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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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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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作者:池上永一
封面:Izumi(台版)
图源:桜羽
录入: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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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来,由我决定!」
21世纪中叶,日本关东地区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强烈大地震,日本政府力图振兴打造了全新的空中首都——亚特拉斯。这座位于东京上空、以新首都之姿屹立的13层巨大空中都市,由高科技碳材料制成的惊人巨型支柱支撑,里头交通便捷、四季分明,完全不受任何气候异常的威胁。
然而,地面上居民却因政府恶魔般的森林化政策被驱离家园,财力不足而无法移居新首都的住民,只能在已暖化成热带气候的险恶环境与暴雨、热带性传染疾病对抗。在此情况下,对日本政府心生不满的反抗军「金属世纪」应势崛起,在新任超强女子高中生总裁北条国子的带领下,誓言夺回他们应有的居住空间!
同一时间,森林化情势一发不可收拾,树木一一化身贪婪猛兽,不断蚕食东京仅存空间,21世纪日本为求环保引致建国以来最大危机!而亚特拉斯建设计划背后更隐藏着一个欺瞒世人五十年之久的巨大秘密,现在即将一口气爆发,并将反抗军首领北条国子完全卷入其中,彻底改变她和全东京人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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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永一·作者
IKEGAMI EIICHI
一九七〇年五月二十四日出生于冲绳县那霸市,自三岁开始至中学毕业以前定居于冲绳的石垣岛。
一九九四年就读早稻田大学期间,以处女作《バガージマパナス》获得第六届日本奇幻小说大赏;
一九九八年以《风车祭》一书入围直木赏。
他擅长以冲绳当地风土民情为题材进行创作,融合冲绳传统文化与现代元素,呈现出多采多姿的故事世界。
此后更以《レキオス》、《香格里拉》等科幻作品入围日本科幻小说大赏,展现丰沛的创作能力。
二〇〇八年以《疾风暴雨》一书(木马文化即将出版)夺得本屋大赏第四名,并改拍成舞台剧以及电视剧。
其他作品包括《夏日化妆》、《我的Canon》、《看不到我的好吗?》等等。
凌虚·译者
目前为专职译者,热爱日本文化。译有多本小说、商业书籍
及学术著作,期许自己成为广度、深度兼具的日文译者。
Izumi·插画
现居高雄。第一届「台湾角川轻小说暨插画大赏」插画组铜赏得主。是一个一直在寻找保存热情方法的人。
第一章 城主归来
东京市中心发布了暴雨警报。
突然笼罩天空的雨云遮蔽了阳光,覆盖住整个市区。转眼间,豪雨展开地毯式轰炸,黑色天空一口气压近地面。新宿区警报响起的同时,地下铁停驶,乘客紧急撤往地面,行人被迫赶往最近的大楼避难。新宿车站东口因为逆流的人潮而混乱不已。湿度在这段时间依旧无情地往上攀升。
最初的雨滴在地上碎开。
逃得不够快的男子丢下雨伞奔跑。
铁卷门被无情地拉下了。
这种暴雨犹如热带性的风暴,只出现在最初那瞬间。暴雨锁定轰炸目标之后,接下来的第二波攻击,则是连同厚重的积雨云一起落下。男子无法前进,只能趴在地面上不能动弹,他的肺中满是雨的气味,好似溺水的感觉。雨势滂沱的豪雨打在衣服上,那种像是刺进肌肤般的烧伤痛楚,让一个又一个逃得太晚的人伏贴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道路变身成泛滥的河川。遭到浊流吞没的男子消失在地下铁入口。
新宿仿佛陷于瀑布之中,连灿烂的霓虹灯也被遮蔽得看不清楚。
面对半世纪以来不断侵袭的热带性暴雨,东京总是束手无策。暴雨每次来袭都会瘫痪都市机能,让道路淹水。暴雨警报响起时,东京的一千万居民,全都陷入仿佛战争的紧张感之中。化为浊流的暴雨,夺走道路上所有文明的产物,造成莫大的损害。东京的平均气温逐年上升,连冬季也超过摄氏二十度以上。而治水一直都是东京最大的都市问题,政府用尽了各种手段,下水道的排水能力依旧无法完全应付雨灾,因此让雨水暂时流入地下铁,便成为一种有效的应变措施。
市民从这个经验中学习到,地面是危险的。
市民希望能居住在更安全的都市。
这种异常气候不只出现在东京,热岛效应同时也进一步加速地球暖化。联合国终于决定,强行提高过去在京都议定书①中协定的二氧化碳削减量。
这项措施也开创出新的经济型态。以往的经济,资金的流动取决于利息高低,在新时代则是由排碳量来决定,这样的事实让人忧喜参半。
大量排放二氧化碳的先进国家,其工业制品全都会被课征所谓的「碳税」。税率则是按照排放与吸收碳元素的比例随时变动。森林可以大量吸收各国排放的二氧化碳,除了可以阻止地球暖化,同时也能降低税金。现在,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和阻止都市的热岛效应成为同义词。
日本政府执行的国家政策,以降低东京平均气温摄氏五度为目标。当政府发现只靠屋顶绿化不足以防止暖化及热岛效应时,遂放弃了东京市中心的一部分,并计划在被放弃的那块市中心地区,创造出像是天然大坝般的森林,然后把该区域的都市机能转移到其他地方。
距今五十年前,东京在山手线的中心建立新的都市之后,气温开始缓缓下降。但是暴雨的威胁依然无法解除。
不知何时、日本国内出现了这种言论:「让我们重建这个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国家,让它屹立不摇吧!」
于是,东京的核心区域出现异样的构造物。新建造的人造地层,取代了原有的土地,从半空中投射下的巨大阴影,活像是入侵东京的飞碟。这就是政府着手建设的空中都市,历时五十年至今仍未完成。
全新的东京座落于一层面积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层。以往存在于地面上的街道,原封不动地搬上空中,维持都市机能。居民在完全不受地面泛滥雨水影响的天空寻求活路。
这也是殖民地的一种,等于把在外太空开辟殖民地的计划,移植到地球上的市中心执行。若是人造地层建造到十三层,东京也就完全重生了。那时东京应该会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森林都市吧。在东京能迎接真正像样的冬天之前,人造地层的建设不会有片刻停歇。
傍晚的暴雨暂时停止了。状似龙卷风底部的空中都市从火红的云朵间现身。这是正在赶工中的新市镇。
从近距离观看,肉眼只能捕捉到构造物的一部分,看起来犹如耸立在眼前的巨大悬崖,若是伫立在旁边,会误以为自己脚下的地面是溪谷底部。从感觉不到构造物体积的远处眺望,才能理解那只是支撑人造地层的十三支柱子之一。然而,在远处眺望时,整座构造物又在云雾之中,没人知道它真正的大小,建筑物体积庞大到足以产生独特的气流,使得顶端总是笼罩在伞状云层里。
只要让地面回复成森林,便可提升首都的功能,因此,让整座首都转移至新的人造地层的工程正在加速进行。现在第七层已经能让人民移居了。
自然灾害也无法使其动摇,巨大的支柱犹如连接天地般。人们将这座巨大都市称为「亚特拉斯」。
现在还会遭受暴雨威胁的,只剩下无法移居亚特拉斯的贫民。内阁已经决定在近期内放弃新宿车站东口地区,那名男子被暴雨冲走的地点,也就是歌舞伎町,如今也决定变更成森林。今年因为圣婴现象的缘故,导致气温无法下降到预定目标,也间接造成碳税的攀升。现在每个国家都为了降低碳税而大感头痛。
在大雨造成的洪水中,一辆大型休旅车划开水际向前奔驰。
「哟呼,国子,欢迎回来——」
车里放了一发拉炮之后,又有好几个人跟着拉开拉炮。
「还没,还没到啦。别浪费好不容易弄到的拉炮。在迎接国子之前用完就没意义啦。」
手握方向盘的驾驶,是一位喉结引人注目的女人。她一早就忙着打扮,情绪相当亢奋。
「东京也变了好多喔,那孩子一定会吓一跳。这边两年前还是街道,现在已经成了整片森林。那孩子喜欢的什锦烧店也不见了。」
「本来打算去那边庆祝的,才两年就变成这样了。」
车窗外头只能看到一片蓊郁的森林。这个地区以前称为中野圾上,是新宿副都心的腹地,充满中小型的住商混合大楼,是东京热岛效应最严重的地区,在两年前遭到政府放弃。
「因为这里成为森林,亚特拉斯才得以往上增高一层呢。」
景观的变化非常显著,在奔驰的车上回头看,甚至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以前可以从明治神宫或新宿御苑②看见位于绿地另一端的新宿。但现在只能从中野坂上的森林眺望摩天大楼。在新宿副都心深处,可以遥望庞大的亚特拉斯的脚踝。亚特拉斯明明位于较远处,眼前的摩天大楼,在视觉上却比亚特拉斯显得更小。明明距离很远的物体,看起来却像近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色。
亚特拉斯的倒影塞满了整个后照镜。因为雨后空气十分澄净,连平时无法看见的深处支柱也稍微可见。但这光景马上因为降雨一瞬即逝。雨滴又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
「在那里开店是我的梦想喔。我要开一间东京最棒的第三性酒吧,让客人欣赏到最好的歌舞秀。虽然我只要住到第三层就心满意足了,却老是抽不中。」
「只有桃子姐一直在变老呢。」
「太失礼了,人妖才不会变老。人家可是永远的二十八岁。」
桃子过去被称为东京首席的第三性公关,在开店前客人总是大排长龙。不过,那是六本木森林还维持着城市样貌之前的事了。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整个六本木区突然被政府放弃,名店「热带鱼」也被埋没在森林之中。从结束营业的那一天起,桃子的心就不再变老了。直到桃子能再次站在聚光灯下之前,她的梦想都不会结束。总有一天,她要在亚特拉斯重现「热带鱼」的荣景,而且要从两千公尺的高空俯视东京,宣告名店的复活。
移居到亚特拉斯有两个方法。其中一个是购买作为建设费用的「亚特拉斯公债」,但是价格昂贵,一般
人根本买不起。况且,亚特拉斯公债的价格正因为建设费用高涨而不断攀升。
一般平民还可以利用另一种方法,那就是亚特拉斯每年都会举办的抽奖活动,但抽中的机率就跟期待买乐透中奖一样。桃子今年也把希望放在抽奖上。下一周就要公布得奖名单了。
「国子说过罗。她说,我跟美子当中有一个人可以进入亚特拉斯。但是美子是个无可救药的胖子跟丑八怪,我不可能把店交给她负责,『热带鱼』的老板还是只有我才能胜任。换句话说,会中奖的人就是桃子小姐我啦。我本来正想问国子有没有机会的,想不到她就被关起来了……」
「如果国子真的那么说,那就不会错了。」
副驾驶座上用手撑着脸颊的男子喃喃自语。
「就是就是,国子说过的话绝对会成真。」
桃子说话的语气,仿佛把国子当成是值得骄傲的女儿一样。
「她明明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会是女孩呢?如果那孩子是人妖的话,一定会可以成为超级巨星的。天上的神明还真是欺负人,只有我一个人那么美,美到让我觉得自己下辈子可能会变成一个丑八怪。祂一定是打算让我下辈子当丑八怪,所以我要好好把握这辈子!」
桃子踩下油门让引擎轰轰作响。
车里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从刚才就开始注意车子的振动。
「话说回来,桃子姐,你不觉得这辆车很吵吗?」
「这不是废话吗?这可是排气量六千CC的汽油车耶。对环境有益的车能够在这种淹水的路上跑吗?要是马力不足,我们早挂了。我就是要我行我素,节能车去死吧!」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坐在像是集碳税之大全的汽油燃料车里。这车的价钱都可以买三辆普通的车了,如果这么浪费的话,那就存不到开店资金了。至少也该用油电混合车呀。」
「没办法,谁叫我自己已经是男女混合的变性人了嘛!」
桃子打趣的笑容,让嘴角的细小皱纹变得很明显。
「你现在手上的钱,连找个小地方开店都不够吧?」
「你很烦耶,我的店绝对不会开在郊区。人妖如果不求上进的话,就无法引人注目了。等国子回来了,我一定要找她商量。话说友香啊,你本来就——」
副驾驶座上的男子用手捣住桃子的嘴。这位落腮胡男用眼神示意,发出「给我闭嘴!」的警告。如野兽低吼的引擎声在车内回荡。打在车身上的雨势又加剧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子,对于眼前缓慢移动的雨刷感到火大。但是,即使雨刷扫除雨水的速度再快,遇到这种豪雨也无法确保眼前视野清楚。车子自动切换成以GPS与红外线感应器行驶,继续往前疾驰。
「喂,桃子。还在下雨,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我已经跟她约好。『等到雨停了我就会回来』,国子是这么说的,她哪次食言呢?」
乌黑的雨云占据了整片天空,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
在东京市郊的一隅,有一片由阴森墙壁围成的区块。唯一的出入口是厚重的钢铁大门。这里是关东少女感化院。
厚重的门扉内,有一名刚服完刑的少女。离院的最后一道手续是向辅导员告别。少女身上穿着和来时相同的水手服。
在滂沱的雨势中,感化院辅导员递出了一把伞。
「国子同学,你已经充分反省,也尽了应尽的责任,以后不要再回来这里罗。」
少女咬着下唇,拒绝了雨伞。这样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之前进来这里时也是下着大雨的日子呢。
「雨伞会勾起我的回忆,所以不需要。况且,马上就要放晴了。」
说这番话的少女往东京市中心方向眺望。在雨水中,可以看见黑色阴影。亚特拉斯的轮廓改变很多,第九层人造地层的钢筋已架起不少条。少女觉得风的呼啸声之所以有改变,全是因为这些钢筋的缘故。
感化院的男辅导员拍了拍少女,手掌搭住她的肩膀。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想着『亚特拉斯又变大了』。到去年为止,感化院的墙壁都还遮得住它的身影,从感化院内侧完全看不到亚特拉斯,现在终于看得见它的顶端了。我常觉得这玩意建得太过头了……」
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我都知道喔。每到晚上,亚特拉斯那边都会传来风声。声音越来越大,那是亚特拉斯在对我说:『你差不多该出去了,因为大家都很无聊喔。』所以我才离开的。」
「真像你会说的台词。」
感化院辅导员说话的同时,突然背上感到一阵寒意。每个感化院职员都认为国子的罪状有问题。她的罪名是:在学校里施放催泪瓦斯,发动恐怖行动。但是,从国子在院内的举止看来,根本无法想像这位少女会发动恐怖攻击。而且只要看过起诉书就更清楚了。
不论是在收容所内,或是在少年法庭上,她都以冷静的态度陈述整个事件的经过。起诉书上也记录着她以极度理性犯案的过程。一切仿佛都是经过她的精确盘算,她以轻微的罪行让自己被送入感化院。根据起诉书上的记载,她先是描述自己的动机。现在回想起来,在起诉时就应该要起疑才对。
国子施放催泪气体的动机是:被男生甩了,所以很不爽。但是,一个被男生拒绝、自暴自弃的女孩子,真的会顾虑到烟囱效应而配置三十个催泪瓦斯吗?如果她请一个高明的人权律师让法庭重审,那应该就可以厘清真相了。但是她却选了把案件处理得有气无力的公设辩护人。
国子拥有过人的理性和信念,处事态度也超然于善恶之外。因此,感化院所有的辅导员,对她都怀抱着畏惧之心,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受到她操弄的棋子而已。
「这两年对我们来说才是试炼。」
感化院辅导员回想起和国子一起度过的日子。日志上记载着国子定期进入禁闭室的纪录,两年来一共八次。不知为何,关禁闭的日子一定是选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这四天,简直就像是经过盘算才进去一样。他深信国子是为了想一个人独处,才会故意打破玻璃窗让自己被关禁闭。与其说国子是在禁闭室里反省,倒不如说她是在冥想。她在里面盘腿打坐,完全不进食,俨然像个正在修行的僧侣。
如此纤细的身体,却蕴藏着如此坚毅的理性和信念,让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代人受罪的普通少女。
男辅导员似乎有一点了解了。她一定是为了寻找一个适合冥想的好环境,才会进入少女感化院。「因为我想通了,所以才会离开喔。」她可以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这样的少女是感化院以往未曾出现过的人物。
如果一名少女只是拥有过人的理性,还不至于让人感到畏惧。她除了极端理性之外,还具有敏锐的真觉。每当有新的少女要进入感化院,她在前一天一定会先在院内做好准备。新入院的人经常很不安分,但是国子却能让这种女孩服服贴贴,手法高超得令人胆怯。
被送进混居室的新人,在情绪上一定会不稳、感到恐惧,就像是被人拿刀威胁,拼命想保护自己的野生动物一样。这时通常会演变成以打架来决定上下关系的场面。但是,在国子来了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国子只要轻轻用手指敲敲对方的眉心,原本充满惊恐的少女,眼神马上就会稳定下来,对国子放下戒心。即使是辅导教官也束手无策的粗暴女孩,在国子面前也会变得像婴儿一样。国子不喜欢院内失去秩序,她要求保持宁静。国子在感化院的这两年,院内气氛变得像女子修道院般肃穆。
若是进入感化院是因为基于她本身的意志,那么离开也是基于她的意志。在两年前,朋友送她来的时候,她说:「等到雨停了,我就会回去。」
她只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进了感化院。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仿佛相信自己就是太阳一样。男子和国子相处时,总是下意识变得拘谨。这两年就在今日画下句点。
国子脱下了便鞋,放进个人的袋子里。
「如果不是光着脚踏入这个裟婆世界,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呢。」
她说完之后,一脚踩进水洼,让脚趾习惯水洼的触感。
辅导员最后还想问一个问题。
「国子同学,你真的在学校施放了催泪瓦斯吗?」
国子湿濡的浏海下露出锐利的目光。
「真的想要知道的话,你应该早点问的。到了现在,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吧?而且——」
雨水仿佛要贯穿身体般打在她身上。国子神清气爽地仰望天际。
「我现在啊,记忆几乎都被雨水冲走罗,两年前的记忆也被冲走了。你可以问我还没忘掉的事,像是昨天的事。」
「那,你后不后悔?你可是以恐怖份子的身分进入这个感化院的。」
男辅导员焦躁地越说越快。国子在放置个人物品的袋子里翻找东西。
「说的也是。不过,人生多一点历练不是比较好吗?」
接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了雅诗兰黛的唇膏。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年前春天流行的唇彩。那是她的伙伴桃子送她的生日礼物。
国子没有照镜子,直接在唇上涂上了厚厚的一层。稚气未脱的脸庞立刻凸显了出来。看到这张脸庞,男子终于确信国子的心灵依然天真无邪。她果然是被冤枉的。
国子舔了舔嘴唇,突然在辅导员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是因为服刑结束才出院喔,我只是因为想涂唇膏所以才出来的,请你不要搞错了。」
男辅导员因为过于敬畏,而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如果他今天的身分不是辅导员,那大概只能选择恭顺地低头吧。他觉得自己要是这么做,可能会轻松很多。
国子在大门中央摆出一夫当关的姿态。
「打开大门吧,外面已经放晴了。」
大门缓缓开启。灿烂耀眼的夕阳光辉从厚重大门的缝隙透入,从正面看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火红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把最后的光芒洒在国子身上。阴森的墙壁、漆黑的大门,以及国子脸上的表情,与赤红色的光芒融为一体,同时舒爽的风也吹进院内。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男子手中的雨伞掉落下来。围墙内明明下着雨,外头却是平静如镜、充满水洼的世界。男子只觉得自己站在两个迥异世界的分界线上。
他听见汽车的喇叭声。一辆溅起水花的休旅车正在靠近感化院。车子还没完全停下来,车门就被打开了。国子的同伴从里头飞奔而出。一名穿着和国子相同制服的直发少女,虽然站得很远,但脸上还是带着清晰可见的泪水迎接朋友。
男辅导员推了一下她的背。「结果到最后你还是没对我敞开心房呢。」
国子取下了制服的校章,递给那名男子。
「这给你。只有老师才有,因为你没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我喜欢理性的人,你值得让人记在心底。」
然后,国子指着远方闪耀着灿烂光芒的新市镇。
「老师,你看看亚特拉斯,它每天的形状都不一样。我喜欢它那不断变化的顶端,每天都有变化。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看着亚特拉斯的变化度日。」
说完以后,国子头也不回地奔向同伴身边。她在拉炮的彩带中接受祝贺。
「国子,欢迎回来——你真的很厉害,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雨就立刻停了。」
耸立在空中的亚特拉斯,顶端直入云霄。男子终于了解了,国子的气度和那座亚特拉斯几乎一样巨大。如果太过靠近的话,五感知觉一定会受到影响。国子是超乎常理之外的人类,这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存在,或许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然而,现在,国子已经离开了感化院。从明天开始,男辅导员的每一天都会留下不同的记忆,但国子的身影只会更加鲜明。
辅导员紧握校章,关上沉甸甸的大门。接着,他在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从围墙内侧向国子恭顺地鞠躬行礼。
☆
大家在迎接国子的车上聊得很起劲,像是要弥补这两年来的空白一样。如同亚特拉斯的形状有了改变,外面的世界也有所变化。每个人七嘴八舌讲着过去到现在发生的事,讲迤的时间顺序也乱成一团。有的人讲了上个月的事情,另一个人却又讲起去年的事。虽然国子听不太懂,但她还是露出笑容逐一回应。突然间桃子猛然一喝:「统统给我闭嘴!这样国子不知道该听谁说话啦!」
不过,她也纯粹只是想加入交谈而已。她说话的速度随即像机关枪扫射一样,任谁也插不了话。
「唉呀,你真的变漂亮了耶。要是我也能进少女感化院就好了,规律生活果然对皮肤比较好。对了,雅诗兰黛又出了一堆新色系的唇膏罗。你不可以再擦这种过时的唇膏。武彦,把我小肩包里的唇膏拿给我。」
「真是太好了,桃子阿姨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精神。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变老了。」
用毛巾擦拭头发的国子露出了笑容。
朋友间毫无保留的对话,让国子这两年来的空白在短短十分钟内就被填满了。打开车窗后,马上就能闻到青草的气味,这正是逐渐接近市中心的证据。桃子他们小时候要到郊外才能闻得到这种味道,但是现在却恰恰相反。
坐在国子身旁的友香,一直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国子,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刚才是谁放拉炮的啊?这里是不是有人不欢迎我出来啊?」
国子提高音量,友香见状,手捣住了脸又哭了起来。
「因、因为,国子就是为了我,才被退学,又被送进了感化院……」
「没关系啦。你不要在意。因为我也不喜欢名校的环境,不管是从学校离开,或者从院子(不良少女对感化院的昵称)离开,还不都一样,我反正都注定是要变成无业游民嘛。而且,我读高中只是想体验一下当女高中生的感觉而已啦。」
国子的玩笑话让车内笑成一片。
「国子,我问你喔,少女感化院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有被大姐姐虐待吗?有没有被其他女孩子玩弄?」
桃子透过后照镜眨了眨眼睛,国子把毛巾盖在头上画了个十字。
「那里很安静,就像一个祈祷场所,只是没有人穿修道服。我这两年过的生活简直像修女一样。因为里面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罪,所以正好可以寻求赦免。只要多多反省,就能离神明更近。」
「我也很向往当修女呢,感觉好像很清纯耶。虽然人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艳,可是男人喜欢的其实都是清纯的女孩喔。毕竟我也曾经是男人嘛,所以我讲的绝对是铁的事实。每个人妖都会忘记自己身为男性的过去,为了告别过去,身上才会戴着一堆女性配件,但是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变成没水准的女人。但是大家的心灵其实都很纯净,渴望自己可以成为清纯可人的美女。因此,修女是我们人妖的终极理想。而且修道服可以遮住喉结,正好适合当人妖的战斗服,你们应该知道吧?」
车里的每个人都有种被迫洗脑的感觉。为什么桃子一开口,这世上的一切就全变得跟性有关呢?车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祈祷,希望她这番话不要传到神的耳里。
「好羡慕喔。如果可以打扮成修女,我也想进少女感化院耶。」
「但是桃子阿姨不可能实现这个梦想啦。就算再怎么努力,你还是只能进真正的监狱,那里可是充满男人的肮脏地方。」
「唉呀,这样那里不就成了我的后宫吗?真是一个适合本女王的地方。」
这种充满魄力的自信就是桃子的优点。她的言行举止充满了阎罗王吃人般的气势,她总是诱惑他人坠入地狱,使其沉溺于受虐的快乐。
但是桃子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人。她之所以总是放下头发,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耳朵。她过去还是个男人的时候,每天都在苦练柔道,在那段日子里,她的耳朵留下了疤痕。虽然当时桃子是一位顶尖选手,但现在却已不愿去回想了。那时她想让自己变强,其实是为了压抑自己的女儿心。
在还是男儿身的日子里,无论自己多强,或甚至能把对手抛飞,但内心深处总是在呐喊。当桃子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无法承受时,她解下柔道黑带,改穿吊带袜,就此迎向如同在高速公路逆向行驶的刺激人生。
对于国子来说,桃子的存在就像是母亲一样。桃子从小就一直在她身边,也常听桃子对她诉说心事。桃子的枕边故事似乎总是讲不完。比方说,现在枝繁叶茂的六本木森林,以前开了一间东京第一的梦幻名店——「热带鱼」。那里是第三性的自由空间,在那里只要依随自己的心追求「美」就好。在国子出生之前,那间店真的非常热闹,然而后来却变成了一片森林。桃子被逐出森林,变成身无分文的女子。
「对了,对了,国子。我今年也参加了抽奖喔,这次一定会中对吧?」
桃子提高音量。她明明是因为亚特拉斯开始兴建才会失去自己的店,为什么还是执着于迁居亚特拉斯呢?每个人都对这一点深感不解。
但是国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对喔,下星期我们镇上要抽出移居亚特拉斯的人选了。桃子阿姨如果真的想去亚特拉斯,机会一定不小……」
听见这番话的桃子,尝试用女人的声音高声欢呼。但是总觉得不太够劲,于是马上切回浑厚的男人嗓音,大喊了一句:「太棒啦!」来鼓励自己。
在国子居住的新大久保町,只有桃子和美子两人对亚特拉斯有所憧憬。新大久保町是反森林化的反政府运动基地。两年前,当国子还是高一学生时,镇上居民和政府军队发生战事,造成多人死亡。新大久保町为了保卫家园,在四周筑起防御工事。
「为什么你这么想住在亚特拉斯?人类生活在土地上才是真正的幸福。你怎么能忍受森林侵占土地的事实?」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武彦,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推行反政府运动。这男人也是被森林夺走居所的受害者。他在反政府的激进派武装组织「金属世纪」担任参谋。武彦担心,日本再这样下去,整个东京会变成第二个青木原树海⑧。快速森林化造成的环境剧变,最后承受后果的还是人类。
当初森林化种植的是山毛榉或橡树等温带树种,但实际上繁殖的却是蕨类和椰子之类的亚热带植物,不时还有蜂鸟从森林深处飞出。森林的中心恐怕已经变成热带雨林,形成东京前所未见的特异生态系统。
「政府那群人对于森林变成怎样根本漠不关心,他们只会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一片翠绿就满足了。那些家伙脑子里只有降低碳税这档事而已。」
在所有先进国家当中,唯有日本的碳税税率飞快下降。其他国家若想采取像日本一样的激进做法,也是会遭受舆论的打压。
武彦等人不断敲响警钟,警告世人森林化的速度太快了。德国花了数百年才在波罗的海区域完成植林。要在半个世纪内完成相同面积的森林化计划,本来就非常不合理。计划的弊端现在已经显现了。
「在这十年当中,人类已经发现七种新的热带性疾病。如果有一千万人感染的话,东京大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森林的面积若再继续扩大下去,将会非常危险。」
去年夏天,在东京发现了理应绝迹的疟疾。这是以蚊子为媒介的疾病,有二十五名反政府的同志因为这种病而死亡。
国子听见这个消息,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神色。
「丛林化的速度比预期的还快。想必现在池袋的森林已经变成疟疾的温床了,下个星期试着潜入查看吧!疫苗的数量还够吗?」
「完全不够,甚至连世界卫生组织热带部门的存量都不够。东京至少需要准备一百万人份才够。」
在国子不在的这段期间,地面上的市镇遭到病魔肆虐。桃子详细描述夏天那场恶梦。暴雨形成的水洼,变成了疟蚊的繁殖据点,人口密集的地方遭到疟蚊侵袭,地面上的人们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我不想再体验那种恐惧了啦,所以我才要去亚特拉斯。疟蚊应该飞不到那种高度。只有地面上的人需要担心疾病,而且政府机关也在亚特拉斯里。要是中奖的话,大家就一起搬过去住吧。中奖的名额也包含中奖人的家人在内,虽然很讨厌,但是我也可以勉强和武彦结婚喔。」
「我才不会跟男人结婚!你自己一个人滚去亚特拉斯吧。」
「哼。不论是政府军队或者游击队,全都是在杀人。两者都比疟疾更恶劣。」
「政府就是创造出这种危险森林的元凶。为什么要在乎碳税啊,以前的东京虽然很炎热,但是总比现在好。你应该也认为以前六本木那种昏暗的街道比较好吧?」
桃子沉默不语开着车。当她的店面被森林夺走时,她就已经决定不再哭泣了。她那顽强的脸上透露出坚决的意志。
国子制止武彦继续说下去。
「武彦,你说得太过分了。桃子阿姨有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她以前那张疲累的表情,我更喜欢现在桃子阿姨怀抱梦想的样子。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喔。」
国子回想起桃子刚到镇上的第一天。
那时,亚特拉斯第十三支巨大的支柱刚出现。支柱的体积非常惊人,即使远从木更津④眺望,也会充斥整个视野,这让关东地区的居民吓破了胆。一开始,大家都相信自己能住到人造地层上,不会再受到暴雨威胁,因为新的大地位于云端之上。每个人都对未来的生活感到兴奋。
但是移居亚特拉斯的资格非常严苛,加上随着碳税上涨,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人们才渐渐明白,亚特拉斯把他们手上的财产都抢走了。被森林驱赶出家园的百姓们,为寻求暂时的栖所而聚集到新大久保町去。镇上到处是「让新大久保町维持水泥原貌」的标语,数量竟比商店招牌还多。
某天,被森林逼到无处可去的桃子来到了这里。她穿着华丽的舞台装,上面原有的亮片全都掉光了,看上去活像是牙齿掉光的老人,她一定是在流浪途中受到暴力攻击,洋装的裙摆被撕掉了一大块。桃子一进入镇上,就在马路边坐下来。
就在那时,一群带着武器的男子围住桃子。
「等一下,那不是敌人!」
国子从公寓的阳台上大喊。年幼的国子被一位头戴钢盔的老婆婆抱在怀里。这位年老的女人是这个地区的精神领袖——凪子。她在前一阵子收养了一位预定继承她衣钵的养女,那就是国子。国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拥有敏锐的感觉,她能瞬间判断来到镇上的人是敌是友。国子拥有的能力让新大久保町地区的秩序得以维持,不用担心内部发生斗争,或是政府派来的间谍会混进投奔此地的人当中。
国子身穿红色和服,伫立在桃子面前,然后用手碰了碰她掉妆的眉心。桃子先前累积的紧张感立即消失,当场睡倒在地。从那之后,桃子便担负起养育国子的责任。天生爱照顾人的桃子,把国子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细心呵护。
桃子经常待在瞭望塔的屋顶,让国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她会对国子诉说自己的梦想,直到亚特拉斯点灯那一刻为止。亚特拉斯的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神圣。
「总有一天,我要到那个城市去。只要它一直往上盖,我们迟早都能获准搬进去住的,所以现在必须好好忍耐。」
亚特拉斯计划把地面变成森林,是此地人们憎恶的对象。唯有桃子在说亚特拉斯时会讲到入迷。国子喜欢看着这样的桃子。她开口询问:「桃子阿姨喜欢政府的军队吗?」
「我讨厌有人用武器去威胁别人,因此政府军队或者金属世纪我都不喜欢。不过我很喜欢国子,所以你不能使用武器喔。」
「嗯。我不会使用武器的。因为啊,人家长大要当空中小姐嘛。」
国子从孩提时代就一直惦记着和桃子之间的这个约定。然而,她在成长过程当中只和金属世纪的成员们接触往来,因此,桃子总有一种预感,她认为国子总有一天会拿起武器参加反政府运动,这让她十分痛心。
后来,这个讨厌的预感成真了。
在国子被送往感化院的那一天,桃子哭着大声嘶吼。
两年前的那一天正好有暴雨侵袭,政府的军队占领了女子高中。军方对外的说词是要镇压在学校施放催泪瓦斯的歹徒,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抓走国子这位金属世纪未来的继承人,将她监禁起来。由于国子事前已预测到事态的发展,所以那一天她便从学校早退。她透过电视转播看见催泪气体从窗户向上窜,那是伪装成恐怖份子的军方干的。当军方得知国子不在学校时,便改为逮捕她的好友友香。
经过一番交涉之后,国子被移交给政府,身分是进行随机恐怖攻击的嫌犯。
自从国子成为人质之后,在这两年间,反政府游击队就没再进行任何明目张胆的行动。此外,政府间谍也可能混进镇里。指挥中枢遭到瘫痪的金属世纪,简直与被迫卸除武装无异。
在这段期间,森林所形成的包围网密实地向外延伸。和金属世纪合作的中野坂上地区因而解体,变成了一片森林,弱化了整个组织的实力。政府透过森林化,让反对势力无法行动。
当然,金属世纪也可以选择与政府摊牌,因为政府的诬陷行为显然严重违反法律。只要透过法律途径让真相曝光,那么,政府方面将会承受沉重的舆论压力。但是国子自愿选择成为人质。
理由只有一个:国子从小就能听见某种说话声,她想要和这说话声对话。为此,她认为自己必须暂时离开杂音过多的镇上。未成年人犯下恐怖行动罪的刑期是两年。国子认为自己必须在服刑时间和那个声音取得联系。相较于待在事事有人照料的金属世纪,无人照护的感化院里,个人空间比较多。
虽然国子听得见说话声,但听起来也只是一种声音。她无法分辨其中的涵义,那说话声到底想对自己传达什么呢?
凪子也知道这件事。
「该是觉醒的时候了。」
凪子只说了这句话便闭口不语,虽然她知道让国子离开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糟,但是她还是认为国子提早知道自己的命运比较好。国子现在需要知道的不是武器的用法,而是透过冥想的方式让自己觉醒。
国子对桃子这么说:「绝对不要上诉,我不会有事的,雨停了我就会回来。」
在国子离开的同时,身为监护人的凪子,也下令停止武力抗争。金属世纪就这么变成了失去利齿的武装组织。
这段期间,国子试着与说话声对话。为了彻底静下来,她也使用过刻意进入禁闭室的方式,并借此掌握说话声的来源。那说话声是从亚特拉斯传过来的。到了晚上,声音就会更加清晰。从亚特拉斯吹过来的风会释放特殊的低周波,风声中带着像是说话声一般的声音。
凪子她是这么说的:「你去出现话声的地方看看吧,那里就是你未来的归处。」
然而,对于国子他们来说,亚特拉斯是犹如禁忌般的存在。数百万人因为它而被迫过着难民般的生活。原本故乡是在其他地区的人还无所谓,但是那些被赶出住所、失去工作,却又不得不待在东京的人,究竟是以什么眼光看待亚特拉斯,国子对此有痛切的体会。所以,当她第一次听见那说话声之后,好几次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但是有一点国子心里深信不疑——亚特拉斯正在呼唤她。
☆
车子越靠近市中心,亚特拉斯就看起来越大。为了减轻地球重力的影响,亚特拉斯的第七层人造地层也缩小了一圈,变成像鼓一样的形状,看上去很像巨人的腰部。
「桃子阿姨,如果我也参加抽奖会怎么样呢?」
国子垂下视线低声呢喃。
「你又在开玩笑啦。国子你是不可能去亚特拉斯的,不然金属世纪就真的会瓦解。我自己是觉得没差啦,怎么了?你该不会在少女感化院被人洗脑了吧?」
「洗脑对国子没用的。这家伙的意志跟钢铁一样强。」
深信国子将成为金属世纪下一任首领的武彦有点愕然。金属世纪这两年来那么安分,尽量不惹事端,全都是为了避免国子受到伤害。政府为了压制民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秘密警察潜入少女感化院暗杀国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主战派的武彦这两年来尽量保持安分,其实也吃了很大的苦头。对于这一点国子自己也很清楚。
「开玩笑而已。我只是想吓吓你们嘛……因为,要是桃子去了亚特拉斯,我会很寂寞啊……」
桃子不禁泪流满面。
「国子,你要等着我喔。等我开了店,我一定会挖你过来的!」
「我是女生耶!为什么一定要当第三性啊!」
「虽然有点诈欺的嫌疑,不过,国子你一定会成为店里的话题人物。你就当可以怀孕的第三性吧,以处女怀孕的圣母之姿站上舞台。」
「你是打算开一间惊奇博物馆吗?」
由于话题太可怕,让武彦不禁大吼起来。因为桃子负责养育国子,武彦才对桃子稍微尊敬。但无论对方是谁,武彦绝不会饶恕想利用国子的人。
「我觉得这总比戴钢盔好呀。你才没把国子当成女性看待吧,国子已经到了涂唇膏的年纪了。来吧!国子,你要选那一边。你想戴钢盔,还是涂上春天的新色彩?」
「国子是我们的罗莎·卢森堡⑤。才不会跑去人妖国呢!」
武彦对于国子的选择充满自信。但是国子犹豫了一下才看武彦的眼睛。国子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向亚特拉斯。
「国子?」桃子和武彦两人,同时忧心地出声询问。因为国子的眼神流露出寂寞之情。两年的岁月还是让他们之间产生了看不见的缝隙。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饿而已。院子的伙食太难吃了,连修女吃了都会哭出来。我们去什锦烧店吃东西吧。我在里面一直想着出来之后可以不必在乎卡路里,狠狠大吃一顿。我想吃虾子加花枝口味的,你们呢?」
桃子默默地转动方向盘。其实现在车子经过的就是那间店的位置。森林蔓延得无边无际,充满了大海般的寂静。
国子心想,低垂的夜幕即将与森林的幽暗融合,想必亚特拉斯又会发出声音了。今天晚上可以听到怎样的声音呢?此时,亚特拉斯的声音就像让人怀念的摇篮曲。这是国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
国子从刚才开始一直感觉背后有异状。
「欸欸,我们该不会被跟踪了吧?」
她正打算回头,却被压了回去。武彦一直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踪,身体也不由得紧绷了起来。桃子明明遵从他的指示避开主要干道了。
「是秘密警察吗?不会吧!只要同一辆车跟在我们后方十分钟以上,后方摄影机和感应器就会自动发出警报,可是警报没响啊。」
「这种机器不可靠。」
国子探身到副驾驶座上。
武彦的眼睛几乎快贴到仪表板上的监视萤幕。萤幕上显示从感化院到现在位置的行驶路线。这段期间跟在他们后方的车子共有十九辆。白色车辆在过了环七运河后才跟在他们后面,那不过是两分钟前的事。
国子的直觉有时比高科技装置更厉害。
「国子,你感觉到我们可能被跟踪是大概多久前的事?」
「两分钟前。」
白色车辆保持距离行驶在后方。国子立刻下达指示。
「桃子阿姨,快减速让那辆车超过我们。好,他们也减速了。接下来,在那个路口左转,然后再左转一次。宾果!闪过罗!」
桃子不假思索地踏下油门。
「让你们见识一下汽油燃料车的马力!」
喷出黑色废气的车子猛力加速,远远甩掉跟在后方的车辆。这就是桃子她们刻意挑选落伍的汽油车的原因。四轮驱动车的马力,可以征服任何恶劣的路况,是在森林里行驶的最佳选择。虽然森林很危险,但是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地貌,森林反而会变成为守护己方的盾牌。桃子开的车就像是藏身于海葵里的小丑鱼一样,在森林里疾速奔驰。
☆
新大久保町外部有坚实的防御工程保护。状似巨蛋的巨大防护壁上有无数炮弹痕迹,那正是守护居民的证据。总共有二十万的居民挤在这防护墙内生活。
乍看之下,新大久保町像是一座废弃物处理场。这是因为人口急速移入的关系,造成建筑物以异常的方式扩张。
只要还有容纳的空间,大楼立刻就会像蚁塚一样长出新的部分。数座横跨的桥梁被连接起来,桥梁与桥梁之间架上了人工地基。然后上头盖起一栋栋没有缝隙的违章建筑,最后形成今天见到的外观。不过,新大久保町的这种模样也只是暂时,往四面八方突出的钢筋,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地板和墙壁,然后又会有新的钢筋继续往外窜出。这座建筑物仿佛会因为人类数量的增加而蠕动。
居民将这座建筑物称为「圣堂」。这个像是大胃王的胃一样杂乱无章的城镇,之所以被如此称呼,原因到了晚上就能明白。白天的圣堂,只是个喧嚣吵闹的地方,但是一到夜晚,灯光点亮后,八根矗立的烟囱,就像是歌德式建筑一样,映照出罗曼蒂克的剪影。
「国子要回来了呢。」
只见一名像是大球般的女子,滚动似地在通道上奔驰。她身上刺鼻的汗味,让人感觉她周围一片泛黄,浑厚粗犷的嗓音和喀嚏作响的高跟鞋,让铁皮地板都为之摇晃。她是桃子的伙伴美子。美子活像是个穿了女装的相扑选手。
当她的居所被六本木森林侵占,变成了流浪人妖之后,发胖的情况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美子肚脐上的铃铛,证明她过去曾是奢华店家的顶尖舞者。铃铛上刻了神仙鱼浮雕,那是桃子与美子曾共同拥有过去的唯一证据。
「讨厌啦,人家明明发誓要在国子出来之前瘦二十公斤的说。」
美子用手指弹了弹被脂肪挤出声音的铃铛。两年来的伟大减肥计划,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丝毫努力过的痕迹,反倒是胖到鞋跟随时都会折断。
「快点啊,大家快出去迎接。不然对国子太失礼了。咦?这里应该有往下走的楼梯才对,怎么没路了。我又迷路了吗?」
在走廊上煮着料理的老婆婆,脸上露出了苦笑。
「那个楼梯上个月就弄坏罗,因为要建造新烟囱用的竖坑。」
只要亚特拉斯建几层,烟囱就会建几座。这是要向为了减低碳排放的政府提出抗议,因此用排放碳的烟囱来抵抗。为了配合亚特拉斯兴建的第九层人造地层,圣堂也在慢慢建造第九根烟囱。
在试味道的老婆婆指着天花板。
「美子啊,你用三楼的避难梯吧,那是往楼下最快的捷径。」
圣堂的空间已经变得比立体迷宫还要复杂。若是想往上走,一定没有可以直达的楼梯,而且楼梯往上碰到死路也不稀奇。因为圣堂经常随意加盖,所以没有一位居民可以完全掌握圣堂的全貌。大家只记得自己需要用到的通道,所以如果有人迷路,那一定是新加入的成员。在这里住久的居民,通常会带着狗一起外出,靠着狗的嗅觉和空间概念带路。
一群男子从美子身边跑过,抱着各自能拿得动的木柴。他们虽然没有讲话,但是眼神是这么说的:「今天要烧个够!」
广场上已经被人潮挤满了。抱着婴儿的妇女用肩膀推挤,想要挤到最前面去。那些妇女口中喊着:
「拜托,我想让国子大人见见这孩子。请让我过去好吗?」
「我想让国子大人抱抱这孩子,他已经两岁了。」
从建筑物蜂拥而出的群众,正引颈企盼大门吊桥落下的那一刻。兼具大门功能的铝制吊桥,在这个充满粗制滥造建筑物的地区,算是最优雅的建筑物。如果从外面观看,难以想像如此优美的吊桥后方的城镇,居然是以产业废弃物为材料建筑而成。这座吊桥以摩天大楼的帷幕墙作为外壳。如果问老一辈人外壳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会略带骄傲地告诉你答案。然后用「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场白缓缓诉说。
「这座吊桥是从盖满铁丝网的西新宿偷来的。住友三角大楼的外观之所以变得光秃秃的,其实就是我们的杰作。那座吊桥漂亮吧?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亲就在西新宿工作喔,你相信吗?」
这座吊桥充满第一代开拓者的梦想,它代表着即使他们被碳税压垮、被森林夺走住所,但依然能存活到最后,这座桥同时也是繁荣旧世界的象征。他们让天空变灰暗、用柏油盖过泥土、让柴油车的废气四处飘散,目的就是想留下令人怀念的东京。但是一点也不浪漫的现实,很快就对他们造成剧烈的冲击。随着每次接受难民入住,整个城镇就跟着膨胀,因此,开拓者也没闲情逸致思考城镇景观美不美。这座吊桥凝聚了每个开拓者的心愿。他们深信,总有一天可以消灭森林,夺回东京,到了那时,便能走过这座吊桥,回到自己原本居住的土地上。他们也深信,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抱持这种想法的第一代开拓者,现在已经逐渐凋零。习惯圣堂现况的下一代成为多数。在他们出生的时候,亚特拉斯已经耸入天际。
美子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但现在广场上已经没有容纳可以美子的空间,所以,她只能用浑厚粗鲁的嗓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给我等一下。如果你们认为可以随便把我抛弃在这种角落,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别看我现在这样,在秀场上我绝对是焦点啊!」
一些人看到美子的模样,冷言冷语地说:「吵死了,死肥猪。如果有人肯赏你一口饭吃,你就应该心存感激了。」
金属世纪的男性经常以逗弄美子为乐。
「第三性就是要带给人们梦想,要是拿起武器杀人,那样可是会变回男人的喔。我已经向系在腰上的这颗铃铛许下终生誓言,人家要当永远的处女喔。」
「没搞错吧,你还有童贞啊?」
美子扭了扭她的水桶腰。
「我的童贞在十三岁那年就给了男人味十足的中年大叔罗。」
「喂,把这只肥猪煮一煮,应该可以做得出肥皂吧?」
美子再度发出尖叫。她一旦哭起来,连续两个小时都不会停歇。像流汗一样的泪水不停往下掉,那种像是被严刑拷打的哭法实在让人厌烦。一位身材魁梧、头戴安全帽的男子站出来调停:「今天是国子大人回来的日子,不要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可恶,死肥猪。这次就饶你一命。」
脸上带着泪痕的美子,轻哼一声撇过头去。她心想,这个地方要是没有桃子和国子,她马上就会从这个像下水道一样的建筑物搬走。但是,如果要像以前那样在涩谷森林里生活,等于和死神为邻。美子曾经听说,森林里栖息着比游击队更恐怖的怪物,凡是见过那怪物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有时乌鸦会像乌云笼罩住漆黑的森林。以前同住在森林的伙伴曾经告知美子,在乌鸦群下方是一堆变成饵食的尸块,若是见到乌鸦构成的云海,一定要拔腿逃跑。
「唉呀,锅炉点火了呢。看到烟雾不断窜出来真是太棒了。」
耸立在建筑物中央的巨大烟囱群苏醒了。吞噬了柴薪的烟囱群,一个接一个开始呼吸。休眠了两年的烟囱被唤醒之后,像是打了个大哈欠似地吐出烟雾。接着喷出仿佛带着吼声的黑烟,毫不间断地继续排放。看见蓝天被染黑,广场上的民众情绪沸腾到顶点。
「国子大人要回来了。排碳排个够本吧!在天空制造出温室效应的薄膜,让政府的努力化为泡影吧!金属世纪是永远不灭的!」
金属世纪的成员避开了政府军的眼目,在涩谷森林偷偷摸摸连砍了十天的树,带回去的柴薪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在这些燃料耗尽之前,他们会不眠不休地继续工作下去。至少要让亚特拉斯那些对我们毫不在乎的家伙也感觉被污染到了才行。联合国的碳排放监视卫星,绝不会漏掉这些巨大烟囱群喷出来的热源。他们一定会立刻通知日本政府必须为这些排碳量缴交出口产品税。明天的碳指数应该会直线上升。男子们光是想像明天会报导出来的新闻,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在瞭望塔上的男子传来消息:「可以看见国子大人的座车了,把烟雾弄得更大一点!」
运送柴薪的输送带,仿佛感染到大家的热情,速度也随之加快了起来。
桃子开的车扬起了尘埃,逐渐接近圣堂。直到烟囱的顶端进入她的视野后,她才恢复成笑脸。
「你看,国子。我们到罗。」
「干得好啊,桃子。」
武彦把手放在桃子肩膀上。桃子的身体随即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虽然被人跟踪,不过还是平安送国子回来了。国子转身过去,见到了睽违两年的圣堂,让她天真无邪地兴奋起来。
「桃子阿姨,把天窗打开吧。」
国子想第一个闻到这个地区散发出来的气味,她从天窗探出了上半身。吹来的风混有铁锈味、汽油味,以及家乡辛香料的气味,是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
「武彦,给我安全帽和鹤嘴锹!」
递上来的钢盔,留有岁月留下的赤红色绣斑。过于宽松的安全帽遮去国子的一半视野。鹤嘴锹则是复兴碳时代的王者之杖。武彦得意地对着桃子挺起胸膛。不过,天窗那里立刻又传来声音。
「桃子阿姨,给我雅诗兰黛春天新色系的唇膏!」
国子打开了化妆镜,小心翼翼地涂上唇膏。钢盔上的锈斑和雅诗兰黛的新色系十分相配。
国子踏上副驾驶座的椅背,从天窗里站直了身子,水手服随风翻飞。她用纤细的手臂高举巨大的鹤嘴锹。接下来,大门将为了迎接她而再次开启。
「开门吧!我回来罗。」
光线从巨大的铝制桥梁边缘漏出,如雷的欢呼声逐渐从扩大的缝隙传过来,桥梁缓缓落下。以新宿住友大楼建材作为外壳的桥从天而降,每次看都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简直像位于爆破现场的正下方一样,感觉有一种自己快要被压扁的恐惧感。桃子反射性地往后倒车。
「这种感觉真让人怀念啊。就是要这样才像圣堂。」
国子感觉自己体内气血往上冲,喜悦之情仿佛从腹部涌上喉咙,让她不自觉地拉开了嗓门。
在大桥还没跨过隔绝外界的护城沟之前,国子的视线已经飞入广场了。里头的气氛和两年前一样热闹。圣堂的气味、色彩、声响,以及在此地度过的生活,全都飞快掠过国子的脑海。这些刺激在瞬间透过神经传达,让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不过心情却非常舒畅。国子进一步放松身体,让记忆在脑内恣意流转。就算提早一秒也好,她只想快点融入眼前的世界。
情绪亢奋的数万人聚集在圣堂广场上,高声欢迎领袖归来。
「国子大人,欢迎您回来。」
此起彼落的话声仿佛在空中凝结成块。国子把鹤嘴锹高举过头,回应众人的欢呼。从此刻开始,眼前的大骚动将成为日常的情景。这些人将以圣堂之名,日以继夜从事反政府运动。
国子在那种仿佛是凯旋归来的狂热气氛当中,把周遭事物和自己的记忆做比对。圣堂的样子变了很多。两年前日照还很良好的露台,如今已经陷入建筑物里。
「咦?那座桥变成晒衣场啦?」
国子指着变成空中回廊的桥梁。那座铁桥最早只是用来搭设管线,后来直接变成一座在大楼间来往的便桥。但现在却又变成某人晾衣服用的晒衣场,放眼望去都是小小的衣服。
「那边原本是瞭望台,但是现在已经没在用了。要恢复原状吗?」
武彦就像被去势了一样,声音变得很小。因为森林明明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他们却还将瞭望台的夜哨制度取消。
不过,国子并不介意这一点。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在圣堂出生的孩子变多了,这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他们喜欢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一座瞭望台而已,没关系的。」
国子抬头一看,部分的天空被黑烟占据。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黑烟,让她的情绪为之振奋。老人们远眺的眼神里带着怀念,对孙儿们这么说:「这就是我们记忆中东京的天空啊。」
八根烟囱以最高的效率喷出黑烟,还刻意关闭进气设备,使得烟囱内部呈现燃烧不完全的状态,如此一来便能排出煤烟。
国子仰望烟囱,开口问了武彦:「你们计划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啊?」
「每一百小时排放六十吨左右。池袋和练马的伙伴们今天也在为国子庆祝,所以至少能达到一百吨。这种刻意排碳的行为,受到的惩罚会比焚烧森林更严重。」
「干得好。一定要让亚特拉斯那群人紧张一下才行。不然他们不会关心住在地面的人。」
「仔细看清楚了,联合国的监视卫星伊卡洛斯三号。」
虽然地面上看不见卫星绕行轨道,但是可以透过电子设备侦测。由于日本达成降低碳排放目标的速度非常惊人,各国纷纷投以嫉妒的目光。事实上,为了推行森林化而制造出百万难民的都市,全世界也只有东京。
国子忧心忡忡地眺望天空。
「锅炉运转率太高了啦,如果不停掉三根烟囱的话,碳指数会上涨的。」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为了你举办的庆祝仪式啊。大家都卯足全力欢迎你,不要摆出那种表情。」
「碳指数的变动被限制在不得超过〇·一五点吧?」
「你们仔细计算一下,即使连续烧上一百小时,联合国对日本课征的碳税也不会增加。」
「二氧化碳排放量和碳指数并不是成正比,因为碳指数是跟着市场动态改变的。」
现在碳市场已经成为全球经济最重要的重心。在市场上,碳又可区分为实质碳和经济碳。存在于地球大气之中导致温室效应的碳,称为实质碳。虽然当初希望各国以降低实质碳为目标,但是却无法达到预期的削减值。第三世界的国家不怕高额关税,一直不断推展工业化。然后用低廉的人事成本对抗具惩罚性的课税,因此还能维持一定的竞争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经济碳的概念于焉诞生。经济碳的概念就像是旧时代的「利息」观念。如果有国家打算分期降低原本被要求的碳削减值,那就会产生相当于利息的经济碳。降低实质碳的所需时间越长,经济碳的量便会随之增加。因此经济碳会让金融市场产生波动。
「希望亚特拉斯公债价格不要再上涨了……」
桃子忧伤地抬头看着冉冉上升的黑烟。接着想到抽奖的事而紧咬下唇,她觉得自己的梦想应该有希望。
国子才一下车就被群众团团包围。一群小婴儿从四面八方被推向国子身边,希望能让她抱一下。国子弹了弹还在哭泣的婴儿眉心。原本哭得像是嘴里养了蝉的婴儿,一个个停止哭泣了。国子随即开口:「赐予这群孩子幸福的未来吧。」
受到净化的空气逐渐笼罩四周。国子散发出来的澄澈意念,大家都看在眼底,每个人都乐意把未来托付给她。周围的人都很清楚这就是国子的力量,但是国子对于自己造成的氛围感到疑惑。
「桃子阿姨,刚才是不是有一阵奇怪的风啊?」
桃子只是笑着耸耸肩。就在这时候,桃子发现群众中有一团物体,于是把国子的钢盔前缘往下压,嘴里说着:「国子,你不可以看那边的脏东西。」当国子闻到那股香水混合汗水的气味,立刻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她随即往前纵身一跃。
「美子,我好想你喔。」
美子的身体被泪水和汗水弄得湿答答的。美子活像一只体积庞大的熊,从喉咙发出低鸣,紧紧抱住了国子,只见少女的身体随即陷入脂肪堆里。
「国子、国子……我在这边一直被别人欺负耶。一天也只能吃三餐,我都快饿死了。」
国子被美子这条人肉棉被压得无法动弹,要是没有钢盔留下的缝隙,她或许就窒息了。但是国子很喜欢美子每次紧拥的力道,整个背部完全被包覆住的拥抱,让国子连晃动的空间也没有。美子转了转在她腹部前方的国子。
「不会吧,国子你又变瘦啦?胸部根本没长大嘛。我分一半给你吧。女人的事就要找人妖商量才行。」
国子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射穿了。她觉得自己的胸部明明发育得比两年前更像女人了。她不断催眠自己是B罩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尊心,现在却被摧毁殆尽。桃子却又补上了一击:「笨美子,怎么可以跟这孩子提起胸部的事情呢。她那边已经不会长大了。」
这句话让国子的胸口揪得更紧。对一个女性来说,自己的胸部不但让人妖感到担心,甚至还进一步被宣告不治,这实在是太悲哀了。「不会长大了……」国子声音里带着颤抖,低声说道。
「来吧,国子,还要去见凪子大人。从上星期开始,大人就一直平静不下来。」
桃子拉着国子的手进入圣堂。这时夕阳已经西下,圣堂展露出它圣洁的夜间面貌。
☆
国子已经记不清楚在垂帘后方和自己面对面的凪子,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凪子只问了一句:「冥想有没有收获?」国子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然而,当她发现这也是一种答案的时候,已经是谒见结束以后的事了。当时凪子把自己以前戴过的、象征指挥权的钢盔交给了国子。
凪子对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圣堂之主。上千人的军队与二十万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上。他们是生是死,由你的心来决定。」
女官替跪下的国子戴上生锈的钢盔,留下弹痕的钢盔诉说了凪子亲身经历过的历史。在新大久保町成立的金属世纪,已经有三十年之久。在这段期间,虽然圣堂繁盛发展,但亚特拉斯也朝着天空扩张势力,森林的面积也越来越辽阔。
感受到钢盔的重量之后,国子低下了头。这是她们两人在两年前的约定。她内心也很清楚,当自己重新回到圣堂的时候,就必须正式接受这个命运。但是,当她戴上钢盔的那一刻,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哀伤。这份情绪也许已被凪子看穿,国子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我以婆婆的钢盔起誓,我一定会击垮亚特拉斯。」
「亚特拉斯也知道这一点喔。敌人的强大程度难以估计。」
在谒见结束之后,国子登上了眺望台。一切正如她的预想,桃子又带着郁闷的表情凝视着亚特拉斯夜景。亚特拉斯的光芒穿透云层,映照在大地之上。由于亚特拉斯的亮度比满月更亮,因此不论空气有多澄净,都看不见天上的星星。
桃子发现国子来到她身边,于是调整了一下在板凳上的坐姿。
「你继承金属世纪的首领之位了?」
「对不起……」
「你不是想当空中小姐吗?」
「那要变成下辈子的梦想了。」
「没关系啦,人就是要忘记儿时的约定才会长大。做梦的日子结束了呢,还没从梦中醒来的人是我。在我的心里面,我还是一直在跳舞……」
今夜的气温炎热到让人感觉耳朵都麻痹了。森林的呼吸让黑夜喘不过气来。
「桃子阿姨,我拿起武器战斗的话,你会生气吗?」
「就算生气,你也不会丢下武器不是吗?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我不生气,是因为我还没接受现实。这一定是在做恶梦。等我醒过来,一定会发现我的国子还是个只关心恋爱和流行的女孩。」
国子不发一语,和桃子一起眺望亚特拉斯的夜景。「好美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呢喃着。
「亚特拉斯明明这么庞大,为什么能够住进去的人却不多呢?政府应该要遵守约定才是。」
当初,人造地层和城镇应该是要等价交换的。亚特拉斯计划原本是迁徙所有东京都居民。但实际上亚特拉斯只规划三百五十万人可以居住的空间,这不禁让人怀疑,亚特拉斯计划真的具有夺走一千万人土地的价值吗?亚特拉斯的居民完全不知道留在地面上的人活得有多苦。大部分地面上的人都抱持着这种想法,希望住在上面的人能下来一趟,亲身体验滂沱豪雨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日本政府的施政完全以亚特拉斯为主。反政府运动则是一种宣示地上依然有人存在的有效手段。
「我一直担心,桃子阿姨去了亚特拉斯,会不会被我们发动的战争波及……」
桃子搂住国子的肩膀,露出笑容说:「没问题的,我逃跑的速度很快喔。在国子发动进攻的前一晚,我就会从亚特拉斯的巨型支柱回到地面上。」
「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可是反政府游击队喔,基本上不会有礼貌到先宣战再开战喔。」
桃子像是专心聆听孩子枕边话的妈妈,她让国子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甘甜的香气和柔软的触感,勾起国子许多回忆。在这种炎热的夜晚,桃子的腿上总会有一股白桃的香气。不知道桃子自己知不知道?
「我们第三性啊,拥有神明赐予的不可思议力量喔。我们在让喜欢的对象感到困扰之前就会消失不见。我擅长的也就只有这个而已……」
桃子一碰上和恋爱有关的事,就会变得异常胆小,她无法全心全意投入感情当中。国子知道桃子是为了把所有的爱都投注在她身上,所以才坚持单身生活。看桃子这个样子,国子不知道心痛了多少回。
「如果哪一天真的要进攻亚特拉斯,国子你绝对不能顾虑我喔。因为你是金属世纪的首领,如果让情感左右你的判断,可能会让上百名部属丢了性命。」
「桃子阿姨,我求求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好吗?我会好好保护你,所以请你不要去亚特拉斯,直接在圣堂开店也可以啊。我是首领喔,我会把南边最新的那一栋建筑给你用。」
桃子看见国子又哭成泪人儿,于是又告诉她一个关于第三性的秘密。
「不用担心,所谓的第三性啊,都是从神明手上抽到下下签的人。所以说,我的签运是很差的。」
☆
一大清早,国子因为身体已经习惯早点名而自动醒了过来,这时其他人都还是睡得很沉。呼噜呼噜的打鼾声,从遍布圣堂的配送管传了过来。国子在睡回笼觉的时候,确认了自己的房间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夹着洗衣标签的水手服挂在衣橱里。两年前那段冲过吊桥匆忙去上学的情景,即使到了今早依旧记忆鲜明。
「对喔,学校也没了。」
从今天开始,国子就是圣堂的女首领了。她不得不舍弃孩提时代的回忆。保护这座城镇、打倒日本政府.将成为她人生的全部。年轻的领袖如果还对学校有所留恋,感觉就不够潇洒了。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国子的感伤情绪,她反射性地抱起钢盔,直接冲到通道上。她的身体并未忘记该采取什么行动。
「武彦,做好战斗准备。在收到指示之前,不准进行威吓射击。非战斗人员立刻撤往避难所。」
国子下达指示的动作比脑中的思考更迅速。政府军队已经将新大久保町团团包围。道路上的人群陷入混乱,沉寂了一段时日的金属世纪,终于再次苏醒了。
武彦和国子在路上会合,将现况告知她。感觉武彦似乎充满了活力。
「哈哈哈,碳的亡灵怒气冲冲找上门来了。他们要我们立刻停止排放二氧化碳。你看看新闻,碳市场陷入恐慌了。」
武彦把手机萤幕拿给国子看。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抓到东京出现热源,立刻对排放二氧化碳的日本政府提出警告,表示将以提高出口产品的关税作为惩罚。碳汇市正在大量抛售日币。
国子注意到碳指数的变化。
「市场的反应也未免太过火了。一天上升了〇·三八点,碳税也……」
武彦弹了个响指。政府宣布将把税率被提高了百分之三。
「太棒了,刷新纪录。百分之二十一的碳税已经追上德国了。」
国子毫不客气地大吼:「我不是说过了吗?碳指数和二氧化碳排放量没有直接关系。变动幅度不到〇·一五点,我们才不会有危险。你要记得,金属世纪最大的支持是舆论啊!」
人们对那些悠哉住在亚特拉斯的居民心怀不满,这是金属世纪最大的支持力量。那些在天上舒适生活的居民,和饱受滂沱豪雨与疾病威胁的地面居民,缴纳碳税的额度是一样的。这种不公平的情况正是武力抗争的源头。
武彦顿时垂头丧气。政府军队杀害他父母的血海深仇,就是他的动力来源。因此,他把自己的青春全都奉献给反政府活动。武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或许不是因为他充满活力,而是他不成熟的举止让人有种年轻的错觉。虽然他是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但至今依然保持单身:心灵年龄还停留在十八岁。
「小看市场是我们的失误喔。上升〇·三八点实在太夸张了。」
武彦光是指挥那些飞奔而来的部下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他没听见国子说的话。
国子看完电视新闻之后便切掉,武彦手机的待机画面出现国子的照片,让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因为那张照片她完全没有印象。
武彦不知道照片被看见了,正以俐落的口吻向部属下达指示。
「昨天我们的庆祝活动似乎为邻居带来困扰了。居然不让我们为国子点蜡烛庆祝,心胸真是太狭窄了。」
国子折起手机,放回武彦的口袋里。
「在这两年当中,政府军队的态度也变得很强硬。」
政府似乎对于碳汇市的急遽变动非常不满。平常圣堂这种程度的抵抗,不会引发政府军这种包围行动。因为发生内战对于国际信用的损害,远超过碳排放的影响。
「现在是谁在和政府交涉?」
「是凪子大人。大人说一步也不会退让。」
「婆婆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防护墙撑得住吗?」
「这可是那些家伙的产品,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破坏吧。」
事实上,在这个地区围起防护墙的是政府。他们的做法很简单,首先,将战车驶进城镇,把居民全都赶走。接着,为了不让居民重返旧地,再用铁丝网加以封锁,最后进行造林的工作。然而,只有刚开始的时候,会在造林之前进行整地工作,后来日本政府一心只想降低碳排放量,于是采取更快的方法:留下不容易拆除的建筑,然后直接把土壤运上屋顶,视情况植树苗。政府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想把土地回归大自然,而是因为这种造林方法,是最不用花钱又能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因此一味进行造林。过去被称为副都心的地区变成森林之后,林相之所以有高低起伏,就是因为建筑物的形状。
新大久保町地区是三十年前第一次森林战争的激战区域。试图夺回城镇的居民,与政府的军队彻底奋战。游击队在熟悉的城镇里神出鬼没。烧肉店的大婶用火箭筒击落直升机之后马上逃走;骑着脚踏车的家庭主妇,从路上疾驰而出,把手榴弹丢进战车履带,随即躲进巷弄。军方被神出鬼没的游击队搞得无法发挥应有的战力。他们的高科技战斗装备在巷战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军力为了不让游击队扩大入侵范围,于是在大久保地区设下坚固的防护墙。守护着圣堂,犹如水坝护墙一般厚重的防护墙,在过去其实是用来保护政府军队的。但是,即使设下障碍,游击队依然可以透过下水道突袭。心力交瘁的政府军队撤退了,居民夺回城镇,现在的圣堂避难所,原本是有这么一段历史的。金属世纪就是因此而诞生的。
武彦透过窗户观察防护墙外的状况。壕沟对面有一列战车,看上去活像从森林爬出来的独角仙。那些战车是体积较小、炮身较短的森林用战车。
「什么啊,我还以为会来得更多……」
「面对三十辆战车还这么有自信啊,武彦,你别忘了,只要他们出现,那就代表我方会有死伤。」
国子指着晾在铁桥上的小巧衣物。所谓的战争,就是会让穿着那些衣服的孩子全都从世上消失。或许,那些衣服的主人,就是昨天曾经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孩子。凪子是个不怕牺牲的女性,她认为少数战争牺牲者可以被捧成英雄,进而提升游击队的士气。因为凪子见过太多尸体,所以想法有点异于常人。但是国子讨厌这种战斗方式。
军方展开威吓射击。圣堂某处被击中了,轰隆作响的爆炸声透过管线四处扩散。表情紧绷的国子,专心聆听爆炸声之中是否混有惨叫声,幸好这次感觉没人受到波及。对军方进行反击的火箭炮从圣堂中飞了出去,凪子似乎像往常一样,打算抗战到底。
突然间,国子的脑海里浮现非常凄惨的影像。
「这是什么?」
一阵恶寒让她身体顿时僵住。那是圣堂遭到政府军猛烈反击而被摧毁的影像。建筑北半边彻底崩毁,变成堆积如山的瓦砾。军方似乎真的想毁灭圣堂。国子感觉眼睛发热,听觉出现障碍,现在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浑身发烫的国子根本无法思考。
国子拉高嗓门。
「停止攻击,由我出面。帮我接通锅炉那边和司令部。」
武彦立刻从天花板上拉下缆线,接上与凪子的通话线路。
「婆婆,你听得到吗?现在请让我指挥。如果现在双方激烈交战的话,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让我来和军方的司令官谈一谈。」
国子屏气伫立在最近的瞭望台上。眼前的激战态势一触即发。国子毫不畏惧地站上台前,一阵凉风吹过,让她的百褶裙在空中翻飞。缓缓环顾四周的国子,把鹤嘴锹高举过头。
「听好了,亚特拉斯的军队,我是金属世纪的首领,北条国子。我们的锅炉是为了发电而进行最低程度的运转,在储蓄电力之后就会关闭。排放出黑烟绝对不是为了刺激政府。所以请你们撤回新宿附近的战车,相对的,我们将会立刻关闭锅炉。一号炉停止运转!」
指挥圣堂八根烟囱的国子,迅速将手一扬。只见其中一根烟囱配合国子的动作,不再吐出黑烟。军方确认这个事实之后,战车随即往森林的方向后退。接着,她透过巧妙的交涉,让军方逐渐撤退。还冒着黑烟的烟囱最后只剩三根。国子让三辆战车留在防护壁最厚实的地方。在一旁观看的武彦,被国子高超的交涉技巧吓到说不出话来。
国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于是改采和缓的语气宣告。
「在下一个伊卡洛斯绕行到这里之前,我们会让所有锅炉都停止运转。如果你们军方怀疑我说的话,那就尽管监视到那时候为止。我方没有要挑起战争的意思。」
钢盔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军方的回答传了回来。
「下一个伊卡洛斯绕行至此的时间,在七小时又二十分以后。」
这样一来就避免战争了。神经紧绷的国子脱掉钢盔,从瞭望台上走了下来。
武彦面露不满的神情。
「为什么不让他们全部撤退?这是你的第一战,没有取得胜利的话……」
武彦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因为国子双眼透出异样的锐利光芒,那种足以贯穿后脑的眼神,让他不禁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这个笨蛋。如果不像这样让他们留下最低的必要军力,对方会失去立场。第一战没人战死,就是一场很棒的胜仗。」
她说完以后深深吐了一口气。紧张感这时才缓缓苏醒,她发现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才过了五分钟而已,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都像是遥远的记忆般记不清楚。鹤嘴锹的重量压在国子身上,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武彦连忙赶到她身边。
「你刚才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啊。喂,国子,你没事吧?」
国子终于松懈下来,甚至连想好好回话都没办法。接着,国子的眼神也变得有气无力,霎时有种耗尽生命力的虚脱感。
一直在寻找国子的桃子,一边发出尖叫,一边飞奔而来。
「武彦,你竟然敢让我最重要的国子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要是这孩子被狙击该怎么办!」
桃子抓住武彦的胸口,灵敏地冲入他的怀中,轻松地用过肩摔把人抛出去。让对方瞬间失去平衡的华丽过肩摔,正是桃子最擅长的技巧。在武彦摔落地面之前,桃子还有余裕整理仪容。
武彦就这样凄惨地被丢弃在通道上。桃子又变回女性,开始对武彦泼妇骂街起来。
「你这人真是讨厌、讨厌、讨厌。要打仗的话,你那两颗蛋干脆就不要了!」
桃子一边担心国子是否受伤,一边小心地触摸她的身体。接着终于掉下眼泪。
「国子,求求你,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是个女孩子呀,是个正值想穿漂亮衣服年纪的少女啊。」
「桃子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正当桃子脸上的妆因为泪水彻底花掉时,国子终于回过神来。为什么桃子在哭?难道是武彦又对桃子大放厥词而伤了她的心?啊、对了,政府的军队攻击了圣堂。国子这才回想起来,她的视线落向窗外。圣堂北栋毫发无伤。国子心想,难道政府军什么也没做就撤退了吗?她还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国子陷入了疑惑之中,她凝视着桃子,直觉便抱住对方。
「没事罗,桃子阿姨。只要待在我身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的,国子。最让我担心的人是你啊。我无法忍受你变成武彦的玩具,只会点头说好,被他任意操纵。你还是跟我一起到亚特拉斯去比较好。」
站起身的武彦,还是一脸无法置信,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身材比较娇小的桃子摔飞出去。
「我居然输给了人妖……桃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桃子比出手枪的手势,对武彦砰了一枪,这是桃子特有的姿势。
「谁叫你老是小看人妖,这是处罚。」
警报解除了。
虽然军方还在监视,但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圣堂众人的情绪依然处于激昂状态。在「首领赶跑了政府军队」的狂热情绪下,整座圣堂为之憾动。但是那股不祥的预感,国子依旧挥之不去。这是国子第一次站在司令所里,对环境还不熟悉的她来回踱着步。
「不要让北栋的居民回去。把相连的通道和桥梁全都封锁起来。」
「为什么?那里是最坚固的地方。首领如果太谨慎不是好事,一旦解除警报,就该让他们回去。」
武彦降低了圣堂所有地区的戒备度。武彦不希望让居民感觉自己被任意使唤。
「既然如此,那就停下所有的锅炉。二号炉、三号炉、七号炉停止运转。」
「不可以。锅炉要运转到伊卡洛斯快到圣堂的上空为止。不然我们就是向政府的军队屈服了。」
跟在国子后方的桃子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喂喂,武彦,你要听国子的命令啊,你才是部下耶。你要是不听国子的话,我就再把你摔出去。」
「人妖不要跑进司令所来。我是看在你养育国子的份上,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养育的工作早就结束罗。接下来我就是国子的保镳了。下星期之前帮我准备好适合的衣服,我的尺寸是九号。要是衣服不够可爱的话,我就再把你过肩摔。」
「我刚才只是太大意了而已。」
国子专心观看监视军方的画面。对方并无任何明显的行动。然而,国子心中的紧张感依然不断升高。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她也只能选择再次发出警报。正当她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一阵以往从未听过的声音,让圣堂开始为之撼动。这阵摇晃就像是垂直型地震一样。让司令所骚动起来。
「国子大人,军方打过来了。」
圣堂顿时陷入枪林弹雨,让人不禁怀疑军方到底使用了多少战力,这样的火力绝不可能只动员一个大队。只见空中充满了橘红色焰光。那种惊人的破坏力,让人有种岩浆从旁喷发过来的感觉。毫无间断的攻击,一口气破坏了圣堂的城墙。因为噪音过于巨大,双方都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是从哪里发射的?」
主监视萤幕的电源中断了。地上无数的缆线阻碍脚步,昏暗的司令所陷入一片混乱。国子从手边的萤幕上寻找可用的监视器,然后再透过开关切换。当她看见切换后的影像,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军方是从池袋地区展开攻击的。炮火从爬满常春藤的阳光60大楼⑥下方疾射过来。那个地方是金属世纪的后院,只要军方一有动作,那边应该马上就会通知圣堂才对,然而三十分钟前的定时汇报却没有传来任何情报。
「池袋那边在做什么啊?快反击啊。」
没多久,阳光中射出反击的火花。被常春藤覆盖的残垣断壁之中,迸射出无数的火箭弹。但是军方的攻击却没减弱的迹象。他们不理会池袋的应战,持续锁定攻击圣堂。
「国子大人,七号烟囱塌了。」
与其说倒塌,倒不如说是被军方轰飞。崩落的烟囱也被无情的炮火攻击,落地时已成为一堆瓦砾。影像在这时中断了。只不过是让碳指数飙涨,结果就受到这种报复,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那刚才的协议又算什么。国子的愤怒到达极点。对方利用战车让自己放下戒心,然后再出其不意发动突袭,这种卑鄙的行为让人无法原谅。军方简直是将圣堂当成实弹射击演习的标靶。再这样下去,不到十分钟圣堂就要完全毁灭了。
「全员撤退!放弃司令所!全都退到职安通去。」
国子的嘶吼声不断回响。
军方的攻击正好在国子大吼的时候停止。天空逐渐晴朗,犹如傍晚暴雨过后般澄净。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国子一行人楞在原地。身体还是有一种持续摇晃的错觉,全身上下只剩眼睛还在活动,他们戒备着第二波攻击。不过军方似乎没有要进行攻击的迹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花板上的管线突然坍塌下来,这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回过神。此时,池袋司令所终于传来通知,表示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这里是金属世纪池袋。圣堂收到请回答。首领没事吗?政府的军队已经开始撤退。重复一次,政府的军队已经开始撤退。」
国子对着麦克风大声怒吼:「别说废话了。这么猛烈的攻击,唯有第十高射特科大队办得到。对方应该是部署在旧首都的制高点才对。从二十年前开始,我们应该已经掌握了阳光大楼前面的交流道了,你们这次为什么没有察觉?」
「旧首都的交流道没有任何异常。我方人员推算出军方的发射地点,并且进行调查,可是现场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这边损害情况非常严重,以后不准再提出这种没有营养的报告了。」
因为国子没什么话好讲,所以切断了通讯。比起寻找对方的确切位置,确认圣堂的损害情况更加重要。虽然军方的攻击已经停止,不过圣堂依然在缓缓崩毁。因为先前不断增建,因此圣堂的建筑构造极为脆弱。光是一根梁柱断裂就会引起骨牌式的崩塌。钢梁接二连三崩塌,让圣堂逐渐失去平衡。圣堂需要新的梁柱才能维持稳定。
「把高强度水泥灌进原本预定的九号烟囱竖坑。这样一来,烟囱应该不会再继续崩塌了。」
「不行,那里是用来建烟囱的。」
「给我闭嘴,这是身为首领的我做的决定。不遵守命令的话,那就接受处分吧。」
武彦气冲冲地离开司令所。一旁的桃子搂住国子的肩膀,表示她没有做错。国子娇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走出司令所的瞬间,国子愣住了。圣堂的烟囱有三根完全崩毁,其余残存的烟囱,就像是被虫蛀到一样满是破洞,钢筋也裸露在外。北栋连一面墙也没留下,重建可能还比修缮快,牺牲者的人数目前还未能明确掌握。充当晒衣场的铁桥崩垮落地,那些小巧的衣衫全都燃烧殆尽。
以前的首领未曾遭遇过死伤状况如此惨重的第一战。这就是领袖归来的狂热引发的报应。
「为什么这些炮弹打穿的不是我的头盔呢……」
国子平安无事,让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但当事人却希望众人用冰冷的眼神责备自己。昨天抱着婴孩的妈妈,茫然地楞在原地,国子叫了她一声,只听见这位女性无力地低语:「孩子被国子大人抱过真是幸福。」国子听见这句话之后,立刻把充满歉意的话语吞了回去。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正视现实。圣堂被破坏到何种程度,又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全都必须亲眼确认。假使因此乱了阵脚,自己就失去当首领的资格,应该要被放逐。她打算借这个机会测试自己的能力。
国子不想倚赖凪子,因此迅速下达指示。
「把伤患送进司令所。我去看看城墙是否需要补修。桃子阿姨也跟我过来。」
从外面眺望城墙,让国子再度哑口无言。城墙原本光滑无瑕的表面,如今像是用粗糙的石灰岩砌成的一样,四处都是凹洞,而且都无法修补了,直接打掉重建还比较省事。散落在脚边的大堆瓦砾,让人很难走近。整面城墙像是一座攀岩用的岩场。
天空再次浮现暴雨的雨云。抬头望着城墙的桃子,喃喃自语地说:「真是不得了的雕刻作品啊,看来军方有艺术家人才喔。只有代达罗斯⑦才有办法弄出这种雕刻啊。」
「代达罗斯啊……」
她能了解桃子为何提起希腊神只的名字。因为这阵猛烈的攻击太不可思议了。究竟军方是运用什么高超的战术,才能在我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部署兵力,而且又在瞬间消失无踪?第十高射特科大队无论破坏力或机动力,简直已经进入神之领域了。国子觉得不去现场实地调查,自己是不会甘心的。
「晚一点我要进入池袋森林调查。」
硕大的雨滴落在国子的钢盔上,足以造成耳鸣的暴雨,敲击着她的身躯。
①京都议定书是《联合国气候变化纲要公约》的补充条款。目标是「将大气中的温室气体含量稳定在一个适当的水平,进而防止剧烈的气候改变对人类造成伤害」。
②新宿御苑位于东京,是横跨新宿与涩谷的一座庭园。
③青木原树海是位于日本富士山西北侧山麓的一个地区,面积约有三千公顷。该地区为一原始森林,十分浓密深郁,从高处俯瞰宛如一大片由树木所构成的树海,是日本最著名的树海。
④木更津位于东京都隔壁的千叶县。
⑤德国马克思主义政治家、社会主义哲学家及革命家。德国共产党的奠基人。
⑥阳光60大楼(Sunshine 60)位于东京池袋一间六十层楼高的摩天大楼,在一九九一年以前,是日本境内最高的大楼。
⑦代达罗斯是希腊神话中一个著名的工匠,来自雅典。他有一个儿子叫做伊卡洛斯。
第二章 苏醒吧梅杜莎
东京的森林对雨势滂沱的豪雨非常敏感。在暴雨警报响起之前,六本木的森林就开始出现骚动。一大群虎皮鹦鹉预测到即将下雨,于是拍翅齐飞。它们朝天空飞舞,鲜艳的羽毛往东京市中心飘落,如云朵般遮蔽天空。它们的影子抢在乌云之前落在大地之上,暴雨警报迟了半晌才响了起来。那群鹦鹉掌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趁着上升气流振翅高飞。它们的目标是那片位于半空中的大地。
「快关上窗户。」
抵达亚特拉第三层的鹦鹉大军,占据了新六本木的街道。鹦鹉在两个六本木之间自由往返,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在亚特拉斯居民眼中,鹦鹉是比乌鸦更加可恶的害鸟。
「只要是从下面上来的,全都是灾难。」
居民见到鹦鹉群的粪便从天而降,纷纷臭着脸撑伞躲避。在这个没有豪雨的世界里,无数的伞花到处绽放。只要鹦鹉还在空中飞舞,壮观的伞海就会持续存在。
建筑在人造地层上的崭新城市,从任何一处都能看得见地平线。亚特拉斯没有外墙,主要是为了降低封闭空间造成的门罗效应①,同时也可以确保采光良好。虽然人造地层边缘就是断崖,但是不断往上吹拂的风,让这片人造大地感觉比实际的面积更加辽阔。
亚特拉第三层的高度让四季显得更分明。作为行道树的大花山茱萸目前已经盛开,若是到了十一月,则会有银杏换上黄色外衣。在所有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当中,第三层可说是最具东京风貌的一层。
一只鹦鹉降落在高楼公寓的阳台上,以撒娇般的声音往窗户里面呜叫。
「佩尔狄克斯,你回来啦。」
打开窗户的少女露出笑容。以前这只鹦鹉曾经因为撞到窗户玻璃而受伤,少女无微不至地照顾它,在照顾的过程中培养出感情。后来佩尔狄克斯不知去向,让少女感到十分寂寞,此时它却意外现身了。
「你真聪明,还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少女房间里的礼物堆积如山,但是所有缎带都没拆开过。虽然有许多礼物、花束,甚至也有蛋糕,但她的生日却过得静悄悄的。礼物都附上写有「香凛生日快乐」的卡片,却没人当面对她说出这句祝福的话。
少女的父母是被称为碳主义者的新贵阶层,透过操纵经济碳获得成功,她的姐姐们也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从事与碳有关的新兴产业。目前发展的重心都放在奈米碳管的制造上。
开发出空中固碳技术的日本,已成为世界最大的减碳国。这项技术让日本双重获利。空中固碳技术在降低二氧化碳的同时,也产生出石墨棒。这个怎么看都像是木炭的石墨棒,被她的家人称为「黑钻石」。
石墨棒又能再制造出远比钢铁轻盈、坚韧的奈米碳管。拜这种新材料之赐,像亚特拉斯这种幻想中的巨大建筑,也能成为现实。因此,亚特拉斯实际重量远比外观看起来轻盈许多。新材料的好处不只这些,最重要的是碳制品是免课税的。因此,碳制品也取代粗钢成为日本最大的出口产品。
「今天本来大家要替我庆祝生日,却出现了让爸爸吓一跳的消息。地面上的人太野蛮了,我最讨厌他们了。」
明明应该是很愉快的日子,香凛却被父母的哀叫声唤醒。碳市场飘涨的新闻,让她第十次的生日庆祝化为泡影。新闻提到飘涨的原因是地面上的游击队排放二氧化碳。游击队的首领高举鹤嘴锹的新闻画面,让香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纤细的手臂和巨大鹤嘴锹形成对比,貌似参谋官的男人还出言挑衅:「居然不让我们为国子点蜡烛庆祝,心胸真是太狭窄了。」
下面的野蛮人,似乎为了替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庆祝,所以才会排放二氧化碳。电视上播放着政府军队把游击队基地半毁的影像,这才让香凛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一些。
「那家伙把我的生日弄得一团糟,她不过是只山里面的母猴子,居然胆敢自称为首领。地面上的人应该都被洪水冲走才对。」
香凛只离开过亚特拉斯两次。一次是为了出国旅游前往成田机场,当时曾经透过磁浮列车的车窗看到地面上的景象;第二次则是小学的体验课程。那是香凛第一次踏上地面上的土地,她感觉到周围都是热气,地面又湿又脏,无法想像居然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如果是完全干燥的沙漠,她反而还能忍受。但是眼睛看到的、身体感受到的,都是湿气导致的黏腻泥泞。见到地面上的环境如此恶劣,让香凛说不出话来。
「还好我不是在这种地方出生……」
下来到地面的孩子们,因为看见超乎想像的蛮荒之地而哭了出来。凡是在亚特拉斯出生的小孩,只要被父母痛骂「要把你丢到地面上去」,胆子再怎么大的孩子都会被吓哭。碳主义者称地面上的居民为落伍者。每个迁入亚特拉斯的人,都会立刻开始学习碳经济的相关知识,因为那是撑起日本经济的新兴产业。
碳主义者宣称,政府给众人的机会均等。勤勉努力的人会被安置在亚特拉斯,至于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政府则会替他们准备好适合的居所。
那些无法创造出任何价值的人,便会被放逐到地面上,亚特拉斯的居民必须和这种恐怖奋战。亚特拉斯政府对管辖内的居民设定各种阶级。政府以纳税金额为标准,区分出A到G的阶级。从E级开始才有入住亚特拉斯的资格。香凛的爸爸因为和政府走得很近,因此获得属于特权阶级的C级。
如果阶级被调降,那就唯有离开亚特拉斯一条路可走,因此亚特拉斯的居民都拼命工作。
如果想要享受舒适生活,必须无时无刻紧盯碳世界的变化。全年无休的新经济体系,考验着居民的身心,连亚特拉斯的孩童也深受其害。所谓的地面体验课程,就是让孩子们确实见识到地狱般的实景,他们也深深记住了怠惰将会造成什么恐怖的后果。香凛正是这样的小孩之一
「我绝对不要被丢到那种地方。云的下方就是地狱,那里有好多好多会吸人血的虫子。」
每当香凛回想起体验课程,手臂便会一阵发痒。那一段手臂被蚊群叮咬、皮肤浮现荨麻疹般肿包的记忆,立刻又会回到脑海中。先前香凛在调查学校的课程时大吃一惊,因为毕业旅行居然是到六本木森林露营。香凛讨厌这类的活动,因此向校方提出变更为函授教学的申请。她迅速拿到所有学分,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自己在亚特拉斯的舒适生活。
「地面上的人全都是笨蛋。要想脱离石器时代的生活,只能靠脑袋来解决问题。你说对不对啊,佩尔狄克斯?」
少女对着肩上的鹦鹉说话。佩尔狄克斯则用它学过的词汇「笨蛋啊」来回答。香凛轻轻跨过礼物堆积成的小山。
「如果爸妈知道我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不晓得会不会吓一跳呢?」
香凛用滑鼠点击电脑画面,上面出现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网页。香凛透过函授教育取得MBA学位。虽然她一开始只是因为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才念书的,但是当她了解碳经济的整体架构之后,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她找到可以利用碳经济赚到更多钱的方法,同时也以那篇论文取得企管硕士学位。
香凛上星期在马绍尔群岛登记设立了名为「石田金融」的金融租贷公司。马绍尔群岛因为地球暖化的缘故,是一个面临海水淹没危机的零海拔国家。因为这里直接受到碳排放的巨大危害,因此不会被课碳税。香凛打算透过这个免税天堂得天独厚的环境,利用目前的经济环境大玩一场。
香凛一开殷电脑上的交谈视窗,立刻就收到同伴们传来「香凛,生日快乐」的祝福。这些人是香凛就读哈佛时在网路上认识的,也是认同她的经济模型的年轻碳主义者。
香凛面向萤幕,指尖快速地轻敲键盘。如果她没设立公司的话,或许就收不到这些生日祝贺了。香凛看着这些未曾谋面的同伴们传来的祝福,不禁开心了起来。她拿起糖果盒,等着网路上的回应。第一个回应的人是新加坡的张。今年二十五岁的张,是香凛最信任的谘询对象。
生日快乐!
瑞士碳银行联盟的十五间银行,已经同意联贷三百亿美元给我们「石田金融」。同时也表达今后想继续合作的意愿。瑞士银行居然主动向我们靠拢!太棒了,
张
「好耶!」
超乎预期的结果让香凛娇声欢呼。没多久,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连续蹦出来。迅速拉拢到许多投资公司的功臣,就是人在德国法兰克福的克菈莉丝·路兹。虽然她嘴上经常说着「只要我用甜美的嗓音说话,男人就会手到擒来。」但是香凛从没听过她的声音。碳主义者希望自己给世人的形象是有电子般的快速思考速度,因此,不使用影像通讯,是业界的不成文规定。香凛也认为这种做法对自己比较方便,因为这样一来,还是小孩子的她比较不会受到轻视。克菈莉丝是最早被香凛论文吸引的人。如果不是她找到一个个志同道合的人,那么公司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设立。
克菈莉丝以欧盟为名的投资公司加入团队。
Herzlichen Gluckwunsch Geburtstag!(生日快乐!)你所提出的二十年内扣除百分之〇·五五碳税方案,就像费洛蒙一样吸引人呢。到下周为止投资总额预计达到一百亿欧元。我也会用甜美的声音好好努力喔。Schon!(祝好!)
克菈莉丝
克菈莉丝是个性奔放不羁的碳主义者。身为最高营运长的香凛,必须努力采取坚决的态度,才不会被克菈莉丝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在只剩一位同伴还没出现。
「碳债移转银行和碳资产移转银行的状况如何?这是纽约的塔尔夏负责的对吧?快给我醒过来。我从没见过会打瞌睡的亚美尼亚裔美国人耶!」
这男人明知道这次的会议是按照东京时间举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石田金融」设立以来的第一次会议,居然胆敢迟到。这位仁兄也是克菈莉丝挖角来的人才,主要是考量在纽约金融界称霸的亚美尼亚银行集团,是这项事业不可或缺的要角,所以才会采用这名男子。不知塔尔夏是否心知肚明,他总是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始终不见踪影。明明是比较晚加入的家伙,却一副大老板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张和克菈莉丝两人,分别从各自的国家催促塔尔夏。终于,一道语气冷淡的讯息出现了。只有他没附上生日贺词。
公司的名字决定好了吗?
塔尔夏
香凛宣布以四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L.T.C.I」为名。马绍尔群岛的「石田金融」与东京「L.T.C.I」相互合作,是香凛设计的系统骨干。
「这名字感觉像是旧时代破产的英国金融公司。」塔尔夏这么说。塔尔夏是个思绪缜密的男子,不轻易泄漏自己的底细。因为张和克菈莉丝都很年轻,所以香凛猜测塔尔夏也是个年轻人。虽然说他们是哈佛的同学,但因为是透过网路上课,所以也从来没见过彼此。有时候她会因为塔尔夏的遗词用字吓一跳。在这种时候,香凛总不禁觉得塔尔夏有可能比自己父亲的年纪还大。
塔尔夏不知道香凛对自己抱有这种疑惑。他已经和纽约的碳债移转银行及碳资产移转银行达成融资协议。这样一来,香凛建构的经济碳循环模型就此完成。
「系统建构完成罗,各位快输入密码吧。」
香凛把密码输入位于马绍尔群岛的系统。张、克菈莉丝和塔尔夏也同时输入密码:
WAKE UP MEDUSA (苏醒吧 梅杜莎)
在南太平洋一个被堤防围住的小岛上,有一条狰狞凶恶的大蛇苏醒了。经济碳预测系统「梅杜莎」,是一条对全世界的经济碳了若指掌的电子蛇。
初试啼声的梅杜莎已经找到最初的猎物。
梅杜莎潜入联合国的电脑系统之后,预测出下个月的碳负担额度。在萤幕上列出的清单,是被联合国认定为碳债务国的第三世界国家。其中获利率最高的地域被锁定为目标。以麦卡托投影法呈现出来的世界地图上,东南亚被特别放大显示出来。
「张,第一个交涉国是位于马来西亚的柔佛工业地带。因为你就在附近,所以麻烦你进行交涉吧。」
香凛仿佛可以听见萤幕前的张在狂喜欢呼。这时,克菈莉丝突然说「差不多该送到了」,接着玄关的门铃便响了起来。送进来的是二〇二〇年份的香槟王,同时萤幕上跃出「恭喜」的字眼。这是极具克菈莉丝华丽风格的表达方式。香凛双手抱着香槟王的瓶子,手上的重量让她心里洋溢着温暖的感觉。
香凛对同伴们说道:「交给我吧,不论是投资公司、银行或是债务国,没有任何一方会有损失。让我们靠着新的商业系统成为碳主义者中的霸主吧!」
东京、新加坡、法兰克福和纽约,位于四个城市的同伴,从这一刻起,将会二十四小时全日无休地操纵经济碳。
结束通讯之后,香凛关闭电脑萤幕,萤幕背面贴满了她喜爱的卡通贴纸,对香凛来说,今天是一个比生日更特殊的日子。只要公司上了轨道,就能让父母从工作中解放。她有充分的信心可以赚取到钜额财富,以后再也不会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明年的生日一定能让家人团聚,一起替她庆生。但是,香凛虽然感觉到了希望,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寂寞。
她回想起在新闻上那个拿着鹤嘴锹的少女,胸口顿时燃起怒火。
「那女的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家伙,居然还有胆庆祝。」
香凛想起来,那女孩穿的是著名教会女校的制服。因为她很在意,于是潜入了那所学校的电脑系统。
「原来那家伙叫北条国子啊。」
她找到记载国子个人资料的页面。学校只是把资料密码化而已,这种程度的加密,只要使用梅杜莎一小部分的功能便可轻松破解。
「圣路克女子学校。北朵国子的履历……就学中以恐怖份子的罪名遭到逮捕,本校予以退学。该生已送至关东少女感化院……不愧是山里的野猴子,这可是真正的坏蛋呢。」
因为情报内容很有趣,于是她又侵入感化院的电脑系统。香凛对那只野猴子在院内的表现很感兴趣。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国子的资料。即使在感化院里,未成年的恐怖份子应该也很少见才对。香凛进一步搜索警视厅的资料库,她在那里找到了国子的资料。香凛露出疑惑的眼神,因为那里写着一行字:
机密,逮捕纪录删除
附在旁边的国子的资料,让香凛诧异地说不出话来。国子在亚特拉斯的权力阶级是AAA。她从未见过这种等级。
「怎么会有三个A?」
这时警报响起,是对方开始对骇客进行反追踪行动了。香凛立刻切断线路。要是梅杜莎的设置地点被找到,那就麻烦了。她最后好不容易在克菈莉丝的所在地法兰克福躲过了追踪。
「那只野猴子到底是什么人?」
香凛心想,对方明明看起来就是只野猴子,等级却在自己之上,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虽然香凛靠着操纵经济碳的生意获得亿万财产,但等级也只不过是B而已。这已经是平民可以获得的最高等级。A级则是内阁官员专属。她思忖着一定要仔细调查这女孩的底细。
这一天,香凛不知等了多久还是没等到她的父母回家。家里的帮佣做完餐点后便回去了。热腾腾的炖菜已经冷却凝固了,就像她的心一样。
香凛把食物重新加热,将蛋糕放在餐桌正中央,环顾悄然无声的室内。过了一会儿,她一脚把堆积如山的礼物踹得七零八落,然后随手舍起一个往窗户丢过去。掉落在地上的泰迪熊,仿佛露出哀伤的表情凝视着香凛。佩尔狄克斯则是发出「笨蛋、笨蛋」的嘲笑声。香凛小巧的鼻子胀得通红,露出倔强的表情,不想让盈眶的泪水落下。
「对我说恭喜你,佩尔狄克斯。恭——喜——你——」
香凛在蛋糕上插了十根蜡烛之后低声呢喃:「生日快乐,香凛。」
她随即吹熄了蜡烛。
☆
修复工程的铁槌声在雨中的圣堂回荡着。
亚特拉斯仿佛从云朵间探出了头,以悠然的眼神俯视半毁的圣堂。利用旧时代废墟所建立起来的圣堂,外观看起来比实际的建物更重。要是增建时没有考量建筑物的重心,建筑物是会承受不住的。虽然也可以从废弃的城市挖出废建材加以利用,但或许现在正是放弃旧时代钢筋建材的好时机。
「如果使用碳材料的话,或许能建造更大、更坚固的住所呢。」
桃子明知自己会被人狠狠瞪着看,却还是说出禁语。让人惊讶的是,连国子也低声说:「说得也是。」
「你在说什么啊,国子。虽然我知道你当上了首领,一定很想试试新的方法,但是使用碳材料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只要能为二十万人提供安全住所,使用碳材料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碳材料比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钢筋更可靠罢了。」
武彦很想回嘴,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国子瞪了回去。
「圣堂的二次崩塌死了十七人喔。」
然后,国子展示了她手上的绷带。武彦看到之后便不再说话。
前几天在丧礼上,国子想必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死去的伙伴们在广场火葬。整个广场充满了失去家人、失去心爱之人的呜咽声。圣堂的创伤尚未痊愈,是个让人感觉没有明天的绝望之日。眼前的光景让国子胸口感到一阵痛楚。
国子在祭坛上大声嘶吼:「令人骄傲的伙伴们!」
国子一口气赶走广场上的阴晦气氛,高举手中长剑直指天际。她在圣堂居民的注目之下,毫不迟疑地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祭坛上的国子朗读吊辞:「以我的鲜血凭吊,诸位的魂魄都是我身上的创伤,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忘记。请安心长眠吧。」
从手上滴落的血液染红了祭坛。见到这副景象的桃子不由得昏了过去。丧礼结束后,桃子一边替国子包扎绷带,一边不停叨念:「像这种小伤很快就会好了。」纤细手臂的伤口流出汩汩鲜血,不断从国子的手腕滴落,于是桃子用力地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国子的那番吊辞提升了她的威望。居民心中纷纷留下了新首领挺身守护大家的印象。
「国子大人,往池袋的卡车要出发了,请您尽早移驾。」
地下铁第十三号线排水已经结束,明天便能再次运作。在这段时间里,乘坐柴油引擎卡车是前往池袋最安全且迅速的方法。不过,抵达以后才是危险的开端。
地面上的东京如着了火般酷热无比,不过国子一行人还是得穿上防护服。大胆进入可能有疟蚊繁殖的地区,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武彦背着装了DDT的罐子,同时也随身携带紧急用内服药。
「在森林里最多只能待九十分钟,在十一点亚特拉斯之蚀出现之前撤退。知道了吗?」
国子跟大家彼此用眼神示意。因为亚特拉斯的缘故,地面上一天会有两次夜晚。亚特拉斯的影子就像日晷一样绕行东京半周。到了亚特拉斯之蚀的时间,森林将会陷入一片漆黑,让人难以行动。
亚特拉斯的黑影正笼罩着涉谷,再过两个小时就轮到池袋森林了。
「要是发现自己跟大家走散的话,就立刻回到卡车上,知道吗?」
国子把手机递给桃子,因为森林里没有基地台,手机根本毫无用处。
「等一下,国子。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能拿那个吗?」
国子带在身上的是一支巨大的回旋镖。制成回旋镖的碳材料和亚特拉斯的建材相同。桃子看见这么危险的物品,不禁怒火中烧。
「你手都受伤了,还拿回旋镖这么危险的东西。拜托你,要拿武器的话,请拿冲锋枪吧,如果要防身的话那个就够了。」
桃子取走了回旋镖,换成了以色列制的小型自动枪枝。国子不甘愿地接过冲锋枪。因为她曾经和桃子约好,只有和桃子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使用回旋镖。
「可是,我又不太会用冲锋枪……」
「当首领的人只要悠哉悠哉的就好了。要是你在战场上太过活跃,武彦就太没面子了。你偶尔也当一当观众吧?男人要是『硬』不起来那就太可怜了。」
「我可是一直都很猛啊。啊,痛痛痛……」
武彦的手被桃子扳到背后,忍不住发出哀嚎。即使在战斗中也力求动作优雅的桃子,绝不会在对手面前露出破绽。桃子并未加入搜索部队,因为今天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也是很想跟你去,对不起喔。难道不能等明天再去森林吗?」
「明天就不能用卡车了,所以没办法。放心啦,桃子阿姨,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国子正在确认氧气筒的压力是否充足。因为潜入森林跟在海里潜水同样危险。
「要小心喔,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桃子过去曾被放逐到森林,所以很了解森林的恐怖。虽然名为森林,实际上却是和大自然相差甚远的诡异生态系。在包含建筑钢筋的森林中,罗盘是派不上用场的。而且抬头还看不见天空,脚下充满泥泞。桃子在帮国子拉上防护服背后拉链的同时,也暗自祈祷此行一路平安。
正当国子一行人准备完成时,美子也穿着防护服现身了。
「美子,你会碍事。胖子只要站在孩子旁边帮他们遮阳就够了。」
「讨厌啦,姐姐。话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减肥装吧?」
美子穿着几乎要撑破的防护服,看起来像颗气球。金属世纪的男人们被美子的模样吓到后退。在那件防护服中充满汗臭和顶浆腺造成的狐臭。男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怒吼:「不准脱下防护服。要是把毒气散布到国子大人身上的话,你就死定了。」
美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朝圣堂奔去。以往桃子都会替她辩解几句,但是今天她从早上开始就坐立难安。今天就是期待已久的亚特拉斯抽奖公布日。
「搞不好桃子阿姨的保镳工作就到今天为止罗。」
国子恶作剧地眨眨眼。桃子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让系在腰上的铃铛空虚地回应。铃铛声在国子耳里听来,像是桃子在说「对不起」。
卡车驶入从路上挖开的竖坑中。里面充满下水道的臭味,同时微微回荡着排水声。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脚下的铁轨透露通往池袋的距离。
「发动引擎,上路了。」
在无法辨别同伴脸孔的黑暗中,响起国子的声音。柴油引擎的振动让卡车不停晃动。卡车在臭气冲天的通道中起步奔驰。虽然是直行往前,却令人感到恐惧。在黑暗中照耀的灯光也无法令人心安,感觉自己仿佛正一步步堕入地心。
「国子人人,您探出车外太危险了。」
在卡车前端站起身的国子,静静地调整呼吸。地下铁通道和冥想的空间十分相似。在抹去杂念的高速下,直接冲向意识的黑暗处。若是一直抱着寻找不到解答的不安,就会被黑暗吞噬殆尽。国子相信出口就在看不见的另一头,只能选择前进。孤独的感觉十分舒适。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种子,但种子却是一种能量块,蕴含着即将发芽的力量。当国子结束冥想时,卡车正好开始减速。
「国子大人,马上就要到池袋了。」
第一次潜入森林的同志不断颤抖。国子握住男子的手。
「不要紧的,会发抖表示你是正常人。习惯这种气氛而不再发抖的人,会被森林吞掉的。」
池袋是政府第一个强制森林化的副都心地带。基因改良的细叶榕以平常十倍的速度生长,这种树会覆盖柏油,绞碎建筑的水泥。气根为寻求水源,甚至深入地下铁的内部构造。营运用楼层只剩下一点点空间,虽然勉强营运,却根本无法使用。
众人抵达池袋,那里看起来像是积水的钟乳石洞,从天花板垂下的气根就像钟乳石的仿制品一样。重要的器材早已遭到掠夺,墙壁和天花板也都光秃不堪。只剩下地衣在微微透出的光线下繁殖。
「这比损毁的圣堂还惨。」
第一次来到池袋的同伴,看着车站内部的惨况说不出话。只见武彦缩着身子沿着爬满蜈蚣的墙壁前进,他用冲锋枪的枪身把蜈蚣拨到一旁。
国子测量现场的氧气浓度,发现已经达到只要呼吸三十分钟便会意识模糊的程度。这片森林能够吸收的二氧化碳量十分惊人,同时也能释放高浓度氧气。这是因为基因改良强化了叶绿素机能的缘故。
「不可以这样就被吓到喔,上面的情况更惊人呢,比原子弹爆炸之后的情景还要悲惨。」
男子绷着脸感到难以置信。他想起同伴们曾说过,森林实际的情况和从远方观看时完全不同。
「看来一定要拉条新的缆线了,现有的缆线迟早会被森林弄断。」
五年前铺设的有线电缆已经被常春藤裹住。过去这里是人声鼎沸的磁浮列车车站,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只是一个地衣和树根交杂的地洞而已。
手电筒的灯光被气根遮蔽,像是从树荫下洒落的阳光一样,光线在车站内部化作阵阵光点。男子发现被沙包盖住的区块。清理掉墙上满布的青苔之后,出现一道门。青色的漆面上勉强可以看出「西武」②的字样。国子制止男子打算开门的动作。
「不能打开喔,上头是充满积水的沼泽池。这附近本来排水就很差,所以只要一下雨就会积水。只有在地下才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行走。」
国子一行人一边前进,一边用柴刀劈开盖住通道的枝蔓。在三越百货公司的通道门前就是金属世纪开辟的隧道。那是一条将住商混合大楼地下室打通的简易隧道。众人在阳光8大楼的通道中,一边避开如人海般的藤蔓、树根和虫子,一边前进。隧道被闸门封起,是为了预防淹水。每当碰上闸门,众人都会冒冷汗。
国子用槌子敲击闸门确认有无进水。三道闸门之中有一道声音沉闷。国子用麦克笔标上禁止开启的×记号。剩下两道闸门应该还能使用。
「看来没问题,打开右边的。」
众人因为湿度和紧张的关系,防护服中汗如雨下。无法习惯现场气氛的男子,不停转动手上的手电筒。
「喂!不要乱动啊。太急躁的话氧气会很快耗光。」
武彦生气地大吼。在幽暗的隧道里,每走一步就会发出踩烂昆虫的讨厌声响。「这里还不是森林……」男子捣着氧气罩喃喃自语。
离开卡车还不到十分钟,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男子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头上就是一片沼泽。男子发现滴落的水滴正是源自于沼泽的水压时,才惊觉自己来到相当可怕的地方。要是天花板崩毁,或是墙壁承受不住水压的话,整条隧道就会变成一条大水管。墙壁会被泥流压溃,下水道的秽物会流通全身。这时,一滴水滴落进防护服的缝隙中,男子瞬间发出尖叫。
「武彦,镇静剂。他发疯了。」
「受不了耶。还要人照顾。」
针筒直接从防护服上注射。瘫软的男子被三个人抱着,一路往后撤回卡车。前方传来瀑布声。这是水流从东急手创馆地下楼梯流下的声音。这表示出口就在眼前。国子一行人打开最后一道闸门。
☆
桃子在圣堂瞭望台上,手撑着脸望向池袋森林。为了修复圣堂建筑架起了好几座起重机,从远处眺望是十分难看的景色。反正就算完工,也只能建出看起来还在施工中的建筑物而已,所以桃子觉得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政府军不知何时又会攻打圣堂,桃子不愿将人生都浪费在无意义的战斗中。最重要的是,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华丽。
「今年秋天流行靴子呢,但是在地面上穿靴子只会得香港脚。可是我好想穿啊。」
武彦替自己准备的保镳服还不差。那个粗俗的男人居然送来亚特拉斯最新流行的衣服,虽然皮制热裤太闷热不是很适合,但因为桃子不时向国子宣扬「为了时尚什么都能忍耐」的理念,只好咬牙穿上。
「要是中奖的话该怎么办……」
桃子望向亚特拉斯。听说那里四季分明,桃子每天晚上都想像着自己在毫无暑气的都市生活中入眠。从电视或杂志上看到的亚特拉斯街景,在脑中清晰浮现。她一直深信不疑,自己明天就能住进亚特拉斯。不管是商店的名称、精品店或是餐厅,她比在当地居住十年的居民更了若指掌。而且她一定要在新六本木开设「热带鱼」,吸引那些有钱的碳主义者,让他们每晚沉沦在歌舞表演中。
「抛下国子自己前往亚特拉斯,这个保镳不及格呢。」
中奖结果透过电视及电子邮件公布。昨天晚上桃子就打包好行李。她已经将行李减少到五个箱子,希望自己踏上旅程的同时,尽可能留住回忆。但是等了一整天都没收到信件,她心想是不是讯号不良,于是在瞭望台上不断移动位置。想要最先收到亚特拉斯传来的讯号,这里是最佳地点。
「国子成为圣堂的女首领了,而我要去亚特拉斯。我流落到圣堂已经十五年了呢。那个小小的国子也快十八岁了,我还是二十八岁……」
国子的成长是桃子在此地唯一的乐趣,能够让自己从烦忧中分散注意力,但是这样的日子已在上周宣告终结了。国子是在桃子细心呵护下长大的,虽然外表十分可爱,但是骨子里却是个如亚马逊女战士的女游击队员。自己的教养方式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呢?这个问题让桃子相当心痛。
「也许当初不该教她防身术吧?」
国子一身武艺全都来自桃子,她接受的特训着重在速度和技巧的俐落度,用以弥补先天力量的劣势。最后国子学会了充分运用空间的战法。能够自由在空中飞跃的国子,战斗方式就像让人吓出冷汗的特技表演。国子最擅长的是回旋镖技法,但是桃子禁止她使用这种技巧,因为这种战法会造成的后果太过惨烈,所以只有和桃子同行时才能获准使用回旋镖。
被桃子没收的回旋镖就靠在栏杆上,磨过刀锋的回旋镖就是会飞行的利剑。这支回旋镖曾让桃子度过好几次危机,每次都斩杀掉对战的敌人。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丢了吧。」
桃子将回旋镖用力甩向天空。像鹰翼一般展开的回旋镖轻缓地在多云的天空中飞舞,像是在享受观景飞行一样,俯瞰着被森林占据的东京。突然间,回旋镖的归巢本能苏醒了,在上空画出一道弧线的黑色回旋镖瞪着桃子,切开风势的利刃转速提高,袭向瞭望台,桃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利刃。回旋镖将瞭望台斜切开来之后,插入圣堂的墙上。
「呀啊!呀啊!呀啊!」
桃子紧紧抓住失去平衡的瞭望台,不停尖叫。就连桃子也觉得回旋镖难以驾驭,但是国子却能如同驯鹰人一般自由操控。
「我还是把回旋镖带去亚特拉斯吧。不可以让她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让国子拿自动小枪果然是正确的。不管池袋森林再怎么危险,这东西都是过于强大的武器。政府军应该不会想到国子他们会利用卡车移动吧。以神出鬼没闻名的金属世纪,对于东京的地下通道了若指掌。
「讨厌啦,手机没电了。」
桃子的手机在催促充电的警示音下咽气了。
下方突然传来「呀啊啊啊」的叫喊。只见美子晃着下垂的胸部冲到广场上。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目睹那副尊容还是令人闷热难耐。在桃子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见堕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妖。
美子正在找桃子。一旁的男子告诉她「应该在那里」,接着视线便和桃子对上。美子大声呼唤着桃子:「桃子姐——电视在播报亚特拉斯中奖的消息喔。」
☆
打开最后的闸门之后,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遮蔽整片天空的树木让人感觉自己还在地面下。从树梢缝隙可微微瞥见阳光60大楼的身影。回头一看,发现地面道路都变成淹水的沼泽,有大量的汽油车沉没在其中,让这片沼泽成为疟蚊的温床。
池袋车站东出口变成一片绿壁。武彦记得以前来这里时,车站看起来还像是个建筑物,但是现在却一点文明的气息也没有,但是也不能称为自然。如果把熊、老虎和狮子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或许就会形成这样凄惨的光景吧。
即使如此,森林中还是有生物居住。鸟鸣和动物叫声不断从四周传来。热带的外来种植物在此落地生根,而本地的植物几乎完全灭绝。眼前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世界。
去年这片沼泽爆发大量的疟蚊,今年的东京大概也无法幸免。只能趁现在尽可能驱除了。
武彦将DDT洒在沼泽。沼泽的水被戴奥辛污染,如果一不小心踏进去,有机化合物就会侵入体内。
「虽然只是暂时性的措施,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强力的有机磷类杀虫剂是一把双面刃。使用不当会对人体造成影响,但是为了多压制一点森林的侵蚀力量,也别无他法了。武彦没有保护环境的打算,而是为了让森林枯败,采用旧世界所禁用的药剂。
「只要在戴奥辛出现危害之前,让森林消失掉就好了。」
整片的浮游生物将沼泽染得赤红。腐败的湖沼呈现优养化状态,如果没有戴上氧气面罩,强烈的腐臭味便会直冲脑际。国子对于森林的生命力感到十分惊愕。
「这里的景色和两年前没什么差别。也许森林已经有抗药性了,DDT没效了,不要再洒了。」
「该死。明知这个方法有风险,我们还是毫不害怕采用,没想到就这样失效了。这是什么鬼森林啊。」
伸展到上空的森林给人极大压迫感。倾颓的大楼不知何时会被树木的重量压垮。遭到森林瓦解的大楼立刻又变成新植物的繁衍地。国子看着连绵不断的森林,这是一幕树木互相共食的野蛮光景。连战争也不可能创造出这种景象。巨大的森林不断吞食街道,这里就是森林的脏腑。众人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巨大捕蝇草抓住的悲惨蝼蚁。
「炮弹应该是从这附近发出的,去寻找遗留的弹壳,这样就能找出对方使用的武器和所属部队。」
众人两两一组同时散开。在已经变成碉堡的阳光60大楼和赶来的援军会合后,大家开始在猜想的攻击地点做地毯式搜索。国子和担任护卫的男子扩大搜索范围,结果发现地面突然凹陷一块,大概是踩到车顶。虽然脚下尽是一面翠绿,但现在脚下所踏的不能保证就是土地。抬头一看,他们发现一个毁朽的红绿灯。
「看来这附近是废弃车辆堆成的。在这里可以挖掘到铁和铝,所以这个矿山的位置必须标记清楚。」
虽然碳材料已成主流,但对铁的需求依然存在。能够自由控制磁性的磁性材料,是磁轨的核心技术,至于比重较大的金属可以制成子弹。圣堂的主力工业用品都是从森林挖来的。
「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国子指着森林中的空地。几栋住商大楼看起来就像被森林的大嘴吞噬,而森林瞄准城镇上下夹攻,竹子钻破柏油路向上生长,蓝花楹树压倒了电线杆。被侵略到这种程度,人类也只能举双手投降,这片地区不久便会落入森林的胃中。照这样看来,这里应该没人住了,但此处毕竟不是金属世纪的根据地,因此也无法确定。
「这里是难民营吗?」
「不是,目前还不太清楚这里的现况。」
这里感觉不到有人居住,也没有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卡车踪迹。铁的采掘权是属于金属世纪的,不容他人染指。
「国子大人,池袋还有许多我们不熟悉的地方,请您不要冒险靠近。」
话虽如此,国子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没有感觉到敌人的气息。国子感觉到这里有人在,而且她也想弄清楚是什么在发光。光线源头出自大楼间的缝隙,国子不禁加快脚步。
狭小的住商混合大楼的间隙中,有一个驼背的老婆婆。戴着小尺寸氧气罩的老婆婆正拿着镰刀割除从地面长出的嫩芽。老婆婆一看见全身包着防护服的国子,立刻把镰刀架在胸前。
「你们是政府的人吗?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老婆婆说话带有口音,国子猜测她大概是亚裔外国人。老婆婆虽然驼背却精神奕奕。国子又走近一步。
「我们不是政府的人。」
国子想要解除老婆婆的紧张,但是对方依然没有放下镰刀的打算。
「但是你们是日本人,是抢走我的房子的日本人。」
老婆婆姓赵,是一位离乡背井在外国讨生活的中国人。赵婆婆说她倾其一生累积的财产,被日本政府夺走,她无法释怀。住在亚特拉斯的外国人,全都是外资企业或在大使馆工作的精英阶层。在市井营生的外国人不是回国,就是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但是能够迁徙的外国人,手头上多半也只有一点小钱,等待他们的是比难民生活更为悲惨的命运。
老婆婆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这栋房子。今天也是尽己所能拼命除草,保护自己的房子免于森林的侵犯。隔壁的楼房都被草木占据了,只有赵婆婆的房子逃过森林的利牙。几乎每栋楼房的招牌都被藤蔓缠绕失去原貌,只有赵婆婆的房子干净俐落,宛如在诉说她的人生。
「二楼的卡拉OK店有赚钱吗?」
国子抬头观望时,赵婆婆总算把镰刀收了起来。
「还算过得去啦,至少强过之前跟黑道小额融资贷款。那时被他们赶出家里真的很惨。外子和小犬跟黑道起冲突时,真的很教人害怕啊。」
「您的丈夫和孩子现在——?」
赵婆婆一瞬间沉默了,接着她小声地说道:「被政府军的战车轰掉了,他们被误认成游击队。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日本人就只会打仗,他们自己互相残杀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我们……」
国子没有讲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哭得无法自持的赵婆婆,娇小到国子可以用双手环抱。圣堂也收容外国人,婆婆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吧。
「赵婆婆,住在这里很危险喔。跟我们去圣堂吧,那里有很多华侨。虽然很可惜,但是请您放弃这栋房子吧。我们大家都经历过一样的辛酸,婆婆不会孤单的。」
「就算被军队抢走,我也不会把房子交给森林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连一片叶子都休想碰到我的房子。」
婆婆说完又开始割草。国子只能抱着遗憾离开赵婆婆的房子。
再次回到搜索行动的国子,在旧首都高速公路旁发现不太一样的树种。桥墩上缠着常春藤,但是下面的植物却未曾看过,树干上插着生锈的钢筋。国子打开样本盒削下一块树皮取样。
「上面有伤痕,有人抢先一步采集了。」
仔细一看,橡胶树上有数不清疑似采集树液的切痕。她试着用小刀切进去,马上喷出白浊的树液。
「国子大人,这棵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基因改良的植物吧,也许是能够以水泥为养分的品种。生态系统搞不好又会起变化……」
男子带着质疑的眼光盯着样本盒。此时一颗子弹划过男子的头际。
「有敌人,快趴下。」
国子让同伴藏身在大楼。她举起冲锋枪之后随即拿下氧气罩,微微的烟硝味是从南方传来,接着她再度戴上氧气罩飞奔而出。追踪敌人是国子的拿手绝活。她开了一枪,马上遭到反击。国子借此推测对方的位置。在森林中仰赖视觉是外行人的作法,因为茂密的枝叶会让视野局限在五公尺以内。游击队都是靠气味来掌握对手的位置。国子只要闻过一次对方的气味,即使闭着眼睛也能逼近那人。敌人只有一名,是男性。
国子已经掌握住没有树木遮蔽的池袋街道。敌人从住商混合大楼的窗户一边开枪,一边下楼梯。
「武彦,往你的六点钟方向点射击。每五秒开一枪。」
敌人对做为诱饵枪声有所反应。国子记住目标的位置之后,一口气冲向目标。
「国子大人,请您停下来。太危险了。」
这个声音在传进国子耳朵之前,她的身影已在护卫的视野中消失。护卫环顾四周寻找国子,所见的景象让他的魂都吓飞了。国子居然抓着藤蔓从半空中荡出去。
「你留在这。」
国子留下这句话之后,就从这栋大楼飞到另一栋。这光景真令人胆颤心惊,简直是空中飞人的表演。
国子在森林中就像在海里一样自由。化为钟摆的身体,移动的速度更胜于用双腿奔跑。她飞越大楼间的峡谷,在空中用手抓住另一条藤蔓后,随即用脚踝夹紧,并抓好冲锋枪。甩荡的加速感和自由落体的感觉很像。血液涌进脑部,几乎让国子无法思考。她放开藤蔓,在空中轻盈地空翻一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寻找降落的地点。
「国子大人,这样太乱来了!」
在旁观者眼中看来,这举动太有勇无谋。这种速度无法横越到另一头。沼泽上方空无一物,没有东西可以抓取。这样下去国子会掉进疟疾温床的沼泽。防护服防水性不佳,只能挡泥巴而已。男子不禁双手掩面。
悠然环顾天地的国子,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往下可以看见护卫男子所在的窗户。她让身体慢慢往上转一百八十度,森林构成的天蓬映入眼帘。但只能从相互争夺光源的树木枝干缝隙窥见天空。国子的身体在空中画出抛物线,然后转向正面。在这个瞬间,她身陷无重力的状态。国子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她想一直享受下去,但是横隔膜马上就会压迫到内脏。在眼睛开始计算距离之前,身体已经早一步钩勒出降落的弧线。
「必须找下一个落点了。」
国子像开伞一样展开双手减速。因为前方没有供自己抓取的东西,所以用冲锋枪射击森林里的树木。倒下的树木提供了一个半空中的立足点。国子把树枝当作跳板,再度抓住藤蔓,确实缩短她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在飞跃到电线上之后,只要直冲目的地就可以了。
「她根本就不需要有人护卫。」
超乎人类能力的技巧,让男子吃惊地跌坐在地。国子的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法前去支援。
禁止通行的楼层发生枪战,一名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和武彦正在交火。国子数着子弹的数量,知道男子只剩下两枚子弹。换装弹匣的时间点就是胜负关键。当最后一发枪声响起时,国子踢破男子所在地的窗户。在转瞬间取出小刀,刺向准备装弹匣男子脸上的氧气罩。
「不要动喔,反抗的话我就切断面罩的送气管。」
国子从迷彩服男子背后钳住他的咽喉,让他卸下武装。那男子趁机往下蹲,试图逃脱,国子毫不犹豫地切断送气软管,丧失呼吸来源的男子陷入恐慌。
「因为是在森林里,你能维持清醒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如果你要我方的呼吸器,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隶属的单位和阶级是?」
迷彩服男子因为沼泽腐臭而不停呛咳,报出自己是陆军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草薙少尉。听见这个情报的国子不禁怒从中来。
「你这个杀人犯,你以为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还能够活着回去吗?」
国子用冲锋枪射击男子脚边的地面。
「你弄错了,那不是我们干的。目前第十高射特科大队驻扎在爱知县。因为我觉得事情很可疑,所以才到这里调查。」
「你如果想向我方求饶的话,应该找个更合理的借口吧。这件事一定是你们政府的人下的手。」
「不是,不是我们。你知道调动整个大队需要花多少时间吗?高射特科大队才不会沦落到需要对你们游击队动手。如果你认为是我们做的,那就拿出证据啊,现场应该连一个弹壳都找不到吧。」
草薙和国子都是为了找寻相同的东西才潜入森林,但是却完全找不到架设过高射炮的蛛丝马迹。驻扎在爱知营地的特科大队,对于电视上转播的攻击影像也感到非常震惊,无法相信东京竟有能拥有如此强大火力的势力。其火力之强,连特科大队都会陷入苦战。因此,草薙接到军方命令前往现场调查。然而,经过了三天的调查,却一无所获。
国子收起手上的冲锋枪,心想武彦他们如果发现任何证据,应该会通知她才对,但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虽然你不值得信任,但是你没说谎。」
国子把备用的氧气压缩瓶抛给对方。要是因为氧气中毒而意识不清的话,就没法继续逼问对方了。
草薙接过压缩瓶之后,连忙凑到嘴上,死命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努力呼吸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孩子气。虽然他的脸被护目镜挡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散发出来的感觉,很像刚加入金属世纪的年轻士兵。连武彦都能使唤的国子,当然完全不会害怕眼前这个人。
草薙虽然知道自己被对方小觎,但还是努力虚张声势:「我说你啊,你还是个小孩吧。好好一个女孩子,居然加入游击队,你的父母会哭喔。在东京排碳,一污染环境,这种行为是会被逮捕的,你会被送去感化院喔。」
国子恶作剧地抛了个媚眼:「我上礼拜才刚从那里出来喔。因为我长得很可爱,所以看不出来吧?反倒是你,拿了人民缴的税金去欺负难民,你这种行为才会让父母哭泣。」
草薙忍不住大吼:「我的父母就是被你们这些游击队队员杀害的。如果要打仗的话,那就找没有一般平民的地方打啊。拿老百姓当挡箭牌进行战斗,实在很卑鄙。」
这是凪子的战斗方式。她曾经说过,金属世纪和敌人的战力差距之大,只有把平民当挡箭牌是唯一与之抗衡的战法。关于这段金属世纪的黑暗历史,国子同样也继承了下来,她现在的地位正是以此为基础而建立的。不过国子同样也火大了起来。
「说到这一点,政府也把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了吧!把外国人视同游击队成员,这种宁可错杀的战法,也只有你们才干得出来。拜你们所赐,给不少人添了大麻烦。」
国子明明是想替赵婆婆抒发怒气,却仿佛听到耳边传来「日本人就只会打仗」的斥责。她下意识举起的小型自动枪枝,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
见到国子不发一语,草薙又开始乘胜追击:「保护森林是我们的使命,你们游击队只会搞破坏。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地球的气温上升,让东京被雨水淹没。你们还有其他办法吗?只有森林能让地球的气温下降,可以降低排碳量。个人拥有自己土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你们都是落伍的野蛮人,所以才会杀人。」
「是你们政府那边先有小动作的,明明说好森林面积要和人造地层等价交换,但是你们却开战车赶走居民,导致大量难民潮产生,这种政策真是前所未闻。政府没有遵守约定,我们只不过是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愿意腾出人造地层给我们住,战争早就结束了。」
「就算是军方,还是有很多人没办法入住亚特拉斯。如果想住进去的话,就好好遵守秩序排队啊,就像去听喜欢的音乐会一样。」
「那就拿个一百万张号码牌来啊。」
国子伸出手来。
「你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家伙,当你的上级一定很痛苦。」
「金属世纪的首领是个让人尊敬的人喔,我个人可是很尊敬首领呢。」
草薙在氧气面罩中不禁噗哧一笑。他的嘲笑让国子相当不满。
「我说得不对吗?」
天空升起武彦发射的信号弹,这是撤退的信号。
再过不久,亚特拉斯之蚀就要经过森林了。
鸟类也对逐渐逼近的阴影有了反应,一同飞向下一个林区。
「虽然我很想抓你当俘虏,不过这次就放过你吧。如果你想通的话,随时欢迎加入金属世纪。我会让你从实习生开始重新锻链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国子一个后空翻跃出窗户。草薙大吃一惊,探出身子察看。只见国子利用藤蔓,轻易地飞越大楼,亲眼目睹的草薙.诧异地呆立在原地。
「那女孩感觉和美邦大人完全不一样啊。」
草薙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样本盒。
亚特拉斯的阴影瞬间笼罩整个池袋地区。草薙眼见四周进入蚀影的范围内,便开始联系自己的同伴。
「样本完好无缺。一一〇六时于东急手创瀑布前取样。」
☆
卡车一离开森林,每个人都扒下了脸上的面罩,让肺部吸饱外界的空气,然后再大吐一口浊气。虽然没有足以提交报告的显著成果,不过安全归来就是最重要的成果了。
「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那个人可以抓来公开处刑啊。」
「不用了,那人只是个小人物,所以才放走他。」
国子解开了发夹,让发丝随风飘逸。
「什么?别乱说了。特科的少尉算得上是大人物了。」
「我弹药都用光了。」
放走对方的理由一变再变,让武彦相当不满。回程时武彦在卡车上不停询问那个男子的身分。原本在冥想的国子因为遭到干扰,不禁也发起脾气。
「我已经用口水在他身上做记号了,下次会把他带回来啦!」
「口水?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呜嗯……」
胸口吃上一记肘击的武彦昏倒了。国子也很想知道自己放走对方的理由,或许去问桃子会有答案吧。随后,卡车和前来迎接的同伴会合。
「桃子阿姨不在……」
国子心想,桃子明明约好了来接她,现在却不见身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圣堂和往常不同,陷入了一片骚动。居民相互交头接耳,在圣堂,只要一有传言出现,立刻就会在上百人之间广为流传。一个刚出现的传言,在圣堂内部传来传去,很快也传入国子耳中。
「亚特拉斯的抽奖已经公布中奖者了!」
国子感到一阵冲击。
「桃子阿姨中奖了!」
然而国子却满是疑惑,为何自己没有桃子会中奖的预感。当时在搭上卡车的时候,要是有多看桃子一眼就好了。武彦等人在听到抽奖的消息时也是一阵骚动。
「这么说政府真的没骗人啊。我还以为像我们这种最低等级的人,这辈子是没望了。桃子人呢?」
摆摊卖味噌的老婆婆说:「她已经哭成泪人儿了。」不过,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人必须尽快完成入住手续。如果拖太久,原有的权利会转移给下一个候补者。
「要是我之前有买靴子给她就好了。」
武彦买皮热裤时,曾经把所有时尚资讯都好好研究一遍。武彦在他这辈子第一次看的女性杂志上,发现许多让他眼花撩乱的服饰和化妆品资讯。当时他还看到某个神似桃子的女模特儿穿着靴子,但是最后因为靴子感觉不像保镳会穿的东西,所以没有买。当武彦把热裤和夹克送给桃子时,她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以你的标准来说算是有品味的。」虽然桃子语带讽刺,但她心里还是很开心。
然而,武彦在意的是国子。如果桃子决定不留在这里,国子一定会很失望吧。
国子敲了敲桃子的房门。虽然她很想哭,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然后再把门打开。
「桃子阿姨,恭喜你!」
被行李箱包围的桃子正在哭泣。向来把东西收得整整齐齐的桃子,房间仿佛变成了衣物间。为了有一天能重新开店,桃子甚至还替未来可能加入的人妖缝制衣服。昨晚国子也替她收拾行李,桃子说,带不走的衣服全留给国子,不过留下的衣物并非那种华丽的舞台装。
国子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欸,我们去庆祝嘛。碰上这种好事还哭,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桃子阿姨,你的梦想实现了耶,这么一来不就可以开店了吗?」
这时桃子终于抬起头,哭糊了的睫毛膏让她的脸颊黑黑的。
「你们弄错了啦,弄错了啦。中奖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中奖了?我记得参加抽奖的人应该只有桃子吧。」
桃子一脚踢飞行李箱。
「中奖的是那个死胖子啦!」
☆
「干——杯!干——杯!」
美子说完后,用牙齿咬开香槟的软木塞。美子被香槟喷得全身都是,看起来活像一只正在游泳的河马。酒醉的美子,让带着防毒面具的桃子不禁怒火中烧。
「为什么会是这个废物人妖中奖!」
「第三性的签运真好。」
国子惊讶地说出感言。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率据说只有百万分之一,而中奖人竟然是自己身旁的熟人,实在让她难以想像。
「美子,你把权利让给我吧。我们都是人妖,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行喔。就算是姐姐要求,只有这件事恕难从命。因为这是用住基网路③的号码登记抽奖的。中奖者是熊谷彻雄,也就是本人啦。」
「我受不了啦。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断保持美貌到今天啊?这种一无是处的死胖子居然会中奖,貌美的我却落选了。我不想当第三性了啦。」
「第三性可以说不当就不当吗?」
桃子又冲回房间嚎啕大哭去了。
不过,桃子也只闹了一夜的别扭。美子明知自己必须尽快办理亚特拉斯入住手续,却只是自顾自流着汗畅饮啤酒。结果还是桃子去替她办理手续。
但是接下来的健康检查可就没法代办了,桃子把早上有习惯性低血压的美子从床上挖了起来,然后带到指定的医院去。美子在回程的车上一直哭诉自己被抽了好多血。
听着美子的抱怨,国子偏了偏头。
「为什么需要抽血呢?这和亚特拉斯的安全戒备有关吗?」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
入境管制处是地面上的居民能直接接触亚特拉斯的场所。国子满怀兴趣和桃子一起前往。那里有很多中奖的民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新天地的开朗神情。桃子羡慕地望着这些人的脸。接着,她仿佛自己就是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者似的,打开了手上的导览手册。
「唉呀,北崎伦子纪念馆已经开放参观了啊。」
「那是谁啊?」
「代沟这东西真是令人讨厌啊。北崎伦子当年可是巨星级演员呢。她是不朽名作《世外桃源》的女主角喔。我房里有这部电影,今晚我们一起看吧。伦子女士的英文毒舌可堪称一绝呢。」
「电影啊,两年没看过了耶。」
明明后天就要出发了,美子却还没把行李打包好。因此打包工作也是桃子一手包办。原本桃子以为只要打包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就差不多了,结果没想到美子的东西一大堆,包括廉价化妆品、装有脱毛膏的提桶等等,她实在没办法满足美子全部都带走的要求,两个人为此还吵了一整晚。美子找来古董级的两轮拉车,说是要载她的行李用。
美子入住的地区是人造地层的第三层——新六本木。这消息让桃子一扫郁闷的心情。「神明常伴国子身旁」——桃子终于理解美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桃子心想,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美子,然后以保镳的身分守护国子。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我以后再也不参加抽奖了。」
桃子从那一天起,便一直穿着红色皮热裤。
☆
美子启程去亚特拉斯的早上,天气是让人遗憾的阴天。
美子仔细化了妆。因为她以前的衣服现在全穿不下了,于是桃子熬夜缝制了几套家居服给她。
「美子,你要好好过日子喔。到了亚特拉斯不要忘记我们。」
热泪盈眶的桃子,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楚美子的模样。
「桃子姐,谢谢你。我一定会成为受亚特拉斯人喜爱的人妖。等我瘦下来就会寄信给你们喔。」
「如果你想要别人对你温柔,那就要笑口常开喔。美子的个性惹人疼爱,一定没问题。来,笑一个。」
美子一边流汗一边笑了开来。因为爱哭而饱受欺负的美子,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
国子送上她亲手做的护身符,是一个在不织布里塞进大量棉花的美子布偶。透过桃子小小的帮忙,最后终于在黎明时完成。
「美子,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两年,没办法好好保护你。请你忘了金属世纪那些家伙对你做的事好吗?」
美子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
「我很喜欢武彦他们喔。其实大家都很温柔啦,所以我会把这些回忆全部带走。武彦,谢谢你喔。」
武彦虽然非常感动,却只是将钢盔往下压盖住双眼,微微点了点头。那群总是痛骂美子是没用肥猪的人,希望可以一路护送美子到亚特拉斯,借此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但是美子却希望自己和来圣堂的那天一样,独自一个人步上旅程。
「对了,这个你拿去吧。」
桃子递出一张卡片,里面有她存下来开店的钱。这是桃子在圣堂靠着缝衣服揽下的钱。
「亚特拉斯是个没钱就活不下去的地方。到那边之后,你就去买新衣服和新鞋子,然后开一间小店吧。」
美子很想婉拒,但桃子硬把卡片塞进她的三层鲔鱼肚里。擦拭着泪水的桃子露出了笑容:「你就是我的希望,你要过得幸福喔。」
国子下达指令后,圣堂的吊桥放了下来。圣堂的居民唱歌欢送美子。美子最爱的歌《飞越天城》在圣堂中回响。美子一次又一次低吟这首歌,她拉着满载行李与回忆的双轮车,缓缓离开了圣堂。
如雾般的细雨飘落,美子的背影没多久就消失了。
☆
亚特拉斯之蚀缓缓吞没市中心。遮蔽太阳的巨大阴影逐渐延展,所到之处气温急遽下滑,为热带化的东京带来短暂的凉意。这样的变化,让东京一天迎接两次夜晚。
上午十一点,亚特拉斯巨大的黑影悄悄逼近宁静的池袋。阳光60大楼的影子被掩盖过去,大楼本身也遭到黑暗吞噬。在蚀影范围内的地面街道灯光亮了起来。进入黑夜的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
金属世纪池袋分部对圣堂传送定期报告。负责监视的男子发现有个物体正在通过旧首都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他立即透过夜视摄影机照出现场的影像。男子看着监视画面露出狐疑的眼神。
「请说明车辆类型。是一般车辆吗?或者是军方的?」
负责监视的男子只含糊「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报告自己看到什么才好。来自对讲机另一端的催促声让他思绪更加混乱。男子认为那个不明物体不是来自军方。
「没有异常。」
他这么报告。但是下交流道的并不是一般的车辆,这个不明物体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前进。夜视摄影机的感应度很高,但是因为无法让物体的影像清楚呈现出来,导致监视着的判断受到干扰。男子对于自己的监视能力很有自信,监视工作必须在机械无法辨别的灰色地带做出判断。即使军方用一般车辆作为掩护,男子也能透过直觉分辨出来。他凝视着画面,感觉像是要把监视器吞下去一样。不久肉眼便适应夜视影像,男子很想弄清楚物体的真面目。当物体从画面上消失时,他终于看出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辆牛车!」
牛车在亚特拉斯之蚀中缓慢前进。即使是亚特拉斯的阴影,也无法遮掩住涂漆车体的华丽程度。在阳光大楼前的交流道上,水流像小溪一样流动,黑色驮牛一步步拉着车子前进。驮牛每走一步,足足有一个人高的车轮便会像水车一样掬起水来。一群戴着斗笠垂纱的女人和身着衣冠束带的男人,缓步行走跟在旁边。还有一群幼儿牵着身上有装饰的驮牛。
位于后方队伍的随从,吹奏着笙笛。这一行人仿佛从平安绘卷走出来,准备从旧首都的高速公路走下来。悬吊款式的奴絝④因为吸了水而变得沉重。染黑的布袜随着步伐发出水声。
随从对着乘舆开口询问:「美邦大人,您身体状况如何?」
因为没传出回话的声音,幼儿们也回头张望。随从伸手想掀开前帘,只见一名头戴斗笠、身穿小袿⑤的女子,用力甩开随从的手。
「无礼之人!即使现在是亚特拉斯之蚀的时间,一样还是白天。美邦大人不喜欢白天。」
受到斥责的随从顾不得脚下的水洼,立刻跪了下去。不过头戴斗笠女子依然怒气未消。她从怀中取出扇子猛打那位随从。
「你这个、这个、混帐家伙!」
「请您饶了小的。因为前帘一共有两层,又经过防紫外线加工,所以小的才觉得应该没问题。」
接着乘舆中传出稚嫩的嗓音。
「小夜子,不要这么生气。妾身没有大碍。」
「但是美邦大人,这个男的之前也有类似无礼的举动啊。如果不把他倒吊在高架道路上,实在让人很难气消。」
「好了,再不走的话,就会脱离蚀的范围了,快点启程吧。」
女子收起扇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进。幼儿们牵起红色的缰绳,让牛车慢慢、慢慢地前进。
「话说回来,地面上还真臭啊,妾身快要不能呼吸了。」
「美邦大人,请您再忍耐一下。」
由于绝不能让牛车晒到太阳,所以他们才选择随着亚特拉斯的阴影移动。牛车只会在白昼的黑暗中现身。
小夜子锐利的目光穿透斗笠,持续注视亚特拉斯的动态。牛车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如果没有配合亚特拉斯缓慢绕行东京半圈的阴影轨迹来移动,牛车就会沐浴在阳光之下。
「军方的人躲到东京的巢鸭来了,可是这里的森林范围明明很小,居然要美邦大人在这种大白天屈尊前往。美邦大人,请您再忍耐一下,小夜子会一直随侍在侧。」
「妾身明白。只要有小夜子在身边,妾身就能安心了。」
此时对向有车子靠近,车子大灯的灯光照到牛车上。随从们本能地从束带中取出机关枪。排成两列的随从,瞄准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一起射击。车子的轮胎被打爆,前方的保险杆因而撞击地面,让车子停了下来。即使如此,机关枪的射击依然没有停止。直到小夜子举起手后,射击才停止。那辆车被射成蜂窝,冒出了白烟。
「去看看有没有生还者。如果是游击队的车子,那就直接炸毁。」
随从们包围车辆。虽然他们衣着典雅,动作却十分敏捷。他们立刻用焊枪烧开聚碳酸酯的车窗,扯掉妨碍视线的安全气囊。坐在车里的人全都血流如注,倒卧在座椅上。
「不要大意,这车子或许是金属世纪的。」
驾驶座的男子很幸运地还有一口气在。随从摇了摇那位血流满面的男子,讯问他的身分。那位因脑震荡而头昏的驾驶,拿出了身分证IC卡。读取完资料的随从向小夜子报告。
「是政府人员,内务省的一等书记官。」
小夜子冷冷笑了一声。虽说对方属于特权阶级,但是大摇大摆出现在封锁的道路上就是不对。在牛车出现的期间,无论一般车辆或是政府车辆,全都禁止通行,交通规则有明文规定。这位驾驶必定是对自己的权力太过自信。车上的其他乘客则是衣着华丽的女子,想也知道,一定是这个男人为了炫耀,所以带着酒店女子到亚特拉斯见见世面吧。小夜子把扇子丢向吐血倒卧的女子。
「无礼之人!胆敢在美邦大人驾前昏倒。你们就是因为太过自傲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只不过是身分卑微的难民女子,居然敢在美邦大人面前吐出一污秽的血。打开车门,把他们全都拉下车跪好。」
但是车门已经扭曲变形了。即使是以强韧碳材料制造的车子,遭到机关枪猛烈扫射也会变成这种惨状。
随从们感到有些为难:「小夜子大人,对政府人员开枪,事后很难处理啊。美邦大人外出的事也会曝光。」
「一切都要归咎于这些在牛车前面出现的人。」
小夜子说完以后又走回牛车。牛车的垂帘突然拉开,肤色洁白如玉的少女从里面向外窥伺。好奇心旺盛的眼眸依然带着稚气,乌黑的娃娃头更突显出她的年幼。美邦睁大双眼,眼神闪耀地注视着被扫成废铁的车辆,像是忍不住想冲出来看热闹的样子。
「美邦大人,您不可以打开前帘。」
小夜子立刻关上被拉开的前帘。美邦冷不防地打开长形观景窗。
「妾身好久没看到事故发生。就是因为有这个,地面才那么有趣。话说,这台坏掉的车该怎么办?要赔偿吗?」
小夜子瞪视着翻覆的车子。
「赔偿是那些有钱人在做的事。那辆车出门前没去判别吉凶方位,所以是他们的错。稍后我会呈报是他们方位不好。」
「但是他们让妾身见识到有趣的事,妾身想给他们奖励。」
「唉呀,美邦大人您真是温柔啊,小夜子十分感动。」
小夜子击掌唤来随从。她从和服中拿出终端机,将男子的IC卡插入机器。画面上显示出男子的等级。小夜子看到对方是只个小人物,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会吧,居然是CGG。我从没见过这么低的等级。过上这种人只会脏了美邦大人的眼。今天果然不是好日子……幼儿们,快点清理牛车!」
幼儿在车轮洒上酒和盐,即使如此,小夜子依然感到不悦。她把脸贴在泥泞的水洼中,伏下身子向美邦谢罪。
「既然如此,就必须请僧侣来消灾解厄了。全都是我的准备不周,请您原谅我的罪过。」
她在谢罪时,每开口一次就会吃到苦涩的泥水。泥水中的孑孓在小夜子的舌头上乱跳,她用臼齿把它们全部咬碎。
「小夜子,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碰上坏日子不是小夜子的错,抬起头吧。」
小夜子那张满是污泥的脸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美邦大人实在太让人敬佩了,小夜子由衷地感到欣喜。」
小夜子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不断滴落的泪水冲掉脸上的一污泥。另一位随从来到小夜子身边,在她耳边低语。
「副驾驶座上的女子死了。似乎是因为子弹贯穿内脏的关系。」
「阳寿已尽,真让人难过。」
在垂帘另一头偷听的美邦喃喃自语。小夜子则拿起终端机开始变更女子的资料。
「今天就做赔本生意,让她们提升到E级吧。死去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家人也获得了等级E,应该也可以成佛吧。这些活下来的家伙一醒过来就能得到亚特拉斯居住权,还真是幸运。恭喜你们啊,鲜血淋漓的灰姑娘们。」
小夜子脸上露出微笑,把卡片放在女子们的脖子上。她心想,虽然这些女子受到肺部遭肋骨刺穿,或者内脏破裂之类的严重伤势,但内脏不过是很廉价的东西,即使她们把身上的内脏全卖了,也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阶级提升到E。
小夜子接着操作起驾驶的IC卡片。
「因为美邦大人要奖赏你们,所以让你提升到CAA吧。」
这位汽车驾驶的亚特拉斯等级也提升了。如此一来,这个男子就出人头地了。能获得这种等级的人都是局长级人物。明天这个人应该就会被调任到对应新等级的职务,还可以购买新车,或者运用特权在第二层人造地层买下别墅,或是把女难民们接到亚特拉斯同居等等,这男人可因此享受到金钱无法换取的特权。
随从开口催促道:「小夜子大人,请尽快动身。这个地区就快脱离蚀影了。」
即使亚特拉斯之蚀的范围很大,但是在同一块区域只会有二十分钟的黑暗。众人衣服里都汗水淋漓,感觉到气温不断上升。若是回头观察亚特拉斯,便可感觉到太阳的存在。一行人重新整好队形。
毁损得面目全非的车子被弃置在一旁,牛车继续在蚀影之中前进,在十字路口转弯之后,驶进白山道。小夜子告知随从们要提高警戒:「这附近是游击队经常出没的危险地带。等一下你们别用机关枪,直接拿火箭筒轰掉敌人。即使是美邦大人要进行赏赐,也不可能在一天当中同时提升太多人的等级。」
那些吹奏笛子的随从们都背着火箭筒。他们是经过训练的精锐部队,一旦遇上意外状况,便可立刻取出藏在衣服里的武器保护美邦。他们也会视情况,牺牲自己作为牛车的盾牌。
白山通道沿途上野花缤纷绽放。小夜子心想,如果能让美邦在明亮的阳光下观赏这片美景就好了。她想像幼小的美邦在原野上玩耍的模样,胸口为之一紧。
「唉呀,这里开了凤仙花呢。」
小夜子让牛车停下,摘下了红艳的凤仙花,然后递给乘舆中的美邦。
「这种花又叫做指甲花。把花瓣揉散之后,可以涂在指甲上。美邦大人,请把您的手给我。」
小夜子将凤仙花揉碎,细心地涂在美邦的每一根指甲上。每当指甲染上淡淡粉色时,美邦的脸上便会露出笑容。
「真的就像指甲油一样。小夜子,你脑筋动得真快呀。」
「谢谢您的赞美。对了,有一首关于凤仙花的歌喔。」
「妾身想听。快唱、快唱。」
脸上沾着污泥的小夜子开口唱歌。她的嗓音让人觉得很舒服,在炎热的天气之中,只有牛车周围散发出清凉的气息。驮牛也感觉很舒适,一边回头观望,一边拉着车。
把凤仙花的汁液
涂在指甲上
把父母的教诲
刻在心坎里
小夜子在唱歌的时候,神情仿佛天真无邪的孩童。平常她是一个眼神锐利的女性,但在唱歌时,举止却很有女孩子的天真气息。随从们直觉认为这样的小夜子不是他们能够观看的,于是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车轮轻快地排开积水,随从也感觉到脚步轻盈许多。
天上的繁星
数也数不清
父母的教诲
听过不再回
夜里航行的船只
以北极星为指引
敬爱的父母
是我们的指引
美邦为了听歌凑近垂帘,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曲调。
「这歌充满了异国风味,真的好有趣。我听不懂歌里的意思,内容是在唱什么啊?」
「这首歌是说,凤仙花的汁液可以用来涂指甲,父母说过的话要铭记在心。」
美邦看了看自己染成红色的指甲。
「小夜子,父母是什么?」
美邦身旁的幼儿们心想:「终于问了。」每个人都屏息以待。牛车只要开出去,就经常会有人要被杀。虽然随从本身负责杀人,但他们自己其实也背负着被杀的风险。牛车回程路上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平安活着回去。
小夜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所谓的父母……所谓的父母是……」
其实她很想说「我不知道」。然而,如果把美邦看成单纯的小孩子那就大错特错了。美邦能看穿一切的谎言,并且施予严惩,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也不例外。美邦从不在乎对方犯什么错,她深信别人的身分都比自己卑微。绝大多数的人在美邦面前说话会夸大其辞,即使只是撒了个让自己脸红的小谎,也必定会丢掉性命。
——绝不能说谎。
小夜子的背部窜过一阵寒意。那是小夜子过去借由从事法医时的经验学到的。
以前小夜子工作的大学医院,曾经收过诡异的尸体。即使是看惯各种奇特死法的小夜子,当时见到那些尸体时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小夜子回想,那时的自己是连腐败的尸体都能冷静以对,但是见到那些诡异的尸体时,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些尸体的眼珠因内出血而泛红。从体内逆流而出的内脏被牙齿咬碎,从口中溢出。当她尝试要解剖的时候,体内的脊椎就像是像打达摩⑥游戏一样四散。她从未见过如此惨不忍赌的死法。大体没有任何外伤,但可以肯定的是,死者在死前经历了数小时足以让人抓狂的痛苦。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尸体如此奇特,警方却似乎没有介入调查。个性冷酷的小夜子,虽然感觉其中似乎有内幕,却也不愿深究下去。警方要她在死因栏位填上「心脏病发作」,她也照办了。后来又有死状同样凄惨的尸体陆续运到医院。
当小夜子终于习惯这种尸体之后,收到了亚特拉斯政府的召集令。委托内容是希望她担任某位重要人物的教养工作。
「我只是一个厚脸皮的女人,不足以担当大任,请容我婉拒。」
虽然小夜子这么告知政府人员,但当天她就遭到大学医院辞退。相对的,小夜子的亚特拉斯等级随之飘升,得到可以自由动手杀人的等级A。亚特拉斯等级是一套非常严格的系统,在一般人的印象当中,如果想要提升一级,大概需要两代的时间,然而她的等级却如此轻易被提升,等同政府向她提出威胁。换句话说,这暗示如果她胆敢再拒绝,等级就会被狂降到相当于叛国者的等级G。一向遵从上意的小夜子,毫不反抗地答应了。政府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以自杀」。小夜子自认不是会自杀的柔弱女子,因此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经历无数次搜身检查之后,她最后来到某个房间,当时美邦就在里面。
小夜子初见美邦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任何特殊之处,感觉只是个普通的三岁小孩。美邦的发型是复古的娃娃头,犹如一尊市松娃娃⑦。美邦和身穿单衣的女官们在微暗的房间里生活。当小夜子听见美邦问她「妾身漂亮吗?」她毫不掩饰地回答:「还可以。」女官们当场破口大骂。但小夜子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件事让小夜子印象很深刻,当时某位女官还安慰美邦说:「美邦大人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孩。」
隔天,小夜子眼前又出现一具她以前在大学医院见过的尸体死状,正是那位女官的尸体。那女官把自己的头发全部拔光,从口中吐出自己的脊椎骨,死状凄惨。至此,小夜子才知道政府征召她的理由,政府希望美邦身边有个口风够紧的法医,协助政府秘密处置那些棘手的尸体。
「死因是心脏病发,年轻得令人惋惜。」
身穿手术服的小夜子疾笔写下状似事实的纪录。
对美邦说谎的人,当晚一定会经历因窒息痛苦而死的过程。不论找来再怎么品行端正的女官,或是再怎么精明干练的教师,每个人都无法逃过诡谲的死亡命运。在美邦面前喝酒,或是被她的侍从斥责,都不会有丧命的危险。相反地,即使只是向美邦撒个开玩笑似的小谎,无论美邦有多么疼爱那个人,必定都逃不过一死。美邦今年已经八岁,唯有小夜子一人一直存活着。
——美邦大人在测试小夜子大人啊。
随从们彼此用眼光示意。
牛车的随从们过去都是身世不清白的人,但是他们面对美邦总是老老实实的。这些人从未有对美邦说谎的念头。虽然美邦从没告诉他们不能说谎,但是他们直觉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些人虽然无时无刻都很紧张,但相对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出手杀人。事实上,这群随从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只要美邦在场,每个人都必须诚实面对自己的本性。小夜子也是,年过三十之后,她才终于了解自己的本性。她发现自己是势利、残酷、狡猾又胆小的鼠辈。不过,小夜子认为了解自己是件好事。顺着自己的本性活着真的非常爽快。
不过,她必须时时与死神打交道。
随从们都很好奇小夜子会怎么回答。
「那首歌里说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像奶妈一样的人吗?」
小夜子不知该如何向美邦说明,因此沉默不语。美邦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当然也不知道什么是爸爸。随从们被严禁讨论这方面的事。
虽然美邦是在众多女官的呵护下长大的,但是她身处的环境和温暖的家庭截然不同。为了不让美邦感到寂寞,小夜子总是随侍在侧。这也是为了不让美邦问起关于「家」的事,防止她发现所谓的「家」是什么。小夜子为了不让自己说谎,总是小心翼翼不让美邦有机会问出难以回答的问题。
美邦见到小夜子沉默不语,又再次出声质问:「父母究竟是什么?小夜子,回答我。」
小夜子紧握和服的衣襟,调整自己的呼吸。她已逐渐习惯在不说谎的情况下回答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所谓的父母,就是和自己有遗传关系的人。」
「充满医生风格的回答呢,小夜子总是这么正直。」
「谢谢您的赞美。」
小夜子抚胸松了一口气。接着车轮再度拨水前进。感到郁闷的美邦,对身旁的随从提出疑问:「你刚才杀了人,心里可曾感到不安吗?」
「是的……啊,糟了!」
随从的脸上表情瞬间僵硬。小夜子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不禁在垂纱后方讥笑这个愚蠢之徒。在那群随从之中,没有人在杀人之后会感到不安。这个随从因为过于大意,结果被美邦逮个正着。男子浑身发抖,一旁的小夜子打开终端机,进行递补随从的预约申请。
「合作的时间还真短暂。」
脸色发青的随从方寸大乱:「求求您啊,小夜子大人。请您立刻杀了我吧,我不想体验那种死法啊。」
「你说的那种死法,指的是什么死法啊?」
他的同伴忍不住偷笑。
掉入陷阱的男子,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会上鈎。他心想,明明自己亲眼见识过这种情景好多次了,明明告诫过自己绝不能上鈎,为什么自己还会说出违心之论呢?
小夜子为了确认现况,向他说明:「你在契约书上签名了对吧。你同意『绝不自杀』的条款。要是你擅自死掉的话,你的家人会从亚特拉斯被放逐到地面上去。」
随从翻白眼放声尖叫。
美邦催促着牛车:「地面上太不安宁了,快走吧。」
军方的装甲车辆在约定的地点等待。装甲车前方有一群身穿军礼服的军人,一直维持敬礼的姿势等待美邦大人来临。
「下官已恭候多时,大人,您若是要移驾到地面上,应该通知下官进行护卫才是。只带一辆牛车实在过于危险。」
小夜子明明说过只需找个意志坚强的人前来迎接,聚集在此的却全是军方的高官。
「美邦大人的玉体微恙。各位不需多礼。」
虽然小夜子已经表明拒绝之意,高官们依然往牛车靠近。
「这次有机拜见美邦大人的尊容,实令下官诚惶诚恐,喜悦之至。」
「不必多礼,你们久等了。」
「不敢当。」
肩上别着大佐阶级徽章的男子,裤子全被雨水淋湿了。不过下雨是两小时之前的事了。幼儿们看到他那件裤子纷纷窃笑起来。因为小夜子预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靠近牛车。小夜子拍了拍那位大佐的肩膀。
「特别让你晋升两级,以后可以成为新靖国神社的英灵罗。」
「太感谢您了。」
随从们不由得笑了出来。
「把样本盒给我。」
话声方落,草薙从装甲车中现身,把盒子递给小夜子之后行礼致意。正当小夜子打算走回牛车的时候,今天特别想和人说话的美邦,充满兴趣地问道:「采集工作真是辛苦你了。途中可有遇上麻烦?」
草薙用充满活力的语气回答:「虽然我有和游击队交战,不过还是安全回来了。」
「你真是个可靠的武士。你杀了游击队的人吗?」
「没有,我被抓住了。不过对方把我放走了。」
幼儿们面面相觑。眼前这个人明明不知道美邦的能力,居然能够轻松通过高难度的谎话测试。一般人不到五秒就完蛋了。
「想必那个能抓住你的游击队队员是个魁梧的大汉吧。」
「不,逮住我的是个未成年的小孩。」
在旁排成一列、穿着礼服的高官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草薙不因为自己被人嘲笑而感到羞愧。军方对于敌方的游击队究竟有多强,简直一无所知。这种倾向在军方高层尤其明显。因为军方太过依赖尖端科技,才会轻视敌人。草薙过去也不例外。不过,就在前几天,他遇上了那位战斗方式超越人类极限的游击队女孩,才改变了想法。
「你真是个有趣的武士呀,居然那么坦白地说出自己败给小孩。」
「我只是太大意了。」
虽然那些高官又笑了起来,但是随从们却很吃惊。因为过去他们也曾经被美邦接见过,当时也同样被女官们嘲笑过。
收到样本盒之后,牛车加速踏上归途。小夜子心想,她似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男人。只不过是个军方的
男人,居然能和美邦说上五分钟的话,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小夜子在随从的名单当中把草薙列为第一顺位。
小夜子态度慎重地抱着样本盒。在亚特拉斯服侍美邦的她,还有另一项使命等着她去完成。
「之后的事就交给在下负责吧。」
「拜托你,小夜子。我很想脱离在黑暗中生活的日子。」
牛车从白昼的黑暗之中回到亚特拉斯。在蚀影消失时,真正的黑暗降临了。亚特拉斯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幽暗的东京。
①门罗效应(Munroe effect)是源于一八八八年美国人门罗在炸药试验中发现的定律。炸药爆炸后,起爆炸产物在高温高压下是沿炸药表面的法线方向向外飞散。因此,将炸药在类似凹槽处引爆后,在凹槽轴线上会出现一股速度和力量都非常强的爆炸。
②指的是位于东京地下铁池袋车站出口的西武百货公司。
③住基网路是「住民基本台帐网路系统」的简称,「住民基本台帐」是日本政府对全体国民每人赋予十一位数的代码,透过网路对每一国民的住所、姓名、性别与出生年月日进行管理。
④奴絝是神职人员穿着的裤裙。
⑤小袿是地位崇高的贵族女性专用的和式上衣。
⑥打达磨是一种游戏,将数个同样大小的木头圆轮叠起,最上面放一个达摩人偶,以槌子敲击下方的圆轮,不可以让上面的人偶掉落。
⑦市松娃娃是日本一种可以换衣服的木制或黏土制娃娃人偶。
第三章 科技的黎明
刚才下了一阵形同热蒸气的雨。雨在即将化为水滴前便停止凝聚,变成雾气飘散在空中,附着在叶子上变成露水,沾上人体又化为汗水。酷热的都市早晨就从大气的凝滞开始。接下来雾气又会变成雨水,空气则转变为风。
民众聚集在尚未天亮的市中心,身处于黑暗之中,连旁人的脸都看不见,只感受得到彼此吐出的气息。不论是肩碰肩的混乱,或是脚被他人践踏的痛楚,都被视为一种幸运的问候。在幽暗中此起彼落的人声,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一体感。
这时候,美子撞到排队的人群,让她连忙大喊「对不起!」每当双轮车前进一步,就会传出某个人被车轮辗过的惨叫声。美子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她试图压抑内心的不安和孤独。虽然她暗自在想要是中奖人里面也有人妖那就太好了,不过,在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之中,她分不清众人的性别,这时只有因为亢奋而心跳加速。
在雾中汗如雨下的美子,耳边响起沉重的声响。空中传来像是野兽鼾声一般的声音。由于政府指定的集合地点昏暗又充满了雾气,让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美子回头望向圣堂的方向,心想国子和桃子现在应该都还在睡。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回忆似乎太少了,要是自己在圣堂的时候能多笑多哭,那么现在就不会这样依依不舍了。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亚特拉斯祈求大家过得幸福。」
从空中传来的兽鼾声静止下来了。此时,清晨的阳光射入东京。迷蒙的雾气化为雨滴,突然之间,上升气流把雨水吸上天空,美子手抓着头发抬头看着天空,发现眼前出现的是垂直的断崖绝壁。
聚集在入境管理处的人们,同样抬头看着天空。方才在空中响起的声音,是亚特拉斯固有振动造成的声响。因为亚特拉斯的体积实在太过庞大,让人无法分辨这片峭壁究竟是亚特拉斯的哪个部分。每个人即使环视左右也找不出线索,只能一直往天空的方向看。正在施工中的建筑物前端藏在云雾里,明明就在眼前,肉眼能看到的高度却只剩原本的一半。
「没想到居然会大到这种地步。」
对于已经习惯圣堂大小的美子来说,眼前的光景颠覆了她的常识。圣堂是一个文字很多的城镇,到处充满看板、广告和涂鸦,在里面散步个五分钟就像读了一本杂志一样。相较之下,亚特拉斯的外观像是空白的百科全书,把东京的中枢浓缩其中。不过,垂直建筑物造成的晕眩感,才是美子目前体会到的感觉。
美子身旁的小孩展开了3D立体地图。地图上出现的亚特拉斯,居高临下遮盖了整个东京湾和半个房总半岛①。但是这种比例尺之下,无法呈现现实带来的震撼,只有GPS冷静地标示出他们目前的所在地。
「这里是日比谷线支柱耶,好大喔。」
人们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巨型支柱的其中一根,再次为它的巨大叹服不已。亚特拉斯的基础部分是在半世纪之前兴建的,覆满青苔的支柱慢慢与大自然融合,与其说支柱像是庞大的树干,倒不如说比较像是一座高山。
「那根支柱的哪个地方是用了碳材料呢?」
被美子问话的少年回答:「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喔。亚特拉斯九成以上都是用碳材料建造的。如果亚特拉斯是用钢铁当成建材的话,那就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而且说不定还会让关东沃土层的地层下陷呢。阿姨,你以后要住哪里呢?」
「我会住在第三层的新六本木,我准备开间很棒的店,你以后可以来玩喔……等你长大以后啦。」
「我在第五层的新霞关,从日比谷线支柱再坐两站就到了。」
巨型支柱除了支撑人造地层之外,同时也兼具基础设施的功能。内部的空洞空间提供给交通机构使用,这地方的高速电梯是用东京以前的地下铁名称命名,可以在各层之间自由通行。那位少年的父母要他好好眺望眼前的景色:「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从外面看亚特拉斯了。」
少年的父母说完之后,让少年戴上毛帽。他们听说第五层的气候寒冷,所以来这里之前连忙编了那顶毛帽。聚集于这里的人们,全都勉强穿上厚重的衣物。他们那身打扮,象征着他们将成为特权阶级,同时显示出向外界告别的意思,以及对于尽早踏上新天地的迫不及待。美子也是一样,从刚才就一直感觉胸口有种像谈恋爱一样的疼痛。美子不知道这种从心底萌生的感觉是什么,因为她过去老是被人欺负,早已经忘记什么叫做「优越感」。
「我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很开心吧。」
在入境管理处查验身分时,女管理官的一句:「恭喜你,雄谷先生。」不知为何让美子非常想哭,在心中一直回味这句话。她想起今天自己还没被骂过一次白痴、丑八怪或者死胖子,实在令她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自己变成透明人了吗?她故意去踩旁人的脚,对方痛到狠瞪她一眼,这才让她稍感安心。接着,美子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我该不会是上了整人节目吧?」她很怕有人突然跳出来说:「你被骗啦!」所以盼望着早点抵达入口。
美子搭上以十台为一组的高速电梯,一直蜷缩着身子靠在旁边。但与其说那是电梯,倒不如说是爆满的电车还更贴切,因此她对电梯用地下铁名字命名也深感同意。在巨型支柱里面,就像是待在隧道里的感觉。美子一边忍耐着气压差距造成的耳朵疼痛,一边期望快点抵达新天地。美子感觉越往上升,身体就越轻盈。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广告,更激发她对新六本木的期待。这个时候,广播响起:「即将抵达第三层——新六本木。」
当第三层的大门开启时,美子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她明明应该是在建筑物里面,却有一种来到室外的感觉。这里的空气比地面上冷,虽然知道这就是人造地层的地面,不过因为太过辽阔,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不管她怎么看,眼前确实是很平常的街景,自己的头顶上应该就是人造地层的第四层,可是却感受不到一丝压迫感。仿造蔚蓝天空的天花板上映出云朵,不但兼具照明功能,同时也维持着和地面相同的亮度。
「我究竟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美子完全不觉得这里是东京,反而感觉比较像到国外旅行,不过这念头马上就被她否决。即使去国外旅行,冲击感也没有这么大。美子稍微思考了一下,终于得出答案:「就像是坐上了时光机一样。」
简直像是从石器时代闯入现代一样。美子的脑袋一团乱,因为无法掌握现实,所以觉得好像就要精神崩溃了。她朝着街道的中心前进,数量远超过圣堂的文字之海映入眼帘。由于眼睛接收的讯息量过多,让美子的脑袋无法负荷。
「文字竟然多到像街道在彼此交谈一样。」
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有大量的文字。街上的人虽然活力旺盛,但是满街的文字更胜一筹。这就是真正的东京。美子感觉自己好像闯进百科全书里一样。虽然她刻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是难民出身,不过,当她每看到一块广告或招牌,都会不自觉地驻足观看。美子每次停下脚步,都会和路人相撞。听到「看路啦、死肥猪」的设骂声时,才终于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属感。虽然映入眼帘的新鲜事物目不暇给,不过,可以无视于泛滥的文字在街头悠闲漫步,才是一个道地的亚特拉斯居民。
美子一边拉着双轮车,一边强迫自己把看得见的文字全读上一遍,好让自己能早点产生厌腻的感觉。她甚至都忘了要找之后落脚的公寓,不停地惊呼出声。后来,她发现美体店铺的招牌,惊喜地回头大叫:「桃子姐,这里可以去角质耶!」
但身后只有第三层的冷冽空气,此时,美子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疏离感。她心想,明明自己身处于热闹的街道,却没有人可以和自己分享喜悦,这样实在太寂寞了。
美子不知道在新六本木的街道上走了多久。这条夹在办公大楼之间的街道,对她来说,是一条充满怀念氛围的欢乐街。美子想起,在很久以前,在她身材比现在小一圈的时候,曾在这样的街区工作。晚上霓虹灯灿烂夺目,白天却是飘散着淡淡的萎靡气氛。美子最爱闹区在白天的疲惫风貌。她漫步在这个仿佛忘记上妆的街道上,原本潜沉已久的舞台魂也逐渐苏醒。
「如果可以在这里开店就太棒了。」
她像是在物色不动产似的,把街上的所有招牌全都浏览一遍,虽然店名五花八门,但整体上都散发出六本木的气氛。基本上,只要瞄一眼招牌,便可立刻得知这家店的装潢风格及消费价位。美子走了一会儿之后,心头突然揪了一下。她看见某栋住商混合大楼上架了一块熟悉的招牌。
第三性酒吧·热带鱼
☆
办公大楼的第三层,有一间前两天才刚开业的公司,厚重的家俱散发出新产品的气味。「L.T.C.I」的招牌冷冷地贴在办公室大门上。这是香凛开设的公司。
其实香凛不认为有设立办公室的必要,重点在于要给客户留下好印象。克菈莉丝建议可以向旅馆租用一整年套房,不过每间旅馆的条件都不够完美。亚特拉斯的旅馆为了提供客人良好的视野,通常会把套房设在朝内面向亚特拉斯的方位。因为面向外侧只能看见森林,一到晚上,森林又像大海一般黑暗,根本没有景观可看。然而,香凛却希望让客户一边观看地面上的森林,一边签订契约。因为这种做法比较符合减碳企业的形象。香凛坚信「L.T.C.I」不需依赖一流旅馆的房间也可以成功,今天她的看法就会获得证实。
在这栋办公大楼租用一整层空间实在太过宽广。香凛借用了塔尔夏的名义,让不动产业者提供了一流地段的办公大楼位置。塔尔夏本人不喜欢的社会信用,但在这时候倒是相当管用。
没有装潢的办公室里,只有正中央放了一台梅杜莎的终端机,室内就像展望大厅一样空旷。在里面就算放了桌子还是很不协调,于是香凛索性买了自己想要的脚踏车。她在里面骑着脚踏车,心想这地方或许用来玩乐正好。
「我的梦想很大很大。我要把亚特拉斯第四层整个买下来。」
第四层是再开发的指定地区。只要赚够钱,就可以把第四层买下来盖迪士尼乐园,每天在里面生活就是香凛的梦想。她也是为此才不断存钱。至于专利经营费用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她可不打算支付。不论迪士尼也好、亚特拉斯公社也好,她全都要收购下来,总金额粗估在二十兆日圆左右,香凛认为,只要手上的生意一切进行顺利,存到这样的金额应不成问题。
第一批客人在下午抵达了。张和马来西亚政府直接交涉之后,首相下了特别命令,派遣大使团到亚特拉斯。前往访问的代表官员是马来西亚的亚比丁外交部长。
如果签订了契约,他们往后就必须仰赖「L.T.C.I」生存,而且大概也不会再次踏进这间办公室了。从下次开始,只要透过梅杜莎的连外终端机进行交易就可以。接待室这种玩意,只不过是用来建立最初的信用。
在空调舒适的接待室里,一位脸上皱纹很深的老人正在眺望窗外,似乎正对着眼前的大片森林发楞。
「森林又变得更浓密了。最近吉隆坡的议会好不容易敲定森林化法案,但东京的森林化却将近完成了。」
老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香凛抱着泰迪熊布偶在一旁露出笑容。
「以碳经济来说,速度就是命脉呀。多少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你曾经到地面上看过吗?那里实在臭到不行,而且又非常肮脏。」
香凛反射性地搔起手臂。每当她一回想起下到地面的往事,蚊子的嗡嗡声就会在脑海中不断回荡。这让香凛的眼神失焦,呼吸越来越急促,停在肩上的佩尔狄克斯受到惊吓而飞起。
这位少女让亚比丁哑口无言。他心想,自己是肩负降低经济碳的使命而造访日本,然而,前去拜访的公司,居然是由一位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坐镇。一开始亚比丁以为这是精心设计的玩笑,但他随即想起张说过,我们的董事长非常年轻,才接受了事实。左右世界经济的碳主义者,大多是年少有成的年轻人,同行的政府高管当中也有年龄不到二十岁的成员,因此他们很快就接受了香凛的身分,开始玩起梅杜莎的终端机。
香凛得意洋洋地展示梅杜莎。
「梅杜莎非常聪明喔,这台电脑所运用的技术和亚特拉斯的奈米碳管技术一样。换句话说,梅杜莎就是碳世界诞生的象征。这一台只是终端机而已,梅杜莎主机本体的尺寸更小喔。」
由于奈米碳管技术的诞生,让惊人的超小型高效能电脑得以问世,而且因为耗电量极低,所以几乎不会发热。在现在这个世界,掌握碳的运用方式就是胜负关键。
马来西亚高官们都想更了解梅杜莎。
「梅杜莎究竟有多小?」
香凛拿起放在桌上的零食。
「大概就和这个POCKY饼干棒的盒子一样大吧。」
「主机本体放在哪里呢?」
「这·是·秘·密,」香凛抛了个媚眼。任谁也想像不到,梅杜莎居然藏在太平洋的某座孤岛上。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都被「全像显示」的无数条游蛇影像吸引目光。虽然那只是视觉的展现,但是却相当有趣。就算用手指把蛇的头颅影像切开,它也会像被压到的蜗牛眼睛一样,再次冒出来。
这群人立刻就理解了香凛的商业模式,同时眼神也浮现出唯有梅杜莎才能挽救马来西亚经济的确信。虽然亚比丁期待有人挺身而出反对,然而这群高官们已成为梅杜莎的俘虏,他们和香凛之间有了「碳主义者」这样新时代的同志意识,亚比丁感觉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下。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橡皮图章。不过,他希望至少在签字之前,可以保住旧时代人物的尊严。
外交部长尽可能拖延时间,希望引起香凛的反感。站在私人立场,亚比丁反对签订这个契约。他个人的意志与政府的命令背道而驰,如果香凛主动拒绝他,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不过,他微弱的抵抗力根本无法撼动情势。
「以前我住的地方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亚比丁轻声呢喃,试图把自己记忆中的东京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但是香凛似乎兴趣缺缺。在茂密的森林中对照地名或地点是毫无意义可言,这让香凛不禁哈欠连连。眼前的景物在她眼中只不过是一片森林。虽然东京不是个历史很久的城市,然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几乎森林化,确实让人无法想像。亚比丁心想,自己虽是外国人,但比起香凛更了解过去的东京。
「五十年前,我曾在东京大学留学,如今只剩赤门②还残留在森林当中。这光景实在太让人感到寂寞了。东京的变化太过剧烈,对于拥有回忆的人来说,这里实在是一个过于残酷的地方。」
香凛噗哧一笑:「回忆这种东西一文不值,如果你把感伤的情绪摆在优先顺位,这样贵国可是会灭国喔。贵国马来西亚就是因为这样,碳经济才会处于落后地位。」
「真像是碳主义者会说的话。像我这种思想保守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归到森林的土壤去。光是想像吉隆坡会变成东京这样,我就感到一股寒意。」
「冷是一件好事喔。因为地球实在太热了,所以必须靠森林来冷却。」
「森林这个词听起来很好听,不过,受到人类经济活动利用的森林,就不能称为大自然。幸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吉隆坡还是个热闹繁华的城镇。我相信舆论一定会阻止森林化法案的。」
「你现在的身分是代表马来西亚政府吧?你刚刚那番言论,在外交场合可是有问题的发言喔。当然我会当作没听到啦。」
香凛原本以为,亚比丁外交部长见到地面上的景象之后,应该会感叹碳经济政策非常实用,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她心想,当初应该租用呈现亚特拉斯内部景观的旅馆套房,或许效果会比较好一点。
「我喜爱的东京居然变得这么凄惨,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森林把人类历史和风土民情都吞噬殆尽了。」
「你说的那些本来就不是东京的特色,东京有的只是『汰旧换新』的文化而已。也就是说,亚特拉斯与其说是一种文明,倒不如说是文化创造出来的产物。我认为这才是充分展现东京风格的建筑。」
香凛对马来西亚外长完全不认同亚特拉斯的态度不感兴趣。大多数的外国人见到亚特拉斯这座巨大结构体时,都会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在得知这就是减碳的成果之后,更会因为日本和自己国家压倒性的技术鸿沟,由衷地产生无力感。这正是东京被称为碳之重镇的来由。
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的外交部长叹了口气。身为碳债务国的马来西亚,累积了钜额债务,用一般方法根本无法支付利息。马来西亚已陷入「工业化程度越高,二氧化碳排放量也随之增加」的恶性循环.空中固碳是日本的独占技术,而且日本坚决不愿向外国移转这项技术。因此,马来西亚只能继续按照传统发展科技,再这样下去,经济碳会侵蚀马来西亚的国本,不堪负荷的马来西亚政府只能出面寻求香凛他们的商业模式来解决问题。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每个国家对降低经济碳都大感头疼,但你们居然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解决……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没错,就是魔法。」
香凛很喜欢这样的形容。她心想是否要把这个词汇用来做为公司的宣传语,那样的话,她就变成了魔法师。香凛把脚踏车当飞行扫把表演,引起现场一阵和悦的笑声。只有外交部长一个人没跟着笑。
亚比丁外交部长面对眼前的两份契约书,依然无法下定决心。一份是「石田金融」的契约,另一份则是「L.T.C.I」的契约。外交部长在窗户和沙发之间不断踱步,在那里徘徊将近一小时。虽然香凛觉得对方是第一位签约者,所以大开方便之门,但是这么耗时间也让她麻痹了。香凛心想,这就是跟不上碳经济脚步的典型案例,她感到很不可思议,这种人居然能当上外交部长。她已经掌握住对方的行为模式了,接下来他一定会开始批评日本。
「日本的空中固碳技术席卷全世界,结果创造出这种怪物,日本究竟想对世界做什么?打算并吞第三世界吗?这样会扰乱经济体系的。」
「我不是政府官员喔。如果你想抗议的话,请透过外交管道,向政府机构所在地第五层的新霞关表达抗议。不过,那些人也全都是碳主义者喔。我想你还是跟你的伙伴好好培养感情吧。」
坐在旁边的马来西亚高官们再也不想坐视不管。现在马来西亚的碳指数已经攀升达到非比寻常的程度。某位高官把今天碳市场的汇率展示给外交部长亚比丁看。看到指数的亚比丁霎时哑口无言。
「二·四八……还在上涨……」
香凛一边偷看萤幕画面,一边笑着说「请节哀顺变」。这个数值代表碳税已经超过物品本身的价格了。简单举例,要买价值一千日圆的商品,就必须付出两千五百元的代价。碳指数变成这样,即使民间出现暴动也不让人意外。马来西亚使节团进入亚特拉斯,目的正是要降低碳指数。
针对柔佛工业区课征的经济碳,已经不是光靠低廉的工资能抗衡了。为了让国家得以发展,国策重心是不择手段降低经济碳。按照国际公约,马来西亚的碳排放量必须要降低一亿吨,而且必须在二十年内达成。在这段期间会产生经济碳利息,其额度竟然也是一亿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人已经弄不清楚当初国际公约的目的。原本应该是为了减少实质碳,所以才会设立经济碳的罚则,然而,现在经济碳却反客为主,成为各国最严重的问题。
「地球暖化才应该是问题核心啊……」
香凛打算结束交涉。
「亚比丁先生,人类唯有透过科技领域才能掌握大自然。人类是一种没有办法把环保和经济分开思考的动物。我们希望利用梅杜莎这项科技,在现今的世界中让大自然与经济合而为一。」
今天签订的契约也将成为开启新时代的象征。透过「technology」(科技)来融合「ecology」(生态)和「economy」(经济)。
香凛在板子上写给对方看:Teconology
「从今天开始,人类的活动会完全取代大自然。今天此时将成为历史性的分水岭。在漫长的时光当中,人类一直和大自然艰苦奋战,试图征服大自然的同时,也对大自然抱持敬畏。不过,人类的破坏行动始终没有停止过。如果人类想以节能环保的方式生活,那么只能变回野生动物;另一方面,如果人类只注重经济的话,那么地球将会变成无法居住的环境。今天我们就要从这种两难的困境中获得解放,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表情那么沉重不是很奇怪吗?」
香凛把梅杜莎的终端机摆在桌子中央,全像显示的游蛇一条接一条窜出。
香凛宣告新时代的开始:「欢迎来到科技的世界!」
亚比丁外交部长这时才发现自己踏进了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怎么可能。人类正是因为与大自然抗衡才得以生存。融合生态和经济是不可能的,通用于全球各国的地球型经济纯粹是个概念,如果这种概念可以落实,那么马来西亚和日本就不会产生如此大的差距。现在已开发国家和开发中国家的差距比旧时代更严重。你们日本独占技术就是引发世界发展失衡的元凶。虽然说你们的立场就是要把碳转换成利益,但也别死咬着他国的弱点不放啊。」
香凛厌恶地在正字记号上又添上一划。
「好啦,你又在批评文明了,这已经是第五次罗。我们可以进入正题谈生意了吗?」
香凛站起来,透过窗户俯视东京,然后说出亚比丁最不想接受的事实:「再这样下去,柔佛工业区会丧失国际竞争力。要是你们马来西亚不想排放二氧化碳的话,那就只能关闭工厂了。所以你觉得马来西亚回到石器时代也没关系?」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也附和起香凛的意见:「部长,她说的没错啊。要是现在不采取对策的话,马来西亚就会破产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一个连罐头都无法生产的国家啊。」
「没想时代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被迫做出苦涩决断的外交部长,对于自己是第一位签约者感到抗拒。这就像签下恶魔的契约,一旦尝到甜头,马来西亚就再也无法走回头路了。外交部长想像到自己死后的世界,一股恐惧感便涌上心头。
终于,那群随行的马来西亚人已无法再忍下去了。
「外交部长,请您签字吧!」
亚比丁把手上的笔摔到地上去。
「这是诈欺!」
「好—过—分—喔。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请回吧。居然把人家当成诈骗集团,实在太失礼了。你了解商业法规吗?我们可是完全没违法喔。」
「是啊,部长。这是合法的!」
年轻的高官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电子笔,递给了外交部长。
「但是实际上什么都没改变啊,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所以我才讨厌旧时代的人。如果不能把实质碳和经济碳视为不同的概念,那就无法理解碳经济的内涵。这份契约还在商业交易范畴内,所以请不用担心。张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说明的,还要我再介绍一次系统吗?」
含在口中的糖果让香凛脸颊鼓起来,她开始操作萤幕。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做说明。对旧时代的人来说,这些碳主义者可以一目了然的概念,他们会因为良心谴责而阻碍自己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明了的生意,以前都没有人想到呢?香凛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以整个构图来说,马来西亚被放在模式图的最上方,梅杜莎则在下方仰视着模式图。
「如同我前几次的说明,你们经济碳的百分之五由我们石田金融负责降低。只要零秒就可以了!」
「零秒……那我们这五十年来的努力究竟算什么?」
香凛让糖果在口中转了几圈。
「都是白费功夫。虽然我为你们感到遗憾,不过,为了马来西亚的未来,请你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吧。你回国之后一定会成为英雄人物的。」
契约书的内容是:柔佛工业区被课征的一亿吨经济碳转移给「石田金融」,至于融资部分,百分之十五由投资公司负担,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九则由碳银行负担。
「我话说在前面,请你不要忘记,你的犹豫会让马来西亚国民继续处于贫苦的煎熬。你是接受首相的特别命令过来的对吧?话说回来,地球就是被你们这些旧时代的人破坏的,我们辛苦地为你们解决困境,你们也要站在我们的立场想想啊,不是吗?」
亚比丁的视线落向其他马来西亚高官,他们全都点头表示同意。这时,他终于理解凝结那些人的本质。碳主义者把他这种旧时代的人当笨蛋看。在不久的未来,碳主义者将会驱逐旧时代的人,势力逐渐茁壮,到时候,科技将打破国境、语言和文化的藩篱,把整个地球都吞噬掉。连一只虫、一片叶子都会由科技强行控制。
亚比丁外交部长下定决心。
「为了国家的未来,我可以把灵魂卖给恶魔,这样才叫政治家。」
外交部长颤抖着手签下了「石田金融」的契约。那份契约文件经由梅杜莎确认之后,同时和「石田金融」和「L.T.C.I」缔结租赁契约。一亿吨经济碳自动转移到「L.T.C.I」。接下来,透过一连串操作,让「L.T.C.I」将九千五百万吨的碳量再售后回租③给马来西亚政府。
换句话说,五百万吨的经济碳就从帐面上消失了。这等于一年份的利息。
背后原理很简单。「L.T.C.I」把百分之八十五还给承受债务的银行,百分之十还给承受资产的银行,就能完成契约。因为承受债务的银行向融资的碳银行付清全额,银行便不会有一块钱的损失。投资公司则是可以得到减税的优惠,香凛她们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的经纪费。
透过头胎租赁④和租赁契约,以及售后回租等一连串的动作,马来西亚政府等于在签下契约的瞬间降低了经济碳。运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每一方都获利,所以称为魔法也不为过。因为马绍尔群岛是免税天堂,再加上日本实施以碳为主体的经济,才让这桩生意得以成立。现在的石墨可是比黄金还要昂贵。
梅杜莎的确认动作牵动了联合国公布的碳指数,马来西亚的碳指数瞬间直线下滑。
「一·〇〇!免税了!」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拍手庆贺,让现场气氛达到沸点。这笔生意非常成功。自从马来西亚引进碳指数制度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数值。香凛也压抑不住兴奋之情,涨红着脸欢呼。
「梅杜莎引发了革命,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但是亚比丁外交部长却用双手捣着脸。
「我为这个世界打开了一扇可怕的大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们这些旧时代的人,在这五十年里,连〇·一点的指数都拉不下来,但是我只花了零秒就让指数下降了喔。现在你可以稍微相信科技的力量了吧?」
外教部长带着懊悔不已的神情离去。身为碳主义者的高官们告知香凛,希望今后还可以继续和梅杜莎合作,离开时还笑着抚摸全像显影的蛇。
「梅杜莎是救世主,可以当马来西亚的荣誉公民!」
「梅杜莎是电脑,它不需要勋章啦。」
虽然香凛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休息。没过多久,全像显影的蛇如火焰般狂舞,似乎又有新的签约机会出现了。
☆
全世界的碳债务国都关注着刚才的交易。克菈莉丝他们将成果展示给那些国家看,「L.T.C.I」的电话线路立刻被塞爆。每个国家都想直接联系梅杜莎。香凛在空荡的办公室中骑着脚踏车,大声说道:「明明这么轻松就能赚大钱,那些地面上的人却完全不知道,真的有够笨。」
停驻在香凛肩上的佩尔狄克斯,口中也不断的复诵「笨蛋,笨蛋」。
「对了,我必须要夸奖一下梅杜莎才行。」
梅杜莎显示的无数全像蛇影,透过颜色来表达感情。变红的蛇代表狰狞勇猛,绿色表示正在休息。梅杜莎向香凛撒娇,要她说说夸奖的话。终端机的画面上塞满了以下的文字: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简直像个爱撒娇的小孩。明明香凛已经教过很多别的单字了,但是自从它启动之后,就只会说这句话。大概是系统的设定太过敏感了。香凛心想,这种事当初真不该交给同是电脑工程师的克菈莉丝负责。克菈莉丝一时好玩,灌输梅杜莎「香凛是妈妈」的观念。预测经济碳时所向无敌的梅杜莎变成了这副德性,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好啦、好啦,妈妈亲一个——」
香凛敲击键盘,支付契约成立的报酬。因为梅杜莎本来就是一台电脑,所以不需要金钱。为了让梅杜莎的作业更有效率,香凛他们在程式中加入了生存本能与强迫观念。马绍尔群岛的标高只有海拔三公尺。碳排放量增加会导致气候暖化,进而造成海面水位上升。要是海面水位上升超过马绍尔群岛的高度,海水一越过堤防就会把梅杜莎淹没,因此可以让它经常保持危机感。所以降低碳量就成了梅杜莎的生存本能。降低碳排放让水位下降,梅杜莎才得以生存下去。因为刚才削减了五百万吨,所以假想空间的水位也必须跟着下降。
「就让海平面下降个一公厘吧。」
梅杜莎之蛇呈现绿色,这表示它了解碳和水位之间的关系了。再来只要透过人工智慧学习,就能让它自由作业了。时间还不到五分钟,强迫观念又让梅杜莎重新亢奋起来,情感状态立刻转变为红色,又开始寻找新的经济碳猎物。香凛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接下来,她只要每踩一下脚踏车踏板,就会有以亿圆为单位的金钱滚滚而来。
香凛在办公室骑起脚踏车之后,克菈莉丝立刻传来带有兴奋之情的电子邮件:
太棒了!
干得好啊!香凛。梅杜莎瞬间就使用百分之二十的功能进入法兰克福市场。委托我们的案件源源不绝,我这边的容量快不够了。非洲市场和欧洲市场就交给我,你就负责亚洲市场和俄罗斯市场吧。我们真是天才啊。连马克思也会吓一跳吧!
克菈莉丝
「克菈莉丝你也真是的,你太兴奋了吧。」
香凛凝视着世界地图。几乎全世界国家的工业都还是属于排碳型的工业。虽然目前透过梅杜莎想降低任何一处的经济碳都可以,不过,现在缔结契约的重点国家应该要放在那些可以轻易操纵碳指数的小国家。香凛心想,总有一天她要让俄罗斯、美国,还有世界上最大碳排放国,中国,全部都对「L.T.C.I」俯首称臣。
香凛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紧握她小小的拳头。
「对了,我必须告诉梅杜莎有关伊卡洛斯的事情。」
美杜莎在构造上被设计成可以和地球上所有电脑相互融合。虽然它体积很小,不过只要电子蛇一进入对方电脑系统,所有电脑都会受到梅杜莎的奴役,简直就像是被石化一样⑤。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就像是测量实值碳的眼睛,若是梅杜莎与其融合,它的预测就能更为准确。
「梅杜莎,抬头看看天空。」
梅杜莎开始尝试入侵伊卡洛斯,只要彼此融合,就不会被人发现。终端机出现一条小蛇,那表示梅杜莎和伊卡洛斯融合成功了。
科技才是真正的地球型经济。人类从此之后再也不需畏惧大自然,可以专心从事开发。人类自古以来的困境,将因为梅杜莎这台电脑的诞生而划下休止符。香凛描绘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未来。那是一个可以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未来。
话说,佩尔狄克斯又不见踪影了,大概飞去哪玩了吧?香凛心想,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香凛想骑脚踏车逛逛亚特拉斯,于是离开了办公大楼。她在人行步道上发现不可思议的物体,那是一辆堆满杂物的双轮车,于是通知卫生局前来处理。
☆
起重机在恢复圣堂旧貌的同时,另一方面增建工程也开始了。桃子送走美子之后,整天都沉浸在忧郁的情绪之中。今天她也在瞭望台上想着美子的事。
「她能好好过活吗?」
远方的亚特拉斯并没有回答她。第三层的街景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桃子心想自己明明应该已经断了对亚特拉斯的期盼,然而,昨天以前养成的习惯,却还是跟着她。
「你又在看亚特拉斯啊。」
国子走进瞭望台。桃子闹起了小别扭。
「国子你才是呢,你身上穿的制服,不也是你被退学的学校制服吗?」
「这个……只是改不了的习惯啦,我可没有留恋学校生活喔。」
「我也是一样啊:心里的想法一下子还改不过来。我最近才发现,人心是由假设所构成的。如果、总有一天、还有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想法,人才能活得下去,我现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明明是永远的二十八岁,怎么说这些像是老太婆才会讲的话?」
桃子不愿承认这是年龄造成的影响。但是她发现国子的眼眸散发出寻找未来方向的力量,不禁心想,自己以前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因为国子还年轻,所以眼里只有未来。但是啊,到了某一天之后,人拥有的过去会比未来还多。我已经到了无法自力找寻未来的年纪了,二十八岁就是这样的年纪啊。」
国子用双手环住桃子的肩膀。她心想,明明以前总是自己向桃子阿姨撒娇,不知不觉间竟变成是自己紧紧抱着桃子阿姨了。
「桃子阿姨只要和我一起寻找梦想就好啦。我把我的时间分给你,你一定可以忘记过去的。」
「你的青春每天都在战斗当中度过,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了。」
「我会终结斗争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梦想。桃子阿姨,来帮我吧。」
桃子承受着国子压在她背上的体重,刻意晃动上半身逗弄国子。桃子心想,她的身体如此纤细,却要背负起二十万人的性命,国子实在让人怜爱得想紧紧拥住她。
「真是没办法。当保镳还真辛苦呀,我们家最重要的首领小姐太活泼好动了。」
「欸,跟人家说嘛,『热带鱼』是一间怎样的店?桃子阿姨店里的同事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桃子想到以前的事就笑了出来。每当桃子在诉说往事时,眼神都会变得很温柔。虽然国子每天都能看见桃子的眼眸,不过她只有在回忆往事时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店里都是好人喔。当妈妈桑的娜娜个性认真,绫夜是个爱哭鬼。小爱是个孝子,因为妈妈生病的关系,她总是直接从医院过来上班。『热带鱼』的成员都是最棒的。我能和那么棒的一群人工作,真的是很幸福。」
国子把身上的重量完全压在桃子背上。
「真好,我也想见见她们,她们人一定都很好。」
「这是当然的罗。大家都是我挖来的第三性呢,都是从东京其他店家砸大钱挖角过来的美女喔……」
「美子也是?」
「那家伙另当别论。因为我看她在街上流浪很可怜,所以才把她安置在店里。为了衬托出其他人的美,也需要有人陪衬才行。只是后来她变成肥过头的肥猪罢了。」
「噗,陪衬……」
这些话绝对不能让美子听见,因为太好笑了,让国子忍不住捧腹大笑。美子离开圣堂之后,桃子的心中开了个大洞。桃子总是像口头禅一样喃喃说着,「想让国子见识『热带鱼』的盛况。」在桃子二十八岁的那一天,她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但是既然你们的店很赚钱,不就有资格进入亚特拉斯吗?六本木街上的店几乎全迁过去了。」
原本「热带鱼」应该是可以迁移到亚特拉斯第三层。热带鱼所在大楼的建筑所有权人,以等价交换的方式取得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土地,但是却只有桃子的店被赶出去。因为在必须缴纳迁徙费用的那一天,桃子的同伴小爱向她哭诉。
桃子轻声地说道:「如果那孩子没告诉我她妈妈必须动手术,那么现在我人就在亚特拉斯了。可是,我没办法对我疼爱的小爱见死不救。于是我咬着牙告诉她,『手术费就让我来出吧。』这就是我人生由盛转衰的开始。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小爱当时对我笑了。」
「我啊,最喜欢桃子阿姨这种个性了。」
国子紧紧搂住桃子的肩膀。桃子是很大方的人,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更坚持自己的梦想,不过她却不太重视自己现况过得怎样。像她把钱都给了美子就是很好的例子。国子知道她有多努力才存到那些钱。她很希望桃子可以更贪心一点,过得更幸福一点。从以前到现在,国子一直觉得自己实在太受桃子宠爱了,所以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我说,不然南边那栋大楼就给你用吧。在那边开店也不错啊,虽然是在烟囱旁边,不过大小倒是很适合。」
「不可以。分配一定要公平,不然国子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偏袒亲友。那里经过开会讨论,已经决定当做托儿所了不是吗?我来帮国子重做一套军服吧。金属世纪的布料太老土了,我拿更好的布料替你缝一套。」
好不容易想要回报她,结果才和桃子谈了一会儿,又要受她照顾了。国子心想桃子该不会害怕别人对自己好吧。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会变得胆怯,而国子之所以不怕与人接触,就是因为桃子的照料方式。桃子说过,人在一生中一定要接受相当数量的夸奖才可以,否则就无法拥有自信的生活态度。国子也认同她的看法。
桃子又说:「夸奖圣堂的孩子们,就是国子的工作。一定要多多夸奖,才能帮助孩子们成长。而且能够被夸奖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接下来就算承受大量的挫折也无妨。因为过去体验过的幸福生活,会成为照亮黑暗的那道光芒,不是吗?」
「我了解了。我会这么做的。」
美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连一封简讯都没有传来。桃子觉得亚特拉斯是必须相当谨慎才能靠近的遥远之地,她不禁叹了口气。
☆
夜幕降临,迷蒙的新六本木苏醒过来。街上的招牌纷纷亮起,像是扑了粉一样散发艳香。这条街道不管是位于地面上,或是位于天空,都十分适合纸醉金迷与喧闹。美子隐身在大楼建筑之间的缝隙中。
「这家店也叫热带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以为只是某人偶然取了相同的名字,但招牌的标志、颜色和形状,都和以前的形式分毫不差。紧闭的店门上,公布了演出的场次表,上面的照片有个眼熟的人物。美子为了厘清事情始末,想要亲眼去确认。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营业时间了。
「是小爱!」
美子诧异地说不出话来。那位身穿鲜艳和服出现在大楼里的人,正是美子以前在热带鱼的同事小爱。虽然她摆出经营者的严肃表情,但是脸蛋上的招牌哭痣确实在同样的位置。小爱在镜面打磨的电梯门前,仔细地检视起自己吹整过的发型。没多久,一群身材很好的女子喧闹地来到店前。她们一看见小爱的背影,身体就变得僵硬起来。
小爱转过身子。
「美美、雷娜,你们又迟到了。比我晚到可是怠惰的表现喔,下次再这样我就要扣薪水了。」
「对不起——」
脂粉末施的第三性们缩着身子道歉。美子越发感到混乱。那个爱哭的小爱怎么会变成女老板呢?她还记得,十五年前在「热带鱼」结束营业的时候,小爱曾经说她要回家继承捕鱼的家业。当桃子收起店面的招牌,小爱还一直抽抽噎噎哭到最后,那身影让美子印象非常深刻。小爱不停哭着道歉,说都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桃子不能搬进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上。现在那个小爱怎么会在亚特拉斯?而且还把「热带鱼」整间都搬过来,这点没人能想像得到。美子觉得自己有种遭到戏弄的感觉,她之前还以为自己是被时光机送到未来,不过眼前的光景却像是在过去。美子下定决心后,出声呼唤穿那位穿和服的女子:「小爱,你是小爱对吧?」
和服女子的表情瞬间僵硬:心想,自己明明都舍弃了那个名字,为什么眼前这个胖子会知道呢?虽然对方的脸孔很陌生,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也是人妖。小爱偏着头,不知道自己该有戒心,还是要带着笑脸迎接才好。她也想过对方可能是来应征的,但是看来不像。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还在上班的气息,而是比较接近男性的前第三性公关。
「你忘记了吗?小爱,是我啊。」
美子摇晃腰部,让铃铛发出响声。她曾经看过眼前这位胖子腰上的铃铛,那铃铛和以前曾经是顶尖舞者的美美一样。
美子对面露困惑的小爱,摆出了舞台表演的姿势,那是「热带鱼」舞者特有的原创姿势。总是用来陪衬其他人的美子,她的姿势是相扑云龙式准备动作。这是完全无法作假的身分证明。这个动作牵动了小爱的回忆,让她回想起自己已经舍弃的那段日子。
「……难道是美子?」
「小爱你猜对了。我就是美子喔。」
这是美子到了亚特拉斯以后,第一次确定这里不是未来世界。虽然小爱已经变成散发威严的中年妈妈桑,却没忘记人妖和人妖之间的羁绊。美子抱起小爱,把对方压进腹部脂肪里。
但是小爱没有伸手去抱美子。
「为什么你人会在亚特拉斯?我明明介绍你去热海当料亭女服务生啊。」
「小爱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回气仙沼市当渔夫吗?」
小爱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刻意干咳了几声。她让美美和雷娜先坐电梯上楼。
「我还有一点事要谈,马上就回去,你们先准备开店吧。」
小爱吩咐完之后,拉着美子的手走进附近的咖啡厅。
位于闹区外围的咖啡厅,坐满了夜间出没的女子,都是等待常客带她们出场。通往欢愉之夜的第一道诱惑不是交谈,而是眼神交会。胜利女子的微笑和搭讪失败男子的苦笑在店里浮现,继而在街道上消失。
美子抓起咖啡,一口喝光,她先开口说:「小爱,我一直好想见你喔。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
虽然美子露出安心的笑容,但小爱的表情依然十分僵硬。小爱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留意四周而静不下来。即使美子笑着说她很想念小爱,小爱也只是淡淡回了句「是喔」。
「令堂还好吗?病治好了吗?虽然我后来立刻就去探病,但是令堂当时好像已经出院了,甚至没有住院纪录呢。」
「是转院啦。因为手术难度很高,所以想找一个可以安心治疗的地点。」
「这样啊。桃子姐叫我带探病的水果去,但是送不出去让我很为难。不过最后被我吃掉了。令堂的手术还顺利吗?」
小爱回答了一句「顺利」,然后手颤抖着在咖啡里加糖。
「唉呀。小爱以前可是只喝黑咖啡呢。『这是冷艳人妖的喝法』,不是你的口头禅吗?」
因为小爱不断别开视线,所以美子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小爱似乎是想闪避对方的视线,刻意整理了一下头发,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变快了:「桃子好吗?」
「当然罗。这身家居服也是桃子姐替我缝的呢,我们在地面上一直住在一起喔。桃子姐也很担心小爱。啊,我应该打个电话才对。」
美子拿起手机,准备替小爱拍一张照片。突然间小爱尖声高呼,遮住镜头。
「不要,不要拍啊!」
她大口喘着气,泛着泪光的模样和方才笃定的态度截然不同。小爱眼前的这副模样,和美子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也完全消除了美子以为对方只是容貌相像的人的疑虑。小爱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流泪和低头仰望的眼神,正是小爱的必杀技。
「桃子那边我自己会主动联络,美子你帮我保密一下啦,好不好?」
看到小爱的态度之后,美子的Y染色体产生了反应。如果是真正的女人,一定会马上唾弃这个动作,但是不可思议的是,美子的男人心被撩动了。这或许是美子正在男性化的证明。美子回想起来,以前小爱违反店规,在外面和客人约会被她抓到的时候,也常这样子拜托她对桃子守密。
小爱始终无法相信现在美子就在她眼前。
「为什么你会在亚特拉斯,这个楼层明明不是观光客能随意进入的。」
「因为我中奖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神对我真好。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妖,居然也可以咸鱼翻身。」
美子期待小爱也能像入境管理处的人员一样,对她说声恭喜,但是对方却什么话也没说。反倒是过来加冷开水的女服务生笑着对美子说:「真是太好了。」
「小爱才是,你怎么会在亚特拉斯呢?」
小爱手上握着的咖啡,连一口也没喝过。
「我……我买了公债,因为爸爸留了遗产给我。」
「遗产啊。小爱以前不是说,是因为要偿还你爸爸的债务,所以才来东京工作的吗?我记得还是桃子姐替你还清债务的。」
「不,不是遗产。是、是保险金。我从以前就不是很会理财,所以才会搞错。我现在也不太会算帐呢,真糟糕。」
「嗯嗯。小爱当上店里的妈妈桑,真的很厉害。在这段时间,我越来越痴肥,但是你却成长得这么多,出色得让人尊敬啊。即使是人妖,只要像小爱这么努力也可以成功呢。」
美子还想多夸几句,但是小爱拿出菜单打断她的话。
「美子,你要不要吃猪排三明治?你喜欢吃这个对吧?这里的义大利面也很好吃喔。今天我请客,要点什么都可以。」
美子看着菜单看到入迷,一旁的小爱一直点菜。培根蛋奶义大利面、猪排三明治、总汇披萨、牛肉咖哩,炖牛肉,松饼、格子松饼等等,一样样菜色摆上餐桌,让饥肠辘辘的美子眼睛为之一亮。每一样菜都是圣堂吃不到的菜,让她垂涎三尺。美子一边吃着餐点,一边觉得自己找回了失落的记忆。仿佛回到年轻时那种相信「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快乐」的日子。
「人家明明在减肥,小爱真是坏死了。」
「美子很瘦啦,你太在意身材了。」
这时美子终于和小爱对上目光,同声笑了出来。其实以前每天都是这样,美子自己曾经一度完全放弃,认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美子心想,亚特拉斯果然是个实现梦想的天堂。真希望以前的老同事都能来到这里会合。娜娜、绫夜,还有桃子都不在这里,实在太遗憾了。
「要是桃子姐知道的话,一定会吓一大跳。没想到小爱居然开了『热带鱼』。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开店很烧钱呢。」
小爱注意着手表,接着拿起帐单。
「对不起喔,美子。因为店里没人顾,所以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要聊天的话等晚一点再聊吧。我又点了一份猪排三明治喔。」
小爱只顾自己说完,就急忙离开咖啡厅。
虽然后来美子一直在住商混合大楼的电梯前等小爱下班,但对方却始终没出现。属于夜晚的街道,在晨曦之中陷入沉睡。美子目送店里的女子踏上归途的背影,她觉得那些睡一觉就能赶走疲劳的青春背影非常耀眼。心想自己以前也是像这样跟小爱一起回家的。她们知道吗?像这样一边听同事抱怨,一边努力工作的日子是不长久的。那样的生活是美子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美子因为熬了一整夜,意识昏昏沉沉的,这时,一只鹦鹉停在她头上。
「笨蛋,笨蛋。」
来到亚特拉斯的小爱大概彻底变了一个人吧。美子的眼皮越来越重,眯成了一条线。她心想自己真的累了,才揉了揉眼睛,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小爱,你为什么要这样……」
美子终于察觉到,或许小爱并不想见到她。十五年岁月形成的不是美好回忆,反倒是加深了彼此的鸿沟。这种悲伤的感觉她早已习惯。美子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的脑袋不灵光实在太好了。要是感觉更敏锐一点,那么她现在的情绪就不只是哀伤了。
美子觉得悲伤是一种中性的感情,是介于喜悦与愤怒之间的感情。现在她之所以拼命把情绪压抑在哀伤的层次,大概是因为她没办法愤怒吧。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得知了真相又能如何呢?美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悲伤,所以她只能一直哭下去。美子想让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希望自己可以再笨一点,可以什么都视而不见,她想把自己藏在只感受得到深沉悲伤的场所。美子唯一牢记的事情,就是这个真相不能让桃子知道。
「小爱,把我们都忘了,幸福地活下去吧。」
如果只是感到哀伤,那么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承受了,美子对自己这么说,然后她离开了小爱开的店。她回想起自己还没和桃子联系,于是发了一封简讯出去,上面还附上一张她以第三层漂亮街景当背景的照片。
此时,美子突然想到,自己的双轮车不见了。她慌张地四处寻找,随即看见一台垃圾车从眼前驶过。后面的收集口露出双轮车的车轮。美子拼了命去追赶那辆垃圾车。
「不行啊,不准吃掉我在圣堂的回忆。」
垃圾车无情地逐渐远去。对亚特拉斯来说,美子的回忆只不过是妨碍市容的垃圾。
「怎么不下雨呢,我的泪都快流干了。」
美子现在希望马上下一场暴雨,让雨滴狠狠地打在自己身上,但这里是不会下雨的。她好希望有暴雨的声音作掩饰,让自己可以尽情嘶吼。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亚特拉斯?昨天早上的喜悦被哀伤淹没了。她迈开脚下的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到公园的板凳上坐下。现在美子手边只剩下桃子给她的钱,以及国子送她的护身符而已。但她真正想要的,是桃子的笑容和国子的拥抱。
「如果我没有来这种鬼地方就好了,我好想回圣堂去。」
正当美子抱着膝盖哭泣时,树丛里传出了吵杂声响,只见一个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冲了出来。这名衣衫凄乱的男子正痛苦地喘着气。
「大叔,你没事吧?」
然而,男子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美子抱住他之后,男子翻着白眼发出尖叫。男子体内传出喀啦喀啦的骨头断裂声。美子感受到对方的躯体逐渐瘫软,惊慌地松开手臂。突然间,眼前的男子上颚爆开,脊椎骨从他口中喷出了来。
「不要、不要、不要!」
腥臭的气味直袭美子的脑干。大量血沫从对方头顶汩汩流下。美子虽然希望自己能赶快昏倒,但是神经却因为陷入混乱状态而无法失去意识。眼睛、鼻子和手都因为未知的体验感到困惑,「这是什么啊!」美子发出怒吼声。这种恐怖的资讯不断传达到她的大脑里,让她被逼得失去了理性。
「不要啊啊啊!」
美子的情绪不再是悲伤那么淡薄,她用力踩下情感的油门。沸腾的血液注入细胞,让微血管破裂,血压急遽上升,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愤怒至极的美子重新变回了男性。
「该死!每个人都愚弄我!我做了什么错事吗!有梦想也不行吗!」
没过多久,一群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包围住美子。美子一阵冲撞让男子们接连倒地。
「你把人妖当成了什么!不准笑,我马上就让你嚎啕大哭!」
美子把眼前的男子看成小爱。她抓住对方的袖子,用相扑中的推手招式把对方打成く字形。美子揭开了那层掩盖真相的薄纱,厘清一切的来龙去脉。
「你居然欺骗桃子,真是不可原谅!说什么你妈妈手术需要用钱,你从桃子手上骗走了开店的权利,你这样还算是同伴吗?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们十五年来过得那么惨。我要报仇!」
她单手抓起一名试图逃跑的男子。
「你把钱A走,大家也都隐忍下来。你还推托说你妈妈转院,真是笑死人了。我向护士长确认过了喔。虽然我都装作不知道,虽然桃子都说没关系了,但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
接着,美子把男子的头往地上砸。美子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她抓起两个随从,使劲压在自己胸前。
「为什么你要愚弄我!为什么你要伤害桃子!为什么你可以当作没事一样开店!居然夺走我们的『热带鱼』,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美子已经完全发狂,那些随从一步也不敢靠近。美子感受到许多不友善的眼神,于是绷紧了身体,露出肉食动物般的眼神,她现在已经完全失控。随从以目光彼此确认:「要开枪射杀吗?」接着拔出佩枪。
「住手。这个人比你们有用啊。」
负责指挥的小夜子制止手下。小夜子他们为了追捕想逃离死亡恐惧的随从,一路往下追到第三层。那位男随从被告知会以心脏病死亡处理之后,就在要把他关入牢房时,他乘隙逃走。没办法,谁叫那位男随从对美邦撒了谎,不论怎么逃都是死路一条。可是,尸体要是在世人面前曝光的话,那事情就棘手了。小夜子一整晚都在追查那位男子的下落。好不容易在第三层的公园里追到,却被一个胖子亲眼见到他惨死的那一瞬间。
「活捉那个虎背熊腰的女人。」
小夜子从她和服的袖子里拿出催泪瓦斯。她身旁的随从虽然都是特种部队出身的杀人专家,刚才却像婴儿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小夜子被美子的战斗能力吸引,戴上了防毒面具,把催泪瓦斯抛进热战方酣的战局里。在她旁边的男子不由得面露疑惑。
「小夜子大人,您这么做妥当吗?里面还有自己人。」
催泪瓦斯瞬间笼罩整座公园,美子和随从们接二连三倒地。因为神经遭到麻痹,身体暂时无法动弹。
「那些家伙不是自己人。败阵的废物只配丢到地面上去。好了,收队。只要抓那个玩相扑的就好,剩下那些没用的家伙,就跟尸体一起留给警方处理。」
美子心想自己终于可以昏倒了,心中某处涌现安心的感觉。接着她就被车子载走,从第三层消失了。
☆
当圣堂被亚特拉斯之蚀吞没时,广场上停满了卡车。目的是要卖掉过去保存的石墨,这是国子在今早的内阁会议做的决定,她打算把资产的百分之三拿出来兑换现金。高品质的石墨通常都被当成投机用的商品。
「那些石墨是好不容易才储存下来的,就这么卖掉实在太可惜了。」
武彦不禁抱怨起来。要不是内阁会议上有人提反对意见,不然国子还想卖掉更多石墨。国子对碳市场的动态十分敏感。金属世纪是反政府游击队,如果没有活动资金,就无法进行反政府活动。首领的职责就是要确保资金充足,提升人民生活水准。
「如果有了钱就满足的话,之后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没人知道圣堂为何要储存大量石墨,唯一清楚的是,旧时代的人们似乎是卖掉土地去换石墨。他们的确有先见之明。在农地改革时,土地因遭到征收而失去了价值。但是投资客没有预想到,此后会演变成长期抗争。国子猜想,先前那批奠定圣堂基业的投资客,恐怕都成为森林战争的牺牲者了。
「他们是真正的碳主义者,早已预测到未来世界改变的趋势。我想像他们那样,凭借对新价值的敏锐觉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国子认为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所谓的客观价值,价值的高低取决于人类的意志。国子脚踩在随意堆放在材料储存场里的纯金铸块上面。
「钦,你相信吗?黄金在旧时代可是很值钱的喔,虽然现在跟铝的价格差不多。那时只是因为黄金是比重较重的稀有金属,但真的有人拿来投资呢。」
武彦不屑地说那些人都疯了。虽然知道旧时代的人对事物的观点有时候跟他们不太一样,但是把黄金当成宝贝感觉很可笑。
「重的东西比较便宜,轻的东西比较昂贵。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
「那土地算是重的还是轻的?」
武彦搞不懂国子在说什么。估量土地的价值听起来很可笑。如果要估量空气价值的话还能理解,空气因为很轻,所以很贵;但土地是用面积来计算,所以没有重量可言。国子无视一脸疑惑的武彦,继续说着旧时代的话题:「在我们出生之前,东京的土地很值钱,所以买卖土地才能像买卖石墨赚取庞大的利润。」
「太愚蠢了。希望脚下的土地可以换钱,就是旧时代的人发狂的证据。所以地球才会被弄得一团乱。」
「那不是发狂喔。中世纪的荷兰曾经拿郁金香球根作投资,义大利也把起司当成投资标的。东京也是一样,把土地拿来投资。石墨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大家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认为石墨很有价值。全世界在进入碳经济的架构之前,石墨只是用来制作铅笔的碳材料。如果现在石墨失去了价值,价格也会随之下滑。就像纯金一样。」
国子盘坐在满是灰尘的纯金铸块上。在材料储存场里这些不知经历多少年风雨的纯金,色泽混浊如土。
「只能用来装饰的黄金,怎么想也不可能比石墨值钱。」
「不会喔,只要人们再次找出黄金的利用价值就有可能。你看过上礼拜马西亚的碳指数吧?我就是因为看到那种下跌情势,所以才会想卖石墨。」
「你指的是石墨市场还会继续成长吗?你看出来了?」
国子瞄准的是出售石墨期货的时机。碳指数下滑代表碳排放量确实有降低。指数瞬间下降到一·〇〇,不知道马来西亚究竟是用了什么技俩。马来西亚的经济因为资金大量流入,景气空前繁荣,虽然现在确实是购买石墨的好时机,但国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直觉认为应该要卖出石墨。
「碳指数怎么能瞬间下降这么多呢?柔佛工业区明明手上就没有好的原料可用,其中必有问题。」
「首领是个经济通呢。」
「我在感化院是主修经济学的喔。」
值得庆幸的是国子的直觉很强,她能透过直觉掌握买卖的时机。
「但是,这种行为会让经济陷入死胡同,就像过去的资本主义一样。我觉得差不多该是要有一个新的经济体系出来的时候了。」
「国子,你在说什么啊。碳经济是比资本主义更为精密的体系。这是人类第一次拥有一个共同的全球性标准。」
国子反驳说,这种制度才不算全球标准。
「武彦,你觉得经济的本质是什么?」
「当然是赚钱罗。不论是政府或是游击队,没有钱就活不下去。」
「没错。经济源自于人类的欲望。舍弃了欲望的人,和动物没什么差别。人类是一种欲望超过身体实际需求的动物,所以才能创造出经济活动。如果没有经济活动,自然也不会有文明产生。而文明必须时时透过科技来支撑。总之,人类是一种不使用科技就无法和大自然接触的动物。」
「和你说话就像在说禅一样。按照你的说法,现状再继续维持下去也没问题吗?」
国子注视着自己被黄金铸块照映出的脸孔。
「问题在于,人类的欲望已经超越地球能负荷的程度。当欲望超越一颗行星能负荷的程度,那么地球就会出现问题。人类没有地球就活不下去。」
「那么只要抛弃欲望就好啦。」
「那样的话就会跟过去的共产主义一样喔,腐败和堕落会让社会停滞。欲望也是一种生存的力量。要是有一种能好好控制欲望的方法就好了……」
国子的思绪总是在这里碰壁。思考的瓶颈就像水坝的厚重堤防般牢不可破。虽然谚语说蚂蚁也可以钻垮堤防,但那只不过是给人希望的空谈。国子对于未来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不过蚂蚁的优点就是未雨绸缪。
「现在就把石墨卖了吧!」
当国子昨晚打算聆听亚特拉斯之声进行冥想时,有无数的游蛇阻挠她而无法集中精神。她知道那不是自己心生杂念,当她越想直接倾听亚特拉斯之声,游蛇的影像就越清晰。这是国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感觉到有无数条蛇在吞食着碳,而且身形越来越膨胀。
「真奇怪,怎么会跑出蛇发女妖来呢?」
因为国子看见了那些蛇影,所以才决定卖出石墨。在开完内阁会议之后,她和秋叶原的碳仲介商联系,得到对方正面的回应。
「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只要桃子阿姨保护我就够了。」
「请把枪带着,不能毫无准备就直接去那种危险之地。」
「但是秋叶原好歹也是禁止武装的场所。而且我会带着回旋镖,所以不要紧。」
「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走在街上,立刻就会被莽汉袭击。」
秋叶原是治外法权区域。那个地区透过巧妙手段避免森林化,甚至连政府也无法出手管制,于是变成了全亚洲最大的黑市。在欲望之街秋叶原,没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从点心赠品到超级电脑,小至一颗子弹,大到战斗机都有;只要透过仲介商,甚至连军队都买得到。金属世纪跟政府都是从秋叶原调度非法物品。但条件是,秋叶原的商业联盟必须始终保持中立。就算国子在谈生意时被政府军袭击,他们也只会袖手旁观。
国子一行人带领载满石墨的二十台大型卡车前往秋叶原。国子把巨大的回旋镖放在腿上。浓密的森林映照在车窗上,国子看着握住方向盘的桃子,只见她脸上似乎神色忧郁。
「还没联络上美子吗?」
桃子低声回说不会有事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这对讲电话成瘾的美子来说实在太反常了。以前即使美子人就在圣堂,她还是会每天打手机给桃子。就连一起吃饭时,也要打开手机和面前的桃子聊「立体声电话」,可见她中毒有多深。这样的美子,结果只传了一次讯息,后来就音讯全无。桃子心想,应该是她还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吧。
「没联络就表示她过得不错。她不需要打电话或传简讯给我,她只要懂得聆听自己的想法,就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其实你很担心吧,不要勉强自己。」
「我说啊,国子。你要记住喔,即使没通电话,人和人的心还是能连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不是只靠聊天或留言来维系喔。」
「好棒的关系啊,我有点羡慕耶。」
「朋友总是带给我很多好处啊。」
虽然桃子嘴上这么说,但国子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因为桃子连他人的缺点也能一起喜欢,所以才能拥有这么棒的同伴,身边才有那么多朋友。要是桃子是那种只看利益关系交朋友的人,那么她大概一辈子都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吧。
话说回来,上个星期,国子的死党友香曾经跑来向她哭诉手机的硬碟坏掉了。于是国子向桃子提起这件事:「我在想啊,情报究竟是什么呢?友香现在好像在用手机简讯交友,光是电子信箱地址就存了两千人份。结果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她还慌忙在半夜把我吵醒。」
友香的手机里记录了从小学到现在,这十年来的照片、音乐和电子信箱地址。友香泪眼婆娑地拿出手机,要国子帮忙她复原资料时,国子有些为难。就算国子的预知能力出色,也没办法替她复原。因为友香的硬碟有十PB⑥之多。但是友香之所以感到难过,似乎并不是因为失去了那些资料,而是再也无法回想起什么是对她重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新时代的病,真是太愚蠢了。」
桃子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转动方向盘,又补充说,「因为把回忆都数位化,心灵才会出问题。」
「对吧,我也不敢相信。名单里面甚至还有友香不认识的人呢。像我就没那么多的朋友。」
接着,国子把友香的手机放在额头上,脑中只浮现出一个电子信箱地址。
「难不成是男朋友?」国子不怀好意地笑着,那时友香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我才不想像友香那样。正常来说,喜欢上一个人的话,自己不是立刻就会察觉吗?」
把脚架在仪表板上的国子不停笑着。但是桃子带着晓谕般的眼神注视着国子:「并不是这样喔。因为国子还不懂恋爱,所以才会这么说。」
桃子把一份资料夹放到国子腿上。里面有好几位女性的资料,每个都是陌生的脸孔。这是桃子从武彦的电脑里偷来的资料。
「这是啥?」
「武彦的相亲对象。」
资料夹从国子的手上掉下来。
「你看看,全都是不认识的人对吧?我开玩笑的啦。」
国子愣了一下,说话的速度快了起来:「我只是稍微吓一跳而已,那家伙根本不适合相亲。如果要和那么偏激的人相亲,那么相亲对象未免也太可怜了,又不是在玩惩罚游戏。真是的,都是桃子阿姨爱乱讲话。话说回来,这份档案究竟是什么?」
「这是金属世纪的会议纪录,是国子不在的期间处理的案件。因为最近那些家伙经常擅自行动,所以我才调查了一下。」
其实国子也发现了。武彦他们似乎背着国子准备发动战争,而且国子没接到相关的报告,因此她正盘算着这阵子要找时间质问他这件事。
「那他打算对这些女孩怎么样?」
「可能是想纳入他的后宫吧。」
国子骂了声真恶心,用手敲打起资料夹。
「我绝对不允许圣堂里面有这么下流的勾当,胆敢这么做的人,我就会把他赶出圣堂。」
「国子你还不够了解自己喔。下次我一定要替你开一堂课,说明少女心。」
卡车驶进一条地下道路,亚特拉斯政府征收了好几块土地,不断挖掘主要干道。而东京以前有无数条被使用过的地下道路。国子曾经听凪子说过,那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不论来几次都觉得不舒服,上面的砖块好像会掉下来一样。」
这条地下道路挖得非常深,甚至卡车的大灯都无法完全照亮前方。
「婆婆说这是联合国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建造的道路。这都是旧时代的事了,东京以前曾经被联合国军队占领过,在被占领的七年间建造出这样的通路。麦克阿瑟到底想对东京做什么呢?」
从联合国军队离开以后,一直到被金属世纪发现为止,这些地下通道已经被遗忘百年以上。现在梦幻的麦克阿瑟道路在地底下总算被开通使用了。这些道路目前只用来运送物资。车子开在这条道路上,国子越来越觉得东京这个城市和屈辱这个字眼很相配。不论是哪个世代的人,都各自有不同的失落感。凪子的婆婆在孩提时代经历过东京大空袭,当时东京变成一片火海。凪子的妈妈则是曾经目睹奥运的举办改变了街道上旧有的面貌。然而,到了新时代,这样的特征依然不曾改变。东京因为森林化而再度舍弃既有的风土民情。
「也许我们才是把东京践踏得有如虱子般卑劣的人吧。因为我们打算抹灭现代孩子对森林拥有的回忆。」
「国子难得这么感性呢。」
「我们破坏森林后所创造出来的东京,或许在未来也会遭到破坏吧。下一个时代或许就是从亚特拉斯消失开始。」
行驶在麦克阿瑟道路上,让国子有种触碰到东京旧伤痕的心情。
卡车驶出地下道路,来到中央通道。神田川对面就是治外法权地区——秋叶原。在那里如果不保持警觉的话,背上就会被贴上价格标签。有一次国子和美子一起来,美子的屁股上就被贴了张「一百公克/三百元」的标签。简直就像是带着奴隶在散步一样,国子一回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头晕。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街道都是这么凄乱不堪呢。」
虽然桃子嘴上这么说,但她其实很喜欢秋叶原。这个地方不会刻意去区分人种、文化和性别,风格很合她的胃口。国子发现自己一直被男人注目,觉得很不舒服。她感觉秋叶原是蕴含着性冲动的地区。不可思议的是,人山人海的秋叶原丝毫没有整体感。国子心想,这其中的关键应该是取决于在这里生活的人是否有共通点吧。圣堂和秋叶原一样龙蛇混杂,不过却拥有独特的风土民情,所以,不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圣堂某种文化的深度;相较之下,秋叶原在这方面就比较薄弱。所谓的存在,必须有复数的认知系统,一个人和其他人的关联越深,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国子有种被腥臭气息笼罩的感觉。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你被误认成『援交妹』了啦。圣路克女子学校的制服在制服酒店可是很受欢迎的。」
「呃……好恶心。我们赶快把石墨卖一卖就回去吧。」
她终于了解为何武彦之前为什么会那么罗唆了,秋叶原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男人的领地。
碳仲介商的店面外观看起来像是做废弃零件的生意。店里明明卖的是电子产品,却有一股古董店特有的霉臭味,里面放的全都是旧时代的科技产物。国子觉得有人会愿意买那些东西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心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世界吧。
桃子知道交易的暗语,她在店主的耳边低语:「北条国子的三围是?」
「由上到下分别是78、54、83。」
「胸部太小真是饶人烦恼呢。」
店主脸上露出微笑,领着两人到里面去。
虽然国子很想知道暗语是什么,但是桃子不愿意告诉她。她猜想暗号大概是符合桃子个性的黄色内容吧。店主在沟通暗语时看向国子的那一瞬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总觉得这个地区的人,似乎都有性别错乱的倾向。
略显老态的店主,态度始终保持和缓。在石墨价格看涨的共识下,总量三干五百吨的交易会谈平顺地进行。店主暧昧的举止,让国子搞不清对方是否知晓自己的身分。她心想这就是店主的处事之道吧。即使交易结束,国子她们前脚刚走,店主也能马上若无其事和政府军队进行交易,这就是碳仲介商抱持的中立态度。
「一共三千五百吨,我们想卖掉这些纯度百分之百的石墨。」
「希望用什么方式支付?」
「八成的现金,其余两成用武器折抵。」
「再附赠口红吧。」
桃子突然插嘴说道,店主听到她这么说,立刻拿出口红和时尚的女用手提包。那是国子一直想要的雅诗兰黛套组。这种意外的惊喜也是秋叶原才有的乐趣。
突然间,秋叶原一声轰然巨响。国子她们飞奔到店前面,只见人群四处奔散。他们目睹人群像烟雾一般飘到半空后死去,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中央通搞不好被军方占领了,他们的目标是金属世纪。
「这里明明是治外法权地区,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政府军打算没收这批石墨,进而切断金属世纪的活动资金来源。如果真的被政府得手,圣堂至少会失去半年以上的收入。
「情报外泄了吗?」
「国子你签好契约了吗?」
「正要签而已。」
「也就是说,石墨还是属于金属世纪所有罗。」
秋叶原的武装水准明明和金属世纪差不多,但是那些碳商业联盟却选择袖手旁观。就算国子等人焦躁不已,店主还是维持一贯的态度。因为要是军方抢走石墨再到店里贩售,店主也会接受交易。不过,要是国子先一步敲定交易的话,所有权就会转移到商业联盟底下,如此一来,秋叶原的自有警卫队便会出面应战。若是秋叶原的自有警卫队有意开战,他们的战力足以在五分钟内让军方的战车化成废铁。
「我绝对不会把石墨交出去的。」
「要上罗,国子。」
桃子把回旋镖递给国子之后,往反方向冲了出去。
国子伫立在高架道路上环顾四周。只见战车包围住卡车。国子把比她身高还高的回旋镖高举过头,只见回旋镖如船帆般迎风摇曳。国子确信这样的风势足以让回旋镖飞起,于是突然拔腿狂奔。她像是投掷标枪一样,贯注全身的气力,让身体如满弦之弓一般,将脊椎骨弯曲到极限,积蓄所有的力量。国子手上的回旋镖已获得升空的上飘力,她一边奔跑,一边感受到上半身被拉向上空。
「去吧!」
在关节所能承受的疼痛达到极限的瞬间,国子甩出了回旋镖,发出低沉声响的回旋镖,往中央通的方向旋飞而去。回旋镖的利刃在飞行过程一路贯穿看板、砍倒行道树,然后切下战车的炮管。即便途中切断那么多物体,威力依然不减。
「把那些人赶到右边去,桃子阿姨,拜托你罗。」
回旋镖简直就像是牧羊犬一样,驱赶着军方的士兵。桃子埋伏在对方逃脱路线上,施展出一项项战斗技巧。虽然她一步也没动,却在转眼之间收拾掉二十人。在桃子估计回旋镖下一次的飞行路径之后,她再度迈步奔驰。军方虽然很想展开反击,却无法掌握两人的踪影。金属世纪最擅长在城镇里打巷战,战车虽然具有压倒性的火力。但若是无法击中目标,那就不过是单纯的装甲车罢了。国子为了不让对方抓到破绽反击,脚下飞奔的步伐未曾停歇。
破坏力减弱的回旋镖回到国子身边。利刃朝着国子飞来,力道足以将她一分为二。要接下如此犀利的凶器需要极高的技巧。国子计算好时机:「三、二、一,来吧!」
国子伸出镶嵌钻石的靴底接下了回旋镖。膝盖和脚踝在这瞬间承受一阵冲击。国子咬紧牙根,像是施展回旋踢似的,出腿再次射出回旋镖。战车的阵形因此遭到扰乱。
「卡车趁现在撤退!」
国子的回旋镖飞向军队,掩护卡车向后撤退。只见回旋镖引起的风暴粉碎了战车履带,让战车纷纷翻车。在战车接二连三毁损的同时,国子在大楼建筑物之间跳跃,缩短与敌方间的距离。她抢下倒地士兵的来福枪,瞄准了回旋镖。国子把来福枪当成遥控器,射击刃部以改变回旋镖的角度。碳制回旋镖犹如化身为老鹰,在秋叶原的街道上自由翱翔。
国子让回旋镖回到手边,再次用靴底接住。冲击力让钻石如飞沫般迸散。国子在回身踢出回旋镖的同时,锁定了下一个目标。她从大楼建筑物间的缝隙瞥见战车的身影,另外还有一辆战车藏身在那里。
「不要躲了,滚出来吧!」
回旋镖纵向射进小巷,让战车一分为二。回旋镖在上空划出大圆,发出让人畏惧的声音恫吓猎物。
「桃子阿姨,这次换成赶到左边喔。」
「真是的,太会乱跑了吧。」
桃子在回旋镖驱赶的目的地等着。士兵们就像被牵动的齿轮一样,一一被桃子丢出去。她一边哼歌,一边优雅地展现战斗技巧,这是和国子完全相反的战斗方式。国子让肉体能力达到极限,桃子却像是在跳舞一般。但是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使分隔两地,还是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想法。
国子把路边车辆的引擎盖当成踏板,追上了回旋镖。
「再飞一次吧!」
国子出脚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剧痛窜过全身。她的脚踝已经失去感觉。当国子失去平衡,屁股着地的同时,军方的士兵拔出匕首朝她袭来。虽然她完全看清了对方的动作,但是身体却沉重到无法自由行动。换成平常的她,早就闪到对方背后了。再这样下去,士兵的匕首就要刺穿国子的喉咙。
桃子察觉到国子的状况有异,但是已来不及挽救。
「呀啊啊!」
国子出声尖叫的同时,传出了一声枪响。她睁开眼睛察看,发现持刀男子的头颅被打穿了。她立刻望向发出枪响的方向。大楼屋顶上有一道身着黑西装的男子身影。那道身影对国子来说非常陌生。
终于赶到的桃子抱住了国子。
「国子,没事吧?」
「有人救了我,没有受伤。」
国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指向大楼屋顶,说有个狙击手躲在那里,不过那名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在国子遭到袭击的期间,回旋镖还在破坏军方的战车。已经有四辆战车残破不堪,军方已经不可能进行组织战了,于是撤退。
解体业者带着工具聚集在无法移动的战车旁边。战车就像遭到食人鱼激烈攻击一样,在三十分钟内便消失无踪,而卸下的零件会立刻被放在店里贩售,没多久就会销售一空。秋叶原这个地区仿佛已完全忘却刚才的战斗,人潮再度涌现。
国子战得满身是汗,回到手边的回旋镖已经毁损大半。切开战车的利刃已经破损到无法使用。即使刃身是由强韧的碳材料制成,但用来切割战车就会落到这种下场。所以回旋镖其实是一种消耗品。
「这下必须再做一个新的了。」
她低头看向靴底,原本因钻石而闪闪发亮的底部,也变得像被狗啃过一样。这双靴子也是在秋叶原买的,虽然卖家宣称靴子可以承受十次冲击,但实际上四次就到达极限了。事实上,在承受到十次之前,脚踝的骨头应该就碎了。现在国子的右脚就麻痹了,让她无法自由移动。
「我还要再买一双靴子呢,真是好大的一笔支出啊,零用钱一下就花光光了。」
国子原本还想在做完交易之后去附近采购化妆品,然而这笔预算却要花在采购武器上面,实在太悲哀了。国子向桃子哀求,但是被她拒绝了。这一切都是什么忙都不肯帮的碳仲介商的错。
「我要红色手提包!」
桃子也因为指甲折断而不高兴。
「还要保湿乳液!」
桃子十分火大,再次找上碳仲介商。店主却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再次要求对方报上暗语。桃子发出令人畏惧的嗓音出口询问:「天使·桃子的三围是?」
「从上到下是90·60·88。」
「依然是魔鬼身材喔。」
完成交易之后,国子走向狙击手先前所在的大楼。对方能够精确击中移动中的目标,可见其枪法之高。在国子的印象当中,金属世纪里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弹壳还留在屋顶上,对方并不是随兴而为。
「有人在保护我。」
远方的亚特拉斯,仿佛正悠然地俯视着国子。
☆
第三层的闹区,今夜也为了满足人们的欲望而苏醒。第三性酒吧「热带鱼」忙着准备开店。店内的招牌主打就是那群媲美红磨坊的第三性表演歌舞秀。狭窄的后台堆满服装,甚至快没有立足之地。因为第三性们必须自己一手包办化妆和服装,所以每晚后台都像是战场一样。
雷娜在镜子前涂着唇膏,滔滔不绝说着她听来的传闻。
「欸,之前不是有个大婶跑来吗?那人好像是妈妈桑的旧识耶。上了年纪就会变成那副德性呢。」
美美现在也到了有点在意老化的年纪,她曾经相信自己可以永远维持美貌,但现在也必须透过注射肉毒杆菌才能辛苦地维持美丽。
「我也是耶,我看到那个胖子,就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第三性公关是一个青春就是本钱的行业。即使今天红透半边天,也无法确保自己未来的下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定理。她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老化这件事。雷娜希望能趁现在替自己的未来打好基础。
「你们知道吗?这间店是妈妈桑骗来的呢。」
「不会吧,妈妈桑虽然贪心,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
雷娜的消息相当灵通。小爱不喜欢谈论自己的往事,但雷娜因为很在意,所以自行去调查。虽然小爱说这间店是她白手起家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以前在地面上曾有一间名称完全相同的店,这是雷娜调查出来的结果。
「没人会傻到认真相信妈妈桑说的话啦,她那个人那么贪财。我调查过开业登记,发现热带鱼的经营权是让渡过来的,其中一定有隐情啦。」
「那,先前那间店的人又跑去哪里了?」
「应该是在森林里穷困地徘徊吧?」
当天晚上,一封指明给小爱的召唤状送到了「热带鱼」。小爱一开始还以为是她逃税的勾当东窗事发,紧张得全身僵硬,但是她后来发现是封内容很慎重的邀请函。她被召唤的地点是在亚特拉斯第六层的新迎宾馆宫殿。雷娜她们得知消息之后,也吵着要一起去,但小爱却说了句:「受到邀请的只有我一个。」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只要把「热带鱼」和政府之间有往来的事实大肆宣传,就能让店家的形象随之提升。而且,新迎宾馆这个地方,是一个只用来接待他国重要元首的场所,虚荣心大发的小爱,自从拿到邀请函之后就一直向店里的客人炫耀。
到了当天,穿上最高级友禅⑦的小爱,来到了亚特拉斯第六层。即使是亚特拉斯居民,如果没有获得许可,也无法踏入此地。小爱惊叹于这栋集巴洛克式样之大成的建筑。新迎宾馆的规模远超过模仿凡尔赛宫的旧迎宾馆,或许比真正的凡尔赛宫还大。小爱即使紧握手上的二十克拉钻石,也无法抑制心里的悸动。
小爱来到一间大厅,里面有位穿着十二单⑧的女性。那位女性,跟在随侍女官的身后,充满威严地迎接小爱。虽然说友禅的价值超过两千万,但是在十二单的面前,友禅就跟一条围裙没有两样。小爱不断殷勤问候,敬畏地忘了抬头。
「小爱,我一直都在等你呢。」
小爱的心脏揪了一下。眼前这位身穿豪华十二单的大人,不就是美子本人吗?她怎么突然地位变得如此崇高?美子身上那种让人想欺负她的气质已经消失,那自信满满的态度甚至超过小爱。
「美子……大人?」
小爱抱在手上的提包掉到地上。
「你不用这么生分。我们不是朋友吗?这里有一位地位崇高的大人,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
美子说完之后,便打开门扉。小爱诧异地说不出话来,方才她以为是大厅的地方,其实只是一间小休息室。出现眼前的是一间拥有灿烂大吊灯的豪华大厅。小夜子说了声「往这里走」,引导小爱前进。大厅里有一座高椅,上面坐着一位形似市松娃娃的小女孩。
「小爱,我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主人美邦大人。」
小爱挽起和服下摆,跪了下去。
「能蒙大人亲自召见,真是光荣至极。」
美子一脸欣喜地介绍起小爱:「美邦大人,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喔。现在已经是个手腕一流的经营者,是我们人妖的骄傲喔。」
美邦向伏身在地上的小爱说话:「你的事情,妾身都听美子说过了。你真是个孝子呀,让人感动。」
小爱偷偷瞥了美子一眼。
「是。不过能见到美邦大人,也是长年辛劳的回报啊。」
美子露出微笑。接着就只要愉快地畅谈下去就可以了。她也没想到小爱竟然如此健谈,明明只要撒一个谎就够了,小爱却一个接着一个扯下去。即使美子告诉她「好了啦!」她还是越说越夸张,像是「其实我也希望大家都能来亚特拉斯」,或是「我很尊敬桃子」等等,可说是谎话连篇。
小夜子对她的言谈举止哑口无言。小爱回去之后,新迎宾馆突然爆出一阵笑声。
「怎么样,美子?你消气了吗?」
「太感谢您了,美邦大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将过去的一切完全忘记。接下来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男性女官,随侍于美邦大人左右。」
通过美邦试验的美子,被任命为女官。已对亚特拉斯的生活完全失望的美子,最后来到美邦身旁。她只被要求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屏除心中的杂念。
「妾身很喜欢你,只要有美子在妾身身边,妾身便能心情愉悦。」
数日后,美子来到亚特拉斯第三层,把歇业的「热带鱼」招牌卸下来。店门上贴着「忌中」的纸条。
「桃子姐,我替你报仇了。接下来真的要跟你说再见了……」
美子再也没有回头。
①房总半岛位于日本关东地方南部,是千叶县境内,面向太平洋的半岛。
②赤门是日本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在的一个大门。
③售后回租原文为leasehack。债券发行人先将资产以出售的方式注入特殊目的公司(SPC),接着SPC透过出售股份证明来募集资金。SPC再将这些资产回租给发行人,借此回收本金和利息,并以租金的形式交给债券持有人。
④头胎租赁原文为head lease,意指业主和租用者之间的直接承租关系,该种承租条件不限于必须持有标的物,可转租他人。
⑤在希腊神话中,只要有人直视梅杜莎的眼睛,立刻就会化为石像。
⑥一PB=一百万GB。
⑦友禅是一种染色的传统技术,主要用来在和服上,表现多彩的绘画基调的图案。
⑧十二单又称女房装束或五衣唐衣裳,是日本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于平安时代的十世纪后开始被作为贵族女性的朝服,现代在一些场合是正式礼服。
第四章 空中地狱
裸露的管线如血管般在圣堂内部纵横交错,国子还是胎儿时的回忆苏醒了。国子翻身改变睡姿,以为管线的声音是心脏跳动声,牵动了她最深处的记忆。从她还不会说话的时期,回溯到不知道自己是靠肺来呼吸、不晓得光为何物的时期。国子的意识陷入一团温暖之中。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即使国子问自己,也得不出明确的答案,她无助地抓住床单。国子尽量让身体缩成一团,呈现勾玉①的形状。虽然国子想让思绪在明亮的外界神游,但是从羊水传递过来的却是沉重的压力、不安和迷惑。
一直到了最近,国子才发现那些感觉是她母亲的精神波动。国子不知道妈妈的长相,当她成长到对这件事有兴趣的年纪时,她的身旁已经有了桃子。桃子的情感实在太过浓烈,要是国子每天不拼命去感受的话,可能就窒息。桃子让国子相信所谓的爱情就是无条件地付出。只要她稍微感到寂寞,桃子一定在十秒之内就赶到她身边,即使桃子正在洗澡,甚至是在熟睡中都不例外。这不禁让人怀疑,如果国子有妈妈,她能付出比桃子更多的爱吗?桃子用自己的膝盖当国子的摇篮,如父亲般的强壮背部替她撑腰,把国子扶养长大,让她没有任何空虚感。
因此,国子寻找父母的欲望并不强烈。她在容易自寻烦恼的青春期就拿起武器战斗,也是原因之一。因为她要守护的事物太多,孤独反倒成为一种喘息的方式。
国子对妈妈的唯一线索,就是像这样试图追溯在子宫里的记忆。但是她感觉羊水里面太漆黑,而且充满了阴谋、策略、欲望和自我满足,以及巨量的焦虑。孕妇的情绪好像很忧郁。还是胚胎的国子,觉得自己的脐带像是一条阴谋之索。
「妈妈想利用我做什么呢?」
国子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于浊水中。妈妈的思绪轻抚过她全身上下,虽然国子体内充满希望,但隔着一片皮肤之外,却是不安的漩涡。如果没有脐带当锚的话,就会如同一叶孤舟在狂风巨浪中飘摇不已。当她再次翻身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就像从深海浮上水面一样,意识的光芒逐渐照耀过来。她马上就要醒过来了,能操纵梦境的时刻就只有这短暂的瞬间。
「就快了,就快了。在我成为我之前的记忆。」
那是国子在身体感觉分出四肢的时期,不过指头还没有触觉。能做的动作只有翻滚和伸展四肢而已。借用胎儿的身体感觉,她能介入的范围有限。硬是活动双手之后,脑干仿佛察觉到深层记忆被入侵似地震动着。国子想要知道,为何自己的母亲如此不安。
国子叫了一声「告诉我」,同时扯住妈妈的脐带。接着掌中传来疑似妈妈声音的振动。
亚特拉斯的建设要加快脚步,必须在这孩子出生前完成。
在下一个瞬间,一阵如同遭到斩首般的冲击,让国子渐渐苏醒。肺部仿佛要被撕裂般膨胀起来,让国子迅速从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捣住喉咙,急促的呼吸气息中,依然还留有梦的残味。国子知道,当她还是胎儿的时候,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亚特拉斯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从那次之后,国子就完全听不见亚特拉斯的声音。亚特拉斯被无数条蛇缠住的印象越来越鲜明。她一开始以为这些蛇只是幻影,但事实是亚特拉斯之中确实有蛇。亚特拉斯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国子无从得知。
如果现在要进攻亚特拉斯,金属世纪准备的武器还不够。在秋叶原的碳仲介商送来武器之前,国子他们只能安分一点。先前在秋叶原购买的武器,最快也要到下星期才能运抵横田。想在无人牺牲的前提下进攻亚特拉斯,就必须发动出人意料的突袭。国子把发动战争的日期定在下个月巴黎环境高峰会的前一天。印在日历上的日期确实已逐渐逼近。
「这次失败的话,金属世纪将再也无法进攻亚特拉斯。我们不能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
以前金属世纪曾经对亚特拉斯发动战争,结果战败了。早在二十年前,金属世纪为了占领亚特拉斯第四层而展开总攻击。当时金属世纪从巨型支柱入侵,暂时占领了第四层,他们把亚特拉斯所有居民都当成人质,让这场战事持续了两个月之久。但是政府采取强攻战略,派出机械部队直接破坏亚特拉斯第四层,结果亚特拉斯当地居民和金属世纪全都命丧黄泉。
现在亚特拉斯第四层是无人居住的鬼城,在灯火通明的亚特拉斯之中,只有这一层没有任何光亮。政府为了杀害五百名游击队队员,结果牺牲了三十万人。当时内阁负起责任解散,但是亚特拉斯计划却没重新审议。森林化、降低碳排放、借由碳研发新材料的活动,都在无可动摇的国家意志下持续进行。这和旧时代依赖石油的产业构造没有两样。
虽然第四层已规划了再开发计划,不过经过了二十年,至今还是一片废墟。占地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层,目前依然维持死寂世界的荒凉景象。亚特拉斯全力投注在建造新的人造地层上,失落的亚特拉斯第四层再开发计划只能不断延后。
「我们这次攻击的目标,是政府机关所在地新霞关。我们要为二十年前的惨事吊祭。」
国子拿起套在衣服人体模型上的新军服穿在身上。桃子缝制的新军服是用碳纤维新布料织成的。采用提花织法的纤维,会因为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呈现奇妙的花样。甚至连子弹也能轻松弹开,不过效果仅限于让子弹无法贯穿,并不能吸收子弹的冲击力。
「既然桃子阿姨加了垫肩,怎么不放一点在这里呢?」
国子侧身站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略显单薄的胸部感到不满。也许她梦中的妈妈,胸部也是这样子吧。既然有遗传上的关系,妈妈或许也为此烦恼过。国子一想到这里,心中稍微涌现一股亲切感。国子想像自己的妈妈也怀抱着对未知的不安,眺望着亚特拉斯。她不禁心想,妈妈在生下她之后,到底是基于怎样的心态把她托付给别人呢?就算亚特拉斯和自己的出身有关,现在的她也只能以金属世纪的首领身分活下去。即使往后得知真相,她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国子在镜前开口询问:「妈妈,如果我攻打亚特拉斯,你会哭吗?」
☆
圣堂引进碳材料是一条天大的新闻。虽然也有反对采用和亚特拉斯相同建材的意见,但是为了能有效活用有限的土地,也只能仰赖强韧的碳材料。众人在重新评估圣堂的构造后,结论是下次再遭受攻击,圣堂就会完全崩毁。
「圣堂快变成迷你版的亚特拉斯了!」
武彦露出一副吃到苍蝇的表情。要是让他知道他身上的军服也是碳材料做的,他可能会活活气死。
「你不要老是臭着一张脸嘛,使用碳材料所省下的费用,可以拿去买武彦最喜欢的铁块喔。」
「什么?」
「我买了海克力斯的飞机喔。」
武彦一听见国子的悄悄话,就举起拳头高声欢呼。接着他把国子抱了起来。
「你真是了解男人的浪漫啊!唉呀,国子大人实在太伟大了。哇哈哈哈!」
武彦放声大笑,反对导入碳材料的最大势力就这么沦陷了。武彦立刻提出了想看实物的要求,在听到必须要等到下礼拜才能看的时候,居然还撒起娇来。国子对男人竟然是这种生物感到感叹不已。
姗姗来迟的桃子,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喂,国子。我的建议有效吧?」
「桃子阿姨太厉害了,他真的毫不犹豫就接受了。我本来还想大概需要费一番唇舌。」
「不要奢望用逻辑来压倒男人,诀窍就是要搔弄男人最敏感的地带喔。」
「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你不要一大早就讲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啦。」
「唉呀,我说的是心里的敏感地带啦。不过你要那样解读也是可以啦。控制男人的敏感带让他们言听计从,这就是神赐给女人的礼物喔。」
「啊啊,好恶心喔。那就让桃子阿姨自己去让武彦言听计从吧。」
「武彦像男人的地方只有他的鼻子而已。」
国子感觉自己好像听到武彦在远处打喷嚏。
她干咳了一声。
「真的和桃子阿姨说的一样,送男人玩具是最好的选择,这真是简单到令人害怕的道理耶。这样一来,他就暂时不会对圣堂的营运有意见了吧。」
「关于男人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曾经年少轻狂过呢。虽然当时是穿着裙子啦。」
「桃子阿姨太靠得住了,从少女心到操纵男人的方法无所不能,桃子阿姨简直就像是人体版的秋叶原。就是什么都有的意思啦。」
桃子骄傲地挺起她的D罩杯胸部。
「无所不能的桃子小姐,要向国子介绍一个人。」
一位驼背的老婆婆从桃子身后现身,是一直在池袋森林中坚守自己楼房的赵婆婆。国子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桃子说起赵婆婆的事情,哭到双眼红肿的桃子立刻就把赵婆婆接来圣堂。想打动固执的赵婆婆,对桃子来说也是一大挑战。但是桃子曾是门庭若市的「热带鱼」店主,她可以从东京同行挖来顶尖人才,其手腕绝对不是盖的。桃子字斟句酌对赵婆婆说起自己的事,希望能向赵婆婆请教人生的经验。当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妖前来寻求协助,重情义的中国人,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赵婆婆一边叹气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边笑着来到圣堂。
国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抱住赵婆婆。
「赵婆婆,欢迎你来到圣堂。我一直很担心你呢。」
赵婆婆虽然推说只会待一阵子,不过看起来却很开心。
「只要解决了桃子的烦恼,我就会回池袋。」
「是啊,就这么办吧。因为桃子阿姨的烦恼很多,所以能减少一点也很好。婆婆,我答应你,在你来住的这段期间,金属世纪会负责替婆婆的房子除草的。」
「那就交给武彦吧。」
桃子突然插了一句,让国子大笑不已。现在赵婆婆其实和定居在圣堂没什么两样了。桃子一定会不分昼夜告诉赵婆婆关于第三性的秘密,让她晕头转向吧。桃子总是笑着这么说:「男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女人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②,第三性则是两者相加,一共有两百一十六种烦恼喔。」
国子召唤部下过来,立刻安排房间给赵婆婆住。她心想,圣堂里也有不少外国人,赵婆婆应该不会寂寞才对。国子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一边哼歌一边眺望广场。只要使用加工过的碳材料,柱子的数量就能减少,省下的空间就可以提供新的家庭居住。国子一想到梦想得以实现,就没来由地觉得很开心。
「桃子阿姨提出采用碳材料的点子,实在真是太明智了。要是我们早一点这么做就好了。为了庆祝赵婆婆来到这里,我们买个戒指来当做纪念吧,可不可以嘛,桃子阿姨?」
掌控经济大权的桃子,才不会被她这种把戏骗倒。国子有浪费的坏习惯。尤其在她当上首领之后,经手的金额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她才会对金钱产生麻痹感。虽然桃子很清楚,女生总是会想把钱花在随身的小东西上,但浪费是不行的。
桃子一开始就看穿了国子那点小心思。
「购买碳材料不光是为了补强圣堂喔,之前你弄坏了回旋镖让人真的很想哭啊,那可是很贵的哟。但是你居然还买了Cacharel的香水、碧雅诗的指甲油,还有爱玛仕的包包……」
桃子扳着指头算了起来。她每说一样,国子的脸就更绿一分。她心想,接下来桃子一定会教训她未来的金钱观会变成怎样怎样。桃子在说教的时候,会变身成严厉的父亲。她不会像女人那样拖拖拉拉绕圈子,而是会发出超有魄力的怒吼,所以国子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这时候,国子可以体会到以前那些参加体育社团的同学的心情。光是想像桃子发怒的情景,国子的身形就越缩越小。
正因为如此,国子更不敢大意。她其实已经下了一些订单,之后终究肯定还是会被桃子发现吧。到时候,桃子一定会向免税商店的店员杀价。国子一看到桃子又要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数,连忙挡了下来:「桃子阿姨左手数过的东西,就当成送你的礼物吧。我这个人不和别人分享就浑身不对劲呢。」
「那么我就不说教了,爱玛仕的包包就归我罗。」
「唔,太过分了啦。桃子阿姨不是有凯莉包了吗?」
「我也想要红色那一款啊。国子真是体贴,和拉拔你长大的我还真像呢。」
国子反而因为这句话而得意洋洋。即使自己的身体比较像妈妈,国子觉得自己的个性绝对是像桃子。漂亮、坚强、温柔又幽默的桃子,正是国子憧憬的理想女性。桃子生起气来虽然可怕,但她基本上什么事都支持国子。
国子觉得她应该趁现在道歉。
「对不起,我还想用剩下的碳材料制作十个回旋镖。」
「我说呀,如果只倚仗着回旋镖的数量多的话,是没法磨练技巧的喔。像你那样靠蛮力的用法,久了会受重伤的。请做一个回旋镖就好,只要用得更纯熟,国子就会变得更强。回旋镖呀,要像我这样用。」
桃子举起自己的小型回旋镖。虽然和国子那种以破坏力见长的回旋镖形状不同,但同样都是用碳材料制成的。桃子用单脚在原地回转,接着甩出手上的回旋镖。只见回旋镖穿透圣堂屋顶上的广告看板之后,在空中盘旋飞舞。桃子的回旋镖因为体积较小,所以而转数较高,看上去像是一片圆盘。如果说国子的回旋镖是老鹰,那么桃子的回旋镖就是重视速度的燕子。因为国子没办法像桃子掷得那么优雅,所以才会转而偏向重视力道。回旋镖在一个长U字型回旋之后,飞回到桃子身边。
「听好罗,我只示范一次,你要看清楚了。」
桃子出声提醒国子。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逐渐接近,在那样的速度之下,国子无法抓住接下的时机。她瞥了桃子的鞋子一眼,发现桃子穿的是底很薄的拖鞋。即使鞋身是碳材料,但上面没有镶钻。桃子可能忘了自己穿什么鞋了,国子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桃子阿姨,你快躲开啊!」
纵向飞来的回旋镖像是要切开桃子的头似地飞了回来,不过桃子却是文风不动,她紧盯着飞回来的刃身同时调整呼吸。回旋镖已近在眼前,再多转半圈就要把桃子的头盖骨一分为二。国子此时想把视线别开,这时候桃子动了,她突然伸出了双手,以空手夺白刃的方式接下回旋镖。
「不会吧,用空手接耶!」
即使是面对足以切开战车的利刃,桃子也毫不畏惧,用空手就接了下来。当蛮力碰上速度和时机,其实等同于无力。国子每天都会从桃子那里听到这样的叮咛,这也是非常具有桃子个人特色的技巧。
桃子保持夹住回旋镖的姿势,露出微笑:「要是你做不到这样,就不算出师喔。」
「我还要再练习……」
国子被桃子的神乎其技吓破了胆。她觉得,这时候在她身旁的桃子,简直就像另一个次元的人。不论是身材、智慧或武艺,国子没有一项及得上她。桃子虽然不是天才,但却是努力型的人,能把所有领域的技巧都磨练到极致。她比那些天生就是女人的女人更加耀眼。
「听好罗。不够美的技巧就不算是技巧。国子你还不够成熟,所以可以使用护甲或靴子,但是你绝不能老是依赖护具。」
桃子也是以武术师父的身分照看国子长大。她并没有忽略国子先前在秋叶原那场战斗,因为脚麻痹而无法动弹的事。桃子告诉国子,若是能巧妙运用膝盖和脚踝,就可以在不伤害靴底的状态下接住回旋镖。
「我要拿个新的工具给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国子来到了桃子的房间,发现房间布置又不一样了。不管国子来几次,房内的摆设没有一次是一样的。桃子的房间大小明明跟国子的一样,在里头却连笔直地往前走三步都没办法。每次只要拖动那些符合人妖嗜好的猫脚家俱,上头的金漆就会剥落。
「这个工具是我以前在店里用过的东西喔。」
桃子说着说着打开了衣橱,皮制的绷带装立刻跑了出来。国子不愿去想像以前的「热带鱼」究竟是怎样的店家。虽然桃子说是幻想世界,但国子觉得那应该是黑色的幻想吧。
「桃子阿姨,这是什么?」
国子随意拿起一样器具,歪着头表示疑惑。桃子平静地回答:「嗯?那是导尿管。插进尿道里面使用的。」
国子发出尖叫,把透明软管扔得远远的。
「以前有个顾客偏好此道。那位客人明明是一流企业的重量级人物,兴趣却有点怪呢。这个是要——」
「不用讲了,我知道那是变态的事情就够了。话说回来,你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桃子把藏在里面的圆箱打开,里面放了一条鞭子。
「你们到底是开什么店啦?居然是SM俱乐部,我的幻想都破灭了!」
「不是啦,这条鞭子也是碳纤维做的。是在开店五周年派对上进行梦幻表演时用的小道具啦。当时我们远从拉斯维加斯请来魔术师表演大型魔术秀喔。魔术师把吊在半空中笼子里的美子变成了棕熊,当时大受好评呢!这是调教棕熊时用的鞭子。」
「秀场还真的什么都办得到啊!」
在桃子的字典中没有不可能三个字。因为她自己都能从男人变成女人,所以她向来主张万事皆可能。客人如果想看舞蹈,从芭蕾、日本舞到佛朗明哥舞什么都能跳,她还发下豪语,只要客人要求,连空中漫步她都能够学会,而且绝对不是制造错觉的空中漫步而已。
「第三性公关这一行做的是贩卖梦想的生意。其实我本来想弄一只座头鲸的,可是捕捞、搬运、水槽,乃至于华盛顿条约等等,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结果最后只好用棕熊代替……」
「不不不、棕熊就很震撼人心了。」
「真奇怪,我明明记得有两条鞭子啊。长的鞭子是用来调教棕熊……」
「你该不会要说,短的鞭子是用来调教美子的吧?」
「没错喔。你不知道美子是个极度的被虐狂吗?」
虽然国子恶心到胃酸都要逆流,不过这种对话模式她已经习惯了。国子不知道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期待这样的话题。要是国子的心灵不够少女的话,那全都是桃子的错。一个年方十八的女孩,对于性别错乱的世界太过熟悉,进而免疫了。不过在她这个年纪,接受的生活刺激强度或有趣程度,和不幸是划上等号的。国子总是要求桃子讲更刺激的话题。如果要说桃子是有深度的人,那深度就像马里纳海沟一样深;说她是肤浅的人,那浅度就跟瓶盖差不多。这种像远近两用望远镜一样兼容并蓄的特质,或许正是第三性最大的秘密吧。
桃子又转身探进衣橱。
「真奇怪耶,如果要练习的话,还是用短皮鞭比较好。」
「搞不好是美子整理行李时混进去了。美子也从我的房间偷了一条内裤说要当纪念。」
美子至今音讯全无。桃子虽然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很在意美子的消息。说起来,当初她是在的小巷里把美子带回去的,虽然说迷路是美子的天性,但是无论如何,完全没有联络未免也太异常了。对于天生耐不住寂寞的美子来说实在很奇怪。桃子心想,现在她也只能祈祷至少有间奇怪的相扑训练所愿意收留她。
国子心情消沉时,桃子总是会用讲故事的方式安慰她。因此国子见状也想如法炮制:「搞不好,她会遇到一个很棒的王子。或许她现在正穿着像公主一样漂亮的衣服,住在城堡里……」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啦。她要进入城堡,也只能以宫廷料理的身分进入。」
「不过美子的运气超好的耶,也许现在正坐在玉舆上……」
「她可是拖着双轮车的家伙耶。就算她出人头地,最多也只是双轮车升级成牛车啦。要是她真的坐上乘舆的话,我就把红色凯莉包还给你。」
「真是的,你为什么老是嘴巴那么坏呢?我是只想让你安心才这么说,只是我口才不像桃子阿姨那么好。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故事?」
桃子的故事总是用「好久好久以前」这类方式开场。国子趁桃子回忆时坐上她的大腿。
「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对吧?」
「没错,那个故事的后续。」
国子像小猫一样磨蹭着桃子的膝盖,要她说故事。于是桃子以温柔的口吻开始说起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所有的男女都变了性,人类面临了灭绝的关键时刻。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第三性公主出现了。这位公主有个烦恼,不管她认识多少帅哥,那些帅哥原本都是女的。但公主喜欢的是真正的男性。有一天,一位魔法师出现在公主面前,告诉她可以实现她的愿望。于是公主说,希望世界能恢复原本的样子。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公主竟然变成了王子。」
国子的脑袋瞬间当机了。
「欸,这个故事,真的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吗?」
「是啊。国子很爱这个故事呢。」
国子顿时哑口无言,心中一直吐嘈这是什么床边故事啊。换成是一般的小孩,到了半夜可能还会吓醒吧。国子心想,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听这种性别错乱的故事居然还睡得着,不由得觉得自己神经还真大条。
「我现在终于了解了,我的内心不够少女全都是桃子害的。」
桃了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
「那我就说些比较正经的故事好了。可是,剧情千篇一律太无聊了。没有精华片段,也没有出人意料的情节,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睡。」
「讲童话故事不用出人意料啦!」
国子在桃子腿上搔痒,让她忍不住发笑。早知道就不要绕圈子讲话,一开始就这样搔痒不就好了。
心情变好的桃子,把堆满了美子回忆的衣橱关上。
「对了,对了。还得教你鞭子的用法。」
国子接过桃子手中的鞭子,感觉它很轻又很长。桃子向国子示范鞭子的用法。桃子的动作如芭蕾舞者般优雅,她右手一挥,鞭子简直像生物获得生命似地穿越窗户而去。鞭子的尖端飞越圣堂的广场,发出一阵尖锐声响之后,缠住了对面的管线。绷紧的鞭子长度超过五十公尺。
「就像我这样,靠扣腕的动作和出手时机操纵鞭子。要是你用蛮力硬挥,那就不会进步喔。暂时用这个练习吧。」
接着,桃子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拿出先前的档案。武彦他们暗中准备的作战计划就在今天执行。桃子说,放任比责备更容易让男人露出马脚,所以国子决定先假装不知道,不过她心里还是很不满。
「我只是不想在进攻亚特拉斯之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因为现在我方的人员、资金和武器都不足。和新霞关交战我们一定要倾尽所有战力才行。」
「那个喜欢耍帅的武彦,打算立下功劳之后再跟你报告。真是小家子气的想法。他的气度太小了,所以听不进别人的话。」
「这我知道。」
桃子在萤幕上打开数个档案,每一位都是年轻女子。
「武彦到底瞒着我想做什么?」
国子找不出这些人的关联。她们既非政府相关人士,背景经历也完全不同。不过桃子发现了蛛丝马迹。
「我做过各种调查之后,发现她们有三个共通点喔。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国子抱住椅背凝视着萤幕。她从刚才心情就不是很好,原因就是担心这次作战会波及一般民众。只要走错一步,金属世纪就会变成攻击对象不分军民、不分男女老幼的恐怖份子了。
「是政府要员的家人?」
「差不多,她们的亚特拉斯等级都很高。像这孩子居然是AA级。」
显示在画面上的女孩和国子同年龄。
「哇,是真正的干金小姐耶。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等级的人存在。她们家是旧时代的名门贵族吗?这种等级可以住在第六层了。」
国子说着说着似乎感受到对方的高贵气质,她在圣路克女子学校也没有看过等级A的学生,不禁感叹自己和高等级无缘。桃子又打开下一份档案。
「这些人至少都是A级。还有另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她们都不住在亚特拉斯,这很奇怪吧?」
正如桃子所说的,那些人的亚特拉斯等级全都非比寻常。可是她们几乎都住在地面上。例如那须、叶山或轻井泽等地方。她们似乎是讨厌都市而喜爱宁静的居住环境。不过,里面也有住在秋叶原的千金小姐。
国子心想,堂堂千金小姐居然住在那种龙蛇杂处的地方,个性一定很怪才对。
「应该是离群索居的菁英家族吧。」
「你说得不对喔。那些人的家人,亚特拉斯等级都非常低。其中甚至还有F级的,为什么会这样?」
国子认为是资料弄错了,因为亚特拉斯等级相当于一种血统证明。眼前的状况就像是一群驴子里混入了纯种马。
「这些资料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全部都是伪造的吧?」
「不是的,这是金属世纪情报组骇客潜入政府电脑主机偷出来的资料。」
「太危险了。万一我们侵入『宙斯』被政府发现,可能会丧命的。话说,最后一个共通点是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最明显的一点耶。」
国子把档案全部浏览比对一次,不过还是没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桃子见到国子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禁有点火大,说话的口气也变差了:「她们全都比我还丑啦!」
此时一名金属世纪的男性成员跑了过来。
「国子大人,城墙上有一些诡异的东西,请您尽快移驾前去视察。」
先前因为被军方攻击而崩塌的城墙,如今却爬满了绿色植物。这是金属世纪成员准备使用碳材料补强城墙时发现的。前一阵子才被炮弹轰成像攀岩场一样的城墙,才没多久居然覆上一片翠绿。
带着钢盔的国子茫然地仰望着城墙。
「有人种了树苗吗?」
「没有。因为地面不够稳定,所以这里已经禁止进入了。」
「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我们也不清楚。」
以前的城墙像是蜂窝一样,不过现在完全改头换面了。照这样下去,圣堂会遭到森林吞噬。
「看来只能用火焰喷射器去焚烧了,立刻展开作业。」
话说回来,这植物能在水泥上扎根,可见其强韧程度。这还是国子第一次在东京看见能在岩石上生长的植物。由于国子已经决定要用碳材料补强城墙,因此必须尽早除去那片植物。
突然间,地面开始小幅摇晃。
「地震?」
当国子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划开天空的冲击波向圣堂。声音透过圣堂的管线放大,发出管风琴般的声音。犹如所有键盘都一起敲下去的巨响,让国子感到头盖骨都麻痹了。她心想圣堂该不会受到攻击了吧,不禁绷紧了身体,结果事实并非如此。
「国子大人,请您往池袋方向看。」
池袋上空燃起橘红色火焰。那个攻击又开始了,比先前的攻击更激烈。通往池袋的道路应该全部封锁了才对。不管怎么看,对方应该就是第十高射特科大队。这一波射击比上次更疯狂。虽然攻击现场距离圣堂相当遥远,但在圣堂因为管线共鸣的现象造成了轰然巨响。
国子追踪炮弹来源。
「是哪个地方被攻击了?」
没过多久,无数架战斗机从上空飞过,看样子似乎是紧急升空。在判断出攻击地点后,消息传了进来。
「国子大人,是军方在练马的驻扎地遭到攻击了!」
☆
香凛在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办公大楼,目睹地面遭火焰焚烧,她的身体因此僵硬起来。成群结队的战斗机从她眼前飞过。战车、战斗机和炸弹,看起来就像在地面上爬行一样。
「又在打仗了,地面根本就是地狱。」
香凛脚下的地板,已经变成了泰迪熊之海。
香凛的公司发展一帆风顺。梅杜莎继续分秒不停地降低经济碳。香凛的工作是顾问,负责提出对这项生意有益的建议。只要运用梅杜莎,就绝对不会误判投资标的。收购债务国公司的股票,透过梅杜莎降低碳指数,接着在股价高涨时卖出,简直就像开着挖土机挖掘埋藏现金的土地一样。克菈莉丝负责欧盟,塔尔夏负责中南美,而张和香凛在亚洲市场上行动。
第一个一百亿日圆到手时,香凛笑得合不拢嘴。她骑着脚踏车欢呼,绕着整个楼层兜了十圈。因为狂笑不止,甚至连腹部都抽筋了。香凛这辈子已经衣食无缺,想买什么通通都可以买下。
克菈莉丝告诉香凛她买了个酒庄,还说在游泳池放满美酒游泳,真是一种最棒的享受。香凛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于是也想找点事来做。
香凛从全世界的拍卖会中收购价值五百万的限量版泰迪熊。头八只她都取了名字,不过后来觉得取名太累了,所以接下来的一百二十五只只用编号区分。最后因为数量太多,甚至觉得连编号也太过麻烦。在架子上放不下之后,开始排列在地板上。连地板也放不下之后,只好通通堆成一团。
在香凛为了处理泰迪熊而烦恼时,梅杜莎依然马不停蹄为她赚进大把钞票,她帐面上的资产已经超过一千亿日圆。有点不爽的香凛,把办公大楼也买了下来,即使她花钱如流水,还是比不上赚钱的速度。因为她不太想回家,索性连附近的高楼层旅馆也全部收购下来。
「当有钱人也很累呢,光是思考要买什么就累翻了。」
香凛截至上个礼拜为止都因为兴奋而不想睡觉,然而,到了今天,却从一大早就觉得很腻了。她已经富可敌国,所以透过购物获得的乐趣也变得有限。买布偶和买不动产在她眼中没有差别,都是不够她塞牙缝的小东西。虽然她想一口气花掉一千亿日圆,但却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她心想,要是这一千亿日圆可以钱滚钱那就太好了。
打开电视,香凛发现新闻正在大幅报导马来西亚外交部长亚比丁辞职的消息。马来西亚国民对于国家英雄挂职求去感到疑惑不已。不过,香凛深信这就是碳主义者变成新时代主角的里程碑。马来西亚的经济和亚比丁哀伤的眼神正好相反,透过投资蒸蒸日上。
香凛想起亚比丁曾在这间办公室里低声说道:「这样会扰乱经济体系的。」她不禁在脑中反驳:「才不会这样。」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平衡稳定的经济体系,这是香凛的论点。若是没有贫困潦倒的阶层,就不会有富人的产生。即使经济体系演变到地球型经济的阶段,其本质也不会改变。
「实际上,碳经济制度本来就是因为碳的排放才能够成立。要是没有碳排放的话,所有的碳主义者都会失业。平衡稳定的经济体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不平衡才代表经济体系处于健全状态。」
梅杜莎之蛇全都变成了红色,它们似乎是忍不住想觅食了。假想空间的水位已经下降五公分,不过梅杜莎的强迫性欲念仍然无法获得满足。香凛检视了碳市场,昨天乌克兰工业区透过经济碳的头胎租赁,让该地区的投资有所成长。世界经济虽然因为转型成碳经济而出现短暂的停滞现象,但是现在,景气已经开始急遽好转。投资人为了找寻好的投资标的,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凛团队的动态。
「在法兰克福市场开市之前先待命吧,人类在晚上是需要睡觉的喔。」
虽然香凛安抚了梅杜莎,它却还是不断重复相同的讯息: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真是的!程式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当初应该有按照设计书去做才对啊。」
香凛之所以委托秋叶原高科技仲介商「福耳库斯」制造梅杜莎,是为了取得以军事目的开发的CPU组件。安田电气的六六〇型CPU只能透过地下管道取得,很少仲介商可以拿到这种违禁品。梅杜莎明明是由各种不易取得的民间技术汇集而成,却总是情绪不稳,完全不像最新人工智慧该有的样子,根本就是个任性的小孩。高科技仲介商曾经说过,梅杜莎的人工智慧需要一定时间来教育。使用者的智慧越高,越有机会让梅杜莎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你一点都不像我,笨死了,稍微独立一点吧。」
但是,香凛其实不是梅杜莎的亲生母亲,而是拥有资金的塔尔夏在认同香凛的商业模式之后,提出了建构梅杜莎的构想。基本设计是塔尔夏的构思,但是香凛却没问过塔尔夏梅杜莎完成后会变成怎样。如果香凛早知道成品会这么神经质,她才不愿接下管理工作。
香凛摸了摸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头。
「你比较像你的爸爸耶,很难相处这一点根本一模一样。」
塔尔夏身为电脑开发者,应该会关心自己心血结晶的电脑状况是否良好,然而他却完全不过问香凛的管理方式。塔尔夏曾经私底下向香凛暗示,应该由四个人当中最聪明的人当梅杜莎的父母。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她和塔尔夏最后一次交谈的内容。在那之后,他连营运会议都没参加。就算克菈莉丝威胁要削减分配给他的利润,也没有获得塔尔夏的任何回应,他只是默默从事负责区域的业务而已。香凛觉得梅杜莎虽然只是全像立体影像,但是至少看得到它的身影,比塔尔夏亲切多了。偶尔在网路上现身,键入一些文字后就消失的塔尔夏,其存在就如同幽灵一般,他不像年轻碳主义者克菈莉丝或张那样抱持菁英意识。塔尔夏不执着于地位、名誉及权力,一心只追求利益。
此时克菈莉丝寄来一封邮件。总是保持开朗的她在字里行间表露出不满的情绪。
香凛,你现在就开始操纵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这样操之过急了喔。之前开会的时候,我们不是决定先降低俄罗斯的碳指数之后再进行吗?我明明说过那边的石油利益很复杂的。要是操纵得当,可以赚到五百亿欧元。梅杜莎的管理是你负责的,请你不要任意行动好吗?
克菈莉丝
「胡说八道。我才没碰沙乌地阿拉伯。克菈莉丝之前明明说过她想和那边的王族建立关系,所以那块地区就交给她。」
香凛试着确认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果然如克菈莉丝所说的大幅下降了。她立刻打开梅杜莎的相关纪录,可是并没有针对产油国进行头胎租赁的纪录。但是,这种高超的技巧应该只有梅杜莎才做得到,她立刻把梅杜莎的相关记录寄给克菈莉丝。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话筒的另一端居然是克菈莉丝本人。克菈莉丝大概很慌张吧,因为她觉得用文字无法沟通清楚,所以就打了电话。这是两人第一次听见彼此的嗓音。
「哈罗?你真的是克菈莉丝吗?」
「我才想问你真的是香凛吗?」
克菈莉丝的嗓音比香凛想像中的深沉沙哑。另一头的克菈莉丝也因为香凛的嗓声太过稚嫩而感到疑惑。在创建公司的过程中双方交流过无数次,这两位商业上的伙伴,都有一股冲动想向对方说:「初次见面,你好。」然而,这时候该怎么确认对方的身分才好,香凛还在思考,而克菈莉丝脑筋则是动得比较快:「前一阵子,我送你香槟王当生日贺礼,那是哪一个年份的?」
「二〇二〇年。」
话筒的另一端发出了感到安心的声音。对方必定是克菈莉丝没错。
「我看了香凛你送过来的梅杜莎相关记录。你有什么看法?」
「沙乌地阿拉伯的指数怎么会下降呢?」
「你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啦!梅杜莎的管理者不是香凛你吗?」
「系统工程师是克菈莉丝你耶!你又是怎么设定的?」
摸不着头绪的对话让香凛火冒三丈。香凛觉得,虽然克菈莉丝在电子邮件上的用字遣词总是给人开朗的感觉,但她实际的个性却是冷静又多疑。香凛建议把状况告知塔尔夏,可是克菈莉丝却立刻给出「不」的否定答案。
「绝对不能这么做!把我们不了解的事交给我们不了解的人处理,这是一种错误的做法,而且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香凛也这么认为。况且梅杜莎本来就是塔尔夏设计的,这一点克菈莉丝也注意到了。
「该不会有另一个和梅杜莎一样的系统在运作着?」
香凛笑着说怎么可能。即使制造出相同性能的电脑,整个程式的核心——预测程式,是香凛自己的思考产物。香凛没愚蠢到开放预测程式的原始码,因为写这个程式的目的不是要把自己的智慧贡献给全人类。知道预测程式的只有包括香凛在内的四名同伴。只有独占这个程式才能保住自己的优势。
克菈莉丝沉默了半晌,脑海突然掠过某个念头。
「欸,如果我们侵入梅杜莎的话,可以让沙乌地阿拉伯的指数恢复原状吗?」
香凛不知道克菈莉丝究竟在想什么。
「我想大概做得到吧。不过,梅杜莎如果发现水位上升的话,可能会陷入恐慌状态喔。因为它是以降低水位为前提……」
克菈莉丝说这是为了观察市场,所以试试看吧。香凛胆颤心惊地侵入了梅杜莎的程式。她心里其实很不愿意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心想梅杜莎一定会有种被活体解剖的感觉。香凛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当实验动物,让她的心好痛。虽然不知道谁做了头胎租赁,不过这本来就是香凛构思出来的系统,所以只要切断循环的路径,应该就能让对方的头胎租赁程式中断。如果关掉碳债务银行的帐户,那么针对特别目的公司的租赁也就不成立了。
「克菈莉丝,我找到罗。是香港的碳债务银行和一家SPC(特别目的公司)签订了五百亿欧元的合约。」
「那间SPC在哪里?」
香凛指示梅杜莎骇入全球昨天曾在市场进行过交易的金融机构资料库。巨量的资料不断在萤幕上跑,在全世界进行交易的现金流动就像海啸一样。梅杜莎一边解读密码化的情报,一边破解对方的防御程式,这动作已经超出原先的设计范畴,渐渐超出梅杜莎处理的负荷,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影猛烈地发狂躁动。
「梅杜莎加油,不可以认输,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梅杜莎的演算装置因为超过负荷的资料量而濒临崩溃。要是梅杜莎损毁,公司也完蛋了。正当香凛要输入强制终止的指令时,克菈莉丝察觉到香凛的想法,于是发出几乎震破鼓膜的怒吼:「你不能停下。如果在这里中断的话,对方会发现梅杜莎的存在。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能侵入了!」
全像具体显示的蛇一条接着一条消失,让香凛泫然欲泣。
「克菈莉丝,蛇在消失了啦。」
「不要紧的,香凛。梅杜莎很聪明的,它只是把不必要的功能节省下来。全像具体影像只是用来装饰啦。」
香凛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的神经就要无法忍受了。她觉得自己刚刚应该还是要强制终止。当她的手指放到键盘上时,萤幕上显示出「搜寻结束」的字样,结果发现与碳债务转移银行交易的特别目的公司,是位在印度洋的马尔地夫共和国。
克菈莉丝拍着桌子,高声大喊果然如此。
「对方和石田金融一样,都是在利用免税天堂的系统。这表示地球另一端还有一台梅杜莎。」
「怎么会这样?居然模仿我的系统,真叫人不敢相信。」
「香凛,击垮商场上的敌人是一种礼貌喔。」
克菈莉丝的话点燃了香凛的斗志。
「你看着吧。因为这个循环系统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我也知道它的弱点。」
香凛确认全像立体显示功能正常运作之后,接着冷静地开始操作。只要碳债务转移银行无法还款,投资、租赁和售后回租的交易都无法成立。香凛关闭了债务转移银行的帐户。克菈莉丝的语气终于又开朗起来。
「好棒!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恢复原状了。真不愧是香凛。下一步,就是找出那些家伙进行交易的投资公司清单,然后再和那些公司说明和我们石田金融合作比较有利。你知道那些家伙提出了哪些条件吗?」
香凛把马尔地夫的经济碳资料传送给克菈莉丝。克菈莉丝分析之后,有设计出更有力的投资条件。如此一来,投资公司和碳银行应该都能感受到石田金融的魅力。香凛感觉电话另一端的克菈莉丝声音越来越亢奋。看来她那句「光是想像赚钱的情景就能达到性高潮」应该是真的。
「请不要发出恶心的声音好吗,你讲电话的对象是女生耶。」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钱比男人更让我有感觉呢。」
克菈莉丝能开玩笑表示她已经恢复正常。香凛听见开香槟的声音,克菈莉丝提议干杯庆祝。
「我们踹开了商业上的敌手,所以一定要庆祝一下。要是我们刚才太大意,可是会有莫大的损失呢!」
香凛实在不敢想像,世界上竟然有第二个和梅杜莎一样的系统。要是克菈莉丝没注意到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那么她就不会察觉到。能够抢先出击实在非常幸运,如果是对方早一步发现香凛的梅杜莎,自己这方便会遭到相同的打击。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们家的梅杜莎开始慌张起来,因为碳指数上涨的缘故,假想空间的水位也跟着提升了。」
这次交易让水位上升七公分,导致梅杜莎开始不听香凛的指示。这种情况会损害梅杜莎的人工智慧,但是克菈莉丝说,这应该可以增加它的经验。
「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斯巴达,不过,应该能让它比对方的电脑更具警戒性。要让我方保持优势,就得让梅杜莎变得更聪明才行。在程式里加入生存竞争和强迫观念模式吧。只要让梅杜莎觉得想毁灭它的敌人会不断出现,它就能变得越来越强。而且我们也找出敌人究竟是谁了。」
「是塔尔夏——!」
透过梅杜莎调查对方的详情之后,发现对方使用和香凛相同的预测程式。一定是塔尔夏让高科技仲介商制作两台相同的电脑,一台交给了香凛,而另一台则转交给其他的碳主义者。这段时间没有塔尔夏的音讯,一定是因为他忙着在马尔地夫设置电脑的缘故。
「他是克菈莉丝你带来的伙伴喔,你居然找来这么可疑的男人,只要我们失算一步就会破产了耶。」
「对不起。但是如果把他排除在外,我们就会失去资本以及和银行之间的合作关系了。」
香凛把身体压在椅背上,双脚交叠在桌上。
「谁说要开除他了?要是被他逃走,就不能让他尝到苦头了。」
「唉呀,真坏心呢,我就是喜欢香凛你这一点。我马上去调查塔尔夏的背景喔。」
电话挂断之后,香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克菈莉丝之间的紧密牵绊。
香凛认为塔尔夏这个人很可疑,她觉得只透过梅杜莎调查还不够,于是把盗取的相关纪录全部删除。即使紧急询问塔尔夏,他也只要假装梅杜莎只有一个就能推托掉了。不可思议的是,塔尔夏在「L·T·C·I」也投资了相当的金额。要是香凛的公司倒闭,那么他的钱也会随之消失,反之亦然。刚才因为香凛的操作,导致那间马尔地夫的公司和交易对手的合约遭到破坏,因此那间公司应该也遭到相当程度的损害。要是塔尔夏在那间公司的出资和投入香凛公司的资本金额一样,他等于损失了两千万美元。碳主义者不会如此自虐才对。塔尔夏创造出两个相互竞争的系统,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一定要尽快查清那家伙的底细,让他跪地求饶。」
香凛拼命安抚梅杜莎。光是让梅杜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系统,应该就会对它造成压力,但是克菈莉丝却顺势替它加入生存竞争的本能。香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梅杜莎成长为更高度的人工智慧,这一点会成为梅杜莎最强大的武器。香凛有自信绝不会在智慧的较量上落败。
「我一定会让梅杜莎变得和我一样聪明。」
自尊心让稚嫩的香凛萌生出母性。她绝对不容许梅杜莎输给另一个系统,这会比被放逐到地面成为蚊虫的饵食更加屈辱。如果梅杜莎能有飞跃性的成长取决于教育的方式,那么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知识全部教给梅杜莎。
全像具体显示的蛇如溺水般痛苦挣扎。
「梅杜莎,安静一点。水位上升七公分不会让你溺水的。妈妈讨厌任性的小孩喔。」
香凛思考着梅杜莎的教育方针。面对这么神经质的电脑,必须采用新方法教导才行,这也攸关公司能不能获得钜额利润。香凛重新检视整个系统。
「要是梅杜莎按照现在的速度降低经济碳,那么经济体系会在一百五十年后达到平衡。时间还要那么久,对我的人生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如果让两个系统相互竞争降低经济碳,那么试算的结果是……」
梅杜莎导出的结论是十年。这样的话经济体系达到平衡的速度太快了,到时候香凛芳龄才二十岁而已。
「我才不要这样,一定要让公司永续经营。果然还是该消灭另一个系统才对。这样的话,如果有个能够不断产生经济碳的系统会怎样呢?」
经济碳是碳主义者的资源,如果梅杜莎只是一味降低的话,总有一天会面临资源枯竭。为了让利益源源不绝,必须使碳排放型的产业维持运作。最好的状况是让梅杜莎一年降低的经济碳,和排放的实质碳等量。能作到这一点,便能持续不断创造利益。香凛循着这个逻辑来思考,脑袋却卡住了。她伸脚把桌上的泰迪熊全部扫开,寻找着智慧果实。
「糖果、糖果……找到了。」
她把糖果盒里的各色糖果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让双颊都鼓了起来。香凛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有灵感了,显得有点躁动。她心想,一定要让对方那些碳主义者见识到自己的不凡之处。糖果能提供她赚钱的点子,对她来说是等同于能干的手下。巧克力和草莓口味的糖果逐渐溶解,仿佛在口中化为甘甜的悄悄话。过去香凛就读研究所时,也是靠这一招才能完成经济碳循环模型。香凛为了听清楚糖果们的轻声低语,她又塞了几颗橘子口味的糖果。三种口味的糖果带来让人麻痹的灵感。
「若是让特定地区的碳指数变成负值,也许能够引发碳的泡沫经济现象喔。」
必须让降低的碳量超过基准值,才能让指数为负。假使真的实现这一点的话,全世界的资金会像雪崩一般涌进那块地区。如果事先收购该国的资产,便能以高价卖出。
「碳指数接近一的国家属于碳吸收型经济。可是如果当地不能同时存在大量排碳的产业,就无法进行头胎租赁了……」
满足这些条件的国家在哪里呢?香凛盯着世界地图看。
「我记得碳监视卫星可以监测热源。」
梅杜莎已经掌握住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的动向。香凛把伊卡洛斯目前的所在地和地图重叠。目前伊卡洛斯正好经过南美上空。亚马逊河流域正在冒出无数的热源。香凛口中的糖果奏起了刺激感官的旋律。
「对了!可以对焚林垦地的地区进行头胎租赁!」
亚马逊河流域虽然禁止焚林垦地,而且还课以很高的关税,但现实状况却还是老样子,阻绝不了焚林垦地。拥有热带雨林的巴西,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碳吸收型国家。由于雨林吸收的二氧化碳远比经济活动产生的二氧化碳来得低,即使碳税很高,两相抵消后,巴西的碳指数还是维持在极低水准。拜此所赐,巴西始终不愿放弃碳排出型产业。
「梅杜莎,我找到了好吃的猎物罗。」
香凛让糖果在口中咕噜咕噜打转。现在正是向巴西注资的好时机。香凛终于找到价值一千亿日圆的投资标的,心情因而稍微好转一点。
☆
二十年前的战争将城镇破坏殆尽,亚特拉斯第四层也因此遭到封锁。巨型支柱中的高速电梯也只有这一层不停。这片荒凉的废墟,时间依然停在二十年前。虽然以前这里是亚特拉斯时尚流行的指标地区,但现在的荒凉状态却是惨不忍赌。橱窗里的模特儿穿着过时的服饰,伫立在无人的街道上。
政府军队曾在第四层进行地毯式轰炸。由于人造地层上没有退路,所以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所有市民都遭到轰炸波及,无一幸存,不过亚特拉斯的碳材料结构却没受到丝毫影响。被熏黑的巨型支柱虽然被弃置不管,但是等到再开发计划确定执行的那一天,其实只要稍加擦拭应该就能恢复原状了。
过了这么久的时日,第四层的入口终于开启了。只见一名白衣女子和一群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从电梯走了出来。小夜子开启终端机,改变了电梯的运行路线,这都是为了迎接来自地面上的客人。
「不论什么时候来,这个地方都让人不舒服。要是让美邦大人知道,在亚特拉斯之中有个地方比地面更荒凉,她应该也会大感吃惊吧。」
照亮脚下的手电筒灯光,照到了一个烧得焦黑的书包。虽然这一层早已是死城一座,却到处都残留着人的气息。
那些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们,虽然对战场不陌生,却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在战场上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即使尸体就在脚边,也绝对面不改色,但现在他们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感觉连空气都充满陈旧腐朽的气息,一污浊到仿佛吸入后肺部就会发霉。
「连战场都比这种鬼地方舒服。」
其中一个随从用衣袖掩住口鼻。
战场绝对不是死的世界,而是生死混杂的场所。只要一出现尸体,立刻就会有活人来善后处理。即使一切都毁灭殆尽,不久后也会萌生复兴的嫩芽。但是,这一层人造地层却完全没有生命迹象。即使男子们用手电筒四处搜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蕴含希望的事物。这样的景象即使在地面上也不存在,倘若硬是要找相近的景色,也只有月球表面可以相提并论了。这个地方是一个时间停滞在二十年前的世界。
「怎么了?连你们也觉得害怕吗?」
「小夜子大人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吗?您来到这种诡异的地方,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呢?」
小夜子看了看手表,低声抱怨了一句「好慢」!虽然在这里完全不需在意他人的眼光,但也不是个等人的好地方。而且,小夜子一想到等一下要做的事,她就没有心情开口聊天说笑。
「现在美邦大人在做什么?」
「美邦大人正在和美子玩丢沙包,和那个胖子似乎相处得不错。没想到美子居然能和美邦大人聊上大半天。」
美子是第一个能够和美邦轻松交谈的女官。小夜子他们和美邦说话的时候,都非常耗费心神。和美邦说话时必须反覆确认自己是否心口一致,否则很危险,这导致交谈很难顺利进行。更何况,美邦很喜欢对谈话对象设陷阱,要是没有事先设下心防和她交谈,就唯有死路一条。这就像在玩俄罗斯轮盘游戏,不晓得子弹什么时候会射出。考虑到这些状况,让人不禁对美子感到诧异。美子说话的速度像说相声一样流利,不论是多聪明的人,应该都会在三分钟内吃下子弹才对,但是她居然能开着玩笑巧妙躲过美邦的陷阱。
「以前我当佣兵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人妖不会中弹,这种像笑话的传说,看来似乎是真的啊。」
「她那种样子和所谓的个性老实不太一样。」
小夜子推了一下眼镜。
「她不是不说谎,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谎。话说回来,身为人妖,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好隐瞒的。」
现在美子在女官之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小夜子也因此有余裕专心于其他使命。虽然当初只是想废物利用,不过美子却出人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美邦大人被美子迷住了,所以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动态。毕竟这里不是让她随性想来的场所。」
「小夜子大人不想被人看见她消除压力的方式吧。」
资历最老的随从语带讽刺。这个男人和小夜子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在随从之中,新人就占了一半。那些新人还不知道小夜子一行人究竟要在亚特拉斯第四层做什么。
「请谨言慎行,这是服侍美邦大人应有的觉悟。」
美邦过着被人群包围的生活,行动相当不自由,无法独自外出。小夜子一直担心,要是美邦开口想搭牛车去第四层的话,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小夜子在意的事,其实还有一件。之前她向政府申请由草薙作为随从补充员额,派令却一直没有下来。明明是最优先的要求,却遭到延后处理。小夜子为此感到火大。因此她试图把草薙的亚特拉斯等级调到比幕僚长更高,就在这个时候,小夜子看着终端机感到一阵愕然。
——亚特拉斯居然有人的等级无法调整。
草薙的亚特拉斯等级是一般标准的F,但是却遭到锁定,而无法往上调或调降。小夜子拥有的终端机可以直接连接政府主机,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将任何一位阁员解雇。但是这项特权却无法用在草薙身上。小夜子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拥有特权或许只是错觉。
「那家伙是能和美邦对等交谈的人。」
她斜眼瞥着这群随从。递补上来的人大概有九成一开口就会出局,这些随从只不过是花钱买来的消耗品。即使是通过美邦试炼的老手,平均的工作期间也只有一个月。这些随从全都是见钱眼开的佣兵,或是以无罪开释为条件交换的死刑犯。为了特赦而来的死刑犯,没有一个可以活过十天。
「小夜子大人,仲介商似乎到了。」
通过巨型支柱前来的临时货运,到达了亚特拉斯第四层。大门一开,车辆的车头灯灯光照射出来。大型卡车从电梯里开了出来。被车头灯照亮的第四层,呈现出来的景象,让随从们产生绝望感。一眼望去尽是瓦砾构成的沙漠,这里是简直是位于空中的地狱。
从卡车上下来的男子,是接受了小夜子委托的秋叶原仲介商。政府的人同样也透过他们取得非法物品。小夜子绕着货柜走了一圈。
「素材都备齐了吗?」
「按照您的要求,全都是非常新鲜的上等货。」
「至于谢礼,亚特拉斯等级提升到B如何?」
「非常足够了。」
仲介商的男子恭敬地低头致意。小夜子打开终端机操作,提升男子的亚特拉斯等级。因为今后还要频繁地在亚特拉斯和对方接触,所以提升对方等级等同于给对方通行证,可谓一举两得。
随从打开了货柜的门,里头有二十袋由麻袋包裹的货物。随从把麻袋扛在肩上搬出,重量比他预期中的还重,身体很难维持平衡。当随从打算调整姿势换手搬运时,内容物却动了起来。「小夜子究竟买了什么?」随从偷偷看着小夜子,但对方的表情依然高深莫测。因为长年服侍美邦的缘故,小夜子连带的也对自己人不曾松懈。随从打算换搬另一袋时,袋子里传出了声音。
「你在做什么?动作快点。」
随从被斥责声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呛,不小心让货物落地,这时袋中传出呻吟声。他伸手打开麻袋,发现里面装的是活人。吃惊的随从大叫出声,袋中的男子也因此醒了过来。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在空中地狱清醒过来的男子,被眼前从未见过的荒芜景象吓到魂飞魄散,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遭到捆绑都没有察觉到。小夜子一脸不耐,拿起针筒对准男子的颈部注射麻醉剂。
「欢迎来到亚特拉斯!」
☆
一阵几乎穿破耳膜的叫喊声传入从麻醉中醒来的男子耳中。他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凝神观察四周,发现牢房中关了很多人。男子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自己身在何处。方才那瞬间目睹的景象是瓦砾沙漠,而在此之前,自已应该是在秋叶原购物才对。他记得自己进了一间充满霉味的商店,因为听说那里可以买到很难到手的商品,所以才特地从鹿儿岛赶到那里。那么,现在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间牢房里?男子向旁边靠在墙上的女子搭话:「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他的手放上对方肩膀的瞬间,指尖突然变得僵硬,因为她的身躯已经冰冷。那男子仔细一看,发现在场的每个人都死了。这里是放置尸体的地方。男子再次回想在店里的记忆,试图想弄清楚这里是哪里。当时他只是好奇才走进店里,他新想,自己一定是被当作乡下来的宅男,所以才被摆了一道。早知道会碰到这种事就不来东京了。正当男子手足无措的时候,他感觉到走廊上似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位刚才见过的女子,正穿着绿色手术衣伫立在那里。
「你要大叫也可以,反正没人会来救你的。」
小夜子抬了一下下巴,指示身旁的男子们把人抬出来,这群强壮的男子立刻牢牢架住对方。这男子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宅男绑架案吧,顿时他的裤档湿了一片。
「我不是宅男,我只是在家里蹲而已啊!」
男子不断惨叫,被拖行到手术室里,同时嘴里不断胡扯不着边际的话。小夜子打开样本盒,把白色液体注入针筒内。像汽车轮幅那样长的针管,瞄准男子的侧腹。
「你想干什么?我的身体可是很健康的。」
「这是当然的。如果实验动物不健康的话,那就没意义了。」
小夜子的眼中第一次浮现近似情感的神色。她的眼神恍惚又漂移不定。以往总是面对毫无反应的尸体,小夜子对于眼前的活体有种无法抗拒的新鲜感。要是透过麻醉让对方睡着就太可惜了。她想要更多的抵抗,更多的恶言相向。
「快住手,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真的吗?那就骂得更凶一点吧。」
小夜子的眼眶渐渐濡湿,让人错乱的现况让那男子屏住呼吸。小夜子立刻拿起钳子伸进对方嘴里,直接纵向拉开。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叫你怎么做都可以吗?快点认真骂我。」
她用钳子夹住男子的舌头,让对方抬起头来。不会说话的实验动物实在无趣。
「之前那一个可聪明了,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说话呢。」
上一个实验动物把自己的身世都说了出来。她是个现在非常罕见的孝顺女孩,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而选择上夜校。小夜子不由得对她产生同情,进而感到十分不悦。这位女孩最后低喃了一句「爸爸……」,让小夜子的罪恶感越来越深。小夜子心想,为何这么好的女孩会落在她手上,让她不由得怜悯起女孩的命运。不过这个女孩越是可怜,小夜子杀了她之后就越觉得轻松。女孩的父亲最后下场也令人牵挂,想到这里就觉得那父亲的死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女孩的爸爸也许会因为身体日渐衰弱而死,也可能突然发病猝死。虽然小夜子很想知道结果,却没有办法得知。这份无力感,这种倦怠感,让小夜子在女孩的遗体面前茫然伫立。这样复杂的情绪让她感到不满足。
小夜子虽然因为服侍美邦而获得杀人的权利,但是即使杀了人她也没有得到乐趣。因为失去了「做坏事或许会遭受惩罚」的道德规范,所以感受不到刺激,对小夜子来说也就没有意义了。在这方面,小夜子和那些喜欢毫无理由地杀人的随从不一样。
她希望这个实验动物可以尽情辱骂她。不过,若是要求一个今天才刚和小夜子见面的女人当面骂自己是笨蛋、丑女或老太婆之类的,小夜子认为有点强人所难。不过,如果对方是个男人,应该很愿意多骂几句,一想到这里,小夜子就有点按捺不住了。所以她才想听对方骂人,最好是自己这种特权阶级一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脏话。小夜子想要让别人当面唾骂自己,在她脸上涂上屈辱的污泥,让她失去尊严。而且对方又是个软弱的胖宅男,是个相当好的对象,绝对不能让这种天上掉下来的绝妙机会从眼前溜过。
小夜子压紧钳子,把对方的舌头拉出来。
「好了,你快骂吧。骂我是个老太婆什么的,还是我在小学时一定被别人欺负过之类的。对了,我的外号叫眼镜猴,还是一个在情人节不曾收过巧克力的阴暗女孩。」
男子的舌头已经麻痹,恐惧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李这个、老太佛。阴……阴暗的、丑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老……老、太、婆。」
小夜子的脊髓瞬间窜过一道酥麻的电流。那是一种满天星斗同时绽放光芒般的快感。不过小夜子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浊黑的厌恶感撞击她的胃。
「你说什么!像你这种丑八怪,哪里有资格批评我!」
小夜子翻起白眼,将注射针头一口气刺进男子的副肾。
手术房外的随从们全都遮住耳朵,不堪入耳的话语实在令人反胃。小夜子整晚都待在手术室里,一直维持着那种情绪。
「那家伙疯了。我觉得杀过十个人的我还比较有机会上天堂。」
「那就是小夜子性感之处啊。女的高知识份子,如果不这么干是不会有感觉的。」
「监狱的精神卫生比这里好太多了。」
「如果不是为了美邦大人,我还真想直接走人。」
小夜子一行人选择在亚特拉斯第四层从事非法行为,这里可以堂而皇之进行人体实验,目的是为了让小夜子可以在被绑架的人身上进行药物临床实验。因为利用动物实验来评估药效所耗费的时间太长,为了节省时间,小夜子以百倍的剂量在人体上投药。
充满惨叫和嘶吼的手术室终于沉寂下来。灯光熄灭之后,小夜子穿着吸满汗水的手术衣走了出来。
「把下一批素材带过来。刚才好像药用得太强,实验体因为药物过敏死亡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冰冷,但小夜子的身体却微微发烫。
☆
一名年轻的男子造访了秋叶原的高科技仲介商。那间商店的招牌上写着「凯托」。虽然商店表面上从事民生用品的二手零件买卖,但是在这条街上,只有一小部分的善良市民会相信招牌写的内容上门。店员只要稍微打量客人的外貌,就大略知道上门的目的了。如果是不注重打扮的顾客,不上前招呼也会随便买些什么才走;必须注意的,是那些费心打扮的客人。这个男子虽然穿着十分普通的衣服,感觉却不像秋叶原的常客。店里的人从经验上推测,这个男子应该是为政府工作的人。
「请问您想找什么呢?」
老板严谨的招呼方式虽然和店里的气氛有很大的落差,却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店里的人很习惯用这种方式接待客人。
「我听说只要来这间店就能找得到,我要找的是和这块晶片同型的晶片……」
男子随意从口袋掏出的晶片,是禁止出口的高科技装置,是即便和日本邦交友好的国家,也严禁流出的军事机密。老板脸色一变,把草薙带往更里面的办公室。
高科技仲介商老板面不改色,仔细察看镊子上夹着的晶片。
「这是安田电气的六六〇型CPU。您应该知道这是禁止在市面流通的产品吧。」
「是的。不过这里应该能弄得到吧,我想知道这东西最近曾经卖到什么地方。」
老板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眼前这个青年以为顾客的资讯能这么简单就给出去吗?真是太天真了,未免也太小看信用第一的秋叶原商业联盟了吧。
「这里是治外法权地区喔,就算是警察,搜索令在这里也不管用。」
「你弄错了,我不是来取缔的。我可以用这个和你交换吗?」
草薙从包包里拿出军方预定用于下期主力战车上的拟态装甲材料,这是一种可以配合周围环境改变表面色彩和触感的最新技术。拟态装甲放在森林里,可以变化成树叶或枝干的形状,放在石头地可以变成石头,放在沙漠里则能化为沙粒,放在沼泽可以模仿出泥浆的质感,是被称为终极版的迷彩材料。老板看到样本之后,眼神瞬间大变。
「真是不敢相信。听说拟态装甲不可能研发得出来啊?」
「那只是对外界的说法而已。」
草薙把拟态装甲板放在地毯上,板子分析过材质之后,逐渐变化成地毯,从肉眼来看,就像是完全消失了。拟态装甲忠实地呈现出地毯的花色和毛线的突起。老板试着用手触摸之后,居然留下手指抚摸过的痕迹,而且摸到的触感和顶级的波斯地毯完全相同。
草薙用得意的语气说明:「板子上嵌入了奈米级的微电脑,可以让涂在表面的碳纤维分子产生变化。虽然无法在大小上有很大的改变,不过除了空气以外的材质,大部分都能拟态重现。」
板子一拿起来就恢复原状。
「这太厉害了!」
老板曾经看过由超薄萤幕模拟影像的材料。不过只要近距离观看,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因为人类眼睛的视觉是立体的。但是眼前这块拟态装甲连表面的凹凸起伏都能重现,即使用手触摸也难辨真假。
「这种好东西,我想连高科技仲介商都弄不到手吧?因为这种新材料的开发是最高机密。我们原本是不想贩卖给第三国的,不过,如果只有门板大小的话,勉强还能通融。」
老板发出沉吟声,心想,自己身为高科技仲介商,这种商品一定要弄到手才行。虽然量很少,不过招揽顾客的广告效益却十分巨大。老板不想让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过,因为在秋叶原能弄到安田电气晶片的商店其实还有另一间,那就是死对头「福耳库斯」公司,若是拒绝眼前这位男子的要求,他一定会和死对头接洽。
老板经过一阵天人交战之后,答应了草薙的要求。
「我真是败给您了。这种晶片确实是我们店卖出的没错。有一位客人提出制作超高性能电脑的要求,包含实际制作在内,我们店都承接下来了。我记得那部电脑还取了名字。」
老板翻找出契约书,发现是美国金融公司下的订单。
「对了,电脑名字叫做『梅杜莎』。我记得是设置在马尔地夫共和国的其中一座岛上。安田电气六六〇型的CPU只要用上一颗,就可以做出超级电脑,结果那部电脑一共用了四〇九六颗CPU,当初还以为是来自NASA的订单。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部电脑居然架设在即将淹没的小岛上。只是啊,对方想拿去做什么并不关我的事。」
「那间公司是做什么的?」
「根据登记资料,那间公司叫『普罗米修斯』③,是一间租赁公司。」
草薙疑惑地歪着头,租赁公司的电脑居然是用安田六六〇型CPU?他觉得不太对劲。
「一间卖拖把的公司为什么会用上安田六六〇型CPU?」
老板忍住笑意,心想眼前这位男人真的很天真,居然不知道租赁公司会经手世界上的所有商品。其实租赁的形态有很多种,从有形的物品到无形的「信用」都有。然而,草薙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嘲笑。
他感到不悦,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
「那委托人是谁?」
「来自纽约的谢尔盖·塔尔夏。那个人在美国金融界小有名气。」
「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从没见过他,所以知道的只有就这么多。反正是个碳主义者就对了。」
「安田六六〇型CPU还有其他买家吗?」
「法律上规定不能拒绝同盟国的订单,所以美国国防部也曾经来采购过。」
「这个我知道。」
草薙深信自己已经掌握证据。前几天,亚特拉斯政府的主机宙斯遭到不明人士入侵。对方的实力和新霞关的宙斯不相上下,虽然政府费尽苦心极力抵抗对方入侵,还是有不少军事机密遭窃,拟态装甲也是其中之一。遭窃的拟态装甲资料总有一天会曝光,政府判断这项机密目前还有利用价值,于是派遣草薙执行任务。
一开始日本怀疑这件事是同样采用安田六六〇型CPU的五角大厦超级电脑做的,不过对方意外地提出证明清白的证据。美国政府非常火大,透过外交管道施加压力,反过来要求日本交还从美国盗取的机密。他们似乎也有很多重要的机密遭窃,因此对日本祭出超级三〇一条款,在市场上封杀所有来自日本的碳材料。即使这么做会让全美产业都陷入停摆,美国政府也在所不惜。因此,为了调查其他使用安田六六〇型CPU的电脑,草薙才会来到有高科技仲介商店家的秋叶原。他心想,这家租赁公司一定有问题。
马尔地夫是位于印度洋的岛国,一共有一千两百座以上的小岛,目前面临即将遭到海面淹没的危机。现在光是想要找出梅杜莎设置在哪里就很辛苦,和抓跳蚤一样棘手。草薙被赋予的使命是夺回资料,若是夺不回来那么就直接破坏。因此,他获得能随意使用军方资源的权限。既然敌人在西边海域尽头,那就只能仰仗海军的力量了。
「谢了,大叔。」
草薙起身离席。老板因为拟态装甲即将到手而显得很兴奋。
「因为我东西放在外面,所以必须出去拿。这块样品就当成保证金先放你这吧.」
老板揉搓着手目送草薙。
「没想到你打扮这么不显眼,居然会带来拟态装甲这种极品。下次光临的时候,希望你能多观察一下周遭的人是怎么穿衣服的。」
「要是穿军服一定会很奇怪,所以我才穿平常的衣服来。」
草薙还是不清楚自己的穿着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草薙在秋叶原街道上悠哉地走着,突然看见一个外貌惹人注目的女孩迎面而来。他心想,那应该就是很有名的角色扮演吧。他频频看向那位身穿知名女校制服的女孩,才大白天的就在街上闲晃,大概是个翘课的女高中生吧?此时,对方也注意到草薙的视线,摆出一副看见色狼的眼神瞪了回去。脸蛋明明很可爱,目光却很锐利。两人擦身而过时,草薙望向那个女孩脚下,发现她穿的是金属世纪的靴子。
「喂,你等一下!」
草薙回头一望,少女却已不见踪影,对方的动作实在太敏捷了。他正打算环顾四周察看时,手臂已经被人抓住,还有个像是匕首般的冰冷物体抵在脖子上。
「如果你想跟美少女搭讪的话,要准备更棒的台词,不然会伤到少女心呢。」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话说回来,以前好像也有过相同的经验。草薙突然想起来,这女孩是先前在池袋森林遇到的穿防护服的女孩。草薙试着开玩笑说:「饶我一命吧,我可以拿一百万张音乐会的号码牌给你……」
咦?国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你是那个软脚虾。」
「我叫草薙国仁。你居然忘了别人的名字,真是没礼貌,你这个游击队的女人。」
草薙不悦地抓住女孩的匕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小型回旋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确认彼此的真面目,因为对方看起来还是个小孩,让草薙完全愣住了。少女身旁那位身穿红皮衣的女人,拥有一副魔鬼身材,是一个年龄不详的美人。他心想,眼前这种组合真是莫名其妙。
桃子在国子耳边说起悄悄话:「就趁现在抓住那家伙的『把柄』吧。」
「我才不要,恶心死了!」
国子一脚踹飞草薙,桃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北条国子。少女心课程初级班,不及格!」
国子她们是为了去拿之前和碳仲介商下订单的武器,所以才会前来秋叶原。在等待的时候,桃子为了传授身为少女该有的基本常识,而把国子带到外面。桃子主张男人的注目礼可以淬炼出真正的女人。所以她首先必须教国子被搭讪的感觉是怎样。这条街道是各个人种的熔炉。桃子决定要像狮子把小狮子推落山谷一样,把国子推进人世间最低俗的秋叶原。
「国子,不行喔,你这样会变成吃定男人的母老虎喔。」
接着桃子抓起草薙的领子,突然把矛头转向他:「小哥,你也是喔,怎么可以对不认识的女生说『喂,你等一下!』如果想要有突出的表现,那只要在裤子里搭帐篷就够了。」
「你这个大婶在说什么啊?」
国子一副你死定了的样子掩面旁观,那是绝不能对永远二十八岁的桃子说出的禁语。她有预感会发生见血的惨剧。但是桃子却突然问草薙有没有舌吻过,然后张开嘴把他连鼻头都吸住,几乎让他陷入窒息。他挣扎的动作完全被桃子压制住,最后整张脸都印下了口红印。许久未曾接吻的桃子用舌头舔了舔嘴巴。
桃子觉得这样应该能让草薙屈服了。因为对方是第一次舌吻,所以她打算先适度让对方失去自尊,然后再交给国子上阵。
「这家伙的性欲已经被我满足,我想他今天不会想干坏事了。你就用这家伙当练习对象吧。」
桃子说完以后,走到其他地方去购物。
许久未见的两人依然没有对彼此放下戒心。前阵子军方的练马驻地也遭到和圣堂相同的攻击,国子不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对于练马驻地的事我很遗憾。话说在前面,那不是我们做的喔。」
「我知道。游击队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火力。」
国子不知道眼前这家伙究竟是明辨事理,或者只是单纯的笨蛋。池袋的森林遭到猛烈的反击,但是金属世纪的损害却是零,这件事公布之后,国子上了通缉名单。这是她就任首领以来第三次被下通缉令。
「这里是国际刑警也不能出手的治外法权地区喔,你别妄想在这里逮捕我。」
「池袋那件事之后,我被调到国际军事犯罪课。日本国内不在我的管辖范围,我会在三小时后通报。」
「唉呀,你要放过我吗?」
「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国子想请草薙喝咖啡作为回礼,于是带他到咖啡厅。但是因为她人生地不熟,两人走进一家所有店员都是角色扮演的奇妙店家。这让只有在秋叶原才能享受自由感觉的国子很不开心,但草薙似乎有点高兴。国子突然觉得草薙的脸上浮出蛇的影像,和冥想时出现的影像很类似。
「你被无数条蛇附身了,一定要多注意喔。」
草薙没有深究下去,他认为女生总是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一种很难懂的生物。草薙心想,她的兴趣应该是占卜吧。不过,国子接着又做出让人意外的举动,她在桌上的终端机打开了碳市场的连结,熟练地登入进去,然后以锐利眼神紧盯着时时变动的经济碳动向。国子用滑鼠点住了中东市场。
「很好,沙乌地阿拉伯上涨了,我没买果然是对的。」
她登入碳市场的动作相当老练。
「你不是游击队的人吗?怎么会做这种像是碳主义者在做的事?」
「这是新娘修行的一环喔,我是和日本舞一起学会的。」
草薙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国子比外表看起来更有内涵。经济碳的交易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判断出错,将会背上一辈子都偿还不了的债务,碳市场是个高风险高报酬的世界。草薙呢喃说道:「我也来试试看吧!」但是遭到国子阻止。
「现在市场变动的规律变得相当诡异。自从蛇出现之后,就变得无法预测。这阵子市场经济会发生大问题喔。」
「我下个星期要去印度洋降伏八歧大蛇④。你别乱讲那些没有根据的事情。」
「奇怪的人是你吧。印度洋里有怪物?你这种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啊?」
「我只是想要说得浪漫一点而已。比起铲除软趴趴的游击队,可以选择体验何谓『男人的冒险』的我,运气还真是不错。」
「你不是陆军军官吗?难道你要开战车横渡印度洋啊?」
草薙叹了口气,暗骂这就是女人啊。
「我是搭海军的航空母舰『珀耳修斯』⑤,我早就想搭看看了。」
国子心想,话说回来,当初她也是靠海克力斯飞机就驯服了武彦。只要给男人这些玩具,他们就会很开心,桃子说的果然正确。
国子想小小使坏一下。
「喂,刚才那个是你的初吻吧?」
草薙因为脸红而说不出话来,他的样子让国子确定了答案。国子心情不太好,所以刻意要踩他的痛处。
「她是第三性喔,你运气还真好呢。」
草薙口中的咖啡喷了出来,随即起身准备离开,说是要立刻回去通报,国子一边笑着一边追了上去。
秋叶原是在森林化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老街,铺上了柏油和水泥的地面,在正午时分犹如火炉般滚烫。即使行道树已换成了椰子树,也无法缓和热岛效应。亚特拉斯之蚀才刚结束,路面上硬化的柏油又开始溶解软化了。
某个物体掉落在草薙面前,只见融化的柏油上出现一块小撞击坑。这让国子产生不好的预感。
——和当时的圣堂一样。
秋叶原遭到毁灭的影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国子突然扑向草薙。
「干嘛啊!你再粗暴也该有个限度吧。」
国子用她的下巴示意,要草薙自己看看。草薙原本站的位置出现三个撞击坑。不知哪里传来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国子开始寻找躲藏的地点,她瞥见附近的高架道路,不过立刻否决这个想法。她心想,必须要有更好的藏身之处。此时传来玻璃连续碎裂的声响。感觉轰然烈焰越逼越近。
「不逃跑不行了,走这边。」
秋叶原在这个瞬间遭到轰炸,远方的建筑物发出巨响后崩塌,天空被橘红色火焰渲染成一片赤红。秋叶原的街道受到了攻击。陷入恐慌的人群四处狂奔,把柏青哥的机台都撞翻到马路上。从崩毁的大楼窜逃而出的人群,以雪崩般的气势冲到路上,就像涌入排水管的流水一样。国子领着草薙避开人潮拥挤的道路。
「为什么刚才你知道会有东西掉下来?」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喔。」
枪林弹雨逐渐逼近,国子和草薙奔向地铁车站。但钢铁骤雨的速度比两人更快,眼看就快被追上了。
「欸,你那边有没有碳材料可以用啊?」
这句话提醒了草薙,他马上拉着国子冲回钢铁骤雨之中。草薙似乎打算把路面上的下水道盖子掀起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
「你是笨蛋吗?」
草薙一派悠闲地要国子好好看着,就在此时,国子亲眼目睹了让她难以置信的光景。草薙把手滑进柏油里面,接着又抓住地面,拉起一块门板形状的柏油。但是那个下水道的盖子还留在「柏油板」上,板子的下方还有一块相同的盖子。草薙用拟态装甲板遮在国子头上。
「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草薙一脸得意。
「嘿嘿,这是陆军的秘密武器,拟态装甲。还好我事先藏好了。」
国子看着头顶上的板子。内侧看起来只是单纯的碳材料,表面柔软,但强度却没话说。光是靠这一张装甲板,就能挡下足以击垮圣堂的射击。草薙把拟态装甲当伞来用,和国子两人像是撑着情人伞一样,一路退到安全地区。枪炮的爆炸声让两人的耳膜都麻痹了。
「军方做出这种东西了啊。」
「这可是最高军事机密喔,可以伪装成瓦砾或岩石之类的物体掩人耳目。之后会应用在新型战车上。」
「金属世纪根本就是在和怪物战斗嘛。」
把拟态装甲高举在头上的草薙,看起来虽然弱不禁风,但却意外地让人有安心感。国子紧靠在他身旁逃出秋叶原的街道。
「喂,那个跟你一起来的人不会有事吧?」
「你说桃子阿姨吗?她应该是去了地面下的免税商店。」
桃子的脑中记载了金属世纪发现的东京地下地图,利用那些通道,她肯定能全身而退。但国子更关心的是,这几次的攻击到底是谁下的手。让圣堂半毁、袭击练马驻地,甚至还攻击了治外法权地区。制造这些事端能够让什么人受益呢?这些攻击足以和火山爆发的自然灾害匹敌。
草薙想起和国子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军方做的。正义的一方说的话一定是正确的。你懂了吗?坏蛋。」
「轰炸练马驻地也不是我们做的。铲除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对大局毫无影响。况且我们的财政吃紧,滥用弹药的话太浪费钱了。」
「你要好好记住救命恩人的长相啊。」
秋叶原的建筑物一栋栋遭到粉碎。在两人逃离战斗区域的同时,正在崩毁的不夜城仿佛散发出一抹寂寞气息。松了一口气的草薙,把拟态装甲放了下来。堆积如山的子弹一下子撒了一地。装甲放在地上之后,缓缓地拟态成草地。国子凝神观察拟态的过程,发现居然连枯草都能模拟,技术实在非常惊人。她试着伸手触摸,发现拟态装甲无论外观、触感或者温度,都和真正的草地一模一样,完全和环境融为一体。
「喂,我想给我的救命恩人一份谢礼……」
国子突然变得乖巧起来,她的双眸凝视着草薙。虽然草薙大吼着说:「我不需要谢礼!」却是暗自感到欣喜。国子低下了头,抬眼看着草薙,还对着他眨了眨眼。
「你如果不闭上眼的话,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草薙抱着期待说:「像这样子吗?」然后闭上了眼睛,同时唇瓣往前噘起。
「你要数到十喔。人家要整理一下仪容……」
草薙老实地在心里暗数:「一——二——三——」他心想,女孩子果然还是很不错的。草薙数到十之后张开眼睛,却发现国子已不知去向。他霎时惊觉情况不妙,草地上遍寻不着拟态装甲。
「那个臭女贼!居然把东西偷走了!」
①勾玉又称曲玉,是日本、朝鲜古代的一种首饰,呈月牙状。
②佛教中认为使人身心迷惘的烦恼数目,共有一百零八种。
③普罗米修斯在希腊神话中,是泰坦神族的神之一,名字有「先见之明」之意。
④八岐大蛇是日本古神话里的传说生物。
⑤珀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成功讨伐蛇发女妖梅杜莎。
第五章 神隐暴雨
滂沱暴雨冲刷着地表,仿佛激起了烟雾。数以千亿计的雨滴,落在灼热都市的土地上又弹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遭遇一场暴雨,就像是在人群中与人擦身而过,还来不及辨识对方的相貌或性别、年龄,只对那瞬间的气味留下印象。暴雨的喧嚣声可说是旧东京的最佳写照。
雨声甚至盖过暴雨警报的警示音,让听觉麻痹。当人们发觉周围被雨的回响声完全笼罩时,才了解雨已经支配了世界。
圣堂广场累积的雨量已超过警戒水位。一楼地面开始积水,建筑物之间的通路被阻断。排水系统无法消化三百毫米的豪雨量。位于地底,兼具雨水调整池机能的职安通地区,现在已经达到了调节极限,为了排水只能无奈地大开门户。从未对军方队屈服而放下的大桥,遇上了暴雨也只能俯首称臣。居民们眼见圣堂突然和外界相通,不禁开始紧张起来。
长年居住圣堂的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像这种下大雨的日子,就会有孩子失踪。」
「上次的神隐事件①也发生在倾盆大雨的时候。」
「我记得那一天大桥也放下来了啊。」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桥用于通行以外的目的,居然成了圣堂的禁忌。老人们深信排出雨水的代价就是引来邪气。这是人们开始生活在危机重重的森林边境后才诞生的传说。
随着年纪增长,老人迷信的程度越来越无法自拔。其实,他们年轻时都是了不起的工程师。当时他们身边的老人也十分迷信,当年的他们认为那种欠缺科学根据的言论迟早会消灭,没想到,在他们迈入老年之后,自己也同样变成了当年那些胆小如鼠、说话欠缺科学根据的老人。人类想在有生之年目睹事物的始末全貌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接收漫长时间中的片断资讯。于是,人类为了弥补看不清未来的恐惧感,开始编造起故事。老人们对那些迷信如此热衷,原因就在于他们年事已高,很清楚自己看不到事情的最后结局。
从回廊往广场眺望,可见浊流的漩涡。排水系统的排水量和大雨雨量的对抗陷入白热化,漩涡还在猛烈旋转当中。雨水的气味唤醒了人类在远古时代不懂治水的恐惧。
雨水像是要刻蚀大桥一般从桥上奔流而出。
「国子大人有替大桥更换新的符咒吗?」
「应该没换吧。国子大人年纪还很轻,不会听从老人的迷信。如果有换,那也是为了安抚我们。」
「前途无量的人真好,他们相信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不过以前我们也一样。」
几个孩童在老人背后奔跑。原本清楚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直到孩童们撞上老人的后背为止,没人发现他们的存在。豪雨逐一吞噬所有事物。
「小朋友,下雨天不要离开父母身旁。」
老人的忠告也被无数的雨滴冲走。每次碰上大桥必须开启的豪雨日,老人们就会巡视圣堂,一边敲打梆子驱离邪气。圣堂不断增建,导致建筑物之间的视野很差,到处都是禁止通行的路段或死巷。老人们在真正危险的地方贴上大量符咒,然后欺骗看到符咒的孩童那里有鬼,借此让孩童不要踏入危险地区。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敲打梆子的年迈男子,回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当时圣堂接二连三建造烟囱以作为抗争的象征,这让越来越没有空间可以接收难民的圣堂产生了死角。圣堂本身也没有预定的建筑设计图,所以人们必须每天更新脑子里的地图,否则没办法生活下去。
就这样,暴雨在某天再次侵袭圣堂,有三位孩童失踪了。最初大家以为孩子们是被浊流卷走,可是数年后遭遇豪雨时,又有孩子消失不见。这里每隔数年就会有孩子失踪,即使全力搜索也找不到遗体。从那时开始,旧时代「神隐」的迷信就在圣堂复活。
「奈美惠……」
男子停止敲梆子。他的女儿也遭遇了神隐事件,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六岁了。当初他认为女儿还活着,所以最初的几年他每天都在森林里搜索。过了几年之后,他选择相信女儿应该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当失去的孩子容貌不再随着长大改变,他也开始相信起神隐之说。在圣堂以外的地区,也有很多地方发生神隐事件,综合几个状况之后,他们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共通点。那就是遭遇神隐事件失踪的孩童必定有十二位,而且一定都是生肖不一样的孩子。
「小孩快回到圣堂里面。」
梆子清脆的敲击声在豪雨中响起。
「老爷爷,辛苦你了。」
「请转告国子大人,要注意神隐事件。」
年迈男子向桃子深深点头行礼,然后再次敲响梆子。桃子感叹地凝视男子绕过转角的背影。
「说要注意神隐事件,可是该怎么做呢?难道让国子加持祷告就算数吗?」
桃子抱着针织布料在走廊奔驰,她打算用这块好不容易拿到的新布料重做窗帘。桃子因为新布料的气味沾染到雨水的味道感到很不满。她索性把脸埋进布料里,接着感觉到雨水的气味扑鼻而来,让她顿时有种身体遭到侵蚀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要是有鳃就好了。
「湿气一重,缝纫机的状况也跟着变差。」
那天秋叶原遭到袭击,桃子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独自保持冷静。她逆着人潮的方向而行,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店家逛街。她心想,既然店家会被瓦砾淹没,不如掠夺一些衣服和布料给自己用,然后从地下道逃走。趁乱偷袭是桃子的看家本领,她打算让国子见识一下自己的战果。
「反正那孩子被通缉成那样,我最好也教她耍耍小诈的本领。如果只知道一味逃命,那就和平常人没两样了啊。」
桃子其实不担心国子,因为国子具有察觉危机的直觉。起先桃子以为那是她的特殊能力,但事实并非如此。国子的直觉近似于原始哺乳类的本能,就像老鼠会知道要从即将沉没的船逃出去一样,是一种属于动物的直觉。人类因为太过理性,导致这类无意识的本能无法顺利发挥出来。不过国子与众不同,她可以自由地处于无意识和有意识状态,同时依旧可以维持理性。桃子能体会国子的境界。桃子自己在钻研武艺的时候,也曾经超越理性的界限,当时她觉得身体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人在分别使用五感的时候,能达到的强度有其限度。而所谓的心眼,并非不使用双眼,而是扩大双眼的功能,那是在统合触觉、嗅觉、听觉等其他感觉时才使得出来的绝技。桃子在统合五感之后,直觉也随之强化。
「可是,那孩子却完全没变强。我真搞不懂为什么,难道是我的教法有问题?」
国子统合五感的本领早就超越了桃子。从理论上来说,国子应该比她更强才对,然而她却把这种直觉用在赚钱上面。其实国子还想继续依赖桃子,这也是她青春期的最后反抗。当国子真的变强时,就是她独立自主的时刻。另一方面,桃子虽然希望国子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却又有种动物的母性本能,想让她独立自主。
桃子转身望向化为瓦砾堆的秋叶原,内心一阵微妙的感慨。
「城镇其实也是一种生物啊……」
秋叶原在遭遇灾害时,以及灾后都没有丧失活力。在攻击结束之后,原本聚集在路上的人群,没过多久又覆盖住地面,好奇地打探起是否有诡异的的东西从天而降。这座城市虽然出现了瓦砾残骸,却反而更显现出它的本质。现在杂乱无章的街道和留下弹痕的低级招牌,比起以前更具魄力。秋叶原在遭到破坏之后,反而更像秋叶原。所谓的重建,也只不过是将右边的废铁搬到左边来重新摆好。桃子当时看到眼前的光景,坚信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恢复活力。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可以在遍体鳞伤的城市感受到生命力。
「结果我什么都没看清楚呢。」
桃子一边回想自己的事,一边凝视着伫立在豪雨深处的亚特拉斯形影。桃子一直坚信那里是世外桃源。那座尚未建构完成的空中都市,应该蕴藏着几百万人的耀眼幸福。即使桃子明白自己只能在地面上生活都是命运使然,不过还是忍不住要去凝视亚特拉斯的身影。只要每天都能眺望它庄严威武的模样,就觉得幸福。或许亚特拉斯是桃子心中的圣像也说不定。
尤其是这种下豪雨的日子,更让她感到担忧,所以刻意寻找亚特拉斯的形影。因为后方的森林每逢下雨就会变得十分可怕。政府栽种的森林异常强韧,即使碰上暴雨也屹立不摇,甚至像是把暴雨当成养分一样。平时翠绿一片的森林,到了雨天,就会让树叶化为獠牙,放声咆哮。这时人们才会重新体认到自己其实过着被肉食动物包围的生活。豪雨正是让森林显露真正的本性。
桃子突然感受到背后有股被刀刃抵住的紧张感,圣堂出现某种奇妙的气氛。她转头后,发现一株小小的二叶草开在铁板的弹痕上。
「植物真的是在哪里都长得出来耶。」
桃子摘下二叶草,将它抛向浊流四溢的广场。
爬上化为瀑布的楼梯后,就是桃子的房间。这时身上穿着紧身七分裤正方便,桃子的脚踝被水轻快地冲刷,她再次嗅了嗅针织布料的气味。
开门之后,她微微偏着头,心想,她怎么在房间里看到一个睡莲池?
「糟糕,漏雨了吗?」
说完,自己又否定这个想法。这里是十楼,睡莲不会开在这种地方,不过,看起来确实是睡莲没错。她凑上前去,然后歪着头打量。睡莲的花蕊看起来不像人造花。她用手指一戳,睡莲立刻轻轻摇动。桃子无法理解房间里为何会突然有绽放的睡莲出现,不过,她本来就习惯用非比寻常的理由来解释非比寻常的问题。她想到,楼下原本是美子的房间,说来美子挺爱吃莲藕的,该不会是那个胖子种了莲藕田,可是却忘了这件事,就跑去亚特拉斯,结果莲藕长出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美子的房间应该会先被水淹没吧。「不可能啦。」桃子又低声否定掉这个想法。
桃子的耳环掉进被水藻染浊的水池当中。她定睛一看,发现耳环浮在水面扩散着波纹。桃子一想到外面恐怖的暴雨声是与现实唯一的联系,就不由得想用手去抓如绳条般的雨丝。
「是我太累了吗?好久没去做护肤美容了……」
桃子揉了揉眼睛之后,睡莲的外型又化为印象派的绘画风格。她觉得似曾相识,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回想起这是莫内的画作,无数光源温柔地反射出来,这确实是莫内独有的笔触。桃子仿佛能听见那位即使罹患眼疾、依旧不断在画布上作画的画家呼吸声。被吸入画中世界的桃子,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远处传来国子的干咳声。
「莫内画的也不过就是眼前的风景,但他的观察却相当独到。欢迎来到圣堂美术馆。」
「唉呀呀,只对战争和经济有兴趣的国子,竟然会有人文素养!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国子听到桃子说的话之后一阵不满。那是她为了掉书袋特地背下来的台词。
「真是的,我不过是想表现一下,就被桃子阿姨你吐槽成那样。你仔细看,那是普通的睡莲啊。」
睡莲又恢复成原来的形状。然而这不足以证明眼前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毕竟房间里有睡莲真的很叫人匪夷索思。
国子轻轻踏上睡莲池。和刚刚的耳环掉落的情况一样,水池荡出了波纹,不过她的身体却没有沉下去。国子脸上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说:「这是水蜘蛛忍术。如果桃子阿姨你办得到,那我就承认你出师罗。」
国子摆出形似蔓藤花纹的姿势,在水面上优雅起舞,桃子则是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她总是会在自己的思考方程式当中加入美子这个未知数。
「那个胖子居然教你妖术。你因为学武不顺利,所以选择把灵魂卖给猪八戒吗?你真是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到底是为了什么……呜呜……」
桃子崩溃痛哭。桃子一旦哭起来,想要安抚她就不容易了。她会感叹第三性果然没办法当个好妈妈,然后自责没做到身为爸爸的责任,甚至归咎于没有经痛果然不行,说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国子别无他法,只好把事实全盘托出。她弯曲食指,吐了吐舌头。
「这是军方的新材料,是我从秋叶原那里A过来的。」
国子解除了拟态装甲,然后它立刻变成状似碳材料的黑色板子。桃子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幻术表演一样。她霎时忘了哭泣,呆若木鸡。然后桃子又看见她最爱的安哥拉地毯。
「这个尺寸大概需要五十只兔子的量。因为现在已经禁止狩猎了,所以得来不易喔。」
「哇……」桃子感叹了一声,脸颊因为欣喜红了起来,她直接跪坐在安哥拉地毯上,不论触感或者质感,确实都是最高级的安哥拉地毯。
「我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就从秋叶原逃走呢?好歹我也是你一手养大的女儿嘛。」
国子在地毯上坐下,开始解释起何谓拟态装甲,不过,她也只是把金属世纪科学研究人员的说明拿来现学现卖。当国子知道拟态装甲的特性和使用方法之后,再度为它的设计完成度之高咋舌。拟态装甲板可以自由改变形状和硬度。虽然国子不知道军方正在开发什么新战车,不过她认为战车必定会颠覆既有的观念,只要它不移动或者开炮,金属世纪绝对无法发现它的行踪。
「一开始,我以为它只能读取位于其下方的材料型态,结果没想到,只要载入程式,它甚至能表现出像刚才那样的绘画风格。我试过各种方法,结果发现,会让人察觉有异的部分只有拟态成水的时候。当然要是能够贯穿,它就不是装甲了。但最可怕的是这个。」
国子一说完,立刻用程式让装甲拟态出人的肌肤。只见带着温度的肉色物体从地上扩展开来,连体毛、污垢、斑点都忠实呈现出来。从触感来看,应该是五十岁男子的松弛肌肤。桃子可想而知地发出惨叫,国子也跟着发出尖叫。
「快解除,很恶心耶。」
「接下来的更可怕,你看。」
国子气喘吁吁地更换程式,地上立刻被一片湿滑的绿色突起物覆盖。那是土蛙的表皮。桃子见状弓起身子,口吐白沫;国子手臂上冒出了薄麻疹。那是她们两个最讨厌的动物。
「你看,很恶心吧?真的是恶心到不行,动手按这个突起的表皮,还会凹下去哩。」
国子动手去摸突起的瘤状物,双眼也跟着翻白。
「你脑袋有问题啊!快点解除!不准在本桃子小姐的房间里放这种污秽的动物!」
桃子捉弄别人时很强势,被捉弄的时候就相当软弱。人妖使用的话术就是要主动出击,绝对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的一方。国子自小被这样教育养大,不自觉地认为一起承受强烈刺激就代表两人的牵绊。
「是谁开发出这种程式啊!我要给他好看!」
「是理科研究所的古河先生。就是那个人呀,桃子阿姨还记得吗?就是以前你说要帮他治好忧郁症,结果害他变得更严重的人……」
桃子「喔」的一声想起来了。桃子一向主张病由气生,硬是把有忧郁症的他拉入奢华的第三性世界。结果性别错乱的世界打破了古河对常规勉强保有的理解,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足不出户。
「他现在不但不刮胡子,还穿胸罩耶。本来只是一般的忧郁症,结果却被桃子阿姨你弄成无可救药的变态。你要想办法再让他恢复原本的忧郁症状态啦。」
「没办法啊,他自己很喜欢那种风格。」
话虽如此,桃子当初对古河乱下猛药的时候,也是把他改造得不亦乐乎。古河一板一眼的性格,被桃子彻底颠覆,她还骄傲地认为,自己是让古河脱胎换骨的恩人。说到底,桃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忧郁症。
「他今天又开发出一个新程式,所以我想来试试看。」
「国子,算了吧。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况且古河很讨厌我啊。」
「不用怕,有我在啊。要开始罗。」
国子眼里泛着泪光按下启动开关。她虽然觉得很恶心,却不可思议地欲罢不能,这也要归咎于桃子「做事要有头有尾」的教育方针。桃子教导她的帝王学很野蛮,她要求首领必须克服所有压力。让国子克服惧高症的也是桃子。桃子在某一天抓起国子,一起从圣堂的观测台一蹴而下,也把国子讨厌吃的红萝卜做成蛋糕让她咽下。结果国子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却养成奇怪的癖好。她变得爱挑战让人感到恐惧的事物,而且在第二次之后,绝大部分的事物她都变得能勇敢面对,这对她来说是最棒的回馈。国子热衷于享受恐怖的事物,挑战刺激越强,她就越觉得自己和桃子之间的牵绊更深。她们两人追求精神娱乐的方式,已经达到了危险境界。
「桃子阿姨,你不是有祈求保佑的咒语吗?快念一下。」
「那只对小孩子有用啦。」
「那我来念,不怕~不怕~」
桃子被吓到腿软,完全站不起来。
「我看你会成为和路德维希二世②一样的国王。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我想应该是桃子阿姨你吧……」
国子按下按钮之后,地上出现一片白色粗糙物质,两人不明白那是在拟态什么。她们本来以为会出现非常恶心的东西,结果却让人失望。桃子闭上原本准备要尖叫的嘴,把脸凑上变形后的拟态装甲板。板子的气味有点怪,触感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很像过年会吃的镜饼③。镜饼是桃子爱吃的点心之一。她舔了一口,但拟态装甲毕竟无法复制味道。
「没有镜饼的味道啊。古河以为我会笨得去咬板子吗?」
国子读出显示在终端机萤幕上的程式标题。
「这是香港脚的脚底板……」
两人的惨叫声穿过雨水声回响着。她们慌张地在拟态装甲板上转来转去,等到神经耗损得差不多之后,桃子想起在走廊擦身而过的老人说的话。她刻意改变声调,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国子,你有听过圣堂的神隐传说吗?」
「你是指那个迷信?小时候我有听什锦烧店的阿姨说过。反正只是无稽之谈吧。」
国子对迷信抱持欢迎的态度,她认为那是圣堂有历史的证明。既然有期待未来的孩童,那势必也会有回顾过往的老人。她深信人们的各种意念能让圣堂多采多姿,因此不会刻意否定风俗习惯或迷信,只是不会去相信。
「这里离森林很近,所以本来就容易有都市传说产生,况且城外几乎等于未开发地区,军方又随时可能来袭,生活环境充满了压力啊。」
「唉呀,你还真理性。我难得想吓吓你呢。」
「究竟是掳人或绑架还不知道,但神隐事件应该不可能发生才对。再说,如果是神隐事件,我们也无计可施。如果是绑架至少还有交涉的余地,我会让对方知道绑架圣堂的人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国子如此说道,然后她做出要用桃子的回旋镖切断自己脖子的动作。
「现在妖魔鬼怪都能用奈米科技创造出来了。要是不知情的圣堂民众看到这个拟态装甲,一定会立刻传出看到鬼怪的谣言。」
雨声更加激烈了。愤怒的暴雨似乎想填满空气的缝隙般倾盆落下。如细绳的雨丝仿佛集结成束,从四面八方袭来。
「武彦他们今天会行动。」
桃子如此说道。国子打算先静观其变,等武彦他们露出马脚。
「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会负责的。」
突然间,圣堂的火灾警报器作响。明明在下大雨,怎么会发生火灾?这让两人吃了一惊。在铃声大作的同时,还听得见女人的尖叫声。
「国子大人,是神隐事件!有孩子失踪了!」
☆
被滂沱大雨遮掩的大桥开启了,一辆水陆两用的车辆开了出去。那辆车冲开浊流,在公路上奔驰。坐在车内的武彦,甚至不能分辨车辆是在前进或者是随波逐流。
「应该没被任何人发现吧?」
武彦低声说道,脑海里浮现国子的容颜。他唯独不想让国子知道这件事,而他的同伴也明白这一点。
「国子大人应该在桃子的房间里,因为刚才我听到了她们的惨叫声。」
「她们在搞什么鬼?」
武彦觉得女人之间的亲密感和男人间的友情实在是截然不同。桃子是国子的妈妈,同时也是姐姐、老师、挚友,她就像是个有三头六臂的人。国子之所以具备身为首领应有的品德与行动力,不得不归功于桃子的教育成果。武彦心想,再来只要等国子从桃子身边独立就可以了,只不过,看国子的样子,感觉她似乎还想继续向桃子撒娇。
「希望她别染上桃子的诡异恶习。」
「国子大人一定会成为一个正直的首领,她是我们的希望啊。」
一名混血儿士兵如此说道。他早有为国子牺牲性命、在所不惜的觉悟。
「话说回来,参谋,你看到国子大人偷回来的军方新材料了吗?」
「你说拟态装甲板?那种东西要是应用在实战上,我们就完了。以后就必须和变化莫测的敌人作战。」
武彦觉得在理科研究所见识到的拟态装甲板已经超越了常识,不论在视觉上或触感上都会被它骗过去。干脆说那是在变魔术还比较令人信服。拟态装甲板能变化成各种材料,武彦数次听过古河向他解释拟态装甲的机械原理,但他怎样也听不懂。事实上,武彦想了解的也不是机械原理,而是想知道那玩意有没有弱点。拟态装甲板带给他的冲击,足以和当年的核武威胁匹敌。
以前被称为毁灭武器的核武,如今只被视为会造成环境污染的烂武器,而且还有销毁成本过高以及风险过高的缺点。使用核武的国家会受到最严厉的制裁,一旦监视卫星伊卡洛斯监测到核武的热能,发射国的碳指数会爆增百倍。如此一来,使用核武的国家会立刻陷入恐慌。旧时代要根除核武难如登天,可是自从碳经济兴起之后,根除核武的目标已经显著实现了。
进行战争时,必须把环境破坏控制在最小程度之内,这是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某国只要进行无差别破坏,那么隔天该国的经济就会崩盘。因此,在武器上防御能力比火力更受各国重视,拟态装甲板正是因应时代潮流而诞生的新武器。
理科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得出的结论是:拟态装甲无懈可击。研究所主任古河虽然是个怪人,但开始试作拟态装甲之后就非常乐在其中。
当时国子形容得很有趣:「这是类似锦蛇的眼镜蛇。」你必须先被咬一口,才能知道到底那是锦蛇还是眼镜蛇。也就是说,如果岩石或瓦砾会进行攻击行动,那就是敌人;如果不攻击,就只是普通的物体。对方若是在拟态之后按兵不动,也只能将对方视为物体看待。
「我们会变成无法先发制人的废物。神出鬼没的奇袭战术,原本是我们的最强之处,这下子也被军方夺走了。」
武彦自暴自弃地干笑起来,但国子却只是默默凝视着拟态装甲板,她说要让装甲板变化成各种物体,借此锻链分辨真伪的感觉。她似乎是想培养出桃子所说的「心眼」。于是国子立刻命令古河开发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程式,打算先让感觉麻痹,然后再彻底重新记住各种事物。
「奈米碳科技也许已经跨入神的领域了。」
「但是使用者是人类,而且是只有军方才能用的技术。」
「还不能确定他们量产到什么程度了吗?」
「应该是应用在下一期的主力坦克吧。用在实质装备上可能还要花上好几年。」
「过几年之后我们就会成为炮灰啊……必须加快脚步了。」
金属世纪不久之前才获得充足的武器,包含第一次采购的碳材料坦克。他们原本以为这样彼此的实力就会势均力敌,没想到军方在武装上又开发出更新颖的技术。看来出手的机会只剩现在了。
「军方的动向如何?」
「横须贺的航空母舰英仙座出航了,目的地是印度洋。」
「这怎么可能?英仙座航空母舰应该无法驶过麻六甲海峡。马来西亚不是禁止日本军舰通行吗?」
「但我们在海军的内应确实是如此报告。」
武彦点了点头。亚洲各国极端厌恶日本,因为日本告诉碳债务国能帮他们降低实质碳,但却借此获得极大利益。日本将碳化为碳材料后,再出售竞争力高的碳材料。结果日本不但没有购入原始资源,反而对债务国进行销售,等于是扭曲产业的生态,也难怪国际社会都在谴责这种二次剥削的恶行。
「那么巨大的航空母舰想在印度洋做什么?美国的第五舰队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我觉得其中必有问题,继续追踪下去。」
「可是那台航空母舰穿越浦贺水道之后就消失了。」
「你是说二十万吨的航空母舰凭空消失?那怎么可能?」
「是真的。任何海域都没传来发现英仙座的消息。」
不知是谁在低声说:「是神隐事件。」武彦听着倾盆大雨的声响,不由得想起那个迷信,听到的瞬间自己也差点信以为真。
「再通知他们一次英仙座航空母舰的外型。那艘航空母舰一定还在领海里面。」
军方会到国外去可说是相当异常。但若是军方把注意力都放在国外,对武彦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绝佳良机。就是因为军方不把奇袭部队放在眼里,武彦等人才能在豪雨中前进。为了避免和军方全面对决,他们决定执行秘密作战。
「是不是应该通知国子大人比较好?」
「她一定会反对的。我不希望她有罪恶感,况且,这事最好由我们自己行动比较好,到时候国子才有处分我们的正当借口。」
车内响起撞上漂流物的声音。武彦手上的文件散落在狭窄的车内。他捡起某位少女的资料文件,胸口霎时一阵疼痛。他原本一直压抑着情绪,可是今天终于忍不住动摇。他决定把所有错都归咎于这场雨。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情报中心侵入宙斯资料库的本领了。」
武彦把两个装置递给部下。
「如果和资料相符,就用这气体让她安乐死。这气体会让人瞬间脑死,之后该怎么做都知道了吧。」
部下们早就有所觉悟。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不能回到圣堂了。这次的作战和金属世纪毫无瓜葛。」
「一切都是为了终结战争。如此一来,就能让亚特拉斯的建设计划完全落空。」
亚特拉斯大兴土木的速度远远超过森林化的速度,甚至不必让国会审议如何利用新的人造地层,法案就能通过,这让人觉得亚特拉斯公社已经失控了。亚特拉斯宁可放弃二十年前遭到破坏的第四层不管,也要急于建设。武彦等人开始怀疑亚特拉斯计划是否另有阴谋。
被金属世纪情报中心骇入的宙斯,正是政府的电脑中枢,在那些被窃取出来的资料当中,有某些资料似乎别具深意。其实,国会曾经针对亚特拉斯的建设计划进行审议,最后国会以预算不足的理由,要求政府把建设规模缩小至第五层,可是隔天计划却继续执行。更不可思议的是,后来有一笔不属于国库的庞大资金汇给了政府。
「必须调查那笔资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武彦一边抚弄落腮胡,一边暗自思忖着。最诡异的是,亚特拉斯公社居然有能耐取得超出国家预算等级的资金,原以为它只是隶属于政府的机关,但实际止却是更庞大的组织。
「亚特拉斯公社让预算可以建到第十层,资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就算让京滨工业区的碳工厂全面恢复生产碳材料,资金规模也不可能那么庞大啊!」
武彦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亚特拉斯的底层部分。他心想,政府充其量只是公社的傀儡,真正的敌人是亚特拉斯公社。越是调查,就越会发现公社充满了谜团。最后武彦总算弄清楚亚特拉斯计划的真正目的。使用人造地层以及让国库费尽资金,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
武彦比对资料文件,并且告诉自己别无选择。
「这些孩子握有公社需要的钥匙,就在他们的遗传基因里。」
武彦知道亚特拉斯等级并不公平。只有官僚才会被赋予的等级A,其实在一般平民中有数人拥有,而且每一个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武彦知道那些孩子在亚特拉斯计划中担任要角。公社最近就会开始选人,他们拥有的遗传基因正是公社的密码之钥。
「只有这个方法可以让亚特拉斯计划完全落空。」
武彦等人再次确认彼此的眼神,咽下一口口水。他们已经选好要绑架的第一位少女。
「我们竟然变成在雨中逞能的魑魅魍魉啊……」
二十五年前,在武彦还是孩童的时候,圣堂居民曾经在森林大肆搜寻失踪儿童,这段遥远的记忆让他隐隐作痛。当时武彦完全不相信那个神隐事件,认为一定是哪个缺德的大人下的手,因此对上一辈抱持不信任的态度。如今,他自己却变成一样缺德的大人,回想起自己少年时的眼神,让他痛不欲生。当时他认为,如果自己有朝一日必须变成肮脏的大人,那么还不如死了算了。武彦想到这里,不禁气得殴打弹药库的门。
「这样一来战争就会结束。只要亚特拉斯计划受挫,政府也会开始关注地面上的事。」
轮胎贴在道路上,状况稳定下来的车辆,毫不犹豫地往目标疾驶而去。
☆
在天空上位置比雨云更高的亚特拉斯第六层,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即便是夏天,黎明时分也会冷到结露。一位穿着十二单的女子,为了眺望地面,特地走到人造地层的边角,对脚下的浩瀚云海唉声叹气。
「这里也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圣堂啊。」
此地的海拔高到听不见地面上豪雨的雨声,美子从未体验过这种季节气候。原本就容易出汗的美子,在此穿上厚重的十二单也恰然自得。地上的空气潮湿得难以呼吸,这里的空气却干燥得让人口干舌燥。她以为自己会汗流浃背一辈子,想不到来到亚特拉斯之后,反而必须注意起肌肤的保湿。
「这里可说是人造地层的世界尽头啊。」
有别于水平线和地平线那种遥不可及的尽头,在这里的感觉非常奇妙。在亚特拉斯轻易就能漫步到世界的尽头。这个尽头犹如冰冷的断崖峭壁,云海底下受到暴雨的支配。美子想起以前每天诅咒大雨的无奈,相较之下,这里实在像是天堂一样。但美子就算明白地面上是地狱,但还是忍不住凝视。震耳欲聋的风声,仿佛在宣告她获得了胜利。她也希望风声所言属实。
有很多事情可以证明美子得到了幸福。举凡地位、名声、居所、食物、社会信用,这些都很重要。对原本一无所有的美子来说,这一切都令她感激。在亚特拉斯土生土长的市民当中,有人主张回到地面上居住;某些吃饱撑着的高官贵族往往会忘记自己既得的权益。地面上的灼热温度和滂沱豪雨,想舒适过活是不可能的。
「国子他们还好吗……?」
美子脑中响起熟悉的暴雨警报声。她能轻易想像再来是避难的脚步声、铁门关闭、震耳欲聋的暴雨,还有自己嚎啕大哭的模样。美子心想,或许她是来这里找寻哭泣的自我,只要跨越安全界线,仿佛就能听见过往自己的哭声。
陪伴在美子身边的女官出声说道:「美子大人,您不能再往前进了。」
海拔过高反而使恐惧感变小。就像坐在飞机上俯瞰地面一样,双腿也不会发软。美子毫不畏惧地再往前,逼近支撑人造地层的巨型支柱。因为伫立在巨大物体上面,让美子产生自己轻到可以扶起来的错觉。
「原来那里有神社啊。」
只见一间小神社依偎在巨型支柱的脚下。仔细一看,甚至还有小型的鸟居④。如果那是用来祭祀巨型支柱的神社,未免也太过可爱了。美子弯下她那庞大的身躯,双手合十向神社祈求。
「美子大人,您许了什么愿?」女官笑着问。
「这是秘密。」美子说道。不过女官可以想像,美子大概是在祈求她地面上挚爱的人过得幸福。
「你去过地面上吗?」美子问。
「我的奶奶曾在那里生活。」
「那你是土生土长的亚特拉斯市民罗。」
「我一直很想看看地面上的雨呢。」
「你还是别看的好,重要的事物全部都会被雨水冲走。」
「美子大人,您是自愿来亚特拉斯的吧,为什么还会对地面有所眷恋呢?」
「或许是我突然间变幸福的关系吧?因为现在得到太多恩典了。」
女官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待在美邦身旁,可以过着极尽奢华的生活。要说有什么不满之处,大概就是不能自由下去地面,以及要守口如瓶的事情太多。
美邦讨厌白天,平常都躲在遮光帘后面生活。现在她正值爱玩的年纪,却连亚特拉斯第六层都不能自由来去。美邦的生活就和遭到幽禁没有两样。美子尽可能讨美邦欢心。根据女官们的说法,自从美子来到这里后,美邦变得比较常笑了。女官们本以为她是一无是处的人妖,没想到还挺适合当保姆的。
「这笔钱得还给桃子姐,我不需要钱了。」
亚特拉斯凡事都需要钱是桃子的口头禅,实际上并非如此。新东京由严格的阶级制度构成,需要钱的只有那些必须劳动的平民。在这个时代意气风发的碳主义者,只要一遭到降级,一样会被流放。
住在第六层的美子,可以利用美邦女官的身分特权,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包括憧憬很久的香奈儿套装。她专属的试衣用人偶,体积大到像骑马练习机,还被慎重地保管在巴黎总店。连她的爱马仕包包,也获得贵族阶级才配拥有的镌刻姓名服务。美子欺骗工匠,要他刻上桃子的名字。她在这个包包里倾注了她从桃子身上获得的爱。她回想起在「热带鱼」的快乐回忆、圣堂的点点滴滴、以及最后在雾雨中告别的最后情景。当时大家都回到圣堂去了,桃子却还是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诸如此类的回忆承载在包包里,几乎快满溢而出。
「桃子姐,我心好痛啊……」
美子紧抱着包包,胸口一阵苦闷。只身来到亚特拉斯这件事,有时会让她感到悲伤。在这种时刻,她就会来到可以俯瞰地面的新大久保町边境,伫立在那里等待圣堂点亮灯光。美子相信,在远处依稀可见的圣堂灯光当中,桃子一定也在十楼的某个小房间凝视着亚特拉斯,因此她会试着找寻桃子的视线。可是,她们虽然人都在东京,地面和亚特拉斯第六层的距离,还是比肉眼所见的距离还遥远。
地上只有夏天,让人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亚特拉斯则是即将迎接秋季,两者的时间差距越来越明显。不久之后美子将初次体验冬天,下一个夏天到了之后,和圣堂的时间差距也会达到一年。相较于距离,这种时间上的差距感,才是真正无法跨越的鸿沟。
「迎接三次冬天的话,我就等于远离圣堂三年。」
担任护卫的随从等得不耐烦了。
「美子大人,要是我们再不回去,美邦大人会不高兴的。」
「嗯,我知道。但是云或许就快散了啊,再等我五分钟吧。」
厚重雨云似乎会停留一整夜。随从注意着时间,开始拉起美子的衣袖。因为只要美邦心情不好,她就会设圈套让对方说谎,借此取乐。
「等一下,我刚刚好像听到姐姐的声音了。她在说什么?好像在大喊。唉,好啦,好啦。你别那么用力拉,十二单和服会皱掉。小夜子不是也还没回来吗?」
「小夜子大人在第四层进行研究。」
美子被带入牛车,抽抽噎噎地踏上通往新迎宾馆的归途。
☆
身着飒爽白袍的小夜子,在亚特拉斯第四层崩毁的街道上漫步。整座第四层被浓雾覆盖,亚特拉斯人称为雾,但正确来说应该是云。不过当云朵近在眼前的时候,任何人都只会当成雾来看。
「非准备搬家不可了,亚特拉斯公社究竟在盘算什么。」
小夜子的夜间手术室被迫停用。昨天亚特拉斯公社发出禁入此地的要求。只听从美邦命令的小夜子,受到亚特拉斯特权的庇护。不过,公社为了小夜子的安全起见,希望她不要再接近第四层。因为第四层即将正式再次开发,政府将于近日内发布详细内容。小夜子和公社达成协议,所以可以下来第四层待上一天。
小夜子对身着衣冠束带的随从下达命令。
「消灭所有证据。如果我们做过的事曝光,对美邦大人的立场会有不良影响。」
在这里从事人体实验可以不用掩人耳目,但现在却必须另寻他处。小夜子喃喃自语:「坏事果然不能做长久。」让随从们诧异地睁大双眼,他们没想到小夜子也认同这一连串的绑架是坏事。
「你们在看什么?还不快点工作!」
其实焚毁是最快的手段。但是,如果在亚特拉斯内部产生额外的碳,那么即使是小夜子也想不出推托之词。况且灭火还需要水,虽然现在地面上洪水泛滥,但是在亚特拉斯如果不靠抽水帮浦打水,也无法取得水源。所以焚毁反而是成本最高的方法。
随从们操纵挖土机,推垮小夜子的愉悦手术室。在这里度过的愉快时光,如今已化为一堆瓦砾。浓雾中只剩下建筑物崩毁的声响不停回荡。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栋建筑,终于在战后的二十年死去。在小夜子一行人荼毒之下变成杀戮舞台的医院,如今已然混入瓦砾同伴之中。随从们认为这也是一种净化吧。亚特拉斯第四层的历史在今日终于落幕,新生的城镇将会展现出让人完全忘却战争的风貌吧。
遮蔽视线的浓雾逐渐散去。此时小夜子已分不出哪一片砖瓦才是医院的了。
「您还要再找其他地方吗?」
「您还要再继续做下去吗?」
「我这也是为了美邦大人着想。只能到地面上另觅他处了。」
要做坏事的话,人造地层的空间实在过于狭小。在其他人造地层做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同时,小夜子也不认为整个亚特拉斯只有她在利用这层的优点。因为只要稍加思考,便可发现此处是保持机密的绝佳场所。
「今天那个也会出现吗?」
随从们以前曾朝着会动的瓦砾开枪。那是他们有生以来碰过最恐怖的事。
「真没想到,在极尽高科技之能事的亚特拉斯,居然会遇到百鬼夜行。虽然小夜子大人不相信,但是我真的看见了。瓦砾块排成一列在道路上前进。」
「美邦大人很喜欢这种话题呢,我们要不要去探探虚实呀?」
但是不论是错觉也好,事实也好,随从们都没自信在美邦面前尝试。因为他们不知道错觉是否包括在说谎的范围内。要是连精神错乱而产生的幻觉也会遭到惩罚,那么就会因为自己没发现的谎言而白白丧命。随从们在遇到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同伴出现之前,对这件事一直闭口不谈。曾经遇到百鬼夜行的随从共有三人,有人说他看见瓦砾怪物,还有人说他看见森林在动。最常出入第四层的人是小夜子,她应该也看见了这些东西,她只是佯装不知而已。这时他们才了解小夜子的计谋,无论是现实或者是虚幻,她一定是打算把随从们送到美邦面前做实验。
小夜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如果不是在说谎的话,应该可以和美邦大人说吧?你们想让我觉得害怕是白费功夫喔。」
小夜子的城府深不可测。在真正认同对方之前,她绝对不会表露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小夜子确实也遇到随从们说的不可思议物体,当她看到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感官出了问题。但是如果把这件事当成迷信处理,那就很简单了。小夜子本身也利用了那个迷信。
地面上流传着在豪雨降临的日子会发生神隐事件的谣言。虽然小夜子不明白神隐事件的真相,但正好能趁机绑架人质。不过,要是利用迷信的人,最后落得被迷信反噬的狼狈下场,岂不是本末倒置。想要灵活操纵别人,就必须客观地检视自己。这种事情背后必定有迹可循,小夜子真正想要的是合理的解释。
「这里的事情结束了,稍微散个步吧。」
小夜子在荒废的第四层毫无目的地漫步。在这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土地上,若是要做坏事,空间太过狭小,若想掌握全貌,空间又过于辽阔。虽然每次小夜子来到这里都想凭借己力握整体的地理环境,但实际走过一遍之后,触目所及都是废墟。要是有幽灵突然现身,她甚至还想请幽灵带路。正当小夜子打算要推眼镜的时候,突然看见一辆D51蒸汽火车她从眼前驶过。
「怎么可能!」
小夜子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那辆火车就算在旧时代的遗物当中也称得上是古董级的。款式比靠车轮在轨道上行驶的新干线更加古老,连不是铁道迷的小夜子都很清楚。她连忙快步去追蒸汽火车,虽然道路上也有轨道,但是路面凹凸不平的程度连汽车也难以行驶。然后,蒸汽火车完全失去了踪影。眼前道路被废车堆成的山堵住。
「是怎么消失的?」
小夜子凝神回想方才的光景,心想大概是从某个地方投射过来的全像具体影像。不过,她想起物体通过时起了一阵风,再加上还有轻微的振动,而且也看不出全像具体显影特有的粗糙感。眼睛见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小夜子抱持保留的态度。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着地,心想至少现在让感官多感受一点东西比较好。脚底紧踏住地面的触感让她安了心。
小夜子再度迈开脚下步伐,在路口转了弯。一艘生锈的海难船映入她的眼帘。小夜子猛然歪了头,心想这里可是海拔将近三千公尺的人造地层啊。小夜子踏过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阵阵的刺痛提醒她正身处于现实之中,温热的鲜血让她回过神来。
小夜子靠近那艘海难船,发现斜卧在路上的船只并非全像具体影像。小夜子的影子清楚地映照在船上,她怯生生地伸手去触摸船体,表面的锈块因而碎落,她心想这是真的没错。
那么,眼前这艘船到底是如何被搬到第四层来的呢?至少,在上星期之前应该没有这东西才对。小夜子仔细去辨识模糊不清的船名,接着便愣住了。
「第五福龙丸……这是在戏弄我吗?」
这是美国在比基尼环礁进行氢弹试爆时,遭到爆破的远洋鲔鱼渔船的船名。船体生锈这点实在很可疑。这艘船象征了日本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历史,现在应该放在博物馆里保存才对。
「该不会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吧……」
小夜子心想,要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一定是想观察自己的反应。虽然小夜子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方法把蒸汽火车和渔船放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反观自己的表现,很容易就能想像对方会发出笑声。是幻觉的话不可能出现两次。如果幻觉出现两次,那么必定是人为的。这完全是现实中才会发生的事,小夜子心中已毫无畏惧。
随从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小夜子大人,怪物出现了。圣玛利亚号⑤在地面上奔驰啊。」
「你有遇到哥伦布吗?」
「这里根本就是异次元世界,我们快点回去吧!」
小夜子这才发现,此处是军方的演习场地,他们在此实验秘密开发的武器。小夜子不由得捧腹大笑,没想到被当成试验品的居然是他们这群人。他拉高嗓门说道:「陆军的诸君,请出来吧。这样骗我们太坏心眼了。」
小夜子身后的瓦砾山开始动了起来,瓦砾逐渐变成战车的姿态。但变形的过程令人感到反胃,即便是黏土也无法那样急遽改变形状。如果对方是用瞬间移动的方式现身,还比较有科学的气氛。完成变形的战车,给人一种仿佛从未改变过形状的强烈错觉。鱼贯而出的士兵向小夜子敬礼。
「小夜子大人真是目光如炬。请您原谅我们拟态部队的失礼。」
☆
在倾盆大雨中的圣堂,组成了一支寻找失踪孩童的搜索队。这是国子成为首领后第一次遇上神隐事件。她拼了命要压抑人民的不安。
「失踪的孩子会不会只是在玩捉迷藏?禁止进入的地区都详细搜查过了吗?」
「当然。每个地方都找不到。」
经历过无数次神隐事件的圣堂人民,已经有了一套搜索的模式。他们在划分好搜索范围之后,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情报搜集。虽然翻遍了圣堂每一个角落,却连遗留物品或任何线索都没找到。那些成年人在搜寻的同时,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即将遗忘讨厌回忆之际却又被迫想起。这些不断堆累的记忆,堆积成陈年的污垢,之后令人绝望的结果也可想而知。天空澄彻得让人毛骨悚然,似乎正在夸耀着胜利,因为一切事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早已无所遁形。
下雨期间一直在圣堂保持戒备的老人们,无力地敲打着梆子。不论戒备有多森严,无论经过多少次教训,神隐事件依然带着可怕的笑容找上门来。年纪越大的老人,无力感就越重,只有年轻一辈的人认为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些孩子应该是被绑架了。完全没有收到犯罪声明或赎金要求吗?」
老人以前也曾碰过类似国子这样的反应,因为前任首领凪子最初也认为是绑架。若是以前曾接到过犯案者的要求,就不会有神隐事件的传说出现了。
「大家不要放弃,人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消失的,出动搜索队吧。」
「早就出动了,因为大家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国子身后的一位干部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和老人们相似。现场的气氛简直像是在替搜索行动倒数计时一样,因为每个人对迷信深信不疑,甚至连国子也快被那种说法说服。只有桃子搭在国子肩上的手支持着她。桃子的手是这么说的:「你要想办法让大家的绝望降到最低喔。」
在圣堂内从事占卜工作的老婆婆,手上挥舞祭祀用的杨桐枝条,正在驱逐邪气。
「这是因为我们触犯了龙神大人,所以祂才发怒了啊。消失的人是被抓去当活祭品了。麻美是虎年出生的孩子,快去调查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小孩也被抓去。」
一位男子跑到老婆婆面前。
「确实如此。正如婆婆您所说的,其他地方也发生神隐事件了。那些孩子出生的年次正好凑足十二生肖。」
「果然是龙神大人没错呀。」
恐惧的涟漪在圣堂中扩散开来。国子感觉那些民众看起来即将退化成文明未开的原始人,再这样下去秩序会崩溃。于是国子把老婆婆手上的杨桐枝条抢了过来。
「老婆婆您别再蛊惑人心了,我一定会找出麻美,抓走小孩子就是对方的目的。」
不过,老婆婆毫无怯色。
「因为您还年轻才会这么说。婆婆我听到了龙神之声。圣堂里正好有龙神大人的通道,因为大桥放下来,所以龙绅大人才能进入啊。」
「要是不进行排水的话,有一半的圣堂会淹在水里。就算龙神大人真的来了,我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那是因为您没听到龙神大人的声音才这么说。可是婆婆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孩子消失。」
老婆婆颤抖的声音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国子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大家想知道的不是真相。她对桃子使了个眼色,桃子会意之后立刻消失了。
国子伫立在泥泞的广场讲台上说道:「龙神大人啊,如果我说的是正确的,就请您现身吧!」
国子指向天空,瞬间,空中出现一块半透明的发光物体,底下的人群七嘴八舌猜测起那物体的真面目。降落在广场上的筒状物体,上面覆盖无数鳞片。它反射出七彩的珐琅质光泽,仿佛是巨蛇躯体的一部。圣堂的民众怔怔地紧盯着那物体瞧,弄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胸有成竹的国子,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就是龙神大人脱下的皮。认为我说得没错的人,就当场跪下吧!」
众人伴随着惊叹声一齐趴伏在地。刚才说自己听到龙神大人声音的老婆婆,口中也说着「真是赢不过首领大人啊」而跪倒在地,让她的白发都沾上了泥水。国子要众人看着她,只见高举在手上的龙神褪皮化为优美的莲花。圣堂的民众当场鸦雀无声。
「龙神大人说,那只不过是人类干的好事。只要是人为的现象,一定有迹可循。要是不加紧搜索,那就正中绑架犯的计了。听我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人的。」
广场气氛顿时喧腾起来。到处都能听见「首领大人万岁」的声音。刚才那些恐惧的眼神早已消失殆尽。
凪子从回廊上俯瞰广场,轻声地对桃子说:「国子已经是个优秀的领袖了,很懂得凝聚人心。」
「一切都是凪子大人教得好。我都感动得快尿出来了。」
「耍诈的技巧很像桃子你呢。话说那物体是什么玩意儿?」
「国子从军方那里偷来的拟态装甲板。您不觉得高科技产物的性能到达了一个极致,就变得像魔法一样吗?」
凪子干咳了几声。
「首领顺手摸走人家东西的习惯还真是不好,是谁教她的?」
「一定是美子嘛。要是学我的话,国子现在就是个谨言慎行的少女了。」
「你的耳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桃子的额头冷汗直流。那是她十年前整理凪子杂物时偷拿的耳环。无论是鲭鱼还是钻石,凡是会发光的物体,都会对烦恼多多的桃子产生致命的吸引力。桃子会拿走是因为那耳环对老人来说太过华丽,再加上凪子似乎对它兴趣缺缺。而且,到了现在才说要还给凪子的话,未免也太过虚伪。不过,这不是凪子第一次看见她戴那对耳环。
「羡慕别人的东西,好像不太符合凪子大人的风格喔。」
桃子靠着扶手探身出去向国子挥手。
「算了,也好。反正那是国子她母亲的东西,交给你倒是很合适。只要你以后再交给国子就好了。」
凪子说完之后便走进圣堂之中。
「国子她母亲的……」
这是桃子第一次听到凪子说出有关国子母亲的事。桃子只知道国子是凪子的养女。桃子曾猜想过,国子的母亲可能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才不得不放弃国子。然而,这对耳环光是镶嵌在中央的钻石就有十克拉。那么,国子的母亲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放弃自己的女儿呢?
桃子往下方一看,发现国子高举拳头站在人群之中。她的个人魅力一定来自于血缘,因为不论教授多么精深的帝王学,要是自身的气度不够,那就成不了大器。而且,国子掌握人心的技术高超到可怕的境界,这并非能够调教出来的才能。在桃子眼中,此时的国子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类。
「国子已经可以独立自主了。」
桃子无法抑制胸口的一阵紧缩。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还想和国子共同生活,哪怕只再多一点点时间也好。虽然桃子很清楚那只是她自己的人性,不过想紧拥着国子的心情却无法轻易放下。
☆
美邦一直很不开心,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不断接受美子的安抚。虽然昏暗的大厅中只有她们两人,却弥漫着一股奢华宴席的气氛。绚丽的美术品和艺术品,仿佛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妇人们,在大厅里争奇斗艳。墙上的壁画描绘的是充满人群的宴会画。不过大厅却不像壁画上画得那么热闹。要是在这座宫殿里举行派对,那些爱慕虚荣的贵妇,到了隔天就会上演一出出的惨剧。
送来饮品的仆人吓得面色如土。他为了能继续在这座宫殿里工作,透过药物压抑自己的情感。半调子的个性或太过自我的人,待在这里迟早会丢了性命。仆人们为了存活下去,利用各种手段保护自我。
美子一直很困惑,她觉得美邦哪里不好相处了?一开始美子以为美邦只是个不懂得体贴的女孩,但是只要不对她那么戒慎恐惧,其实也没多可怕。美邦偶尔会想诱骗他人上当,但那只是她挑人的手段。会从宫殿中消失的人,只有那些心生恐惧或会说谎的人而已。美邦为了净化自己的居住环境,所以才会赶走那些不适任的人。
「妾身想下到地面去,快准备好牛车。」
「不可以。今天地面在下豪雨,牛车到了那里会被冲走的。」
「妾身只看一眼也好,妾身想看看什么是洪水地狱,那里一定很有趣。」
美子突然敲了一下美邦的膝盖。
「根本就不有趣。请您好好想想,地面上的人民因为下雨受了多少苦。我也曾在那里生活过啊。」
美邦的眼眶泛出泪水。不知是因为被敲打膝盖,或者是被痛斥的关系,她不明白自己心中产生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在泪水滴落的瞬间,她被美子紧紧地抱住。
「我最珍惜的美邦大人啊!请您变成一个温柔的女孩吧。」
方才产生的暗黑情感,在体内转变为一股暖流。美邦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得见温暖的橘红色,她希望自己的视野充满这种橘红色。美子就是橘色的魔法师。美子把美邦拉入怀中,不留缝隙地把她整个人拥住。美邦很喜欢这种感觉。
「方才妾身说得太过分了。原谅妾身吧,美子。」
被美子的人肉外衣裹住之后,美邦的心情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她心想,所谓的妈妈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会一直爱着美邦大人喔,我一定会让你敞开心胸去相信人的。」
「人都会说谎,我讨厌说谎的行为。」
「但如果是善意的谎言,美子我就很喜欢喔。有时候真相反而比较残酷。」
「真相就是正义,正义就是光明,说谎就是黑暗。我想要被光明笼罩。」
即使待在亚特拉斯,美邦也只能在晚上活动。宫殿宽阔到即使每天换房间,也需要花一年以上时间才能轮完所有房间。但是作为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场所,空间还是太过狭窄。豪华的牢狱,这就是宫殿的真相。
「要是妾身可以重新投胎的话,妾身想在地上出生。纵使有豪雨的威胁,必须和森林抗争,但至少比这里自由。」
美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是聪明警醒的女官,这时候一定会告诉她这里是庶民遥不可及的最顶级住所。不过,对于刚才去俯瞰地面的美子来说,打死她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地面上确实是个生活艰苦的地方,但是那些苦处也不完全是不幸。在那段被雨水冲刷身体、饱受森林威胁的日子,美子拥有和自己并肩发抖的伙伴。美邦欠缺的是爱,所以美子要把自己拥有的爱全都灌注在美邦身上。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捡到一个有趣的玩意喔。」
美子拿出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虎皮鹦鹉。
「这只鹦鹉啊,是我去第三层时看到的喔。应该是跟鸟群走散了吧。」
美邦的眼神变了。她凝视着活动的鹦鹉,嘴角逐渐缓和下来。鹦鹉对着美邦直嚷「笨蛋、笨蛋」。
「鹦鹉不会说谎,所以应该可以养在这里。」
「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让它出来。」
飞出笼外的鹦鹉牢牢抓住美邦的手指。
「您要教它说什么话呢?看起来它还记得前一任饲主的口头禅。」
美邦稍微想了一下,开口教鹦鹉说:「我、想、见、妈、妈。」
美子不由得紧紧拥住美邦。
「由我来代替妈妈吧,您觉得好不好?」
「妾身喜欢美子,没有什么不满。」
美邦的小手用力握住美子的单衣衣摆,因为她不想离开这得来不易、让人安心的空间。
「小夜子又下到第四层去了吗?妾身也想去。」
「随从说第四层出现了妖怪。」
「妾身也想看看。好歹比这里那些满脸阴暗的人有生气。」
「万万使不得。如果见到百鬼夜行是会丧命的。而且之后连小夜子也不能进入第四层了,因为公社准备进行再开发计划。」
「妾身一直以来都只能在黑暗里生活,妾身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
「小夜子一定能带给您光明。请您暂时再忍耐一下吧。」
才刚提到小夜子,她便带着随从出现在大厅大门。
「美邦大人,下个星期再到地面上去吧。以前您曾经提过,想要欣赏『蚀』以外的景色吧。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您之后可以不用在乎有没有亚特拉斯之蚀,白天的时候也可以任意在地面上行走。」
「药做出来了吗?」
双肩绷紧的小夜子叹了口气。虽然她之前进行激烈的人体临床实验,却无法获得满意的成果,甚至今天还失去了实验室,必须尽快寻找新的场所。
「还没完成,但是到了下个星期一定能完成。」
「你要怎么做?」
「小夜子是不会说谎的。」
小夜子是个谨言慎行的女人,不过,她却比那些利用药物压抑情绪的仆人们多了一分人味。如果无法保证事情的确实性,小夜子是绝对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小夜子啊,第四层有妖怪出没吗?」
「没有,那并不是妖怪,只是国防部开发出来的特殊武器罢了。」
「什么嘛,真无聊。小夜子说的话总是很无趣。」
「非常抱歉,因为在下是现实主义者。」
今天碰上的不可思议事件,连小夜子都感到很狼狈。要是她当时真的害怕到逃离现场,后来一定会相信有妖怪的存在。军方把第四层当做巷战演习场地这件事,让小夜子也为之咋舌。纵使小夜子已得知拟态装甲的存在,但还是不太能够理解。拟态效果的巧妙程度,让陆军的士兵都笑着说连他们自己也都被骗倒。让对手无法察觉自身的存在,逼近到能确实击倒对方的距离之内,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这就是拟态战的精髓所在。
很想亲眼目睹妖怪的美邦,感到无趣地噘起了嘴。
「真可惜,妾身真想亲自见识书里描述的世界呢……」
虽然美邦讨厌说谎,却很喜欢阅读故事。这是自由受限的美邦唯一的乐趣。其实她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美子很清楚这一点,她让美邦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那么,我来说个故事吧。您听过西海尽头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的故事吗?」
她回想起桃子逗弄年幼国子时的情景。虽然美子不像桃子那样,可以把故事说得精彩又出奇,不过编个故事倒不难。
「有个渔夫,遇上暴风雨而漂流到一座岛上。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花草树木十分茂盛,也长出许多果实,却偏偏连一只动物也没有。」
「喔喔,真的很不可思议。」
小夜子一行人不禁气血上涌,说故事可是大忌啊。
「美子,别再说下去了。你想死吗?」
但是美邦却大声喝止。她一直很想听这样的故事。
「小夜子,你闭嘴。妾身想听接下来的故事情节。」
美子完全没有身处宫殿的自觉。凡是发现说谎和惩罚有关的人,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必须谨言慎行。美子只是正好到目前为止都没说过谎而已。然而,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在玩俄罗斯轮盘一样,子弹已经发射了。虽然小夜子曾经认为美子的天真能够让她保命,但是在这里光靠天真是活不下去的。小夜子心中的戒备又加深一层。她认为,头脑要清楚到能充分解读对方的意图,态度上也必须戒慎恐惧,如此才能保护自己。
小夜子打开终端机,准备申请补充女官名额。
「我本来还以为她比外表看上去更聪明,真是太可惜了。」
小夜子早已习惯女官来来去去。不与任何人交心是这里的铁则,怀抱着情感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力。不过美子并不在意这些束缚。
「说得也是。因为以前都没人说过这种话题,美邦大人您一定很寂寞吧。」
即使因为出于爱而对美邦说谎,也是会遭到她惩罚,不过美子把这些抛在脑后,继续说着故事。
「那个到了岛上的男子啊,环顾着四周。明明岛上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却感觉到岛屿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男子战战兢兢地走到岛内深处,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美子在此打住了。因为美子不像桃子天生是说故事的料,所以讲了一会儿就卡住了。
美邦拉着美子的袖子,催促她快点说下去。
「那一定是妖怪的视线,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那正是妖怪的视线。渔夫回头一看,发现放在地上用来当路标的石头不见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迷了路。不知道走了多远以后,他在岛上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洞窟。然后,那个……」
「洞里头有怪物,洞穴深处绽放不明的光芒。一定是这样吧?」
「没错。因为洞里有不明的光芒,所以他想走近看看。这时,地面突然开始摇晃起来,一只很大很大的岩石怪物从里面出现了。」
小夜子他们把美子最后的英姿烙印在眼底。这时候美子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只要撒一个谎就会丧命,美子说的谎足以让她死上一万次。既然如此,就让谎话更加壮阔吧,这也是为了让美邦的心灵得到慰借。
「岩石怪物能在天空飞,对吧?」
说上瘾的美子采用了小夜子的提案。
「就是啊,那就让它飞起来吧。男子吓破了胆,连忙逃到岛外。真是可喜可贺啊。」
美邦出于礼貌拍了拍手。
「嗯——说得勉勉强强。还是书上写的比较有趣。」
「对不起,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我想你连生存本能也没有吧?」
小夜子冷笑着离开了大厅。
但是到了隔天,美子依然没死。小夜子看见手上拿着盖饭当早餐的美子时,不由得大声尖叫「有怪物啊!」这个消息立刻成为宫殿里的热门话题。
☆
亚特拉斯正在建造延伸至第九层的巨型支柱。第八层的人造地层除了土地之外,作为骨架的梁柱全都裸露在外。未来在这些梁柱上会铺设道路。只要草木生长起来、有了水源之后,与自然的大地几乎相同的人造地层就完成了。唯有在建造的这段期间,才能看出这不是大自然而是土木工程的结晶。从梁柱之间可以俯瞰正下方正在建造的城镇。不过,作业员并不会因为正下方的景色胆颤心惊,他们只需透过遥控的监视画面,监控机器人是否顺利地进行建造工作。
位于第五层的亚特拉斯公社管制室,只负责控制优先顺序高的资讯。剩下的琐事不需要任何人力,只要交给宙斯管理即可。
「第四层传来报告。陆军拟态部队的研习顺利结束,在撤退的同时,也一并封锁了巨型支柱。」
「启动再开发计划吧。」
已经调度到资金的亚特拉斯,把精力都投注在再开发事务上。下星期政府发布的内容,想必会引起全世界注目吧。
「第八层来了通知,请公社干部尽速前去参加地镇祭⑥。」
听见广播的干部们,不由得感叹:「终于来了。」此时他们正好在进行最高经营决策会议。但即使是攸关亚特拉斯未来发展的会议,只要一碰上地镇祭,一样必须中断。
「总觉得好郁闷啊……」
「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我在任期中已经碰到第二次了。」
干部们彼此意志消沉地说着话,从座位上起身。第一次参加地镇祭的男子,见到身旁的人脸色都不太好,心里感到十分疑惑。
「不过就是个仪式吗?只要站着发呆就好了吧?」
「你去了就知道。你还是先照照镜子,记住自己的笑容比较好。」
干部们像是突然听到讣闻一样,一语不发地离开。职员们一脸讶异地目送他们离去。
「他们可是要去禁止进入的亚特拉斯最顶层耶。如果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还拜托他们帮忙拍张照片,结果被狠狠瞪了回来呢。」
「你们知道吗?那些干部回来之后,都会在公社里头待一段时间不走喔。」知情的职员说道。
公社中配置了心理谘商师,干部们参加完地镇祭之后,一定都会赶去谘商室。
「这是为什么?惧高症发作吗?」
「谁知道,这要出人头地之后才知道吧。」
太多关于亚特拉斯的事情,是公社基层员工无法得知的。不论是多么开朗的人,只要当上干部之后就会变得沉默寡言,这是公社的传统。不知何时,公社里流传着「看过地镇祭之后就会有鬼神作祟」的谣言。亚特拉斯博物馆里存放着地镇祭的照片。照片上手持祓棒的神主,严肃地执行仪式,再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地镇祭而已。
「为了不让鬼神作祟才会举行地镇祭吧。就是因为从事这种迷信的活动,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谣言。这不是碳时代该有的活动。」
「那么,为什么大家都会那么忧郁呢?我敢预言,这次的地镇祭结束后,将会有三个人因为鬼神作祟而辞职。辞职之后下场也会很凄惨。你们觉得呢?」
话声方落,年轻的职员们都歪着头不置可否。
「每个人都死得很离奇喔。我的前一任上司,在离职三天后,就因为心肌梗塞过世了。这不是鬼神作祟,是什么?」
「前辈,不要吓我啊。你这番话会让我不想出人头地耶。」
这是亚特拉斯公社的传承,每一位前辈都会这么告诉后辈。不过,真正知道真相的人也只有那些干部而已。
「要是我升官的话,我就告诉你们地镇祭究竟在做什么。」
「一定喔,前辈。」
办公室内传出爽朗的笑声。
「话说回来,听说再开发计划的草图完成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行,在政府正式公布之前绝对不能曝光。就算我是前辈也没办法答应你。」
公社内的成员都不知道彼此的工作内容,这种封闭的环境正是传说最好的培养皿。
「你就好好期待公布的内容吧,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
亚特拉斯在投入庞大建材的第八层,再次追加了往上延伸的巨型支柱建造工程。在恶劣的视野之中,机器人默默进行作业的模样,让现场的气氛就像工厂一样。为了压低人事费用而采用的机器人,不需要顾虑劳动条件、也无须支付薪水,可以确实地建设亚特拉斯。现场只需修理机器人故障问题的工程师。从一开始使用机器人就被公认为最具效率的方案。
不过,亚特拉斯的建设工程难度超乎想像,明明已经尽可能做出最精确的估算,人造地层还是无法完美地铺设完成。机器人在作业时会产生千分之一厘米的误差。在程式上明明计算得完美无缺,但在工程现场还是会产生误差。非但如此,机器人也接二连三发生故障。被称为现代万里长城的亚特拉斯建设,是日本最重要的国家建设计划,建设的延宕将影响森林化和碳市场。为了取代故障的机器人,后来紧急投入建筑工人,但是他们也频频发生意外。现场经常出现摔落或其他意外事件,最后没人愿意从事这项工作。同时也让「被带到亚特拉斯会丢掉小命」的谣言广为流传。这是已经距今五十年前的往事。
然而,在某一天,一位男子造访焦头烂额的公社。他告诉公社说,光靠科学无法建设出亚特拉斯。任意改造东京的土地,只会扰乱大地的「气」。于是,公社试着按照他的说法,在巨型支柱脚下盖了一间神社,之后机器人的程式再也没出错,工程得以顺利进行。
地镇祭乃是亚特拉斯建设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且不能只是形式上走个流程,必须严格地履行应举行的仪式,否则亚特拉斯建设将没有未来可言。公社的干部们为了挽救落后的施工进度,便按照男子吩咐的去做。
铺设人造地层之后,必须在中央埋下十二方位罗盘,据说这是为了让「气」流入新的东京土地之中。在完全采用碳材料的亚特拉斯当中,只有这个十二方位罗盘是青铜制成。经过仔细埋藏之后,从外观完全看不出端倪。在这之后,就是举行地镇祭的时刻了。
亚特拉斯第八层,在睽违六年之后再度举办地镇祭。机器人奔驰在高科技工地的景象,让到达现场的干部们瞠目结舌。拥有人工智慧的起重机精确举起了建材,而且那些建材连一公分也不浪费。接着,机器人在雾中毫不迟疑地进行焊接工作。因为机器人彼此合作无间,动作流畅,让站在一旁观看的人都忘了呼吸。因为维修不良而导致动作不顺畅的机器人,反倒散发出一种人类的温暖。然而那些机器人马上就会被送去修理,接着再回到充满单调律动的世界中。
「感觉好像在看蚂蚁窝一样。」
第一次来到现场的干部不禁吐露出这样的感想。机器人那种默默忙碌的模样,让人觉得就像是在观察蚂蚁的生态。如果从高空俯瞰建设现场,机器人一定就像蚂蚁一样。
「不用工作的人竟然还要参加地镇祭?高科技文明居然让人类退化回原始时代,实在太讽刺了。」
那位菜鸟干部重新系好领带,亲自赶赴地镇祭现场。
粗绳围起的区域有一位神主置身其中。桧木制的神篱台,比一般平常使用的样式更加雄伟,不过在施工中的巨型支柱面前,简直就像一颗小砂砾。菜鸟干部见到对比如此失衡,不禁失声发笑,但随即遭到神主厉声痛斥。
「你在神事之前太失礼了!」
周围的干部低着头,只是一味忍耐。男子觉得自己也许会被处分,缩着肩膀乖乖站好。
「现在开始举行寅位的地镇祭。」
神主在祭坛前关始祝祷。身穿白色装束的男子们抬着御舆,渐渐从雾里现身。这是地镇祭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在此时,一位遭到捆绑的孩子从御舆里现身。
「救命啊!救命啊!」
少女的叫声让菜鸟干部眼前一片空白,他心想,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少女转眼间被绑在粗壮的柱子上。被吊向巨型支柱的竖坑,少女的哭喊声在空中回响。
「我要回圣堂去。快来救我啊,妈妈!救命啊,国子大人!」
这位少女是在圣堂神隐事件中消失的麻美。亚特拉斯从地上抓来符合巨型支柱千支⑦的人,因为是寅位,所以献上寅年(虎年)出生的孩子。这就是地镇祭的实际状况。举行过地镇祭之后,亚特拉斯建设时发生的问题便会戛然而止。在下豪雨的日子,亚拉特斯公社的绑架部队,就会下到地面捕捉孩童。这便是神隐事件的真相。
第一次参加地镇祭的菜鸟干部,声音嘶哑起来。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女孩,年纪和他最小的女儿相仿。
「快住手!这不是拿活人献祭吗?」
其余的干部们装作没听见,他们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必要之恶。如果不能完成最后一层,亚特拉斯将成为毫无意义的建筑物。倘若计划在此中断,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森林侵蚀地面的严重程度,已经让东京无法恢复原状。为了在碳时代中存活下去,东京只有这条不归路可走。
发怒的男干部把矛头指向神主。
「你这个杀人犯!这样哪是地镇祭啊!」
「为了让『气』流入人造地层中,必须以生命作为代价。如果不这么做,亚特拉斯将会崩毁。」
公社在着手进行亚特拉斯建设时才首次得知,东京其实是一座从大地获取再生能量的城市。东京之所以能不断承受破坏与再生,那是因为有着牺牲大量生命的历史。那位在五十年前出现的男子,教导公社的便是这个道理,亚特拉斯初期的建设之所以窒碍难行,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白纸上无法建造城市。但是人造地层没时间等待世代交替,只能透过献上纯洁无暇的灵魂给人造地层,借此守护亚特拉斯。亚特拉斯明明是科技文明的先驱之地,却在进行蛮荒文明的仪式。
那位干部被周围的人压制住,这是新加入的菜鸟干部经常会出现的情况。即使如此,那名男子依然奋力抵抗。
「我不是为了杀人才加入公社的,我是为了创造出人人安居乐业的环境才来的啊。」
「为了东京的未来,牺牲是在所难免。只有这个方法可行啊。那是从我们进入公社以来就在进行的仪式。」
被捆绑在柱子上的女孩,从巨型支柱的竖坑中消失踪影。如同在掩盖事实般,现场归于宁静。四周再次恢复成机器人忙碌往来的尖端科技情景。
神主献上祷词。
众神端坐高天原 天皇始祖神漏岐大神
召八百万神共议 议中赐决
使吾圣孙降于丰苇原水穗中国 安国定邦
有彼粗野残暴之神 问其从否 曰不从
遂逐之
干部们接下玉串,祭拜时双手微微颤抖。不管经历过多少次,他们都无法习惯。他们能了解辞职同事们的心情,但是只要有任何怠忽守密义务的可能性,便会遭到政府暗杀。他们只能安慰自己,这种苟且偷生的苦闷心情,就是对死者最好的抚慰祭拜。接下来,其他方位的巨型支柱也必须举行相同的仪式。在参加完所有的地镇祭之后,精神会错乱;他们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精神崩溃,变成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感觉,反而落得轻松。
地镇祭结束之后,事先准备好的小鸟居和神社便会设置于此,少女将成为寅位的守护神。同样的事情在亚特拉斯的每个人造地层都进行过。支柱脚下的神社数量,正好和神隐事件的人数完全相同。
「接下来是净化,第四层死了太多人了。」
「想要让世人注意到东京的再次蜕变,也只能靠这个了。」
公社想要再次重现让东京改头换面的象征,也希望借此提升亚特拉斯的形象。
「管理人造地层一点也不轻松。」
在地镇祭的惨剧结束之后,干部们离开了第八层。
☆
圣堂弥漫着失望的气氛。无论再怎么拼命搜索,也完全没有关于麻美的任何消息。即使联合其他地区,冒着危险搜索森林或者地下通道等可能有人的地方,也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于是,国子决定缩小搜索部队的规模,相关行动再继续下去也只是徒增压力罢了。
「这绝对不是神隐事件,一定是蕴含某种企图的绑架行为。」
国子一拳敲在首领室的桌子上,桃子觉得自己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启齿。看见国子的脸如此疲惫,让桃子觉得很难受。
「你该去睡了,你这阵子一直熬夜不是吗?」
「不行。因为大家都相信我可以找到人。」
「国子又不是神,没有人会怪你的。」
「我们再潜入森林一次吧。」
「不可以,这样只会增加遇难的人数。消失不见的人已经够多了。」
国子采取的对策,说穿了只是不放下吊桥,设法增加圣堂的排水能力,以及在下豪雨的时候让男人们武装警戒,诸如此类的方法。
「武彦他怎么样了?」
「他一直闷着不说话,情绪消沉到连我特制的汤都不愿意喝了。现在暂时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
「那个混血的孩子也没回来吗?」
先前曾经吸引过国子目光的混血青年,如今也失去下落。武彦对于这件事应该很自责吧。总是很孩子气的武彦,脸上居然露出那么严峻的表情,实在非常少见。现在还是按照桃子的说法,先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即使消逝的灯火只有一盏,对于圣堂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要让圣堂恢复以往的活力,可能还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国子大人,请您看一下电视。政府目前正在举行临时记者会。」
国子闻言打开电视,猜想政府是否又要发表压榨难民的政策。政府公布的事情一向不是什么好消息。这让国子养成一种习惯,她总是在官房长官登场之前,先预测会出现什么坏消息,只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聆听政府公布的事项时,大致上都能保持冷静。不过,今天官房长官从现身的那一刻开始,脸上就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家伙一脸奸笑,真是恶心死了。」
不管国子转到哪一台,都是在转播临时记者会。这时官房长官开口了:「政府已经正式决定,针对第四层进行再开发计划。四年后的东京奥运将在亚特拉斯举行!」
「他在说什么鬼话!」
国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同时电视画面切换为第四层执行再开发计划的影像。第四层改名为新代代木。人造地层将全面绿化,建造可以容纳十万人的主场馆。整个第四层都规划成奥运相关设施,包括游泳池、选手村、体育馆、棒球场、足球场,甚至包括媒体中心在内。
政府公布的消息比国子原先预测的最坏状况还糟。
「无视于难民的存在,大兴土木建造奥运会场,这是在把我们当傻瓜看吗?」
「如果比赛有『出坏主意』的项目,政府一定能夺下金牌。」
连迷恋亚特拉斯的桃子也愣在当场。曾经对第四层发动地毯式轰炸的政府,这次居然要在同一个地点举办和平庆典,政府公布的消息让国子无法接受。意志消沉的圣堂民众,心中怒火再次熊熊燃起。政府想靠奥运讨好人民,但东京现在可没有这么和平。
「把炉子点起来,多施放些煤烟。我们要坚决反对。」
圣堂的烟囱接二连三喷出黑烟。国子心想,即使让碳税三级跳也要阻止奥运会。
☆
在遥远的印度洋上,有一艘马尔地夫籍的小渔船正在捕鱼。渔夫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观,不断拿起地图确认现在的所在位置。他记得上礼拜这里还是自己所熟悉的渔场,但此时面前却出现一座陌生的岛屿。他对这岛屿没有印象,甚至连地图上也没有记载。
不过渔夫又想起一件事。马尔地夫有一千两百个岛屿,他不可能每个都记住。他心想这应该是GPS刚好故障罢了。
虽说眼前是一座岛屿,但在马尔地夫群岛之中看来算是比较小的。说不定只是隆出海面的珊瑚礁,周边尽是难以靠岸的险峻悬崖,仔细一看上头还有块小丘。渔夫攀岩而上,开始在岛上探险。他一踩入草中便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气息,好像有某种视线在监视自己。他走进森林中却听不见鸟叫声,花朵上连一只蝴蝶也没有,实在不可思议。他不禁怀疑这里是否还是马尔地夫。虽然他曾经看过几座无人岛,但是安静到这种程度的无人岛还是他头一遭碰到。
渔夫在岛的深处发现洞窟。虽然他提防着蝙蝠出现,不过洞里是空的。他搞不清这岛上究竟是有生物还是只是座死岛。此时渔夫看见洞窟里有光,岛屿开始小幅摇晃,地面裂了开来。这是和地震截然不同的摇晃方式。这时渔夫看见了令人无法置信的东西。
「是岩石怪物啊!」
巨大的珊瑚礁岩伴随着巨响从地面现身,岩石的动作就像是本身拥有意志一样。渔夫吓得腿都软了,站不起身子来。他还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时,岩石又传出爆炸声。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没想到岩石居然浮了起来,垂直往天上冲之后,眨眼之间却又从视野范围里消失。
「这是妖岛啊,我居然不小心跑到这么恐怖的岛上。」
总之不从岛上逃出的话,自己的小命一定不保。渔夫连来时路都忘了,只是一味地逃。因为抵达船靠岸的地方需要绕远路,所以他干脆直接跳海。此时岛屿开始缓慢移动。精神混乱的渔夫死命游回船上,连捕鱼都忘记了,直接踏上归途。
当渔船从海平面消失时,洞窟深处出现一个人,是身着陆军制服的草薙。
「真糟糕,被人看见了。」
草薙在岛上的小丘上凝视远方,拿出无线电发出指示。
「解除拟态,离开领海吧。」
随即岛上的草木渐渐被无机质的黑色板块所覆盖。断崖变成船体,小丘形成舰桥。航母珀耳修斯在海面上现身。加装了拟态装甲的珀耳修斯出现在目的地印度洋上。
「不要刺激到美国海军,拟态成民间船只。」
珀耳修斯一边在大海中驰骋,一边拟态成载满货柜的货船。它便是靠着这个样子穿过麻六甲海峡。不过拟态过于巧妙,变得没有那种乘坐憧憬已久的航母的气氛,也是一项缺点。
草薙必须在不刺激周边国家的情况下,进行打击梅杜莎的作战。但是梅杜莎究竟设置在哪一座岛上,至今依然不得而知。
①神隐指人离奇失踪,仿佛像是被神明等超自然力量藏起来一样。
②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Ⅱ,1845-1886),巴伐利亚国王,迷恋音乐文化,热衷修建城堡宫殿,在位期间国力虽衰退,却一直和他国维持和平状态。
③日本过新年时用来祭神的年糕(用米做的),算是一种麻糬,呈圆盘状,摆放方式是两个大小不同的年糕相叠而成。
④鸟居是日本神社建筑物,主要用以区分神域与人类所居住的世俗界,代表神域的入口。
⑤圣玛利亚号是哥伦布首航舰队的旗舰船。
⑥地镇祭是土木建筑工程开始前祭拜土地之神的仪式,目的是祈求工程能平安顺利进行。
⑦十三十支相当于十二生肖。
第六章 讨伐梅杜莎
东京为了迎接奥运的到来,不断加快破坏和重建的速度。丛林覆盖了充满钢筋水泥的城镇,如同过去首都兴建高速公路让都市景观改头换面一样。森林一口气吞噬了有两千年之久的都市记忆。不论是疯狂的房价泡沫化现象、二战时被美军占领的记忆,甚至连过去此地被称为江户①的记忆,全都丧失殆尽。吐着浓厚气息的森林,面对人们关于过去的追问皆沉默不语。今天又有一个老城镇遭到森林吞噬。
如果把地面视为退化到过去的X轴,那么空中便是向未来新时代延伸的Y轴。新时代的历史成为空中都市的年轮。逐层往上堆砌的人造地层,即将成为支撑市民人生的全新风土。在遥远的云端上方,亚特拉斯仿佛在和什么东西竞逐一样不断向上伸展,形状每天都不同,这座都市仿佛拥有女性般的容貌,每天改变妆容,随着季节变化改变穿着。东京和亚特拉斯具有相同的特性,能在都市的时间上留下痕迹的只有流行,回忆看起来都是过时的。东京透过掌握未来先机来产生希望,让现实总是充满明日的希望气息。
东京不断为了四年后的奥运会进行建设;媒体大肆宣传关于奥运的讯息,让东京充满未来气息,也让现实状态先染上了四年后的色彩。
圣堂的烟囱升起反抗的狼烟,一群小孩子在烟囱下方蹦蹦跳跳嬉闹.桃子一边看着小孩子玩耍,一边发出叹息声。
「我还以为第四层会改建成住宅区,没想到居然建成用来聚集全世界运动狂的畸形建筑物……我觉得现在就能闻到亚特拉斯传来的汗臭味了。」
桃子身旁的国子不时注意着烟囱的排烟量,看来差不多该关闭炉子了。若是再继续排放碳烟的话,就会让政府有借口可以攻打圣堂。
「桃子阿姨,你以前不是拥有奥运选手资格吗?现在开始准备应该也来得及吧?你可以用选手的身分前往梦想中的亚特拉斯喔。」
桃子曾经是有望拿下国际大赛冠军的柔道选手,但她选择变成女性。因为如果桃子夺下金牌,获得国民荣誉奖的话,那么她就无法选择自由的生活方式了。桃子知道自己应该战斗的对象是什么,与柔道有关的事物全都是自己必须回避的阴影。桃子因为不想让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所以才选择离开比赛的舞台。
「像我这么复杂的人,无法成为他人的典范。」
「你以前该不会很想拿到金牌吧?」
桃子恶作剧似地眨了眨眼。
「我已经拿到渴望已久的『金』②了,所以没关系罗。」
「好了,到此为止。桃子阿姨再说下去好像会对我的操守思想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不要再讲了。」
桃子一脸无趣地把下巴靠在栏杆上。
「你越来越有智慧了,一点也不好玩。」
「太阳还没下山耶,还没到说黄色话题的时间喔。」
「我可没说是黄色话题喔。国子你真是急性子,这话题明明还有下文的。」
国子吃惊地歪了歪头。这个内容不管怎么想都是黄色话题吧,还有下文吗,感觉有点想听下去。
桃子确定她已经充分引起国子的兴趣之后,语调一转,改为说故事的口吻。
「第三性有很多的秘密喔。你知道吗?把金还给神明的话,就可以收到『银』喔。因为我已经拿到『银』了,所以不会去在意奥运。我本来想跟你说说这个的,真是可惜啊。」
「你说的『银』是什么?」
一看见国子有反应,桃子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因为再说下去好像会对你的操守思想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不讲了。」
「『银』是什么?『银』是什么嘛?」
国子想不出答案,于是拉着桃子的手不放。到最后,国子也不过是逃不出桃子掌心的孙悟空而已。桃子吊起国子的胃口之后,却反过来说「不告诉你」。国子歇斯底里地用力跺脚。
「『银』是什么?求求你啦,告诉我嘛,桃子阿姨。这样子我会睡不着觉耶。如果『金』是『那个』的话,『银』又是什么?」
「唉呀,这孩子真色呀。谁说『金』是『那个』来着?你该不会欲求不满吧?大白天就这样真讨厌呢,你满脑子都在想着深夜节目的内容吗?」
路过的孩子们和跟在后面的女性,都带着诧异的眼神走过。再过一阵子,圣堂一定会充满首领欲求不满的谣言。
桃子觉得很有趣,于是又补上了一句。
「另外还有『铜』喔。但是你不晓得『银』是什么的话,就不能了解意思罗。」
「『铜』是什么?『铜』是什么嘛?」
接着,同样的场面又不断重复。桃子刻意巧妙地引开话题,在要讲不讲的情况下把国子耍得团团转,最后,桃子以养父兼养母的身分说出决定性的台词。
「如果你打断别人说话,那么你会听不见重点喔。你学到教训了吗?」
国子嘟哝一声表示不满。如果奥运比赛有妈妈这项竞赛项目的话,桃子一定能拿到金牌。桃子之所以渴望成为母亲,也是因为内心有母性存在的缘故。
国子对于桃子苦恼的那段时期一无所知。桃子还是男儿身的时候,身上是否也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呢?如果桃子的过去遗落在东京某处,国子还真想去找找看。但是丛林的枝叶过于浓密,想要寻找人类遗落在过去的感伤回忆,可说是天方夜谭。
「我一定要阻止奥运会。我想再大闹一场,帮帮我吧,桃子阿姨。」
「第三性只会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事物而活,不会加入反政府运动。不过,如果是为了国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即使旁人把我当成游击队的同伙,我能尽到的也只有身为妈妈的义务喔。这样可以吗?」
国子紧紧抱住桃子,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胸口贴在桃子的胸口上。
「我很害怕未来,总觉得圣堂会因为我而失去一切。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只能继续往前走。我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呢?是因为正从斜坡上滚落下来,所以才看不清楚?还是因为站在断崖前面,所以感到穷途末路?请你告诉我吧,桃子阿姨。」
国子必须一肩挑起圣堂二十万居民的性命,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过去在空中自由翱翔俯瞰万物的日子不再,她现在总是思考着未来而感到喘不过气。
「你就是我们的光明喔,不可以害怕黑影。国子绽放出来的光芒会产生巨大的黑影,就像亚特拉斯之蚀一样。你就是因为怀抱着不安,才会觉得影子看起来可怕,但是不论任何东西都是有影子的。国子,你仔细看看。」
桃子紧拥着国子,指着两人合而为一的影子。桃子的影子盖住了国子纤细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在笑。
「如果你害怕自己的影子,那就进到我的影子里面吧。国子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专心向前冲就可以了,我一定会追在你后面,帮你把影子消除掉的。」
桃子的话让国子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今天早上冥想时,她看见圣堂完全消失不留痕迹的景象。一想到这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犯错而造成的,她就害怕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国子不知道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才能规避这样的未来。但或许无论选哪一条路,其实都会走上同样的未来。
国子尽量蜷缩身子,投入桃子的怀抱。这时候她希望能尽量不要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桃子心里很清楚,圣堂没办法像秋叶原一样成为治外法权地区。因为战争而生的城市,就必须背负着与战争共存的命运。
「为什么要感到迷惑呢?答案一直都是YES喔,你选择的路一定是正确的。不是已经决定要进攻亚特拉斯了吗?」
「现在只能这么做,因为圣堂已经几乎调不到可用的资金了,碳市场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昨天要是再晚十秒出手的话,五百亿日圆就要变成空气了。」
「但是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啊,你做得很棒了。」
「没有损失,可是也没赚到钱。碳市场风险太高,现在已经不能再碰了。市场的动态超出碳主义者可以掌控的范围。」
桃子曾经揶揄过国子,笑她的兴趣就是赚钱,可是就连这样的国子,现在也已经无法把握市场动态了。以往国子连稍有点难度的经济理论也不懂,现在总算有点概念了,这是因为她把经济体系视为身体感觉的延伸。她一开始从零用钱规模的现金流学起,之后再学着处理一个家庭收入程度的资金,就这样一点点扩大,最后已经能够掌握犹如庞大能量流动的资金流通。大多数人在走到这一步之前,身体便会产生抗拒。但是国子想像自己的身体与巨大能量流动连结,借此克服障碍。
被称为碳主义者的人,就算面对再庞大的系统,也不会丧失身体感觉的,这也可说是为了适应全球型经济而衍生出来的新型智慧进化。但是作为智慧进化代表人物的碳主义者,却是最接近动物的人类。碳主义者解读市场动态的优秀直觉,简直就像有危难时会从船舱逃出来的鼠群一样。这些人遍布全球各地,压抑着自身的个性与意志,同步展开行动。从另一种观点来看,这也能定义成一种退化。
不光是国子而已,全世界的碳主义者都因为市场的乱象而感到震撼。市场之所以能勉强维持机能,是因为碳主义者们能够共体时艰,不愿为此引发市场恐慌。
桃子拿出一条新领巾,围在国子的脖子上。
「等一下你还要去金融中心对吧?你如果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这样会影响整个团队的士气喔。」
「桃子阿姨也一起来吧,这样你就能明白市场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罗。新制服完成了,我也要顺便拿过去。」
武彦死气沉沉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角落。
「桃子阿姨,那家伙最近一直很奇怪。他是年纪大了还是有什么困扰啊?总觉得他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先放着他不管吧。男人总有一天都会变得世故肮脏的,这对武彦来说也是合乎年纪的考验。」
听到桃子这么说,国子才发觉自己从未注意过武彦的实际年龄。虽然他外表看上去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但内在却有着青年独有的直率。因为他总是和国子站在对等的地位拌嘴,也会因为同样的事物一起欢笑,所以让国子有种错觉,以为武彦和她是同年代的人。
「再送他一些玩具的话,他会不会变开心呢?」
桃子凝视着武彦的背影,给了国子否定的答案。桃子认为男人变成那样之后,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是就这么继续走污秽的道路,另一条路则是出污泥而不染。根据桃子的经验,走上后面那条路的男人非常少。丧家犬的自我感觉良好,总能带给男人恰到好处的心理慰借。
武彦从下豪雨的那天回来之后,桃子只给他一句建议:「如果你想做到那么绝,那你就只能变得更坚强。」
桃子大致上能想像武彦他们那天究竟做了什么。不过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桃子希望他们自己贯彻初衷,不要总是拖累国子。在这之后,桃子决定佯装什么事都不知情。
「这是决定武彦变成男人或是垃圾的关键时刻。」
「桃子阿姨什么都知道。」
国子往下俯瞰,发现武彦的背影看起来比想像中的更小。
强烈的阳光照得让人头痛欲裂。在大雨让意识混浊之后,好不容易露脸的晴天,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幽暗的记忆上。阳光明亮到让人觉得残酷。武彦眯着双眼,在圣堂广场上茫然不知所措。
记忆回到那个雨天。
「我做了肮脏不堪的事了……」
以豪雨作为掩护的武彦一行人,当时袭击了某位少女的家。他们溜到正在弹钢琴的少女身后,以神隐般的速度把人带走。良心上的谴责让武彦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谢罪了。武彦说服自己这是必要之恶,但他已背叛了少年时代的自己。武彦感觉心里仿佛有一个过去的自己正在冷眼看他。他以前总认为,与其成为肮脏的大人,倒不如一死了之,那是他以往最看重的理念。然而,当他长大成人之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最肮脏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我的真面目吧。」
武彦把当成手机待机画面的国子照片删除了。武彦的同伴们一样也死气沉沉,心情郁闷地聚集在他身边。
「基因资讯似乎吻合。」
武彦只低声说了句:「这样子啊。」
「了结的时候已经尽可能让她不多受痛苦了。」
武彦又说了句「这样子啊」,接着他双手抱住膝盖。身为武彦得力助手的男子,一脸哀伤地伫立一旁。
「可以停手了吧。我觉得好痛苦,不想再做这种事了,感觉脑袋都要出问题了。那女孩年纪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啊。」
阳光仿佛痛打着武彦的头颅。但是不管吃了多少拳,今天的太阳依然明亮到让人无处可逃。那一天的记忆逐渐鲜明。摆在少女房间里的洋娃娃数量、令人眼神迷离的香水味,还有从背后抱住少女感受到的柔软躯体。越是去回忆,想起来的东西就越多,同时也感觉到自己体内涌出漆黑的臭气,让他不禁想放声吼叫。
武彦双手抱头。
「只要毁掉亚特拉斯计划,战争就结束了。」
远方正在兴建中的亚特拉斯,仿佛对武彦等人的意志消沉毫不在意,不断地往东京的上空延伸。和亚特批斯政府杀害的人数相比,自己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一提,但这样的借口连自己都会火大。虽然武彦知道自己已踏上无法回头的道路,但还是渴望能够回头,再度找回过去的纯粹。
「那还有其他方法吗?我们有可以摧毁那个大到见鬼的建筑的武器吗?这个计划对政府来说是无法停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建造亚特拉斯的理由消失。」
「所以我说了啊,不要做这种卑鄙的行为。我想要正面迎战,然后战死沙场。」
「那你就不要去了,剩下的我来干。」
档案上的人还剩下五个。下一次降雨的时候,武彦又将化身为恶鬼。
☆
在圣堂时,国子待在金融中心的时间待比在作战司令部的时间还长。凪子担任首领时,金融中心一个月只使用三天,但是自从国子上任之后,反倒是放著作战司令部积灰尘。现在人声鼎沸的金融中心,俨然已经成为圣堂的核心部门。这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都在操作圣堂的资产。金融中心的成员以女性为主,在国子登高一呼之下,从少女到路边摊的大婶都化身为交易员。
在她们试着接下工作之后,接连出现了不输碳主义者的超级交易员。占据获利排行榜榜首的人,是过去曾是暴走族的芳惠。她和穿着那些特攻服的成员们,每天都以北美洲为中心获取暴利。在这个引人注目的部门当中,她们的存在也显得相当特殊。此时芳惠跨坐在隔板上喊着:「太棒啦,赚到两千万美元了!」
芳惠旗下的成员不停挥舞着「契约成立」的旗帜,接着还排成圆阵,高喊「首领大人,多、多、指、教」的口号。芳惠她们不论是在地面上或是在金融中心,总是维持一贯的暴走风格。
「大家的制服都做好罗。」
桃子抱着一堆女职员的制服,打开金融中心的大门,里面立刻响起一阵欢声。桃子设计的制服很受女职员们的欢迎。粉色系制服为办公室带来活泼的色彩。
「我也帮你们做了新的特攻服喔。」
桃子将华丽的特攻服拿给芳惠她们,特攻服背后还印上鬼子母神③的设计,让芳惠她们爱不释手。
「桃子姐,谢谢你。能够了解我们心声的,就只有第三性啊。」
若是将世上的事物分成五百个项目,第三性和女暴走族想必会被归在同一类。因为这两种人都过得很辛苦,而且同样热爱华丽的风格。
「大家都是国子的好帮手嘛,我这么做也是尽一份心力。」
国子紧盯着萤幕上不断进行交易的碳市场状况。在桃子眼中,那只不过是一面列在墙上的数字,但是国子却双手抱在胸前整整看了半天。国子在金融中心时的神情,和进行冥想时的神情很相似,桃子心想国子她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呢?此时国子的表情非常成熟稳重,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女孩刚才还在叨念着「金」啊「银」的。
「投资欧盟的资金卖掉多少了?」
「大约八成。还要继续出售吗?」
「中东市场很不稳,趁现在全部回收吧。」
虽然桃子在一旁说明起领巾的新绑法,但国子却完全没有听见。桃子看见金融中心的气氛充满活力,心想今天应该也会开红盘吧。
突然间,国子放声大喊:「不会吧!中国市场下跌了!立刻估计损失金额。」
「粗估在一百亿日圆左右。」
金融中心原先的热闹气氛霎时消失,随即进入临战时作战司令部的紧张状态。原本正聊得开心的女职员们,此时纷纷脸色大变,立刻采取应对措施。桃子对于她们训练有素的举止感到钦佩。
「国子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呢。」
「是市场的状况太奇怪了。有不明因素在影响市场,超出我们原先预测的范围。只要走错一步,就只能宣告破产了。」
「因为你当上首领,所以圣堂的生活才能变得这么好。你不要说得这么可怕。」
远处传来女性职员的惨叫。
「俄罗斯的经济也要崩盘了。怪物出现了。」
那是最近出现的未知怪物。虽然不知道它有何目的,但显然意图是在影响碳指数,进而吸引资金的投入。但是它操弄的投资目标,都不是好的投资标的,所以资金一下子就被抽走。遭到怪物玩弄的国家因而失去信用,最后导致市场流动趋于迟缓。
「昨天俄罗斯也被攻击过,我太大意了,停止所有交易,先观察状况。」
国子咬起拇指指甲。桃子知道这是国子被逼上绝境时的坏习惯。国子说先观察状况,应该是为了不要引起恐慌。但是从国子发怒的模样来看,她似乎没有应对的手段了。
北美地区也出现大混乱,一定是受到俄罗斯市场的波及。
「真的假的,五千万日圆就这样飞了。国子大人,就让我剃光这家伙的头发来向您谢罪吧。」
芳惠拿起理发剪刀,固定好部下的头。金融中心从上礼拜开始就一直上演这样的戏码。
桃子开始觉得经济和战争其实很类似。
「搞不好真的会破产呢……」
桃子搂住国子的肩膀,发现她微微发抖。一旦把资金丢进市场就无法轻易回收。国子她们经手的金额非常庞大。
「市场被怪物支配了,这是我以往从没有过的感受。感觉那怪物有好多颗头颅,没有手和脚,就像希腊神话里的梅杜莎一样……」
「说成怪物太夸张了。经济说穿了也是一种人类的活动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你不要一直看着黑影吗?」
「这不是黑影,而是真的有很难以解释的事情正在进行。那是足以引发世界恐慌的怪物啊。」
连政府也被碳市场急转直下的现象打乱阵脚。虽然政府对外的发言依然老神在在,但内部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市场上的投资者一旦失去信心,投资决策就会裹足不前。在这种等同于台风或地震的天灾异变当中,经济活动是不可能正常运作下去的。
为了让圣堂今后也能顺利获利,国子决定配合政府的动作,透过情报中心将逼出怪物的方法私下传达给政府。为了这个目的,她还在大阪开了一间空头公司。昨天国子才刚和身为政府风向球的金融租赁公司完成业务协定。以服装公司的名义欺骗对方,而且挂名董事长的还是桃子。
「国子大人,等一下政府的电脑主机宙斯就要行动了。」
「我们来见识一下政府的手段吧。我们要慎重提供支援喔,就像对待女孩子那样。」
「进行得很顺利。要是亚特拉斯那帮人知道是游击队在支援他们,一定会昏倒的。」
接下来就要开始讨伐大乱碳世界的怪物了。为此,国子必须尽量回收海外的投资。
「告诉在指挥所的武彦,要他打开通往珀耳修斯的通讯线路。我们必须帮一点忙才行。把马尔地夫的免税岛屿资讯传给对方。」
武彦的怒吼立刻从指挥所传了过来,那是以往经常可以听见的直率喊叫。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们非得协助政府军不可?我们应该扰乱他们的行动才对啊。应该设法消耗他们的武器,打击他们士气吧。」
国子毫不犹豫地抓起麦克风,两人的对骂在金融中心和指挥所之间来来回回。金融中心主导的作战让指挥所里的男人们筋疲力竭。
「你应该回到这里指挥,不要在那些守财奴那边发号司令。」
「这次的作战核心是对资金来源进行逆向探测,我和这边的团队合作起来比较顺手。」
女职员们七嘴八舌对指挥所的男人发出不满。在讨伐怪物之前,圣堂的男女之战已经白热化。
「国子大人,谛您再多说几句吧。让他们知道是谁给他们饭吃的,要他们好好记住。」
「就是说啊。我们花了一个礼拜赚到的钱,指挥所的男人只要半天就能花光。他们这群败家子。」
「掌握圣堂荷包的可是我们耶。」
芳惠她们也卷起特攻服的袖子。
「想干架就过来呀!」
女人们的气势让指挥所的男人节节败退。桃子觉得胜负已经揭晓了,但是无谓的争吵还没停歇下来。因为国子不晓得该如何制止他们,于是桃子挺身而出。
桃子对着麦克风大喊:「让你们这些没有『金』的男人看看我们的『银』。」
转眼之间,指挥所和金融中心的成员异口同声地询问:「『银』是什么?」桃子抛了个媚眼,用诱惑的口吻说:「等作战结束之后再告诉你们。」
「『银』到底是什么啊?好痛喔,不要捏我啦。」
看来,第三性的『银』已经变成国子的死穴了。
「快点让指挥所和我们这边同心协力吧。」
于是国子握住了麦克风。
「指挥所的各位,听我说。因为怪物、不对,因为梅杜莎的逼迫,圣堂没有办法从市场周转到资金。可惜的是,只有珀耳修斯才能击退那个扰乱经济的怪物。你们那边也把世界市场的现状显示在主萤幕上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
指挥所的萤幕上显示出不停变动的世界碳指数。
「注意看科威特,到昨天为止我们投入的资金已经全部收回来了。」
「你怎么能擅自处理资产。不是告诉你好几次了,这样的行动必须透过圣堂的内阁会议来决定。」
「没时间等待圣堂内阁会议做出结论了,就当作是我这个首领大人失心疯吧。」
此时金融中心的老手观察到政府的动态。
「国子大人,已经开始了。」
接着,她立刻让动态显示在萤幕上。科威特的碳指数急遽恶化,原本呈均衡状态的碳指数居然出现这等变化,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未曾看过的。
「现在科威特陷入了混乱吧。」
只见碳指数的数据正在盘整,一定是科威特政府拼命砸钱护盘。碳指数突然大乱,比出其不意的飞弹攻击,更能让国家陷入瘫痪。科威特遭到比过去波斯湾危机更严重的攻击,目前正面临国家存亡的危机。
「为什么要去影响碳指数?」
武彦并不知道状况会如何发展。
「这是为了引出梅杜莎的必要措施。所以我才故意拉高碳指数。」
「做这种事会引发国际问题耶。」
「做坏事的是政府,不是我喔。财务部那边似乎因为梅杜莎而蒙受相当大的损失。他们打算引蛇出洞,然后再做反追踪的动作。我们只要在一旁解读密码就行了。因为宙斯很聪明,所以我们只能趁乱在这种情况下进行。」
「有这种首领吗?你打算让政府抓到我们的把柄吗?」
「就算被抓到也无所谓。我对梅杜莎很感兴趣,因为它居然可以让科威特的碳指数暴涨。」
武彦一伙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产油国全是极端的排碳型国家。石化产品至今仍在产业中占一席之地。为了维持现况,政府不断购买产油国的公债,财务部又透过释出这些国债打击科威特的经济碳。一旦对方护盘的力道衰减,立刻会受到排山倒海的攻势。单纯由冰冷的数字所引起的战争,在地球另一端揭开序幕。这就像是从神的视角来俯视战争的感觉。经济碳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双刃剑。若能善加运用,便可创造出无尽财富,但若是与之为敌,则会遭逢比核子攻击更悲惨的结果。侵袭科威特的电子战争,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变成红色的碳指数数值已经超乎常规。
「碳指数一三八·七九……」
武彦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数字。他不断确认这数字是否错了,接着猜想电脑或许坏了。他一心觉得联合国的修正程式马上就会修正成正确的数值,但不管等了多久都没有更正的迹象。这时不知是谁发出笑声。
国子冷静地切换到国际新闻,立刻看见科威特破产的快讯。科威特国民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街道上卖着和昨天相同的东西,画面上还可以看到在公园休憩的市民身影,他们还不知道物价马上就要飘涨百倍以上。国子再把画面切回碳市场。整个中东市场也出现连锁反应,一样出现暴跌的现象。欧盟紧急关闭市场,暂时从国际社会抽身。
「政府打算毁灭世界吗?」
武彦因为火大而回过神来。
「快看,梅杜莎出现了。」
静止不动的科威特碳指数,再度动了起来。狂暴的蛇不知道陷阱的存在,不断啃咬科威特的碳指数。梅杜莎用尽全力影响碳指数,全世界的碳市场一片赤字,好像不在乎将以往赚到的利益全部舍弃一样。科威特的碳指数应声跌落。梅杜莎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让碳指数暴跌,是国子最感兴趣的地方。持续监控状况的金融团队,已经掌握住科威特的微妙动态。
「国子大人,整个科威特的油田都被移去头胎租赁了。」
「注意投资公司和碳银行的动作。」
「全世界的银行和投资公司正在注入资金!」
梅杜莎凭借以往的良好信用,让银行大开方便之门。中型规模的银行连续崩溃,即使如此,梅杜莎依然没有放慢脚步。注资总额已经超过一六〇兆日圆。这是平时绝对不可能释出的贷款金额。其中一定被动过一些手脚。在国子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梅杜莎这个怪物在动用资金时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可以说几乎横扫了所有银行,它的力量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范围。若是无法亲眼确认一六〇兆日圆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国子绝对不会甘心。
萤幕闪烁着「头胎租赁完成」的字样。国子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它打算把油田地带租赁给某个地区。注意看是哪边签下契约。」
「和马尔地夫的特别目的公司签订契约了。」
「调查一下资产转移银行和负债转移银行有没有动作。」
事情正如国子所料,他们观测到资金开始从马尔地夫流向资产转移银行。
「科威特政府应该要开始回租油田地带了。开始纪录下来吧。」
梅杜莎瞬间把从碳市场上消失的一六〇兆日圆还给银行。
碳指数才刚冲上历史新高,这时候却又刷新最大跌幅,指数落到和日本相同水准。武彦诧异的声音透过喇叭传了过来:「一·一五!碳债务国怎么能办到这种事!」
武彦完全哑口无言,感觉像是看着纸钞的面额不断变动一样。一万元在不到一小时之内变成一百元,转眼之间面额又变成十万元。货币如果不够稳定,就没有信用价值,同理,稳定也是碳市场的命脉。此时欧洲还在观望,并未解除市场关闭的状态。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国子了解梅杜莎的运作过程之后,不禁感到佩服,但她却还是咬着拇指。虽然已经破解怪物的方法,但还是没找出对方目的何在。
「宙斯找到梅杜莎了吗?」
「似乎锁定大致的位置了。有十二座岛被做了标记。」
「为了防止曝光,对方设置了空头公司,还满行的嘛。」
不论珀耳修斯离梅杜莎有多近,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无法展开攻击。要是攻击错误的岛屿,只会留给马尔地夫政府反击的借口。
「我不认为挪用一六〇兆日圆的钜款单纯只是为了好玩,背后肯定有什么目的。」
国子又咬起拇指。
「在马尔地夫渡假是我的梦想呢。」
在充满紧张气氛的金融中心里,只有桃子一个人看着观光导览做出评论。说到马尔地夫就会想到渡假村。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悠闲地看着画面,思考应该住在哪座岛上比较好。对战争或经济毫无兴趣的桃子,只对罗曼蒂克的事物有反应。
突然间,桃子的视线停了下来。
「唉呀?只有这座岛的水位比较低耶。那里明明连一间旅馆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水位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因为马尔地夫是零海拔的国家,为了防止海水淹没岛屿,凡是有人居住的岛屿,都会在堤防内侧设置帮浦,强制排水。但是这座岛的海平面水位怎么会这么低呢?」
国子一脸讶异地看着画面。该岛水位的确比附近的岛屿低。
「把这座岛的海平面水位资料调出来。」
萤幕上显示在这一小时内海平面水位上升了三十公分,而五分钟前又下降三十五公分。这段期间没有海啸,于是试着比较过去的资料。这个月水位每天都下降两公分,和相隔不过一公里的邻近岛屿相比,水位差距达到五十公分以上。
于是国子确定了。
「找到了,梅杜莎就在这里。」
她随即记录座标,传送给指挥所。
「把这个传到印度洋的珀耳修斯上。如果他们还不算太蠢的话,一定会发现个中奥妙。我们只要把镜子交给珀耳修斯,就能击退梅杜莎罗④。」
从刚才一直站着的国子终于坐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头上被缠了一条领巾。要是刚才没有桃子的指点,一定不会注意到吧。
「桃子阿姨真是个天才!」
「这是当然的罗。谁叫我是失去了『金』的第三性,但是『银』也不是盖的喔。」
金融中心的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银』到底是什么啦?」
☆
同一时间,亚特拉斯第五层新霞关的气氛又活络起来。财务部把怪物逼上绝路,因此士气大振。在场的与会人士,还包含国防部的干部及环境部的高级官员。国外因为碳指数升高而产生的余波,究竟会对日本造成何等影响,没有人知道。击退梅杜莎已然成为国家级的计划。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稚幼的童声回荡在财务部的会议室中。听见香凛的话语,官员们鼓掌表示支持。因为透过香凛的提案,政府已经大略锁定那个夺走大半日本外汇的敌人在何处。
「真不愧是碳主义者啊!没想到您竟然能提出这种将怪物引出的大胆手段。」
香凛突然感到有些疑惑,一时间搞不清楚对方指的究竟是哪一个梅杜莎。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敌人的弱点吗?只要提升碳指数,梅杜莎就算知道是陷阱也绝对会上钩的。」
这对香凛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同样的系统一共有两组实在麻烦。让珀耳修斯出手击杀另一个梅杜莎,在市场稳定下来时赚上一笔,同时还能卖政府一个人情,可说是一举两得。位在马绍尔群岛,属于香凛所有的梅杜莎已经关闭头胎租赁的机能,专心观看这场经济战争。透过这个机会,刚好能让梅杜莎认识自己的弱点,进而加以克服。为此,马尔地夫的梅杜莎必须彻底死去。虽然这种斯巴达的做法相当残酷,却也是增强梅杜莎生存本能的良机。
香凛模仿克菈莉丝的动作,调整双腿的姿势。
「这样一来,我想各位已经了解石田金融的能力了。这应该能看成是我们的实际贡献吧。」
比香凛父亲年长的财务部官员们,一直在揣摩香凛心里的想法。
「这是当然的。我们会按照约定,将政府资产的百分之三交给贵社运用。」
香凛非常开心,这样就能运用更庞大的资金进入市场。马尔地夫那台碍事的梅杜莎,也被政府消灭了。香凛深信命运女神正在对她微笑。
「真是的,究竟是谁创造出这种怪物,一定要将对方绳之以法。把社长谢尔盖·塔尔夏列进国际通缉犯名单吧。」
香凛屏住呼吸,用舌头拨弄口中的糖果。没有人知道坐在这里的自己就是创造出梅杜莎的母亲,实在太滑稽了。「笨、蛋。」香凛默默用唇语模仿佩尔狄克斯的口吻说道。香凛深信塔尔夏不会被抓到,因为他城府极深,连他们这些亲密伙伴也不知道他的底细。对于他被放上国际通缉犯名单,香凛也很感兴趣。她深信塔尔夏不可能被逮捕,甚至怀疑世上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而且,只要塔尔夏一天不落网,政府就绝对不会查到香凛身上。香凛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在心里不断念着「我就是梅杜莎的妈妈喔」。
官员们自作聪明,认定整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塔尔夏,这也成为香凛的保护伞。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走进会议室。
「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出梅杜莎的位置了。接下来将要展开攻击。」
在场一位隶属海军的将军干咳一声:「珀耳修斯是全世界最强的航空母舰,对方根本无力反击。」
那位将军对于这次的作战信心满满,因为这是军方第一次把装备有拟态装甲的武器投入实战,作战的结果将会让战争进入崭新的时代。这是一口气改变世界军事平衡的好机会。或许今天就是日本可以把长年称霸世界的美军踩在脚下的日子。
「您应该了解,倘若被美军舰队发现的话,到时应该会惹来麻烦吧。」
将军听见官员们的叮咛,却只是强忍着笑意。因为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就跟在美军舰队旁边,已经有三天之久,美军舰队却完全没发现。精确来说,美军其实看得见珀耳修斯,却无法辨识和理解它的存在。这和在大航海时代,船只在未开化岛屿出现的传说很类似。目击白人登陆的原住民,对于对方凭空出现感到难以置信。即使白人向原住民说明他们是利用船只来到此地,原住民却找不到船在哪里,因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只有独木舟才算是船。他们明明亲眼看见停泊在岸边大型帆船,却因为刻板印象而阻碍认知。在原住民眼中,大型帆船只是庞大的不明漂流物。
将军兴冲冲地讲起这个传说。
「现在的美军就像那些原住民!人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无法理解的。珀耳修斯是一艘不会在任何人脑中留下印象的航空母舰,所以实际上是看不见的,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官员们听到将军说的话之后,觉得自己好像遭到戏弄了。
「请您不要离题,现在我国和美方的关系并不融洽。」
「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害怕了,我们海军会保护你们的。」
会议室内的众人不住失笑。财务部的官员们觉得这位将军脑袋似乎有点问题,他们认为唯有掌握经济碳,才会是这个世界的赢家。到处造成碳污染的战争相关人士,只配负责去做扫荡游击队或怪物之类的清除垃圾工作。
但是将军却粗声大气地反问:「你觉得这个世上最强的力量是什么?」
「当然是经济碳啊,老伯。」
香凛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明明她刚刚才展示过经济战的强大,这个男的眼睛究竟长在哪里?现在不需要动用核子武器便可摧毁一个国家,经济战可说是一种既优雅又洁净的战争方式。
「实质碳才是真正的力量。」
在场的环境部职员突然插了一句话。无论是财务部或是军队,都不能违背环境部的旨令。让地球冷却下来的使命,已经超越政治与宗教,俨然成为人类最大的职责。
将军听完众人的意见之后,不禁捧腹大笑。
「你们都错了,高科技碳才是真正的力量,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在印度洋上航行的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在伪装成岛屿的同时,也持续观察着美军的动态。船体吃水线降低,模拟成海岸线,波浪平稳地不断拍打着沙滩。如果没有从一开始观看整个拟态过程,没有人会相信那其实是飞行甲板。就连珀耳修斯的船员,也被可以自由拟态的这艘船弄得一头雾水。昨天还是沙滩的地方,现在变成岩石区,让人搞不清楚方向。兼具实验用途而不断改变拟态条件的珀耳修斯,在众人眼中就像是一个具有生命的大家伙。
「这边原来好像是沙滩吧……不对啊,还是这边呢?」
要如何回到舰桥上,此刻成了草薙的一大难题。当他出来的时候,大门伪装成丛林的模样,然而现在外观又变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岩石斜坡,草薙心想,这是海军技术官在戏弄身为外人的他。草薙死命寻找门在哪里,但是船体外观变化的巧妙程度之高,让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不堪其扰的草薙终于拉开嗓门:「我投降啦!告诉我门到底在哪里吧。」
草薙话声方落,一个给人居家气息的书架从岩石上蹦了出来。上头完美地模拟了各种书籍,有些杂乱横置堆叠,有些则是开着书页夹在一起。种类包含小说、人文书籍等等,甚至还有写真集。光是看着这那个书架,仿佛就能想像书架主人的长相。
「哇喔,这是北崎伦子的全裸写真集耶。」
草薙已经忘了这是拟态装甲板,还想伸手去拿。这传说中的禁书让他亢奋起来。草薙试着伸手抽书,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他以为是因为书卡得太紧的缘故,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一拉,书架立刻动了起来,珀耳修斯那无味干燥的内部出现在他眼前。这种冲击性的落差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人无法适应。
珀耳修斯内部并未加装拟态装甲。刚刚还身处在风情万种的岛屿,然而一脚踏进内侧,立刻转变为军舰特有的沉重空间。一下子从渡假胜地回到工作空间,情绪上实在很难调适,高科技发展到极致,反而让人类的感恬起伏更加剧烈。一个人的认知只要曾经被拟态装甲震撼过,便会对肉眼看到的世界产生怀疑。每个从珀耳修斯甲板上回去的人都会变得更像动物,因为已不再信任自己的视觉和触觉,导致船上的这些组员会习惯性地不断去嗅闻地板或者墙壁的气味。在珀耳修斯之中,鼻子是唯一能正确掌握事物的感官。
「有蛋包饭气味的地方,旁边就是舰桥。」
草薙透过嗅觉记忆找到阶梯,就像狗靠着气味确认地盘一样。拟态装甲总有一天会应用在政府设施上,到了那时,政府机关内部也会加装拟态装甲,这是为了混淆那些潜入的恐怖份子的视听。高科技碳元素大概会彻底颠覆既存的所有战术吧。
从舰桥上眺望,珀耳修斯本身就是一座闲静的渡假小岛。中央的第一飞行甲板变成了凤梨田。技术官们为了好玩,把所有的场景都试着拟态过一遍。
此时舰长开口提醒:「在第二飞行甲板弄出陨石坑也太夸张了,应该要在马尔地夫的地貌范围内进行实验。」
「那么换成这样如何?」
飞行甲板上出现小麦田,接着瞬间又变化出超自然的麦田圈。舰桥顿时充满笑声,不过却是有点神经质的笑声,大概是是因为理性受到挑战而产生的笑意。
草薙拿着双筒望远镜观察,因为看见美军舰队近在咫尺而直冒冷汗。
「即使四周都是岛屿,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拆穿。」
「没有被发现实在让人悲伤,我们明明这么努力表现自己。这种感觉就好像初恋一样。」
舰长远远目送美军航空母舰通过。珀耳修斯加装拟态装甲的事实绝不能公诸于世,在资料上,美国舰队的航空母舰依然是世界上最强的,只要让美方这么认为即可。
舰长对着草薙说:「当年培理开黑船⑤来日本的时候,我们的祖先似乎认为船上烟囱飘出的浓烟会散播疾病。不过,从烟囱飘出的碳,后来让日本成为现代化国家。可是,有谁能想到,在数百年后遇上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美国人,居然完全没有发现,从我们面前直接通过。我们日本的高科技碳技术让美国沦落为开发中国家,真是讽刺啊。」
「时代变迁不总是和碳脱离不了关系吗?」
「好了,我们该去击退扰乱经济碳市场的怪物了。草薙少尉,发动作战吧。」
草薙宣读由政府传来的命令书。
「本部已允许机密作战『变色龙』行动。命令内容就是把拟态能力运用到极限,好好大干一场。」
草薙在宣读过程中,总觉得前后矛盾。一方面要保持隐密,一方面又要大干一场,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倘若这次的拟态作战成功的话,这也许会成为新的用语吧。此时军方高层又传来新的要求。
「目标是马尔地夫的那座岛。十五分钟之后,有一架民航机会通过这块空域,高层命令我们配合那架飞机出击。这个作战计划真是有够离谱啊。」
珀耳修斯为了第一次的拟态作战开始行动。吃水线往上升,转换成一般高度水位。沙滩逐渐变化成铅灰色的飞行甲板。苏铁林向两旁分开,舰载机从中浮了上来。在极短时间内,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外观变有机物质和无机物质的混合体,随后解除了最低限度的拟态外表,准备进行战斗。
「把拟态战斗轰炸机移往弹射装置。」
草薙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花了眼。跟着货梯上浮的轰炸机,拟态成造礁珊瑚。因为轰炸机能够模拟成各种型态,反而让人忘了它原本的样貌。平常的战斗机可以透过机翼和尾翼来辨别种类,但是加装了拟态装甲的机体,让人搞不清究竟是什么物体在空中飞翔。
拟态的战斗机只有喷射飞出的瞬间会解除拟态,而没有拟态的战斗机前后左右形状看起来都一样。但因为设计上以拟态为优先,所以飞行时几乎不会维持相同的型态。一旦脱离地面,外观便千变万化,在回舰之前没人能预测机体会变成什么模样。
首波的轰炸机,从弹射装置上喷射飞出,在飞上天空的同时就开始进行拟态。一开始以为轰炸机是被装甲板拟态成乳白色,下一个瞬间就和上空的云朵混在一起。机体配合气流滞空飘浮,让人无法分辨云朵孰真孰假。
「连雷达也没反应吗?」
草薙盯着雷达,上面只显示出通过航母正上方的民航机踪影。管制官自嘲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轻松的工作了。
「这就表示轰炸机完美地伪装成了云朵。如果不尝试攻击的话,根本分不出那是云还是其他玩意。作为拟态参考的云朵资料,是由我们这里发送的。两点钟方向的那朵云就是,你要不要确认看看?」
草薙一边用双筒望远镜查看,一边下达命令。
「拟态战斗轰炸机采取三角形编队。」
上空有些云朵像是被吸在一起似地聚集起来。有六朵云呈现三角形编队,从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正上方通过。接着又分散开来,再也分不出哪一朵云是拟态而成的。
「拟态作战的战术将会变成未来的重点吧……」
草薙喃喃自语。此时忙碌不堪的,是那些支援拟态的技术官。
「现在把攻击目标上空的云层颜色传送过去。高度三百英尺的云朵比现在的颜色暗,拟态成雷云进行攻击吧。」
「马尔地夫政府大概会以为是天灾异变吧。珀耳修斯在公海待命,让它配合周遭环境开始拟态吧。」
「变成这样如何?」
技术官笑着输入程式,珀耳修斯的甲板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草薙从舰桥探出身子,查看究竟拟态成什么物体,结果发现珀耳修斯变成了巨大的流冰。
「笨蛋!印度洋上怎么可能会有流冰。要是被看见的话,会变成轰动全世界的新闻啊!」
☆
获得政府公开认可的「石田金融」,今天也是空荡荡的让人不舒服。香凛正在查看马尔地夫政府公布的海平面水位数值。只要数值变成这个数字,代表梅杜莎应该遭到毁灭了。香凛比对了海平面位置资料之后,发现马绍尔群岛也岌岌可危。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梅杜莎,要在旁边好好看着喔。珀耳修斯是敌人,要把手足的死当作教训,让自己变强。」
克菈莉丝他们也在观察。因为欧盟关闭市场的缘故,资金无法流通,克菈莉丝恐怕即将破产了吧。荷包扁扁的克菈莉丝借由电子邮件哭诉:
快救救我!!
怎么办?我之前赚到的钱全没了啦!虽然我很赞成去讨伐马尔地夫的梅杜莎,但是,香凛你从来没说过这样会造成我的损失啊。你为什么把要科威特当成狙击的目标呀?拿新加坡当目标不是很好吗!现在我订购的洋装和项链通通都要取消订单了啦。本小姐居然要破产了,人家不要变成穷人啦!
克菈莉丝
香凛明明千交待万交待克菈莉丝今天要进行交易,但她似乎还是把财产用到一毛不剩。香凛对克菈莉丝无穷的欲望感到目瞪口呆。
「可是就算释出新加坡的国债,也不能拉抬碳指数。都是克菈莉丝你害的,现在连我们公司也亏钱了。」
对克菈莉丝来说,赚钱就跟呼吸一样,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也可以替换成现金和利息。正如同光是吸入氧气,但没有排出二氧化碳会致死一样,克菈莉丝赚到利息后也会花出去。普通人只会透过计算数字上的损益来行动,但碳主义者却能用身体的感觉来掌握经济动向,进而用呼吸循环这样天生的本能来操弄经济碳市场。
香凛写了一封电子邮件安慰克菈莉丝:『给贫穷的克菈莉丝:设置在马尔地夫的梅杜莎已经被找到罗。这样一来,塔尔夏也会暂时安分吧。』
香凛早已预料到会有某种程度的损失,而她没预料到的,则是克菈莉丝的经济本能。要是她知道公司可以运用政府方面的百分之三的资产,肯定会口水直流。所以香凛绝对不会让那个危险的女人碰那笔钜款,她觉得政府资产还是由她自己操盘比较保险。
在梅杜莎的终端机上,只剩下一条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在动。等到梅杜莎重新展开活动时,看见市场一片荒芜,一定会变得比以前更凶暴。同时梅杜莎也必须拥有超越人类的智慧,这样才能避开政府的监视,利用设下的碳指数陷阱确实获利。
「如果马尔地夫的梅杜莎被毁灭的话,塔尔夏也会露出马脚吧?正好让他见识一下惹恼我会有什么下场。」
香凛把手探进糖果盒,手指碰到容器底部。
「啧,糖果一粒也不剩了。」
☆
马尔地夫的其中一座岛屿上浮现雷云。在附近捕鱼的船只,决定回航而发动引擎。瞬间,天空被大片乌云笼罩,正当船只为了避雨而改变航向时,六朵云掠过渔船飞了过去。
「那是什么?」
由于云朵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渔夫们虽然看到了,却发现那些云朵马上失去踪影。没过多久,雨势变大,大到让人看不清海面的雨水,不断打在船上。闪电光芒和随即响起的雷声,不断从远方传过来。
附近的岛屿全都是无人岛。渔夫提高船速,试图逃离大雨的纠缠。突然之间,旁边的岛屿传出他以前从未听过的雷鸣声。即使透过厚重的挡雨窗,也能清楚看见闪光。渔夫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岛屿,接着又一阵雷响让船体不住摇晃,闪电猛烈到可以看清整座岛屿的轮廓。此时,渔夫突然觉得情况很诡异,这雷为什么完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从刚才开始,闪电只劈在同一座岛上。雨势渐缓后,渔夫凝神细看,有几朵云摇摇晃晃地在岛屿上空飘浮。而打雷的样子也很奇特,落下之后都冒出浓烟。
「这闪电就像爆炸一样。」
渔夫觉得可疑,于是缓缓靠近那座岛屿,只见闪电仿佛有固定目标似地只落在相同的地点,每次闪电击落时,该处都会冒出火山爆发般的浓烟。就在此时,一道闪电落下了,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船只遭到暴风席卷,几乎就快要翻覆了。
「这不是打雷,是在打仗啊。快用无线电通知军方。」
周围的其他艘渔船也陷入了骚动。雷雨逐渐变小,没过多久便雨过天晴。
伪装成雷云的战斗机,花费了超出预期的时间进行攻击,因为目标岛屿上有好几间小屋。虽然原先认为是座无人岛,实际上却有人进出的形迹。轰炸机从上空无法判别那一处才是梅杜莎的正确位置,虽然尽可能让轰炸更为精准,不过雷雨马上就要停了,天空很快就会放晴。无论伪装的技术再怎么高超,继续进行攻击也会显得很不自然。
领头的战斗机,决定变更作战方式。
「拟态成美军的舰载机。」
「呼叫珀耳修斯,把F35战机的资料传送过来。」
战机迅速从云朵的形状变成美军海军舰载机。从机鼻到通风口形状,全都模拟得分毫不差。驾驶员透过机窗确认彼此的外貌,这种被敌机包围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快。明知只是拟态,但是驾驶员看见敌军机影跟在后方,背上还是起了一阵恶寒。
「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攻击了,感谢老天啊。」
「反正是政府命令我们大干一场嘛。」
战斗机重整编组,再度瞄准目标,模仿着美军的习惯,一边进行花式表演一边射出飞弹。
「下面有渔船,多给他们目击的机会。」
于是,两台战机以低空飞行的方式在渔船周围盘旋。为了让对方拍摄,不但提供绝佳角度,还尽情演出回旋和翻转等等花招,同时也不断对无人岛进行攻击。
「这是美军在马尔地夫进行实弹演习吧。」
拿出摄影机拍摄的渔夫,清楚地记录下眼前的光景,从尾翼记号到机身编号全都拍了下来。瞄准岛屿的轰炸激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睛。此时无线电传来警告,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斗机编队即将抵达。
「警告美军战机,立即停止攻击!退出马尔地夫领空!」
拟态的战机驾驶听见对方竟然真的将自己误认成美军,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办?要撤退吗?」
「像这种时候美军会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那就连驾驶的想法也一起模拟吧。」
于是全机锁定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机,毫不留情地将对方一一击落,挑衅马尔地夫空军。
「第二波舰载机马上就会赶到,梅杜莎的讨伐进度如何?」
「水位还没上升。」
珀耳修斯即时传送的无人岛水位资料显示,该岛依旧维持在低水位。这是梅杜莎仍在运作的铁证。
「到底设在哪里?」
登记在这座岛上的公司多达三百家以上。为了享受免税天堂的恩惠,世界上许多企业都将总部登记在此处,全都是只牵了电话线的阳春型总部,但是数量太多,让战机无法锁定攻击目标。虽然想从珀耳修斯唤来援军,但是拟态机只有先行试作这六架而已。倘若不能展现拟态作战的优点,将会断送量产的希望。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让作战成功。
塔尔夏将梅杜莎设置在岛上一座洞窟的深处,上锁的公事包中存放着震撼世界的怪物。梅杜莎浑然不知外头已经成为战场,还在计算假想空间的水位。洞窟附近发生爆炸,没有感测装置的梅杜莎并不知道危险已迫在眉睫,还在针对油田地带进行头胎租赁,从实践中学习经验。这条蛇的触手即将伸向整个中东。
「珀耳修斯到底在做什么?碳市场又一团混乱了。」
要是全中东的油田都被拿去头胎租赁,总额将超过上百兆美元。倘若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短时间内突然从市场上消失,全世界的经济就会像血被放干一样凄惨。就算把资金再还给银行,也会让许多企业万劫不复。
「石田金融快破产了!」
香凛立刻开始计算资金的流向。想要从已封闭经济市场的欧盟调出资金,最快也要两个星期以后。这段时间石田金融将会周转不灵,甚至连利息也没办法支付。
「梅杜莎究竟打算让水位下降多少?」
香凛试图预测在完成头胎租赁之后假想空间的水位高度。位于马尔地夫的梅杜莎,似乎想一口气让水位下降两公尺。塔尔夏将梅杜莎的强迫观念预设到最高极限,香凛完全不知道塔尔夏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全世界的银行都愿意让梅杜莎开设帐户。
「是谁想出这种系统的?」
在金融中心里的国子咬着拇指,无能为力地盯着正在进行头胎租赁的地区。圣堂也即将面临破产,因为模仿碳主义者的作风,结果小看了市场的力量,让国子非常自责。从明天开始,别说要进行战争了,大家都必须为了还债而努力工作。国子明明只是想要让大家过着不用为钱愁苦的生活而已。她握住身旁桃子的手。
「桃子阿姨,我该怎么办……」
「我光靠缝衣服,就可以养活你一个人啦。我曾经失去过所有财产,第三性可是越挫越勇呢。」
国子在心里倒数着世界大恐慌的到来。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上的草薙了。
担心全球大恐慌降临的日本政府,则采取了强攻策略,允许印度洋上的珀耳修斯使用燃料空气炸弹,下令直接将梅杜莎连同岛屿一起摧毁。
拟态战机收到了命令。
「准备投掷燃料空气炸弹。炸弹造成的冲击波足以媲美核子武器喔,其他人快点撤退。」
投下的炸弹一边耗尽燃料,一边朝着岛屿方向掉落。当它在上空引爆的瞬间,几乎把周遭的空气直接燃烧殆尽,形成真空状态。被闪耀光芒包围的岛屿,笼罩在上千度的高温之中,瞬间完全蒸发。海面的海水沸腾,底下的鱼虾也一并烧光。爆炸之后,形成了如同核弹攻击的不祥荤状云。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让大海也跟着变形,出现在眼前的狂涛巨浪,把那群渔船通通打翻。
在风暴散去之后,岛屿连同珊瑚礁,全都化为大海中的泡影。
「目测确认后,已经完全破坏梅杜莎,接下来本机即将返航。」
「呼叫珀耳修斯,请把马尔地夫空军战机的资料传送过来。」
接着,拟态战机的外观巧妙地从美军战机变成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机,然后从赶抵现场的第二波敌机眼前逃逸,飞回航空母舰去。
草薙从头到尾目击整个战斗过程,他不由得脸色发青。
「这是哪门子作战方式啊!居然用上燃料空气炸弹,如果被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抓到的话,日本的碳指数会攀升二十倍啊!」
但是日本的碳指数依然文风不动。监视卫星伊卡洛斯,似乎没有正确地监测到热源。进一步查看世界各国的碳指数时,发现似乎只有美国的碳指数急速上升。看来美国被当成投放炸弹的凶手了。舰桥上霎时充满了笑声。
「伊卡洛斯误认是美军F35战机在排放热能……」
神采奕奕的舰长,把手搭在草薙的肩膀上。
「草薙少尉,不用担心。我们的烂摊子不是已经留给美国去收拾了吗?」
「在海外执行拟态作战实在太危险,这样只会同时引发世界大恐慌和世界大战而已。」
「因为我们被吩咐要大干一场嘛,而且珀耳修斯也没曝光。换句话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印度洋上。拟态作战大成功。好啦,在麻烦的战争爆发之前,我们快点回国吧。」
航空母舰珀耳修斯,接着伪装成民用货船,悠闲地在公海上航行。
☆
圣堂的萤幕上出现「头胎租赁中断」的字样。原先准备缔结契约的中东各国,再次回归平静。银行的营业状况也一如往常,并未出现资金流入中东的迹象。虽然市场还是像过去一样混乱,不过资金已在世界每个角落循环流动,即使曾经因为恐慌而情况一度危急,但至少经济体系还在正常运作。
「吓死人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听见桃子的喃喃自语,国子才恍然惊觉梅杜莎已经被消灭。为了保险起见,她又确认一次水位,发现免税天堂的水位已经回到平均水准。国子很好奇梅杜莎所在的岛屿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打开侦查卫星。更新后的最新影像,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汪洋。桃子茫然地低声说道:「没有岛屿耶。」
「确认一下经纬度。」
但是不论确认几次,萤幕上显示的座标都是正确无误的。
「政府该不会用燃料空气炸弹把整个岛屿给炸掉了吧……」
「再怎么说,也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吧,这样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司令所传来通讯。
「马尔地夫空军和美军舰队正在交战。」
「为什么会扯上美军呀,明明和他们无关啊。」
「刚刚发布新闻了,美国宣布退出联合国。」
「怎么会?」
国子闻言后,再次查看美国的碳指数。美国瞬间沦为碳债务国,就像数小时前的科威特。国子心想,这该不会是梅杜莎再次出没,然后又开始拉抬碳指数。但是,美国的碳指数却没有下降的迹象。仔细一想,这应该是投掷燃料空气炸弹的惩罚。但是讨伐梅杜莎的作战应该没有和美军合作才对。明明应该对日本加以惩罚,但日本的碳指数却依然很稳定。现在虽然解决了世界的一大威胁,却又埋下了很棘手的导火线。
「监视卫星还是没找到珀耳修斯吗?」
金属世纪情报中心的电脑全速运转,展开搜索,却仍未发现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踪影。体积那么庞大的航空母舰,究竟会藏在什么地方呢?美军舰队的船影倒是一下就找到了。如报告所述,美军正在和马尔地夫空军交战。侦查卫星可以辨别出战机发射的飞弹种类,但即使拥有如此高的解析度,却连珀耳修斯的飞行甲板也找不到。
「该不会是加装了拟态装甲吧……?」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卫星找不到踪迹也就说得通了。正确来说,侦查卫星早已搜寻到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但是却因为人类的刻板印象而没有察觉。虽然有所怀疑,但是卫星搜寻到的资讯太多太繁杂,必须比对资料才能找出珀耳修斯,可是拟态的组合种类趋近无限大,因此根本没有办法找出珀耳修斯。
「他们用拟态作战击溃了梅杜莎呢。」
国子先前曾和金属世纪作战课的成员讨论拟态作战的战术。当时他们假设过各种情况。军方的战车可以伪装成红十字会的车辆,穿越圣堂的桥梁,国子光是想到就觉得很害怕。甚至还要考量对方伪装成游击队战车的可能性。是敌是友只能由人来判断,然而,这种判断力如果失效,即使对方在眼中看起来像是自己人,也只能先当成敌人看待。但如果内部产生嫌隙,那么组织战就难以进行。所以,结论是混乱效果乃是拟态作战的最大功用。
美国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大概和航空母舰珀耳修斯有关吧。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就成了举世无双的反派英雄了。
「如果连这么巨大的航空母舰都能加装拟态装甲,那就表示这种装甲已经进入量产阶段。对方不仅在搜集拟态战的资料,更是在演练高级的拟态战术。」
国子对此感到焦虑,现在已经不是因为梅杜莎消失而感到高兴的时候了。沉人海底的无人岛,正是圣堂未来的写照。原先她以为拟态装甲尚未投入实战,但实际上却早已成为政府的主力武器。巷战本来是游击队最擅长的,现在双方的处境已经逆转。若是想大举进攻亚特拉斯,果然只能趁现在了。
穿着特攻服的芳惠,垂头丧气地站在国子身旁。因为北美市场遭受极大的损失,她想要弥补自己的罪过。
虽然国子好声好气地安慰芳惠,但她依然无法接受。
「大姐头,我要切手指谢罪!」
「不需要啦,而且我也不是大姐头!」
芳惠她们那群暴走族,似乎自行决定国子就是她们的大姐头。桃子见状笑着说,你们爱打架的个性很像。国子过去经常摆平暴走族之间的纷争,之前也替芳惠她们解决号称东京足立区女王的前任女子摔角选手。从此以后,芳惠她们便一直对国子的恩义感谢不已。
「如果不切手指的话,我只能下海卖身来偿还六千万美金的债务了。」
「真是惊人的点子呀,这样连桃子阿姨也会吓一跳。」
桃子闻言捏了捏国子的脸颊。
「我怎么能和桃子小姐相比。以桃子小姐的行情,光是要见她一面就要一亿万兆日圆了。」
芳惠泪眼婆娑。
「不卖毒品也不卖淫,明明是我们暴走族『愚丽素』的原则啊……呜呜……」
「所以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在碳市场亏钱不算什么啦,明天再继续赚不就好了。」
行为老是失控的芳惠她们,过去可说是圣堂的问题儿童。因为她们讨厌唯命是从,因此也没有加入游击队。在无可奈何之下,国子只好把她们分发到金融中心去,没想到居然培养出不得了的能力。芳惠毫无疑问是个碳主义者,她也能用身体的自然感觉去体会经济体系的样貌。如果她是亚特拉斯居民,大概会被安排到财务部工作吧。但因为芳惠是在被视为垃圾场的地面上长大的,所以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到自身的才能。
「你是很有才能的人,别再当暴走族了。我也不能再插手打架的事了,不然会被惩罚呢。」
「没办法再见识到大姐头的英姿,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我说了,不要再叫我大姐头了。你们的服装品味也改变一下吧,看起来好刺眼。」
所谓的碳主义者,是一种体内能量远超过现实生活所需的人。这种人就像是核能发电厂一样,只要一出了差错,就会引发炉心融解的严重灾害。芳惠自身拥有的能量,在掌握世界经济方面绰绰有余。国子已经把芳惠内定为金融中心未来的所长。
身穿鲜艳特攻服的成员们,纷纷跑到正在哭泣的芳惠身旁。
「芳惠,西栋那边出大事了。」
因为不想被国子听到,芳惠的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对方闭嘴。扩张地盘是暴走族的本能。原先被「愚丽素」占为己有的歌舞伎町,现在被政府弄成森林,对此焦躁不已的芳惠,只能在圣堂内部寻找新的地盘。
国子瞪着芳惠。
「西栋那边应该是禁止进入的。」
「对不起,大姐头。我一不小心就让坏习惯跑出来了。」
「要建立自己的地盘就到外面去找!」
「可是,每个地方都变成森林了,已经没有玩乐的地方……」
国子心想,芳惠明明是个手段厉害的碳主义者,行事风格却这么小家子气,她对自己的能力连一半的认知都没有。
「芳惠,西栋有一大半都变成森林了。」
国子一行人连忙赶往现场。西栋建筑物之前因为无法修复,只能加以拆除,因此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如今居然倒塌倾圮了。才一阵子没去看,树木的枝叶和根须居然就从窗户里长出来。把那些尚未拆除的有刺铁丝网取下之后,发现异味扑鼻而来,难道是建筑物内部已经遭到森林侵蚀了吗?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国子心想,难不成这些植物进化到只需些许的光线就能进行光合作用?明明先前已经尽可能把爬到墙上的树木嫩芽烧光了,不过,或许有些树木的嫩芽逃过了一劫。建筑物被侵蚀到这个地步,他们也束手无策。森林已经对难攻的钢铁城堡伸出了魔掌。
桃子微微地感觉到,圣堂或许没有未来。身旁的赵婆婆说,这种光景她自己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照这样下去,不用一年,我们圣堂就会被森林吞噬了。虽然很遗憾,但是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不会吧?用烧的应该多少有用吧。」
赵婆婆拿着棒子敲了敲旁边的管线。沉闷的声响表示管线内部已经遭到植物侵蚀。
「圣堂里的每条管线都变成这样了。这种植物跟癌症一样,当你察觉到时早已深深扎根。现在只能去找新的地方了。」
「地面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国子泫然欲泣。无论自己操弄经济碳的手段有多高明,或者能赚取多么钜额的利润,都无法阻止圣堂从内部崩毁。二十万圣堂居民即将流离失所,只能在森林里流浪。进到疾病蔓延的森林里,唯有死路一条。国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桃子抱住了双膝着地的国子。
「我们还有可以住的地方!」
桃子指向远方的亚特拉斯。
「让大家搬到第四层去住吧,即使来硬的也在所不惜。」
桃子眼里燃起睽违已久的希望之火。
☆
「马尔地夫的梅杜莎死掉了……」
观测过水位的香凛,得知作战已经结束。虽说另一个梅杜莎是讨人厌的商业对手,但突然死去却让她觉得很不真实。插在庆祝用蛋糕上的蜡烛渐渐融化,她原本想配合梅杜莎消灭的瞬间一口气吹熄,但不知道为何自己心情很恶劣。香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不下来。桌上的终端机从头到尾监视着讨伐过程,个性毛躁的梅杜莎,此时却少见地保持在绿色状态。香凛用手指弹了弹全像显影的蛇头。
「为什么这么冷静,看见了吧?你的手足被杀掉了耶!」
香凛的梅杜莎自从启动以来,情绪还是第一次这么冷静,反倒是身为创造者的香凛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熄灭时,香凛的背上感到一阵恶寒。香凛心想,或许那正是他们这些碳主义者未来的写照。如果扰乱碳市场,马绍尔群岛的梅杜莎也会面临相同的制裁。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任何退出市场的念头。对碳主义者来说,资金循环运用是一种本能。接下来她必须赚到更多的钱,光是弥补克菈莉丝造成的损失就是一件大工程了。
虽然香凛很不甘心,但是因为有塔尔夏的协助,他们才能从银行获得融资。塔尔夏没有任何回应,不过银行方面却有好消息。马尔地夫的梅杜莎遭到破坏,塔尔夏应该也知道香凛他们有出力才对。不过,他明知自己上了国际通缉名单,却还是能躲起来继续从事经济活动。香凛突然觉得「躲起来」这个形容很微妙,没有人见过塔尔夏的真面目。或许甚至连和塔尔夏交涉的银行,也无法确切掌握他的行踪吧。
「我必须快点独立才行,否则再这样下去,一切会被那家伙全部抢走。」
即使香凛贵为最高经营者,一旦失去塔尔夏的协助也会立刻陷入困境。香凛必须快点建立起自己的信用,才能把塔尔夏开除,否则她一刻也无法安心。而且,几乎破产的克菈莉丝,应该也有相同的心情,复仇心很强的克菈莉丝,不是个只会躲起来偷哭的女人。为了抓到塔尔夏的把柄,她现在应该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新加坡的张捎来讯息,他告知美国的碳指数正在急速攀升。
香凛去查看碳指数的情报,发现美国碳指数攀升的速度很快。然而,梅杜莎却是浑然不觉。梅杜莎或许对巨大的市场感到恐惧,因此完全没有攻击的欲望。
「梅杜莎,那里不是有好吃的吗?为什么不吃呢?」
梅杜莎依然保持沉默。香凛输入指令,命令它关注美国市场。但是梅杜莎却把指令保留在第五顺位。过去梅杜莎一向是把香凛的指令放在第一顺位,就算梅杜莎正在和银行交易,只要香凛决定终止交易,梅杜莎的租赁程式也会强制终止。
「梅杜莎居然保留了我的命令……」
香凛仔细一想,在攸关梅杜莎生存本能的紧急情况时,它确实会有这种反应。例如,当马绍尔群岛的电力不稳或是线路不稳时,它就会切换成紧急状态,或让运作能力下降等等。香凛确认了马绍尔群岛的状态,岛上电力供给相当安定,线路也没有问题。为了保险起见,她试着开启程式查看。
「呜哇!这是什么!」
不停更新的资讯让香凛完全愣住了。梅杜莎完全退出了碳市场,把所有的能力都集中运用在思考上。它入侵的对象是全世界的气象观测设施。过去一百年的气象资料不断流向梅杜莎。
「为什么梅杜莎要骇进这种一文不值的地方?是打算当爱护地球的电脑吗?」
香凛下令「再次狙击美国市场」。这次则是保留在第三顺位,梅杜莎回应的理由是「为时尚早」。
没过多久,张也提出忠告,认为目前还不是进入美国市场的时机。虽然不能肯定,但美国碳指数上升,似乎跟讨伐梅杜莎有关。提到国际局势的话,张可说是最优秀的碳主义者。受到人类的微妙心理所左右的政治情势,比起经济更加难以预测。预测政治局势的复杂程度,甚至无法透过数学公式来表现。碳主义者比电脑强的地方,就是这种直觉性的判断。张这位碳主义者,非常善于透过直觉预测政局。梅杜莎却比他更早提出相同的判断,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不会吧,难道梅杜莎变得比我们更聪明了……?」
经过今天一整天,也许梅杜莎已经大幅成长。没过多久,梅杜莎结束思考。终端机的群蛇全都挺起身子,外观显现情绪稳定的绿色。香凛敲打起键盘:「你好啊,梅杜莎。继续跟我一起努力吧。」
梅杜莎回应:
哈罗,香凛。我是经济碳预测系统「梅杜莎」。感谢你以往对我的帮助。今天,和我相同的系统遭到武力攻击。我那个在马尔地夫的手足太没有戒心了。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弱点了,我一定会克服给你看喔。
☆
政府接连封锁地面上的城镇。从中涌出的难民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走,就被赶出居住的地方。军方的战车一开进街道就开炮,以压倒性的火力屠杀反抗人士。政府的目的是为了筹备东京奥运,因此必须清除地面上景观不好的地区。难民们涌向治外法权的秋叶原避难,但是秋叶原也是残破不堪。
今天早上,秋叶原内部一栋正在进行修复作业的大楼,出现了异状。原本预定拆除的大楼,居然自行崩毁,而且瓦砾堆里出现无数嫩叶。那些植物钻进水泥之中,根部不断扩张。崩毁的大楼周边也开始出现相同的状况。
和国子她们合作的碳仲介商,所在的大楼似乎已修复完毕了,不过龟裂的隙缝却一天比一天加深。老板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发现无数的气根从天花板贯穿而下。气根穿透桌子和沙发,还在继续生长,速度快到连看都来不及看清楚。在他楞在原地的时候,新的气根一条接着一条从天花板窜出。
「我的店面被植物占领了!」
今天是老板和圣堂约好交易的日子,上午十点国子她们会把石墨送来这里。
在同一时间,一辆牛车驶进新迎宾馆的乘车处。
「美邦大人,牛车已经准备好了。」
身着旅装、头戴纱笠的小夜子,恭敬地低头说道。幼儿们牵着牛只等待着美邦到来。被美子抱在怀里的美邦,被一层衣物裹起来。美子用自己的背部遮蔽阳光,三步并两步地冲向牛车。新迎宾馆的巨大阴影,仿佛像是替美子再盖上一层保护,把美子笼罩在其中。
许久未曾外出的美邦心情雀跃。
「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按时间来看,应该是要去惠比寿吧?」
「不是,今天我们要前往秋叶原。」
小夜子微微一笑,随从们吓出一身冷汗。在这个时间点前往秋叶原,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牛车一定要在亚特拉斯之蚀笼罩下前进。可以前往秋叶原的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五点之后,但他们却是在上午的这个时间下到地面去。小夜子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随从们完全猜不到。
「小夜子大人,不管怎么说,以美邦大人的身体状况来看,这样实在太残忍了。要是牛车出了什么意外,美邦大人就回不到亚特拉斯了。」
「若是在平常的话,的确是很勉强。不过,今天美邦大人即使到蚀的范围以外也不要紧。」
此时牛车中传出美邦的声音。
「妾身相信小夜子,尽早出发吧。」
随从们开始检查藏在衣冠中的武器,秋叶原是一个连政府官员也不敢掉以轻心的地区。牛车的队伍是总数五十人的大阵仗。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小夜子紧急征召了服刑中的囚犯。只要他们平安回到亚特拉斯,这些囚犯的罪刑就能获得赦免,被这种的条件吸引而来的全是一些地痞流氓。他们几乎完全不知道美邦的真实身分,资深的随从只觉得这些人很可怜。
「如果安安分分当个模范囚犯,至少还能保住小命啊……」
心情愉悦的美邦,对着菜鸟随从说话:「妾身替你介绍个好姻缘吧,对象是碳银行总经理的千金小姐。如果你没有家室的话,那妾身就替你介绍吧。」
「太感谢美邦大人了,小的觉得好幸运,请大人务必促成这段姻缘啊。」
菜鸟随从在故乡的妻子还在等他出狱,结果他却背叛发妻的期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在离开新迎宾馆的辖地之前,就已经出现这种情况。美邦又接连点了几个随从,每一位都中箭落马。
美子不由得胸口一疼,照这个速度下去,回来后残留的人数将不到一半。
「美邦大人,请您停下吧。」
「有何不妥呢?反正他们都是死刑犯。放在妾身身边刚刚好。喏,美子呀,你觉得新迎宾馆为何如此腐败呢?」
面对意外的询问,美子没有办法马上理解话中含意。极尽奢华的新迎宾馆,占用了第六层三成的用地。亚特拉斯以提高都市机能着称,所以新迎宾馆的存在算是非常特殊。自从美子当上女官之后,每天都会见识到不同的新房间,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办法看遍所有房间。每个房间都摆放着足以媲美美术馆的绘画或者陶器。就连不懂艺术的美子,也会因为这些装饰品散发的美感而紧张不已。打开门扉的瞬间,就能感受到气氛的不同。房间里挂着隔开人群的帷幕。美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歉。
「我从来不觉得新迎宾馆腐败。那里到处放着我住过的圣堂所没有的高级品,美好得让我沉迷其中。」
「那么,这里有人能让你的心为之沉迷吗?」
美予从没想过这力面的事。所有在新迎宾馆的人,总是心情沉闷,面无表情。不论美予用多么开则的力式打招呼,都不曾获得回应。对于这种冷漠的回应,美子并不觉得惊讶。说真的,她觉得自己只不过是难民出身的人妖,身分原本就配不上新迎宾馆这种奢华的地方。要是美子没有被小夜子带走,现在肯定在亚特拉斯某处暗自啜泣。
美子喃喃自语着,美邦笑着说那就是答案。
「你以前曾经在地面上待过,你喜欢那里的人吗?」
「当然。」美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虽然她被当成累赘,不过每天都会留下和某人一起欢笑的回忆。要列举她喜欢的人,两只手的手指都不够数。像是可爱活泼的国子、老爱操心的桃子、一副痞样的武彦,美子喜欢在圣堂的大家。美邦听着美子诉说的这些回忆,脸上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真是个幸福的女人,你了解被爱的感觉……」
「美邦大人也有人爱着,难道您认为我对您的心意是假的吗?」
「这个妾身也知道。但是在新迎宾馆的人,全都是沉溺于虚荣和欲望的腐败人种。他们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凝滞而死板,所以新迎宾馆才会变成这样的地方。本来人类散发的气,应该比美术品更高贵才是。但那些人却比人类做出来的东西还低劣。」
美邦的洁癖已经根深蒂固,她每天早上每隔一小时就要净身一次。美邦使用的房间总是焚烧着沉香。无论是频繁更换衣物,还是不使用同一个房间,其实都是为了要除去人类散发出来的贪念邪气,如果不那么做,美邦很快就会遭到一污染。
「你看,那些随从的脸,他们只是徒具人类外貌的魔鬼、畜牲罢了。他们居然能堕落到那种地步。百鬼夜行也不过如此,妾身杀掉这些不是人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小夜子不是也和他们很类似吗?」
美子悄悄低声说着,因为她从未见过这么残酷无情的女人。
「美子,你没有看人的眼光呀。小夜子确实很残酷,不过她还是有人类该有的样子。妾身不会杀害这种随时都有迎接死亡觉悟的人。」
美子觉得美邦说得很有道理。她参观过小夜子的房间,内部的装潢简略到像是禁闭室。小夜子是个没有私人物品的女人。她不化妆,也不戴饰品。身上的衣服也都是配给的白袍或和服。如果硬要挑出她的私人物品,就只有那副总是戴在脸上的眼镜了。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兴趣,支配小夜子心灵的只有倦怠。
「新迎宾馆的下人,只是单纯的堕落,小夜子则是属于颓废。堕落是丑恶的,颓废却有一种美感。小夜子的灵魂层次本来就比较高。」
「这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我听不懂美邦大人您说的话。」
「妾身很轻易就能证明,要不要试试看?」
美邦从牛车的观景窗抛下贴着金箔的扇子。
「这是赏赐,捡到的人可以得到。」
接着,行进队伍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你争我夺地抢起扇子。只有小夜子独自默默引领牛车前进。
「这就是堕落和颓废的差异。很简单吧。」
牛车驶进通往地面的高速电梯,朝秋叶原前进。
☆
载满石墨的卡车从圣堂驶出。现在国子没时间思考市场动态这些事了,因为圣堂很快就会被森林占领。她回头一看,只见圣堂寂寞地矗立在身后。刚修复完成的烟囱,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细。锈迹斑斑的瞭望台,寂寞地照映在她的眼眸里。国子想趁现在把圣堂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我以前还觉得这座城很大,回想起来真可笑。」
桃子握着方向盘,透过照后镜注视着圣堂。
「那是一座充满所有人回忆的城堡喔。我刚刚才发现,我好喜欢从那座瞭望台眺望亚特拉斯。我很想在圣堂待到变成老太婆,那样一定很快乐。人真是不可思议啊,当发现自己不能在圣堂终老的那个瞬间,才知道自己其实深爱着它。」
「不要说了,害人家好想哭……」
国子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是和政府军队交战而失去这里,那她还能接受;但现在却是自己要离开圣堂,感觉心脏就像要被撕裂一样。
「你听,圣堂好像在说:『一定要把目标放在亚特拉斯。』国子你身为最后一任的首领,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和圣堂道别才行。」
「我没办法这么豁达,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思考。」
国子捣住耳朵,伏身在副驾驶座上。
「不趁现在决定的话,将有二十万人在外面流浪。因为我有在森林里流浪的经验,所以我很清楚。当时明明有一千个人一起离开六本木,过了一个月,只剩下两百人。一开始死去的是老人和小孩,再来是……」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圣堂的人死掉。我会守护大家到最后给你看。」
「那就把目标放在新天地吧,我运气很好的。就算没有中奖,我们也能住进亚特拉斯。」
桃子开心地按着喇叭。从刚才开始,桃子的情绪就莫名亢奋。陷入逆境的时候,桃子往往反而会展现出她的韧性。命运可以透过意志来改变,这是桃子的信条。毕竟她可是从男变女,让人生彻底重来的人物。无论政府军队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她也坚信一定会获胜。
「桃子阿姨,你不是讨厌战争吗?」
「我当然很讨厌啊。要是我孤家寡人一个,我一定选择躲到森林里面住。但是,如果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那我就愿意选择战斗。现在可是赌上能否让二十万人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唔唔,我的斗志燃烧起来罗。感觉好像快尿出来了,是因为尿道变短的关系吗?」
「好了,到此为止。为什么桃子阿姨总是会扯到低级的话题呀?」
「唉呀?难得我想要说说关于『银』的事,真是太可惜了。」
「『银』是什么我已经知道罗,所以桃子阿姨不用说了。」
「咦?你居然知道『银』是什么,真是太厉害了。答案说来听听吧。」
国子红着一张脸,附在桃子耳边轻声说话。桃子睁大了双眼,不停轻按着喇叭。
「宾果!正确答案!国子真聪明。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是桃子阿姨的女儿嘛。」
国子一脸得意地炫耀着。人会被低级的环境影响,国子自己亲身证明了这个论点。
卡车通过熟悉的地下道路回到地面上,外面很不可思议的相当幽暗。
「讨厌啦,快下雨了吗?」
桃子从卡车的车窗往外面看,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不过气温却逐渐下降。就在此时,副驾驶座上的国子出现异状。
「怎么了,国子。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桃子阿姨,我的头好痛……」
国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桃子摸着国子脸颊,发现她体温变得非常低。国子的状况渐渐恶化,而天空也跟着慢慢变暗。这奇特的现象让她脑子一团乱,她停下车子,发现天空的异样。原来是太阳被影子遮住了。
「是日全蚀啊。」
过没多久,地面上失去光亮。国子的呼吸也越来越虚弱。
「我们回圣堂去,通知碳仲介商交易取消。」
卡车在中央通一百八十度回转。这时一个奇妙的物体映入桃子眼中,只见一辆仿佛从平安绘卷中走出来的牛车队伍,正朝着桃子的方向前进。
①东京旧名为江户。
②「金」在日文里有「金钱」的意思,同时也是「睾丸」的俗称。
③鬼子母是佛经中的人物。原先她只是一个神通很大的饿鬼,后来成为重要的佛教护法神。
④在希腊神话中,珀耳修斯击败梅杜莎的关键在于把金属盾牌当成镜子。
⑤黑船是西元一八五三年,由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马休·培里率领的军舰,是迫使日本放弃锁国政策、开放门户的美国海军船队。
第七章 水蛭子的预言
下午时分,太阳被月亮吞噬,笛声响彻大地。牵着缰绳的幼儿身后,浮现出牛车的踪影。桃子发现幽暗的前方有一列牛车队伍出现,于是伸手擦拭挡风玻璃,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桃子心想,他们该不会闯进未知的世界吧?
「难不成我穿越时空,来到平安时代了?」
日蚀是侵蚀意识的暗黑。随着气温急遽下滑,桃子的背上也感觉到寒意。虽然桃子想要用笑容消除国子的不安,但却发现国子逐渐失去意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桃子也摸不着头绪。
话说回来,这场日全蚀实在壮观。太阳被月亮辽蔽的那一侧露出星光。此时天空完全不见太阳的踪迹。在月影转为深沉昏暗时,不祥的黑暗也降临地面。此时牛车巧妙地往阴影靠拢。
桃子摸了摸国子的后颈,发现冰凉得和夜晚的温度一样。
「我们得回圣堂不可。」
桃子把卡车的头灯对准牛车。从幽暗中浮现的牛车,似乎也注意到桃子。笛声戛然而止,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们,为了保护牛车堵在前方。桃子从这些人的动作看出他们全是佣兵,因此稍微安心下来。
身着旅装的小夜子制止随从,独自走到前面去。
「挡住牛车的愚民们,这里是为了避开天一神的通道而选定的方位。留下卡车离开,否则我们会动用武力。」
桃子把国子藏在车子座位的深处,然后从卡车上走了下来,金属世纪的男人们跟在桃子身后。桃子不打算退让。
「你们才应该让路。难道你在驾训班没有学过,没挂车牌的车辆不能在车道上行驶吗?牛车请走步道。」
桃子拿着鞭子走向前方。
「如果你们一定要通过这条路的话,那就先打倒我吧。不过呀,人妖可是很习惯被车子从后方撞上的喔①,但你们应该都没有经验吧?想试试看吗?说不定会上瘾喔。」
卡车配合桃子的话语猛催油门。
「小夜子大人,那是游击队的车辆,要撤退吗?」
随从们得知对方身上有武器之后,立刻从束带中拿出机关枪。然而,小夜子并不是个会逃避敌人的女人。
「你还真是个有怪癖的女人啊,就是因为游击队都很没品,所以才惹人厌。」
桃子因为逆光伫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小夜子猜想卡车上肯定载着石墨,她怎么可以眼睁睁放对方过去。双方的战力应该是势均力敌,但是小夜子这方却背负着时间的压力。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日全蚀只有七分钟的时间。倘若在日全蚀结束前无法进入亚特拉斯之蚀,那我们就会曝露在阳光的直射之下。」
随从打算拿机关枪给小夜子,但她的原则是不拿无趣的武器。她从怀里取出手术刀,直接掷向卡车头灯。划破黑暗的手术刀和桃子擦身而过,然后刺进头灯中。这正是开战的信号。
桃子的嘴巴火力全开:「居然能从我身上夺走聚光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演员啊。你不要以为会玩角色扮演就可以小看老娘啊!」
桃子身后的同伴不断鼓噪着「换衣服、换衣服」。因为桃子在服装上感觉输了一截,所以很不爽。桃子摆摆手说她不会换衣服,接着解开胸前的上衣。露出被黑色性感胸罩包覆住的D罩杯胸部。桃子摆出撩人姿势,开始挑衅对方。
「桃子小姐的火箭胸部,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小夜子一眼就看出那是填入矽胶的人造品。
「对方是变性的男人!不可以把对方当成女人看!」
知道必须彻底抗战的幼儿,拉下了防弹的垂帘。车内的美邦和美子手忙脚乱。看见防弹垂帘被紧急拉下,美子慌乱起来,无法掌握外界的状况。美子打开紧急情况指导手册,试图采取对策。为了保护美邦,牛车的设计可说是不惜牺牲一切。
「美邦大人,请带上防毒面具。呃……那个,再来是、再来是什么来着……」
美子虽然受过好几次训练,但一旦真正碰上,却手忙脚乱。美子在紧急照明下拼命回想处理顺序。
「应该是压下这根控制杆吧。」
美邦压下控制杆之后,牛车的牛轭就解开了。获得解放的驮牛,抖了抖身子回头查看。在牛车失去平衡之前,美邦又打开隐藏于车体内部的辅助轮。牛车的系统已经设定好在意外状况发生时,可以自行返回亚特拉斯。美邦确认安全无虞之后,从观景窗的缝隙遥望战况。
「正是因为如此,妾身才觉得地面很有趣。小夜子确实很优秀啊,她连一步都没往后退呢。」
美邦身旁有个袋子闪闪发光。身为女官的美子听说过,那是用来证明美邦身分的物品。袋子里装的是铜镜,美邦有义务配戴在身上。万一牛车全军覆灭,这件物品也可以让美邦不致于流落街头。
「请您拿着这个。」
在美子把袋子递给美邦的时候,镜子从袋里掉了出来。美子失声惊叫,她发现镜子映照出散发光芒的满月,这是月球另一侧的样子。不过这面铜镜平时总是朦胧不清,完全没办法当镜子用。镜子古朴的外观看起来很无趣,所以美子一直认为这只是用来彰显美邦正统身分的象征物。美子每个月都要负责研磨铜镜一次,为的是替这个已经变成青绿色的镜子去污。
「美邦大人,请您看看这个。」
当她捡起镜子的那一刹那,随从们正好开始射击。美邦的注意力被战斗场景吸引,所以根本没听见美子在说什么。
随从两两成对包围住卡车。他们身上虽然穿着古典雅致的衣服,但是动作却相当敏捷灵活,程度可比拟特种部队。游击队完全没有面对这种敌人的经验。桃子把时限定在七分钟,她要在七分钟内闯入敌阵,进而瘫痪敌人的中枢。如果没成功的话,桃子他们将会反遭对方压制。
「国子不能上阵真是亏大了。」
原本先制攻击才是国子所擅长的,桃子则是以掩护她为主。桃子从未进行过这样的战斗,手上握住的鞭子沾满汗水。桃子必须击退牛车,为了要让卡车从正面突围,眼下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桃子下定决心,动手甩动鞭子。她打算自己一个人攻上去。
「你们去保护国子。谁敢逃走的话,就准备让我把他给阉了。我去夺下牛车,不需要任何支援,所以你们只要当国子的盾牌就好了。」
桃子将手臂上下一甩,黑色鞭子立刻袭向牛车,那气势犹如长了翅膀的猛蛇。鞭子从众人视线中消失,只留下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接着地面开始振动,那是因为桃子击碎了柏油路面,让鞭子潜入地下的缘故。
眼睛突然看不见鞭子的轨迹,让小夜子身体紧张地绷紧起来。她原本以为对方会直接从正面强攻,鞭子却忽然消失了。随从们环顾四周,寻找鞭子的下落。
「不要慌张,只要盯紧那个女人的手部动作,就能预测鞭子的动向了。」
「那样……没办法。」
桃子的身影飘忽不定,让人无法预测鞭子的动作。小夜子身旁传来随从的哀号。穿破地面的鞭子缠住随从的脚,将他拉进地面之下。鞭子就像大蛇一样,在地上匍匐游走。接着,又一位随从被地面吞噬。
「为什么鞭子能在地底移动?」
小夜子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开从脚下窜出的鞭子。小夜子用手术刀抵挡鞭子,被迫采取防守态势。接着,又一个随从被拉进地面之下,那种把活人连同周围的地盘一并吞进地面下的光景,就像是虫子掉进蚁狮的口中一样。小夜子一行人为了警戒脚下的动向,无法随心所欲自由行动。
远方的桃子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们似乎没有记住地下铁的地图啊。在亚特拉斯住久了,感觉也变迟钝了吧。」
桃子的身影轻盈地落在大楼招牌上。她把鞭子抛向上空,这次换成取出回旋镖。敌人被困在地上,仍未发觉她的动向。桃子这次落到地面上之后,就要改采空中战了。桃子在落下的同时选定狙击的目标,身体在半空中飞跃,笔直地一跃而下,仿佛化为羽翼的指尖,优雅地撩拨清风,双臂乘风而起。回旋镖早已透露出飞翔的渴望,桃子压抑着它的躁动,用老鹰一般的锐利眼神锁定猎物。
「我找到好男人罗。」
桃子挥出回旋镖之后,影子一分为二。回旋镖落下的速度转换成加速度,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在天际翱翔。桃子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不断扫倒路灯的回旋镖上移开,专心估计落地的时间点。
「三、二、一,就是现在。」
在桃子的手触及地面的瞬间,她为了缓和冲击力,把身体抱成球状在地上滚动。此时,她脑中依然惦记着回旋镖的轨道。伸展四肢之后,桃子以倒下的路灯作为掩护,竭尽全力往前冲刺。
某位随从忽然感到手上变轻,于是看向手边。只见他的袖子被俐落地切开,裂痕一直线延伸到机关枪上,连枪身也一起被切开了。因为回旋镖来势太过迅速,所以他完全没感受到冲击力。正当机关枪的子弹散落一地时,他身上的束带又被切了开来。身外之物都被剥光的随从,几乎呈现全裸状态。
「小夜子大人,你要小心啊。」
原本身着衣冠束带的随从,现在只剩内裤一条。
随从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发现桃子已悄悄来到身后,等待着他的则是桃子的火热双唇,因为那男人正是桃子喜欢的类型。即便是敌人,她若不先玩弄一番就直接打倒对方,她会觉得对不起自己。在分离之前让自己和对方都获得快乐,这是男女之间交往的铁则。桃子淫靡的热吻,让随从神情恍惚。在几乎让人腿软的甘甜气息灌入喉咙之后,他沉浸在片刻的快感之中。但是,随后而来的却是一阵战栗。在随从充分享受过接吻乐趣之后,回旋镖跟着飞向他的咽喉。桃子单手接下回旋镖,把利刃抵在对方的咽喉上。
「你人生的最后一吻,对象居然是绝世美人,你可真是幸运啊。」
她一个转身,用过肩摔把随从抛飞,只见牛车队伍顿时阵形大乱,刚才抛到空中的鞭子,也正好落进桃子手中。眼看桃子就要杀到牛车前面,就在此时,机关枪的火光照亮黑暗,桃子又失去了踪影。当她再次现身的时候,肯定又会拉近不少距离。
「敌人身上有利刀。」
正当随从们把注意力放在回旋镖上时,又有部分随从被地面吞噬。桃子的动作已经完全超出对手的预测。
「好开心,好开心呀。特种部队的男人都这么强壮,真是太棒了。」
桃子一边亢奋地喘着气,一边缠上某位随从的身体。她从浑厚的胸膛一路摸到腹肌,摸完就甩的感觉真是太奢侈了。虽然她很想把这种乐趣分享给国子知道,但是总觉得妈妈亲自教导女儿性技巧似乎不太对劲。幸好国子现在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她可以尽情享受。桃子这时觉得自己是第三性真是太棒了。可以用蛮力逼自己喜欢的男人做那档子事,这是普通女人办不到的。而且,第三性也很熟悉男人的弱点。只要按住臀部的凹陷部位,男人就会变得软趴趴的,这是女人不知道的秘密。桃子发现了合她胃口的男人就会使出这个技俩。中招的随从都软趴趴地落到桃子手里,然后再被桃子引以为傲的胸部夹住脸玩弄一番,随即就被她猛力摔出去。在五十位随从当中,能够安然无恙的只有那些完全勾不起桃子「性趣」的迈遢男人。
还不到三分钟,小夜子那边的战力就少了一半。看不下去的小夜子,决定要变更作战方式。
「你们去守住牛车。不要管那些小兵,用烟雾进行掩护。」
牛车逐渐被烟幕笼罩起来。虽然这种做法会让小夜子他们也身陷险境,不过总比被对方攻到身旁要好。牛车自行移动,躲进烟雾之中。女官们抓着薙刀②,护着牛车暂时先撤退。女官们在烟雾中互相确认彼此的位置,然而,她们的声音却传达出她们处于劣势的状态。
「那些男人的用处只有杀人而已,现在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保护好美邦大人。如果有人因公殉职,遗族可以获得提高亚特拉斯等级的奖励。」
女官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准备挥舞薙刀。她们感觉敌人已经很接近了,即使对方是女性,也不能手下留情。没过多久,烟雾中传出同伴的哭声。女官长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你真是个丑女,皮肤真是糟糕。」
女官长立刻挥动萝刀,桃子是着借由烟雾的掩护逼近她的。在女官长出声要同伴提高警戒时,耳边又传来桃子的声音。这次桃子从背后抓住女官长的胸部,同时也让女官长无法动弹。
「你的乳晕很大呢,嘻嘻嘻。」
「闭嘴!」
当女官长正要用手肘撞击桃子时,她又立刻又消失无踪。桃子巧妙地利用女人的心结,让对方逐渐失去战斗的意志。掌握男女双方弱点的第三性,是史上最强的战士。攻击男性时靠纯粹的力量,而攻击女性则改采心理战术。
桃子一边哼着歌,一边盯着女官长看。在桃子眼中,对方不过是个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的女子。虽然对方身上穿着豪华的单衣,但是她脸上冷峻的表情,恰好证明了她隐藏在容貌下的自卑。桃子主张女人的脸蛋就是她整个人生的纪录。尤其是那些没有受到男性温柔呵护的女性,脸上就会像是留下了脚印一样,而且,如果沾上了脚印的话,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不论日后再怎样重新展开人生,那个印子都绝不会消失。而且,脏掉的脸蛋还会沾上其他脚印。如果桃子去当算命师的话,必定会声名大噪吧。只要她淡淡念出对方脸上呈现的人生经历,无论是哪个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
桃子从背后架住女官长的身体,开始念出写在她脸上的过去。
「你曾经有一段不伦之恋喔。你总是把脸贴在你上司的下体吧,你的嘴巴周围长了很多疱疹呢。」
女官过去的丑事被桃子戳破,不禁羞得满脸通红。但是桃子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反而大声宣读起对方的人生流水帐。那些私密的历史,连当事人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例如总是买小一号的衣服、写信寄给自己、脚底长了鸡眼、其实还稍微有点喜欢这样的自己、人生最大的一次冒险就是自杀未遂、还习惯用曾经自杀的往事来勾引男人……桃子的面相解读,可能比阎罗王的生死簿更加详尽。
「你以往买过的化妆品,总金额是五百万日圆。堕胎费用是五十万日圆。肌肤年龄五十岁,再过十八个月你就会停经了。嗯——真是平凡无趣的人生啊。」
桃子又补上一句结论:「你这辈子就孤伶伶地过活吧。」
女宫长的尊严尽失,被攻击得体无完肤。桃子缓缓放松手上的力道,女官长无力地瘫软倒在地上。
「真好玩耶。」
唯有走过扭曲人生的第三性,才能有此等阴险的手腕。大多数的女人并不知道,女人真正的敌人其实是第三性。
「你这个卑鄙小人,我要替女官长报仇!」
桃子用脚轻轻踹开迎面而来的薙刀,顺势贴到对方身前。
「我说你啊,你那个粉底是在超商买的便宜货吧?」
桃子打开自己的化妆包。
「我可是只用雅诗兰黛的喔。你觉得用五百日圆粉底的你,真的能赢过我吗?」
泪眼婆娑的女官冲了上来。这次发动攻击的女官,个性是自我意识较强的模范生类型。桃子瞥了她一眼,随即就看出对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丑事。
「替我向你的插插君问好。」
「什么插插?」
「就是你每次用来抚慰自己的情趣玩具啊。」
「呀啊啊啊!」
在烟雾散去之后,只见女官们都以刀为杖,倒落在地。见到她们的惨状之后,小夜子又再度落井下石。
「你们这些家伙,全都降为G级。滚到地面上去生活吧。」
「怎么能这样,小夜子大人。这实在太……」
「区区一个变态也没办法制服,你们别妄想继续当美邦大人的女官了。」
小夜子一个个降低女官们的亚特拉斯等级,她们已经不被允许随着牛车返回亚特拉斯了。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的女官们,纷纷嚎啕大哭起来。
小夜子聚集残存的随从,试图凝聚己方的战力。
「打倒敌人的人,可以获得恩赦,回去以后可以免去征召的义务。」
也不知小夜子这番话是否提升了士气,回旋镖随即又扫过三个随从的脚下。
「美子呀,外面战得好精彩。有个像生化人一样厉害的女人。我真想好好奖赏她……喂!是谁说要施放烟幕的?好不容易有好戏上场,那些家伙脑袋还真不灵光。」
从观景窗往外看的美邦,显得很亢奋。牛车车体被数发流弹击中,就算防弹效果再好,再这么旁观下去也不是办法。美子也很好奇那个威胁美邦的敌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透过窗户往外查看。不过因为烟雾的关系,所以看不清楚。
小夜子发现时间已经拖得太长了。
「再过三分钟日蚀就结束了。美子,启动牛车逃脱装置的功能。」
「小夜子大人,只有三分钟也来不及回到亚特拉斯,只能逃到蚀影底下。」
小夜子脱下了纱笠。被区区一个敌人逼到这种地步,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美子发现铜镜产生了变化。方才耀眼的光芒开始出现阴影。四周的气温也随着这个现象逐渐上升,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呢?
在卡车里的国子缓缓清醒过来。虽然她的头还是很痛,眼睛因此还张不开,不过她听见枪声了,心想,在自己倒下的时候似乎有战斗发生,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躺在车后座同伴的大腿上。
「国子大人,您醒过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桃子独自一个人去迎战了。」
「这样太鲁莽了!」
虽然国子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刚才她就像被拔掉电源的电子产品一样,突然失去意识。如果是陷入睡眠状态,身体会慢慢进入梦乡的感觉,不过刚才意识中断的方式比较接近冲撞。感觉近似于突然撞到墙壁昏了过去。幸好身体状况正在慢慢恢复,先前像棒子般僵硬、失去感觉的手臂,现在已经感受得到抓着车内座椅的触感。
「我得去支援桃子阿姨才行……」
国子以前遇到这种紧急状况的时候,总是能设法振作起来,现在却因为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因而力不从心。
「桃子不会有问题的,看她今天作战比平时更乐在其中。」
「那样才让人担心,金属世纪的品格水准会被人打上问号……」
桃子潜进废墟大楼的阴影中,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尾。有一个看来像首领的女人,无论用鞭子攻击多少次,总能千钧一发地躲过。虽然动作不怎么俐落,但是怎样都打不中,即使加上回旋镖攻击也无法奏效。当回旋镖飞出的同时,小夜子便会出现无法预测的移动,这样的动作可能连她本人都没有察觉。小夜子的行动就像可以预测到地震的鲶鱼一样,因为察觉到杀气而感到不快,因此可以立即闪躲。
「讨厌的女人,我最讨厌那种的女人了。」
桃子很清楚,女人只有靠言语才能击倒。桃子想要像刚才击溃那些女官们的自尊那样,偷偷潜至小夜子背后。像小夜子这种高知识份子女人,内心多半很高傲。自尊心越强,言语攻击的效果越好。桃子剥下女官的单衣作为掩护,来到小夜子身后。
「老太婆。」
桃子冷不防在小夜子耳边低语。本来这句话应该能给予相当程度的打击,但是小夜子却露出恍惚的眼神,身体随之颤抖起来。桃子一时大意打开了小夜子心中的残忍回路开关。小夜子脸色丕变,眼神里仿佛冒出疯狂的火焰。
「你再多骂几句。」
「这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桃子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小夜子不只是性格有了转变,连身体功能也跟着改变。她的动作不再像先前那么迟钝,桃子在来不及察觉的状态下被她绊倒在地。
「不会吧,本小姐居然被她抢先得了一分。」
小夜子用膝盖压住桃子的双肩,从怀里拿出手术刀。愉悦的诊疗室开诊了。小夜子眼神绽出光芒,吐出甘甜的气息。
「好了,快说吧。把我的丑事全部揭露出来,我会解剖你的身体作为报答的。你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性格阴暗的书呆女,而且连一个朋友也交不到。」
「这个女的有病啊。」
完全不在意隐私的小夜子,正是第三性的大敌。女人一旦变成这样,就天下无敌了。小夜子此时已经化身为一头一味追求快乐的野兽了。被对方压制而动弹不得的桃子,只能不断开口痛骂,但是这样反而正中小夜子的下怀。
「你这个身上有霉味的女人,头发都分岔了。你这种笑法会让脸上细纹变得很明显喔。」
「真是太舒畅了,你是我遇到过最棒的实验动物。」
小夜子把手术刀抵在桃子的咽喉上。刀刃才一碰到皮肤而已,就像切豆腐一样陷了进去。直到温热的液体流到背部时,桃子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血液。小夜子为了尽量延长快感而用刀刃压住桃子。
桃子涨红着脸怒视小夜子。
「第三性才不会害怕你这种虐待狂,你这个平胸女。」
小夜子高举手术刀时,天空也再度放出光芒,宣告着日全蚀的结束。气温再次上升,色彩从地平线另一端开始显现。沉睡的大地也随着日全蚀的结束而再次苏醒。
「牛车快撤退到亚特拉斯之蚀去!」
牛车的引擎马力全开,靠自身的动力躲入亚特拉斯的阴影中。牛车的正面配置了自卫用的巴尔干炮,一边借此向敌人威吓,一边逃入黑色的阴影之中。亚特拉斯之蚀是保护牛车的盾牌。
中央通以神田川为界,分成了黑影区和日照区。
「那么,接下来,我要进行手术罗。让我把你变回男人吧。」
「我才不要变回男人,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二次变性这种手术啊!」
「要成就新的医疗方式总是伴随着代价重大的牺牲,虽然一开始都是失败的。」
小夜子确认牛车已逃入安全范围之后,把手术刀紧贴在桃子舌头上。
虽然桃子在遭到小夜子压制之后,就一直尝试要逃脱,但是施力点完全被对方压制,浑身动弹不得。桃子发现小夜子这女人对人体骨骼非常熟悉。小夜子只要施力压住关节,就可以最小的力量剥夺对方的自由。这说起来简单,不过要能做到,必须要有大师级的技巧。
「本小姐居然败在上了年纪的书呆女手上,真的应该下台一鞠躬了。」
桃子已经做好命丧于此的觉悟。她一点也不害怕,还坚持要直盯着敌人到最后一刻。她不打算和任何人道别,视线一直盯着小夜子挥下的手术刀。就在此时,小夜子的右手突然被鞭子缠住。
「桃子阿姨,快逃啊!」
远方可以瞥见国子在阳光下的身影。伫立在卡车车顶的国子,把鞭子从光明的世界挥向黑暗的世界。国子感觉到到阳光每增强一分,她的气力便提高一分。虽然身体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却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她目光所及之处、全身感觉到的每一样事物,都让她感受到其存在的重量,遍布秋叶原的招牌、绵延不断的道路,以及废弃品堆成的小山,一切都看来非常新鲜。简直像是到国外旅游才看得到的景色,只要稍稍凝神细看,就能发现许多新奇之处。国子心爱的桃子,则是在黑暗的彼方,她那道身影看起来十分娇小,让人不禁想拥入怀中。不过国子很清楚,桃子纤细的身体内包含着无限的爱。
国子用力扯紧鞭子,让小夜子身体失去平衡。
「国子,你救了我一命呢。」
桃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险境,往国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来掩护桃子阿姨。」
国子抽回鞭子,吓阻靠近桃子的敌人。美邦的随从们面对疾远飞驰的狂野鞭击,根本没机会拿起枪来反击。鞭子在国子的驱使下,像毒蛇一样露出獠牙,它的动作就像本身拥有自主的意志一样。虽然国子人在神田川的另一端,但是随从们却觉得自己正在进行贴身搏斗。只要鞭子一靠近,那些随从们就会反射性地用机关枪扫射地面。
「很棒嘛,国子。你已经出师罗。」
桃子倚在万世桥③的栏杆,陶醉地观赏国子巧妙的鞭法,心想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精进到这种程度?国子的鞭法充满了美感。
「回旋镖也一起上!」
国子收回鞭子,举起她擅长使用的回旋镖,犹如打算同时驱使鹰和蛇,脚下踩着轻快的步伐助跑,像投掷铁饼一样旋转身体。她一边巧妙移动重心,一边让回旋镖增加离心力。回旋镖获得上扬的力道之后,国子身体也跟着变得轻盈。回旋镖从紧握手指的第二指节滑向第一指节,准备向天空飞去。回旋镖已瞄准目标,利牙蓄势待发。
小夜子立刻感应到回旋镖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小心那孩子的回旋镖。」
回旋镖的影子落在神田川上,朝着黑暗的世界飞去。在亚特拉斯之蚀的影响下,瞬间看不清楚回旋镖的踪影。空气中传来可怕的声音,某个随从忙着寻找回旋镖,却被鞭子卷走。国子在挥出回旋镖之后,立刻甩出了鞭子。让对手先被回旋镖吸引注意,再用随后出手的鞭子攻击。国子得意洋洋地眨了眨眼。
「这是时间差攻击喔。」
在随从忙于应付鞭子之际,回旋镖已经袭向牛车。连接牛和牛车的两根辕木遭到切断后,回旋镖再次回到光明的世界。
使用巴尔干炮应战的牛车,继续逃向蚀影深处。防弹垂帘根本挡不住那支回旋镖,如果牛车再次被击中的话,美邦就无法回到亚特拉斯了。在车里不停发抖的美子因而下定了决心。
「美邦大人,我也要加入战斗。」
「连随从也束手无策,对美子来说太勉强了。」
美子不顾美邦的劝阻,拉起十二单的衣摆。能保护美邦的女官一个不剩,而被告知在危急时刻必须保护美邦的美子,从怀里拿出一条短鞭。那是桃子在开店五周年时使用过的道具,美子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会使用薙刀或枪枝,不过鞭子倒是稍微学过一点。我一定会把敌人赶走的。」
「美子真是可靠。」
美邦突然在耳边说了句话。
「幼儿们,打开垂帘。」
防弹垂帘缓缓揭开。从车上走下来的美子,体型看起来和系在旁边的牛只一样庞大。
回旋镖回到有阳光的世界之后,神气地回转着巨大的双翼。虽然国子听见桃子在远方大喊「空手夺白刃!」但国子心想,别开玩笑了,要是在接住那么巨大的利刃的时候出了差错,她自己的身体可是会被切成两半。桃子使用的回旋镖体积比较小,所以可以抓住外缘,但是国子使用的回旋镖离心力太强,如果不对着内侧施力,无法以一人之力挡下。想要抓着离心力较小的中央位置,国子的手臂又不够长,而且她今天也没穿镶钻鞋底的鞋子。不过,国子的身体感受到的恐惧,反而让她能全神贯注在一个点上面。不知道为什么,国子体内涌出一股自己可以做得到的自信。国子凝神注视着回转而来的镖身刃部,开始计算起时间。击倒敌人的回旋镖,现在要测试主人的实力,来势汹汹地朝国子逼近。
「接得住!」
深具信心的国子,先是一个侧翻向前,接着是好几个前空翻,轻快地在地面上跳跃。她的视野上下颠倒,只见太阳和月亮在颠倒的天空中,正为了百年一次的邂逅互相道别。在大地和天空之间,仿佛有一双不断旋飞的羽翼,那正是不断靠近的回旋镖。虽然目测距离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瞬,但是用来确认抓住的时机已经绰绰有余。
「国子想做什么?」
看见国子用前空翻接近回旋镖的样子,桃子几乎快吓破胆。照这个情势来看,两者交会时将会发生悲剧。即使国子现在停下也会因为动作的惯性而继续移动。正当桃子准备别开眼睛时,国子高高往上跃起。
「空手夺白刃!」
回旋镖无情地袭向国子。当她在空中一个翻身,镖身刃部就直接掠她的过下颚。国子借此避开回旋镖危险的外缘之后,再让双腿靠向回旋镖,将脚踝贴在く字型标身的中央,顺势合上双腿接住回旋镖。
「桃子阿姨,我接住啦!」
国子在空中摆出胜利姿势,随即准备落地。在身体落下时,她又开始准备下一次投掷。她伸手从双腿之间抓住回旋镖,顺着落下的力道,再次让背部弯曲到极限,在她着地的时候,回旋镖已从指尖离开,再度飞向黑暗的世界。回旋镖掠过失去生存希望的女官们上方,再次露出了利牙。
「你这样子太乱来了,总有一天会丢掉小命的。」
浑身瘫软坐在地上的桃子,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国子究竟做了什么。在国子两脚夹住回旋镖的那瞬间,桃子觉得眼前那个无足轻重的世界似乎改变了。在桃子眼中,国子看起来仿佛被贯穿了身体。而当她大喊「笨蛋」的时候,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方才的情景。虽然让身为妈妈的她冷汗直冒,不过以师傅的身分来看,却对国子毫无累赘的动作赞叹不已。但是桃子不打算夸奖国子,她决定等国子回到身边以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叫国子去折返跑。不,这样惩罚她不行,让这个横冲直撞的小鬼出去实在太危险了,必须把国子关在圣堂的烟囱里反省三天才行。桃子散发出惊人的气势横越万世桥。
不知道桃子在想什么的国子,把鞭子甩向桃子。
「保护桃子阿姨。」
金属世纪的人一边发射机关枪,一边掩护桃子往回逃。在回旋镖划破黑暗的这段时间当中,敌人根本无法反击。
袭向牛车的回旋镖,精准地朝着乘舆中央逼近。美子正面迎向眼前这个猛烈的威胁。无论剩下几个人,设法保护美邦不受伤害,乃是身为女官的职责。虽然美子没有化妆,但是她身上豪华灿烂的十二单,却赋予了她极大的勇气。美子毫不畏惧地和回旋镖对峙,她带着以身体当盾牌也要挡下的豪气,屈膝半蹲,摆出迎战架势。
「我不是没用的人。」
面对发出凶恶声响的回旋镖,美子没有丝毫畏惧。她把碳材质的鞭子对折好几次,双手像是拿双节棍一样握着它。这时回旋镖飞到美子身前,惊人的冲击力把美子的躯体硬是推向后方,鞭子像橡皮筋一样延展开来,压向美子的鼻尖。
「真厉害!」
即使美子压上全身的体重,也无法阻挡回旋镖的劲头。回旋镖一边的镖翼,切开了柏油路面,同时似乎就要把美子一分为二。美子把鞭子当作盾牌去压制,让回旋镖切进地面。当美子的背部碰到牛车时,回旋镖的动能终于耗尽。在犹如相扑比赛的正面角力,美子获得了胜利,她放心地大喘一口气。
这时观景窗打开了。
「美子,你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实在是一场很有趣的战斗。」
美邦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回旋镖,让她吃惊地睁大眼睛。
对岸的国子则疑惑地歪着头。
「怪了,回旋镖没有回来。」
国子心想,明明回旋镖差不多该出现了,却没看到踪影,它到底跑哪去了?或许是因为刺进大楼建筑物而动弹不得?于是国子打算越过神田川,迈开脚步直接走向万世桥。
「桃子阿姨——」
国子羞红着脸向前奔跑,桃子则是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等候。虽然国子明知回去肯定要被罚折返跑,但那完全无法阻挡她想露出笑容的心情。在和国子距离只剩三步的时候,桃子脸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然后伸出双臂迎接国子。
「你这孩子呀……」
正当桃子露出笑容时,她的双脚突然被鞭子缠住。紧接着,一股足以媲美拖曳网的怪力,把桃子拉了过去。国子的指尖差一点就碰到桃子了。
「国子,救我啊。」
「哎呀,桃子阿姨。不可以带走她!」
国子正打算追上去,但对岸一阵机关枪扫射。转眼之间,桃子已被拖进黑暗的世界里。
国子猛然高举双手。
「突击!去把桃子阿姨救出来。」
金属世纪的男子们开始越过万世桥。这时上空传来一阵钝响,一座巨大的鸟居顿时落在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国子一行人愣在原地。红色鸟居穿破万世桥,阻断了道路。国子在想这东西到底哪来的,于是抬头查看,发现一座座鸟居接连从亚特拉斯的第五层落下。如栅栏一样嵌到桥上的无数鸟居,化身成鲜红豪雨,覆盖住整片视野。
「国子大人,这里很危险,请先回到卡车这边。」
「可是,桃子阿姨被带走了,我不能这样袖手旁观。」
黑色影子笼罩在头顶上,鸟居似乎要占满整座万世桥。金属世纪的男子们,硬是拉着国子的手,把她拖回卡车去。
「用卡车突围,那种破鸟居,直接撞飞就可以了。」
卡车加足油门冲向桥梁,此时眼前的鸟居竟逐渐幻化成铁丝网。覆盖上一片钢铁荆棘的万世桥,尖锐地恫吓着入侵者。
「拟态装甲!是政府干的好事。」
「这个地区变得太危险了。要是政府的战车来的话,我们连石墨也会被抢走啊。」
「可恶!」
国子一拳打在挡风玻璃上。桃子已经被敌人掳走,若是连石墨也弄丢的话,她就更没脸回去见圣堂的居民了。
「撤退……我们撤退。桃子阿姨——!」
国子感觉身体仿佛要被撕裂般,不舍地直直遥望对岸。国子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失去桃子。桃子残留在驾驶座上的一丝甜香,也随着国子的嘶吼声消失。
身在蚀影中的小夜子等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目瞪口呆。鸟居是亚特拉斯公社的象征,要是美邦遇险的事情曝光的话,小夜子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
「撤退,回亚特拉斯去。」
残存的一小群随从,紧紧跟在自动前进的牛车旁边一起撤退。
被绑回来的桃子昏了过去,被放置在牛车中。
「美子太出色了。你实现了妾身的心愿呢。」
美子吃惊地瞪圆双眼,连回礼都忘了。美邦下令活捉敌方的女人,虽然自己漂亮地完成使命,拉回身边一看,却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故人。
「桃子姐……」
「是你的熟人吗?」
「是的,这位是我的恩人。」
因为方才被用力拉扯的关系,桃子全身上下部是擦伤,脸颊、手脚等处都血迹斑斑,让美子看了很心疼。美子连忙脱下单衣包裹住桃子的身体,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金属世纪进行战斗。回旋镖飞过来的时候,她应该就要察觉才对,但是那时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无暇做出判断。那支回旋镖一定是国子掷过来的。
牛车外面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那个女的很危险,回到亚特拉斯之后必须立刻处刑。」
「不可。洗脑之后放在妾身身边吧!她是美子的恩人,要宽厚以对。」
小夜子虽然开口说是,但是心里却没有照办的打算。她心想,好久没有抓到这么有价值的实验品,稍微享乐一下又何妨。
纵使有美邦的庇护,美子还是担心桃子的人身安全。
「小夜子,如果你不好好待她的话,美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吵死了,你这个浪费粮食的死胖子,居然敢对我下命令。」
「通通住嘴。难得出来一趟,不要破坏妾身的心情。」
「美邦大人,您没事吧?」
小夜子和美子异口同声问道。半毁的牛车在蚀影之中朝向亚特拉斯前进。
☆
亚特拉斯公社的人,从上空的新霞关窥探下方的情况。亚特拉斯总部的建筑,在整个第五层的政府设施中显得独树一格。巨大的列柱和斜面组成的架构,是模仿太古时代的出云大社④。使用千年杉木建成的本殿,与其说它是一栋建筑物,倒不如说更像一小片森林。在步调紧凑的繁忙市中心,只有这里宁静得仿佛时光停滞一般。公社在第五层的森林里静静推动计划。
「太阳和月亮分开了。」
干部们似乎早已预料到事态发展,显得相当冷静。这群干部眼神交会,然后带着确信的眼神点了点头。
「日蚀是我们很久以前就预测到的事,这天文现象只不过是想告知世人这两个孩子是正统的继承人。」
「完全是太阳与月亮的久别重逢啊……」
国子和美邦的资料显示在萤幕上,两人的亚特拉斯等级都是AAA,也同样都被锁定为最高机密。想要查阅她们两人的惰报,必须获得公社全体干部的同意才行。
「国子的履历纪录似乎又变糟了,修改一下国子的资料吧。」
没过多久,国子履历上的逮捕令项目变成可变更状态,接收到指示的女操作员,逐一消除了国子的逮捕令。
「怎么会有这种出人意表的发展啊?没想到她居然会当上游击队的首领。」
公社总裁露出苦笑。如果不时时关切国子的履历纪录,上面很快就会被逮捕令填满,她素行不良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地面上的游击队以往不在他们关注的范围之内,但是国子自从就任首领以后,总是做一些刺激政府的行动。
干部们对国子的疯狂行径非常头大。
「那孩子的缺点就是太引人注目,她实在太耀眼了。」
「只能说真不愧是AAA啊。」
映照在萤幕画面上的国子,手持回旋镖瞪视着镜头,这是刚才她在地面上和牛车交战的影像。国子自由自在地操控着有一人高的回旋镖,展现出来的姿态有鬼神般的魄力。仅仅一人便能与特种部队的随从相抗衡。
干部们像是在观赏科幻电影一样高声欢呼。因为无法预测国子的行动,她的身影时常消失在镜头之外;摄影机拼命追着国子的身影,所以画面也变得飘忽不定。
「前一阵子她在秋叶原也歼灭了陆军的战车部队。」
「当时很惊险啊,她差一点就被杀掉了。」
正在进行报告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挺拔的站姿显示此人应是军警背景。他和小夜子一样,也是收到政府的征召而从事间谍活动。
「护卫工作是秘密进行的,绝对不能被对方识破。」
「了解。」
在秋叶原救了国子一命的子弹也是他们发射的。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们也从头到尾进行监控。无论是游击队队员或随从遭到杀害,他们都不为所动,可是一旦两位当事人有性命危险,他们就会立刻介入。他们今天接收到的命令是,当日全蚀太阳完全被遮蔽时,确认两人是否相遇,同时确保双方的生命安全。由于当时战斗再继续下去,会危及美邦的性命,因此公社干部们出于判断利用鸟居封锁万世桥。别在他们胸口上的八咫乌⑤徽章,象征着这些人拥有特殊使命。
干部们认为今天的做法太过张扬,必须检讨。
「拟态装甲好歹也是军事机密,尽快回收那些鸟居。」
「为何如此顾虑国防部?拟态材料的专利是属于我方所有,不是吗?」
拟态装甲原本就是在亚特拉斯建造技术研发时开发的材料。大量采用碳材料的亚特拉斯建设,为了寻求更有效率的材料,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相关研究。为了让居民能在人造地层上生活一辈子,必须减轻建材压力的负荷。亚特拉斯是一种变相的宇宙殖民地。不断简化的碳材料,外观带有冷漠的无机感,人类若长时间观看这种一成不变的材质,会累积压力。为了改善这种情形,才催生出变幻自如的拟态材料。
为了进行不需要拆除重建就能整顿市容的再开发计划,拟态材料因而诞生,这样即使重复运用相同的材料也能改变景观。拟态材料最初是要作为重建大楼外观的建材,然而,当研究发现,它能随着程式进行无所不能的变化时,国防部突然插手进来。
「这明明是一种不会制造污染的终极材料,没想到最后居然变成杀人工具……」
干部们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心中不由得万分苦涩。那时公社意气风发地打算使用拟态材料,重新开发已成废墟的亚特拉斯第四层。然而,国防部的人员却来到公社,命令他们停止研发。理由是拟态材料与其运用在民生用途上,倒不如用在军事目的上,这样会更符合国家效益,于是相关的基础技术便遭到军方没收。拟态装甲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从此以后,拟态材料的研发便收归国防部所有。
干部们对国防部的做法表达坚决抗议,但当时的亚特拉斯公社还没有今日这么大的权限。
「我们这样不是在顾虑国防部,只是不想被他们知道我们还在继续研发。我们的拟态材料,远比国防部拥有的更加出色。要是我们迫于军方的压力又被没收,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公社研发出来的拟态材料,连液体都能完全重现。刚刚公社发出回收指令后,那些将万世桥团团包围的有刺铁丝,随即变成了水滴往下滴落,接着那些拟态材料会沿着神田川顺流而下,最后只要在河口进行回收即可。
显示在萤幕上的国子和美邦,正是公社的最后王牌。
「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两个孩子出现。好不容易连政府也开始承认我们的主张是正确的,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失去她们。」
负责护卫工作的男子也很清楚其中的意涵。亚特拉斯等级制度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产生的。其他人不管是B级也好、c级也好,完全不具任何意义。亚特拉斯等级是根据出生时抽血取得的基因资讯加以分类。甚至可以说,在拥有AAA级的国子和美邦出现之后,亚特拉斯等级制度才开始产生效力。
两人的资料由公社进行即时的管理。无论是国子成为凪子养女的那一天、桃子热心照料国子的时候、国子被当作恐怖份子送往感化院的日子,或者她就任首领的那一天,全都纪录在电脑里了。
「因为美邦待的新迎宾馆是政府设施,所以警卫戒护工作很轻松,但是在地面上的那孩子,却是跟游击队生活在一起,别忘了警方和政府都想取她性命啊。」
戴着墨镜男子态度恭敬地回话:「请您放心,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在戒备。因为她学过各种武术,实力也非常强。她的师傅是还是前任奥运候补选手。」
「喔——真是可靠啊。真想看看那个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画面上显示出桃子的影像。偷拍的影像正好是桃子出浴的模样,那丰满的胴体让干部们难以呼吸。几乎要撑破浴巾的魔鬼身材,让人不忍转移目光。
干部们纷纷说出各种赞美之词。
「太惊人了,国子的师傅竟然是如此美艳的游击队成员。」
「好妖艳的女人,留在地上太可惜了。」
「我有股冲勖想要带她上来当情人啊。」
戴墨镜的男子刻意干咳了几声。
「那家伙是个男的,以前曾经在六本木经营第三性酒吧。」
干部们口中的咖啡不禁喷了出来。
「国子成长的环境是怎么回事啊?在地面上长大,甚至还待在游击队里,养育她长大的妈妈还是个人妖。」
「国子本人似乎很喜欢桃子。桃子的兴趣好像是讲一些黄色话题。而且是从大白天就开始聊那些连我们都无法想像的超低级黄色话题。」
此时似乎可以听见国子打喷嚏的声音。长年护卫着国子的这位男子,语气中带着被她魅力征服的感觉。他一边用慢动作播放神田川的战斗状况,一边兴高采烈地进行说明。
「请各位看一下国子这个动作,她的运动神经已经超越人类。相较于秋叶原那场击溃战车部队的战役,她这次的动作更加俐落。她靠天赋施展出的技巧绝不是靠训练就可以达成的。」
影像停在国子用双脚接住回旋镖的地方。在空中翻转的时候,国子的眼睛依旧在瞄准下一个目标。
「她的野性太强了。简直像一只穿着水手服的猎豹。」
「所谓的AAA就是这样的人物。」
男子深信不疑地同意这句评语。
「鹿岛警官,你对她的关注太过头了。从事地下工作的人员如果太有想法,对我们来说是种困扰。」
「我了解了。」
虽然鹿岛的眼神带有疑惑,但是因为他戴着墨镜,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失去最强保镳桃子的国子,现在究竟变成怎样了。虽然鹿岛想到今后他的责任会越来越大,让他有点自豪,不过矛盾的是,他也不想见到国子脸上沉痛的表情。
女操作员确认了国子的最新资料之后,表情发楞地说:「那个横冲直撞的女孩又干好事了。」
在众人观看影像的这段期间,国子又被发出了两道逮捕令。罪名是妨碍公务和毁损器物,看来她似乎没法安安分分地回圣堂去。为什么这个女孩一刻都静不下来呢?干部们不禁摇头叹气。
「删除吧。」
干部一声令下,逮捕令被删除了。负责删除国子不良纪录的人,手肘压在厚重的档案上,撑着脸颊叹气。
「前一阵子警政署才来申请赔偿,因为只有宙斯才有能力更动他们的主机资料内容,而光是在这个月,国子违反碳业法的案件就有四件之多。我们删除了四件可以判处二十年徒刑的重罪,连法务部长都在哀嚎了。要是被在野党发现的话,可不是他下台就能了事的。逮捕令不能留一件下来吗?像是无照驾驶之类的。」
「不行,全部都要删除。」
负责的人忧郁地拱起了背。
「你们也稍微替之后要去接受调查的我想想吧。我不想再负责这孩子的事务了,请派我给另一个AAA的孩子吧。那个孩子年纪比较小,比较可爱啊。」
然而,坐在对面办公桌的女性,却拿起档案夹摔在桌上作为抗议。这位双颊凹陷的女性,正是负责美邦的人。她因为疲劳过度而情绪不稳。
「想要换负责的对象的人应该是我吧,小夜子又来申请补充随从员额了。你们那边只要删除逮捕令纪录就好,我这边可是要特赦囚犯耶。法务部长承受的压力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一位干部用一声干咳压下这位负责人的不满。
「请补充随从吧。」
那位女性说话的声音很歇斯底里,她指着萤幕上的美邦说道:「这孩子是非常非常任性的小女孩。我原本希望她乖乖待在新迎宾馆里就好,可是她却老是把人类当消耗品对待,我要开除负责教育她的小夜子。」
「不行。对那孩子来说,小夜子是最好的监护人,没有其他适当的人选了。」
萤幕上显现出身穿十二单、表情早熟的美邦。她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眸正在不停打转,似乎在寻找着有趣的事物。那些随侍在侧的下人,铁青着脸在和美邦说的话奋战。
「那孩子身边死了太多人,她身上的暗黑力量太庞大了。」
「不愧是AAA啊。」
美邦的资料上列出从过去到现在殉职人员的清单。因为人数过于庞大,有种在看电影片尾工作人员列表的感觉。
「一定是教养太差了,她根本是一只穿着和服的狼。」
「AAA就是这样的人物。」
干部们一起笑了出来。
终端机上收到小夜子补充十名女官的申请。负责美邦的人一看到这个讯息,就无力到让终端机从手上滑落。
「只不过才外出一个上午而已,就死了三十名随从和十名女官……」
负责人心想,美邦和小夜子都不把人当人用,所以两人的个性才会那么契合吧。这位负责人很希望找人来分担工作。每次小夜子视自已心情调整他人的亚特拉斯等级时,移民局都会发出哀嚎。光是做这种调整作业,就让她一个礼拜回不了家。这位负责人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让小夜子调整亚特拉斯等级实在很危险。滥用职权也要有限度,请收回她的终端机吧。」
「不行,小夜子还负责了一些非她不可的工作。为了让美邦站上舞台,我们需要小夜子的力量。让她使用终端机有一定的必要性,至于衍生出来的小麻烦,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那,请让我改为负责那位拿着回旋镖的野蛮女孩吧,她只是行为不检而已,其实还算可爱啦。」
负责国子的男子反应非常激动。
「我非常乐意和你交换。我明天要接受陆军的审问,要收拾回旋镖弄坏战车的烂摊子。你觉得损害赔偿需要多少呢?没有五十亿日圆大概无法收拾局面吧。」
秘书又将一份新的赔偿申请书放在那男子手边。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后,男子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那个混帐女孩,居然击落了攻击用直升机……」
国子卡在尾部螺旋桨上的回旋镖,被当成了一项证物。美邦和小夜子在玩弄人类的同时,国子则是弄坏.了政府军队的武器。负责人战战兢兢地把赔偿申请递给公社负责财务的经理;经理拿起陆军送来的申请,只看了一眼,便干脆地拒绝了要求。
「公社连一块钱都不会付给国防部。无论对方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要上军事法庭,都绝对不准败诉。」
两位负责人都抱着头大感苦恼。
「两个人都很麻烦啊……」
举行会议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登场的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鸟居标志在萤幕上出现之后,会议室的灯光自动熄灭。
「在水蛭子大人面前,你们头抬太高了。」
干部们全都跪在萤幕前方。萤幕上出现了一位只穿裤裙的半裸女子。她滑腻软烂的躯体,以及露出疯狂神色的眼眸,让人即使隔着萤幕也不禁战栗。映照在画面上的身影,感觉不出是女性的躯体,水蛭子也完全毫无遮掩之意。干部们一面跪着,一面为了不用和水蛭子四目相对而松一口气。
水蛭子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同时也是个巫女。她一头长发紧贴在身体上,那是因为她刚刚用水净身的缘故。
水蛭子发出诡异的声音,仿佛全身痉挛一样,伸手把头发弄乱、拔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的人,通常会以为自己是看到濒死的场景而紧张不已。其实,水蛭子在接受神谕时,一向都是如此。她在地上翻滚,身体不断扭曲,像是燃烧中的火焰。水蛭子独特的不规则动作,让她的躯体看似柔弱无骨。
水蛭子传达神谕:「太阳和,月亮,确实,都已经出现了吗?」
「是的,水蛭子大人。确实是那两个人没错。」
水蛭子缓缓移动到镜头前面,让她那双发狂的眼睛在萤幕上放大。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直视萤幕。水蛭子翻着白眼,像是蛆虫要从中涌出似的,脸色奇差无比。负责国子的人,偶然看向萤幕,却因为看见水蛭子的眼神而吓到失魂落魄。
「正如,预言。睽违多年,终于再度出现。」
「确实如此。和十二代以前的水蛭子大人的说法一致。」
水蛭子身兼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以及出色的巫女身分,她的名号其实是世代相传。只要继承水蛭子这个名号,无论原本是多么楚楚可怜的女子,都会变成像阿米巴原虫一样。那是因为水蛭子的身体和出云大社的强大气场融合,进而打破了科学法则的缘故。水蛭子的平均寿命不到五年。现任水蛭子上任时间长达七年之久,已经算长寿了。水蛭子的主要工作是预测亚特拉斯建设的未来。
「水蛭子大人,请您指示我们未来应该走的路。」
水蛭子像是中毒一样,痛苦地翻滚、呕吐,不断用手指猛抓身体。只见她的皮肤渐渐剥落,鲜血染红了地面。水蛭子究竟是因为痛苦而挣扎,还是因为降灵术而呈现催眠的状态,旁人看来是无法下定论。在她硬是扭动颈部的瞬间,发出了恶心的声响。
「那些孩子,将会,将会成为,我们的光芒。是带来安定的,神之子……呀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最后的话语以惨叫收尾。宫司⑥们见状进入了电子结界之中,只见水蛭子吐出舌头死了。但她明明才刚死,却发出粉身碎骨一般的腥臭气味。
「快点丢了吧,不然水蛭子大人的灵体会逃走喔。」
扛起尸体的宫司们,忍不住发出呻吟。在拉动尸体的同时,水蛭子的尸身已腐败得七零八落。
大宫司唤来年轻的巫女,那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小巫女。
「你将成为新一任的水蛭子。」
小女孩在鲜血四散的电子结界前裹足不前。这不就是活人献祭吗?小女孩心想,原来自己是被当作活人祭品,才会从乡下被带来这里。她对自己愚蠢地误信可以住进亚特拉斯的甜言蜜语感到愤怒。小女孩拼命抵抗。
「大宫司大人,请您救救我。我不想成为水蛭子啊。」
宫司们不发一语将小巫女送入电子结界之中,齐声咏唱祷词:
天清净地清净内外清净六根清净
天清净即是净化天上七曜九曜二十八星宿
地清净即是净化地神三十六神
内外清净即是净化家内三宝大荒神
六根清净即是净化身体一切污秽
上述敬祈八百万神明是听
小巫女的身体随即产生异状。她一边高声尖叫,一边扯裂自己的衣服,胡乱甩动头发。
「水蛭子大人的灵体降临了。」
宫司们挥舞祭祀用的杨桐枝条,重复咏唱祷词。第一次目睹水蛭子诞生的干部,觉得眼前的情景根本就是在驱魔。少女逐渐转化成水蛭子的模样,只能用怪异两字来形容。女孩原本柔和的身体线条,像是灌进了水一样逐渐变形。她的指关节往反方向弯折,头部不断敲击地板,不断咳出血来,身体持续痉挛。若是她想逃离注连绳⑦的结界,宫司们便会拿起六尺棒敲打她。
「忍耐一下吧。水蛭子大人的灵体喜欢你的身体。」
陷入疯狂错乱的女孩,趁着某位宫司不注意,伸出手掐住他的喉咙。那位宫司被拉入结界之中,成为水蛭子灵体的供品。水蛭子撕咬着宫司的身体,把头钻进他的腹部,咬出内脏之后直接吐掉。其余在近距离目睹这种景象的宫司,吓得无法好好咏唱祷词。女孩原本惹人怜惜的模样,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精神状态在激昂和冷静之间徘徊,犹如随风飘零的落叶。
「喔喔,这次的水蛭子大人比以往更残暴。」
「附身的契合度很高。」
大宫司感应到附身过程很顺利。水蛭子从降临后到死前,都会附身在巫女身上。水蛭子的能力则取决于被附身的巫女资质。刚才被丢弃的巫女,虽然很长寿,但是能力平凡。不过这次的水蛭子十分凶猛,想必能充分发挥身为亚特拉斯最高领导者的能力。
「孩子,撑住啊。你如果能成为水蛭子,就连首相也不能违抗你的意志。你今后将会位居亚特拉斯三百五十万市民之首。」
黄泉之国的阴郁之气和出云大社的高洁神圣之气,在女孩体内激烈碰撞。在她娇小的身体里,这两股气彼此争斗、互不相让,让内脏随之燃烧了起来。她的脑内现在仿佛有电光炸裂,在广大的神经回路中不断反弹;先是出现了足以让意识消散的爆炸性光芒,转眼又可窥见深不见底的暗黑,仿佛坐上了从天国疾速坠落地狱的云霄飞车。
小女孩感觉到自己体内遭到虫子啃噬,这使她几乎发狂。她感受到原本引以为傲的秀发,从根部转换成昆虫的触觉,毛细孔一直冒出热气。她的肠子如娱蚣般蠕动,不断地改变位置。内脏撑大、翻转、缩小。耳朵深处没来由地发痒,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然后她的眼前冒出异样的景象,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楚看见虫子的模样。虽然她很想就这么死去,但理性知觉的部分却越缩越小,被驱赶到意识的角落。女孩的一切感觉几乎都遭到占据,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蜷曲的。
祷词结束之后,水蛭子诞生了。
「在水蛭子大人前面,你们头抬太高了。」
宫司们一齐跪下。水蛭子向公社干部下达命令。
「在太阳,和月亮,相遇之日,继承者,将会出现。天,和地,终将,回归宁静。」
「水蛭子大人,请问哪一位会先知天命呢?」
「继承者,自己明白,亚特拉斯的,使命。现在,两者都还是,孩子。必须,保护好,这两人。」
「遵命。我们会确保两人的安全,包含政府在内,都不会对她们出手的。」
鹿岛警官下令彻底保护好迎宾馆和圣堂两地,把部下分别派到天空和地上的这两个地方。公社此刻迎向了新的体制。
水蛭子头发倒竖,似乎察觉到某些异变。
「风暴将要来袭。要准备好,要准备好,呀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当水蛭子从萤幕上一消失,满身大汗的干部们,也从精神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刚诞生的水蛭子凶猛至极,渴求动物的肝脏。而在庆祝新任巫女诞生的宴会上,干部们也必须一起用餐。光是想像自己必须当场吃下腥臭的牛肝或猪肝,他们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各位听见水蛭子大人说的话了吗?继承者有两个,公社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其他候选人该怎么办?」
亚特拉斯等级A的孩子一共有十三人,不过他们不太受到重视。即使把所有人的资料加起来,内容也不及美邦或国子资料的一半;负责他们的人也仅有一位。
「前一阵子有些AA级的孩子下落不明,要进行搜索吗?」
「这种工作交给警方去办吧。公社认定的正式继承者是那两位。以后那两位继承者将以『太阳和月亮』作为代称。在日全蚀这一天相遇的两人,毫无疑问地就是我们亚特拉斯的未来希望。这是从五十年前就流传下来的预言。今后公社的职责将会越来越重,必须彻底保护好太阳和月亮。」
干部们全都离开会议室。在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脸上露出为难表情的男人,那个人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总裁。虽说公社内的事务都由他负责,但总裁一职不过是水蛭子的傀儡。在水蛭子指定的日期之前,他还有一小段喘息时间。
「一切都是从五十年前的那一天开始……」
那是他还很年幼的时候,当时那个时代地面上人满为患。后来东京遇到一场大浩劫,也就是第二次关东大地震,那次的灾难成为东京居民长年以来的阴影。当时首都的都市机能完全停摆,应变灾害的能力比想像中更脆弱。一千万东京居民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在东京来回打转。但那里只见崩毁的首都高速公路、如同海啸般涌出的火焰和浓烟,以及在灾情缓和时不断出现的余震。面对芮氏规模七点五的强震,长年积累起来的东京历史遭到粉碎。过去支撑东京的七个副都心,已化为史上最大的炼狱。当受难人数确定达到五十万人的那一刻,东京已丧失作为国际金融都市的地位。
以大阪做为临时首都的政府,为了重建东京而力图振作。
「除了建造亚特拉斯,我们没有其他方法了……」
地震灾情稳定之后,人们终于能检视东京内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绝望。柔肠寸断的山手线,土地液化的临海副都心,身为交通要冲的东京车站,全都变成形同遭到核爆的凄惨景象。光是要恢复东京旧有的架构,就必须花费百年以上的时间。任谁都无法预料到,以二次大战之后的繁荣为傲的巨大城市东京,只因为一场大地震,就陷入如此危机。
重建东京粗估需要三百兆日圆的经费。政府不可能筹措到如此钜额的资金,只能先替四分五裂的东京先止住伤势,走一步算一步。然而,新导入的碳税制度,却无情地对遭逢巨变的东京课征钜款。当日本被国际社会印上失败国家的标记时,政府借用了某个男人的力量,于是启动了亚特拉斯计划,目的是将东京重建成密度高、更具都市效率的城市。
政府重新站了起来。
「让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安定下来吧!」
总裁伫立在亚特拉斯模型前方,回顾起这半世纪以来的往事。
「总裁,感觉您好像很累呢。」
秘书将变冷的咖啡倒掉,重新冲泡了一杯。这位年轻女性属于不清楚第二次关东大地震的世代。在她懂事之后,地面上已经变成了森林。
「你知道为什么要建造亚特拉斯吗?」
「是的。我在学校有学过,是为了让东京冷却下来。以前的气温比现在高出三度左右。造林不但可以降低温度,同时也能吸收多余的碳。」
「这是好学生会说的答案,不过只能得五十分。建造亚特拉斯还有比你所说的更重要的意义。」
秘书微微偏着头,接着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我漏掉了一点了,那就是要透过空中固碳技术使用新材料。我听说过,如果没有碳材料,亚特拉斯就盖不成了。」
「虽然你没有说错,但这也只是次要的重点,这只说明了建造亚特拉斯的技术确实存在。碳材料确实是划时代的尖端科技,但绝不是为了使用碳材料才决定兴建亚特拉斯。」
「能不能请您给我一点提示呢?」
「你知道这个形状代表什么吗?」
总裁指着亚特拉斯的模型。眼前的模型展示出目前的工程进度,同时也以全像立体显影来展现出完工后的预想图。
秘书并不清楚亚特拉斯代表的意义。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观察,亚特拉斯看起来都是她熟悉的都市外形。街道之间总是垂直相连的刻板印象,阻碍了她想像力的自由发挥。
「我总觉得亚特拉斯的形状没有任何隐含的意义呢。建设时是从功能和成本的层面考量,在设计上采取最有效率的配置方式,所以亚特拉斯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过去的东京幅员广大,里头的居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浪费在交通上。话说回来,总裁,现在差不多该去接见先前敲定时间碰面的客人了,您不去迎接没关系吗?」
秘书想起有个紧急的预约行程,总裁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等一下必须和亚特拉斯公社的最大客户会谈。秘书目送总裁离开会议室,然后凝视着桌上的亚特拉斯模型。
「硬要说的话,看上去倒像个沙漏呢。」
施工中的亚特拉斯,等同于不断积累时间的历史时钟。现在的高度和五十年前的高度相差甚钜。在政府舍弃了被地震撕裂的东京时,就表示新时代已然开始。没有人知道,当亚特拉斯完成的时候,其真正的姿态会在东京现身。
☆
一架喷射直升机渐渐接近东京湾。任何接近亚特拉斯的航空机具,都会被视为恐怖攻击而予以击落。没过多久,军方的战斗机来到直升机左右两侧,并且加以锁定。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也针对那架直升机展开迎击态势。
直升机的驾驶员在警报响起的驾驶舱内显得很紧张。驾驶员回头望向乘客座位,声音相当焦虑。
「真的没问题吗?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击落的。」
「不要紧。就这样直接侵入吧。」
坐在乘客座位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的坐姿挺拔,面不改色地观察逼近窗外的战斗机。随身携带的拐杖,说明了这位男子的年龄,不过和他结实的体格感觉不太相称。他手上握着的拐杖,与其说是用来支撑身体的器具,不如说是显示他王者权威的象征。
左右两侧的战斗机对直升机提出警告:「呼叫不明机体。你们已经逼近亚特拉斯空防范围,请立刻退开,否则将予以击落。」
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也传来相同的警告。接着那架喷射直升机又被告知已被对空飞弹锁定。
直升机驾驶连忙打开无线电:「本机载有公社的宾客,在此请求允许降落在第五层。」
无线电暂时陷入沉默,不过警报却已经解除。
「已向空防司令部确认,允许贵机于亚特拉斯降落。请维持现有高度,并听从管制塔的引导降落。」
卸下敌意的战斗机变成了护卫用机。遵循亚特拉斯管制塔电脑引导的直升机,自动变更降落的路线和方式。如果没有电脑协助控制,根本不可能在气流变化无常的亚特拉斯降落。驾驶员只是握着操纵杆而已,是生是死全都取决于电脑的引导。
由于云层相当厚实,直升机前方的视野是一片雪白。由于亚特拉斯本身也会产生气流,因此东京上空总是充满乱流。让人搞不清楚上下左右的飞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之后,云层突然分开,眼前视野豁然开朗。飘浮在云层上方的大地也出现在面前。
「危险,快坠机了。」
驾驶员出自本能,反射性地拉起操纵杆。因为机体太接近地表,让他忍不住发抖。但是直升机接受了塔台电脑诱导,驾驶早已失去控制权,他只要看着飞机的高度计,就能轻松维持现在的飞行高度。
「这就是亚特拉斯啊!」
这是直升机驾驶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亚特拉斯。虽然他很清楚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但因为没有可供比较的对象,所以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座他知道的都市。像是庞杂而热闹的大阪、道路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古屋、天际线整齐的福冈、具有开放感的札幌等等。然而,映入他眼帘的这座都市,和其他城市可说是大异其趣。前方的第五层上下应该都有人造地层的存在,不过却无法从驾驶座上确认。驾驶员面对形同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直冒冷汗,同一时间空中都市的景观也逐一展露在他的眼前。直升机沿着气流被吸进亚特拉斯。在穿过巨型支柱的瞬间,花式表演般的飞行方式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越过巨型支柱以后,他感觉脑袋越来越混乱。眼下是人车交错,热闹非凡的都市风光。
「太惊人了,在建筑物里面居然还有街道存在!」
这样的街景风格,完全不输他所知道的其他都市。汇集政府设施的新霞关,具有一国首都的气势,这里以伦敦的街景为范本,酝酿出历史悠久的气氛。感觉新霞关像是五百年前就位于此处似的,散发出威严,迎接直升机的到来。直升机从正上方俯看到国会议事堂的钟塔之后,朝着公社总部的方向飞行。
「马上就要降落了。经过这段漫长的旅程,您应该也觉得很累了吧。」
直升机在辽阔的人造地层上空飞行,却迟迟看不见目的地所在。越过第五层的住宅区之后,浓密的森林立即印入眼帘。而在森林深处现身的建筑物,让驾驶员吃惊地屏住了呼吸。庄严肃穆的出云大社耸立于此。驾驶员在飞行的途中,总有种时空倒流的感觉。从汇集尖端科技菁华的人造地层来到中世纪的欧洲,然后又抵达太古神殿,他无法预测直升机降落之后还会再见到什么光景。
所有公社的干部都出来迎接直升机。出云大社的斜坡铺上了红地毯。
「必须慎重接待来宾,切勿失礼。」
即使面对首相也不会低头鞠躬的总裁,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看见总裁不停整理仪容,一旁的干部们也十分诧异。能让他紧张到这种程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干部们并不知道贵宾的名字。
「是美国总统吗?还是英国国王坐在上面?」
「如果是的话应该连内阁总理也要在这里迎接吧?」
列队于此的只有公社的人。大宫司也换上礼服站在最前头,神主或巫女等人,则是在里面列队等待。无论是从事神职或公社事务的核心人物全部齐聚一堂,这情景还是公社有史以来头一遭。直升机的影子在公社,上空出现,干部们对机上乘客的身分深感兴趣。
直升机的门开启了,首先出现的是一支拐杖。当拐杖发出响声的瞬间,时间仿佛随之停止,现场完全安静下来。列队欢迎贵宾的干部们,在拐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只见一位眼光锐利的老人踏上出云大社的土地。当身材高跳的老人目光扫过干部们时,他们反射性地变得谦恭起来。
总裁恭敬地走到老人面前。
「已恭候您多时了,谢尔盖·塔尔夏先生。」
☆
香凛位于新六本木的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正在思考如何运用政府资产的香凛,一脸厌烦地拿起话筒。那是从法兰克福打过来的电话。
「唉呀,这不是贫穷的克菈莉丝吗?你要向我借钱的话,我是不会借你的。」
「不要说贫穷这两个字。我只是正好破产而已,大概一亿欧元左右……」
克菈莉丝虽然有心振作,试图力挽狂澜,但手头上却苦无资金。然而,所谓见钱眼开的人,指的就是她这种人。香凛早已看穿她的企图,她大概是打算让东京碳市场上的碳价折半之类的。
「拜你的失败所赐,我们公司蒙受很大的损失。在欧盟开放市场之前,请你先安分一点好吗?我不会把梅杜莎的头胎租赁功能借你使用的。」
「我不是要说这个。刚才我收到一个不得了的情报喔,塔尔夏现在人正在日本呢!」
「你说什么?贫穷的克菈莉丝,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香凛重新拿好话筒。她一直在找从上星期起就没在碳市场现身的塔尔夏。
「香凛,你连亢奋的时候也不忘戏弄我啊。你再说一次『贫穷』,我就和你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贫穷的克菈莉丝。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说『贫穷的克菈莉丝』的哟,贫穷的克菈莉丝。那么,塔尔夏现在人在哪里呢,贫穷的克菈莉丝?」
「香凛,你给我记住。等到欧盟市场恢复正常以后,我一定会立刻把东亚市场搞垮的。」
连事务所的租金都付不起的克菈莉丝,用仅剩的一点点钱,透过公共电话拨打越洋电话给香凛。克菈莉丝现在连买晚餐的钱都没有了,这种的耻辱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克菈莉丝运用天生的甜蜜嗓音,透过全世界的碳主义者追踪到塔尔夏。若不是塔尔夏在马尔地夫也设置了另一台梅杜莎,市场也不至于混乱到这种程度。克菈莉丝刚才一定还在悔恨地哭泣吧,她引以为傲的娇柔声音,也因为呜咽而不再悦耳。
「这样的话,我一定要让塔尔夏破产。我要让他知道惹火德国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对不起,香凛,我这边的电话要断了,你可以从你那里打过来吗?」
先前香凛生日的时候,克菈莉丝还送了顶级香槟恭喜她,香凛怎么也想不到,克菈莉丝居然会穷到这种地步。香凛勉为其难拨了克菈莉丝办公室的电话,但是克菈莉丝的电话却因为电话费没缴而遭到强制停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当香凛接起电话时,才发觉克菈莉丝是使用公共电话拨打对方付费的电话。香凛越来越同情克菈莉丝。直到上个月为止,她还是一个在欧盟市场远近驰名的碳主义者,却在一夕之间变成这种惨状。
「克菈莉丝,你还好吗?只要市场恢复,区区一百亿欧元你一下子就能赚回来了。现在我们必须集中力量,让美国的碳指数下降。资金只要一回流,就会立刻就进入欧盟市场喔。」
话筒另一端传来克菈莉丝呜咽的声音。人在贫困时更能体会人情的温暖。平常总是说人情又不能生利息的克菈莉丝,在贫困的时候却渴望着温暖的关怀,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不过等到她的经济状况恢复,克菈莉丝应该又会对人情不屑一顾吧。
克菈莉丝饿到抱着肚子哭了出来。
「谢谢……虽然我一直觉得贫穷是很悲惨的,却没想到会苦到这种程度。昨天我还从救世军那里拿到面包呢,想不到我居然会沦落到使用面包兑换券。我刚才还停在修道院前面,心想我要不要去当修女……」
「不要冲动啊,克菈莉丝。热爱奢靡生活的你,是不可能待在修道院那种禁欲的地方的。就算要找个地方,我觉得也该去感化院才对。真拿你没办法,我先汇三千万日圆到你的帐户吧,这样一来,就算是三星级餐厅也吃得起了。」
听见香凛慈悲的话语,克菠莉丝开始放声大哭。
「三千万日圆不够啊,呜哇啊啊啊!」
「喂!伙食费没有这么贵吧?你是打算吃什么东西啊?」
「因为啊,香凛,我想去法国的银塔餐厅吃晚餐嘛。所以需要机票、礼服、珠宝、鞋子、包包、加长型礼车,还有贴身保镖呀。」
克菈莉丝刚才还在烦恼是否要进修道院,但这才是她的本性。克菈莉丝为了吃一顿晚餐,需要花上一亿日圆。香凛觉得这个人根本无药可救,所以决定不管她。
「你今天也还是去领救世军的面包吧。」
克菈莉丝大声哭喊着不要,哭声惨烈到泪水似乎会从话筒里流出来一样。克菈莉丝的人生从来没有中庸这两个字。当她一帆风顺的时候,极尽奢华,媲美王宫贵族;而落入低潮的时候,又沦落到需要乞讨的地步。这种极端生活的共通点就是「刺激」。无论身为富人或是穷人,都是因为金钱而得到刺激,就这层意义而言,社会可说是平等的。
「因为我是碳主义者嘛。没有钱的话,就和没穿衣服过生活一样。香凛应该能体会我这种心情吧。」
「不要紧啦,贫穷的克菈莉丝。你就算脱光光身材也很傲人,你应该要感到自豪啊。」
「保养裸体也是要花钱的,娇兰的高机能乳液要价八百欧元耶。香凛不也很喜欢钱吗?你以为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赚钱呢?」
香凛被克菈莉丝问倒了。对于香凛来说,金钱是满足丰富生活的必要条件。她相信,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但是香凛已经赚到足供一生玩乐的金钱,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退出市场的念头。如果一个人的欲望越来越深,其心理反倒越容易猜透。再过不久,她自己也会步上克菈莉丝的后尘。不过,香凛并不是为了享受奢华生活才出手操控碳经济市场。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放在桌上的那只泰迪熊,那是香凛父母买给她的便宜货。
香凛刻意不想让克菈莉丝听懂,因此用日语低声说道:「我想让爸爸和妈妈放心,他们两个都很爱钱……」
她手上所拥有的财产,还不足以收购他父母任职的公司。香凛的梦想就是把那间公司收购下来,当作礼物送给父母。然后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吃饭,香凛深信这个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因此不断在努力着。
「对了,你之前提到塔尔夏,为什么他会跑来日本呢?他究竟是怎么入境的?」
「塔尔夏是拿着伪造护照前往东京的。在香凛所在的城市里,那个要怎么说,xīn xià……」
「新霞关!塔尔夏他人在亚特拉斯,那家伙明明被国际通缉耶!」
香凛心想,对塔尔夏提出告诉的是财务部。然而,他却胆敢潜入敌人身边,实在是个胆大妄为的男人。香凛抬头看向正上方。塔尔夏就在往上两层的地方。虽然香凛不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子,不过想对他说的话可是有一箩筐。香凛觉得她的经济循环模型无端被塔尔夏拿去用,以商业伙伴的立场来说,他的那种做法实在违背了诚信原则。
「我要去新霞关看看。我和财务部里的大人物,关系可是很不错呢。」
她立刻透过电脑提出前往第五层的申请。新霞关是政府设施,警备程度在亚特拉斯中是数一数二。虽然香凛利用公司的电脑登入,但是许可却没有批下来。第五层已经完全被封锁了。
「难道是在举行高峰会吗?」
因为财务部的管道走不通,所以香凛将目标变更为国防部。在讨伐梅杜莎时,国防部也欠了她人情。虽然香凛不喜欢那位将军,但现在很喜欢他的权力。香凛模仿克菈莉丝的做法,寄了一封信给那位将军。
「『人家好想跟你一起去新日比谷公园吃霜淇淋喔。』呃,写起来感觉好恶心,不过那个大叔感觉应该有恋童癖。」
不过,那位将军的回应却很直率:因为有重要人士造访地五层,所以一般市民的使用权遭到限制。连态度总是很强硬的国防部都无法发出许可,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到拥有超越政府权力的组织,答案只有一个。
「是亚特拉斯公社出手封锁的。」
即使是香凛,也无法获得公社的协助。前往亚特拉斯第五层是不可能了。要是与公社为敌,将会被降格成二等公民,然后被逐出亚特拉斯。明明塔尔夏就在香凛不远的上方,却无法接近他。若是要当犯罪者的藏身之处,人造地层未免也太过狭窄。香凛心想,塔尔夏不顾危险来到日本,不知道背后有什么目的,反正一定不是为了来和她见面。只要塔尔夏一有动作,公司就会受损。梅杜莎早已锁定美国市场,因此香凛要它提高警戒。
「梅杜莎,现在还不能进行头胎租赁喔。要等到塔尔夏回到纽约之后再下手。」
情绪稳定下来的梅杜莎,看上去就像睡着一样毫无反应。全像立体显影的群蛇,犹如随波逐流的海草,平缓地摇曳着。梅杜莎对碳市场漠不关心,只是默默地进行演算工作。
「你在计算什么呢?告诉妈妈好不好?」
打开监控画面之后,香凛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梅杜莎正在入侵NASA。香凛告诉梅杜莎,它的动作和碳市场毫无关系,却被它毫不犹豫地否决。梅杜莎侵入的对象是绕行木星轨道的木星观测卫星——乌拉诺斯。梅杜莎把乌拉诺斯当成「眼睛」,观察木星的大红斑。因为乌拉诺斯汇出了它以往搜集的所有资料,让梅杜莎消耗了本体一半的记忆容量。
「梅杜莎好笨啊。木星是氢气构成的气态型行星。里面一点碳也没有。好啦,回来地球吧。咦?不能中止?」
即使香凛输入强制中止的指令,梅杜莎还是依然故我,继续进行演算。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让香凛越来越焦躁。香凛心想,就算梅杜莎有了高度的智慧,也不能改写它本身的程式。这道理就跟人类自己不可能改写自己的基因一样。电影上经常出现机器人获得自我意志,因此发动叛乱的情节,不过那纯粹只是幻想。梅杜莎的自我意志只不过是程式本身的一部分。
香凛开启了梅杜莎的程式。虽然她自认当时设计得相当完美,但是也许某处存在着BUG。这是系统工程师克菈莉丝的专长领域。
「喂,贫穷的克菈莉丝,你那边能检查梅杜莎的程式吗?感觉程式好像有BUG。」
「我的电脑被债主没收了,因为我很穷。」
克菈莉丝心情很不好,想要穿过电话线痛扁香凛一顿。而且,被指出程式有BUG,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梅杜莎的程式是完美的,她可以断言绝对不会出现任何BUG。
「那,你到网咖登入我的电脑吧。」
「我连喝咖啡的钱也没有,因为我很穷。」
「你如果愿意帮忙修理的话,我汇给你一亿日圆。我现在就拿出一半的钱当订金,汇进你的帐户。」
克菈莉丝发出尖叫声之后,立刻挂断了电话。为了赚钱,克菈莉丝的动作一向很快。没过多久,她就自掏腰包准备好电脑和手机。接着马上连接梅杜莎的程式。
香凛的电话响了起来。
「香凛,梅杜莎没有BUG喔,它可以清楚地认知强制中止的指令。」
「不会吧,可是它拒绝了我的命令耶,再试一次吧。」
时间过了半晌,克菈莉丝又连络了香凛。她的语气里带着慌张。
「我弄清楚了,香凛。你的命令不是在第一优先顺位。梅杜莎只是按照命令行动而已。」
「怎么会,不然是谁下的命令?」
在一阵沉默之后,克菈莉丝随即说出那个令人不悦的名字。
「第一优先顺位是塔尔夏。他命令梅杜莎入侵木星观测卫星。」
香凛狠狠瞪着上方,心想可恨的塔尔夏究竟有什么企图,她根本完全无从得知。
☆
塔尔夏被带到出云大社的本殿,他靠着自己健壮的双腿登上正面的斜坡。因为塔尔夏婉拒使用公社为他准备的车辆,所以连公社干部们也不得不陪他一起爬上坡度三十度的斜坡。从斜坡底下到本殿的高度,相当于十二层高的大楼。要一路爬上三十度的斜坡,对普通人来说都相当难。然而,塔尔夏却脸不红气不喘地带头前进。他完全不回头查看那些喘着气落在后头的干部们,好像他才是公社的领导人一样。
「塔尔夏先生,请您稍等一下。」
总裁撑着两只膝盖频频擦汗。他往下一看,却因为高度太高而感到晕眩。心中一旦产生恐惧,就很难重新再站起来。那种感觉就和从跳台滑雪的起点往下看一样。
忠实重现古代建筑工法的本殿,可说是太古时代的空中建筑。虽然技术上有所差异,但是无论在古代或现代,日本人都渴望把触角伸向空中。虽然亚特拉斯被称为是集尖端科技于一身的未来都市,但从精神层面来看,也许反而是一种退化。利用支柱在空中建造立足之地,可说是大和民族的独特风格。古代建造的出云大社,至今已有将近两千年的历史,日本人又依循相同的模式,开始建造起亚特拉斯。
第一次回头观望的塔尔夏,俯瞰眼下亚特拉斯第五层的景色,他似乎沉浸在感慨之中,眺望着远方。好不容易赶上他的总裁,强忍住从高处跌落的恐惧感,向塔尔夏介绍起亚特拉斯的景色。
「塔尔夏先生,您觉得如何呢?这就是被称为碳之重镇的新东京,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城市。」
此地的每一处空气都非常澄净,舒爽的清风吹过出云大社。模仿英国大笨钟的国会议事堂,响起了正午的钟声,钟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眼前的美丽街景可说兼具效率与人性。人们享受着安稳的生活,早已忘记脚下的人造地层标高超过三千五百公尺。这里的平稳生活,正是人类透过自身智慧征服大自然的体现。人类已不必再畏惧地震或洪水。日本人耗费了半世纪的时间,才创造出这样的成果。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塔尔夏脸上首次露出微笑。
①「被车子从后方撞上」是一个双关语,原文为「オカマを掘られる」,原意指男同性恋发生性关系时采用的方式,引申为车子从后方被撞上。
②薙刀是日本长柄武器的一种。
③万世桥位于东京,是横跨神田川的其中一座桥。
④出云大社是日本一座年代久远、地位崇高的古神社。
⑤八咫乌是日本神话中,神武天皇东征之际,为他带路的乌鸦。在日本的熊野三山,乌鸦被看做是神使受到信仰,日本神话中登场的八咫乌被视为太阳的化身。
⑥官司是日本神职的一种。
⑦注连绳是一种用稻草织成的绳子,是神道中一种用于洁净的咒具。
第八章 宙斯的密码
污泥般浑浊的天空笼罩着东京。
二十万人在阴郁灰暗的圣堂内叹息,叹息声逐渐附着在墙壁和通道上。叹息一经碰触,便化为水滴落下,释出强烈的气味。就算亮起灯火,街道也因缺少一盏明灯而显得昏暗。圣堂居民直到如今才发觉,过去桃子带来的热闹开朗氛围,就是圣堂内的水晶灯。她说不完的话语,是照亮夜晚的希望。
失去桃子的第三天,满身是伤归来的国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国子觉得,为了保护石墨和其他同伴,这次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国子不停在床铺上找寻桃子的气味。国子把桃子那温柔双膝留下的香气聚集在掌心,深深地吸入胸腔。此时桃子仿佛充满了国子整个肺,成为记忆中的气味,随即又化为国子苦闷的叹息。曾经在这房里待过的桃子,可能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了。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哭到眼泪干涸为止。
「桃子阿姨……桃子阿姨……」
眼皮已哭得干巴巴的国子,依然不停哭泣。她没想到自己的泪腺竟然那么没用。国子心想,明明身体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构成,为什么能化作泪水的只有其中一部分呢?如果有一半血液能化成泪水,就能够把房间染红了。如果眼睛有嘴巴那么大的话,她也就能不顾一切的大叫了,就算把一辈子分量的泪水都预支完,还是很想哭。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的话,就预支下辈子的泪水吧。
「神啊求求你……求求你……请赐给我更多泪水,直到我的灵魂都哭干吧……如果我的愿望得以实现,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哭泣了。要我下辈子当毛毛虫也好,一脚就把我踩烂也没关系,所以现在请让我流泪吧……呜哇啊啊啊啊啊……」
国子眼前仿佛一直浮现桃子微笑的表情,记忆中,耳边充满的也总是桃子的笑声。国子甚至连手臂也还没忘记抱住桃子傲人身材时的触感。国子虽然害怕会不知不觉间就把怀中的枕头弄坏,却仍然痛苦地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它扯成两半似的。
「为什么我没去救她?」
自己的理性马上就以「没办法」反驳,当时那种状况没办法追下去。假使再次回到那个瞬间,自己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判断。尽管如此,国子却还是怨恨自己听从理性的抉择。她敲打桌上的钢盔,大喊:「把桃子阿姨还给我!」当时国子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追桃子,那么圣堂大概就会毁在她手上,做出撤退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她却背叛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国子心想,面对分裂成两半、激烈冲突的自我,该如何是好呢?流遍她全身的血液正在诅咒自己,一股毒液渗透到每个细胞的角落,仿佛在叫她顺从自己的欲望。然而,她自己却仿佛有十万根头发被牢牢绑在圣堂。国子真心渴望直接拉断头发、扯掉头皮,让那股毒液支配自己。不过,就在即将发狂的临界点,一股理性的电流贯穿她全身。
「我打算舍弃圣堂吗?」
没了首脑的圣堂,立刻就会崩坏瓦解。在还没来得及进行反政府活动之前,就会大开城门向政府军队投降。如此一来,难民将会被迫涌入森林。森林可是一点都不仁慈,很可能就会要了二十万居民的命啊。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当时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想这样子啦。脑袋都变得怪怪了。神啊,我不需要眼泪了。不如把我的脊髓烧掉,把我烧得全身焦黑吧。」
国子紧握着桃子残留在房中的气息。明明渴望桃子在这里再次现身,但不论再怎么努力找寻,也找不到一根她美丽的发丝。国子因为懊悔,再次颤声哭泣。
国子这副模样,武彦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跑去敲了敲门,说道:「你一沮丧,圣堂也跟着死气沉沉了。桃子的事很让人遗憾,大家都很难过。」
国子把衣架丢了出去。
「吵死了。你明明就一直把桃子阿姨当傻瓜看,不要突然装什么好人!桃子阿姨是我一个人的!」
「你可是首领啊,不要因为失去一个臣子就慌得失去理智。今天之前也有别人死掉,这又没什么特别的。」
「桃子阿姨是特别的,她一直都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啊!」
国子拿出藏在床下用来防身的拐子攻击武彦。武彦并没有闪躲,他决定就这样让国子打到气消为止。
「在整个圣堂里,只有你一个人是特别的。桃子不过就是一个保镖,她也只是选择挺身保护你而已。」
「她才不只是贴身保镖而已,她可是养育我的妈妈啊!」
国子用拐子使出上钩拳,击中武彦的下颚,武彦在不支落地之前,又连吃了好几记回旋踢。很多人就是小看了伤心女孩的歇斯底里才会受伤,所以没人敢去安慰国子。于是,就由最强悍的武彦,肩负起安慰国子的重责大任,这个任务就像在受伤的老虎身上系铃铛一样危险。在凪子对武彦下达了「去受死吧」的命令之后,接着他就去敲了国子的房门。
「桃子很幸福,因为她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去了亚特拉斯。呜哇,国子!好了,别踢了!」
国子拿出回旋镖摆好架势。在这么狭小的房间里投掷,回旋镖势必会穿破门和墙壁,贯穿整个圣堂吧。
「欸,你换拿那条鞭子吧?那个安全多了。」
为什么少女的房间到处都是武器,实在不可思议。在圣堂里面明明就不可能被暴徒袭击,国子实在是防卫过当。
「真是的,只不过是个人妖挂了,就哭成这副德性。」
「有机可趁!」
在武彦闪神那一瞬间,国子身子轻巧地跳向半空,准备使出她拿手的飞跃膝击。她的膝盖犹如刀剑般锐利,在瞄准武彦后,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国子张开双手摆好姿势,抓准了时机攻击。只见上半身穿着护具的武彦整个人飞了出去,膝盖发出响亮的声响,就像打保龄球全倒一样,十分悦耳。
武彦就算身上穿了护具,果然还是吃不消。武彦心想,把国子锻链到这种地步,真的有意义吗?桃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既然同样都需要训练,武彦还真希望她去帮忙培训游击队。
武彦把凹陷的护具抛到一边。他试着触摸肋骨,感觉有点裂开了。他心想,国子现在果然状态很不好,如果是平常的话,肋骨应该会断个两三根才对。武彦的嘴角露出微笑。
「我不准有人把桃子阿姨当笨蛋。」
「那大家一起弄个葬礼之类的玩意怎样?法名就用『桃』字来帮她取好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木头人,她又还没死!」
武彦一站起来,国子凶恶的后脚跟就从他的头上落下。
「没错……桃子她还没死……我先走一步了……」
武彦终于把铃铛系到老虎身上,这才安心地昏了过去。
「她还没死,对啊,她人还活着呢。桃子阿姨!」
国子往用来监视亚特拉斯的瞭望台跑去。
不巧的是,从监视用瞭望台眺望出去的天际,犹如污泥般一片浑浊。要不是国子还记得亚特拉斯的位置,她就只看得见绝望而已吧。国子的手臂下意识地寻找起桃子的双膝,但手指什么也没摸到。国子感到些微困惑,接着是一阵强烈的自责感。
「桃子阿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国子心里非常悔恨,桃子无论何时都守护着她,她自己却无法做到同样的事。对国子来说,桃子是她可靠的武术师傅,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更是能撒娇的妈妈。桃子一个人就占据了国子所有人际关系。无论是哪一个角色,桃子都扮演得无懈可击。一天当中同时失去三个人的失落感,让国子感觉孤独无依。黑暗漩涡逐渐朝她袭来。明明在不久之前,桃子仍然温暖开朗地支持着国子。国子心想,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寂寞呢?桃子曾经说过,人为了要活下去,必须面对孤独。那就是第三性特有的人生领悟吗?国子恍惚地想着。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孤独是如影随形的。她感觉孤独就在自己身后张着血盆大口,随时会把她吞噬。但是桃子却是她的盾牌,一直保护着她。难道桃子每天就是背负着这种恐惧活着的吗?她对此感到惊愕。真亏她过去还大言不惭,夸口不怕死,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国子记得当时桃子是这么说的:「那正是你脚跟还没站稳的证据喔。」
那时候国子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感觉非常扫兴。所以这么回答桃子:「因为我每天都要思考二十万人要怎么过活啊。」
然而,如今国子靠着自己的双脚站立,却感到相当不安。国子心想,自己只不过是个骑在桃子肩上,假装已经是大人的假城主罢了。虽然她很重视居民的生命,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生命可以永远延续,但国子现在对于自己的漫不经心,简直是害怕得难以忍受。国子知道,如果自己不更脚踏实地、张开双腿努力站稳,那么只要随便一阵风,就会让她不小心摔倒。
「原来我的重量是那么的轻。」
国子心想,这就是自己真正的重量吗?比想像中的轻了许多。虽然她有自信打架不输给任何人,但那并不是坚强的证据。真正的坚强是灵魂的坚定。国子希望自己有力量背负身后的孤独活下去。要是具备这样的力量,下次就能换她成为保护桃子的盾牌了。国子希望用自己的温暖好好保护桃子,让桃子到最后都不用害怕孤独。
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把国子吹得头往后仰,头发打到圣堂墙上。国子在风中大喊。
「桃子阿姨——妈妈——!」
国子当时知道自己没办法去救桃子,这让她非常难受。但如果现在听得到桃子的叫声,就算手上只有一支回旋镖,她也会飞奔过去。可是不管怎么仔细倾听,就如同国子心里预期的,没有任何回应。桃子曾经这么说过:「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喔,因为第三性就是拥抱着孤独活下去的。」
国子往下一看,广场上看似不安的居民们,正在注视她的身影。圣堂的居民,为了看三天没露面的国子一眼,开始聚集在广场上。国子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对大家起了怜爱之心。在昨天以前,国子还觉得他们是需要保护的弱者,仿佛可以看见他们背后的孤独。可是,现在他们却和恐怖对峙活了下来,甚至还替她打气,他们是多么坚强啊。
「国子大人,我们都在您的身边。」
「桃子一定会回来的。」
「桃子说过,人妖是不会忘记一饭之恩的。」
「又不是狗。」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一下子让场面热了起来。国子从高处大声叫喊:「大家知道吗?下个星期是桃子阿姨的生日喔。为了让在亚特拉斯的桃子阿姨也看得见,我们点燃炉火,升起狼烟,对她说:『桃·子·生·日·快·乐』吧。大家都知道她几岁了吧?」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说:「她不是四十三岁吗?」
「没错。让她气到冲回圣堂来吧。让她好好教训我们——然后说:『我可是永远的二十八岁喔。』」
一个和桃子感情不错的女人,扯开嗓门大喊:「那是对她谎报年龄的惩罚啦。我十三岁时就认识桃子了,我今年都满二十八岁了啊。」
圣堂的烟囱升起烟雾,为了用狼烟让远方的桃子收到生日快乐的祝福。每升起一阵烟雾,大家就跟着喊出祝福。四十三朵云随风被吸进亚特拉斯的上升气流。国子看着云朵,不禁一阵心痛。
「说不定,这是在圣堂最后升起的一阵狼烟了……」
这座由未曾谋面的人们搭建起来的简陋城堡,心脏正在做最后的跳动。坑坑疤疤凹凸不平的铁城,在一边崩毁一边增建的过程中,被依附身上的孤独深渊缓缓侵蚀。大多数的居民仍然相信可以在圣堂继续生活下去,然而,这座城池终将遭到植物吞噬。植物在管线里蠢蠢欲动,目前虽然还看不到迹象,但总有一天植物会突破钢管,让整座城池落入森林的胃中。然后,这座用烟囱排碳的城堡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全都会被森林完全消灭。
国子环顾圣堂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充满修补痕迹的墙壁、承受不住重量而倾斜的柱子、让人迷路的错综复杂巷弄,以及人们的欢笑与泪水。这座沉稳庄严的铁城,仿佛已经拥有千年的历史,却马上要遭到森林的终结。「我是否能用自己的双臂环绕住这个城,好好保护大家呢?」国子一边思考,一边张开双臂。她的目光追逐着从指缝间溜走的景色,同时和圣堂订下了约定。
「我会记得一切的。然后将我们曾经活过的历史、地面上人们彼此相依的故事流传下去。我也不会忘记死去的人心中的遗憾。圣堂,谢谢你。然后请原谅即将弃你而去的我吧。」
在圣堂崩坏之前,国子必须找到新的根据地。在东京,人唯一可以生存的安全场所,就只剩下易守难攻的要塞亚特拉斯了。
国子凝视着位于云雾深处的亚特拉斯。桃子现在人被抓到那座空中都市的某处,然后在不远的将来,圣堂的居民就必须迁徙到那里去。如果想阻止东京举办奥运,让第四层成为圣堂居民新的居住地,现在就必须立刻行动。
国子想成为更有分量的人,今天是她人生当中赤脚踏出去的第一天。国子决定用她那双颤抖的双脚继续走下去。
「我会走下去,背负大家的孤独活下去。就算走到脚都断了,我也会甸甸在地面上前进。桃子阿姨,我已经无所畏惧了。」
国子话一说完,风中就传来亚特拉斯的声音。
太阳啊,升至天空,照耀大地吧。
在低频率的震动中,国子可以清楚地听到人声。就是因为声音太过清晰,而让人觉得害怕。在此之前,无论国子怎么冥想,她都只能听到来自亚特拉斯的呢喃细语,这还是亚特拉斯第一次对国子开口说话,声音清澈而具有威严。
阳光从云朵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出现在东京上空的两道光芒,分别照耀在亚特拉斯和圣堂之上。正在建设中的亚特拉斯,闪耀着神圣的光芒。
「我就要出发了呢,到那个空中城市。」
明明是要去开战,国子胸口却有一股谈恋爱般的悸动,这让她有一种罪恶感,她想要否认自己为此感到亢奋,但却依然无法阻止她渴望的心。
凪子来到了监视用的瞭望台。国子心想,凪子是否听到了她的心跳声了呢,她不由得屏息以待。国子反射性把钢盔抱在胸口,跪在凪子面前。她心想,明明平时在十公尺外都能感应到凪子的气息,今天在面积连四块半塌塌米不到的瞭望台中,却完全感应不到她的气。卸下了威严外表的凪子,看上去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婆婆。凪子以前的存在感明明那么巨大,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凪子过去那种压倒性的气势,如今已衰弱到即使她在身边也感应不到。凪子虽然搂着国子的肩膀,眼神却眺望着远方。
「婆婆,您怎么了呢?」
「你要出发了吧?到亚特拉斯去。」
国子没有马上回答。凪子用手在国子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催促她快点启程,动作非常温柔。过去的她,在鼓励人时,总是用力拍打对方的背。
「我打算对第五层的政府机关发动攻击,请允许我出动所有军力。」
凪子看穿了国子心中的迷惘。
「你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既然金属世纪是属于你的军队,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动用吧。我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
凪子把自己的勾玉坠饰挂到国子身上。小时候国子被凪子抱在怀中时,总是会伸手把玩那个勾玉。
「为什么?我不要,婆婆。这不是婆婆您很重视的项链吗?」
凪子露出温柔的微笑,把勾玉塞到国子胸口里。
「它真正的主人是你,我只是暂时保管而已。你戴着它去亚特拉斯吧,它一定会保护你的。」
失去勾玉的凪子,身影看上去越来越小。凪子说话的口吻,听起来仿佛在此之前她只是放置首饰的台子,这让国子感到更加寂寞。
「你告诉我亚特拉斯说了什么吧。」
国子将她刚才所听到的那段话告诉凪子。凪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国子的肩膀。
「说的真好。你要有赴死的觉悟,现在尽量多留下一些美好回忆吧。日蚀出现过了,你也听到了声音,表示时机已经成熟了,在亚特拉斯有严酷的考验在等着你。不要害怕,勇往直前吧,国子。」
「婆婆,您不是很恨亚特拉斯政府吗?」
凪子爽快地笑了出来。
「只要我还活着,亚特拉斯政府就是我的敌人。负责守护圣堂资产的你,既然决定迁往亚特拉斯,那么我憎恨政府的理由,就只剩亲人被杀的个人恩怨。我的怨恨还没到足以揭竿起义的程度,只不过是我死了也会随之消失的一点小怨恨罢了。」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没有办法原谅政府。森林化政策不断制造出难民,一直折磨着我们;况且,我也必须去救桃子阿姨。」
「上亚特拉斯的理由其实只要有恨就够了。尽力抗争吧,居民都支持你的做法不是吗?你没有什么不对,一切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凪子让国子伫立在监视用的瞭望台顶端。
「就算没有桃子,你也可以飞翔。率领军队另起新巢吧!」
国子向下一看,脚下的高度虽然令她晕眩,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觉得紧张。虽然背后孤独的黑影依然存在,但她现在只想沉浸在眼前那片属于未来的耀眼光芒。她的脚紧跺着地面,誓言要掌握未来:「我要展翅高飞了!」
国子咬住下唇,紧紧地拥抱未来。
☆
亚特拉斯半山腰被厚实的云层笼罩。据说走入新迎宾馆的人,十个人当中只有一个能走出来。今天的新迎宾馆,依然隐没在笼罩第六层的昏暗云层当中。刚补进来的新随从和女官的哀号声,从一大早开始就不间断地回响着。入馆仪式一如往常地凄惨无比。
「为什么来的全是些爱撒谎的人呢?」
资历两年的管家,借由药物的力量破坏自己的理性思考,虽然这样他就不会说谎,但相对地,他也失去了喜悦和亢奋的情绪。他从后门将七具用尸袋包裹的尸体运出去,然后替自己注射一针抑制血清素的忧郁剂,叹了口气。管家自愿陷入忧郁状态,因为那是在这座猎奇之馆的唯一生存方式。无法忍受忧郁状态的人,在这里也会遭受淘汰。因为欠缺血清素,导致管家一整天心情恶劣,晚上则是饱受睡眠呼吸障碍所苦。新迎宾馆的佣人处事态度之所以扭曲,也是因为血清素不足的缘故。佣人之间碰面也一定会起口角,所以人际关系总是闹得很僵。新迎宾馆处于憎恨、怨怼和恐怖的漩涡之中。虽然人工忧郁剂会引起各种并发症,危害人体健康,但这总比不明不白地死在新迎宾馆里要好。
管家打完针之后,一大早就恶心想吐,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蜈蚣在肺部爬行,心情变得非常沉重,遇到任何人都想痛骂对方一顿。管家一发现同样施打忧郁剂而心情烦闷的女仆,立刻就朝着她丢石子。
「快去工作,你这只家畜!」
女仆恨恨地瞪着那位管家。与其说女仆一副死人脸,倒不如说她的表情在死人脸中算是有活力的。她伸着挺不直的脖子、手上推着推车,吐了口口水。
「臭老头,去喝清洁剂死一死吧。」
管家结束一如往常的早安问候后,苦闷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即使新迎宾馆沐浴在晨曦之中,暗夜般的恐怖却如影随形。
「好啦,今天的死者长什么样子呢?」
在后门偷看遗体,正是管家的乐趣。他才稍微打开尸袋,立刻就闻到一股恶臭,这种味道就像腹部被猛踹一样让人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恶心的感觉、这种紧勒喉咙般的窒息感,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增添忧郁色彩的浓郁玫瑰香。尸袋里都是无法判断哪里是头、完全不成人形的诡异尸体。管家基于自己的兴趣,仔细检查某具尸体。从服装判断,他认定大概是女的,年龄则判断不出来。虽然招募女官的条件是容貌端正,但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团。谎言是既罪恶又骇人的,那就是她倾诉的最后讯息。
管家本身有收集胆结石的癖好。他订下规则,如果找到胆结石,就等于抽中上上签。于是管家拿园艺用的铲子插进尸体摸索。喀当一声敲到的物体应该是脊椎吧。这是什么呢,管家边想边把内脏拿起来闻。腥臭气味直冲他的脑门。
「是肝脏啊。胆囊在更上面吗……让我找找。」
因为管家嫌麻烦,于是直接用手摸索,寻找胆囊。手指触感传来好的讯息,他判断应该是中奖了。发现漂亮胆结石的管家,眼睛闪闪发亮,他一把抓住沾满鲜血的结石,就这么放进口袋里。这样一来,管家就拥有十八颗胆结石了。趁半夜悄悄打磨胆结石、浸淫在愉悦当中,正是他唯一的乐趣。
「今天真是走运啊。噫嘻,噫嘻嘻,噫嘻嘻嘻。」
管家最后把能剧①面具放在他觉得应该是尸体脸部的地方,当作对死者的供奉。露出冷笑的能剧面具,看上去有种平静安详的感觉。
「喔喔,今天真是个好的开始啊。你受的处罚越大,我也越痛苦,你的死可是充满教训呢。唔噗、呕恶、呕呕呕呕恶恶恶。」
管家一阵呕吐,他吐满了尸袋之后,拉上了尸袋的拉链。反正吐在里面,装在里面的内容物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不久之后,来领遗体的小夜子,罕见地露出愉悦的表情。
「又是心脏病发呀。不注意成人疾病可不行唷。喔呵,喔呵呵,喔呵呵呵。」
开心哼唱着的小夜子,瞥了尸袋一眼,随便写了写验尸文件。小夜子没玩尸体的时候,一定是她取得了活生生的实验体。管家最讨厌不需要依赖忧郁剂,心情愉悦不已的小夜子。
「你这个虐待狂,快点在我面前消失!」
小夜子往管家弯曲的背上一踹。
「哼,恋尸癖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等下你要用胆结石代替矽胶球自慰对吧,真亏你想得到这种方式。你这变态老头,真让人反胃。」
管家压着胯下蹦蹦跳跳。打磨结石埋入阴茎,正是这个男管家过往的历史。
「你明明就没尝过我有多厉害。嘻——嘻嘻嘻嘻。」
装有镜子的大回廊上,映照出管家无数道的身影,他随即失去了踪影。小夜子从口袋掏出威士忌酒瓶。
「这个染上药瘾的妖怪。」
小夜子喝了一口威士忌之后,局促不安的美子出现了。美子好不容易才从那场日全蚀的战斗中保住一条小命,回到了亚特拉斯,却又马上被迫与桃子分离。美子唯一一次看到桃子,也只有在她失去意识待在车里的时候。桃子伤势如何、到底有没有骨折,这些问题让美子担心到夜不成眠。虽说美子已经请求美邦保住桃子的性命,但她担心小夜子不晓得在什么时候会对桃子下手。美子无从得知桃子究竟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夜子,如果你伤害桃子姐的话,我可不会饶过你喔。」
「你放心,我没杀她。不过,我倒是有对她做别的事。」
「你把桃子姐藏到哪去了,美邦大人已经答应我任命姐姐担任式部②的职务了,你快把人交给我吧。」
「哼,人妖担任式部的职务,还真是前所未闻呢。你说她会做什么,她能穿着十二单衣跳佛朗明哥舞吗?」
「桃子姐她什么都会。她甚至能够穿着男装,表演舞乐③里陵王的舞步呢。她曾经在热带鱼开店五周年纪念时跳过。」
小夜子丢出了瓶子。
「什么穿男装啊,恶心死了。那家伙本来不就是个男人吗?」
「姐姐比普通女人还好。她才不像你这种厚颜无耻的女人呢。」
「那这么办吧。我把她变回男人之后,再把人交给你。真实的模样才适合美邦大人的眼睛嘛。」
其实,美子有点不安。桃子确实是个温柔的女性,但却有说谎的习惯。她能运用谎言编出一流的笑话。例如像是「第三性的『银』」之类的题材。但是在新迎宾馆,桃子这种爱开玩笑的态度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先把桃子暂时寄放在小夜子那里比较安全。
看到美子脸上蒙上一层阴霾,小夜子突然坏心眼起来。
「要我把人交给你也可以呀。想在美邦大人面前试一次看看吗?她那种说话方式是会要命的。隔天变态管家就会把脸埋进去找胆结石了吧。」
「那可不行!」
美子不禁双手掩面。只要在这里走错一步,那些像恶魔手下的家伙,就会聚集过来,践踏别人的尊严。对自由奔放的桃子来说,这里或许正是地狱。即使她服了手边的忧郁剂,但如果不压抑一下自己的性格,就会与死神共舞了。
「那么,为了让她不撒谎,就由我先教育教育她吧。身为女医博士的我,说话可是算话的。」
小夜子看了时钟之后往回走。
「不好了,差不多是该让压力锅降温的时间了。」
话说完后,小夜子走向了实验室。在做实验的期间,小夜子连睡乱的头发都不晓得要整理,只知道继续埋首研究。
☆
挂在新迎宾馆窗上的窗帘,就像是厚重的积雨云一样。窗帘绝对不可能在白天掀开,阳光比灰尘更难侵入宫殿里。到了夜晚,遮光窗帘就会被打开。新赤阪的霓虹灯光宛如闪亮的星空,将光线照入新迎宾馆。
「美邦大人,今晚的月亮是可怕的暗红色呢。」
窗边的美子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刚从地平线升起的满月,像充血的眼睛一样。美邦喜欢打开窗帘的夜晚。今晚庭院里的月下美人正好差不多要绽放了,这让她满心期待。
「欸,美子呀。今夜和平常不太一样,妾身感到心神不宁。是因为花朵即将绽放吗?」
「现在到庭院去还太早了,月下美人不到深夜是不会绽放的。」
美邦心情浮躁,坐立不安。月下美人这种花是美邦的象征。美邦所有的个人物品都有月下美人的印记。
「妾身不想等太久,或许应该吟唱和歌来消磨时间。」
在窗台与椅子之间来回踱步的美邦,无法专心享用晚餐。当她催促女官撤下餐点时,美子出声责骂了她。
「美邦大人,您不可以这样,请好好用餐。因为美邦大人的身体并不是那么健康!」
「妾身不会因为少吃一餐就死了,妾身现在毫无食欲。」
「那么,美邦大人也不能享用饭后的甜点布丁了!」
美子这种严厉的口吻,让美邦不甘愿地吃起前菜。不过她觉得自己这样被骂有点开心。美邦吃完前菜后,美子拍手表示称赞。总是紧靠在桌边的管家,不论美邦吃或不吃,都没有任何反应。收完前菜的碗盘后,管家就会自动递出装着主菜的盘子,连机器人都比他还有感情。菜色虽然不至于不可口,但若是要看着管家那张阴沉的脸吃饭,无论是怎样的菜色,看起来都好像已经腐坏一样。不过,总是那副德行的管家,今晚眼里却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我说你,你今天晚上好像心情还不错。发生了什么事吗?」
管家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他露出阴险的笑容,动着下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在下得到了很棒的珠子,可以用来装饰在下的宝贝。嘿嘿嘿!」
美子对着管家扔出加莱④的名贵花瓶。心想诚实也要有个限度,主子现在还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不过美邦本人倒是不怎么介意。
「没关系,美子。只不过是妖怪在说蠢话罢了!」
「可是听起来很不舒服吧。请你出去,美邦大人由我来服侍就可以了。」
每天都和这种家伙相处,精神也会受到污染。即使如此,比起谎言,美邦还比较能忍受那种污染。
打开门之后才慌张地敲了两下的人,是脸颊通红的小夜子。
「美邦大人,抱歉打扰您用餐。」
光看小夜子的模样,就知道她带来了好消息。小夜子可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
「试验中的新药即将完成,那个样本果然是划时代的样本!」
「你说的是真的?」
被扔到盘子上的叉子发出声响。美邦和美子两人,慌张地跑到小夜子身边。美子从小夜子手上抢走记录实验结果的资料,仿佛要看穿似地直盯着看。对不具专业知识的美子来说,那些只是意义不明的化学式。美子大喊:「真的耶!」那些刚写出来的化学式,看上去就像是幸福的形状。
「我的实验是不会骗人的!」
平时态度很慎重的小夜子,很少会这么张扬。除非小夜子很有把握,否则她绝对不会如此。然后,小夜子紧紧抱住美邦,用颤抖的声调说道:「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突然被小夜子抱住的美邦,有些困惑地绷紧身体,因为小夜子实在抱得太紧,让美邦的脸也稍微埋入她的胸前。在每日更换的白袍下面,穿的是一个星期没换的衣服。小夜子充满汗水和污垢的上衣,散发出一股让人胸口一紧的悲伤气味。
「再来,就只需要等临床试验的结果了。我立刻把这化学式和样本送到制药公司去。我……我……」
美邦心想,小夜子是肌肤如此柔嫩的女性吗?她感觉脸颊触碰到的锁骨,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样。若没有小夜子的牺牲奉献,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有成果吧!
「小夜子,真是辛苦你了。妾身打从心底感谢你的付出。」
小夜子还不打算松开美邦。小夜子纤瘦的手臂,仿佛在压挤什么东西似地紧紧抱住美邦。美邦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不过她却因此感到高兴。带有温度的水滴,轻轻滴落在美邦的发旋上。那个冷血的小夜子,居然潸然泪下。
「不,这是我的职责。我只是做身为女医博士该做的事。」
连旁边的美子也受到情绪感染,不由得掉下了眼泪。美子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抱住蜷缩在一起的两人。「我最喜欢美邦,还有小夜子了。」美子语带呜咽地说。
「太好了,这是我到这里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幸福的感觉。呜呜呜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然后,三人就这么相亲相爱地在月下美人绽放的庭园里散步。低垂微绽的花瓣通体纯白。月下美人这种花在诉说完一晚的秘密后,在破晓前生命就会耗尽。在这个传来喜讯的夜晚,美邦的脚步也显得非常轻快。
「欸,美子啊,明年在这庭园里种蔷薇吧!」
「也可以种菖蒲和牡丹,让它们开花。以后您应该就可以尽兴到外面玩耍了喔!」
「赏花也很不错啊。话说回来,以前都只能欣赏夜樱呢!」
小夜子也愉悦地附和起来。
「妾身想骑脚踏车,让你们看看妾身在宫殿回廊上练习的成果。」
「夏天就在水池里戏水。我满身的肥肉可以当游泳圈使用喔。」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美子让美邦骑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在庭园里奔跑。
「我的美邦大人终于可以自由外出了。万岁、万岁——」
满月仿佛从第六层的人工地平线探头窥视。巨大的月亮染红了暗夜。美邦和美子都感受到月亮异常魄力的震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当满月完全升上天际时,美邦耳畔传来一声沉厚的声响。
月亮啊,升至天际,照耀暗夜。
那是仿佛能一击贯穿年幼身躯的声音。美邦顿时精神恍惚,目光涣散。
「美邦大人,您怎么了吗?」
让她骑在肩上的美子往上方仰视。美邦抓着美子额头的纤细手指冰冷而僵硬。最后,美邦终于从仿佛被勒住的喉咙挤出声音。
「小夜子……决叫小夜子来……」
飞奔而来的小夜子,见到美邦不寻常的模样,表情显得很紧张。那是因为亢奋过头引起的身体不适吗?美子把美邦从肩膀上放下来之后,立刻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美邦挥开手表示她没有发烧。在好几次深呼吸之后,美邦逐渐可以调整呼吸,眼神里再次充满力量。
「小夜子,今夜确实是个良辰吉日。」
轻轻起身的美邦,脸上的表情充满威严,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妾身现在听见了亚特拉斯的声音,那声音告知妾身是正统继承者。」
「真的吗?神谕终于降临了。」
小夜子恭敬地跪在美邦面前.亚特拉斯公社所认定的AAA等级,如今终于获得了证明。美邦自从懂事一来就一直被告知:当时机成熟,命运之语就会传达而来。据说那是只有符合条件的人才会被告知的特殊话语。美邦被视为极有可能听到那话语的人,正因如此,她才会被迎接到新迎宾馆,在森严的戒备与保护之下生活。
「非常恭喜您。今晚有不少吉事呢。」
发出声音的小夜子,因为太过感动而哭倒在地。盛开的月下美人,散发出香气笼罩住她,她不禁祈祷起这样的安稳和幸福可以长久。
「妾身也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妾身确实听到了亚特拉斯的声音。其内容是:『月亮啊,升至天际,照耀暗夜。』立刻向公社确认。」
接到神谕后,必须尽速与亚特拉斯公社报告,这是小夜子的义务。她打开了终端机透过紧急线路连线。
「美邦大人收到了神谕。快点叫干部出来,要确认宣告内容。不在?叫他出来!」
公社的干部立刻就出现了。看来刚刚似乎在交际应酬,一脸酒醉的模样,连话都说不清楚。如果神谕确实降临,公社和小夜子的权力关系就会逆转。小夜子自始至终用命令语气高声怒吼。
「没错。是要我说几次,你这蠢材才会懂。给我马上接通宙斯。是『升·至·天,际』。『天』是天气的天。和你一样是天生蠢材的天!你是要我戳破你这混帐的鼓膜吗?如果你输入错误的话,我就把你做成腊肠。」
美子被小夜子的威胁口吻吓到了,反射性地想要道歉。在验证的过程中,小夜子恢复成平时那种冷酷无情的样子,她发起脾气,折断了月下美人的花朵,然后丢在地上践踏。
没过多久,公社提出了正式的回应。
「神谕已经验证通过。宙斯的登入密码正确无误,美邦的优先地位将继续维持,今后请在新迎宾馆待命。」
即使是聪明过人的小夜子,在那瞬间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登入宙斯的密码正确,应该不只是维持优先地位,而应该是获得「决定」。也就是脱离亚特拉斯等级,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小夜子怒气冲冲,对干部不停大吼。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肥猪,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登入密码都已经正确输入了,你们应该要立刻来迎接美邦大人才对吧。快给我五体投地,鲜血淋漓地滚到新迎宾馆来!」
小夜子这番话连干部也无法忍受。至今为止,他都对小夜子的辱骂及残虐视而不见,但忍耐也是有个限度。即使小夜子身为美邦的保护者,也不能允许她这样攻击公社。
「小夜子,我要把你的亚特拉斯等级降低两级,暂时禁止你进出新霞关!」
小夜子看见终端机上显示出自己的等级从A降到C。这样一来,她连新迎宾馆的安全措施都无法顺利通过。
「密码明明都正确了,为什么不能做出『决定』!我要和总理官邸报告公社的错误!喂,你这鼻毛蜈蚣有没有在听?看我把你那得糖尿病的啤酒肚,切开来作成肥皂!」
美邦也一脸不安地看着双方交涉的过程。
「欸,小夜子。妾身为何不被认可呢?你输入正确的神谕登入宙斯了吧?再输入一次看看吧!」
「嗯,那是当然。一定是那个公社的臭家伙把字弄错了。宙斯的密码的确解开了,请不用担心。」
小夜子不想让美邦听到交涉过程,于是躲到了庭园的树荫下。
「在你告诉我能接受的回答之前,我每天都会把死尸丢到公社前面。你想知道你的小女儿能不能迎接她十八岁生日吗?」
「你现在的亚特拉斯等级降到D了。」
「很好。我会离开新迎宾馆的。不过,我也会销毁刚刚报告出去的新药化学式。如果你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快告诉我为什么还不能『决定』。」
小夜子是会拖着人一起下地狱的女人。只要知道她过去的经历,就能明白她过去有多黑。小夜子在以前服务过的教学医院里,曾经故意让她的婚外情对象——医务局的教授,发生医疗过失,并且唆使他隐蔽案情,等到案件严重性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她再一举告发。小夜子让与那件医疗过失无关的五名教授和八名护士,全部都一起受到徒刑判决。小夜子会为了杀一只老鼠,结果破坏整个生态系统,那就是小夜子的作风。那名公社干部非常清楚,他一定会被小夜子以相同的手法拖下水。浑身发颤的公社干部,要求小夜子绝对不能转告别人做为交换条件,然后才告诉她原因何在。
「早在十一个小时之前,宙斯也收到正确的登入密码,并且也验证无误。我话只能说到这里。」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特别让你恢复亚特拉斯等级A。但是禁止你进出第五层。」
公社干部留下这段话之后,双方的连线就被强制终止。小夜子心想,那家伙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所谓的「十一个小时前」,指的是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要求公社进行验证吗?如果对方没有神谕,绝对不会知道密码是什么。如果胡乱提出验证要求,只要输错一个字,就一定会被杀掉。所谓的验证行为,没有足够的把握就无法进行。所以可以通过这种考验的人,唯有等级和美邦同样是AAA的人。
「还有另外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啊。」
美邦神色不安地抬头看着小夜子的脸,眼里流露出害怕遭到责骂的眼神。
「小夜子,妾身是不是失败了?是这样吧?」
美邦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即使她拼命忍耐,也无法止住自己的哽咽。月亮在庭园里洒满冷冽的光辉。
「不是那样的,您的优先地位依旧存在,这就证明了您的身分特殊。密码也确认无误。因为公社担心美邦大人的身体健康,在这个考量之下,先让您在新迎宾馆待命。」
「是这样子吗……?妾身不是又要被软禁了?」
「不是的,小夜子我一定会让您站到台面上。一但确认新药的效果后,公社就会过来迎接您。」
「可是,妾身不知现在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美邦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她被轻轻抱了起来。美子把美邦拥入自己穿着单衣的怀中。
「大声哭出来吧,在这边哭泣不会有人听到的!」
美邦在美子的怀里蜷缩住身躯,尽情地放声大哭。
「黑夜实在太坏心眼了。先让妾身获得喜悦,接着又把妾身再推入黑暗之中。所以妾身讨厌黑夜,呜呜呜呜呜……」
美子的脂肪连美邦的嚎啕大哭都能吸收,就像是拥有魔法的小腹一样。美邦不停地哭泣,用力拍打、踢着,即使如此,美子还是一直紧拥着她。最后,美邦终于哭累了,在美子怀里沉沉入睡。
「我说小夜子,你倒是说明一下,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美邦大人是身分特殊的人物,我们只是被公社交代要照顾美邦大人罢了。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得到神谕后,应该就会正式成为台面上的人物才对,怎么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美子心想,自己好像在哪里也听过类似的话。美邦收到神谕时的瞬间,脸上惊愕的表情也和某个人类似。
「说起来,国子也常说她听得到亚特拉斯的声音啊……」
美子感觉到小夜子的视线如贯穿后脑勺般直射而来,让她为之震慑,那种眼神比被鬼瞪视还恐怖。
「你刚刚说谁说了那种话?」
小夜子的眼神直逼美子,美子感觉自己都快被压扁了。她非常慌乱,想要挽回自己的失言。
「以、以前我在店里听过传闻。就只、只是这样。等一下啦,小夜子你别这样。美邦大人会被吵醒的。」
小夜子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她心想,到底是谁解开密码,只要在公社找找就会知道了,这么令人不快的夜晚,真想找个人好好泄愤。
小夜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造型典雅的朱金漆木箱。小夜子进入新迎宾馆时,身无长物,原则上从不拥有私人物品。连衣服也是,就算破损了,如果没有被分到新衣物,她还是毫不在意地穿着旧衣服。小夜子之所以喜欢穿白袍,理由是这样就不需要烦恼要穿什么了。穿上白袍同时也可以显示她身分。即使白袍底下赤身裸体也无所谓。小夜子之所以会整理仪容,也只是为了不拉低新迎宾馆整体职员的仪容格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这个用朱金漆装饰的木箱,是小夜子在被任命为美邦的随侍时,公社交给她保管的物品。当这东西被交给小夜子的时候,对方是这样告知她的:「这是美邦的母亲托付我们要给她的东西。」
小夜子打开木箱,只见箱子里面放了镶满宝石、外观华丽的勾玉状耳环。尤其是耳环中央的钻石,更是灿烂夺目。对技巧高超的宝石镶嵌师傅来说,要在这种尺寸的耳环上镶满宝石,难度是非常高。宝石本身也很昂贵,不过,如果把所有宝石分别拆下来的话,价值可能连耳环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本来应该是明天就能交出去的……」
若是确实解开密码,公社方面也做出「决定」,小夜子就会把耳环交出去了。关于美邦母亲的事情,小夜子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当小夜子偶尔像这样凝视耳环的时候,她会推想对方应该是地位和宝石相符的人物。小夜子绝不会原谅那个阻碍美邦获得「决定」的家伙。小夜子心想,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也解开了宙斯的密码,但只要没有那家伙的存在,公社一定会自动把美邦请过去的。
小夜子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全新的手术刀。
「那就杀掉那家伙吧。哼、哼哼、哼哼哼哼!」
刀身映照出小夜子发狂的双眼。
☆
在新迎宾馆的地下室,有一座滴着露水的监牢。桃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电子手铐剥夺自由。那种强力手铐是看守者用遥控操作铐住的。一开始桃子还试图反抗,不过,她最后豁达地认为,不如就陪对方玩玩还比较实在,她对偶尔过来的看守祭出毒舌,用来打发时间。
「等一下,怎么不拿些甜点出来招待本小姐,这样对淑女是很没有礼貌的!还有,这是什么廉价短裤,我哪能穿这种东西啊!快拿LA PERLA⑤给我穿。」
「你这女人真是罗唆。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如果美邦大人没有特别交代,你就只能穿GUNZE⑥的内裤啦!」
「呜哇——绝对不要这样对我!就算是在监牢里,法律也是禁止性别歧视的。欸,这个单人牢房是女性专用的?男性专用的?还是第三性专用的?啊哈哈哈哈!」
如果有人走过来,桃子一定是这副德行。
「喂!你想要的洋芋片。」
零食被随便扔过铁栏杆。桃子终于确定了,心想果然没错。零食包装袋因为气压的变化膨胀起来。
「一定没错,这里是亚特拉斯内部。」
桃子一直想透过对方的反应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身体觉得寒冷,原因应该不是空调。早晨冷到会有露水凝结,想必自己一定是身在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地方。那么,即使是在亚特拉斯内部,也一定是超过第五层的高度。这里的位置应该是在政府机构的所在地新霞关,或者是更上面的新赤阪附近。亚特拉斯是个严密区分居住区域的地方,这里只有亚特拉斯高等级的人才能居住。跟桃子一直想入住的新六本木那种平民居住地区完全不一样。
「干得好啊!桃子小姐,你终于进入梦中的亚特拉斯了。虽然你是在监牢里面啦……」
桃子最在意的还是和她在地面上分开的国子,如今是否平安。当桃子一想到她也有可能受伤,就不由得一阵心痛。桃子经常对国子这么说:不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深究。因为那样会伤害到第三性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解决的自尊。
虽然桃子觉得国子应该不至于受伤,决定还是先问问看。
「欸,亲爱的。游击队他们怎么了啊?」
负责看守的男人冷冷地讪笑。
「把你丢了就溜罗!」
「好过分——大家都好无情喔。玩弄过人家的身体以后,觉得腻了就把人家丢下了!」
「游击队找不到女人,所以才找第三性随便玩玩啊!」
「唉呀,你没有和第三性玩过吧。人家比女人更棒喔,因为人家可是有『银』呢。」
男看守透过铁窗向内窥视。
「『银』是什么?」
「讨厌,你连『银』都不知道吗?亚特拉斯的人怎么会这么纯情。这在地面上可是常识喔。你看,我这胸部里面有『银』喔。你要摸摸看吗?」
男人终于因为好奇而把手伸进铁栏里。桃子保持距离,让他差一点点能碰到但却又碰不到,刻意要戏弄男看守。
「你看,你得再把手伸长一点喔。我这九十公分的D罩杯,可不是到处都有的。昨天的男看守真的有摸到喔!」
看守几乎快变成发情中的猿猴。他鼻孔喷着气,伸出手乱抓。
「唔喔,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通道深处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快住手。我明明警告过很多次了,不准做不符合规定的接触。这人妖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垂头丧气的看守被小夜子踹了屁股一脚。她往单人房里瞧,心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不知被对方探出多少情报了。一脸不满端坐在里面的桃子,膝盖上有膨胀起来的零食包装。
「你这人妖挺聪明的嘛,似乎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亚特拉斯的监牢真是粗制滥造。就算把我当成人质,游击队也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喔,因为我每年都会参加抽奖呢。我的伙伴们现在应该是很替我开心的,因为我终于实现梦想,来到了亚特拉斯。」
「很可惜,我对游击队没兴趣。你这么会说话,真的是很适合当实验体。」
桃子借此确定此地不是亚特拉斯第五层。眼前说出「对游击队没兴趣」、身穿白袍的女子,也不是军方或是警方的人。刚刚轻易就被她玩弄在掌心的男看守也是,似乎不太习惯应付罪犯。桃子心想,自己应该是被没有逮捕权力的组织监禁。位置在亚特拉斯第六层上方,却又能进行违法活动的组织会是什么组织呢?桃子回想起在地面上战斗的情形。当时对方一行人似乎身穿平安时代贵族的衣着。眼前的白袍女子,当时似乎穿了做为旅装的长单衣。桃子终于知道自己是被哪个组织绑架了。
「这里是第六层,新迎宾馆。」
桃子暗忖,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比警方更棘手。法院审判之类的民主国家规定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处,自己是死是活,全都掌握在那个白袍女人的手上。桃子瞪着小夜子瞧。
「你想把我怎样?」
「你说,我该对你怎么才好呢?我先说明一下你目前的处境好了。目前对外宣称的说法是:你现在人在集中治疗室,而且陷入昏迷状态。」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因为意外而死掉,也可能会恢复意识是吧?」
「虽然你意识恢复了,但你失去了记忆。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桃子微微偏着头说:「我是咖哩饭美智子。」
「这样子啊,你很聪明嘛。意识已经恢复了嘛。不过,如果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你出院,你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所以我来开个处方,给你吃干扰记忆的药好了。」
「你打算对我洗脑吗?如果让我不会跳佛朗明哥舞的话,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美女耶。」
「我还真喜欢你的伶牙俐齿。我已经很久没像今天晚上心情这么不好了。你就陪我玩到早上吧。」
小夜子把电子手铐闩上。电流通过手铐的内侧,让桃子整个人昏厥过去。
当桃子再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而且被拘束衣牢牢绑住。无影灯的光线直射她的眼眸。桃子心想,明明自己决定这辈子只有在变性时才动手术,现在却变成了某个虐待狂的实验动物。
桃子听到推车的声音响起。只见身穿手术衣的小夜子,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桃子原本就想这么昏过去算了,但她的好奇心实在太强了,有点在意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
「要把人家的胸部弄大点喔,也顺便拜托抽一下小腹脂肪,我腰围想再减个三公分。还有,我也很在意这里,这里可以用雷射去掉吧。这边,腹部下面。」
小夜子的视线也随之落在桃子的下腹。
「也把我的妊娠纹消掉吧。哈哈,什么跟什么啊——」
「真的是完美到让人目瞪口呆的实验体。虽然我答应美邦大人要让你活着,不过她有要求不能改变你的样貌。」
小夜子把手术刀轻轻划过桃子的下腹。桃子只感觉一股厌恶感和鲜血同时涌现。
「你看,我弄出对人妖来说很理想的妊娠纹了。」
「讨厌啦,简直就像已经生过五个小孩的女人。」
桃子有点悲伤。
小夜子再度举起了手术刀时,眼前闪过了一道光芒。是桃子的首饰反射出的光线。小夜子看到桃子戴着的耳环时愣住了。桃子的耳朵上戴着的不正是勾玉形状的耳环吗?
——这是美邦大人的耳环!
为什么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第三性,身上会佩戴这种高贵的饰品呢?小夜子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于是把脸凑近,想再确认一次,但无影灯的光线,诚实地映照出眼前的一切。绝对是相同的耳环没错。小夜子的呼吸离桃子非常近。
「等等,我可没有当蕾丝边的意愿啊。不过我会努力看看啦!」
桃子噘起了嘴唇,小夜子则是一脸厌恶地把手术刀抵向她的咽喉。
「你这只耳环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在丸井百货大拍卖的时候买的喔,你喜欢吗?」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真的钻石!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第三性多少也是会有点钻石之类的东西。我们不喜欢苏联钻,因为在胸部里面已经植入了矽胶嘛⑦!」
小夜子收回手术刀。她心想,虽然很可惜,不过自己的个人兴趣要先放到一边,万一眼前的第三性有什么不测,那么就会弄丢好不容易得手的蛛丝马迹。小夜子虽然不太甘愿,不过还是替桃子注射了自白剂。桃子感觉意识逐渐模糊,就像是喝醉似地,仿佛自己忘了穿内裤也满不在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整个人飘飘然的。桃子意识到自己变得很单纯,就像是披头散发、脱掉衣服回到妈妈子宫里蜷缩起来一样。这个时期的桃子,体内甚至连决定性别的荷尔蒙也没有,只是个小小的胚胎,不知何谓光明或黑暗,也没有自己的名字或情感。回复到最原始状态的她,只能透过心跳的节拍感知时间。桃子就在没有矫饰、最真实纯朴的状态下,隐约听到小夜子模糊的声音。
「你的本名是?」
桃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了问题。
「剑,剑崎……龙、龙马……」
小夜子忍不住嗤笑出声。眼前这位拥有媚惑的人工躯体的人,本名居然叫做剑崎龙马什么的,未免也太精彩了。说不定有人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迷上他呢。小夜子觉得出血性解剖很有趣,不过,卸下对方的精神防卫,进行心灵上的解剖更加刺激,她的气息开始紊乱起来。因为太过亢奋,甚至还有点尿失禁。她的子宫感到前所未有的收缩感。这种情况,让小夜子无法停手。
「真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名字啊。那么,剑崎龙马先生,你今年几岁了?」
「二、二十八岁……」
「怎么可能啊!怎么看都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小夜子又对桃子注射了一针自白剂。在手术台上如酒醉般翻来覆去的桃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再问你一次,重新再来喔。你的本名叫什么?」
「那、那个、夏……夏木雅士。」
小夜子狠狠甩了桃子一巴掌。她心想,即使帮这个女人打自白剂,这天生的说谎家还是会继续说谎。注射第三针自白剂时,桃子自称「森兰丸」,第四针则是说「芭芭拉史翠珊」。谎越说越离谱。不过,不论问她几次年纪,她倒是都维持「二十八岁」不变。
「这家伙未免也太在乎自尊了。」
第三性一不小心就会有露出男人本色的危险,所以在日常生活当中相当严格自律,清醒时当然能透过意识控制自己,不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如果不能维持女性的姿态,那就无法拥有真正的美貌。第三性身为女性的执着之心,比一般女性还要强。总结来说,也只有男人才能成为第三性;相反地,第三性也可以说是最具男子气概的职业。桃子专业到这种地步,可说是男人中的男人。不过,如果把这个道理对桃子说,大概会被她亲手杀掉吧。
小夜子很清楚,如果再对桃子注射自白剂,桃子会因此精神崩溃,她的直觉告诉她,剂量已经接近危险值,所以只好放弃,她浑身发颤地走出手术室。
小夜子在那场秋叶原的战斗中,制服了桃子引以为傲的武术,获得胜利。但是今晚,小夜子在自己主场的手术室里落败。两位性格严重扭曲的女性,目前为止的对抗是一胜一败。
☆
千年杉廊柱高耸入云,出云大社四周戒备森严。第五层内部有许多战斗直升机负责戒备巡逻,直升机群在亚特拉斯的内外自由飞行,让人忘记这里是位于空中的人造地层。以静寂与平稳为卖点的首都层,不断有嘈杂的声音回响着。自从塔尔夏来到日本之后,国会议事堂正午的钟声似乎再也听不清楚了。
坐在总裁室的塔尔夏,双眼盯着西洋棋的棋盘,整个人陷入沉思。塔尔夏来到日本之后,在亚特拉斯公社砸下了两千亿美金的投资。这笔经费比政府拨给公社的年度预算还多出三倍。因为资金不足而处处受限的公社,借着这笔充足的资金,让亚特拉斯建造工程进展更快。即使国内碳材料不足需要进口,资金也照样投入。失控的碳泡沫经济似乎真的要出现了。
公社的总裁一直在观察塔尔夏,就怕得罪了他。感觉任何人在这位具有皇帝气势般的老人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谦卑低下,他在这方面的才能着实令人害怕。塔尔夏简直把总裁当成在他手下工作了十年的部下,不断下达指示。总裁对塔尔夏的指示不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遵从他的命令比较轻松。如果想刺探塔尔夏的想法,暗使阴谋诡计,到头来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虽然公社没有对外公布确切金额,不过,塔尔夏的投资总额让他成为公社的最大股东。历任公社首领都习惯听从塔尔夏的意见进行管理。
塔尔夏移动棋盘上的城堡棋,轻声说道:「宙斯的两组密码都有了吧?」
「是的。两组都已经确认是正确的,两人都符合资格,都是五十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在这五十年内,对公社宣称听到亚特拉斯声音的案例共有十六件。每个人都是A等级的孩子。不过,他们没有能力清楚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一开始,公社的回覆是以对方听错蒙混过去。若是想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需要有某种程度的纯熟技巧,而且必须透过冥想等方式,让精神层面有所成长才行。如果在那段期间获得智慧,进而得知亚特拉斯公社的真面目,那么就会有悲剧发生。那些发现自己具有特殊能力的年轻人,总是认定自己是亚特拉斯正统的继承人,意气风发地来到公社。既然这些人得知了公社的真面目,公社也只能逼他们做出无法回头的选择,让他们尝试是否能解开宙斯的密码。条件就是:只要弄错一个字就死路一条。然而,曾经前来尝试解读密码的十六个人,全部以失败告终。这表示不上不下的能力,只会为自己带来不幸的后果。即使是拥有亚特拉斯AA等级的天才,若是无法解开密码,也只会被公社处置掉,这都是为了避免公社的秘密被公开。五十年来的历史,就是如此阴暗悲惨,一无所获。根据水蛭子的预言,今年会出现有能力解开宙斯密码的人选。结果也不出所料,就是公社有史以来首次认定为AAA等级的那两人。
「光是有一个就很了不起了,一天之内居然出现两个有能力解开密码的人,这也只能称为奇迹了。」
「控制在一个就好。严格说起来,美邦身上不是有个不稳定的因素吗?」
塔尔夏令人发寒的湛蓝眼眸,让总裁感觉体温直线下降。他不由得觉得,在塔尔夏面前,连叹气都必须经过他事先允许。总裁说了声抱歉之后擦了擦汗,然后又再道歉一次,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美邦的问题,由于小夜子的贡献,不安定的因素已经逐渐消失。新药已经成功开发出来,马上就要进行临床实验了。」
塔尔夏移开视线后,总裁仿佛从束缚中获得解脱般,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反而比较担心那位太阳。她的教养方式太过自由,现在藏身在反政府游击队里,对我方非常敌视。」
「你是说国子吗?她的思想虽然是极左派,但是用不着担心,我一定可以收拢她的。」
充满自信的塔尔夏,从棋盘上斜抽起主教棋。塔尔夏无意识地弹了个响指,心情似乎很愉悦。
「小夜子对于『决定』还没定案非常不满。」
「这不是随侍人员可以插嘴的事,不用理她。」
虽然塔尔夏思考的时间很长,不过下判断的时间只需一秒。这也是他在世界金融市场驰名的理由之一。话题转向了亚特拉斯建设。
「亚特拉斯建设的工程进度如何?」
「呃,关于这件事,周末开始台风会登陆东京,未来的进度不甚乐观。」
「嗯——,那就把所有从事建设工作的人员,包含相关企业员工等等,全部停职一个月吧。」
公社总裁的额头冒出大量汗水。
「请您别开这种玩笑。这么一来,地面上的碳材料业者和发包厂商等等,一共会有五十万人失业啊。如果这么做的话,政府一定会介入的!」
「从现在开始,工程大概有三十天会因为台风而无法进行作业。不必要的人事费用原本就应该尽量节省,省下一千亿日圆应该很合理。」
总裁想尽办法反对这个可笑的计划。
「塔尔夏阁下不清楚台风形态,其实也是很合理。日本的台风和美国的飓风有所不同,在日本,台风只要过个两天,对陆地的影响就会消失。在这个周末登陆的十七号台风——」
塔尔夏打断了总裁的话。
「不是。是一号。」
即使塔尔夏说出来的话是错的,但他那种说话的口吻,也会让人忍不住相信他说的话。
总裁心想,难道塔尔夏没看到气象局公布的天气图,上面显示的是十七号台风吗?然而,塔尔夏的眼睛瞪视着他直到他点头为止。这位老人的魄力,比交战前的摔角选手更强,不知道这种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涌现出来的,总裁最后还是认输了。
「是的,是一号台风。日本气象局经常搞错。」
「先把五十万人都解雇了吧,下个月开始再雇用就好了。」
「……我明白了。」
脸色大变的总裁走出了总裁室。
从出云大社望出去的首都层,景象比平时还要忙碌。仿佛就像是预期战争即将开打前的紧张状态。绝大多数的人,也只能把之后即将要发生的大事,认定是天地异变或者是经济波动吧。
总裁室的电话响起。塔尔夏心想,知道自己在日本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塔尔夏笑着接起电话,对方是地面上的人。
「哈罗,凪子。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好久不见啊,塔尔夏。我忍不住回想起五十年前的事呢。」
电话的另一端是人在圣堂的凪子。
「密码解开了吗?我一手养大的孙女表现得很不错吧!」
「她已经正确登入宙斯。另一位候选人也很优秀。」
「当然了,那两个人是相对的啊。那么,正如预定的计划,会把这位活泼的女孩送到亚特拉斯去。她虽然个性有点粗鲁,但是和你一样,是个很会赚钱的聪明孩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塔尔夏在椅子上翘起脚,拨动着鞋子。他心想,凪子现在一定也和以前一样,一边撑着下巴一边喝茶吧。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彼此都要对方把这样的坏习惯改掉。
「我很期待和国子见面。公社将会尽全力保护她,你不用担心!」
两人从以前就是可以互相倾吐心事的关系,只要寥寥数字,彼此就能听出对方背后含意和没有明说的话。凪子忍了很久。五十年前,身为投资者的两人,早已预见新时代的到来。塔尔夏把全部的财产都压在石墨上,并且交给凪子保管。那些后来都成为圣堂的资产。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到来而订定出的完美计划。
塔尔夏心想,凪子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在五十年前,她可是被称为「亚洲暴龙」的黑发精明投资家,如今应该也白发苍苍了吧。
「凪子,你还记得吗?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
「当然了,让我们一起笑吧。」
两人都不顾岁数地大笑出声;笑得过头,仿佛下巴都要脱臼了。凪子在笑那段忍耐的日子、悲伤度日的日子、愤怒颤抖的日子。在圣堂度过的三十年的回忆,在短短五分钟中的大笑里消失,不过,正因为凪子始终相信和塔尔夏一起大笑的这一天终会到来,所以才一路忍耐过来。保护石墨资产,把国子送到亚特拉斯去,这就是凪子的人生。塔尔夏能明白凪子的生命有多么沉重,所以才能和她一起大笑。凪子总觉得笑出来非常爽快。她放声大笑的这五分钟,感觉就像过了五十年的充实日子。凪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然后,两人静静放下话筒。那代表着不会再见面的两位老朋友,真正地向对方道别。
塔尔夏轻快地旋转椅子,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终端机。他输入了让桌上终端机苏醒的话语:
WAKE UP MEDUSA(醒来吧!梅杜莎)
终端机启动之后,萤幕上出现无数条全像立体显影的蛇。
「那么,梅杜莎,去破坏我创作出来的蛹之世界吧。然后开启通往新时代的门扉,为了要振翅高飞。」
塔尔夏登入了位于太平洋上空静止卫星轨道的太阳能发电卫星——阿波罗号。阿波罗号上装设了数百万张太阳能面板,面积和关西国际机场差不多。比起地面上的太阳能发电设施,阿波罗号发电功率多了二十倍左右,它所发出的电力,全部转换成微波传送到地面上。阿波罗号完全不受天候影响,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输送五百万瓦的电力,可说是终极版的发电系统。
在赤道上空三万六千公里处的阿波罗号,相当于一面映照出漆黑宇宙空间的明亮大镜。一千块太阳能源板,规则地排列组合为一个单位,这样的组合单位总共有一千个,成为人类在宇宙空间里最大的构造物。没有分毫误差的平面,看上去像是宇宙开了一个长方形的窗口。
阿波罗号接收到来自地面的指令,送电装置开始进行微幅调整,对着南太平洋发射微波。微波贯穿电离层,冲破大气层,弹开云层让五百万瓦的电流直落地球。温度急遽上升的海平面上,产生了上升气流,其结构最终呈漩涡状,形成了台风眼。还不到十分钟,南太平洋上就产生了一个台风。
「第二号台风已经产生。接下来就是要靠你自己在木星学到的经验好好努力了。」
塔尔夏示范过一次之后,就直接交给梅杜莎去做。梅杜莎巧妙地操作阿波罗号,让海洋上的台风逐一生成。受到季风影响,台风行进的路径将会直袭日本。在气象厅发布的天气图上,太平洋上一共出现二十个以上的超级强烈台风。
梅杜莎比对着全世界的气象资料,开始进行精密的计算,让阿波罗的微波照射北太平洋,或者让大西洋海面的温度提高一度等等,不断地进行微幅调整。在这段期间,塔尔夏一边悠闲地看着电脑,一边下起西洋棋。约莫数个小时之后,梅杜莎的蛇影做出仿佛在轻拉塔尔夏衣袖般的提醒。
「梅杜莎真聪明。已经结束了吗?」
塔尔夏打开终端机,随即看见梅杜莎开心地闪烁着绿色灯号。梅杜莎这么告诉塔尔夏:
防御系统建构完毕。我从自己手足的死亡获得经验,建造出最强的防护盾。在现代神话里,蛇发女妖将手持盾牌击退珀耳修斯。感谢塔尔夏先生的协助。
塔尔夏知道梅杜莎终于可以独立运作了。他让梅杜莎客观地观察自己,也是为了让它的智慧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塔尔夏刻意在马尔地夫共和国设置了一模一样的系统,主要是为了让它看见自己的形态,并且告诉它两台机体无法共存。然后,让它明白,即使是最强大的碳经济预测系统,也有其弱点存在。梅杜莎若发挥所有能力,人类必定会前来讨伐。为了克服梅杜莎这种弱点,塔尔夏暂时让它停止运作,全力研发对策。而这就是成果。
「但是你还需要一个伙伴。当你得到盾牌后,再来就应该要拿枪。人类的欲望,就是最强的枪炮。」
塔尔夏随即登入程式。他让自己不再处于梅杜莎接收命令的第一优先顺位,把香凛的命令改设为首位。香凛及克菈莉丝和张一定会彻底利用梅杜莎的功能,直到他们自身的欲望膨胀到无以复加。塔尔夏心想,在他离开纽约之后,身处正下方第三层的香凛,将会竭尽全力进行复仇,让纽约市场陷入一片混乱。为此,塔尔夏把名下所有财产共两千亿美金,全部转移到公社去。即使纽约金融市场崩毁,他也不痛不痒。
下着西洋棋的塔尔夏,在棋局已经可以喊出「将军!」了。
「呵呵,碳时代的孩子们啊。和我塔尔夏一较高下吧。建立碳世界基础的是我啊。如果你们是碳主义者的话,一定能预见比赛的结果。想办法让我痛苦低吟吧。」
塔尔夏把梅杜莎的终端机完全停止下来。然后,把脚翘到桌上,心情不错地拨弄鞋子。
☆
在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办公室里,香凛拉着梅杜莎的颈链,正在等待把梅杜莎放到纽约市场里的时机到来。东京的香凛、新加坡的张、法兰克福的克菈莉丝,六只眼睛全都紧盯着世界上最巨大的市场。欧盟的经济市场封闭状况被解除,获得自由的克菈莉丝好几次要不顾一切投入。此时,张和香凛就会发出责骂声。
「万岁,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要让纽约臣服在我的脚下!」
「再等一下,还没。世界各地的投资人可是都集中在纽约喔。现在市场才刚开始运作,还要再观察一下。」
「可是有很多有钱的笨蛋投资客,我不进场不行。」
「不行。再过五分钟,白宫就会发布消息了。我想知道联邦准备银行的动作。」
「没错!贫穷的克菈莉丝。头胎租赁得掌握瞬间关键时机进行。那里是塔尔夏的地盘,我可是投入了一切资产,已经身无分文了喔。」
香凛把政府资产的百分之三一口气投入纽约。美国经济状况目前不甚乐观,正是购买时机。美国的碳指数一口气下降的话,投资者就会马上聚集,接着在那之后会发生的,就是人类尚未经验过的碳泡沫时代。
「张,你没在发抖吧?」
「这可是会成长或是衰退的一次定生死嘛。还真有点可怕。」
「我也快尿出来了。贫穷的克菈莉丝连买内裤的钱都没有,真的好惨啊。」
「塔尔夏人真的在日本吗?」
「还没出境的样子。第五层的戒备状态和首脑会议没有两样,应该还在没错。」
在香凛的预期下,塔尔夏会慌张地露出马脚。他赖以为后盾的纽约资产几乎都被香凛他们收购了。再过几分钟,价格就会飘涨到十倍以上。他们若不发抖才奇怪呢。
张开火了。
「好,白宫公布了零利率政策。」
「梅杜莎,要上了。对美国所有的工业区进行头胎租赁!」
梅杜莎以完全运转的状态袭击美国经济。所有排放碳的工厂都在转瞬间进行了头胎租赁。支援此行动的是克菈莉丝。
「我已经在欧盟所有的碳银行开户了,我要贷款一兆欧元了喔。」
庞大的资金自欧洲流入美国。金钱海啸袭击了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价值的工业地带。被零碳税吸引的企业马上就同意头胎租赁。梅杜莎显示「头胎租赁完成」。再来是与特别目的公司进行收购契约,这部分由张进行确认。
「收购契约成立,美国即将把特别目的公司售后回租。」
「香凛,碳指数如何?」
「正在调查当中。」
在那一瞬间,金融市场仿佛被施展了魔法一样起了变化,让电脑都瘫痪了。梅杜莎是经济市场内的妖怪镰鼬,可以让现金流量在瞬间移动,却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损害。香凛他们收取佣金,投资公司则可以免除税金,银行可以获得资金流通。实际上,梅杜莎做的事情完全合法,但是因为调动的资金规模过大,其副作用就会产生害处。在碳指数下降后所投入的金钱,正是让经济狂乱的毒素。也就是说,追求利息的人类欲望让地球型经济紊乱。
「美国如果退出联合国,则改用亚太经合会的碳指数。操弄方式大致上一样,但没有人在用欺。」
没有多久,美国的碳指数发表出来了。那是自从进入碳经济时代以来,没有人看过的数字。香凛半信半疑地说了出来。
「〇·〇八七!」
「骗、骗人。怎么可能低于一!」
克菈莉丝真的尿出来了。碳指数一就是代表零税金,但这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数字。因为人类的经济活动一定会产生碳。低于一代表的就是,现在比起碳材料,钢铁要来得更有竞争力。克菈莉丝出于直觉调查了匹兹堡周边的工业地带。五分钟前这附近的碳指数大概是五·二四左右。这已经是为了让数字降低一半以上而退出联合国的结果了。这个重碳债务地区现在的数字甚至低到〇·〇七。这个地区原本若进行生产活动,只会产生更多赤字,但现在却已成为最好的投资对象。这也是克菈莉丝昨天用底价买进的地区。
「太棒了。财神在对我微笑啊,还好我没有进修道院。欸,香凛你有在听吗?哈罗?哈罗——?」
香凛因为无法相信这个数字而目瞪口呆。全世界的投资者也是如此。纽约市场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他们眼里所看到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代表的究竟是什么?她真希望现在有人能来解释一下。这股冲击简直就跟当年美国世界贸易中心大楼崩毁时一样。崩毁的大楼留下一地瓦砾,但梅杜莎却不留痕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不可能不对这种碳指数出手。
过了一阵子,纽约市场又开始运作,慢慢开始有人投资。终于,真正的海啸开始侵袭市场,世界各地涌来浪涛般的资金。这正是碳泡沫经济的开始。
克菈莉丝发出了亮的笑声,宣告了她的胜利。克菈莉丝所收购的企业价值已经翻为十倍以上。即使如此,各地涌入的投资丝毫不见停歇。
「喔呵呵呵呵呵呵。看我富豪克菈莉丝大小姐的实力,我要在塔尔夏不在的时候收服纽约,他就算出手也没用喔。」
特别目的公司的电话响起,香凛终于清醒过来。想连结到梅杜莎的投资公司和企业,让电话线路陷于爆满状态。
「富豪克菈莉丝,不要冲动啊。梅杜莎再来要对准中国喔。把现在美国的资产脱手,将资金投入中国。说不定能降得比美国还要低。」
「碳真是太美味了。了解了,香凛,让我来更新碳指数的记录吧!」
「依照现在的情形,应该能出现〇·五五吧。张,收购中国!」
「了解,香凛。我们是最强大的碳主义者。」
经济碳的活跃让碳主义者沉醉其中。亚特拉斯第三层成了失控的碳泡沫经济指挥中心。
☆
处于戒严状态的新霞关,在首相官邸举行了紧急阁僚会议。为了因应美国急遽下降的碳指数,能想像东京市场也马上会受其连动影响。为了防止投资客都外流至纽约,日本政府决定将利息提高。但是财务部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抗拒这个方案。因为这和曾在马来西亚及科威特所发生过的金融恐慌相似,他们认为不可以被这样的景气给欺瞒,不能让曾经发生在马来西亚的悲剧再次发生。马来西亚过去曾出现失控的好景,而现在投资客全都离开了。被低碳指数吸引的投资客,在发现马来西亚的柔佛工业地带真正的状况后,都被吓得目瞪口呆。那里只有旧时代科技下的产业。看到从烟囱飘出的煤烟,投资家了解自己投资的是与以往并无二致的产业而感到破灭。投机只是暂时的。失去信用的市场最终只有衰亡一途。
「美国的好景气只是暂时的。但是这个经济规模之大,连日本都会受到波及。东京市场会产生混乱的。」
财务部的官僚展示电脑模拟出的结果,预测受到美国景气的影响,日本的出口产业会暂时活跃起来,但马上就会陷落到前所未有的低迷现象。
「美国或许是和怪物签了契约!」
金融部长如此低声说道。若美国罹患了动摇国本的瘟疫,那也就是邻国最大的危机。特效药只有一个,那就是军事作战。
「梅杜莎不是已经完全被破坏了吗?」
国防部长被这样询问时,脸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确实有收到马尔地夫共和国的梅杜莎完全被破坏的报告。其余波荡漾让美国的碳指数上升,明显改变了国际平衡状态。现在他们正专心调查梅杜莎是否又再度出现了。
列席的环境部长非常紧张。
「那就是造成经济混乱的怪物。即使碳指数下降,一切还是不会改变。因为大气层里的碳浓度还是一样高啊!」
要如何遏制经济碳的失控,是下星期要举办的环境首脑会议的重大议题。能够预想得到,将实质碳与经济碳区分开来,再进行活动的碳主义者最终将成为经济恐怖主义者。
「这样的经济模式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地球的温度逐渐在上升,同时产生二十个台风这种事也太夸张了,东京又会闹水灾了喔!」
「这和亚特拉斯无关。」
轻咳敷衍过去的人,正是内阁秘书长。首都由于自然灾害而丧失机能什么的,都已经是以往的事了。因为,当初亚特拉斯是以成为能够对抗地震、台风、洪水的强韧都市为目标所建造的,电力则是由位于宇宙的阿波罗号传送而来。日本在解决能源问题后,即使被世界孤立也可以自给自足。
情报官冲进阁僚议事室。
「绝对没错,是梅杜莎!」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梅杜莎具有不会留下资金流动路线的特性,因此只有当它发动攻击时,才能够进行市场逆向侦查。但是,梅杜莎还有另一个特性:在展现凶猛的威力后,海平面的水位会原因不明地下降。梅杜莎一定是位于实际的海平面高度与记录下的海平面高度具有明显差异的地方。情报中心使用政府电脑主机宙斯来采测世界各地海平面水位的资料。然后,锁定了在一小时以内水位下降五十公分的地方。
「梅杜莎在马绍尔群岛。」
国防部长从座位上起身。
「前往讨伐。让停泊在东京港的珀耳修斯进行攻击。」
东京湾停有许多民间企业的储备船,这些都是为了避免能源危机所储备的船只。停泊在埠头的油轮已经遗忘了自己过去奔驰在海面上的日子,每天只是凝视着从身旁通过的伙伴们。在鲜少发生石油危机的这个时代,油轮停着待命,只是为了不要忘记过去的教训而留存的无用习惯。被当作储备船的都是已经老朽的船只。虽然它们躲过被解体的命运,但生锈的船身被波浪及海风慢慢侵蚀着。因应紧急状况的储备船,与在空中飞舞的海鸥嬉戏,在人们的记忆中也逐渐被风化。
在储备船的埠头,出现了数十台大型巴士。所有下车的男人都身穿军服。
「梅杜莎居然又出现了……」
这样低喃的人正是草薙。他们才为了在马尔地夫作战成功而感到自满,现在又要出击了。这次的任务是位于南太平洋的马绍尔群岛。
「哪一艘军监是珀耳修斯?」
站在储备船前面的草薙一脸困惑。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不会停在特定的基地。为了骗过敌方的卫星侦测,所以停泊在东京湾伪装成朽坏的船只。而且它的伪装实在过于巧妙,连船员都不知道到底哪艘才是自己的船。草薙正在思考时,眼前的船启动引擎。这声音正是珀耳修斯。伪装成以往年代的油轮的珀耳修斯,不论是油漆的剥落状态或是生锈的程度,全都模仿得非常彻底。他们解除掉部分船舷的伪装,让船桥放下来。在没有进入内部之前,他们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感。
草薙伫立在船桥上。
「珀耳修斯,出击!」
拟态状态的珀耳修斯通过横滨港桥,往浦贺水道而去。在离开许多船舶往来的东京湾后,珀耳修斯有如激动的武士般脱掉油轮的外装,在公海上瞬间转化为铠甲外装,一路朝着南太平洋的马绍尔群岛前去。
☆
在风势渐强的圣堂,国子正在进行攻略亚特拉斯的作战计划。这次的战斗将是倾全力的背水一战。若这次无法攻下亚特拉斯,就再也无法进攻了。游击队的战斗方式除了奇袭外别无他法。他们过去进攻第四层时,了解到即使抓到人质也是没有意义。比起人命,政府更重视维持体制。简直就是无法进行交涉的对手。
「为什么亚特拉斯第五层的安全措施这么严密?我可没有听说那里正在举办领袖高峰会。」
圣堂并不认为是由于对方得到他们要出击的情报而提升了警戒度。情报中心分析的结果为,应该是有重要人物造访。
「该不会是因为桃子进了亚特拉斯的关系吧?」
有人说了句玩笑话,引起哄堂大笑。在进攻第五层后,要把桃子救出来。国子他们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得到了桃子的消息,因为被小夜子舍弃的女官们最后流离到了圣堂,并且带来这样的消息。
穿着单衣的女官长,相当熟悉新迎宾馆的内部。
「在宫殿的地下室,有一个名为小夜子的虐待狂会频繁进出,我想那里应该有监禁设施。」
「桃子有遭到严刑拷问吗?」
「请您安心。小夜子虽然冷酷又残忍,但不会马上杀人。她习惯把人玩弄到发狂之后才会丢弃。」
「这哪里能够让人安心啊?这样桃子会被杀掉啊!」
女官们为了对小夜子复仇,详细地告诉他们新迎宾馆的情形。宫殿内的真相跟华美的外观落差相当大,怎么听都觉得是一座被成群妖怪占据的妖魔殿。国子肯定桃子绝对是被关在那里。桃子在那座充满死人以及疯狂的宫内受到拷问。
「宫殿的主人是谁?」
「是今年即将满八岁的美邦大人。」
萤幕上显示出美邦的模样。那是个身穿十二单、端坐在垂帘深处的古典少女。日全蚀时遇到的牛车里头,坐着的就是这个少女。国子看着美邦的影像,心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明明是带走桃子的敌人,但国子内心深处的感受的却和意志相抵触,是充满了悲伤的感觉。国子虽然确实喜欢小孩,但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这个小孩是怎么样的人?」
「美邦大人是身分极其尊贵的人。」
「我不是在问这个。我是在问这个小孩是怎么样的人?」
女官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是因为国子身为圣堂的城主,所以才很在意新迎宾馆的美邦吗?
「美邦大人是位孤独的人。」
「不是,我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些。」
女官说起某日从小夜子那边听到的美邦的性格。
「根据公社表示,美邦大人的亚特拉斯等级是AAA……」
展现高度兴趣的人不是国子,而是武彦。
「AAA!有这种等级存在吗?」
金属世纪情报中心搜集的情报中并没有美邦的资料。宙斯的资讯被加上了双重防护。亚特拉斯最高等级的少女,在新迎宾馆受到公社的严密保护。
「我们应该要用武力强攻新迎宾馆,这样战争就能结束。」
「武彦你怎么了?难道你是想去救桃子小姐?」
「因为这家伙迷上桃子了啦!」
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下,武彦很孩子气地大喊起来。但是国子却入神地盯着萤幕上的美邦,样子看起来比刚刚还要来得悲伤。国子的血液似乎想传达些什么,沸腾了起来。
「这个孩子是什么人……」
国子这样自言自语了好几次后,终于明白自己想知道什么。正确的问法是:「这个孩子和我有什么关连吗?」连国子自己都为这个问题的愚蠢而愣住。
「国子,你这是怎么了?」
身旁的凪子发出声音,让国子清醒过来。国子转身看了过去,发现凪子正在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不知为何,国子感觉凪子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又觉得不是很想听到问题的答案。凪子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国子这样的心绪,握住了她的手,压在她胸口的勾玉上。
「如果你很在意的话,那么你就去吧。你会在那里找到答案的。」
明明是让她前往不知道能否平安归来的战场,但凪子表现得好像只是女儿要踏上旅途。亚特拉斯是世界上最近也最遥远的存在。搭着拼凑起来的木筏在太平洋上漂流或许还比较安全。国子明明心知肚明,但说出口的却意外是:「我去去就回来。」
国子奇妙的答案,让部下们不禁说出「首领真是老神在在啊」,纷纷笑了起来。他们都已有觉悟可能会在这次的战斗中失去性命,但国子那个说不定能够回来的回答,为他们带来了希望。
作战的紧张感再次涌现。第五层的车站都已经被封锁,连亚特拉斯的市民都无法接近。以前圣堂军队在进攻第四层时是从亚特拉斯的巨大支柱入侵。那是最保险的做法,现在仍是如此。
「这次无法从亚特拉斯巨型支柱侵入,只好从空中进攻了。」
「亚特拉斯可是一个要塞,我们会被空防系统击落的。」
国子咬着大拇指。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是世界第一的严密,系统最多能够同时攻击一万个目标,就连子弹都可以击落。但是圣堂也有作战方式。其他部队已经朝着成田出发,是为了要绑架前往参加环境首脑会议的鸿池环境部长。
武彦警告说,从空中进攻相当危险。
「宙斯会自动连线飞机的电脑,使飞机听从它的命令。就算我们能够接近也无法进入。」
「使用没有装设电脑的飞机就可以了。」
「有那种飞机吗?」
「武彦,跟我一起到入间⑧。」
离开圣堂的武彦与国子进入森林向入间出发。那里有以前空军所使用的输送基地。政府为了提高军队效率而移转给民间经营,但因为缺乏再度开发的资金,机场就这样被弃置。
「待在郊外比较让人安心,过往的街道都留存了下来。」
都市中心散发出的森林,气味让人有种头脑要麻痹的感觉,但郊外的森林化较为缓慢,街道仍是过往时代的模样,过去文明发展的繁荣让人遗感受得到人的气息。
「差不多要到了。」
国子伫立在黑暗的跑道上,一直在注意时间。
「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买了玩具吗?现在礼物快送到了。」
上空响起声音,是武彦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他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看到上空飞机的光芒。搅乱空气降落下来的,是一架很有历史的输送机。武彦除了在博物馆外没有看过以金属制成的飞机,他惊讶地双眼圆睁。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是螺旋桨的声音。
机体短胖的身躯看起来相当沉重,但输送机华丽轻快地下降到跑道上。卷动空气的螺旋桨声音,在视觉上比听觉上更有压迫感。这架输送机会边怒吼边腾空。
在地面移动的输送机,慢慢接近两人。钢铁的翅膀浮现在黑夜里,有如在夸示其怪力般地迫近武彦。螺旋引擎看起来就像是凝结了力量的结晶。造成震动的怒吼让武彦无法好好站立。武彦哑口无言地思考着:国子到底是买了什么东西啊?与其说这东西是输送机,倒不如说它是恐龙。
光线映照在伫立在机头之前的国子身上。
「就是它会把我们载到亚特拉斯的,海克力斯⑨。」
①能剧是日本独有的一种舞台艺术,是一种佩戴面具演出的古典歌舞刺。
②「式部」是日本古代女官的称呼。
③舞乐指的是日本一种做为舞蹈伴奏音乐的曲子。
④埃米尔·加莱(Emile Gallé),是法国著名艺术家。
⑤义大利高级内衣裤品牌。
⑥Gunze是日本内衣裤的国民品牌。
⑦矽胶的日文原文是シリコン,和前面提到的苏联钻ジルコン发音很像,桃子是取谐音开玩笑。
⑧入间是地名,位于日本关东垮玉县南部。
⑨海克力斯(Hercules)是希腊罗马神话最伟大的半神英雄,男人的杰出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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