第四章
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气
心头缭绕不去的梦境,
是伴你沉眠的花之香气。
1
蔷薇的花瓣已经干燥。
黛安娜打开窗户,轻轻地将捆绑成束的蔷薇拆开,并拿进房内。
先将蔷薇分成数朵,变得些许干燥之后再将花瓣一一摘下是黛安娜一贯的做法。
黛安娜分配到的是一两小房间,只放了床辅与桌几便挤的满满了。想在这间房间将尚有湿气的花瓣「仔细摊放在通风良好处」恐怕是难上加难。
黛安娜小心翼翼地将粉红色的蔷薇摆放在桌几上。接着打明了记事本。
香草的种类全都会抄这这本记事本里头。
因为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蔷薇,希望能加重它的香味……丁香与迷迭香……也试试看薄荷好了。如果有水蜜桃的香料更是再好不过了……
「黛安娜!你到这里来一下。」
此时从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等我一下!」
「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
赶快、尽快。赶在妈妈这入房间以前——她迅边地开始动手摘花瓣,才摘完一半,妈妈已经开始在敲房门。花瓣看似即将飘散一地,黛安娜连忙将身体压在桌几上。
喀嚓。
「不要打扰我啦,妈妈!」
「你又在做干燥花吗?」
妈妈——母亲——爱咪?亚当斯一脸愕然地看着黛安娜。
黛安娜一面将沾在身上的花瓣仔细地取下,一面将目光移向爱咪。盘起发髻的漆黑发丝,乌溜溜的眼睛,与黛安娜是一样的颜色。礼服是些微褪色的红色。
妈妈是一位大美人。工作勤奋又貌美如花。一路扶持着温柔的爸爸,并将我视为第一。
唯一的问题是,她希望我步上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
「因为我们家既没有庭院也没有阳台。我想要欣赏花朵也只能做干燥花了嘛。」
「就算如此,你没有必要每次都研究不一样的香草吧?」
「既然都要做的话,不是会想尝试看看不一样的香味。啊,不行,妈妈!你踩到花瓣了。这些蔷薇是我百般拜托珍。好不容易才分给我的。」
爱咪取下难子底下的花瓣,递给了黛安娜,无可奈何地环顾房内。
黛安娜的房间各处放置着尚未用完的香料瓶。
爱咪事实上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么反对做干燥花。在小时候教导黛安娜做干燥花的人就是爱咪,而且在租借的公寓中之所以能够到处飘散着芬芳,也是因为有黛安娜做来替放的香料袋、花圈,以及取代花瓶摆放的干燥花器皿。
「那么,重要的话是什么,妈妈?」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爱咪的态度变得格外慎重。
黛安娜略感吃惊,俯视身上的麻质连身裙以及围裙。袖子高高卷至手肘,早上随意系起的头发仍然维持原样。
「约翰的功绩值得认同,听说会拿到一笔特别酬劳。然后昨天我和构翰讨论过后,我们打算替你订制套礼服。」
「要用爸爸的特别酬务替我订制套新礼服吗?」
「是呀。你晓得『蔷薇色』这间店吗?」
「我晓得。我经常会经过附近。偶尔会有豪华的马车停在前面。」
「听说会有贵族特地从伦敦大老远跑过来。可是,也是因为它具有那个价值。裁缝师克莉斯汀小姐的名气十分声亮,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呦。你也已经十七岁了,以便你以后哪天有了喜欢的人,我们想先替你订制一套礼服。」
实现恋爱,一听到这句话黛安娜大为震惊,慌忙地从爱咪身上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几上。
「花瓣都飞走了啦,都是妈妈害的!」
黛安娜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声音。
「黛安娜,可是你不会也会见到珍的朋友们吗,话说回来,前阵子送你回家的男该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爱德只是普通的朋友。他的家有一座庞大的花坛。」
黛安娜将干燥花用的器具全都收进箱子里,兀自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稍微重新扎过,别上花朵形状的发饰。精细工作对她可说是轻而易举。卸下围裙,将小香料袋藏进连身裙内侧,便草草整理好了仪容。
「呐,妈妈。如果能够使用那笔特别酬劳,那我可以买新的薄荷吗,我想要挑战看看稍微不一样的香味。」
爱咪轻叹一口气,只好点头答应。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黛安娜立刻在爱咪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那么我先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黛安娜。」j
「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桃乐丝的店。」
黛安娜穿戴上老旧的帽子与黑色外套,从公寓中走了出去。
会来、不会来。
戴安娜戴着低至眼眉的帽子待在桃乐丝的店里。
大门一如往常地大大敞开。庞大的柜台被四面摆满杂货的墙壁所包围,店里是利用架子区隔空间。
在黛安娜眼前的是摆放着香料的架子。
即使没有购买意愿。每次前来车站前她便习惯性绕到这间店逛逛。
拥有类似想法的人似乎不在少数,店里挤满了大批只看不买的客人。体型肥胖的女主人桃乐丝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一一向客人提醒,而是将接客工作交由执勤的店员处理,径自在柜台另一边与熟客谈天说笑。
回来、不会来……今天是星期三。因为上个礼拜没有来,所以今天……
眺望着香草的同时,黛安娜随即开始祈祷。心情宛如正在等待添加了新香料的干燥花完成……
此时,徒然间一名男子从车站朝这间店趋前而来的身影,黛安娜顿时全身为之僵硬。
——来了。
他笔直地朝这里走过来。
如同往常一般。
他离开车站,走进桃乐丝的店里,环顾店里一圈。
个子并不算高——大概和爸爸差不多。介于灰色与黑色中间颜色的眼珠。以及相同颜色的略长头发。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以此推测应该不是学生而是白领阶级。
穿着稍嫌过时,不过整理得十分整齐体面。或许是因为嘴角的的细纹,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副阴沉苦闷的模样。
他在柜台前要了报纸。报纸名称与以往相同,为伦敦的传统大报『米尔威顿』。
黛安娜一面假装在挑选香料,一面偷偷观察着他。
他的手上握着花朵。此举也与往常相同,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马格丽特、有时是不合时令的蔷薇;与他的表情如出一辙,花朵总是显得有些枯萎。
今天他手上握着的是——雪花莲。
他是一位身穿正式的西装大衣,右手握着花朵,左手拿着严肃报纸的青年。
黛安娜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间店。黛安娜是在一年前为了寻找干燥花的材料而开始出入这间店,在当时应该不常看见他。
开始对他的长相有印象是在近半年前,开始在意起他是在这个秋天的初始之际。
一开始是好奇他是为了什么随身携带着花朵,而且仔细一看,有时竟然是难以入手的罕见品种的蔷薇,令黛安娜不由大吃一惊。
他固定会在每个月的第三或第四个星期三出现,总是会从车站绕到这间店,接着从店里离开,消失在同个方向;他总是同样的报纸,然后他的长相虽然被老旧的西装大衣以及脸上的倦容所掩盖,但在定睛细看之下,便能逐渐发现五官甚是端正。
直到最近。甚至变得无法不去在意他脸上的悲伤表情,在房内做干燥花的时候也会经常想着,他若是展露笑容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下一刻又突然惊醒过来。
事实上。当爱咪今天提起实现恋爱的礼服,黛安娜的脑海浮现的不是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爱德,而是他。
——实在无法向妈妈透露这一位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戴安娜假装在眺望着从架子取出新进香料的瓶子,观察着店面的大门。因为他已经买了报纸,接下来应该只剩离开了。在完全不堪戴安娜一眼的情况下。
黛安娜无意间将目光移到香料的标签上。突然间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上面标示着比想像中还要多了一排的数字。感受到桃乐丝从柜台投射而来的视线,黛安娜一时慌了手脚。就算假装是在查看,这瓶香料也太过昂贵。赶紧挺直背脊将瓶子放回架上,却突然站不稳,黛安娜整个人猛然一晃。
「啊——对不起!」
「不,我才是!很抱——」
黛安娜一个重心不稳。不小心撞到身后的男人。黛安娜连忙转过身打算道歉,却霍然止住了话语。
身后的人正是他。
他手里捧着雪花莲与报纸,与往常同样的打扮站在那里。
「不,是我的不对。因为有一股香味,忍不住请起是什么花——」
「你喜欢花吗?」
黛安娜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脸上冒出涔涔汗水。感受得到桃乐丝的视线。他的表情不如想像中悲戚——虽然也没有在笑——看起来一副困惑的模样。
「是的,我喜欢花。果然是你呢,散发着一股清香。」
温和沉稳的声音。
黛安娜的脸颊变得更加泛红。他正在对我说话!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香料袋是薰衣草搭配上百里香而成的半湿干燥花。香味虽然持久。不过处理过程很麻烦,因为容易掺混到其他味道,使用上也必须格外小心,呃……
「真的很抱歉。那么先告辞了。」
在黛安娜东想西想的期间,他行了一鞠躬。
在叫住他之前,他理所当然般地步出店外。
他走出店外之后,黛安娜才终于想到该说什么。
「至少要先问他的名字……」
黛安娜表情茫然地喃喃自裙,突然从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在那里的是犹如巨人般臃肥的桃乐丝。她拿走握在黛安娜手中的香料。
「他是米尔顿?窝囊废米尔顿。」
「窝囊废……?」
戴安娜呢喃出声。桃乐丝迅速地将香料摆回架上,走进柜台向戴安娜挥手。
「米尔顿虽然看起来那副德性,但他其实是一间大型报社的社长。目前定居在伦敦。听说只有星期三休假,一直以来辛勤地往返于丽浮山庄两地。」
桃乐丝在柜台里向黛安娜攀谈。黛安娜心想着她不去招呼其他客人没关系吗,却无法对桃乐丝的话充耳不闻。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薇吉妮亚告诉我的。」
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名字,黛安娜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薇吉妮亚是一位卖花女。她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曾经和米尔顿交往过。」
黛安娜不禁低俯下脸。那个人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桃乐丝是以过去式陈述这件事,不禁令人存疑。米尔顿的脸上也未见即将去见恋人的焕然神采。
「曾经交往的意思是指现在是——?」
「现在已经人事已非了。因为薇吉妮亚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二十年前?」
黛安娜忍不住反问。二十年前黛安娜尚未出生。桃乐丝没有查觉到黛安娜的异状,语气中充满了怀念。
「那两个人交往的时期这一带尚未繁荣起来。米尔顿经常驾着马车载送薇吉妮亚,两个人出外去摘花。薇吉妮亚努力存钱,高兴地向我说她将来会和米尔顿结婚。她身上总是飘着花香,是一位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美丽女孩。」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那两个人还是孩子吗?」
黛安娜打断桃乐丝的话。虽然明白了两个人在二十年前的情形,但无法连接上现实中的米尔顿。
「你在说些什么啊。那两个人都是堂堂的大人了。薇吉妮亚当时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和那个男人交往,分手之后不到十年便猝然离世了。都是那个窝囊废米尔顿造成的。」
「可是。米尔顿先生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呀。」
「只有外表上而已。他其实已经五十岁了。薇吉妮亚死后,米尔顿将自己的时间停止了。」
「不会吧……」
黛安娜无法接话下去。近距离看起来他的确像是只有二十岁,难以相信他的年纪会比父亲还要大。
「是真的。米尔顿开始往返于这座城市的三十年间我一直看在眼里。因为两人分手过一次,在薇吉妮亚死后。他曾经隔了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隔了好几年才出现。但是到最后米尔顿这是离不开薇吉妮亚,一直维持那副模样没有年老,只会在每个月的星期三过来这里几趟。」
黛安娜屏息注视着桃乐丝。桃乐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尔顿先生没有和薇吉妮亚小姐结婚吗?」
桃乐丝点头附和。
「米尔顿想在伦敦闯出名号。他存了一笔钱离开到大都市去,以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声名鹊起,丽浮山庄的卖花女反成了他的袢脚石。口口声声说会爱她一生一世,当自己出人头地之后就抛弃了薇吉妮亚。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可是他不是一直往返于此吗?」
「那也是那个男人没用的地方。」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
「在自己的报社经营得有声有色之后,两人虽然之前曾经一度分手,一等到事业开始步上轨道,好像又开始对薇吉妮亚念念不忘。在分手了四、五年之后,才又开始往返于丽浮山庄。明明早就可以结婚了,他却只有定期过来见她。薇吉妮亚原本就体弱多病,为了他不辞辛劳地拼命工作,导致病情日渐恶化,过着只能枯等他的日子,最后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撒手人寰。她去世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在星期三以外的日子遇来。手里握着一把像是婚礼用的漂亮花束。我认为不该带着那种花束来见濒死的人。在那之后经过了二十年,再度看见他造访此地,我想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斩断对她的依恋吧。」
「居然长达二十年……」
黛安娜叹息一声。眼前浮现米尔顿那一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岁的沉静眼眸。
「可是。他之后也一直前来这座城镇,在第三个星期三'拿着花。」
「拿着花和报纸,有时好几个月一次,有时好几年一次。好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似的,我不晓得他为了什么。明明有好几年没有过来了,是在这半年来才又开始出现。最近几乎每个月。不是星期三也会过来。真是叫人困扰呢。」
黛安娜认为在不同的星期过来也不至于对她会造成困然,桃乐丝却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桃乐丝自己似乎也放不下他,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哀悼死去的人吧?」
「天知道呢。为了缅怀回忆也显得太悲情了。他总是拿着不一样的花,大概至今仍为了当初对薇吉妮亚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前来这里吧。」
「可是,他……实在看不出已经有五十岁了。他真的是那位米尔顿先生吗……」
戴安娜百思不解地说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你可能无法了解吧。有些人是不会年老的。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就像是明明只有二十岁,却看起来苍老无比的女人。」
黛安娜注视着桃乐丝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女性肯定与三十年前丝毫不变。她没有说蔬的必要。
「我知道你倾心于米尔顿。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你开口。你爱慕的是一个虚有外表的男人。他看起来表情茫然,是因为脑海充满了工作。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关于死去的女人。他的心灵得不到任何滋润。窝囊废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桃乐丝一副自己像是倍受滋滑的花朵,自信满满地断言。
黛安娜的脑海出现放在房间窗外干燥的蔷薇花瓣。
一不小心掉落地面便四处飞散,虚有外表的花朵。唯一仅存的是恍若虚幻般的香味。
2
裁缝屋『蔷薇色』内布置成冬天的模样。
「欢迎光临—」
身兼裁缝师的店主人克莉丝以及店员蜜潘拉,听见门开一声,双双抬起了头。
潘蜜拉在柜台里翻阅着杂志,克莉丝则是正在长椅上刺绣。
走进店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清澈的黑色眼瞳给人聪慧的印象。盘起的发髻上别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柔和香味。
少女似乎将克莉丝误以为是掌柜的店员,低下头行李。接着环视店里,视线对上滑下凳子的潘蜜拉。
潘蜜拉穿着『蔷薇色』作品。一套巧克力色的午间礼服。明亮的咖啡色薄发呈现优美的卷度,披垂在肩膀上。
「是初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是的——呃,我叫做黛安娜?亚当斯。我听说贵店有在裁制恋之礼服才特地前来的。请问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不是。」
潘蜜拉露出浅笑,将目光移往克莉丝。黛安娜惊讶地捂住嘴。
「我是克莉丝汀。黛安娜小姐。」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不,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首先我必须先提醒客人一件事,所言的恋之礼服和传闻中不一样。请先坐下吧。」
一如往常地扎着两条麻花辫子,身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露出微笑。与外表华丽的美人潘蜜拉一比较,任谁都会以为克莉丝才是店员。
黛安娜穿着一套干净清爽的粉红色连身裙。虽然看起来并不富裕,不过是一位言行举止皆表现得恭而有礼的少女。
「咦,不是穿上这间店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吗?」
「不是的。因为谈恋爱的不是礼服而是黛安娜小姐——请问有心上人吗?」
「不——我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黛安娜边坐下长椅边说道。
与自己的言行不一致,她的脸颊隐约浮现一抹红晕。克莉丝微微点了点头。常有这种少女前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虽然在意对方,却不晓得到底是不是喜欢。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于是前来寻求恋之礼服。
那便已经是恋爱的开端。
「——或许我所见的他其实只是幻影……」
然而却没想到黛安娜开始还说着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五十岁了?」
潘蜜拉将红茶放在膝盖上,大声喊了出来。
黛安娜已经不在店里。因为太晚回去的话,一起居住的父母会担心,虽然必须向她说明礼服事情。但她赶在傍晚前便匆匆离去了。
「外表是二十岁,怎么看都不像超遇三十岁吗……真是神奇呢。」
「那间店里的人说是外表不会随着年纪变化的类型。」
「出自爱好八卦的桃乐丝小姐口中的话足以相信吗,那个肥嘟嘟的大婶自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口头上虽然这么说,负责采购琐碎物品的潘蜜拉其实是桃乐丝的店里常客。她并不讨厌桃乐丝小姐。
克莉丝在潘蜜拉面前低垂下双眼,陷入沉思之中。潘蜜拉心想真是没办法。她一定是被那个叫做黛安娜的女孩动摇了内心。
照潘蜜拉来看,黛安娜应该是不甚富裕的白领阶级之女。她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可爱少女。一靠近她便有一股淡淡的甜美花香。
这样的女孩堕入爱河,一穿上克莉丝的礼服,便会美得超乎想像。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年老。一定是她自己在想像中描绘出比本人更好的男人。这是常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是和年龄没有关系的」
「可是,对方是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的人。黛安娜小姐也说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相信桃乐丝小姐的话。」
「那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得了。问他为什么会前来这座城镇。总之都已经交谈过一次,也知道他会到店里,剩下的只需要鼓起勇气。」
「那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开口问人。谁都不想被喜欢的人认为是个怪人。」
克莉丝出言反驳,潘蜜拉沉默不语。
要向心上人攀谈确实不像口头上说得容易。
克莉丝缓慢地思考,开口说道。
「而且——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明明念念不忘那位叫做薇吉妮亚的女性,却有定期前去儿她,或许在那一次的分手期间,他已经在伦敦结婚了。」
「也就是说薇吉妮亚是情妇吗?暂且不论年纪,光是有妻子这一点。就不适合黛安娜那样的女性。」
「假如没有结婚的话。那他就是无法忘记薇吉妮亚小姐吧。死者的回忆是很强大的。黛安娜小姐可以超越得了吗,」
「或许他单纯只是个性古怪,目前还是单身也不一定。」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
比起店里的利益,更重视人的感受是克莉丝的优点,所以『蔷薇色』才会以恋之礼服闻名。潘蜜拉无法开口提议「反正这是工作,不如轻松以对吧。」
自从克莉丝在这阵子——开始对青年贵族夏洛克产生意识以来——特别容易同情起因为无法实现恋爱所苦的少女。
站在『蔷薇色』的店员兼经营者的立埸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但站在好朋友的立埸,潘蜜拉想要尊重克莉丝的心情。
「米尔顿先生是在星期三会过来吧。既然如此,我下次就去见见他本人。我也会向桃乐丝小姐打探一番。反正要顺道过去买东西。你放心,我和那位大婶的交情很好。」
潘蜜拉如此说道,克莉丝终于松一口气地点了点头。看见她的表情。潘蜜拉忍不住多管闲事起来。
「你不妨问问看夏洛克?米尔顿先生是在经营报社吧。夏洛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克莉丝顿时低下了头。
潘蜜拉一脸愕然地唱完红茶。其实最需要恋之礼服是克莉丝才对。
你不如也顺便问他对自己是抱持何种想法,潘蜜拉忍着不说出这句话。
「那位小姑娘到你的店里去订制礼服了呀!」
桃乐丝一面将潘蜜拉订的服装杂志递给她,一面说道。她还是老样子,身材肥胖,面对客人也直言不讳。
「她果然是认真的呢。只要不挑剔的括,明明随处都找得到男人。没想到却却偏喜欢上棘手的男人。」
「我听说了米尔顿先生的事情。他真的已经五十岁了?」
「是真的呀。因为我从米尔顿和薇吉妮亚热恋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两人走来——你等我一下,潘蜜拉——砂糖吗,砂糖的话放在那边的壶里。各有白色和咖啦色的,我推荐白色的——呃,我们刚说到哪里。对了对了,那段期间曾经相隔了好几年。那个男人满脑子终究只想着经营自己在伦敦的报社。」
「报社吗?」
潘蜜拉斜视着叠在一堆的报纸,喃喃自语着。
米尔顿报摆放传统大报的代表——伦敦时报的旁边。大张的黑白相片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懂为什么创报必须连带抛弃恋人。两个人一起去伦敦不就皆大欢喜了。」
桃乐丝从壶里舀出砂糖递给客人,鼻子哼了一声。
「莉吉妮亚罹患肺疾,待在伦敦那种空气脏污的地方是无法存活的。一方面,报纸这种来西非都市以外的地方是卖出去不多的。窝囊废米尔顿只能选择抛弃某一方。」
「是吗……那样子的话也没办法了。」
潘蜜拉的语气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米尔顿舍弃了爱情选择事业。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薇吉妮亚却更显得可怜。
「米尔顿先生有结婚吗,」
「不需要尊称他为先生。请直称他为史帝芬?米尔顿。不。我没有听说过他有老婆。」
「那么他也不算是抛弃了对方吧。会不会他打算在报纸事业有成之后,才回来照顾薇吉妮亚小姐的生活起居呢?」
桃乐丝似乎不愿意承认,只见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每个月只过来一趟也未免太少了。因为薇吉妮亚将卖花所赚来的钱全都交给了米尔顿。」
「确实是如此。」
潘蜜拉附和桃乐丝的话。
桃乐丝小姐是站在女人这一方。她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单身女子,将发展不顺利的恋情全怪罪在男人头上。
然而,即使曾经一度分手,之后仍愿意照顾对方。潘蜜拉认为不能就此断定他是个不忠的男人。
「可是,在薇吉妮亚小姐去世之前我还可以理解,但在去世之后他为什么还有必要持续往返此地。」
「是到最近才变得频繁起来。手上拿着花,所以才是个窝囊废……」
「你不要只会嫌他不好。因为他对黛安娜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嘘,他好像来了。」
听见桃乐丝的话,潘蜜拉偷偷观望着入口处。
那里有一位穿着老旧西装大衣的男人,表情茫然地拿起报纸。
他比黛安娜所描述的还要平凡。看起来像比起活动筋骨,更常将时间花在面对书桌的男人。身形骨瘦如柴,有着一双彷佛在沉思的眼眸。服装除了老旧以外。质感并不低劣。感觉得出来平时没有女性照顾。手上握着枯萎的蔷薇。
实在看不出来有五十岁,但也不像只有二十岁。因为不拘泥于服装及发型,乍看之下确实难以辨认出年纪。
潘蜜拉观察了男人一段时间。男人偷偷环视了店里,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拿着报纸步出外头。
「你打算怎么做。」
桃乐丝戳了戳潘蜜拉。
「该怎么瓣才好呢。」
潘蜜拉喃喃自语。最后拎起礼服裙身,悄悄走出店外随后跟上。
「打扰你一下子可以吗?」
潘蜜拉从身后叫住米尔顿。
在车站前走了一段时间。米尔顿似乎一路上陷入沉思,浑然没发现潘蜜拉追了上来,要抓准叫住他的时机,可是费了一番苦心。
「咦?是的。」
米尔顿回过头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失望之色。潘蜜拉不禁怀疑起他是在期待些什么。
乍看一头的黑发,其实掺谁着些许白发。虽然不是五十岁,不过说是四十岁或许会相信,虽然不是二十岁,不过说是二十五岁或许也会相信。
适就是所谓年龄不详吧,潘蜜拉边想边露出盈盈一笑。
「你好,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你是米尔顿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米尔顿以平稳的语气地答道。
「我是听桃乐丝小姐说的。听说你是一位相当神奇的人。总是在星期三拿着报纸以及枯萎的花离开店里。我对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才叫住了你。」
「——这样啊。」
米尔顿看向花朵。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因为工作休假是在星期三的关系。」
「星期天也要工作吗?」
「因为星期天是员工休假,我必须留在公司待命,所以改成在星期三休假。花之所以会枯萎,是因为我是向伦敦的卖花女买的。我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在卖。然后我要买报纸是因为——」
「因为是你公司出版的报纸?」
「原来你知道?」
「是的,这也是桃乐丝告诉我的。你是米尔威顿报社的社长。只是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打算去哪里。」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米尔顿看着潘蜜拉忽然笑了出来。道路的前方有个转角。他走进小径里。
「就快要到了。」
不知不觉持续着走着,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米尔顿霍然止步,视线静静地看向前方,眼前出现一排排的石碑。
此处是墓地。
米尔顿极为熟练地走进基地之中,驻足于一块石碑前。
潘蜜拉跟着也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一段碑文。
『薇吉妮亚 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潘蜜拉走近坟墓。
坟前插着已经枯萎的花朵,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石箱。米尔顿在坟前献上新的花朵,接着打开了白色箱子,将报纸放进箱内。
米尔威顿报层层叠在箱内,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报纸沙沙作响。
「这个箱子是为了放报纸才特地摆在这里的吗?」
潘蜜拉面对着坟墓说道。
「你说得没错。因为这份报纸是为了这位不识字的女孩所创办的。所以每次过来这里我都会买花喝报纸一起带过来供奉。」
「是这位女士创办报纸的吗?」
米尔顿默不作答,径自从白箱子里抽出一张分印的报纸。
「——这是我写的。」
似乎是某周年的纪念报道,是一张有别于其他文章体裁的报纸。一面印着米尔顿的大头照。
「史帝芬?米尔顿。米兰威顿报的创办人兼社长。」
似乎是一强年代久远的相片。才一这样,上面标示着日期。是在二十年前。
相片中的米尔顿似乎一脸怒样,笔直地面向前方。
「你简直从那个时候开始完全没变。」
潘蜜拉惊呼出声。
没有人答话。潘蜜拉拿着报纸回过头,米尔顿早已不在。
他是跑到哪里去了。看起来明明不像是那种没有交代一声便消失的人——
潘蜜拉将报纸折起来,收进箱子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花香,阵阵扑鼻而来。
「没想到你会突然这样问我。」
走进『蔷薇色』的夏洛克,以一副熟练的模样将外套挂上。并向克莉丝打招呼。
卸下外套与帽子之后,他那头漆黑头发与深褐色眼眸更显突出。修长的身形与宽阔的肩膀,脚上的鞋子擦得亮锃锃,系着一条蓝色领带。是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夏洛克身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于伦敦以及丽浮山庄两地皆有居所。
透过其妹订制礼服的机缘,两人得以相识。在这阵子他即使没有事情,也会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前来『蔷薇色』喝茶聊天。
「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克莉丝边推着摆放着红茶的小餐车说道。
要向夏洛克商量这种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令克莉丝难以启齿。但是潘蜜拉不顾她的意见,擅自发电报给夏洛克。好巧不巧,在他过来的这一天,潘蜜拉却突然人间蒸发。
明明已经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了,令克莉丝感到无地自容,不过最令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如此夏洛克仍然愿意跑一趟『蔷薇色』。
「没关系。只要待在伦敦,任谁都会知道这件事。」
夏洛克坐上长椅前,将折放在大衣内袋的报纸拿了出来。
「这是上星期出刊的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朋友的律师事务所刚好有这份报纸,所以我就向他要了过来。因为我猜想你可能会想瞧瞧他的相片。」
「谢谢你。」
插图379
克莉丝边说边将红茶端到桌几上。他的手脚仍然很快。夏洛克在长椅上竖脚交叠,将红茶摆在膝盖上。
「你们会想要查这件事情,是因为客人当中有爱慕他的女性吗?」
「是的——不过这是个秘密。」
克莉丝一面放低音量。一面望着相片。
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表情略显愤怒。没有蓄胡子,五官长的算是端正,却给人印象不深。一看照片上的日期,是在二十年前左右拍的。
「这不是他现在的相片吧。」
「他好像是一名怪人,会拍别人的照片却不拍自己的照片。米尔威顿报就是以大量使用相片为卖点,真是令人想不透——或许记者都是这种作风吧。」
因为他贵为公爵家的令郎,所以对报道有不好的回忆吧。夏洛克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说他是怪人,是怎么样的怪法?」
「他是一位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听说他拥有一栋庞大的府邸,却几乎都在公司过夜。这也难怪。因为他一开始是从独自发送第一张报纸的情形下起家的。不到三十年便将公司扩展到如此大规模,想必他连睡眠时间都舍不得,一心放在事业上吧。」
「他没有结婚吗?」
「曾经结过一次婚,不过太太好像过世了。」
「是吗……」
克莉丝喃喃自语。
根据黛安娜——也就是桃乐丝小姐的说法是米尔顿没有娶薇吉妮亚,但说不定两人只是
没有同住一个屋檐,其实私底下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他现在已经是单身,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虽然是个怪人,但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他的人品评价好得吓人。虽然文章上会出现锐利的言论,但本人的个性十分温和。」
「我听说本人看起来相当年轻。」
「手边没有他现在的相片,我也无从而知,但好像是如此。像这张相片也是,虽然已有三十岁却像一位青年,但又看起来不止这个年纪。他或许很适合当新闻记者,能够使采访对象意识不到他的年纪,轻易地化解对方的心房。」
「有些女性也是在少女时期看起来特别成熟,即使长大成人。超过当时的年龄,也看起来像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年龄。他或许就是那种人吧。」
「是啊——就是有那种神奇的人,外表看起来十分成熟,同时也看起来十分稚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克莉丝不经意地回以微笑。克莉丝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喝起红茶。
「只是他的情况是在生病之前。不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年轻,却仍然无法战胜体内的年龄。」
「生病?」
克莉丝突然停下端起红茶来喝的手。
「米尔顿先生有病在身吗?」
「嗯——原来你不是事先知情才问我的?」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
「史蒂芬?米尔顿先生是在一年前左右引退,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体每况愈下。他现在窝在宅邸里,不与任何人来往。有人说他大概是因为不想面对衰老的自己。我还以为他是有一位年轻的恋人,为了去探望他而前来订制礼服。」
克莉丝眨了眨双眼,将目光落在报纸的相片上。
「他是偷溜下病床,专程前来这座城镇的吗……」
「偷溜下病床?你是在说什么?」
夏洛克稍微放低了音量。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听说米尔顿先生的病情在这个秋天开始恶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府邸当然也有人常驻,在这之前他硬挨已经一步也离开不了床上了。」
「这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忍不住语气强硬了起来。夏洛克默默地注视着克莉丝。
「我听说米尔顿先生会在第三个星期三前来这座城镇。黛安娜小姐说有看见他。桃乐丝小姐虽然喜欢八卦。但潘蜜拉也说她不可能会认错人的长相……」
「米尔顿先生是不可能前往这座城镇的。」
「说不定他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要来得好,所以他才会前来此地追思昔日的回忆。」
夏洛克摇了摇头。
「他长期卧病在床,双脚似乎不良于行。即使他恢复意识,没有靠轮椅是不可能过来这里。更何况,从伦敦到这里搭火车最少也要花上五小时。」
「他的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听说是因为工作太过操劳,但现在应该只是在静养吧。」
克莉丝沉默不语。
关于米尔顿大病初愈,双脚不良于行的事情,克莉丝一句都没有听说过。反而以为他看起来比五十岁还要年轻,代表身体健康。
「假如现在在这座城镇看见他的话,那一定是别人。或者纯粹是桃乐丝小姐的幻想。」
「幻想——?」
克莉丝低声喃喃着。
这么一来,黛安娜与桃乐丝小姐看见、交谈过的那位买完东西便不知消失到何处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青年的容貌……
米尔顿大部分的时间没有意义——他并非抛弃了薇吉妮亚——其实是因为身陷垂死边缘。怀念昔日的心情变得强烈起来也说不定。克莉丝一思及此,脑海然浮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该会是——米尔顿先生的肉体被束缚在床上,爱意愈发强烈,以魂魄的方式来到丽浮山庄吧……」
「你是指幽霞吗?」
夏洛克不由失笑。
「……我不知道,可是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我承认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夏洛克颔首附和,随即恢复笑容。他似乎完全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你不需要操心,是认错人了。只要给她们看这张相片就行了。这个样子一切便能水落石出。如果那个以事业为重的怪人,卧病在床的男人不是她的恋爱对象。那不是更好吗?」
他说得没绪。认错人反而更好。
因为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黛安娜的礼服,不论恋爱对象是谁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克莉丝无法反驳。夏洛克的意见总是很中肯。
虽然明白那一点,但是一想到黛安娜烦恼的心情,便迟迟无法断定是认错人。
黛安娜有一阵子没有去桃乐丝的店。
上个星期三听说桃乐丝小姐的话之后,脑袋陷入一片混乱,于是直接冲往『蔷薇色』订了礼服。戴安娜一直犹豫着着当初那样做究竟对不对。
亚当斯家绝非富裕人家,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在不同学校念书的哥哥。爱咪身上穿的女服甚至比黛安娜的还要老旧。并经过仔细地修补。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订制礼服。」
得知黛安娜订制『蔷薇色』的礼服,爱咪满脸高兴地拥抱黛安娜。
她一定以为恋爱对象是爱德吧。
爱德是目前黛安娜最亲近的男性友人。是一位富家子弟且待人亲切,十分受到欢迎。
虽然未对母亲爱咪提及,但其实只要黛安娜有那个意思,爱德大概马上会向自己表露爱意吧。
妈妈之所以会想到恋之礼服。一定也是因为爱德的存在。
可是——
「……啊。」
正欲拿起挂在窗外的蔷薇,一个不小心手滑了。
眼睁睁看着花瓣散开,朝地面飘落而下。黛安娜从窗沿俯视半晌,猛然回过神,确认花瓣飘落的地点,便匆匆离开房间。
「黛安娜,你要上哪去,」
「蔷薇掉下去了!」
黛安娜大声回答母亲的质问,步出了外头。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株,也是拜托珍才好不容易得到的蔷薇。任何一片花瓣都不得白白浪费——
拾起掉在地面的花瓣,黛安娜焦急地朝四周张望。此时吹起一阵风,道路另一端的花瓣随风飞扬。朝那方走去,将近数英尺前还有一片花瓣。
黛安娜追着风儿,走到一处偏远的小路,眼前排列着一块块白色的石块。
是墓地。黛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米尔顿在这里。
插图383
「是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他。」
「你之前说虽然内心迷惘,但坚持要订制礼服。」
「因为那个时候只是听到他的年纪比我大上许多,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意。」
「现在你分辨出自己的心意了吗,」
克莉丝托起黛安娜的下巴,将卷尺抵在胸前。黛安娜犹豫不决地开始吐露心声。
「我其实有些害怕在『蔷薇色』订制礼服。因为不晓得会完成什么样的礼服。我虽然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却似乎又不想知道。」
克莉丝量着手臂长度,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蔷薇色』的礼服款式是由克莉丝决定。透过与黛安娜交谈,裁制出反映黛安娜当时心情的礼服。
「希望你能喜欢我裁制出的礼服」
「就算喜欢的话,我穿上那套礼服之后又该怎么辩呢……」
黛安娜的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安,似乎不单是不习惯丈量而已。
克莉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克莉丝将卷尺收进围裙的口袋,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
果然非说不可。
「他——米尔顿先生其实还蛮喜欢薇吉妮亚。我感到束手无策,我是不可能赢得了死去的人……」
在喃喃自话的黛安娜面前,克莉丝拿出一张印有相片的报纸。
「……这是?」
「好像是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你说的米尔顿先生是指这一位吗——?」
黛安娜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报纸。
「……虽然表情判若两人——好像也比较胖。但长得很相似。不,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米尔顿先生。相片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么他的年纪果然——」
克莉丝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曾经拿这张报纸向潘蜜拉确认对方是不是到桃乐丝所说男人。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向黛安娜说。
「是的。他现在五十岁。听说因为生病,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疗养中。」
黛安娜不由得注视着克莉丝。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向认识的人探听的。然后——听说他入秋以来病情日渐恶化,经常失去意识。一整天都有看护人在旁待命,而且要走下床必须坐轮椅。」
黛安娜望着克莉丝,接着凝视着报纸上的相片。
「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老实地回答。黛安娜语气急促了起来。
「可是……在桃乐丝的店里看见的米尔顿先生确实是这个人。不,他比这个人更加年轻。他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壮,但看不出来是一位病人。他叫住我,还喊了一个名字。他叫我薇……薇吉妮亚。」
「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克莉丝说道。戴安娜陷入混乱,穿着内衣呆站在原地。些许消瘦的脸颊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的苍白不堪。
「虽然报纸上写了评多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谓的恋爱没有实体——自己所想的事情,在自己的世界中便是真实的。何谓真正重要的食物,必须问过自己才能知道。」
克莉丝丈量完所有的尺寸,准备替戴安娜穿上连衣裙。是一套些许褪色,留有修补痕迹的麻质连衣裙,散发着淡淡花香。
克莉丝不由停下手边的动作。
「这股香气是——?」
「是香料袋。这是桃子的香味。因为我没来由地想在身上染上甜甜的香味。」
黛安娜说道。在冉冉飘香中,她的情绪顿时平静不少。黛安娜从连身裙的上衣中拿出香料袋。
「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吧,克莉丝。」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的」
黛安娜露出看似沉郁的眼神,摇了摇头。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我总觉得很适合克莉丝。还是因为我用过了一次。所以你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谢谢你了,黛安娜小姐。」
克莉丝从黛安娜手中收下小巧的香料袋。她的手似乎很巧,袋子上绣着漂亮的桃花。
这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克莉丝一瞬间忘了工作,露出粲然一笑。虽然不能放在工作服里面,但如果偷偷藏在寝室里,或许能如愿做一埸美妙的梦。
「……克莉丝也有喜欢的人吗?」
她忽然开口问道,让克莉丝不禁抬起了头。
黛安娜将整套连身裙穿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克莉丝。
「不——我——」
克莉丝正欲回答不知道,却突然结巴了起来。问过自己才能知道——那一双看似在挖苦人的浅褐色眼眸。
「——是的……应该有吧。」
「这样啊。」
黛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的克莉丝。
失去甜美香气的黛安娜显得无依无靠,看起来仿若一名年幼的孩子。
夕暮中的墓地一片静穆。
太阳开始西沉,黛安娜马上一眼认出了当时在米尔顿与潘蜜拉前面的那块墓碑。因为前前的花瓶里插满了种类不一的枯萎花朵。
为了喜爱花朵的女孩,他或许总是带着不同种类的花,在之前的花枯萎之前插上这次带来的花。说不定他是为了不论何时都不会遗忘昔日的回忆,才会恢复成语她厮守时的容貌。
黛安娜拿起枯萎的花来,一路拿到丢弃垃圾的地方。挥开落叶,以手轻轻清理墓碑,接箸捞一捞口袋,取出一罐放着干燥花的瓶子。
墓碑旁有一只白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积放着陈旧的米尔威顿报。戴安娜将瓶子的盖子松开,放进箱内。
黛安娜阅读着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薇吉妮亚 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他一直无法忘记这名女性。
他甚至在撰写报纸的忙碌间抽出空档专程去见她。在她过世之后,为了对她供奉花朵,毫无间断地前来此地。
即使因病倒下,失去意识。
如此强烈的思念,我是不可能超越得了。
(你爱慕的男人是个幻影。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属于死去的女人。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此刻终于理解到桃乐丝小姐所要表达的意思。
日暮斜阳之中,一股清香幽然飘升。希望这是此地长眠之人所喜爱的香味。
(——薇吉妮亚?)
他那时这么呼唤我。
我明明有别的名字。我明明活在世上。
黛安娜在墓前久久兀立,眼泪撲簌簌流下。
3
一位娇小的少女爱上了一位青年。
青年是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
他的梦想是创办一家庞大的报社。
少女虽然不识字,仍全力支持着青年的梦想。
不知不觉之中,青年的梦想变成少女的梦想。
青年也回应了少女的爱。
然而,为了实现梦想,势必需要一笔钱。
少女为了青年前去采花,开始在伦敦卖起花。
两人为了梦想努力地工作。
少女为了寻求珍贵的花朵。不论多远也会徒步去采。少女所探的花朵神奇地持久不衰,因此卖得好价钱。
经年累月之下,终于筹到一笔公司的资金。
青年要求少女不再当卖花女,与他一同前去伦敦。
然而,却事与愿违。
少女硬撑着身子,导致肺部受挫,无法在伦敦的空气中生活。
可是这么告诉他的话,他也会放弃迁居到伦敦。那么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了。
少女欺骗青年说自已另有喜欢的人。
青年一气之下前去伦敦,终日埋头工作。
为了不识字的少女,创办了放入大量相片的报纸,公司也日渐坐大。
然后,某一次他再次与抱病的少女重逢。
于是,他知道了少女当时所说的话是谎言。
青年对着少女说,两人这次一定要得到幸福。
可是,少女无法前去伦敦;而青年也不能离开伦敦。
因为青年坐上了报社负责人的位子。
青年决定在自己休假的星期三叫来探望少女。
然而。少女的病情日益加重,在两人重逢不久遇后,少女便在青年怀里撒手人寰。
青年泪如雨下。
克莉丝露出一丝腼腆!心想着她真是漂亮的人。若以香味来比喻的话,她便是清新鲜恬的绿叶调。
克莉丝也裁制了一顶新帽子。黛安娜站在镜前戴上帽子,将小巧的香料袋藏这粉红色的礼服底下。
「黛安娜,你要去哪里?」
闻声一回过头,母亲爱咪站在身后。黛安娜微微垂下眼廉,轻轻点头。
妈妈以为我是要去见爱德。
黛安娜刹那间轻咬住嘴唇。随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我现在正要去伦敦。我要去某个病人的宅邸探望他。」
爱咪稍微眯起双眼。
「——那一位是你喜欢的人?」
黛安娜惊讶地望着母亲。爱咪一本正经,却没有阻止黛安娜。
「妈妈……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呀,因为看你一直在为情所苦。不过,我没料到是住在伦敦的人。你曾经去
过吗?」
插图388
「没有」
「不可以」
爱咪摇了摇头。
「伦敦很远,也不晓得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陪你一起过去,等我一下」戴安娜慌张了起来。
「可是……爸爸他……」
「让你独自前去反而会让约翰更难受。不要紧。我不会妨碍你表露情意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即使被爱咪反对,也打算不顾一切过去。
「可是——那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也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黛安娜犹豫不决地说出口。爱咪安静地倾耳聆听。
「因为他是一间大公司的大人物,突然去拜访人家。说不定会被觉得是行径怪异。然后。呃他说不定是……幽灵。不过他现在当然还活着。而且,他说不定比我大上许多,或许还深爱着一位已逝故人。」
黛安娜一时之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可是,你还是要去吧?」
爱咪语气沉稳地说道。
「……嗯。」
「不论是生病也好幽灵也好,他是你喜欢的人吧。那不就好了。」
「可是——呃……爱德怎么办?」
「爱德是一个好人,但如果你另有喜欢的人,就不需要硬成为他的恋人。你非常漂亮,又是个善良的孩该。一定会顺利的。因为你是为此才订制礼服的。」
「妈妈……」
黛安娜感到泫然欲泣。
一开始就向妈妈商量就好了——不,那么做还是有欠妥当。因为不论年纪也大幽灵也好,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喜欢米尔顿的心意。
「我去留话给约翰,你等我一下,黛安娜。」
黛安娜点点头。她在粉红色礼服上披上黑色外套,并换上同样粉红色的鞋子。等待母亲的期间,公寓入口处的顿时门铃大响。
「来了。」
黛安娜打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米尔顿站在门扇的另一端,以往的茫然表情略显紧绷。
「呃……你好。」
米尔顿面对着黛安娜,以及身后的爱咪低下头。
「我叫做米尔顿?艾伯特?米尔顿。其实我想和贵千金谈谈……」
爱咪代替说不出话的黛安娜,朝米尔顿露出笑容。米尔顿如同在店里所见。是一位个性
温和的好青年。
两人一走出外头,米尔顿立刻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对不起,我只想得到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戴安娜轻轻用手握着包裹。不用打开便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在桃乐丝的店里,戴安娜想要已久却迟迟没有买下的香料瓶。
在米尔顿许久未现身的期间,觉察到有人清理过坟墓,于是前来道谢。
「你为什么会晓得清理坟墓的是我?」
「因为放进了这个。」
米尔顿从口袋取出干燥花的瓶子,放在手掌心上。
「然后——我无意间发现了你的家。因为在路过时看到窗边装饰着花朵,曾经看见你在里面。」
黛安娜直勾勾地望着米尔顿。曾经二十五岁——与黛安娜差了八岁。他表示自己在伦敦担任新闻记者。
「家父为史帝芬?米尔顿,是米尔威顿报的创办人。那座坟墓是家父昔日恋人的坟墓。」
米尔顿静静地边走边说道。
「我知道。」
黛安娜小声地说道。两人走着走着,终于弭平内心的混乱。
「我有看过三十周年纪念报,我还以为那张相片中的人是你。」
米尔顿不禁苦笑。。
「我常被这么说。特别是最近,常被说很像昔日的家父。家父虽然长年站在第一线,却仍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我的个性是像过世的家母,总是愣头愣脑的。」
「令堂已经去世了吗?」
「家母在生下我之后便立刻过世了。好像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婚姻生活仅维持了两年,是在家父与薇吉妮亚女士因为误会一时分开的期间。母亲过世之后,父亲便与薇吉妮亚女士再次重逢。因为工作很忙,只能在星期三去探望她,不过我认为家父是发自内心深爱着她。我也曾见过她,因为是在孩童时期,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位美人。现在的公司也是多亏了她,在她过世之后父亲常常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在那份纪念报种流露出一股感谢之意。」
「写那篇文章的是我。」
米尔顿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沉着稳重。与他待在一起,原先百般苦恼的事情也会变得不足为奇。
「有人说家父没有女人缘,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即便只是短短的的期间,但他邂逅了一位发自内心深爱的女人。家父一直挂念着薇吉妮亚女士,会趁空档来这个地方。在她过世之后,每当家父烦恼公司营运的事情,便会悄然现身于此……他最后一次过来时在数年前,因为家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知何时,变成是我过来这里。因为我听说她喜爱花朵,所以总是会买花过来,并供奉报纸。」
「为什么到最近你才开始频繁出现……」
「因为家父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米尔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他变得意识不清,不断呼喊着薇吉妮亚女士的名字,还叫我去她的坟前。我只能向她祈祷不要带走家父……不,事实上并非只有如此。」米尔顿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回望着他,随即移开视线。
「上一次很抱歉。因为发现到你,所以我才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情绪激动,不小心就喊出了薇吉妮亚」
「我吓了一大跳……不,其实我不只是被吓到,同时感到很难受」
黛安娜说道。虽然想提别的事情,却想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擅自幻想着她若还活在人世,会像是你这种感觉吧。身上一定会飘着一股温柔的花香……我将前阵子在那间店邂逅的那位可爱女孩在心中如此呼唤,我的薇吉妮亚。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变得无法正眼看那位女孩,你觉得奇怪吗?」
「……非常奇怪,因为我总是在星期三等待着你。」
黛安娜说道。登时红透双颊。想必米尔顿也是一样吧。步行的速度变得更为缓慢下来。
「家父目前总算脱离了险境,必须疗养一阵子。因为现在是冬天。不能带花给他令我感到遗憾。因为家父最喜欢欣赏花朵。享受香味了。」
「那么你不介意的括,能让我去装饰花朵吗?」
米兰顿蓦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轻轻抬起了头。一股柔和的花香飘然散溢。
「干燥花的话,在冬天也能享受它的花瓣香味。如果你能告诉我令尊喜欢的香味,我会努力去调配的。」
米尔顿凝望着黛安娜,随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这么拜托你的话,那该多美好。」
黛安娜粲然一笑。米尔顿腼腆地回以笑容。在脸上堆满笑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兩人再次同時相視而笑,最后静静地靠在一起,漫步而行。
敞开门扇的玛莉亚
时常会梦到有人将我紧紧抱住的梦。
我总是沉醉地闭上双眼,接着突然回过神,心想着必须确认抱着我的那个人的长相,等到我一抬起头却已经从梦中醒来。那个人的长相犹如伦敦的浓雾,白茫茫一片。
当原先那双紧抱住自己的手不复存在,我才惊觉令天又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庞,只能在内心懊悔不已。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向姐姐们透露。好不容易等到刚入春的某日午后,在替交情最好的温蒂刷洗完身体,我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她一次,当时温蒂咯咯大笑起来,并用沾满泡沫的手敲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十足是个女人了,潘蜜拉。不论是胸部或是腰身,以十四岁而言已经发育得相当不错了。你想早点赚钱的话,我可以替你向杰卡斯说一声。在『玛莉亚』只要愈年轻卖越高。
虽然想说抱住我的人并不是男人,但一看见温蒂的脸庞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温蒂自从可以出入『交谊厅』以来,整个人便改变了。和我一块在做打杂工作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充满梦想的讨论着伦敦去的话要做什么,喜欢怎么样的男人。可以的话希望能嫁人等等的事情。
「因为温蒂有恩客在呀。奥德沃斯公卿只看一眼便中意上温蒂。」
温蒂开始出入『交谊厅』才刚短短半年。便从女人共住的大寝室移到了单人房。当时,杰卡斯喜孜孜地这么说过。
「所以,从以后开始由潘蜜拉负责替温蒂洗澡。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知分寸。」
然而,在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总会眯起细眼打量我,并附上一句。
「当然,只要再过一年,就会由当时最出色的女孩替你洗澡。潘蜜拉的话,肯定能招到温蒂的十倍以上的客人。」
杰斯卡有着一头黑发,个子高挑,总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大衣,有时会在浏海上做花样。
十分受到姊姊们的欢迎。好像是因为他是一位绅士。可是我并不喜欢他。基本上绅士是不可能会经营像『玛莉亚』这种店。年仅十四岁的我都能有所察觉,为什么姊姊们却无法察觉?
在『玛莉亚』的男人有杰斯卡,以及像是老鼠一身灰的矮小男人。是由这名男人负责计算收支。然后在大门、玄关以及马廊有体型壮硕的男人们,负责处理粗重工作,同时监视着女人们有没有逃跑。
其余全都是女人。在高耸的围墙包围下的庭园宅邸,竟然挤满了好几十名女人,坐着马车通往格林威治河岸的幸福女人们,肯定做梦也没想过。
『玛莉亚』并非是一栋显眼的建筑物。虽然窗帘是红色的,并摆设着镀金的装饰品,但比起附近一栋状栋宫殿的酒馆琴酒殿。更显空荡寂静。
当然,只要踏进一步,便能发现里面与考艾的险暗小巷有如天壤之别。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姐姐们去洗澡之后,我的最后一份工作便是擦拭位于一楼的『镜之间』。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在各处摆放着镜子;有圆的、长的、大的。
姐姐们结束入浴、更衣以及化妆之后,会先在『镜之间』的红色长椅上打盹,等候客人的光临。有进得去五人左右的房间;也有直接相连着小玄关的房间。另外还有可以窥看『镜之间』的小房间。
据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出现在『玛莉亚』的客人,会从偷窥房挑选女人。那干脆不要来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男人的行为。而且前来『玛莉亚』的客人并非是附近的劳动者,而是颇为富有,或是家庭美满,已有妻子的上流阶级男人。
温蒂虽然那样说,不过我认为在梦中抱住我的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柔软无骨,如同对我疼爱有加,玛莉的那双手臂。
玛莉是一个皮肤晒成酒色的女人。身材肥胖,全身布满皱纹,因为不再接客,所以一起负责打杂工作。
在喝太多偷来的酒的夜晚,她会边哭边抱着我这么说道。
「我呀——喜欢上那个人了。所以,只要是那个人所说的话我都愿意听。那个人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就像真正的圣母玛莉亚一样,我真的很高兴。即使那个人有妻子。离开『玛莉亚』之后,便完全不会想到我……」
玛莉是个笨蛋,应该要趁年轻尚有姿色的时候虏获几个有钱男人才对,温蒂轻蔑地说道。『玛莉亚』的每个女人都在心中暗许,可以靠这种方式离开店里。
可是,我并不讨厌玛莉。被她肥大松弛的手臂抱住,有时会在一瞬间真的以为玛莉或许就是圣母玛莉亚。
妈妈一定也是有着那样的手臂吧。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小时候与现在一样——妈妈身处在更加脏乱的环境,与其他女人们共处一室。有与我岁数相仿,也有比我更年幼的孩子。可是,每一张脸都蒙上了一眉白雾。大概是在那段期同曾经被人拥入怀中,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也没有回想起来的必要。
我在那里也是每天努力地料理食物;也在扫除打杂。
某一天,经常到这里露面的男人——杰卡斯托起我的脸说道。
「这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玛莉亚』唯一可以领养的只有这个孩子。」
换言之,我在来到『玛莉亚』也前待的地方也是娼馆——而且远远比『玛莉亚』要来得破旧——所以我是从一家娼馆又被直到另一家娼馆。
然而,不得不感到庆幸。因为杰卡斯决定让在我长得更大之前尚不接客。
「你看起来相当聪明,潘蜜拉?奥斯汀。而且仔细一看,你的五官长得十分高压细致。真期待两、三年后。」
他如此说道。
来到『玛莉亚』的第一天,杰卡斯马上带我到衣物间。那是一间有着白色螺旋梯的楼梯平台,里面放满了稍微老旧的礼服。杰卡斯替我系上马甲,并叫我从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礼服。我尽可能挑了一套朴素的咖啡色礼服穿上,杰卡斯说看起来很古怪,并笑了出来。
我被带到的女人房间放着好几张床铺,出去『交谊厅』也卖不出去的姐姐、像玛莉一样不堪使唤的年老女人。以及像温蒂那样预定要送出去接客的女人们。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温蒂是从乡下捡来的红发女孩。比我大一岁,是以富有弹性的嘴唇与白皙肌肤微傲的女孩。我的礼服立刻交给了隔壁的玛莉,她在各个地方进行填补修缝之后便还给了我。还给我的时候,玛莉得意洋洋地说她有只有在胸部预先加大。
之后经过了四年,我长高了七公分,超越了玛莉。
我叫潘蜜拉。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十四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然后,尚未成为一名娼妇。尚未。
我们鲜少步出户外。厨房的女人或是杰卡斯到集货市场的时候,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会叫我们出去帮忙,但因为每个人都抢着去,所以很少会轮到我。
个尔外出一趟的时候,杰卡斯总会指着站在路旁的肮脏男人,或是一群卖花女对我们说,你们是幸福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真的。我唯一知道的是,离开『玛莉亚』我也会成为那群女人的一员。一定总是饿着肚子,也没有旧礼服可以挑选。至少在『玛莉亚』不愁食物,也不愁礼服以及床辅。因为我们是商品。
擦拭完『镜之间』之后,终于有了空闲。我将在白天从厨房偷来的酒交给玛莉,独自前去庭园。
我到后院一个人玩耍。『玛莉亚』占地宽广,不愁没有游戏埸所,但是规定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当然也不能独自离这栋宅邸。必须等到可以独自一人接客时。
我从杰卡斯那得到一只镜子。杰卡斯说要收进口袋,个尔拿出来照一照自己的脸。观察要如何能看起来更具魅力,并检查自己的头发与脸。即使在打杂的时候也千万不能伤到身体。假如要在收拾破碎的餐具。吩咐玛莉婆婆去收拾就行了。
我倍受杰斯卡的疼爱。所以个尔偷酒。以及在工作后独自跑到后院玩耍,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双眼。但是我最讨厌杰卡斯了。
我喜欢后院的小瓦斯灯照耀在身上。我认为比起镜子与镀金所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要来得美丽许多;在灯光的照耀下,自己也变得美丽起来。
那个时候我渐渐发觉自己开始变美。擦拭完镜子,离开房间时姐姐们羡慕的眼神,以及温蒂死缠烂打的追问嘴唇是什么胭脂,要让咖啡色头方法柔顺亮丽、眼睛看起来水汪汪必须怎么做。
似乎只有玛莉为了我变美一事感到高兴。她时常嚷嚷着要替我挑选更好的礼服。
变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是自己努力的成果,但同时也是恐惧。大概是接客的日子变得愈来愈近的关系——虽然无可奈何,但我还是不愿意。
温蒂说只要接过一次客就不会讨厌了。在众多姊姊中挑选到自己是何等幸福!
可是我不愿意被人挑选。我不是老旧的礼服。原先愈是美丽的礼服,老旧的时候看起来愈是破烂。没有什么比在讲究的蕾丝或是缎带的接缝间,发现积着灰尘时还要令人厌恶。玛莉与其他女人浑然不觉,穿着原本美丽的礼服,却显得可悲又可笑,那是多么令人讨厌的事情。
将这些事情告诉温蒂,她也压根不会明白的。
「没想到会有小孩子在这种地方,真是叫我惊讶。」
在哪一个春天的日子,一名男子在庭园向我搭话。
我惊讶的缩起身体,急忙摆出架势。
「玄关是在那里。」
「原来你会讲话啊——不,我不是客人。」
来者是一名黑发男子。脸上没有皱纹。青年——应该此杰卡斯要年轻。他穿着一套稍稍老旧的西装大衣,戴着手套。
我的心跳难得急促了起来。一名年轻男子——虽然足足大上我十岁——可是我从来没有与这种人面对面过。个尔会有客人的奴仆在马廊或是宅邸中闲逛,但是被交代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
男人看着我,观察着我的脸庞,似乎在评估究竟值多少价钱。
「你是在这间店工作的孩子?」
我没有将视线移开男人,点了点头。虽然想起快回去宅邸。但他正好挡在回去宅邸的路上。
「你的名字是?」
「……你是,我不能在陌生的男人前面露面。」
男人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回去。他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摘下帽子。
「艾佛利。我不是客人,正在等主人。你叫做什么名字?」
「潘蜜拉。」
「你也是这间店——也就是这些女性中的其中一人?若是那样的话也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吧。待在城镇里就可以去念公立学校。」
「如果你是指接客的话,我没有接。因为我只是打杂的。」
我据实以答。
艾佛利似乎犹豫了一阵子该如何接话。该不会是惊讶于我的美貌——虽然我还只有十四岁,但曾被杰卡斯说比现在最抢手的姊姊还要漂亮。
「公立学校是什么?」
艾佛利不发一言,但也没有离去,我只好开口询问。艾佛利顿时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接受义务教育的设施。女孩子也会去念。我的主人在那方面稍有涉猎,要是知道有像你这样的孩子待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心痛吧。你识字吗?」
我摇了摇头。
「例如像是这样的——一开始应该是从这样开始吧。」
我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艾佛利手上拿着几本书。他一定和我一样打算坐在长凳上消磨时间吧。艾佛利从几本书中取出最薄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A……B……这些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你在哪里学的?」
「我想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在十岁之前学会的。」
「那么……『狗』呢?」
「看得懂。」
「你会写吗,这个呢?」
「让我看看。」
艾佛利将书递给了我。
——Angel
是印在第一页上的字,有一幅戴着翅膀的孩童画像。是以白与黑,将眼睛画得特别大颗的奇怪画像,我却显得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脸庞。我入迷地翻着书页。当然不是全都都看得懂,目前为止闪过脑海中的字母。变成单字与耳朵听见的话叠合在一起。
「你总是会在这里吗?」
一回过神,发现艾佛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将那本书借给你。记得下次再过来。」
我惊讶地注视着艾佛利,感到些许畏惧。送给我如此美好的礼物的这个人。是想要些什么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十分认真,我与不起向你要回书的念头。」
一艾佛利露出笑容。是宛如春风般的笑容。我将书抱在胸前往后退。必须在这个人改变心意之前起赶快离去。
与那孩子邂逅也是在这个时期。我记得很清楚。与在艾佛利初次将书借给我的同个时期。
我每天都会跑到后院,因为必须将书还给艾佛利。
¨艾佛利总是没有现身,我以放心又寂寞般的心情,拿着木棒在地面上写字。等到学会全部的字母之后,我开始尝试在洗衣服时顺手偷的白色床单上写字。
我将飘扬翻飞的床单摊在后院。外头风势强劲。虽然在用炭写字之前不会造成影响,但因为向玛莉借来的剪刀太小,导致无法好好剪开。
历经千辛万苦正要剪开床单之际,看见有人在从大门通往这方的路上。
是一名娇小的女孩。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绿色连衣裙。年纪应该比我还要小吧。
是新来的孩子吧,我心想。
虽然感觉不太讨男人欢心,但杰卡斯个尔会心血来潮。我暗自领悟。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差。
女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后来发现她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床单。她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
我将脸别到另一边。新来的人想要做些什么的括,必须自己先主动开口。我也是这样,一路从温蒂以及玛莉身上学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她可以帮忙我剪这块床单。
然而那孩子却没有开口。经过一阵子之后我再次朝那方看去,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你已经全都学会了,」
等到艾佛利下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礼拜后。
「我已经早会了。因为我想要赶快还给你,在练习写字的期间便学会了。」
我递出了书。
明明是艾佛利叫我学识字,他有什么好惊讶。在学会书中所有字母之前,我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马莉帮我将写上文字的床单,修改成放进口袋的大小,并缝合在一起。真是不懂你的想法,她在嘴里不断嘟囔。你不需要做这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成为红牌的。
「学习很有趣。可是这本书的内容很舞趣。」
艾佛利一面翻着床单做成的书,一面看着我。
「……哪里无趣?」
「看狗啦猫啦一点也不有趣,又没有帮助。因为是已经知道的事情。」
「文字与语言是不一样的。语言称为文章,变成文章之后语言才开始有了生命。里面指的不是天使,而是指她是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你懂数字吗?」
「我懂。因为房间有编号。可是这个记号不单只是这样吧。」
「坐下吧。」
艾佛利的声音柔和。
我感到迟疑。艾佛利的声音与杰卡斯、老鼠男以及其他男人一样,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我受到男人的百般崇敬,温蒂曾经这么说过,玛莉也是,她说像我一定会是女王。虽然没有接过客人是不会懂的。
不对。因为他不是我的客人。
「我想要看得懂。」
我说道。我想了解所有事物。
艾佛利教我认识数字,我感到有些紧张。
他牢牢地盯着我。点了点头。他为什么会特地为我抽出时间教我认识数字。却不求任何回报呢?
听了我说的话,艾佛利感到敬佩并露出一笑。我常感觉得男人的笑容比女人的还要动人。甚至想要一直看着他的笑容。
艾佛利在那天告别时又借了我好几本书。这次的书似乎稍微艰深一点。也有印着建筑物的图画。不知是在介绍什么地方的书。我再次暗自决定在下次见面之前要看懂这些书。
『玛莉亚』经常会订制礼服。并没有规定固定的日子,应该是照杰卡斯的心情而定。
每次裁缝师上门的时候总会造成大骚动。平常在中午才起床的姊姊们会特地早起,忙着挑选漂亮的布料搭在身上,或是换上新的内衣裤。我也会被叫出去。必须替接踵而至的裁缝师送上夹着肉的面包。
当第一批人离开餐厅,我发现有一个小孩独自坐在原位。小孩——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想了一下,原来她就是那时的辫子女孩。
我大感惊讶。虽然只有在那次与她见过面,我还一直以为是杰卡斯带她回来,但又嫌她姿色不佳,所以将她赶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和裁缝女工在一起,你也是在裁缝屋打杂吗?」
我边打扫餐厅边说道。裁缝师们已经用完午餐,但是那孩子没有盘子。好可怜,她一定是被弃之不顾,我心想。
那孩子以带着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定睛一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眸并不难看。
「是我啦。曾经在庭院见过一次面吧。你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孩子小小声地说道。
「我叫潘蜜拉。如果你要帮那些人的忙。不赶快过去可以吗?」
「我——因为我和那些人在一起也没有事情做……」
我顿时明白了那孩子当时会在屋外的理由。虽然不像令天有那么多人,但当时好像也有大名鼎鼎的裁缝师过来。这孩子因为派不上用埸,所以才被丢到外头。
「你没有事情做。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妈妈……在……」
「——妈妈」
我似乎不小心发出尖锐的声音。那孩子不由低垂下双眼。
我感到一丝不悦。这孩子并不是打杂的。只是因为是裁缝女工的女儿,所以才跟着过来的懒人。明明和我岁数相差不远。
「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孩子第一次面对着我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不起,因为我很在意。想问你将床单摊平是在做什么。」
「因为我没有事情做所以到那里打发时间。可是我盘不是在玩。」
「我——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才不一样。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说道。裁缝屋与娼馆比较起来,当然是裁缝屋比较正常。
我虽然不擅长裁缝工作,但比起这个孩子,我在裁缝师打杂一定会比她做得上手。然而,现实中的我是在『玛利亚』,而这孩子是在裁缝屋。只是因为有妈妈在那里。
「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我们又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
我在内心反省。吓这么懦弱的孩子又能怎样。每当心情不好的姊姊拿我出气的时候。我明明总是告诉自己不能变成那样。
「我是在做这个。」
我从口袋拿出用床单做成的书。因为放在床上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是抹布,所以我都藏在礼服里面。
那孩子伸手接过书,睁圆了双眼,开始翻开书页。
「好可爱。」
那孩子第一次露出笑容。She is like an angel。
向艾佛利借来的书中文字与图画,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之中。
那孩子翻开的那一百画着狗。是我用炭画的。是一幅模糊不清的劣画。床单的缝线绽开。玛莉最近的视力每况愈下,明显对裁缝工作感到吃力。
「——克莉丝!」
正当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我立刻回头一看。
门扇外头站着在那群裁缝女工之中,仅次于这孩子年轻的女孩子因为知道我在这里,她稍微放低了音量。
「已经准备好了。你快点过来。客人在等着了。」
「——我马上过去。」
被叫克莉丝的那孩子站了起来。她果然比我还小。绿色的连身裙上围着同样颜色的围裙。
克莉丝走出门扇之际,偷偷回头瞄了我一眼,在催促之下匆匆离去。在门外,那名少女似乎听命于克莉丝,令我感到意外。
我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你和那孩子说过话了?潘蜜拉。」
一回过头,发现马莉站在身后。因为我耽误到时间,于是她好像就跑过来帮忙我。
「有啊,玛莉。是个不会察颜悦色的孩子。」
马莉眯细了白浊的眼睛。她最近身体状沉明显不佳,在裁缝师过来的日子才会突然间有精神起来。
「那孩子是有名的裁缝师喔。听说琳达?巴雷斯的女儿,极少会过来这里。大家正在大厅吵着要给那孩子裁制礼服。忙得不可开交呢。」
「有名的裁缝师,那孩子吗,」
我大为震惊地看着玛莉。
「没错。『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巴雷斯。名声仅次于琳连?巴雷斯。可是请她裁制礼服,大家又会抱怨东抱怨西的。」
「为什么会抱怨?」
「因为礼服很朴素。她会使用奇怪的颜色,将礼服裁制成怪异的款式。即便外型略感俗气,但只要用红色或是紫色之类的简单颜色制出吸引众人目光的礼服不就好了。不过,是你的话一定会感到满意吧。你第一次接客的时候,不如向那孩子订制礼服吧。因为其他女人没办法穿那孩子的礼服,好像是叫做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是?」
玛莉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是能和喜欢的男人两情相悦的礼服。穿上那孩子所裁制的礼服便能够实现恋爱。所以大家才会如此热衷。」
玛莉走进房内,我开始打理剩下的工作。
我伫立在房间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另一头。
我发现心中似乎有什么像是沉淀物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那孩子是裁缝师。每个人引颈期盼地想请那孩子裁制礼服——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论如何都想要大红色的礼服——」
走廊另一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是温蒂。她的声音最近变得愈来愈尖细。原来那孩子是叫来替温蒂裁制礼服。
我的脑海时浮现了克莉丝汀小姐的身影。明明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却受到每个人的重甩。那张一脸困惑的小巧脸蛋。
我讨厌听见温蒂的尖嗓子。因为自己的身分比较接近温蒂。听起来简直像是我在让那孩子困扰,令我百般不愿。
我向马莉借了针线尝试裁制东西,我果然对裁缝工作不拿手。玛莉一如往常地为我担忧烦心。
「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马上就接得到好客人的。你究竟是在抗拒些什么。打杂的工作就交给我去做。」
自己明明就负担不了打杂工作了。
玛莉的身体日渐衰弱,频频发出刺耳的咳嗽声,她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工作,搞砸了一堆事情,最后卧病在床。每当我送饭到床前,她总是紧抓着我的手如此说着。
「求你不要抛弃我。不要忘了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教了你不少事情。虽然温蒂一下子就忘光了……」
「我和温蒂不一样,玛莉。」
我一面将汤舀到玛莉的嘴边,一面说道。玛莉在女人群中已经变得最没有用处。
我曾经向杰卡斯表示应该要送玛莉到医院去。
她近乎全盲,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沉睡。有时会在嘴里嚷嚷着不知所云的话话。
「你在照顾那个女人吗?潘蜜拉。」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杰卡斯的房间。杰卡斯表示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叫了我过来。
这里位于『玛莉亚』的最顶层,是我也从未进入的地方。是一间丝毫不带淫靡之气,摆设着高雅的木头家具的书房。光看这间房间就令人难以相信这里是一间娼馆。
杰卡斯摸着浏海,露出滑稽的笑容。
「你已经不需要再照顾她了。因为你即将要离开那间房间。」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交谊厅』吧?」
我慎重的挑选用词。
我并不是不愿意,也没有感到喜悦。杰卡斯瞧不起单纯的女人。被杰卡斯瞧不起的话,迟早会变成玛莉那样。
「——没错,你很聪明呢,潘蜜拉。」
「任谁都猜得到。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听我说。我希望能将玛莉送这医院。不行的话。至少也请医师过来。」
杰斯卡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一抹浅笑。
「高傲美丽的处女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第一次对杰卡斯产生恐惧。
「跟着我来。」
我跟杰卡斯的身后走在走廊上。
一来到一楼,从镜之间爬上螺旋梯。螺旋梯的左右各有许多道白色门扇,有时会听见呻吟声或是哀嚎。其中一同房间的门扇敞开,看得见里面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男人的身影。而且不止一个男人。
我将视线移开房间,只盯着杰卡斯的背后看。
「——你什么都不说吗,潘蜜拉?」
「说了也无济于事。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吧。」
「你说得没错。」
杰卡斯细眯起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在螺旋梯的最顶端停下了脚步。左右各有几间房间。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微微开着,突然听儿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温蒂的声音。抬着高高的女人的腿。以及体型庞大,露出淫荡表情的年迈男人。令天是奥德沃斯公卿光临的日子吗?
「这是你的房间。」
我从杰卡斯的身后走进那间房间。
不同于杰卡斯的房间,是一间俗气的房间。里头摆放着金色的蜡烛,一张红色与深粉色的宽阔床铺、黑色的窗帘以及庞大的衣柜。虽然住起来大房间无法拿来相提并论。但同样显得得俗气无比。
「是单人房?」
「是啊。是你的特权。温蒂可是花了半年才争取到。」
我走近衣柜,伸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华丽的红色与黑色礼服,以及红色的鞋子。每一套礼服的胸口都开着大大的。与『交谊厅』的姊姊们穿的是一样的礼服。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对自己的特权感到错愕不已。这些愈老旧便愈可悲的礼服,是我一直以来最不想挑到的。
「我准备了最棒的装束,安排了最棒的男人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
「替玛莉拿药」
杰卡斯的眼神中看似涌现一股怒火,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尽管看着我的脸。杰卡斯不可能殴打即将进入『交谊厅』的美丽女人。只在今天,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其它呢?你似乎对礼服感到不满。」
「那是当然的。因为和大家穿得一样。」
「因为每个客人都说同样的装扮比较好。并不是我选的。」
「我想要『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
穿上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便能实现恋爱。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艾佛利的身影。
艾佛利。
「你没有生日吧,潘蜜拉。不如将十八号当做你十五岁的生日吧。因为是你重获新生的日子。」
一位年迈的女人走进房内,开始检查我的身体。杰卡斯的脸上漾着浅笑在旁观看。我绝不会低下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在这男人面前露出丑态、不会哀嚎出声。与其做那种事情让杰卡斯看好戏,不如自己主动脱下衣服。
艾佛利。
我一直思考着艾佛利。他那温柔的声音、漆黑的发丝。
艾佛利从未想碰触我的身体。温蒂说女人的魅力是从有多少男人想触摸自己的身体看出来的。与艾佛利在一起的时候,我认为并非如她所形容的,而是有什么重要的意羲存在。
艾佛利每隔两个礼拜便会过来一趟。今天正好是那一天。所以我能忍耐。
令天不需擦拭镜之间,杰卡斯说道。全都结束之后。我穿上衣服与艾佛利见面。
「你已经会用数字加法了呢,潘蜜拉。」
他的声音传入耳边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泛起泪水。
「我会数字加减,也会将差额写下来了。也能想像是怎样变成这个数字。」
「想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将书还给坐在长凳上的艾佛利,艾佛利将新的书递给我。
我打算收下,双手却使不上力。想要握住却握不起来。写着满满数字的书,在艾佛利与我的之间滑落而下。
「你怎么了吗?」
我紧咬着嘴唇,杵在那里。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话。我们已经不能见面了,因为我要进入交谊厅了。你想见我的话就告诉杰卡斯,付钱从大门进来。
「我想离开这里,艾佛利。」
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的话。艾佛利吃惊地看着我。
「你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
「不晓得。可是,或许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你想要工作吗?」
虽然不明白何谓吗作,我仍然点了点头。
「真叫人惊讶。一般女孩子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因为工作是低贱的行为。如果是想结婚另当别论了。」
「我或许可以当家佣。上流阶级的家庭中不是有许多家佣吗。你曾说过我很聪明。我也从来没有生过病。我会扫除也会洗衣服也会下厨,你教我的话,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说道。没有认识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也没有说这些事情的人。
艾佛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潘蜜拉。」
我的眼睛一瞬间冻结,在下一刻才恢复流动。
我当然知道。
「这个给你,潘蜜拉。或许能有什么帮助。」
艾佛利捡起书,另一双手伸进口袋,取出银币。
银币。是大家说我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我想要的却是他另一双手拿着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来很快乐?」
艾佛利露出笑容。与以往一样,彷佛是一阵清爽的春风。
不是——我并不是为了当你的消遣才见你的。
可是,我不得不收下。拒绝艾佛利,我便从他身上获得太多恩惠了。我勉强挤出笑容,收下残留着艾佛利手温的银币。
「你好。」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为了丈量尺寸而来到我的新房间。
带着身后比克莉丝的个头要高上五公分的女人,慢慢地站在我的面前。高个子的女人要求杰卡斯出去,杰卡斯虽然一脸不满,但正眼瞧过克莉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小姑娘成不了大事,于是便转身离去。高个子的女人坐在角落。宛如在说请将她当做空气。我想这个女人是为了代替克莉丝开口才来的。
「配色与款式能全权交由我决定吗?」
「全交给你了。这不是规定吗?」
「是的……真抱歉。」
克莉丝不发一言,默默地将卷尺抵在我赤裸的肩膀上,并记在小小的笔事本里。我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克莉丝是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才默不作声。可是我渐渐发现,克莉丝自己也同样闷闷不乐。
她为什么不笑呢。只要露出笑容。这孩子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丈量一步步进行,一下子便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机会和这孩子说话了吧。
「——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先主动询问她。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就显得怪怪的。还是说你原本就是这样?你明明在裁制恋之礼服,明明和妈妈住在一起,你是有什么不满才变成这么阴沉的?」
「……妈妈……?」
克莉丝的碧绿眼眸顿时燃起一丝火苗,接着别过了视线。
我马上看出她是在房间角落的那位高个子女人。
为了让克莉丝躲在高个子女人的影子下,我若无其事地移动身体。
克莉丝看着我。她有着满腹的话想说吧。从之前这孩子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这孩子却说出截然扯不上关系的话。
「你也……想要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我不禁笑了出来。对于现在的我可说是这不可及的词。
「我不想要。杰卡斯也向你说明过了吧,我想要的是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礼服。」
「你真的……不想要吗?」
「因为有人乐于接受吗?」
我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连灵魂也会被她看穿。
克莉丝伸出手,我顿时吓了一跳。克莉丝将卷尺拉门,开始假装在丈量已经量好的脖子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是显露出深藏在你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的礼服。然后,思念愈是强烈的人,愿望愈是能够实现。」
我看着克莉丝。在我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
艾佛利。
布料所制成的书——不对、不对。
克莉丝滑动着手,握住我的手。是一只温热的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要接客?」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
「——十八号。」
「那么我十七号就要离开伦敦。」
我睁大了双眼。克莉丝的个子比我娇小,对不上她的视线。你是在说什么,我想要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却始终做不到。
离开伦敦——她到底是在说什么,这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名裁缝师,对着除了肉体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
「可是——你的妈妈——琳达?巴雷斯呢?」
「过世了。」
克莉丝加快了语速,打断我的话。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孩子失去了妈妈,孤零零一人。
所以才会妈妈一样。
「已经结束了吗?克莉丝。」
「——是的。」
一回过神,高个子女人从身后走了过来。克莉丝垂下眼帘往后退。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与女人一同整理行囊。离开伦敦。对于不晓得伦敦这座城镇有多大的我,无法了解克莉丝所说的话代表了多大的意羲。可是,唯一清楚的是,克莉丝抱着相当的决心。
克莉丝行了一鞠躬,在离开房门前一刻,我追上克莉丝。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克莉丝隔着门扇回过头,默默地看向我。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记住。」
克莉丝立刻低垂下双眼,走下螺旋梯。
我明白了那孩子的心情。明白了那孩子看着我,说我们都是一样时的心情。
那孩子讨厌这里。讨厌现状。想要到别处去。
和我一样。
十七号。
那孩子知道我的愿望。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
我也要去。
没错,我必须要告诉那孩子。能离开这里的括。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一定可以帮助那孩子。
只要能瞒着杰卡斯,离开外面的话。
可是,我不晓得我该怎么做才好。特别是最近,杰卡斯对我变得格外严厉。更何况是在接客的前一天。我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
可是在那个时候,上帝对我露出了一次笑容。
彷佛是一位无情的男人心血来潮,送给我了一个仅有嘴角上扬的微笑。
马莉在十六号那天过世了。
是我在负责照顾马莉。虽然已经分配了房间给我,但因为必须要照顾玛莉,所以我都是睡在她旁边的床上。
她最后的遗言也与以往相去不远。「那个人爱着我。」或是「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绝对会成红牌的。」等等。
「那个人说我是圣母玛利亚……」。
玛莉说完便陷入沉睡,等到晚上身体已经变冷。我抱着马莉的脖子向她道别,将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放在胸前交叠。
一到隔天,我马上告诉了杰卡斯。玛莉过世之后,意外地有好几位仰慕她的姊姊含着泪水聚集在她的床边。我趁着那个空隙回到房间,换上连身裙。
我有黑色的连身捃。因为在挑选旧礼服的时候,我总是挑选颜色与款式尽可能简单的礼服。我将床单做成的书藏进礼服内侧。
正当藏好之际,没有先敲过门,房间便被打开了。杰斯卡彷佛在看雕像般地看着我更衣,并开口说道。
「——玛莉过世了。」
「太好了。这下子你也没有牵挂了。」
「真的呢。」
我一面系上斗篷的缎带。一面答道。
「我要陪她到墓地去。因为和马莉交情最好的人是我。」
杰卡斯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当然没有举办葬礼,但比上帝更相信恶魔的杰卡斯,无法将死者不当一回事。也不能长时间放置在这栋府邸。
「你不要妄想逃走,潘蜜拉。我看过许多娼妇逃走的下场。玛莉婆婆还算是幸福的了。」
「你真笨,杰斯卡。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第一次对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逢迎献媚。
此时感到一股动静。杰卡斯身后站着一位打杂的少女。她畏畏缩缩地说道。
「礼服送来了,杰卡斯先生——」
「送到这间房间。来的人是克莉丝汀小姐吧?」
不给杰卡斯有插嘴的余地,我抢先说道。
克莉丝出现了。
克莉丝看着穿着黑色装束的我,似乎感到有些惊讶。
「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克莉丝汀小姐。我现在必须到墓地一趟。所以才会这身打扮。我很久没有到外头去了。」
我伪装成感到些许兴奋,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
克莉丝似乎对杰卡斯心存畏惧。身后站着之前带着一起过来的高个子女人。克莉丝感觉像是被人监视。
「墓地——是谁过世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
杰斯卡答道。他似乎不打算离开房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克莉丝。问她是打算怎么样离开伦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我全都一字不漏地铭配在心。
「所以我现在没有穿上礼服的必要。我对你的手艺信任有加,克莉丝汀小姐。我会好好处理清款单的。」
「要在哪里支付款项?『蔷薇色』?话说回来,『蔷薇色』是在哪里呀?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伦敦。」
杰卡斯一脸厌恶地打断我兴高采烈的对话。
「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是在伦敦。」
高个子女人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打算离开房间。
我想要抓住克莉丝的肩膀猛摇。我要到外面去。这是上帝让温柔的玛莉离开人世,才好不容易赐给我的机会!
告诉我去哪里才能见到你。至少告诉我『蔷薇色』程,你住在哪里!
我能够帮得上你的忙,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替你承受!
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口。甚至无法显露于表。我面带微笑地收下礼服,房间一关上便转身面对着杰卡斯。
「真是朴素的裁缝师呢。」
「真的呢。是裁制成什么样的礼服啊,」
我收起绝望发出开朗的声音,打开礼服的箱子。
「你虽然看起来个性倔强,但果然还是个女人呢。一看见新礼服,脸色便整个为之一变。」
我虽然有听见杰卡斯的声音。却一时忘了回答。
箱内有一套材料轻盈,宛如拂晓前的橘色礼服,然后角落放着一眼小纸片。感觉是不小心将什么的便条纸放进箱内,是一张写着一行潦草字迹的薄纸张。
滑铁卢车站,晚上七点,驶往伊夫舍姆。
纸张上这么写着。
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自己有学习识字了。
「背叛者!」
换上黑色连身裙正要走到外面时,发现温蒂站在前方。我大惊失色地看着温蒂。
温蒂不可能会知道克莉丝的事情。那张便条纸因为被我撕成碎片丢到下水道去了。
「是你明天要陪睡的男人!德沃斯公卿……是你抢走了我的客人!」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么回事。
说起来杰卡斯似乎有说了什么。奥德沃斯公卿喜欢高傲的年轻女人,但温蒂已经变成那副德行了,幸亏有我在。
「你打算对我的客人做什么!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哭天喊地的温蒂哭的丑陋无比。因为你总是那样哭闹,大家才会远离你的。
「潘蜜拉!」
杰卡斯在螺旋梯下方大喊。我走近温蒂,悄悄凑近她的耳边。
「温蒂,我不会抢你的客人的。你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打算在今天逃跑。」
温蒂双眼圆睁。我意志坚决地注视温蒂,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的东西全都都送给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留下一脸茫然的温蒂,走下螺旋梯。
不过我却心想着温蒂一定不适合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吧。
四名男子抬出棺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杰卡斯不去。照杰卡斯的说法。光是照顾年老不堪使唤的女人,并为她下葬,自己就称得上十足虔诚的男人了。老鼠男取而代之扛着棺材后方,旁边有一位与玛莉同样肥胖的打杂女人。以及尚在工作的三名漂亮姐姐,还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跟着。仿佛团团包围住我。
离开『玛莉亚』,走到考艾的小巷上。镇上的人看见棺材现实画了十字架,之后直到我们是『玛莉亚』的女人后便皱起了眉头。
我表情沉郁地走在路上。抵达目的之后才能逃跑。等到天色已暗,离『玛莉亚』最远的时候。然后,左右两旁的几个壮硕男人放心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时候。
我一路上没有哭哭啼啼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微俯下脸,慢慢地步行着。老鼠男悄悄地走到我旁边。
「你想要逃跑的话,我奉劝你放弃吧。」
老鼠男低声对着我说。我忍不住看向老鼠男。
「——你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立刻就看得出来。」
我当下想立刻推开老鼠男,逃进小巷里。我的个子比较高,力气肯定也比较大。啊啊啊——可是不行,有两个男人在盯着我。
「你要怎么做都行。逃跑的话,你的尸首迟早会浮在泰晤士河上;不论你有没有被逮到,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一样。」
我说道。
他一开始只是在自言自语吧。老鼠男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近别的女人。他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吧。
我偷偷伸手握住藏在礼服里面的地图。是从艾佛利的书中抄下的地图。马莉替我缝的书。一开始连意思都分不清楚,多亏有这张地图,我才得以知道滑铁卢车站在何处。
我不一样。我有地图也会识字。
抵逵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杰卡斯似乎舍不得花付给挖坑人的费用。扛着棺材的男人已经上了年纪。
在挖掘墓穴,将棺材放进里头时,男人的双脚摇摇晃晃的。玛莉似乎比目测要来得重。人明明都已经断气了。监视我的其中一个『玛莉亚』的男人,急忙走到棺架下支撑,另一个人也跟着下去帮忙。
我再次感谢玛莉。感谢玛莉的体型肥胖。感谢她即使抱病在身,食欲仍然没有衰减。
我摇晃着裙摆。穿越墓地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女人佣的叫声。男人随即打算追上来。棺架掉落地面,一阵崩裂的声响。
我可不管了。我拼命地奔跑。
「等等!潘蜜拉!谁来帮忙抓住那个孩子啊!」
「谁来抓住那家伙」——假如在人群之中被这么一叫我就没救了,书上这么写着。在小巷里的人发现我之前,必须跑到大街上不可。
我知道墓地附近有个集货市埸。首先躲到市埸里。之后若无其事地朝滑铁卢车站走去。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
「让开!」
我死命地跑。男人从后头追了上来。在路旁开店的男人们疑惑地看着我,判断出我是娼妇之后便装作没有看见。陌生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另外一个看似他妻子的人抓住了我。我为了甩开男人们拼命挣扎,快要被好几人同时抓住的时候,我发现道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马车。
然后马车的车门打开了。我停下了身体的动作。走下马车的人是——艾佛利。
「上车吧,不要紧的。」
抓住我的男人放开了手。而且『玛莉亚』的男人从身后追了过来。我的眼泪几乎快要流了下来。面向后车,我冲进敞开的的车门里头。艾佛利低声对马车座的人说了一句话,车夫漂亮地挥舞着马鞭。
我顿时全身瘫软!心想着终于逃过此劫了。
直到看见坐在马车深处的一名体型壮硕的年迈男人。
「这可真是个美人。」
奥德沃斯公卿托起我的下巴。移往自己的方向。
「比温蒂还要出色昵。」
「而且还是处女。」
跟在我后头坐进马车的艾佛利,面对着奥德沃斯公卿说道。与面对我的时候同样温柔诚恳的声音。
「……是温蒂告诉你的?」
我虚弱地询问艾佛利。
艾佛利笑着点点头。
「因为你是那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女孩子。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温蒂背叛了我。温蒂已经崩坏了。
一字一句在我的内心回过。温蒂不顾我选择了男人——不,不对。她是无法原谅我打算独自逃跑。
可是,是我有错在先,因为我告诉了温蒂。
「我有将你的事情告诉主人。说你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出色女孩子。当然,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听了这些话也没有意羲。」
奥德沃斯公卿伸手摸我的膝盖。我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无力地垂下手坐着。布料做成的书掉落书马车的地上。
「你放心。我的主人会好好地向『玛莉亚』求情,将这埸逃亡当常作从未发生过,也会给你一笔钱。从令以后你就可以过着如梦般的日子。」
梦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很清楚了。
我终究是逃不掉的。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生存的地方只有那间娼馆,不论是圣母玛利亚或是天使,不存在任何地方。
驶到一条热闹大街。我被奥德沃斯公卿抚摸着膝羞,眺望着窗外。外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呈现不一样的热闹景象,一这么想,发现这里有铁路,聚集了许多人。
隔着马车的窗户,我辨认着写在柱子上的文字。滑铁卢车站。四周一片漆黑,而且能笼罩一层浓雾。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之上的地方与时间,已经结束了。
此晴,浓雾逐渐散去。瓦斯灯朦胧地照耀着我。我将视线移向车站,发现到一个人。
是克莉丝。
克莉丝提着小包包站在漆黑的车站入口等着我。明明早就超过时间了。
白雾在克莉丝的位置清楚地散去。我僵着身体凝视那个地方。奥德沃斯公卿那双恶心的手入迷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此刻我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潘蜜拉。」
克莉丝发现到了我。她的嘴巴动了动。
克莉丝睁大了双眼,连忙冲来了过来。
克莉丝过来了。她穿过道路,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几乎快被马以及马车撞上。
我探出身子,手抵在窗上。我的胸部在奥德沃斯公卿的手腕附近,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巨熊般的笑声。
艾佛利偷偷地瞄向这里。
克莉丝追了上来。小巧的麻花辫子在她的背上跳动。马车缓缓地往前驶,通过车站。克莉丝的脸庞逐渐远去。克莉丝大喊着。
「潘蜜拉。」
明明听不见,克莉丝的嘴巴却拼命地动着。
「——潘蜜拉!」
为什么?你想要反抗命运吗,
为什么?
我在心中想了两次,接着伸出手打开马车车门。
同时往外一跃。
艾佛利伸出手抓住黑色斗篷。我扯开胸前的缎带。脱下来的斗篷,在身后飘扬飞舞。
我在地面上翻滚。跑在后方的马车惊慌地抬起了前脚。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发现额头流着血。路上人山人海,走在附近的通动族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插图414
我撑起摇摇晃晃的双脚站了起来。虽然黑色礼服沾满泥巴,但我没有时间多看。我马上跑了起来。不晓得是在车门关上的时候被打到还是夹到哪栏,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女人般的哀嚎声。
「克莉丝!」
「快点!」
克莉丝在道路另一头朝我伸出手。我牢牢地抓住那只手。
我和克莉丝不顾前后牵着手奔跑。冲这车站的月台,蒸汽火车正要出驶。克莉丝抓着列车的扶手爬上去,并伸出手。我借着克莉丝的手搭乘上了火车。
蒸汽火车已经发车。我整个人向前摔在克莉丝身上,我和克莉丝整个人瘫坐在漆黑的火车地板上。
我看向克莉丝。感到无法置信。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好好说话。
列车开始行驶。即将离离开伦敦。朝远方一路驶去。不是在这里,而是到别处去。
此时——克莉丝笑了出来。
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克莉丝朝一脸茫然的我伸出手,抱住我的背。
「我成功接住你了吧,」
克莉丝紧紧地抱着我说道。
克莉丝的手腕细瘦。比我目前为止见过的女人都还要细小。
可是,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这辆火车的目的地也不重要。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将脸埋在深蓝色的肩膀里。紧紧地回抱着克莉丝。第一次落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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