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欺诈之神

第二章 欺诈之神

1

“唉……是凶啊!”

抽出来的签一开头就写着不吉利、毫无根据的文字,让广介搔了搔微鬈的头发,脸色凝重。

实际上,浅草的观音签本来就以凶多著名。不过,在东京、新宿生活圈长大的广介当然不会知道。

广介有种被宣告了今天将如昨日,坏事连连的感觉,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然而,若看看颓丧的广介那一身服装,则是一副没半点绅士风貌的穷酸样。

破旧的衣服,配上到处都有缝补痕迹的下袴,说好听点,只能说是像寒酸书生的服装。而且,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连件外衣也没有,未免也太单薄了。

与其穿成这样会被说成和洋合并,还不如把皮箱里的外套拿出来穿上。广介虽然这么想,却不能这么做。

西装是他重要的工作道具,如果常穿弄脏了可是会影响之后的生意。再说,在今天的目的地浅草一带,以西洋绅士的模样出现也太引人注目啦!

正如此心想的广介,今天一大早就在服务生们的最敬礼下——他们真的以为广介这年轻的欺诈师,是陆军相关的重要人物——自东京车站饭店外出,来到了上野的旧衣店。他在一番讨价还价后买下衣物,随即进店里换上。

不过,依广介现在的经济状况,没办法一次买齐帽子和外衣。所以,他拒绝了旧衣店老板“高级长披肩外套便宜卖喔!”等推销,并来到浅草。

虽然广介直接前往拜访的地点很好,但在神社商店街上漫步时,突然因为想看看运势而抽了签这点就不太好啦!

“今天可是要跟新师父见面的日子啊!观音菩萨真不够意思。真是,神啊佛啊都不保佑的吗?”平常就没什么信仰的广介,喃喃说出会遭报应的话后,将签绑在一旁树木的枝叶上。

一阵冷风吹来,广介不觉打了个喷嚏。

“呃,好冷啊!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在地下铁车站多躲一会儿。”广介想起刚才搭乘的地下铁有多温暖,不禁缩了缩肩膀。

昭和二年起在浅草上野间通车的地下铁,以“冬暖夏凉”为卖点,而那也确实不假。特别是像今天这种尽管晴朗却相当寒冷的日子,地下铁车站内格外令人依恋。

不过——(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没用啊!我今后可是要成为日本第一的欺诈师,四条君隆的弟子啊!)

广介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打起虚张声势的精神,大步迈向前。

当然,即使是这个有些莽撞的青年,也不会毫无目的来到东京。虽然是很疏远的关联,但广介凭借着在上海得到的情报,打算拜入在欺诈师世界中,被称为一流中的一流的那个人物门下。

广介已经将四条君隆的地址默背下来,也先打了通电报通知今天上午即将前往拜访。

一切准备万全,总算能去找四条君隆啦!广介怀着兴奋不安的心情,快步朝传法院(注:传法院是浅草寺僧侣所居住的奉堂,附近是浅草当时的闹区,目前为观光商店街)一带前进。

(完成许多大案子,传说中的欺诈师的家耶!一定是间很大的宅邸吧,不,搞不好是栋大厦!)

一边这么想着,广介一边踏入传法院的街道,却发现附近完全没有类似的建筑,不禁满脸讶异。

街上只有一间间和服店与裱装店栉比鳞次地开着。就连整条街上的气氛都很难说这里是住宅区。

这也是本应如此。

与广介的期望有很大的落差,这条街道从江户时代起,就以寺院的前巷为人所知,是不会有什么广阔住宅的。

不该是这样啊!对浅草并不熟悉的广介心想。环顾四周后,他抱着揣揣不安的心情继续前进,直到走过了传法院街道,来到六区的幻灯片电影院一带,才慌慌张张地折回。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广介从怀中拿出一张写了四条住址的纸条一看,的确是浅草区传法院街五三八号。

问题是,这个地址却是间旧书店,而且还是已斜倾到危险地步,有相当屋龄的老旧两层建筑。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当广介抬头看向店招牌,孰料广告牌上写着“好古堂”几个大字,正与四条君隆的居处一模一样。

“这就是欺诈高手的家吗?未免太破烂啦!”

广介看着这会让人想说“还真亏能撑过大地震啊!”的店貌,不禁将失礼的感想脱口而出。

大概是有什么地方弄错啦,一定是这样。广介在心中喃喃自语,并向隔壁点心店的大婶打听消息。

但是,从亲切的大婶口中,也只得到了这里的确就是旧书店“好古堂”的回答。

广介还是无法接受眼前这古意盎然的旧书店就是旅途终点,不禁不安起来。

不过,他立刻甩甩头,想着这应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吧!

(也对,欺诈师如果生活得太奢华,可是会引人注目的。)广介边解释着,边伸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

虽然是白天,店内却昏暗得需要点亮灯泡,狭小的空间里排满书架,更加看不清楚里面。

对于刚走在冬日阳光下的广介来说,感觉就像踏入一片漆黑中。

真的是这里吗?尽管心中再度燃起疑问,广介仍出声喊道:“不好意思,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他试着喊了几次,都没有人回答。

无事可做的广介环顾四周,或许是习惯了阴暗,棚架上的书背跃入眼帘。

(喔,这是……)

广介带着彷佛察觉了什么的表情,眨了眨眼后重新看向书名。

崔札雷·隆布罗佐的《犯罪者们》。

韩斯·古罗斯的《犯罪心理学》。

仔细一看,大部分陈列的翻译书,都是犯罪学的专业书籍。

堆在脚边,用草绳随意捆绑的刊物,则是法国的《犯罪人类学纪录》、德国的《犯罪人类学杂志》、日本的《犯罪学杂志》等,全都是犯罪学相关的学术期刊。

而拿起静静躺在书架一角的单薄书册一看,正是爱德加·爱伦坡著名论文《视欺诈为一种精密科学的探讨》的特别精装版。

如果转头看向背后书架,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与日本作家小酒井不木与江户川乱步等人的侦探小说就藏在那里。

也就是说,这些书籍数据在识货的人眼中,可是不得不出声赞叹的犯罪学相关书籍一大收藏,也能借此猜得出这间好古堂旧书店老板的特殊兴趣。

这里果然是四条君隆为了隐藏本行而开设的店家。如果不是享有天下第一欺诈师名声的四条,怎能收集到这么多书。

广介如此深信着,随即提高嗓音。

“有人在吗,我是立见,是打电报过来的立见广介啊!”他用接近怒吼的声音大喊后,总算感觉到有人的动静。

是从二楼下来的吗?轻柔的脚步声走过阶梯,渐渐接近。

“哎呀,别这么大声呀,书堆都快给震垮了。”

一个相当年轻的声音说着,并拉开了区隔店面与内部的纸门。

从那冒出来的脸孔,让广介差点叫出声来。

是一个披着宽袖棉袄,头戴毛线帽的少女。

虽然她朴素的衣服与昨夜公主般的洋装落差太大,但广介绝对不会认错那张端正而生气洋溢的脸庞。

她正是出现在东京车站饭店的少女——露。

“啊、啊、你是……为什么、会在这、不对、这到底……”

“呀,你不是昨天那个笨蛋吗?”

对这突然的再会,一瞬间只能张大口发楞的广介回过神来,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了再说。不过,比他更快开口的露,以惊人的气势席卷而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呀,难不成是来要回被当成鸭子诈走的钱吗?哼,明明是同行,还真是厚脸皮!”露双手叉腰,站得笔直,以夸耀胜利的表情毫不顾忌地说:“东京车站饭店那件事,明明是行家之间较劲手腕而已。是你自己被骗的,居然还怀恨想来报复……哎呀,真是难看、丢脸透了。”

不,事情不是这样。广介虽然好几次想插嘴,露却完全不给他机会。昨天的淑女风度全是装出来的吗?露的毒舌让广介想如此吶喊。

昨晚那楚楚动人的言行到底算什么啊?让人几乎想这样叹息地,露用压倒性的、如默片旁白师流利的口调责难着广介的错误心态。

在遭到痛骂的广介眼中,简直就像看到高贵的暹罗猫变成了猫怪。

(虽然早就知道女人很可怕……却没想到连女孩子也非常可怕。)

完全不管自言自语,颓丧的广介,露归纳出结论:“所以呀,被使诈了还会怀恨在心,真不像个男人!就是这样。”

“敢再来就试试看!”

看她微笑说着的样子,广介虽然感觉快被雪白牙齿的闪亮光辉给压倒,但还是开口说道:“您惠赐的训示,我铭感在心。”

广介说的话,对一个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而言,未免太刻薄了。虽然这样太没有大人风度,但才打声招呼就得到一顿臭骂,也让他有点火了。

“我之所以来,不是要向你们寻仇。我是想成为这里的老板、传说中的欺诈师四条君隆先生的弟子才来的。”

听到这些话,露不禁杏眼圆睁。她长发一飘,立刻转头向后,朝二楼呼唤:“爷爷……爷爷!昨天那个凸额介来了,还说了什么想当弟子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哟!”

傻瓜后接着是凸额介,持续受到下町风粗话洗礼的广介满脸失望。他正想着接不来会是慢吞吞还是蠢货这种无济于事的问题时,纸门另一侧,大约自阶梯处的地方传来悠然的话声。

“哎,露哪,别吵吵闹闹的。有客人会来的事,不是早收到电报,已经知道了吗?”

随着说不上多柔和的说话声,高大的老人灵巧地跨过门栏现身。

他披着与露成对的棉袄,一身破旧衣物和昨晚在东京车站饭店洗炼的姿态有极大的落差。然而,那温和的面貌与高挑身材,的确是昨晚高明地令广介上当的老人。

“您就是四条君隆先生……吗?”广介以自觉难为情的高声问道。

他被自己的想象与所见现实的巨大差异所动摇,脑袋里不禁想起观音菩萨的凶签来。

而老人——四条君隆,则觉得很有趣似的看着广介,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边说:“跟我在饭店说的一样哪,年轻人。我总觉得很快会再与你见面。”

2

虽然露还满脸“让这种流浪汉进家门不要紧吗?”的表情,但在四条开口下,广介总算进到了屋里六叠榻榻米大的客厅中。

广介喝下仍绷着一张脸的露勉强把他当成客人而泡好的茶,在燃着火盆的房里,受寒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四条微笑地看着广介的脸恢复正常气色后,立刻投来与笑容相反的尖锐问题。

“看来你是在上海辰三那里碰到麻烦了,才会逃回东京……辰三失手了吗?”听到这问题的广介,拿着茶杯的手震了震。

虽然话问得含蓄,但身为老练欺诈师的四条君隆很清楚。

如果是是以让广介在上海待不下去的麻烦,那负责主导的辰三此时应该在牢里……更糟的情况,可能是已不在人世。

因此,广介并没有马上回答。

经过令人难过的沉默,广介下定决心,压抑住内心动摇后开了口:“因为找上了恶毒的流氓当鸭子,因此跟对方结怨。”

在回答了寥寥数语的广介脑海中,浮现上海发生的往事。

他想起漂泊至上海时,意外结识、进而意气相投的师父与伙伴——辰三。

辰三是个厉害的老手,教了只知道自己这套做法的广介各式各样的欺诈技巧。

其中辰三最擅长的,就是有个讽刺名字的“信用交易”手法。

要用这招得在酒吧或俱乐部一带,不特定多数人群聚集的地方。辰三会在这些场所,十分隐密地——虽然如此,附近的鸭子候选者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将威士忌或烟叶卷之类的东西,以远低于市价的价钱卖给广介。

接着,他们两个会用能让附近的人听得到的音量窃窃私语,讨论关于更大规模交易的事。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其它客人也会表示有兴趣。

这时,辰三会时而面色严肃、时而吞吞吐吐,下了种种工夫,总算摆起架子说出“秘密”真相。

其实他有输入仓库管理员的内线,能伪造出库传票把量增加到别张订单上,以十分之一,视情况甚至是二十分之一的价格入手这类货品。

像这种虽然还值得听听但实在可疑的话,居然人人都会上当,真让广介惊讶不已。

比如听到一瓶定价四日圆五十钱的国产威上忌第一品牌三多利白标,只要四十五钱就能入手,鸭子们就会有趣地上勾。

原本能够如此轻易欺诈上手,是因为跟这人交易到现在还没什么吃亏的事;以及广介的说服力影响也占了很大部分。

先略过这些不提,接着告诉聚集而来的鸭子、不,是鸭子们,刚好最近有大笔买卖,也让你参加吧!辰三会如此卖人情,准备好卡车或马车,把人聚集到说是摆着货品的仓库前。

在那里,辰三会向广介和鸭子们收买货的钱——这时“信用交易”里欲望高涨的被害者们已被大规模交易给吸引,就算单价只有市价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交出的钱仍是一笔可观的金额——收齐之后,辰三立刻进入仓库。

鸭子们则幻想着装满威士忌、烟叶卷或高级巧克力的箱堆出现的画面,乖乖等待着。当然,不是想着自己享受,而是要转卖到别的地方,赚入获利。

再怎么说也是用超低价入手的东西,就算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出,应当也能获得可观的进帐。

尽管鸭子们正为了这种空中楼阁算红了眼,但辰三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辰三会假装成正在找工作的失业者,与仓库管理员对谈几句,找些适当的借口敷衍后,从别的出口逃出去。

在这之前,对仓库的路线、管理员是不是容易受骗等问题先调查的工夫,当然是不用多说。

终于,当鸭子们等待的耐心消耗殆尽,开始感到愤怒与怀疑时,广介会从容地发出绝望的吶喊。

边叫着“被骗啦!那个欺诈师把我的存款都骗走啦!”边对鸭子们说——向负责租界治安的工部局提状控诉吧!

然而,通常都不会有人同意这么做。

要是被工部局知道了,第一、想参与窃取物资的自己不也会入罪?这么一来,便都拒绝了广介的恳求,逃离现场。

然后,当最后一个鸭子也离开后,广介便吹着口啃,回到辰三正等待着的秘密基地,共同租界的西式公寓中。他们便是使用这种手法。

虽然是很简单的策略,然而因为广介到最后都站在被骗的一方,加上辰三巧妙口才的效果,这个“信用交易”手法成功过许多次。

赛马场与各个饭店。

有时则是虹口市场。

辰三与广介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对看来有不少钱的鸭子使诈,结结实实赚了不少。

没错,直到那天为止。

广介没注意到四条正注视着他,面露苦痛。

装在小瓶中的高级陈年酒、香蕉叶烟卷。

桌上摆满了附近商店所送来,辰三喜爱的广东菜。

依照辰三与广介的经济状况来看,今晚可是相当奢侈。不过,他们就是遇到了如此大方庆祝也不为过的事。

今天他们的“信用交易”就是钓上了这么惊人的贵客。

在面向上海滩的皇宫饭店上勾的男人,总给人有种恐怖、不是简单角色的感觉。

不过,当他一听到能用超低价购买约翰走路黑牌就感兴趣这一点,可是与其它鸭子没有两样。

然而,男人拿出来的钞票厚度却不同。

那个男人表示希望这次的窃取物资全部由他一人包下。为了逼退广介,他一下子就拿出一千两百日圆的大钞挥给他看。

在这个时代,一般刚上任的小学老师薪水在四十五日圆到五十五日圆之间,一千两百日圆可是笔大钱。

当然,照惯例把鸭子甩掉后,回到秘密基地的辰三与广介一定是笑得合不拢嘴。

因此,两人一致得出像这种日子不好好庆祝,等同于放弃人生的结论,于是便像这般尽情享用美酒佳肴。

但是,在渐渐醉了,气氛正好的时候,辰三突然一脸认真地开口说道:“喂,广介,跟你搭档后赚了不少,但只到今天了。”

“你突然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啊?”

教导自己成为欺诈师的基础,今后也打算继续在一起的辰三这么一说,广介的醉意顿时吓醒了。

但从正襟危坐的辰三看向这边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开玩笑的表情。他的外表本来就看不出会是个欺诈师,总是一脸诚实的模样,而今晚又更认真了。

“我们在上海干的‘信用交易’已经得手很多次,有点反复做得太过火了。这手法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用太多次的。”说到这,辰三摸摸下颚,“因为上当的鸭子们面子全扫地了,被骗的人越多,被抓到的危险也跟着越高。该是换地方下手的时候了。”

“既然这样,就带我一起去啊!我还希望你能教我更多东西呢!”

听到广介抗议着要他别老说这种见外话时,辰三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很可惜,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你啦!所以,你得去上欺诈师的大学才行。”辰三瞪了一眼还想反驳这些话的广介,要他安静,便继续说道:“也许是我偏心,不过,我觉得你是块学欺诈的料,或许潜力在我之上。”

辰三这么说着,拿出记事本,在纸页上写下了什么,啪一声撕下来递给广介。

仔细一看,纸上写着“东京市浅草区传法寺街五三八号”等字。

“我的师父就住在这里,名叫四条君隆,在这行的地位可是像神一样啊!”

“不,我只要你教就……”

“别蠢啦!”辰三对着还在唠唠叨叨抱怨着的广介大喝一声,“四条老板他可是传说中的欺诈师,早在明治末年,日本第一个成功设下流传自美国的‘大骗局’圈套的高手。我是在替你打通向他拜师的路,别抱怨了!”

大骗局是什么啊?

广介的脑海里虽然浮现这个疑问,但看见辰三气势汹汹的样子,加上那粗暴却蕴含感情的话语,让他一时无法开口。

辰三瞧见广介一脸困惑,不禁莫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广介。

尽管是既没家庭也没亲戚,天涯孤身的欺诈师,但在辰三眼中,却可以看见对心爱弟子深切的感情。

“听好啦,广少爷。我也算是个蛮厉害的欺诈师,不过啊,得像这样逃开被骗过的鸭子们,可算不上一流。”

“那,一流的欺诈师是像什么样子?”

听到广介的反问,辰三嘿嘿一笑。

“就是像四条头儿那样。他干的生意,可会让鸭子们在被骗了以后,还会毫不察觉地感谢不已呢!”

“不会吧……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鸭子是这种烂好人吧!”

“你会这么想,表示你还太嫩了。”将盛着陈年酒的瓶子拿近,辰三挑起粗眉说道,“至少四条君隆就是那样的欺诈师。我也希望你能做那种一流生意。”

辰三用热切的声音告诉广介。

和辰三搭档许久的广介,很清楚当辰三这么说话的时候,是怎样也劝不动的。

因此——要与虽然年龄差得远,却不知为何意气相投,且当成亲生父亲一般看待的辰三分别的感觉涌了上来。

“怎么摆出那种被抛弃的小狗的脸?又不是要永别。”辰三看到消沉的广介,这么调侃道。但,或许是广介看错了,辰三的眼角仿佛也泛着泪光。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得待在四条先生身边好好修行,变成一流的欺诈师!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让你吓得连鞋也不穿就逃走的高手。”广介回嘴道。

这的确也非单纯的虚张声势。

虽说是踏进旁门左道,但立见广介本来就拥有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不顾任何困难,努力向前冲的特质。因此,尽管是当上最强的欺诈师这种目标,他为了实现梦想不计一切辛劳的心思也绝非虚言。

辰三看见广介闪耀的眼瞳,也展颜笑道:“就是这股干劲。既然决定了,就来喝杯离别酒吧!我可不喜欢哭哭啼啼的道别方式。”

辰三气盛地说,便倾倒酒瓶。

然而,瓶口只落下几滴酒,瓶内已经空了。

“啧,已经没了啊?喂,去买酒。五年、不,买十年的陈年酒也无所谓。今晚要特别点。”

“白天从那家伙身上到手的资金应该还有嘛!”

广介伶俐地眨眨眼,穿上外套来到夜晚的街上。

他还不知道,那就是他和辰三最后的对话。

3

当广介抱着从附近酒店买来的陈年酒,回到已能看见他们的老旧砖造公寓附近时,周遭已经充满不安的气氛。

这份不安,是来自于停在公寓前那辆漆黑的高级加长型轿车。

在渡过了苏州河的这侧,虹口一带的日本人市街,虽然说不上是贫民区,却也不是适合有钱人的地方。

何况夜都深了,会来到这一带的加长型轿车,实在不可能是外交官或实业家的所有物。

这么一想——就只有流氓的车了。

(难道说?)

广介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正打算奔过去时,却被一把抓住手腕,拖进小巷里。

他回头一看,是有点头之交的卖花少女。

“不行呀,立见先生!”卖花少女脸色发青地说,“刚刚从车上下来的家伙,手上拿着闪着黑光的东西,那一定是手枪。”

“一定是白天那家伙来报仇了,辰三先生有危险!”广介以低音回答,随即甩开卖花少女,打算返回辰三的住所。

但是,一个壮汉却从后面架起广介。

是在虹口市场贩卖可疑烟草的白俄人巴布契。他的呼吸里带着酒臭,看来是在酒店喝了一杯回来时,刚好遇上这场骚动。

“不、能去,立见先生。”看来从事不良行业的巴布契,已隐约察觉广介的身份,大约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以单字缀成的日语阻止他,“要是跟这女孩说的一样,那家伙,帮派的,而且拿着枪。”

听到巴布契的话,卖花少女也点点头:“没错,立见先生,连你都会被杀呀!”

当卖花少女脸色大变地这么说的瞬间——枪声响起。

是从公寓四楼,辰三与广介的房间附近传来的。

“放开、放开我!”广介正要张口大叫,就被巴布契如手套般厚实的手捂住嘴巴。

“别出声,被发现就糟了。”尽管巴布契小声说道,广介仍然试图挣脱。但他却比不上白俄人的腕力,全身动弹不得。

正当此时,自加长型轿车后座下来的怪异男人出现在广介的视线里。

好大。

广介在日本人里也算是高个子了,而那男人除了与他相仿的身高外,还肥胖到令人恐惧的程度,看起来像座肉堆成的小山。他夹在腋下的手杖,简直就像脆弱的火柴棒。

而且,他身上没有一丁点胖子讨人喜欢的模样。

不论是浓黑眉毛下的三白眼也好、诡异的薄唇也好,街灯映照下的侧脸只有苛刻两字可言,是张在路上遇见时会让人想别开视线的凶恶面孔。

那男人明明穿着一身虽然品味不佳,但就算远望也能看出是高级货的西装,却不停从手中拿着的纸袋里掏出什么送进嘴里,拼命咀嚼着。

看来他正在吃的东西是中国的油炸面点——油条,看见他嘴唇油光闪闪的模样,广介胸中一阵恶心,不禁想转开脸。

然而,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却让广介惊觉现在不是那样的场合,于是回神盯着出入口。

不久,一个头戴软帽,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出现了。

果然,就是那个被威士忌的饵给钓上,被他们骗走了大笔金钱的鸭子。

(还在心中想着他长相凶恶……那家伙应该是流氓吧!所以,他从黑社会的人那里问出了我们的据点啊!)

广介如此推断。在担心着辰三安危的广介眼前,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脱不帽子,朝巨汉敬礼。

“结束了吗?”

巨汉用十分刺耳,有如生锈钉子使力刮擦过的声音问道。他这么一问,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仿佛缩了缩身子,答道:“那人一开门,我二话不说便硬闯进去收拾了他。”

一瞬间,广介无法理解那男人说了什么。

不,也许是不想理解。

因为,那些话代表了身为恩人、师父以及伙伴的辰三的死讯。

但是,广介的理智立即毫不留情地强迫他面对现实。

(那些家伙……杀了辰三先生吗?)

此一冲击令广介双脚发僵,他感觉全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然而,看来像穿军用风衣男人老大的巨汉,却浑然不知广介现在的心情,径自发出愉快的笑声。

“那就好。不管怎样都不能被瞧不起,这可是攸关面子问题啊!”巨汉以听来如安抚般、温柔的语调说。不知为何,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听到这些话后,就连旁观的广介也能看出他浑身发抖。

巨汉看到他的模样,耸耸肩后继续说:“胆敢对犬丸的东西出手耍诈,不规矩的家伙就得立刻消灭。还有……”

巨汉突然停了不来,把手里的油条纸袋揉成一团后,丢到一旁。

他似乎很愉快地看着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吓得全身僵直,终于再度开口。

“弄脏了犬丸招牌的家伙,也得受罚才行。”

“大、大佐!”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听到这冷酷的宣言,如悲鸣般叫喊道。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被称为大佐的巨汉回答后,吐出有如生鲔鱼片般红黑色的舌头,发出嘶噜噜的声音舔过手指。

“要是手给油滑了失手那就不好啦……来,把手伸到背后,咬紧牙关。”

巨汉的命令让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迟疑了一会,终于觉悟地照他所说的动作。

在身穿军用风衣男人的头上,巨汉举起手杖——以惊人的力道挥下!

是皮肉会绽开,或是骨头会碎裂?

激烈的打击声让人不禁这么想。

事实上,一旦被十分坚硬的手杖用力打下,男人的肩骨或许真会裂开来。

但是,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忍了不来。

因为害怕万一发出哀嚎会使巨汉更愤怒,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忍过了第二发、第三发打在身上的痛击。

那是连旁观的广介都看不下去的凄惨景象,幸好这如虐待狂般的惩罚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到此为止吧,工部局的家伙马上就会来了。”满脸沉迷在暴力快感的陶醉突然消失,巨汉换上平静的表情说道。

接着,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回到加长型轿车的后座。

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也擦掉冷汗,如连续动作般,转眼间,加长型轿车已发动驶离。

车子冒出的黑烟臭味还残留着,广介己挣脱了巴布契的手,横越街道,冲进玄关。

即使广介己一步跨两阶地飞奔上楼:心里却更加着急。

身穿军用风衣的男人说他已经收拾了辰三。

但,广介不愿相信。

他相信也许还有万一,辰三还能奇迹般获救。

但……

广介打开没有上锁的门,飞窜进房里,便呆立现场。

到刚刚还在与他互饮离别酒的辰三,现在却仰倒在地。

也许是陈年酒醉意的熏陶,辰三脸上还带着心情绝佳的神情。但西装左胸晕染开来的一片暗红,说明了辰三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辰三先生……辰三先生!”广介狂乱地喊叫着,抱起辰三的遗体,粗暴地摇晃着。

但是,辰三再也不会张开眼,再也不会回话了。

“不应该这样的……还要再见的……要看着我当上一流欺诈师的样子啊……你不是这么说了吗……”广介毫不在乎那些因为好奇而聚集过来,不安地在门外窥视的其它住户,哭泣着说。

不久,穿过人墙进来的巴布契与卖花少女,以急迫的语调对广介说:“立见先生,马上收拾行李远走高飞吧!若是工部局的家伙来了就麻烦了,那胖子也很可怕。”

“没错,我听过他们的传闻,犬丸是最近突然兴起的组织呀!继续待在上海太危险了!”巴布契与卖花少女拼命地劝广介。

然而,对眼神茫然的广介来说,那些话不过是在远处飘浮的声响。

只有犬丸、大佐这些单字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同时令他涌起怒火。

原来如此,身为连哭闹小孩听了都会噤声的暴力组织成员,竟被区区欺诈师骗走了大笔金钱,的确会怒火中烧吧!

再加上彼此都是在黑社会讨生活,既然被找着了据点,就该有会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心理准备。

但,就算这样,就能容忍一个人遭到杀害吗?

何况那个被叫做大佐的男人,还说犬丸的面子是最重要的。

所以,那些家伙只是因为面子杀害辰三?

因为这样,就杀害了对广介而言亦师亦父的人?

(不可原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以我的方法,向你们报仇!)

广介以颤抖的手紧握住辰三遗体的肩膀,在心中立誓。

——————————

“哎,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可怕哪?”四条君隆的声音,顿时令广介回过神来。

从回忆中的上海公寓拉回到浅草的旧书店,广介一瞬间感到迷惑。但看到四条与露讶异的表情,他急忙做出笑脸说道:“不,没什么。其实,正如您所说。”

广介摇摇头,甩掉不愉快的幻影后,大略说明因为无意中对暴力组织的成员使诈,导致辰三被杀,以及他因为害怕遭对方追杀而逃离上海的事情经过。

当然,广介总有一天要替辰三复仇的决心,因为太过触目惊心,他觉得不是能轻率说出口的事便没说了。

于是,四条君隆在听完广介的话后,边叹着气,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辰三还在我这儿的时候,就有鲁莽的一面。不过他居然出手戏耍流氓,未免太轻率了。对欺诈师来说,这可是不值得称赞。”

广介听到这些话,因为太没面子而变了脸色:“不是这样吧!再怎么说他也是您以前的弟子啊,也不应该责备去世的人……”

广介的声音激动起来,准备继续责怪四条的话却在途中吞下了肚。

四条投来的瞪视中带着威严与压力,尽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广介,也感觉到他的眼神里有“小毛头懂什么”的意思而静了不来。

不只如此。

对广介而言,他绝不能在此得罪四条而被赶出门去。

不论如何,广介都要成为这个被尊称为欺诈之神的老人的弟子,当上一流的欺诈师,完成与辰三最后的约定。

对于看见辰三末路的广介而言,这个约定已是就算牺牲一切也得达成的绝对命令。

广介一想到此,便压抑住胸中对四条的话萌生的反感。

他将座垫移到一旁,把两手放在塌塌米上,低头说道:“所有的事情经过,正如我刚刚所说的。请您让我留在这里修业吧!”

四条听到广介以沉重认真的语气这么说后,一脸严肃。

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广介可说是他的徒孙,但这请求跟说要住进来当食客没两样。

“你看来还很年轻哪!我不会害你的,你要不要改走正当行业?”四条一本正经地对广介说。

但从四条垂下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知道自己就算这么说,广介也不会听。

即使是想学通欺诈精义这种令人无言以对的愿望,广介如此直率的恳求也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气势。此时的广介,已经拥有足以令四条感到困惑的魄力。

然而,四条不顾广介热切的恳求,摇了摇头:“哎,没头没脑就说要当人家的弟子。我的年岁大了,早就决定不再收弟子了。”

“无论如何都拜托您!我真的很想成为一流的欺诈师……不,是非这样不可。”

“又在说傻话了。哎,看你昨晚的手法,倒也不是没有这份资质。”

“既然这样,请务必收我为弟子。我一定会努力,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就算以实习身份擦地板洗衣服也行,只要您说的我都照办!”听出四条的话里带着些许好感,广介不顾一切地请求。

四条听到这些话,露出思索的表情,看着一旁的露,“你觉得呢?他都这么说了,看来心意很坚决。”

“是呀,要是拒绝了,这位哥哥也许会跳下大河哟!这样我们也很困扰呢!”即使是同情广介的发言,露仍毫不忌讳地说着,还直盯着广介瞧。

露对着被那双大眼瞧得有些心跳加速的广介问道:“你说就算是擦地板或其它事都愿意做,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煮饭洗衣扫地全都交给我吧!”露听到他这么说后点点头,四条开口了:“那么,就从还不是正式弟子的实习身份开始做起。再怎么说,我们家也正因缺乏男丁而有些困扰。”

“嗯,如果所有的家事你都愿意承担,我也不会反对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了吗?”

露彷佛要对因“总算得到四条首肯而高兴得跳起来”的广介泼冷水般,呢喃着可怕的话语:“虽然伙食费等开销看来很花钱……不过,看来也很好用。”

“咦?”

露对呆住的广介正经说道:“那么,就请你马上开始上工。该做的事可是一大堆呢,广介先生。”

露这么说着,嫣然一笑。

4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广介的工作量是他人生空前,大概也是绝后地庞大。

整理库存、装设书架、打扫家里……

露一如广介宣称的以见习身份工作般,毫无顾虑地使唤他。

从太阳还没升起,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为止,广介在四条家与好古堂的工作间两头奔忙,不停做事。

再加上露的主人姿态,严格到让人无法想到她还是个幼小的少女。

“广介先生,有事给你办。”

“广介,别偷懒了,去打扫店门口。”

“广介,排好那边架上的杂志!”

露对他的称呼从“广介先生”变成了“广介”,当露开始用洋腔洋调叫他的名字时,广介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开始教他欺诈师的手法?这样只是在做学徒苦工而已啊!

但是,即使心中萌生这些不满,广介仍把它当作修业的一部分。

第一,是他自己说不管什么事都愿意做,也许这些都是为了劝诫他别说大话吧!

在这点上,广介有着与他时髦青年的外表与言行不相称的传统。

于是,在今天也从早工作到晚的广介,总算能享用迟来午餐的某个午后。

午餐是早上炊好的冷饭、煮成咸味的蔬菜还有味噌汤。虽是朴实的料理,但对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响的广介而言,再也没有比这些更美味的食物了。

而且,加进油豆皮与白萝卜细丝的味噌汤,添上了香味十足的药研掘七味粉(注:七味粉,日本一种以辣椒为主,添加陈皮、芝麻、紫苏、海苔等七种材料制作的调味料,药研掘是出售这种调味料的名店)来调味。广介大口喝下后,悄悄盯着露瞧。

虽然每天都被露任意使唤,他实在很不想承认,但露煮的菜的确非常好吃。

并不只是做菜。

这个年纪大约是接近小学毕业的少女,所有的家务都做得十分完美。

大概是因为双亲早逝,得担起主妇之责的缘故吧!然而真正的原因,广介还不得而知。

每每碰到这方面的话题,四条与露总会巧妙地转开话头,广介也不会没神经到硬要追究。

尽管这么说,广介对露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成熟举止还是很好奇。

此时,广介也萌生了对露的好奇心,透过味噌汤的热气偷看着她。

“还要再来一碗味噌汤吗?”

“咦、啊、不……请再给我一碗。”虽然想着“不是这样的”,广介仍将空碗递了出来。接过汤碗的露,有如持家主妇般,吐出不属于少女该有的叹息。

“稍微节制一点好吗?广介一个人就吃得跟我和爷爷加起来一样多呢!”

“是,不好意思。”广介不觉低下头来,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不该会这样地摇摇头。

(不对,等等。日本第一的欺诈师四条君隆应该赚了很多钱才是……为什么连伙食费都得这么节省?)

广介这么一想,正打算猛烈地反击时,却被露推到他鼻尖前的味噌汤碗给制了先机,而四条在此时以悠闲的声调开口。

“哎,广介哪!吃完饭后,我们一起到澡堂去洗个午后澡如何?”

对四条的这番话,回答的却是露而不是广介,“不行呀,爷爷。下午我想叫他整理西洋书。”

“什么,那不是不重要吗?店里已经整理得很干净了,再说……”

四条将话一顿,露出恶作剧的微笑。露看到这个表情,一瞬间彷佛知道了什么,便严肃地点点头。

对广介来说,那只能说是可疑的光景。但两人立刻又拿起筷子,让他没有机会发问。

他只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匆匆吃完饭后,广介收拾了毛巾与装了石碱的水桶。

然后,他以焦急的心情等待四条喝完饭后茶。

当四条总算起身,广介也鼓起勇气的同时——

“等等哟,广介。”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回头一看,露走上二楼的模样跃入眼中。

当她不久后折回来时,手上抱了许多东西。

“来,拿着这些去吧!”露先将布包递给他,广介惊讶地问:“呃,这是……做什么工作要用啊?”

露听到广介的话不禁瞠目,呆了一会后接着摇摇头。

“笨蛋,这是替~换~衣~物,替换衣物啦!广介除了到这边来时身上所穿的,还有爷爷的旧衣服这两套之外,就没有别的衣服了呀!这样未免太惨了,还有这个。”

这次,露将看来很暖和的棉袄推到广介眼前。

“本来是打算做给爷爷的新衣服,这也给你。”

“咦,这样好吗?”

看见广介因意料外的发展而张大了口,焦躁的露将棉袄硬塞给他。

这些动作,四条只是微笑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知道吗?别搞错了哟,我可还没承认广介是爷爷的弟子。只不过是看不下去你那冷飕飕的打扮而已。”露这么说后,“哼”地将头转向一旁。

(看来,我在这孩子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原因,也许不只因为她是四条先生的孙女。)

看着露使性子的侧脸,广介无声地呢喃着。

午后的公共澡堂一片空荡。

除了在更衣场一角那个里头放着仔细折妥和服的衣篮外,看来现在没有其它客人。

看到这般情况的广介对四条说了声“我先进去了”,便飞奔进浴场。想到几乎能独占整个澡堂,他的心情就雀跃不已。

但是,广介雀跃的心情,也只持续到洗过身体,准备进入浴池的时候。

“烫、好烫!”想试温度的广介,慌忙抽回浸在浴池里的指头。

对于从小在有自用浴室家庭长大,在上海时居住的地方尽管破旧,但也是西式公寓的广介来说,十分不习惯这下町风的高温澡堂。

“这样会煮熟的啦,真是的。”广介喃喃抱怨着,为了调低水温而将手伸向水龙头。

但此时,从浴池另一头传来的粗犷话声,让广介停下了动作。

“嘿,别动,这温度正好。”虽是平稳的口调,却带着不容二话的意味。

因为这时正值冬天,浴池的热气蒸蒸而上,让广介没注意到池里已经有人。

广介瞇起眼睛,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一声不吭地泡进这么烫的浴池里。

一会儿他就发现一个将白发剃成平头,看来有股威严的老人正皱着眉头。

(啊,这可真是……)

一发现对方比自己年长,广介便低头致意。

广介虽有着不论对手多么有权有势,都不惧怕的骨气——或者说是鲁莽,但就如之前听说,他生来所受的教养并不差。因此,像这种场合,就会反射性地表现出对年长者应有的礼仪。

“真是非常抱歉,没注意到您也在里面。”

老人听到这些话,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广介,“怎么,年轻人连洗澡水这点热都受不了,像什么话?”老人这么说着,汗滴边从被热水浸得发红的脸庞淌下。当这份倔强令广介呆然时,四条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头目,请别太为难他。广介长年在外地生活,还不习惯这边的风俗。”

“喔,这年轻人就是好古堂老板那里的实习生吗?”老人说道,朝四条轻轻点了个头,自浴池中倏然起身。

在旁看着的广介,差点叫出声来。

刚才因为被热气与池水遮掩着看不太清楚,这时才发现老人从肩膀到背上,其实剌着精细的飞龙刺青图。

“好古堂老板,我先走一步。”老人斜眼看了吃惊的广介,便低声打过招呼,当作收尾地冲了冲水,拿毛巾擦干身体后,随即往更衣场消失了。

“……吓了一跳。猛看只像普通的退休老人。”

“不可以说这种傻话,那位可是统管浅草豪侠们的大头目。”听到广介说出天真的感想,不禁苦笑的四条轻斥道。

“白天会来这泡澡的老爷爷,有可能是头目和有名的赌徒,要是遇见了,可要小心别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晴来。”

“是。”因为感觉到身处于与自己所知事物完全不同的文化圈里,广介傻傻地点头。

于是,广介忍耐着泡进热水中,开始替四条洗背。

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四条的背部依然宽广。当广介拿起毛巾,沾了石碱默默擦洗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掉了提桶的撞击声,在浴场挑高的天顶间回荡。

有如与那声响合拍般,四条开口了。

“呐……”

“是?”

“辰三年轻的时候跟你很像。像这样洗背真不错。”

突然抛出的话语让广介吃了一惊,看向镜中映出的四条的表情——广介差点流下泪来。

因为广介发觉四条给人柔和印象的眼中,藏着无达言喻的悲伤。

(毕竟是自己的弟子。四条先生对辰三先生的事不可能无动于衷。)

广介这么一想,就觉得曾因四条对辰三之死反应冷淡,便想责难他的自己实在太肤浅而感到羞耻。

四条与辰三共度的悠长时光,应当远远超过自己与辰三的相处。听到辰三的死讯,四条怎会不感到哀伤?

但是,就像过去辰三曾教过广介的,既然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保持冷静,是当上欺诈师的条件,那么身为世上著名欺诈师的四条君隆,更不可能让人见到他混乱激动的模样。

因此,四条当时才会强装出冷静的样子特意贬低辰三。

那只是为了隐藏住内心的冲击啊!

在悲痛的深渊中依然微笑,让人看到保持平常心的态度,令他联想到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英国绅士风范,使广介对自己的轻躁后悔不已。

“喂,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了吗?不然,怎么会这样没分寸地盯着人瞧。”广介不知对着镜中的四条看了多久,一被骂便低下头,拿着毛巾停住的手也反应了现在的心情,猛然往前刷下。

“好痛!像那样擦我可受不了。”

“啊,对不起。”

四条转向正慌慌张张放缓手上力道的广介,皱眉道:“哎呀哎呀!正想给你个工作试试,你却这样?”

“真的非常抱歉……咦,工作!”

终于可以参加四条的骗局了吗?

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广介满脸光辉,声音在浴场中回响。

(对了,最近四条先生常常出门呢!难道就是为了工作而准备?)

想到这里,广介敲敲膝盖,整张脸都笑开来了。看到广介高兴不已的模样,四条也展颜笑道:“毕竟你也是辛苦熬过来,努力地做事哪!看来,你说想成为一流欺诈师是认真的。”

四条这么说着,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广介,“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她不知道是像谁一样爱逞强,所以大概不会说出口。”

四条轻轻耸耸肩,视线投向更衣场的方向。

大概是想起刚刚棉袄的事情吧!

看到四条的样子,广介不自觉地脸红起来。但下一瞬间,就想起不可以这样而绷紧表情,问道:“那,第一件工作,我该做什么呢?”

“嗯,这个嘛……”四条抚了抚小胡子,盯着广介看。在简直快让身体瞧出洞来的视线下,广介不好意思地缩起身躯。

“那个……”

“嗯,这样不够威严。而且,要配合本人才行。”无视发问的广介,四条几度点点头后,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来:“广介哪,你留小胡子吧!”

“咦?”

听到这些真意不明的话,广介瞪大双眼。

第三章 史特拉瓦底里作战

1

说到黑川满太郎,便是仅仅一代便兴起的中部药品工业公司为人熟知的财金界风云人物。

而他跃升的关键,便是之前的世界大战。黑川看出因激烈的总力战造成的药品不足,于是放手一搏,扩大工厂以因应输出攻势。

而这赌注也中了大奖,将至今只是一家无关紧要的城镇工厂,身为小型企业的中部药品工业,一举变为受注目的药品公司大厂之一。

并且,黑川与靠大战景气成功的众多军需暴发户不同,在战后依然对经营勒紧缰绳。因此,即使是在那之后的大萧条时代,也不曾业绩不振,反而持续了繁荣景况……这些,是黑川指使下编成的《产业报国伟人,黑川满太郎其人与业绩》这本自吹自擂传记里表面上的记叙。

实际上,令中部药品工业能不受金融恐慌以来的萧条影响,持续发展的原因,主要是来自黑川不顾伦理与商业道德的经营态度。

黑川这个男人,其实曾经做过不少有如掀开棉被,拔出病人口里的金牙这般的事来。

因此,在财金界中流传着绘声绘影的耳语,说耸立在丸之内的中部药品工业总公司大厦与黑川在麻布的宅邸,有被他毫不留情地逼迫到自杀的幽灵出没等等。

不过,当事人完全不介意这些谣言。不仅如此,他还计划着利用方兴末艾的满洲战争,使公司更为茁壮。

真的,用“追着剥皮满太郎”来笑话这男人可真是恰如其分。

然而,这一天,黑川满太郎的心情非常不好。

处在占地千坪的豪宅最深处的安静书斋里,实在没什么好心烦的,但他的举止行为却离安憩有一大段距离。

还算健壮的黑川,不知为何一张脸皱得像是贫人,双手交握。

还像关在动物园里的熊,在书斋里静不住地走来走去。

总算,连黑川都觉得自己这德性实在难看而停住脚步。

黑川手中拿着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东西。

乐器——而且还是西洋乐器的精粹,小提琴。

令人意外的,以无血无泪的经营方式著名的黑川满太郎,唯一的兴趣就是演奏小提琴。

而且那股热衷,可不只是半吊子。

为此,他还特地从意大利购入了小提琴。

不仅如此,还因为西方人比日本人更懂得小提琴的真髓,所以拜托了在意大利大使馆工作,以业余小提琴手著名的外交官一周做一次个人教学。

哎,这也许会让人以为是这时代的日本人对西洋崇拜的一种变形。但黑川满太郎会对小提琴如此执着,还有一个更确切的理由。

因为他想让中部药品工业的死对头——欧亚制药的社长,同时也是黑川厌恶对象的石崎浩一大吃一惊。

事实上,黑川打从心底厌恶着石崎。

关于这一点,只要想想两人的出身就能明白。

相对于卖药出身,对手段毫不顾忌的黑川,石崎浩一生来就是拥有欧亚制药的石崎家继承者,从欧洲留学归国后,毫不费力地便就任第三代社长。

如水与油般的这两人从初次见面就互看不顺眼,会变成仇家也是理所当然。

黑川公然叫石崎“不知道什么叫辛苦的大少爷”。

针对这一点,石崎则给黑川添了“那个庸俗暴发户”的绰号。

于是,黑川与石崎的关系随着中部药品工业与欧亚制药的竞争日趋激烈,他们之间的对立也越来越深。

这时,黑川听说了石崎的兴趣是演奏小提琴。

一开始,黑川以“沉溺在歌舞音乐里脱离现实,可真像那个少爷啊,太软弱了。”这种陈腐的说法来嘲笑对方。但不久后听到石崎佯装不知地表示“生来教养不好的人,大概没办法理解典雅的西洋音乐吧。”这一番话时,不由得脸色大变。

——还真敢讲啊,小鬼。

既然这样,不只是事业上,就连兴趣我也要让你丢光脸!

气得血冲脑门的黑川,当场就在心中起誓,一定要学会演奏小提琴。

这个虽然毁誉参半,但的确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实业家,却有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反应。不过,这种竞争心,也许正是中部药品工业能成为大企业的动力也说不定。

总之,黑川果真不浪费一丁点时间地开始学习起小提琴。

尽管他的动机并非对艺术的爱好,而是原始的竞争力,但连乐谱都读不好的黑川,只花不到五年时间,虽然瘪脚,却也达到了能演奏小提琴的境界,这可真是了不得。

不过,一想到支持这股力量的,是对石崎的敌意与竞争心,任谁都会皱起眉头吧!

虽然已经能够演奏小提琴了,黑川却还无法满足。

再怎么说,也要在公众面前披露精湛的演奏,让石崎面目无光。但要做到这些,他的技巧还不够。

黑川这么判断后,今天也努力练习着。

虽说他的伦理与道德观有问题,但黑川满太郎并非是个会将愿望与现实搞混的傻瓜。

看啊,黑川举起珍贵的小提琴,压抑住方才的焦躁,将弓悄悄放上琴弦。

在大大的深呼吸后,静静地移动右手。

莫扎特小品的旋律随之流出。但是,那却不是流畅美丽的曲调。

虽然黑川很热情,但是他的运弓弓法不顺,不时能听出明显的失误。

尽管如此,黑川仍皱着脸继续演奏。

随着演奏,黑川厚重的脸庞浮现出陶醉的表情。

就算是黑川,也是身为感情动物的人类,果然会有自恋的一面。

因为这样,即使理智上相当清楚自己的不成熟,却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演奏有如帕格尼尼或萨拉沙泰等高手般精湛的错觉里,心情越发高昂。

但是,黑川的自我满足只持续了几秒钟。

一开始只是很微弱地,不久后就变成可以清楚听见的声响。

从窗外,宅邸的大门附近,飘来仿照黑川旋律般拉出的其它小提琴音色。

对方演奏的正是与黑川所演奏的同一首莫扎特曲子。

“哼,又来了!”

黑川涨红了脸,拿起小提琴用力敲向一旁的茶几……虽然心里很想这么做,但是他马上改变心意,以将小婴儿放进摇篮般的小心动作,将小提琴放下。

这么做之后,他放声怒吼:“本来不想和你们计较,居然还得寸进尺!为什么要学我演奏啊!”

黑川会被激怒也并非没道理。

窗外的莫扎特不是第一次了。从刚刚开始,无论他演奏什么,在宅邸外的人就会演奏一样的乐曲。

而且,还是比他出色太多的演奏。

也因为这样,对忙碌的黑川而言比什么都珍贵的假日,打算沉浸在小提琴中度过的星期天下午全泡汤了。

“是想要嘲笑我拉得很差吗?到底是谁。难不成……是石崎派来的人?”

书斋中只有黑川一人,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再说,就算是石崎,也不会为了惹黑川讨厌,特地做出这种蠢事。

尽管他这么想,但因为实在太生气,没有意义的问题便脱口而出。

彷佛要调侃这样的黑川般,窗外的小提琴声更加高扬。

“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头顶稀薄的毛发倒竖,黑川大叫。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厚重的樫木门边,将门推开到底,扯开嗓门大喊。

“是谁啊,有谁在吗?”

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寄宿学生响应着大声的呼唤,飞奔而至。

或许是刚在星期天下午愉快地睡个午觉,他还揉着眼角。但看到黑川非比寻常的模样,寄宿学生立刻绷紧面孔。

黑川朝那个寄宿学生问道:“喂,那个……在外面拉小提琴的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寄宿学生的紧张明显解除了。

当然,在主人面前不能明目张胆地松懈下来。但从他的眼神里,可以轻易看出他“什么啊,原来只是这种事”的想法。

对寄宿学生而言,不幸地是这样不小心应对的结果,是替黑川的愤怒火上加油。

“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快回答!”

遭到怒吼的寄宿学生吓得飞跳起来。

这可不是夸张,看到来势汹汹的黑川,寄宿学生真的跳起了约十厘米的高度。

但是,如果沉默不答,只会惹得黑川更生气,因此寄宿学生只有慌乱地回答。

“不,没有、那个是……这几天都在附近徘徊的流浪乐师。老人带着孙女,两人在大门旁卖艺、演奏音乐,等路人施舍的样子。”

“流浪乐师?那种人会演奏小提琴吗?”

“是,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很稀奇。”

被一再质问的寄宿学生,看着主人的脸色装出笑脸回答。但努力落空了,黑川彷佛吃着苦药般皱起脸,陷入思考。

“那两人到底是打算怎样,他们真是石崎故意派来讨人厌的吗?”

黑川小声地自言自语,好像心中下了什么决定似的点点头。他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缩在一旁的寄宿学生,用恶狠狠的语气命令:“把那个老人跟孙女还是什么的,带到这里来。他们也许会反抗,但是不管怎样都要拉过来,懂了吧?”

——————————

奢华,但品味好差。

真是不懂得怎么花钱。

被带进黑川书斋的流浪乐师的孙女——四条露立刻这么判断。

虽然如此,但这些话只能藏在胸中。露的脸上可说是贴上了秘藏的天真无邪微笑。

扮成流浪乐师,站在一旁的四条君隆,也浮现出高雅的笑容。

被露的天使笑颜与四条的高雅举止迷惑的黑川,已经脱去了内心数重障壁中,名为猜疑的第一层外衣。

(看来不像生来就是穷人啊!应该是本来过着富裕的生活,却因为大萧条而没落吧!)

黑川观察到四条与露的衣装,虽然布料与缝工都属上乘,却已穿得十分破旧。他对自己犀利的目光感到很满意,无声地自言自语。

当然,这样的服装只是演出的一部分,是四条特地选出的,但黑川当然不知情。

只不过,他佩服起走进这栋炫烂豪华——至少黑川是这么认为——的宅邸时,完全不胆怯,维持悠然态度的老人与孙女,开始觉得他们应该不是简单人物。

“好了,让我来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跟我演奏一样的曲子?”

黑川看着四条与露坐在豪华的安乐椅上后,拿起高级雪茄,扬眉问道。黑川打算让他们见识见识自己腰缠万贯的模样,借此压倒老人,让他吐出真话。

但是,四条却无视于黑川的小伎俩,完全没有动作的意思。

不只如此,四条还扬起右手,动了动指头给他看,以飘然的口调说道:“既然被带进来了,那么你就是主人,而我则是客人。那礼貌上是不是也该请我抽一根?”

“嗯?啊,这倒是失礼了。”

黑川发觉老人是在讨烟草,便扫兴地将烟叶卷箱递上。

但是,那说话方式里感觉不到卑屈,而他切割烟卷吸口的利落手法,更令黑川认为若非时运不济,这老人不该会是在门旁卖艺的角色。

当他正想着这些时,黑川与老人呼出的雪茄馥郁芳香飘荡,稍稍溶解了僵硬的气氛。

算准了时机,四条切入话题:“其实我是因为有些事想与您密谈而来的,黑川社长。”

虽是以悠闲语调说出的话,但黑川听到这些话,一双细小的眼睛却动了动。

“喔?原来你早巳知道我就是中部药品工业的社长啊!”

既然这样,就不能迂回敷衍应对了,黑川坐直身躯。既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接近,就得对他是否抱持着什么计谋感到警戒才行。

然而,对于黑川的心机,四条像是要削弱那股气势般,一点也不紧张地继续说:“虽是这样,但也不是跟事业、金钱有关的事。是关于社长您的兴趣。”

“兴趣?”

知道他指的是小提琴后,黑川反问道。对应他的问题,四条自白色小胡子下吹出一口烟雾,拿起自己的乐器给他看。

“还用说吗,当然是指这个。提到黑川社长,不正是以小提琴演奏家闻名吗?”

“别捧我啦!我的技巧还不够好,我自己最清楚了。”虽然黑川也算是谦让了一下,但鼻翼周遭却止不住地抽动着。

尽管知道摆明了是客套话,但受到别人的称赞,听在耳里还是很受用。

而且,老人赞美的不是他每天被称誉的经营手腕,而是几乎没人赞扬过的小提琴技巧,心中雀跃自是当然。

黑川以咳嗽掩饰内心的得意后,做出端起架子的表情回答。

“还有,就算惹人讨厌,也要跟我演奏一样的乐曲,而且听来比我更拿手。实在让人很难坦率听进你的话。”

“不不,我与社长先生不同,并不在于技巧的高低。”

看见四条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黑川彷佛被吸引过来一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同?”

代替回答,四条将雪茄放在烟灰缸里,举起自己的乐器给他看。

在瞇起眼细看的黑川面前,小提琴迎上自窗外射来的午后柔和阳光,散发出蜜色的光辉。

这不是简单的乐器。

大概是有名的工匠聚精会神制作而成,经历了漫长时光的名器吧!

那美丽的模样几乎令人会自然地这样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原来也有连外行人一看也知道,是了不得货色的乐器啊!)

为了让四条无隙可趁,黑川一边继续板着脸,一边在内心想道。尽管如此,心里受到巨大冲击这一点却无法否认。

仿佛看穿了这一点,四条以严正的口吻说道:“您了解吗?我与社长先生的演奏之所以不同,不在于技术的差异,而在于乐器的差异。因为,我的小提琴……”

是为了提高黑川的期待所做的演出吗?四条故弄玄虚地将话顿了顿,以犹如基督教徒唱颂神子耶稣之名般的发音,说出名号来。

“就是那史特拉底瓦里哪!”

2

(史特拉底瓦里?那是什么?)

听到四条口中说出听不惯的单字,黑川大吃一惊。

这么写来,也许会让知道史特拉底瓦里是即使以天文数字买卖也不稀奇的名琴的平成读者们感到讶异。

您可能会想,对自负于身为小提琴爱好者的黑川来说,这反应未免太不象样了,黑川对小提琴的兴趣不过是暴发户的急就罢啦!

但是,这个故事的时代并非平成,而是昭和六年的东京。

很遗憾地,在当时的日本,就算是音乐爱好者,对小提琴的认识也只是用来演奏音乐的实用道具。还没有将乐器本身也视为艺术品,如茶碗般,小提琴也有所谓名器的认知水准。

因此,并非要替黑川辩解,但就算不知道史特拉底瓦里,也称不上没有知识或教养喔!

虽然如此,但黑川的虚荣心不容许他坦白说出不知道什么是史特拉底瓦里。他心想,身为以爱好小提琴闻名的黑川满太郎,要是向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求教,这可是关乎人品的问题啊!

因此,尽管慢了一拍,黑川仍以会让人觉得是装出来的反应,提高声音说道:“什么,史特拉底瓦里?这莫不是意大利的名琴?”

黑川从字的读音猜测应该是意大利一带的东西,尽管厚脸皮,仍以仿佛相当熟知的口吻说道。

万一错了怎么办?尽管黑川内心淌着冷汗,但幸好四条并没有追究。

并且,还仿佛十分佩服般抚了抚小胡子。

“喔,真不愧是对小提琴十分通晓的黑川社长。您也知道史特拉底瓦里哪!”接着四条的赞叹声,至今一直安静坐着的露,也跟着拍起手来。

如果是平常,黑川也许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但才刚度过危机的安心感,令他没有多余的心情察觉这一点。

只不过说些“听到名琴吏特拉底瓦里的话题,我实在兴奋得难以克制啊……”等话后,倾听四条展开的热烈发言。

“小提琴的名器有许多种类,瓜奈里、圣希拉芬、贝冈吉……不过,要说小提琴的王者,非史特拉底瓦里莫属!”

刚刚沉静的举止不知到哪去了,四条突然自椅子上站起,挥舞双手讲述关于史特拉底瓦里的典故。

四条说道:

说到史特拉底瓦里,是十七到十八世纪间,以意大利格里摩那市为中心的史特拉底瓦里家族所制作的小提琴总称。

以名匠安东尼奥为祖,史特拉底瓦里家族以心血结晶制成的小提琴,拥有彷佛不属于这世间的甜美音色。并且,以“就算面对着全编制的管弦乐团,乐音仍能毫不逊色的响彻全场”而著名。

这个秘密或说是来自于乐器上所涂板漆的配方,或说是因为用生长于格里摩那市郊外森林、现已绝种的巴尔桑唐桧为材料制作等等,各种推论不一而足,但真相为何,却不为所知。

总之,只有史特拉底瓦里是目前已无法重现的绝佳乐器这个认知,是十九世纪内已经定调的。

而且,许多史特拉底瓦里名琴,都因为战争或意外,或是管理不当导致虫蛀等原因而损坏,稀有价值于是逐渐增高。要得到史特拉底瓦里家族制作的小提琴,现在可是需要花上一大笔惊人的钱才行。

“……也就是说,为什么史特拉底瓦里制作的琴,会被称为史特技底瓦里?那是因为当时表明制作者的标志流行用拉丁文注记。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也以拉丁文风格写作安东尼欧斯·史特拉底瓦里。这点一直流传到今天,所以才称为史特拉底瓦里。”

惊人的长舌终于结束,四条以附体邪灵离去的清爽表情结语。

虽然四条说话的样子似乎对史特拉底瓦里十分狂热,但那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四条的三寸不烂之舌的狙击目标是别的事——为了将这个价值观灌入大概没有史特拉底瓦里相关知识的黑川脑中,好让四条能为所欲为。

看来,四条的演出充分地发挥了效果。

“哼,那些事不用特别讲解我也知道。说到史特拉底瓦里,就是小提琴的王者啊!”黑川对直到刚才还连史特拉底瓦里的名字都没听过的事实,连嗝儿也不出一个,绷着脸吐出这些话来。

但是,这虚张声势只不过证明他已经认同了史特拉底瓦里的价值。

除了理所当然的四条,露也看出这一点,鸭子吞下饵的实在感让她在心里满意地笑了起来。当然,这不会显现在她的表情上。

“这么说来,就是那个的事吗?对,我是说那个。那个,是打算怎样啊?”

对于这用了许多代名词,意义不明的问题,四条却十分了解似的点点头。

“喔喔,失礼了,关于那个的事吗?”

“没错。”

对着黑川一脸“你总算了解啦”的表情,四条以若无其事的神情回答:“我们今天没有特别的预定。如果社长先生您希望的话,请让我们演奏一曲给您听听。”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听到预期外的回答,黑川不觉想怒吼。但话声一落,他立刻压抑住激动,改以安抚的声音说道:“那个,也就是,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是非常贵重的艺术品这一点,我也知道。换算成日币大概是多少钱?啊,不不,我很清楚那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啦!”

一边装出赞叹史特拉底瓦里的样子,一边询问价钱。

真是容易看穿的作戏啊!

不过,四条完全没有嘲笑黑川,反而以认真的表情回答:“这问题虽然很难回答,两万……不,大概是三万日圆。”

三万日圆!

黑川听到四条的回答后,感觉脑袋都快沸腾了。

(这么多钱都可以买六、七台进口车了。就算是房子,也能盖上好几栋!)

四条再度将手中的小提琴呈到被庞大金额动摇的黑川面前。

“我所拥有的,正是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手制的名器。即使配上这种价钱,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四条的口吻彷佛斥责,但下一瞬间,他脸上却浮现得意的微笑。

“因为这样,我的演奏听起来才会比社长先生稍稍出色一点。”

黑川听到这些话,才想起叫他们进来宅邸的理由。

本来不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演奏跟自己同样的乐曲吗?若是不先问清楚这一点,事情就无法进展下去。

“你是为了说这种事,特地跑来我的宅邸吗?这么说来,你可真瞧不起我黑川满太郎啊!”

——看他的回答来决定,就算是老人,也不会轻易就算了。

黑川这么想着皱起脸孔,对方以无赖般的口吻说道:“问得好,我一直都在等您这句话。”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当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黑川一脸讶异时,四条终于提出来意:“其实,我想要将这把史特拉底瓦里让给社长先生您,所以才特地来到这里。”

四条断然说道。他悠然的调子依然不变,只是下垂的眼底闪过些许光芒。

但是,听到这些话的黑川,双眼圆睁——接着,爆笑出声。

“故意让我听到你演奏小提琴,的确是下了不少功夫,我还想会是什么目的……原来就是推销啊!”黑川这么说着,止住了笑。

为了表示不快的心情,黑川将一半以上都化成了灰的雪茄用力压进烟灰缸中,直到变成く形。

“给我滚出去。看来是知道了我的兴趣,打算借这个来骗钱吧,没用的!”黑川以只差怒骂的危险口吻激动说道。

但是,四条既没有脸色发青,也没有慌了手脚。他只是浮现一脸打从心底失望的表情,大声叹息着。

一旁的露虽是个孩子,却也露出跟祖父一样的神情。

黑川看到两人的样子:心想“还想愚弄我吗”,正打算怒骂,没想到四条耸耸肩后说出了哀伤话语。

“哎呀哎呀,看来是我看错人了。本来以为黑川社长一定能了解史特拉底瓦里真正的价值。”

听到这些话的露,也浮现出忧虑的神情,“那,爷爷……”

“嗯,该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露听到四条的话后点点头,以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站起身。她以有如芭蕾舞者般优雅的行礼后,便向出口走去。

四条也轻轻点头致意,跟在露的身后。

(什么啊,我还以为会纠缠不清,倒是很干脆就放弃了嘛!)

意料外的发展,让黑川在下个瞬间几乎从椅子上飞跳起来。

因为从赶上露的四条口中,说出了对黑川而言,有如天敌般存在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次到欧亚制药去吧!那边的社长名叫石崎,是留学归国的,听说对小提琴的造诣也很深。”

(石崎?他们打算到石崎那边去?)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

对黑川来说,只要听到憎恶的石崎之名,不经过大脑,神经就会先起反应。

“等等,既然提到那家伙,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听到黑川的呼唤,四条与露两人转过头来。虽然他们脸上浮现“你总算想听啦”的表情令人不快,但既然跟石崎有关,就不是计较这种问题的时候。

“啊,你们啊,假设,我说假设喔!”黑川装出温柔的语调问道:“如果我不买这把小提琴,你们是打算拿着它到欧亚制药的石崎社长那边去吧!”

“哎,既然社长先生不愿意听我们说,也只有如此了。”

四条轻轻摇头。

“虽然我觉得小提琴爱好者黑川社长,才是让渡这把史特拉底瓦里的最佳人选,但既然无法如愿,也只有向接下来的候补者洽谈了。”

3

“喂,等等……不,请等一会。”黑川慌张地说,两手挥舞着朝四条他们招手。

当四条与露对望一眼后折回来时,黑川已现实地搓着手迎接他们了。

在这之间,黑川也不忘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四条抱着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虽然对没有鉴定力的黑川而言,当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史特拉底瓦里,但不论是精细的作工,或板漆的光泽,看来都像最高级的乐器。

“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如果是社长先生您,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咦?啊,嗯!”

在口中含混着不得要领的语句,混过场面的黑川,重新打量起四条与露。

(不管是他看来很高尚的人品、相貌也好,那奇妙的镇静态度也好,这个人就算拥有一两把名器小提琴也不奇怪。)

一想到这里,黑川发觉他还没有问过老人与小女孩的名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

“您是要我们报上姓名吗?这点还请原谅。”

避过黑川的疑问后,四条面露哀伤表情,故弄玄虚地开口。

“这,如果报上姓名的话——哎,我们是曾被称为大人一族的后裔。尽管这样,但目前已是落魄之身,实在不想说出家名来。”

当然,四条只是在虚张声势。

虽然如此,对暴发户黑川来说,这些空话却发挥了预期外的效果。

“什么!这么说……您,难不成是官家大人,还是与哪里的城王大人有血缘关系吗?该不会是华族(注:明治至昭和初年日本宪法所设,介于皇族与士族之间的特权阶级,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大人?”

“这就由您想象了。”

对于黑川气势汹汹的询问,四条只是耸耸肩。但是,那装成彷佛隐藏着什么的说法,更加吸引了黑川。

“喔,既然是这样,拥有史特拉底瓦里名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黑川不觉如此自言自语,但一看到听见这话的四条露出不快的表情,他立刻慌张地加上:“不不,我不是在怀疑您们。只是,这件事实在太突然啦!”

像这样看对方的脸色,还使用诡异的敬语,黑川已是完全陷入四条的圈套,但他自己却没有发觉。

只不过,要是这小提琴真的值这价钱,一定得入手不可——至少,也得阻止它变成石崎浩一的所有物。

一想到这点,黑川便怎么样也要问出事情的原由来。

“嗯,那个,如果可以,有件事想请问您,那就是您是怎么得到这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的啊!”

“……哎,没办法。如果接下来是要谈关于让渡的事——”四条以看来不太想谈的苦涩表情响应,但其实心中却正吐着舌头。

“其实,我去世的妻子,也就是这孩子的祖母,是出身于俄罗斯帝国时代的大贵族,曾有多人担任显要职务的波布尔斯基伯爵家。”

四条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露的头,开始说起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由来。

“是比日俄战争更早许多的时候。因为很想看看东洋神秘岛国而来到日本的内人,正是当时的波布尔斯基伯爵千金。”

说到这里,四条好像要掩饰不好意思般,呵呵地发出听来很奇妙的笑声:“她和年轻时的我坠入爱河。虽然她十分美丽,但我可也不差。哎呀,那时候可真是人生的春天。”

听到话题转往完全无关的方向,令黑川感到困惑。但他仍像个干练的企业家,试图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将谈话拉回正题。

“喔,不过,在明治时代,若是这种跨国恋情,应该都会遭到双方家族的强烈反对。所以你们私奔了?”

“哎,您真聪明。我与内人就是舍弃了家族与身份,在各个城镇间流浪,度过了贫穷却美满的日子。”

四条加上有如说唱般的抑扬顿挫,兴味十足地说着,还不忘轻轻拨弄小提琴弦。

“尽管有那段流浪的时期,内人却仍然守着这把小提琴。她说绝对不能放弃伯爵家的宝物。”

“那么,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曾是俄罗斯贵族,波布尔斯基伯爵家的所有物吗?”

“正是如此。”四条像时代剧电影里出现的家臣一样,连声肯定道,“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在革命前,俄罗斯贵族们用大笔金钱收藏史特拉底瓦里与瓜奈里等名器的人可不在少数。对了,连乐圣贝多芬拥有的那套阿玛蒂弦乐四重奏乐器,也是俄罗斯的拉兹莫夫斯基公爵所赠送的。”

黑川听见四条所说的话内容越见高深,心想总算说得有些道理了,不禁挺起身来。

尽管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说自己拥有高价的小提琴,不是什么能听信的事,但既然是来自俄罗斯帝国时代的贵族,就有其可信度。

再加上……

黑川偷瞄了露的脸蛋一眼,小声呢喃。

刚见面就觉得真是个有洋人味的小女孩,若是因为继承了俄罗斯人血统,就说得通了。

(看来,这件事得慎重而积极地对应不可。)

想过种种主意后,黑川下了这个结论。

也就是说——他已经陷入四条的圈套中了。

“您说,想要卖掉这把珍贵的史特拉底瓦里啊!这……有什么困难吗?”

黑川十分亲切地问,但眼申却闪烁狡桧的光芒。视场合而定,黑川打算借四条的不利状况,大举杀价购入小提琴。

对于这个问题,四条大大地叹了口气后,悲伤地开口说道:“说出来实在是非常丢脸,因为我们的生活十分困苦。”

四条这么说着,还将自己的手叠上露的小手。

“内人在大正初年因故去世。尽管这样,在我们的儿子仍在世时也还过得去……但那不孝的孩子,竟与媳妇一起染上流行病,比我早一步离开人世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男人扶养孙女。”

四条以淡然的口吻述说经历。尽管是十分悲伤的故事,黑川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他为了找出可以钻入的空隙,或者至少是对自己有利的题材而专心聆听着。

“当然,我这么一个没有特长也没什么资格的老人,赚不了什么钱,只能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但孙女健康地长大,总算也让她读到普通小学毕业了。不过,如果学业就此中断,未免太可怜了。”四条话语一断,脸上便浮现自嘲般的笑容,“或许您会觉得我是因为太偏爱孙女才这么想,但这孩子可是个很聪明的女孩。所以,我很希望她能继续读女校。”

四条以细长的手指按住眼角内侧,“虽然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再辛苦也想留在身边的内人遗物……但为了这个缘故也无可奈何。就算放弃了,在天国的内人应该也会谅解。”

“爷爷。”露将手帕递给说不下去的四条。

“哎,谢谢。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四条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后,擤擤鼻子。

虽然正是感伤的场面,黑川的心却毫无动摇。

(哪来的蠢蛋啊,居然这么老实,把自己的实情都大剌剌说出来了!)

黑川确信这家伙是个不知世事的糟老头,一想到史特拉底瓦里也可以肆意杀价,几乎想跳起舞来。

不过,他又想到把欢喜表现在脸上一点好处也没有,慌忙绷起脸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来找我吗?”

四条微笑地听着黑川用好像很有道理的口吻问道,“正是。用了惹您不悦的方法引起注意,这点我向您陪罪。不过,我以为像那样演奏同一首曲子,耳力高超的社长先生一定会马上有反应。哎,这点就先姑且不论。”

四条巧妙地刺激了黑川的自尊心后,说出更具魅力的话来。

“因为如此,我的小提琴一直隐没在世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如果能得到它,想必就能以我国第一位史特拉底瓦里拥有者的身份扬名于世。”

听到四条这么说,黑川不禁咽了口口水。

(那、那么……要是得到这把小提琴,不就能在石崎那家伙面前扬眉吐气了吗?)

黑川想象着看到自己炫耀史特拉底瓦里时石崎哭丧的表情,胸口便觉得沸腾不已。

(可不能让这老头到别的地方去。就算用威胁、讨好、拐骗的方法,也要把小提琴弄到手。)

黑川表面上摆出一副善良的表情——不过这种好好先生的样子不合他的本性,即使说好听点都算不上演技出色——骨子里却满腹心机地想着。

事实上,黑川的举动已经代表他彻底被四条的诈术所骗,但正一头热的黑川,却连想都没想到这会是欺诈。

总之,四条花费半年以上的时间,调查黑川与石崎的敌对关系,以及黑川因为这不单纯的动机对小提琴产生兴趣等事而筹划的策略,已经成功奏效了。

不过,黑川不愧是一代就将中部药品工业培育为大公司的风云人物,相当小心注意,擅长谈判。

“既然这样,那么我为了令孙女的缘故,也不是没有考虑买下名器史特拉底瓦里的意思。不过……”黑川以略带阴险的口吻丢出话语,“尽管我也称得上熟悉小提琴,但对鉴定乐器却是个外行。所以,在决定买卖之前,我想先请专家看过一次,确定是不是真的史特拉底瓦里再说。”

黑川带着一半想确认小提琴的价钱,一半想借此刁难,让事情对自己有利的心情说道。

但四条仍有后路。

他看穿了黑川的心思,反倒表现出高调的姿态。

“也就是说,社长先生您怀疑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赝品啰?”

“不不,绝不是这样!”听到面露怒色的四条这么说,黑川慌忙挥手。尽管这样,四条还是没有停止追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也只有不卖了,拿着小提琴到石崎社长那里去吧!”

黑川一听,尽管看来急性子,也只有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怎么这样!快请别这么说。”

四条对着不觉脱口叫唤的黑川耸耸肩:“哎,因为史特拉底瓦里是高价乐器,企图仿冒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只要是我的小提琴,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四条这么说着,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来。

“既然是这么热衷小提琴的社长先生您,应该知道神保和也这名字。”

“喔喔,当然。”黑川理所当然地回答。

事实上,不只是小提琴爱好者,只要是喜爱西洋音乐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神保就是帝都第一,不,是被评价为日本第一的著名小提琴家。

他在就读东京音乐学校时,就一直享有神童之名,进入研究科时受文部省之命前往维也纳留学。回国后,在就任为东京音乐学校最年轻教授的同时,也精力充沛地展开演奏活动,令日本西洋乐界沸腾不已。

既然是像这样的人物,自认为小提琴爱好者的黑川,也曾多次听过神保的演奏会。

“可以吗,社长先生。这是那位神保和也,我国小提琴界第一号人物所写的鉴定书。借由过去的关系,我已经请他鉴定过这把史特拉底瓦里了。”

四条将纸片摊开在因为突然听到神保之名而一脸讶异的黑川眼前,“请您看看,神保老师亲笔记载证明了,我的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

正如四条所说,递到黑川面前的高级西洋纸上,正写着这些内容,最后还附上神保横签的署名。

“喔喔,这是……”

就算是黑川,也沉默了下来。是别人就算了,但既然是在欧洲长期留学,见过各式各样著名小提琴的神保所鉴定的,就不得不信了。

“怎么样,您能接受了吗?”对于四条的追问,黑川只有点头。不过,在这一瞬间,身为曾跨越危机的企业家“追着剥皮满太郎”拥有的,几近胆怯的小心谨慎又浮现黑川脑海。

(等等,谁能保证这个鉴定书真是神保亲手写的啊?)

也可能有把便宜的小提琴配上伪造的鉴定书,借此卖出高价的欺诈伎俩啊!

黑川这么一想,又开始想着该怎样才能看穿鉴定书的真伪。

四条看到黑川的模样,特地长叹了一声,对他说道:“您的疑心病好重哪!连神保老师的鉴定书都不肯相信?”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

“请不必再瞒了。”四条斜了一眼心思遭到看穿而着慌不成样子的黑川,走到书桌旁。他撕下一张桌历,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之后,递给黑川。

“这是神保老师宅邸的住址,只要写信向他确认就行了。”

四条彷佛无法忍受这种小人的猜疑般,断言道。

4

“虽然很失礼,不过您比我在演奏会上拜见时看来年轻不少。”

这里是位于上野的东京音乐学校一角,神保和也教授的办公室。

黑川满太郎很稀奇地眺望着罗列狭窄房内的书籍、乐谱以及数把小提琴等物,将视线移回神保和也——事实上,是化妆成神保和也的广介身上说道。

“是这样吗?只是因为远看才会有这种错觉吧!”广介装出貌似青壮教授的不悦答道,“尽管不才,但我毕竟也是任职东京音乐学校的教授。说我看来年轻,意思就是我缺乏威严吗?这可不是令人很愉快的评价。”

“啊!失礼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还请原谅。”或许是在权威面前展露出了本性,黑川以不像社长般的卑屈态度连连低头说道。

蓄了威严的小胡子,打了蝴蝶领结的广介点点头。

然而在这一瞬间,广介背上流不的冷汗,却不会比黑川还少。

(不论如何,要说与神保并无结识的黑川不会认出来……这还是太危险啦!)

广介脑中浮现将自己扮成神保替身送进来的四条脸孔,将胸中的悲鸣压了不去。

他一想到这次的欺诈自己要负起最后的重责大任,就非得更加忍耐才行。

“听好了,广介。这次要把史特拉底瓦里高价卖给这个叫做黑川满太郎的俗人,狠狠赚他一笔。”在浅草浴场那一天,四条以仿佛欺诈已经成功的口吻说道。

“可是,说到史特拉底瓦里,不是要花惊人的大笔金钱才能买到吗?您有这样的乐器吗?”当广介提起对小提琴些微的知识这么询问时,四条厚脸皮地回答:“当然不是要卖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给他。仔细想想,用高价买下真品再卖出,根本不算欺诈。”

“是这样没错。”

四条对傻傻回答的广介仔细说明这回的欺诈手法。

首先假扮为流浪乐师接近黑川,以准备好的小提琴令他想得手。关于这一点,只要用上与黑川在事业及小提琴两方面部为敌的欧亚制药社长石崎浩一之名,并不困难。

问题在于如何使黑川深信,这把小提琴是足以不惜投入庞大金钱获得的名器。

关于黑川,光是能使中部药品工业化为大公司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个笨蛋。要让他相信廉价的小提琴是史特拉底瓦里,得下多重功夫才行。

总之,第一阶段由四条的三寸不烂之舌与露的大小姐戏码上场,但仍需要另一层保险。

在此则由广介扮演成著名小提琴手、东京音乐学校教授神保和也,借由他的权威,令史特拉底瓦里是真品这点得到可靠的保证。

虽然乍看之不是个异想天开的策略,但四条为了成功欺诈而采用的手段,是足以让广介啧啧出声的周到。

首先,四条花上许多时间,调查出神保和也的生活习惯。结果知道了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神保和也会离开音乐学校的办公室。

在这段时间里,喜爱咖啡的神保会在团子坡大道上的白梅轩咖啡厅小憩。

四条知道这件事后,便拜托旧识的著名扒手,从神保那里偷来教授办公室的钥匙,以石碱取型以便复制。当然,不一会儿,钥匙就在神保还没发觉时,从名偷的手里回到了神保的口袋这点也不用多提。

接下来,利用学校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一点,让广介进入校园,不引人注目地潜入教授办公室便行了。

于是,当神保外出到白梅轩的这段时间,四条一伙人便能自由使用他的教授办公室。

“黑川的猜疑心很重,一定会寻求专家鉴定。因应这点,就用我为了演戏租来的房子伪装成四条自宅,把地址交给黑川。他一定会寄来要求会面的信件,再回复要求在东京音乐学校的教授办公室见面就可以了。呐,广介,你就……”

“扮成神保和也,郑重表示那把小提琴的确是史特拉底瓦里,价值连城,对吧?”

“没错,这工作只有你才做得到。”四条清楚地断言。广介听到他这么说:心情不禁飞扬起来,但那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再怎么说,神保和也也是个才三十出头的青年小提琴家,是我无法扮演的年龄。”

“……也就是因为年龄跟样子很接近,所以才选上我的啰?”

“就是这样。”

“什么嘛……”广介听到自己是因为这样而被选上,不禁沮丧起来,四条却一脸认真地加上一击。

“哎哎,这次的欺诈取决于你能不能取信于黑川哪,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哟!”四条摸了摸白色的小胡子,盯着广介:“你做得到吗?”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怎能回答做不到?

“当然!”广介精神洋溢地回答。

不过,目前正在教授办公室中面对黑川的广介,不禁对自己轻率的答应有些后悔。

虽然对目标是当上一流欺诈师的人来说有些丢脸,但再深责广介未免也太残忍了。

再怎么样,要潜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房里,假扮成他的样子——而且,四条虽然对他的变装下了种种详细指示,却为了避免给广介既定印象,连神保的照片都没给他看过——还要瞒过两眼因欲望闪闪发光的黑川满太郎。作为在日本出发的第一件工作,负担未免也太沉重了。

不过——管他的,豁出去了!反正要逃也来不及了,广介暗自不定决心。

这么一来,他便抬头挺胸——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这青年与生俱来的鲁莽,他的舌头开始动了起来。

“那么,您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对我提出对小提琴的鉴定做详细询问吧?”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地位与名声的男人说起话来应该是这样吧!广介在心中谨记在话语中表现出礼貌与傲慢,率先开口。

相对于此,黑川则是始终含蓄有礼地应对,“是,正是这样。其实我正打算买这把小提琴。”

“喔,那很好。这可是很出色的乐器啊!”

“咦?这么说来,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啰?”

“咦?这么说来,难道你以为那把小提琴是假的史特拉底瓦里吗?”微妙相似的问答后,广介皱起眉头。

“真令人惊讶。既然是小提琴爱好者,相对的应该也有这方面的眼光才是。”

“不不,虽然我的确很喜欢小提琴——”

“那么,不求要看出是史特拉底瓦里,至少也该一眼就能瞧出那把小提琴有多值钱吧?”

黑川听他这样说,就趁势问道:“那、那么,这真的是意大利有名的小提琴啰?”

“这是一定要的啦!”

“咦?”

“啊、不。”广介连忙掩饰过自己在无意间说出浅草一带的下町方言一事,严厉地警惕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后,点头说道:“确定无疑。那位老人拥有的小提琴,的确就是名匠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手制的格里摩那名器。”

黑川听到他的断言不禁屏息。但下一瞬间,他闪烁着还残留疑问的目光,继续追问:“这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就是那个……史特拉底瓦里的特征啊!”

“首先要看制作者的标志。因为是贴在里板内侧,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要是从表板的S形孔中往内看,马上就能发现了。”广介做出实际上往小提琴内部看了看的动作后,说道。

“那把乐器正贴着写上了Antonius Stradivarius Cremonenfis的拉丁语注记标签啊!另外,也有附上Anno1721的制作年份说明呢!再说,我还不曾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讲到重点啦!广介拉高声音。

“坚固的制工、纤细的设计、美丽的光泽……不,最重要的是,只要一演奏起来,听听音色就明白了!”

广介为了让黑川一口气听信,借着四条教给他的专门知识,说得越发比手画脚起来。

对黑川来说,广介的话听起来简直像祝福的号角齐鸣般悦耳。

(喔,看来这是关键。应该能确定那把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啦!)

既然如此,就得确定入手才行。

然后,在令人讨厌的石崎面前,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黑川在心中下了决定后,打断了广介的解说。

“啊,非常感谢您,我已经理解啦!原来那就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啊!”

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的广介不快地沉下脸来。不过:心中却大呼“好耶,上勾啦!”雀跃不已。

黑川对此毫无所觉,脑中边展开各式各样的打算边问道。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非买不可……不过,提到史特拉底瓦里,到底值多少钱呢?坦白说,我想尽量便宜地得手。”

广介看到黑川一脸无法让人联想到是中部药品公司社长的小气神情,不禁愕然。不过,他并没有让这样的表情浮现脸上,而是说出了金额。

“这样啊,嗯,两万五干日圆左右是合适的价钱。”

“这么贵啊!”

黑川张目结舌。广介冷眼看着黑川的样子,继续说:“我只是说出一般公认的价码。既然保存状态这么良好,就算卖到三万日圆也没什么。”

“是这样吗?不,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那一定不会有错。”黑川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后说道。

接不来他将嘴抿成一条线,陷入思考中。

看来是在绝对要把史特拉底瓦里弄到手的欲望,与接近守财奴的小气性格间苦恼挣扎的样子。

然而这份烦恼,再加上对石崎浩一的敌对意识这第三个因素的缘故下,可以看出是由前者获胜了。

(这部分成功啦!这家伙已经完全相信了。)

确信成功的到来,广介在胸中会心一笑。

然而,没想到就在此时,足以让史特拉底瓦里作战完全翻覆的危机,马上就要逼近了。

——————————

“他做得来吗?”露圆亮的眼瞳滚滚转动着,有些不安地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广介毕竟也在上海干过不少票,再说这次他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功力来好好办的。”以平稳口吻回答她的,当然就是四条君隆。

看他们的模样,已经与造访黑川宅邸时不同。四条换上了高级和服,外罩男用无袖大衣外加手杖,整体装扮看起来正像小康商家的退休老板。相对的,露也穿着可爱的水蓝色外套与同色的钟型帽,看起来就像个大小姐。

不过,露却用与漂亮外貌不符合的粗鲁口吻继续说:“可是广介有些地方太单纯了。在东京车站饭店的时候,连这么基本的手法都会上当。”

四条看着这么说后嘟起嘴的露,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你似乎很关心广介?”

露听到他这么说,端正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爷爷别乱开玩笑。只不过是个实习的,我为什么要担心他?只是万一广介失手了,而让工作告吹会很困扰而已呀!”

“说得也是。哎,就当作是这样好了。”四条对使起性子来的孙女这么说后,看向远处东京音乐学校的校舍。

其中一间房里,广介应该正在对黑川满太郎使诈吧!

四条与露是为了在暗中守护广介,并且确认真正的神保和也是否归来,而装成外出散步的老人与孙女模样,来到这个转角处。

如果待在这里,一旦神保从团子坡大道的方向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发现。

“算算时间,也该是已经说服黑川的时候了,那种人的弱点就是权威,若是以教授身份劝他,应该不难上手。”四条瞇起眼睛,看着东京音乐学校喃喃自语。

突然,露扯了扯他的衣袖。

“爷爷!”

“怎么啦,你还在担心广介吗?”

“不是的。”四条察觉孙女的声音发僵,便转头朝露的方向看去,而露则是一脸紧张地指向后面。

四条顺着她的细指一看,柔和的下垂眼不禁睁了开来。

“这是怎么了,还不到三点就回来了?”正如四条不禁脱口而出的,往这边走过来的,口蓄小胡子的青年绅士——就是以著名小提琴家之姿成为东京音乐学校教授,真正的神保和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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