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艾玛

悲痛的叫喊声来自唯。

不知何时,唯已经站在朝吹身边,紧握在胸前的双手已经泛白。

「显怎么可能杀人……这是骗人的吧?」

可是,朝吹却紧闭着双唇,抬头看着天花板。

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会这样……」

唯无力地低喃着,当场崩溃。她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朝吹。

「为什么……」

朝吹依旧不发一语,小五郎代替他说:

「动机是人心的问题。我无从得知……不过,可以想像的是,这恐怕和前阵子过世的堀理惠子小姐有关。」

泪眼盈眶的唯看着小五郎。

「……理惠子小姐?」

目暮同时也开口问:

「怎么回事?谁是堀理惠子小姐……怎么老说些我不知道的事。」

高木在一旁回答目暮的问题。

「她是十六天前意外死亡的女性。」

「意外?」

「是的。她酒醉驾车从购物中心的顶楼停车场连人带车一起摔落,最后以驾驶不慎结案。」

「那位理惠子小姐任职于新帝都爱乐的事务所。」

小五郎接着高木的话继续说:

「根据她的好友晴奈小姐表示,理惠子小姐平常谨言慎行,实在无法想像她会一个人跑去喝酒,甚至酒醉驾车。那么,她意外死亡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毛利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交响乐团竞连续发生两起离奇的死亡案件。就算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块也是很自然的吧?」

「嗯。确实没错……」

「从理惠子的个性来判断,意外当晚,她并非独自去喝酒,应该说,她跟某个同伴一起去喝酒比较妥当。而且,她还开车前来,表示当晚应该是不打算回家了。因此,那位同伴应该是准备一起过夜的对象——由此可见,他们之间有着恋人般的亲密关系。那么,这位恋人是谁呢?」

不只是目暮和唯,连突然起身的晴奈,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仍旧紧盯着天花板的朝吹。

「我从晴奈小姐那里得知,理惠子小姐也是朝吹先生的忠实乐迷。不,应该说,身为小提琴手的她,崇敬的心情更甚。然而,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却突然很少把朝吹挂在嘴边,晴奈小姐以为是顾虑到她的缘故……」

「毛利老弟,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除此之外,理惠子小姐曾说过『自己很有可能成为交响乐团的正式成员』。然而,关于乐团成员的选拔,指挥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这么说,理惠子小姐的恋人不就是……」

「我认为就是朝吹先生。这段台面下的恋情可能是因为在交响乐团内的情侣关系不被认同吧。更何况,对象还是当今的人气指挥家?朝吹显先生。」

「而且朝吹先生和唯小姐的结婚话题正被炒得火热。」

「没错。唯小姐的父亲是古典乐界重镇?杯户艺术剧场的总监。大须贺秀平,加上当时即将选出新帝都爱乐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这对朝吹先生面言是个大好机会。可是,身为恋人的理惠子小姐却不愿意分手。于是……」

目暮阻止小五郎继续说下去,一脸紧张地问他:

「所以说,你认为是朝吹先生杀害理惠子小姐,再把它伪造成意外事故。」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

小五郎没有直接回答目暮的疑问。

「那么意外发生的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因为这对恋人准备一起过夜,可以想像车子一开始应该是停在饭店的停车场。当然,由于位在热闹街上,也许先去了店里喝上几杯吧,这时,朝吹先生可能准备提出分手。既然如此,选择去人烟稀少、避入耳目的地方会比较好——正好鸟矢町就有一座大公园。两人可能就在那里为了要不要分手而起争执……」

「结果朝吹先生就把理惠于小姐给杀了!」

对于目暮脱口而出的结论,小五郎摇头否定——当然,是柯南再次摇晃着小五郎的头。

「不、警官,刚刚也说过,我并不能断言。或许只是在争执中不小心撞到头部或什么的也不一定。」

「原来如此……先不管实情如何,如果当时把理惠子小姐的遗体丢在现场,警方一定会因死因可疑而展开调查。因此,朝吹先生才会动手脚把它变成驾车意外。」

「在夜晚的闹区,就算男子抱着一名女子在路上走着,别人也会以为他在照顾一个喝醉酒的人而不会上前盘问,这点很幸运。朝吹载着理惠子往传闻中相当危险的购物中心停车场驶去。然后进入停车场……令人困扰的是,停车券上记录着入场时间。一个在深夜喝醉酒的人实在没有道理特意开车到住宅区的停车场来停车,万一又有熟人住在附近的话——」

高木插话道:

「我想不可能。如果附近有被害人的熟人,一定会成为警方的调查对象,如此一来一定会引起话题。」

「谢谢你,高木警官——结果,朝吹先生决定把停车券带回家去,并没有留在那里。」

对于小五郎所言,目暮一脸认同。

「原来如此。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至少会让人以为理惠子小姐先将车停在停车场,然后跑去喝酒——」

「是的……而且,这点在现场搜证时并不会有问题。」

「当时应该更深入调查才对。」

「警官您应该也知道,像这种伪装成驾驶意外的死伤案件,想要弄清伤亡原因是非常困难的。这也是不得已的吧……我想朝吹先生可能是将理惠子小姐的遗体放在驾驶座,然后将她的脚固定在油门上,让车子从屋顶的停车场冲落……」

「现在要重新查验被害人的遗体或许已经不可能了,但发生意外的车辆还在。只要仔细调查,也许会发现朝吹留下来的头发或指纹什么的。或者到鸟矢町的餐厅和饭店问问,搞不好可以得到看到两人在一起的目击者证词……好!」

目暮以眼神向高木示意。

高木点点头,拿起行动电话,走出音乐厅。马上执行目暮交代的事。

目暮再度转向小五郎。

「接下来的事我都清楚了。毛利老弟——楠田为了找题材而跟踪朝吹,那天大概也偷偷跟踪了吧。接着便目睹了这不得了的事实——由朝吹一手安排的意外死亡现场。」

「可是楠田却没有通报警方或写成报导,反而选择恐吓朝吹先生吧。」

「遭受威胁的朝吹,利用偶然到手的签名簿那一页,下定决心将楠田也杀害……这就是整个经过吧。」

目暮说完便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这时——

「唉……」

瞬间,空间就好像突然龟裂开来一般。

——叹息声来自朝吹口中。

大家全都把头转了过去。

朝吹澄明的双眼直视着小五郎。

在所有人静止不动中,只有小五郎的声音冷静响起。

「你终于开口了,朝吹先生。」

「有句话说『绘声绘影』,看来侦探的工作把它的意思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无意骗人……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哪个地方说错了吗?」

「就算跟你们这些人说,我也不认为你们会了解——因为我是音乐之神所选出来的。」

朝吹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神为我准备了完美的舞台。签名簿的一页、音乐会曲目的构成、柜台的人员配置……这计画的所有细节全是神为我筹备好的。是的,为了排除阻碍我美好前途的可恶障碍物。」

「排除障碍物……你杀了人耶?」

朝吹似乎听不进小五郎所说的话。

「马勒挑战音乐之神却失败了。原本今晚我应该要克服困难,踏出迈上至高无上的那一步的。」

朝吹突然颓丧地垂下肩膀。

「看来音乐之神……最后还是背弃了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好像瞬间衰老似地。

仔细一看,他双颊凹陷,毫无生气。

原本借由一根指挥棒意气风发地指挥交响乐团,并迷倒听众——不、应该是迷倒所有古

典乐迷的那股耀眼能量,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噹!

朝吹突然翻身跳到舞台上。他走到舞台尽头,靠着墙壁。一条金色鍊子垂吊在他紧握的右手中——那是他原本挂在胸前的项坠。

朝吹用手指一拨,用力地将项坠打了开来。里头是空心的——项坠本身也是一个小小收藏盒。

为了逮捕朝吹,搜查人员在目暮带领下爬上舞台。

朝吹被团团围住,搜查人员慢慢向他逼近,这时——

朝吹用指尖从项坠中取出东西,就好像在夸耀般,将那只手高举。

「各位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边说边把高举的那只手移向自己嘴边。

指尖上有一个小纸包。啊……那不就是分装药粉所用的——

「这可是毒药——氰酸钾哦。」

一听到是毒药,搜查人员停住脚步。

目暮十分慌张的样子。

「啊、朝吹先生,别冲动!自杀并不能赎罪啊。」

「赎罪?……我并没有那种打算。」

朝吹微微笑着。

「被音乐之神放逐的音乐家,只有死路一条。」

说着作势把纸包挪近唇边。

目暮和搜查员急得咬牙切齿,却什么事也不能做。

眼看着纸包就要消失在朝吹的口中……

「朝吹先生——吃那种东西是死不了人的哟?」

出声制止的是小五郎。

朝吹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想说什么?毛利先生。这可是我从唸医学的朋友那里取得、货真价实的氰酸钾啊。」

「如果是学生时代拿到的,就更死不了了。毒物——尤其是氰酸系这类有毒物质,很容易被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分解,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不管你是何时放入里面的,应该也过了好一段时间吧。即使把它吞下去,顶多也只会呼吸困难,饱尝地狱之苦……但却死不了。如果你不在乎的话,那我就不阻止你了。」

朝吹的表情似乎在犹豫。

就在他准备放下右手的瞬间。

咻——

从目暮耳边飞过一颗足球,将朝吹手上的纸包给打飞出去!

「趁现在!」

目暮一声令下,搜查人员迅速奔向朝吹……

——足球当然是躲在小五郎背后的柯南干的好事。

他利用脚力增强鞋,将腰间的任意射出足球带射出的足球给踢了出去。

「干得好,柯南。」

柯南借由小五郎的声音自我吹嘘。

朝吹在搜查人员面前毫无抵抗之意——手腕就这么被铐上手铐。

看着这一幕,走下舞台的目暮对小五郎说:

「朝吹先生手拿毒药时,你似乎非常镇定……难道,你早就知道他藏了那包东西吗?」

「我当然不会知道,不过我有料到。」

「料到?这又是为什么……」

「朝吹先生自己说过,那个项坠是他在维也纳拿到的,项坠上面的女神像是艾玛。」

「那到底有什么涵义?」

「朝吹先生非常熟悉作曲家马勒的生平。而且,维也纳的艾玛并不是女神。艾玛·辛德勒——也就是马勒后来的太太。她以心性奔放,交往过无数男子而闻名,马勒和她感情并不好,据说这也是导致他早逝的原因之一。」

「喔……没想到马勒的夫人是这样的人物啊。今天真是受益良多。」

「对朝吹先生而言,艾玛应该是阻凝马勒前途的死亡象征。因此,那个项坠里头装的是什么就不难想像。」

「原来如此啊……」

目暮深感佩服。这时一位搜查人员走向他。

「警官,已经确保朝吹显的生命安全!」

目暮一看,朝吹就站在旁边,被搜查人员层层包围着——看起来似乎渺小许多。

「好!联络辖区,准备侦讯。先把车开到大门来——」

目暮对搜查人员下达指令。站在他后面低头不语的朝吹,突然抬起眼来。

一捕捉到小五郎身影,马上开口问:

「毛利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请说,朝吹先生。」

「毛利先生曾说过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犯人的真正身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喔,这个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所以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犯人?」

「嗯,可以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

小五郎沉默了一会儿。

「朝吹先生——当发现楠田的遗体时,大须贺先生只告知你『楠田死了』,而你却这么回答:『可是,到底是被谁?』」

「嗯——这有问题吗?」

「很奇怪。大须贺先生只说『死了』,而你一直待在有隔音设备的休息室里,所以应该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才对。所以说,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不可能知道楠田是被某人杀害——除非你就是犯人。」

「啊……」

朝吹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微微摇了二、三次头说:

「毛利先生,请原谅我多次对你的无礼。你的确是名侦探。不、或许——对我而言,你才是我的艾玛。」

目暮啪地把手放在朝吹肩膀上,这是要带走嫌疑犯的暗示动作。

朝吹再次对着小五郎说:

「不过,毛利先生——你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小五郎并没有回应,朝吹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杀害理惠子的原因,并非是她阻凝我的婚事。她其实马上就同意分手。不过,她却要求进入新帝都爱乐成为正式团员来作为代价。」

朝吹苦笑。

「真是岂有此理,她的小提琴功力顶多只能滥竽充数,根本没资格成为正式团员。如果她进入交响乐团,那么我指挥的壮丽乐曲就会出现杂音……」

突然大声辩解的朝吹,引来人们的注目。

「我当然拒绝了她。于是她怒气冲冲,不断向我逼近。我一推——被推倒在地面的她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了。」

朝吹的脸上浮现笑容说:

「真是的,跟无穷无尽的音乐比起来,人还真是脆弱——不过毛利先生,我并不后悔。要是答应理惠子的要求,让这杂音给流传出去……这种耻辱我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喂!朝吹先生——」

小五郎——柯南开口。

「那么我请问你……你为了自保,而牺牲今天自己担任指挥的这场音乐会,难道你就不觉得耻辱吗?」

朝吹原本自得意满的神情,刹时一片灰暗。

露出那样的表情后,朝吹被带离——

这辈子再也无法踏入的音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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