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隐之雨
疾风骤雨夹着腾腾热气,犹如数以千亿计的子弹射入地面。都市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潮湿味。遭遇暴风飑就像在人海之中挣扎。面容呀、年龄呀、性别呀,全然不顾,只是追求一瞬间的路过。暴风飑的喧嚣一如当年的东京。
巨大的雨声淹没了警哨声,也使听觉渐渐麻痹。
附近的人们在被包围的一瞬间就明白,他们逃不过这个雨水支配的世界。
在大教堂贮留的雨水水位高过了警戒线。一楼的部分地面已经开始进水,建筑物开始分崩离析。300毫米的暴雨根本来不及排水。兼任水位调整的地下职安大街逼近极限。不得已只有开门放水了。面对政府军也不曾打开过一次的大桥,不得不降服在这场雨下。大教堂毫无防备地曝露在于外界,居民们不由得绷紧神经。
大教堂的老人们絮叨着这样的话:
「这样的雨天,又要有小孩子闹失踪了呢。」
「之前的神隐也是这样的倾盆大雨」
「就像现在这样,桥也放下了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桥用于通行以外的场合,被人们视为禁忌。老人们相信,在雨水排出的同时,邪气也会趁虚而入。这种说法一直在穷凶恶极的森林边上流传着。
老人的年纪越大就越是迷信,就算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笃信科学的工程师。他们年轻的时候认为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言论不应再被宣扬,而随着年岁增长,他们也成了自己曾经否定过的传播迷信思想的胆小老人。人要看到事物的开始和终结时很难的。人类短暂的一生能接触到的情报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刹那。因为见不到结果,为了掩藏心中的恐惧,就有了各种传说、故事。老人们之所以唠叨这些话,也只是因为他们明白大限将至,而真相浮出水面遥遥无期。
从回廊往下望去,广场上是一片打着漩儿的汪洋。排出和流入的雨水两股力量拉锯着产生的旋涡大有愈发凶猛的势头。雨水的气味唤起了人们在还未懂得治水的太古时期的恐惧感。
雨水奔涌而出,仿佛要把大桥冲垮似的。
「不知道国子小姐有没有把贴在桥上的符纸给换了。」
「还没换呢。国子小姐还太年轻,还没到能接受老人迷信的年纪。要是她来换符纸,那也不过是对咱们这些老家伙的安抚。」
「初升的太阳就是好呀。年轻人才会相信什么都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咱们也年轻过呐。」
老人们的身后,孩子们四处追赶奔跑,响亮地脚步声被雨声盖住,直到撞上了别人后背才被注意到。豪雨把他们的存在感一个一个遮掩住。
「娃儿们,下雨天可要牢牢跟进你们的父母哟!」
老人的忠告也被无数雨点打得七零八落。大桥落下的雨天里,老人们在大教堂里四处巡逻。他们拍打着醒木,驱散邪气。因为无规划的增建使得大教堂的街道能见度很低。到处是禁止入内和前方止步的标示。老人们把危险的地方逐一地贴上符纸。他们编了各样的鬼怪传说,告诫孩子们不要胡乱踏足危险地区。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一位刚步入老年期的男人敲着醒木,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象征大教堂反抗之心的烟囱陆续建成。因为收容难民而日益狭小的大教堂也出现越来越多的死角。在完全没有设计图的大教堂里,如果没有每天在自己脑中更新地图根本无法生活下去。
就是那样的环境下,在某个大雨造访后三个孩子失踪了。当时人们认为他们是被雨水卷走了,可若干年后又一场豪雨中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孩子的失踪成了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的事。人们进行了彻底的搜索,一个尸体都没有发现。「神隐」这种旧时代的说法重新出现在大教堂中。
「奈美惠……」
醒木声停了下来。男人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也遭遇了「神隐」。要是她还活着如今已经三十六岁了。最初的几年男人一直相信女儿还活着,不断地在森林中搜索。再后来,他只能安慰自己,孩子一定在某个地方幸福地生活着。大教堂以外的地方也发生着同样的「神隐」事件。而综合来看,有一点是不可思议的一致。每次遭遇神隐的孩子必定是十二人。而这十二个孩子的生辰必定属于不同的十二干支。
「孩子们,都藏起来!」
豪雨声中,男人竭力地呐喊。
「大叔,辛苦啦!」
路过的百百子向他打了声招呼。
「请和国子小姐说,可要留心神隐的事情。」
老人深深鞠躬后,又拍着醒木离开了。百百子难过地盯着老人的背影离开视野。
「留心神隐,要怎么留心哟。把国子供起来加持祷告一下行吗?」
抱着哥白林式布料的百百子有在回廊里跑起来。好久都没弄到这样好的料子,她要把自己的窗帘重新换一个。百百子很不高兴崭新的料子被雨水弄出潮味。忽然一下子把头埋入料子中。料子中雨水的味道浓烈得仿佛都能蚀伤身体。这种时候,她甚至都会冒出要是有腮就好了的念头。
「这么重的湿气,缝纫机应该也不好使了吧」
百百子在秋叶原遭攻击那天,混迹于慌乱的人群中,冷静地逆流而行,把空无一人的商店一家一家逛过去。反正那些商品最终的宿命也就是在瓦砾堆中腐烂,把她心仪的衣服和布料带走再从地下道逃离于谁也没有损失。趁火打劫是百百子的拿手绝活。要是把这成果向国子炫耀的话大概又会被她愤慨激昂地说教一番。
「那孩子肯定会搬出逮捕令什么的,像这种小聪明非教她不可。只会逃命的话不是和一般没两样了么。」
百百子也不担心国子的安危。国子的第六感太敏锐了。最初她以为那是国子的特殊本领,事实上并不是。国子那种能力是类似原始哺乳动物的反应。比如老鼠会从即将沉没的船里逃生这类动物的感觉。人类的理性过于强盛,潜意识中的本能就很难表现出来。国子能在这潜意识和意识的两界中自由往返,有动物的直感而又不丧失理性。百百子并非不了解那种境界。在追求武术的至高境界中,也有类似直感盖过理性的时候。那种时候身体的感觉比能想象的更加敏锐,是平时五官的分别感应完全不能企及的高度。所谓的心眼并不是不使用眼睛,而是使眼的机能更为扩大。触觉、嗅觉、听觉全部成为有机的整体。百百子知道这种五感共通的感知能力。
「可是那个孩子一点都不强。到底怎么回事呢。我教得太差吗」
国子的感知其实远远超过百百子所理解的五感共通。理论上国子应该比现在更强很多。国子却只是把那份感知能力像储藏起来一样抑制着。这是国子思春期最后的抵抗,她还想更依赖百百子多一些时候。国子真正变得强悍起来的时候也是她独当一面的时候。虽然内心希望百百子永远呆在她的身边,但是本能却逼着她一步步走向独立。
回到满目疮痍的秋叶原时,百百子发出过奇妙的感慨:
「街道真的是有生命的东西呢……」
秋叶原在被毁的瞬间以及之后都没有丧失生气。攻击结束后,立刻冒出一大堆人在废墟中游荡,看是否能捡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瓦砾覆盖的街道上,倒更显露出它的本色。一片狼藉的商店和带着弹痕胡乱堆积的招牌更增加它的震撼力。说是被毁了,其实还更秋叶原呢。说是复兴,不过是把右边的破烂转移到左边的作业而已。
「结果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呢。」
回想起这事儿,百百子停住脚步,凝望着豪雨中阿特拉斯的身影。她坚信那里就是桃花源,在那还未完成的天空之城里,千百万的幸福熠熠生辉。就算明白签抽不中只能在地上生活下去的命运她也无法克制自己望向远方的阿特拉斯。每日眺望那威风凛凛的身姿对她来说仍是幸福的。也许在百百子心中,阿特拉斯已经成为她的圣像。
特别是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她仍毫无畏色地搜寻着阿特拉斯的身姿。越是这样的雨天,大教堂身后的森林越是显露出狰狞的气息。政府建设的人造森林用的都是能抗豪雨的改良型树木。或者说豪雨对森林而言就像饵食一般。平时只见青葱翠绿的森林,到了雨天里,每一片树叶都宛如一枚利齿,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呜咽的声音。这种时候人们才会重新认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肉食动物的包围中。大雨将森林的本性暴露无遗。
忽然百百子感到身后一阵似刃物逼近的寒意。大教堂有异常的迹象。她回头一看,被子弹打穿的铁板缝中长出了一对小绿芽。
「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能长呢」
百百子顺手拔起嫩芽丢入洪水中。
沿着形成瀑布的阶梯往上走就到百百子的屋子了。这种天气紧身短裤最合适不过了。百百子在就着流水洗了洗脚丫子,又一次嗅了嗅哥白林料子的味道。
门打开的时候,百百子疑惑了。自己的屋子是个睡莲盛开的水池吗?
「讨厌,雨漫进来了。」
说着她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儿可是十楼——决不是养睡莲的地方。但是屋子里的这个东西,确实是睡莲呀。百百子靠近了看,愈发疑惑。看起来还不像假花。她试着用手指碰了碰,花朵微微地颤抖起来。为什么自己的房间里忽然成了睡莲池,百百子实在无法理解。不过对于不可解的事物她向来有不可解的解释。百百子想起她房间的正下方是咪子的房间。咪子素来爱吃莲藕。那个胖子忘了收拾自己种的莲藕就跑到阿特拉斯去了,一定是最近长得这样旺盛了吧。那岂不是说咪子的房间已经被完全淹掉了。不可能啊,百百子喃喃自语。
一只耳环掉落在因为藻类旺盛的浑水中。百百子看呆了。耳环并没有沉入水中,而是悬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波纹。屋外那骇人的暴雨声如今却是让百百子的救命稻草,因为它是眼下身处现实的唯一证据。
「我是不是太累了。最近也都没空到美容院……」
百百子揉柔眼,这回再看这些睡莲到看出些异样来:它们仿佛是印象派画风的东西。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莫奈的画!百百子摒息凝神。无数的光点柔和地反射着独特的触感。看着他的画仿佛人们都能感觉到这位身患眼疾的大师与画布斗争的呼吸。沉醉于画作中的百百子脑中一片空白。
屋子深处传来国子的干咳声。
「莫奈也是一介凡夫,并没有通天的神眼。可那双眼中的世界是何等美妙。欢迎来到大教堂美术馆!」
「哎呀呀。这可不是只对战争和经济有兴趣的国子说出来的话!我一定是在梦里。」
听到百百子的话,国子不由一阵失望。她好容易才背下这段酸溜溜的话。
「够了,每次我想耍帅百百姐老是拆我的台。你仔细看看,就是睡莲而已。」
睡莲回到了原来睡莲的模样。可是这仍不现实。睡莲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刻。
国子将脚伸入水池中。果然就如同耳环一样,只是激起一阵水纹而国子并不下沉。国子恶作剧般地笑道:
「忍术:水蜘蛛之术。你要是也能做到就给你颁证书。」
国子在水面上跳起袅袅婷婷的阿拉伯舞蹈。百百子满腹狐疑。但是百百子的方程式里,总是存在咪子这个未知数。
「那个胖子教你的妖术吧。练武达不到极致,倒把猪八戒的那些妖邪之术传给你,真差劲。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含辛茹苦把你培养成人……呜呜」
百百子放声大哭起来。一进入这种模式,百百子就很难恢复常态。她一边为人妖终究无法真正成为人母而哀伤,一边为身为人父却疏于管教而自责,又举出一些闹肚子之类意义不明的理由来。国子只得向她吐露魔术背后的秘密。
「这个是政府军的新素材唷。在秋叶原搞来的。」
国子解除了装甲的拟态。很快睡莲池变成一块普通的碳素黑板。百百子看得目不转睛,不停地喊着到底怎么回事,真像是看魔术表演一样,连哭也忘了,只是愣愣地盯着。下一秒,黑板又变成了百百子非常喜欢的安哥拉绒毯。
「这么大一块至少也要五十只兔子才够哟。禁猎期可贵重了。」
百百子兴奋得红着脸,俯身抚摸这块绒毯。手感太棒了,绝对是上好的安哥拉绒毯。
「我可没有两手空空纯粹逃跑。不愧是百百姐一手拉拔大的吧。」
国子往绒毯上一座,向百百子解说起拟态装甲。其实也不过是从Metal Age的理研室研究员那里现学现卖的东西。了解了拟态装甲的特性和学会使用方法后,国子再度为这新发明咂舌。拟态装甲的形状和强度可以自由设计。这一以来,虽然不知道政府军到底开发了什么样的新型坦克,可是依凭这强大的材料可以预见自古以来坦克的外观将会有概念上的大幅变化。要是它不动不开炮,绝对无法发现。
「开始只是想看看它到底能拟态到什么程度,我们试着输入程序,像刚刚那样的绘画质感也完美再现了。明显的破绽只有像刚刚那样——东西只能浮在水面上。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不可能真的穿透装甲嘛。但是最最可怕的还是这个哟。」
说着国子有改变了控制,装甲出现了人类皮肤的拟态。靠近它的一面出现了肤色的物体,并大面积地扩散开来,带着微温的热度。连寒毛、色斑、雀斑都忠实地再现出来,从触感上来看,是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老男人松弛的皮肤。百百子尖声惊叫,国子也跟着失声大喊。
「国子停下。我快吐了」
「还有更恶心的,看」
国子摒住呼吸,再度改变设置。装甲这次呈现出一个一个粘糊糊的绿色疙瘩。癞蛤蟆的表皮。百百子胃酸翻涌,这是两人都最讨厌的生物。国子的手腕上甚至出现荨麻疹。
「看吧,很恶心吧。真的很恶心吧。把这些东西望下按,它们真的会凹下去呢」
国子一边按着蛤蟆皮上的疙瘩,一边翻白眼。
「你这疯丫头到底什么神经构造啊。姑奶奶我的房间是可以被这种生物糟蹋的吗」
百百子设陷阱倒是很有一套,不过解除就比较无力了。用人妖的话说就是,解它值几个钱,所以从来不屑想那套。国子正是在正样的环境下被教大的,不知不觉地觉得这共有的强烈刺激是两人之间的羁绊。
「这程序是谁设定的!看我不治死他!」
「理研的古河。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本来得了忧郁症,你说要帮他治结果治得更奇怪的人的那个……」
啊,百百子想起来了。一贯认为病从气中来的百百子强行把他拉入人妖的世界中。面对那个颠倒的世界,古河勉强维持的常识完全崩坏了。从此以后一头埋入实验室再不出门。
「那个人现在整体无精打采留着胡子还带着胸罩哟。人家明明只是忧郁症而已,都给你整成个无法恢复的变态了。你再给人家弄回忧郁症去啦。」
「那可没办法。他本人就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虽然这么说,乱施虎狼药的百百子很是中意她对古河的改造。她觉得自己把为人一本正经的古河身上的螺丝全都拧松了。她也擅自认定自己是他的恩人。原本百百子也不懂什么是忧郁症。
「然后今天,他说新编了个程序,硬是装了进来要我们试试看」
「国子算了吧。我有不好的预感。古河很讨厌我呀。」
「没事儿。我也在呢。」
国子噙着眼泪,把手指按在启动按键上。虽然讨厌,却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真是不可思议。这也是贯彻了百百子凡事都要有头有尾的教育方针。做统领的人必须抗得高压,但百百子的帝王学教得还是有些粗暴。国子的恐高症也是百百子抱着她在瞭望台上做高空蹦极治好的。国子讨厌的胡萝卜,百百子像喂蛋糕一样强迫她吃下去。拜此所赐,国子基本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弱点,就是多了点奇怪的癖性——遇到害怕的事物不会逃避反而很愿意正视它们。大概是她会期待着“再见却不再害怕”这种奖励吧,所以也很期待将遇到的各种恐怖事物。刺激越是强烈,她越觉得自己和百百子是一体的。两人的精神游戏已经进入到危险地带。
「百百姐,不是有个咒语么。我们来念吧。」
「那东西只对小孩子有用啦」
「那我自己念咯。不——怕。不——怕。」
百百子已经无力得站都站不起来。
「你是要成为路德维希二世那样的城主的人哟。那样鬼叫大教堂可不敢要你。怎么会有这种恶趣味的丫头。」
「百百姐教出来的不是……」
国子再度摁下开关,装甲沙沙变成一片白色。又在模拟什么古怪的东西。不过这次的东西有点出于百百子预想之外。原本张大嘴巴准备尖叫只好又合上。她移近甲板仔细看。没有气味。手感的话,比较类似正月里吃的年糕。年糕是百百子喜欢的食物之一。舔舔看貌似不可能再现年糕的口感。
「没有年糕味啊。古河这家伙猜到我会咬看看吗」
国子调出终端画面,把上面的标题朗声读出来:
「这是有脚气病的脚底板。」
齐声的尖叫冲破大雨的屏障直向远方传播出去。两人在拟态甲板上作吃了毒药般的垂死挣扎翻滚。在神经做适度磨耗的时候,百百子忽然想起来之前那个与她擦身而过的老人。她像讲鬼故事一般压低声音:
「说起来,国子,你听说过大教堂的神隐传说吗?」
「啊,那个只是迷信吧。小时候听煎饼屋的奶奶说过。无稽之谈啦。」
不过有这样的迷信国子是很高兴的,因为它们是大教堂历史沉积的证明。只会往前看的孩子们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只会回忆过去的老人。他们会回忆起许许多多的人和事,而它们都是大教堂宝贵的财富,国子虽然不接受却也并不反对这些传说。
「这里常年和森林对恃,有一些都市传说也不稀奇。外面是未开化的世界,随时要应对政府军的攻击,大家的压力都大。」
「唉,你真是太没情趣了,本来还想唬唬你呢。」
「绑架或者是诱拐还难说,神隐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我们第一要做的是定好对策。如果是诱拐就好做好相应的谈判准备。要给他们看看诱拐大教堂的人得付出多少代价。」
国子说着拿着百百子的飞去来在脖子上比划了一刀。
「现在的妖怪是纳米技术产生的唷。要是让大教堂的人见到这块拟态装甲,又不知能生出怎样的怪谈来。」
雨声更激烈了。雨水像是完全不给大气留一丝缝隙一般倾泻下来。而空气则甩动着雨绳,四处抽打。
「武彦他们今天开始行动了。」
百百子说道。国子打算等到末尾再现身。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再来承担责任吧。」
忽然大教堂响起一片火灾警笛的长鸣。现在这种天上地下一片汪洋的水世界里谁家火神还能跑出来凑热闹,真真奇了。在警笛声的间隙里,他们听到女人的喊叫声:
「国子小姐,又神隐了。孩子消失了!」
水陆两用车隐在水幕中一般驶出大桥。车子切开浑浊的水流沿着地图上的道路奔走。车内的武彦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随波逐流。
「好像都没人发现啊。」
武彦喃喃念着,想起国子的脸。只要能瞒过她一个人就可以了,其他同伴早都知道。
「国子小姐在百百子的房间里呢。刚刚听到她们的尖叫声了。」
「她们又在搞什么鬼。」
武彦认为女生之间的连带感和男子之间的友谊是大不相同的。百百子是母亲,是姐姐,是师傅,是挚友。一人千面地活跃在国子身边。武彦不得不承认国子那与总统相应的品德与行动力是百百子教育的结果,而国子接下来只要离开百百子走上自立的道路就可以了。但看国子的样子,似乎还想在百百子怀里多撒娇一些时候。
「国子小姐可千万别染上百百子那些怪癖才好呢。」
「但愿她能成为一个无偏见的总统。国子小姐可是我们的希望。」
说这话的士兵是个混血儿。他甚至做好为国子献身的觉悟。
「说起来,参谋,国子小姐偷的那块政府军的新素材您见到没?」
「拟态装甲啊。那种东西要是投入实战我们就完蛋了。怎么可能跟那种七十二变的敌人作战。」
在理研见到的拟态装甲实在令人震惊。不仅在视觉上,连触觉也欺骗了。说它是魔术都可以了。拟态装甲几乎可以模拟全部素材。无论古河说几次,武彦都弄不清它的原理。不过武彦也不想知道它的实现机制。他想知道的只有它的弱点。这玩意儿的冲击力不亚于当年核弹的出现。
过去被视为最终武器的核弹如今除了污染环境一无是处,还要背负废弃处理的成本与风险。使用国还得被处以最大级别的罚金。伊卡洛斯一旦检测到核导弹的热源,发射国的碳素指数立刻飙升。核使用国各自陷入危机。旧时代认为不能解决的核问题在如今转型为碳素经济的世界里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战争要在对环境伤害的最小限度里进行是当今世界的规则。要是对环境进行了无差别破坏,该国的经济在第二天大概就会崩溃。因此,各国的军事重点都从火力转移到防御力量的加强。拟态装甲正是顺应这个时代背景出现的新武器。
理研的研究员们经过各种尝试和讨论后得出拟态装甲并没有死角的结论。主任古河虽然是个奇怪的男人,但对于拟态装甲的试验品非常的热心。
国子说过这样有趣的话。它就像是长得像黄颔蛇的眼镜蛇。究竟是黄颔蛇还是眼镜蛇要被咬了才知道。如果如果敌人作岩石瓦砾的拟态而不进行攻击,那它们和普通的岩石瓦砾并没区别。不管它拟态成什么东西,只要没有下一步动作,也只当它是普通的物体罢。
「那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咯。咱游击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特技这下转到政府军那边了。」
武彦笑得有些自暴自弃。不过国子只是死盯着拟态装甲。她让拟态装甲变幻出各种形态,说是想要找到感觉练出火眼金睛。大概是想以此为契机学学百百子常说的心眼吧。随后国子还让古河设置出各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材料,打算通过麻痹自己的感觉,彻底颠覆对事物的认识。
「碳纳米技术简直已经踏入神的领域。」
「使用它的是人啊。而且还是只有政府军在使用。」
「真不知道会投入多少量产。」
「下一代的坦克应该都是以这种装甲为主了吧。配备齐整也要好几年」
「几年之后我们就成了森林里的灰了……得抓紧时间」
前不久,Metal Age的武器终于到齐。这还是他们首次购入碳素材的坦克,正估摸着这回大约有了五分的胜算,谁知另一边政府军又踏上了新台阶。想要突击只有趁现在了。
「政府军什么动向。」
「横须贺的航母珀尔修斯出航了。目的地是印度洋。」
「蠢货。珀尔修斯又过不了马六甲海峡。马来西亚不允许日本军舰入境不是么。」
「但是根据潜在敌军的合作者的报告,的确是印度洋。」
武彦开始摸不着头脑。亚洲诸国对日本是相当的厌恶才是。日本一边对诸碳素债务国说我们帮你削减实际碳素从中获得巨额利益,一边又将那些碳素转化为如今竞争力强劲的碳素材卖给他们。既不向他们购买资源,又将商品贩卖给负债方,整个产业在这种垄断中出现了畸形。双重索取的做法引起了国际社会的不指责。
「那么大一个东西在印度洋能做什么呢。美国的第五舰队难道会放过它?真奇怪。继续追踪。」
「他们过了浦贺水道之后就没了踪影。」
「没踪影?二十万吨的航母没踪影?」
「嗯。无论哪个海域都没有珀尔修斯的报告。」
不知是谁念了一声「神隐了」。听着滂沱雨声,不由得想起这样的传说。而听到这声嘀咕的武彦似乎竟有一瞬间信了。
「珀尔修斯什么样的,再告诉一次。它应该还在领海内。」
政府军会对海外采取行动实在不寻常。他们把目光移向外面,对游击队来说机不可失。被视为「虾兵蟹将」的他们才能在这样的豪雨中游走。为了避免和政府军的正面对决,武彦才定下了这个秘密计划。
「还是应该跟国子小姐说一声比较合适吧?」
「她肯定不会同意的。你不要那么有罪恶感。咱们按着自己的意思独行蛮干就可以了。国子成为可以处分咱们的借口。」
车子撞到漂流物,发出的哐当声在车内回想。武彦手中的文件夹散了一地。他拾起其中一位少女的资料。瞬间,胸口一阵疼痛。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有这样的感情波动,而今天似乎有些动摇。大概是这雨的缘故吧。
「只能相信入侵宙斯的情报课的能力」
武彦把两个装置交给部下。
「如果匹配的话,就让“他”安乐死吧。马上就能进入脑死状态。之后的事情你们知道怎么处理。」
下属们早已下定决心。
「杀了“他”就不能回大教堂了。这次的作战和Metal Age完全没有关系。」
「为了结束战争。这下阿特拉斯的建设就归零了。」
急速建设中的阿特拉斯速度远胜于森林化。新人工地盘的利用甚至不通过国会审议就获得批准。只能认为阿特拉斯公社开始暴走。与森林的等价交换是不是过于便利了?二十年前被破坏的第四层就那么被闲置着,又开始建设新的地盘。武彦怀疑阿特拉斯的建设是否别有用心。
入侵的计算机宙斯是政府的中枢。而盗出的资料中有一部分相当值得玩味。国会对阿特拉斯的建设计划几度审议,由于预算不足要求第五层缩小建设规模。而这个要求直接被无视,第二天计划继续实行。不可思议的是注入的巨额的资金是出自国库以外的地方。
「那笔资金的来源要查清楚」
武彦摸着下巴上的髭须,反复地思量。对奇怪的是能调动国家预算范围以外资金的阿特拉斯公社。原以为它是政府辖下的一个机构,看来它是更为根深势大的一个组织。
「阿特拉斯公社连十层的预算都通过了。哪来那么多钱呢。就算京滨工业地带的碳素工厂全力无休地工作也不可能挣到那么多钱。」
从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一部分阿特拉斯的脚踝。雨云之上的阿特拉斯公社正在加快政府失控的步伐。现在的政府只是公社的一个傀儡罢了。他们真正的敌人是阿特拉斯公社。越是调查,阿特拉斯公社越是迷雾重重。
最终阿特拉斯计划的真实目的被武彦查出来了。为什么要造那样庞大的建筑,人工地盘到底用来做什么,倾空国库也要投入资金的理由,全部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比较了所有文件之后,有人向武彦提出只有这个方法了。
「这些孩子有公社想要的钥匙。在他们的遗传因子中」
武彦知道阿特拉斯的等级森严。在只有内阁才能拥有的A级中,还存在几个民间人士。他们全是十几岁的孩子。武彦知道他们在阿特拉斯计划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们的遗传信息是公社的密钥。
「要让阿特拉斯计划化为泡影只能这么干了。」
武彦一行人目光相对,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第一个要绑架的少女已经决定了。
「咱们都成了在暴雨中横行的恶鬼了。」
二十五年前,为了寻找失踪的孩子而对森林进行搜索的回忆给武彦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那是他认为神隐之类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孩子的失踪一定是那些邪恶的大人造的孽,他对上一辈人产生了不信任感。如今自己却成了恶人,想起少年时恨入骨髓的眼神,实在痛苦难当。明明那时候都觉得与其变成那样的人还不如死了好。一想到这里,武彦恨得重重一拳捶在武器库的门上。
「这样一来战争就会结束。挫顿了阿特拉斯计划,政府便会把目光放到地上了。」
车轮降到地面。安定下来的车子没有一丝犹豫地驶向目标。
雨云之上高高伫立的阿特拉斯第六层每天都是大晴天。哪怕在夏天也是象黎明结露那样骤冷。人工地盘的边缘,一位身着十二单的女性望着脚下的云海叹道:
「在这里想要看到大教堂的日子真是有限呢。」
在这个连雨声都传达不到的高度上,咪子体验着从未经历过的季节。易出汗的咪子完全不会为这重重叠叠的传统服饰困扰。地面上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进不了肺部,而这里的空气则是刺人的冰凉。油光满面的咪子一到阿特拉斯之后甚至要注意起肌肤的保湿。
「这里就是人工地盘世界的尽头呢。」
和永远追不到的水平线或者地平线不一样,这种尽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阿特拉斯,世界的尽头太容易到达了。断崖绝壁的冰冷世界的尽头。云海之下的大地又处在骤雨的凌虐中吧。一想起那些被反复无情的大雨诅咒的日子,这里确实是天国。明知道下面就是地狱一片,她还是忍不住向来看它。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风声向她宣告着“你是胜利者”。她希望相信这风声是正确的。
幸福的证据随手可得。地位、名誉、住所、食物、社会信用,不是这些细微的东西。对于一无所有的咪子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珍贵。而阿特拉斯土生土长的市民中有人还持有地面回归论。闲来无事的知识分子们总是容易忘记他们的既得权。就像想在那片炎热与豪雨中被涤净一样,地上的生活决不容易。
「不知道国子他们怎么样了」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大雨的警笛声。人们避难的脚步声、关闭的卷帘门、堵塞耳朵的雨声,咪子仿佛又都听见了。也看到了自己在那里放声大哭的身影。咪子也许是想找到哭泣的自己,她觉得如果跨过了安全栅栏说不定就能相见。
咪子身边的女官出声提醒:
「咪子大人,不能再往前了。」
因为太高了,甚至连恐怖感都稀薄了。就像在高空飞行的飞机上俯瞰大地也不至于心惊胆战一样。咪子并不畏惧又向边缘靠近。支撑着人工地盘的大型升降井传递出一种压迫感。它是那么巨大以至于身边的人都觉得自己轻如棉絮。
「哎呀,那里居然还有个祠堂!」
远处有一座小小的神社,仿佛抱着升降井的脚。仔细看的话甚至连鸟居都有。大约是供奉这个升降井的,真是太可爱了。咪子弯下她臃肿的身躯,向神社合十礼拜。
「咪子大人,您在祈求什么呢?」
女官笑着问道。咪子说是秘密,但女官猜也能猜到。一定是祈求地上那些她所爱的人平安喜乐。
咪子受着断崖处随时腾起的冷风,思绪驰骋于云海之下。而陪着她的女官目光仅仅是停留在云海表面而已。咪子问道:
「你在地上生活过吗?」
「听说下官的祖母曾在地上生活过。」
「那你是阿特拉斯土生土长的咯。」
「下官也想见识一次下雨呢。」
「还是不要见到的好。不过是把重要的东西统统冲走罢了。」
「咪子大人是想要到阿特拉斯来,所以才来的吧。为什么如今又对地面那样的眷恋呢。」
「我在想平凡的日子说不定才是幸福呢。现在受到的恩惠实在太多了吧。」
女官露出诧异的表情。咪子在美邦身边每天都能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非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顶多就是不能随意到地上去和不少事情都必须守密。
美邦不喜欢白天,成日生活在遮光的房间里。明明正是喜欢活蹦乱跳的年纪却连第六层都不能自由奔跑。这种生活简直就像是幽禁。咪子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让她得到更多欢乐。女官们都说,自从咪子来了,美邦的笑容更多了。明明是个一无所长的人妖,却是个称极了的姆妈。
「我得把这些钱还给百百姐。我已经不需要了。」
阿特拉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百百子常常这么说,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新东京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需要用钱的只有需要工作的老百姓而已。就算是那些讴歌生逢盛世的碳素投资人,只要等级下降也逃不过被流放地面的命运。
作为长居六层的美邦的女官拥有各种特权。她们可以随意弄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前只能仰望的香奈儿的套装也轻而易举。香奈儿巴黎总店慎重地保管着咪子的身材资料。爱玛仕的包包也是。只有贵族才能刻上姓名的定制皮包,咪子也撒谎弄了一个,刻着「Momoko」[注:百百子]。这个包包里满满都是百百子的情谊。在「热带鱼」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大教堂同甘共苦的日子,还有那场雾雨中的依依惜别。百百子目送着他们一直到他们进城。各种回忆塞满了整个包包,几乎要使它变形。
「姐姐,我好难过……」
咪子紧紧抱着皮包,一阵揪心的疼痛。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到阿特拉斯是多么悲哀的事。每当这个时候咪子就会来到可以看见地面上的新大久保的地界边缘,一直站到大教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忽明忽灭的微弱灯光中,咪子坚信那个位于十楼的小房间里,百百子也一定在注视着阿特拉斯。她不断地寻找那个目光。可惜虽然同在东京,地上和六层实在不是人目力能及的距离。
只有夏季的地面,时间仿佛停止流逝。但是这里马上就是秋天了。真的渐行渐远了。咪子第一次经历的冬天很快就会到来,然后再度迎来夏天。到那时和大教堂就隔了一年之遥。与空间上的距离相比,时间上的距离更无法填补。
「如果迎来三个冬天,和大教堂就隔了三年呢。」
担任护卫的侍从把咪子从哀伤中唤醒。
「咪子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美邦小姐要挂念的。」
「嗯。我知道。云说不定要散了,再等五分钟就好。」
可是厚厚的云层看起来是要长座不走的样子。一直注意手表的侍从扯了扯咪子的衣袖。要使美邦心情不好了,又会找他们玩撒谎游戏了。
「等等。我,好像听到姐姐的声音了。怎么回事。好像在尖叫的样子。哎呀,我知道了。你别那么紧张。衣服都给你扯皱了。小夜子还没回来吗」
「小夜子大人还在第四层作研究工作。」
咪子登上牛车一路垂泪回到新迎宾馆。
一身白衣,英姿飒爽的小夜子漫步在四层化为废墟的街道里。四层笼罩在浓密的雾气中。阿特拉斯人称为雾,其实实际上应该是云。因为谁也想不到云就在眼前所以都称为雾。
「只能搬迁了。阿特拉斯公社到底在干什么」
小夜子的夜间手术室不得不停止工作。昨天开始阿特拉斯公社禁止了他们的进入。只受命于美邦一人的小夜子动用了她的阿特拉斯特权也没办法。公社回应,为了确保小夜子他们的安全,还是不要靠近的好。第四层就要正式再开发了。详细内容近日政府就会发布。小夜子和公社交涉,一人退一步,让她再到一次四层,一天就可以。
小夜子命令那些公卿礼装的侍从:
「把所有证据都破坏掉。我们做的事要是被人知道,有损美邦小姐的立场」
选择这里进行人体试验是出于掩人耳目的需要,现在只能另觅他处了。坏事做不长么,小夜子这样念叨道。身边的侍从大惊失色,原来这位上司也知道绑架是坏事,实在是意外。
「看什么看,快点干活!」
原本一把火烧光是最快的。但是在阿特拉斯内部放火的理由,小夜子也想不到什么好托辞。而且放火还要灭火。地上是一片汪洋,这里用水可是要水泵抽上来的。放火的话太贵了。
侍从操纵着推土机把曾让小夜子娱乐的病房拆掉。她在这里度过的每天终于土崩瓦解了。建筑崩落的声音回荡在雾气中。好容易残留下来的这座建筑在战后二十年还是逃不过崩塌的命运。这座成为小夜子杀戮舞台的医院和身边无数建筑的废墟混为一片。侍者认为它多少得到了一些净化。今天,四层的历史完全落幕。之后新生的城市完全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是无数人丧命的战场。
阻碍视线的雾气散开后,小夜子已经分不出原来医院的位置了。
「再找别的地方吧」
「还要再弄一个实验室吗」
「这也是为了美邦大人。只要到地上找看看了。」
人工地盘要说什么不好就是太狭小了。在其他层做这些事的话不可能不被人发现。小夜子从不认为只有自己能享用这层的优点。稍微用脑子想一下就知道能瞒得了人的地方根本没有。
「今天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来呢?」
这个侍从以前向晃动的瓦砾射击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样恐怖的事。
「真想不到这个集当代科技大成的阿特拉斯也会出现百鬼夜行。小夜子大人不信,可小的是真的看到了。瓦砾块列队向前行进呢。」
「美邦小姐很喜欢这类话题哟,你要不要去找她试试看真假?」
是真看到还是幻觉,侍从并没有在美邦面前一试的勇气。因为看到幻觉算不算撒谎大家都不知道。要是神经错乱导致的幻象也算撒谎的话,那真叫死得不明不白。侍从在别人也看到那幅情形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现在看到过百鬼夜行的一共有三个人。有的说看到瓦砾妖怪,有的说森林在动。出入四层最频繁的是小夜子,她应该也有见过才对。只是她都装不知道。小夜子的算盘他知道。是现实还是幻像,把其他侍从丢给美邦一试便知。
小夜子扯扯嘴角笑道:
「怎么了。如果不是撒谎,和美邦小姐说说何妨。想吓我没那么容易。」 小夜子非常谨慎。除非自己能接受,她绝不会轻易让人看穿内心的想法。她确实遭遇过侍从所说的那种情况。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知觉一定是出了问题,不相信自己所见的。这种情况可以当作迷信、民间传说之类轻松处理掉。不过她也会利用迷信。
地上有豪雨之日总有人遭遇神隐的传言,她便指示下人雨天去收罗做试验的人体。神隐的真相小夜子也不知道,倒为她提供了便利。会利用迷信的人被迷信吓倒岂不可笑。要比对手更占优势,自己还需要更为客观地审时度势。肯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小夜子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最后一次了,散散步吧。」
小夜子漫步于荒凉的四层。六百五十万平方米的地面上,想要做恶还嫌太小,不过要说把握全体却也难。小夜子自负来了那么多次对这里大体的地形还是心中有数的,可是实际上走起来,满眼所见的仍是陌生的废墟。要是那个十字路口出现了亡灵,她到要让他们带带路。小夜子扶正眼镜,大街上忽然冒出一辆D51蒸汽机车从她眼前驶过。
「太扯了!」
小夜子又扶了扶眼镜。那玩意儿在旧时代遗物中也算得上是古董中的古董。那东西比车轮在轨道上跑的新干线历史还要更久,非铁道宅的小夜子也说不出名堂来。她急匆匆的追上那辆蒸汽机车。别说要跑在轨道上,这里地面坑洼,连汽车都难走。那辆蒸汽机车完全没了踪影。它消失的方向上是如山高的一堆废气汽车。
「怎么消失的?」
小夜子快速地回想刚刚的情形。一定是从哪里放映出来的全息影像。不过刚刚那辆车通过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甚至还有轻微的摇感。而且那幅画面也没有全息影像特有的劣化感。不是投影的话,那它是怎么消失的。是现实还是幻象,小夜子还不判断。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踏在地上。现在最好还是尽可能地让身体更多地感受周围的环境。脚下牢牢抓住地面的实感让她觉得多了一份安心。
她继续前行,转过路口。眼前出现的是一艘翻倒的失事船只。小夜子脑中一阵动摇。这里是海拔三千米的高空。她的脚踏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上。阵阵刺痛表明了这里是现实而非梦境,而鲜艳的血色让她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小夜子靠近遇难船。倾斜着倒在地上的这艘船并非全息影像。小夜子的影子清晰地落在船身上。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碰到船身表面时,铁锈纷纷飘落。这是真实的。
那么,这东西怎么搬到四层来的呢。搬到这废墟里来有什么意义呢。她肯定至少前几周这东西还不在这里。小夜子轻轻地念出船身上的名字:
「第五福龙丸……。开什么玩笑!」
第五福龙丸是日本的一艘远洋渔船,在捕捞作业中受美国在比基尼岛氢弹试验的核爆辐射。生锈什么的太奇怪了,它应该作为日本受核侵害的历史证据被保存在博物馆中才对。
「难道对方想看看我的反应……?」
若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小夜子也会想见一见。蒸汽机车、渔船是怎么出现的虽然不知道,不过她很容易想象事件背后的人正在咧嘴嘲笑。如果是幻象是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因为人必定会采取确认行动。再次出现的话只能是人为的。已经可以认定这是真实而非臆想,小夜子再也不心存畏惧。
远处传来侍者的鸣枪声。
「小夜子大人,妖怪又出现了。圣母玛利亚号在那儿跑着呢」
「你见到哥伦布了?」
「这里是异次元世界!快点回去吧」
小夜子已经觉察到了。这里是政府军的演习场。他们秘密开发的武器正在试验中。小夜子捧腹大笑。现在站在试验台上的变成自己了。她大声喊道:
「陆军的战士们出来吧!这样骗人太不厚道了吧」
身后瓦砾山晃动起来。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一堆瓦砾变成一辆坦克。看着就觉得恶心的变形。就算是粘土也不可能发生那样急剧的变化。这种心灵传输般忽现的方式,有种科学感。变形后的坦克显出僵硬的表情像是说它一直都是这么样子似的。舱口爬出一名士兵向她敬礼。
「小夜子女士真是好眼力。拟态部队失礼了。」
大教堂成立了寻找雨中神隐的孩子的搜查部队。这是国子担任总统后第一次遇到神隐事件。国子必须死命压下民心的动摇。
「可不只是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而已,禁止进入的区域也都找了吗」
「当然,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屡次遭遇神隐事件的大教堂的居民们已经有了一套搜索办法。他们各自定下范围分头寻找再统一分析情报。把大教堂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丝线索或者遗留物。大人们找着找着就冒出了既视感。每每要忘记的时候那些讨厌的记忆又浮现出来。不断结疤又撕裂的伤口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他们可以预想到几天后要面对的那个令人绝望的结果。天空澄澈的诡异。阳光毫无吝啬地撒在每一寸大地上,亮堂堂的大地仿佛向人们夸耀着它什么也没藏。
下雨时提醒着大教堂每一个人的老人们,无力地垂下拿着醒木的手。无论他们怎么警惕,怎么教训,像是在嘲笑他们无用功的神隐事件还是如期发生。越是上了年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越是消沉。一定还能做点什么,能这样想的只有年轻一辈的人。
「一定只是诱拐小孩。难道就没有犯罪声明或者要赎金的消息?」
老人们对国子这个反应早就习惯了。前总统凪子最初也是那么想的。可是若是有那样的犯罪声明,又怎么会有“迷信”的传言出现呢。
「大家不要放弃。人哪有那么容易消失。让搜查队去找。」
「早就出去找了。已经都习惯了。」
国子身后的某个干部嘀咕道。他的眼神和那些老人们更为接近,仿佛是在对停止搜索做倒计时。大家都信那个传言,连国子都要被那个气氛感染了。现在只剩扶着国子肩膀的百百子的手掌在给与她力量。那双手似乎在说:
『至少把大家的绝望降到最小限度吧』
在大教堂作着卜卦的半裸神婆摇着杨桐树枝驱赶邪气。
「一定是触怒了龙神了。所以他把活人抓走。麻美是虎年生的。去查查其他地区有没有被抓走的孩子。」
神婆面前一个男人迅速领命离开。
「是的。确实如神婆所言,其他地方也发生了神隐。全部都是别的生肖的孩子。」
「果然是龙神作祟。」
恐怖的波纹在整个大教堂中蔓延开。全体居民似乎都退回未开化的原始族群。再这么下去秩序就要崩溃了。国子夺过神婆的杨桐枝。
「别再扰乱人心了。我一定会找到麻美的。要抓走孩子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神婆并不畏惧。
「总统您还太年轻才这样说。婆婆我听到龙神的声音了。大教堂就在龙神经过的道路上。一定是大桥放下给龙神混进来了。」
「要是不开门放水这会子大教堂已经在水下了。龙神或许是进来了,不过我不认为他会夺人性命。」
「总统没有听到龙神的声音才这样说。老婆子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消失。」
神婆颤巍巍的声音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国子终于悟到,现在大家想知道的并不是真相。她向百百子望了一眼。百百子心领神会,立刻消失在现场。
国子站在泥泞的广场中的神坛上。
「龙神啊!要是我说的是正确的,你就现出真身吧!」
国子将手指指向天空。半空中果然现出半透明状的发光物体。人群一阵骚动。无数声音都在问那是什么。咚地一声落在广场上的那个筒状物体上覆盖着无数鳞片,宛如巨蛇的一部分身体,反射着七色的螺钿光泽。一直盯着这一幕的居民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得到制胜先机的国子开始解释:
「这正是龙神蜕下的皮。认为我说的正确的,立刻跪下!」
惊叹四起,立刻又是一片伏倒的声音。声称听到龙神声音的那位神婆一边嚷着「果然不敌总统」一边深深磕头,满地的泥泞都糊在花白的头发上。国子让他们再看那张皮。那张皮渐渐又变化成优雅的莲花。大教堂的居民已经惊到发不出声。
「龙神说,神隐之事不过是人类的诡计。果然是人为的话,一定能把他揪出来。要是放松搜索就正中犯人下怀了。我再说一次,一定能找到的!」
广场上沸腾起来。不知是谁喊的第一声,「总统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刚那种畏惧的神态已经不存在了。
在回廊上俯视的凪子喃喃道:
「国子还真是个好统领呢。这么擅长收拢人心。」
「那是凪子女士您让她的。我都感动得差点尿出来了。」
「这骗术倒像是百百子你的手段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国子从政府军那里偷来的拟态装甲板。太高科技了像魔术似的。」
凪子干咳了两声:
「顺手牵羊的毛病可不好。到底谁教的。」
「还用说,一定是咪子啦。要是像我的话国子肯定是个胆小的少女。」
「你那耳环好像在哪里见过……」
百百子的额头上开始冒出汗冷汗。这是十多年前,凪子整理东西时丢失的耳环。贪念缠身的百百子只要是闪亮的东西,从青花鱼到钻石都不会放过。那时她想这耳环对老人家而言太过华丽,而且凪子似乎也不是很中意它的样子。如今如果凪子说要拿回那对耳环绝对是骗人的,因为百百子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戴这对耳环了。
「哎,羡慕别人的东西可不像凪子女士唷。」
百百子转移方向从扶手上探出身,向国子摇手。
「算了。那是国子的母亲的。你一手带大国子,也挺适合保管它的。将来有一天交给国子就好了。」
说罢凪子离开回廊回到大教堂内部。
「国子的母亲的……」
第一次从凪子口中听到国子的母亲。她只知道国子是凪子的养女。百百子猜测国子的母亲会丢下她不管大概是生活贫苦之类。可是这对耳环,单是中央镶嵌的钻石就不下十克拉。那国子的母亲到底是为什么抛弃亲生女儿的呢。
百百子望向广场,国子高举拳头被人群包围着。她那领袖人物才有的非凡魅力一定是遗传。不管教多少帝王之道,没有相应的器量也不可能成功。而国子笼络人心高超能力令人胆战。这是教都教不来的。百百子望着国子,好像她是别的世界的人。
「雏鸟也要离巢了。」
百百子胸口紧缩。她还想再和国子多呆一些时候。理智上虽然明白不该任性,可是想紧紧抱住国子的心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放手。
美邦一直很不高兴。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咪子不断地安慰她。光线暗淡的大厅中只有两个人,却是场奢华的宴会。大厅中陈列的彩色美术品和工艺品就像晚会中互相攀比的妇人们一般争妍斗艳。墙上的壁画画的是一场热闹非凡的晚宴。但大厅中的这场就没有那么热闹了。宫殿中的宴会后,等待着满身虚饰的妇人们的是悲惨的命运。
端上饮料的佣人面色全无。他为了在这座宫殿中生存下去用药物抑制自己的感情。半桶水的个性和自我在这里是索命符。幸存下来的佣人们都是用这种方法自卫。
咪子想美邦一定是有什么难处吧。最初她以为她是个不可爱的丫头,其实认真操心美邦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有时候她会和人设陷阱玩,但是她也是有选择对象的。如果没有这座宫殿,那剩下的就只有充斥着谎言的恐怖世界了。美邦为了净化自己的居住环境才把和这里不相称的人驱逐出去。
「我想下地上。备牛车。」
「不行。地上下了大雨,牛车会被冲走的。」
「我就想见识一下洪水地狱。想必你是觉得可笑」
咪子打了美邦的膝盖。
「一点都不好玩。地上的人为那雨吃了多少苦,您仔细想想。我就是在那种环境里生存下来的。」
美邦的眼眶中浮出一层水雾。是因为被打了,还是被斥责了,心底的这种感情她不太明白。就在泪珠子要掉下来的瞬间,咪子一把抱住她。
「我最心爱的美邦小姐呀,请您懂事一些。」
刚刚产生的黑色感情忽然变得温暖起来。闭上眼睛,眼睑中映出的橙色似乎漫无边境。咪子是橙色的魔法使。咪子把美邦紧紧搂在怀里,一点缝隙不留。美邦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刚刚是我任性了。咪子原谅我。」
被咪子那浑身的赘肉包围着,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美邦想,母亲也许就是这种存在。
「咪子永远都爱美邦小姐。请给人们更多一些信任吧。」
「人总是撒谎。我厌恶谎言。」
「可是我喜欢温柔的谎言哟。有的时候真实是很残酷的。」
「真实是正义。正义是光明。谎言是黑暗。我只愿被光明环绕。」
美邦在阿特拉斯只能在夜间行动。宫殿宏大、房间众多,每天换一间的话,也要一年以上才住得遍。可是若说要一个人一生都生活在此间,也过于狭小了。豪华的牢房就是这座宫殿的真相。
「若我能选,定是要生在地上的。骤雨威胁、密林虎视,与自由相比,都太微小。」
咪子无话可答。要是那些机敏的女官也许要说,这里过的是庶民无法企及的最好的生活。刚刚看过云海的咪子,哪怕把她的嘴撕裂也无法说出那样的话。地上确实艰苦。但是艰苦也不能断言一切都是不幸的。暴雨袭身,密林侵吞的每一天,咪子身边都有和她一起战栗的伙伴们。美邦所缺少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爱而已。所以咪子想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的爱都给她。
「对了。刚刚回来的时候我捡到个好东西。」
咪子拿来装在笼子里的虎皮鹦鹉。
「这只鹦哥我在三层见过。大约是和鹦哥群走散了吧」
美邦的眼色一变。她一边盯着乱蹦的鹦鹉一边哄它开口。鹦鹉嘲笑道「真是笨蛋呢」
「鹦鹉不撒谎,我要养它。」
「养笼子里太可怜。让它出来吧」
被放出笼子的鹦鹉一下站到美邦的手指上。
「您教她说点什么吧。刚刚那句一定是前主人的口头禅。」
美邦想了一下,对鹦鹉说道:
「想-要-妈-妈-」
咪子再次抱住美邦
「我来替她。您喜欢吗?」
「我喜欢咪子。并没有什么不满。」
终于找到了不用再分离的安居之所,那双小手紧紧抓住单衣衣袖。
「小夜子又下四层去了。我也想去。」
「侍从们说四层又妖怪哟。」
「那也是要见见的。一定比这里阴森的人类要来得生气许多。」
「没有的事。遇到百鬼夜行是要闹人命的。再说小夜子也不能进四层了。公社要再开发那里。」
「这无尽的黑暗日子让我快撑不住了。」
「小夜子一定能让您见到光明的。您再多忍耐一些时候。」
正说着小夜子,小夜子带着侍从们打开了大厅的门。
「美邦小姐,下周我们到地上去。您总是说要见见外面的景色。虽然时间短暂,不过这次我们可以不用在意阿特拉斯日食自由地在地上行走了。」
「可是药出来了?」
小夜子耸耸肩,叹了口气。虽然过激地加紧临床试验,可是满意的成果却迟迟不肯出来。现在连实验室都没有了。得尽快再找新地方。
「还要再等等。下周能出来。」
「真是折腾」
「小夜子不会撒谎的。」
小夜子是谨言慎行的人,所以和那些靠药物维持的佣人相比更有人情味一些。如果不能确认是真实的,小夜子决不会开口。
「小夜子,我听说,四层有妖怪?」
「不。那些不是妖怪。只是国防部开发新武器而已。」
「无趣。小夜子的话总是冰冷无味。」
「实在抱歉。属下是现实主义者。」
今天遭遇的事确实连小夜子都感到狼狈。要是当时心一软逃跑了,就只能相信妖怪存在。政府军会在四层演习连小夜子都大为吃惊。虽然知道拟态装甲的存在,小夜子仍不能很好地理解。竟然能模拟得那样惟妙惟肖。陆军的士兵们也笑道连他们自己也被骗了。不让对手发觉自己的存在,到了确实能打击的位置才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这就是拟态战的真髓。
想看妖怪的美邦闷闷地嘟起嘴巴。
「遗憾呐。我原以为能见到书中的世界……」
美邦虽然讨厌人撒谎,却对故事特别感兴趣。这是被限制自由的美邦唯一的乐趣。原本就是好奇心旺盛的少女。知道这点的咪子让美邦坐在她的大腿上。
「那么,我来给您讲个故事吧。你听说过西海尽头不可思议岛的故事吗?」
咪子想起国子小的时候,百百子也这么跟她讲故事。虽然主题和笑点的表现力比不上百百子,但是单纯说个虚构的故事她还是能做到的。
「有一个渔民打鱼时遇到了暴风雨,流落到岛上。就是那个不可思议岛。那里草木旺盛,还有各种水果,而动物却一头也没有。」
「哎呀,确实奇怪。」
小夜子等人都捏了把冷汗。故事是预示死亡的号角。
「咪子,你想死吗?」
可是美邦喝令她不许多话。她一直想听故事。
咪子实在太没有在宫殿生存的自觉了。明白谎言与惩罚的关系的人,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慎重说话。咪子只不过凑巧至今未曾说过谎话而已。现在俄罗斯轮盘赌的子弹要射出来了[注1]。一直以来咪子靠的是自身的天真无邪防身,但是只有天真是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小夜子更多了一层戒心。只有洞悉对方意图的清晰头脑和慎重的态度才是唯一盾牌。
小夜子通过终端作了新女官候补的申请。「还以为她是真人不露相,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夜子已经习惯和侍从们告别。不交心是这里的生存守则。要是抱有感情就不可能保持清醒。可惜咪子似乎不在意。
「就是说嘛。从来都没有人跟美邦小姐讲故事,她太寂寞了。」
就算是出于好意的谎言也同样会受到惩罚,咪子忘记这回事继续说她的故事。
「男人登上岛屿,边走边看。没有人,没有动物,岛的深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男人战战兢兢地靠近岛中央。男人感到一股从刚刚就一直盯着他看的视线。」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呢,咪子停顿下来。不是像百百子那样故意吊人胃口的叙述,而是刚巧就在这里休息一下而已。
美邦拉着咪子的袖子催促道:
「妖怪吧?一定是的」
「对,是妖怪的视线。回头的时候,男人沿路做记号的石头都已经不见了。他迷了路。不知道他又走了多久,终于发现了岛上最大的一个洞窟。然后……唔——」
「洞中有妖怪。里面似乎有东西发光。对吧?」
「对的。洞窟里有什么在发光,靠近看看如何,男人这么盘算了,忽然地面摇晃起来。里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岩石妖怪。」
小夜子目送着咪子走上最后的绝路。覆水难收。小小一个谎言也能致命,咪子已经该死好几次了。既然如此不如继续说个盛大的谎言,让美邦心情好一些。
「岩石妖怪跳了起来,对吧?」
将到兴头上的咪子接了小夜子的提案。
「是的,跳了起来。男人吓得肝胆俱裂,慌慌张张逃离那座海岛。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美邦高兴地拍起手来。
「嗯。还不错。书上常有的桥段。」
「对不起。小的似乎没有讲故事的才能。」
「连生存本能也没有吗?」小夜子冷笑着从大厅后门离开。
第二天,咪子还活着。一大早就开始吃盖浇饭的咪子出现在眼前,小夜子大喊「有妖怪!」。为什么咪子没有死,宫殿里的讨论一直没有休止。
通往阿特拉斯九层的大型升降井正在建设中。八层除了立足地,梁柱皆裸露在外。将来九层的街道就要铺在这些横梁上。待绿化完成,泉水引来,人工地面就看 不出和真的大地有什么区别了。仅仅这样的半成品就能看出是土木工程学上的明珠。横梁之间可以见到楼下街道纵横房屋林立的景色。不过真正的作业员并不需要为高空俯瞰的景色紧张。他们只是在远离工地的监视器前看看机器人们是否工作顺利而已。
五层阿特拉斯公社的管制室里要处理的只有优先等级高的信息。其他芝麻琐事都交给大型计算机宙斯处理。
「四层的报告。陆军拟态部队演习顺利结束。撤退同时封锁了升降井。」
「再开发计划开始吧。」
资金调度到位后阿特拉斯再开发也被提上日程。下周政府将要发表内容受到全世界的瞩目。
「八层的消息。请公社干部尽快参加地镇祭。」
听到广播的消息,干部们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来了。他们正在进行最高经营会议的讨论。即使是关系到阿特拉斯未来的重要会议,遇到地镇祭也不得不中断。
「何等郁闷啊……」
「这也是职责所在。任期中一定要遇上两次的。」
干部们垂头丧气地离开坐席。第一次参加地镇祭的男子觉得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
「不就是个仪式么。站一会就完事了呀。」去了你就知道。你赶紧照照镜子好好记住现在的笑脸。」 干部们就像接到讣告一般默默离开公社。职员们诧异地目送他们。
「不是可以到禁止入内的阿特拉斯最上层吗。要是我的话一定高兴死了。」
「请他们拍些照片回来都会被他们用眼神杀死哦。」
「你们不知道。那些干部回来,一时是没法来上班的。」
有经验的职员告诉他们:公社里不是有个常驻的辅导员么。每次地镇祭之后干部们都会集体杀到那里寻求辅导。
「为什么,得恐高啊?」
「鬼知道。你们赶紧爬到他们那个位置不就能知道咯」
公社里有很多事是小职员们不能知道的。公社还有个传统,无论多乐观活泼人的人听到关于出人头地的话题都会沉默下来。不知不觉就有这样的谣传。「见过地镇 祭的人会有晦气。」阿特拉斯博物馆中有地镇祭的照片,是威严的神主举着祓除木进行仪式的场面。看不出和其它地方的地镇祭有什么区别。
「不是为了除晦气才进行的地镇祭么。这种迷信的东西里还能再生出传说来也太那啥了吧。和碳素时代一点都不称嘛!」
「那你说为什么那些人脸那么臭。我可以跟你们说,这次地镇祭之后,至少三个人会因为作祟辞职。就算辞职那晦气也还是会跟着的。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老职员话到此一顿,新职员们纷纷露出不解的表情。
「全死了。我的前任上司辞职不到三天心肌梗塞翘掉了。你们说不是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是什么?」
「前辈,不要吓我们好吧。我们都不敢想着升职了。」
这是公社里小职员间辈辈相传的故事。真相只有那些干部们才会知道。
「要是我当了干部去了地镇祭我就告诉你那里到底有什么。」
「一定要告诉我哦,前辈。」
新职员笑得很爽朗。
「说起来再开发的照片出来了吧,拿来我看看。」
「不行啦。政府发表之前都不能外传的。就算是前辈也不可以。」
公社里的职员各有各自负责的事情,彼此互不干涉,详情也无法得知。这样闭锁的环境成了传说诞生的培养皿。
「就你好好期待吧。绝对吓你一跳。」
大量建材投入的八层现在正忙着加盖通往九层的电梯井。现场只有视野狭小的机器人在默默施工,仿佛一间大工厂。为了减少人工成本而投入的这些机器人既不会 罢工也不会延期交工,踏踏实实地进行着阿特拉斯的建设。呆在现场的人类只有负责机器人故障修理的工程师而已。人们认为这是最为有效率的方法,在最初的时 候。
阿特拉斯的建设难度超乎预想。尽管经过各种缜密的计算,人工地面的铺设还是难以顺利进行。作业机器人总是会有千分之一的误操作。程序反复测试排查都没有 问题,而一进行现场作业,误差又会产生。然后机器人们就会陆续开始故障。阿特拉斯被誉为现代版万里长城,是当世最庞大的一项国家工程。建设要是出现迟滞, 无论对森林化还是碳素市场都会产生严重的不良影响。大量建筑工人替代了故障的机器人进行作业。可是他们也像是坏掉了一样,莫名其妙地总有滑落事故发生,阿 特拉斯的建设到了人人谈之变色的地步。参加阿特拉斯的建设就会死掉的谣言也不胫而走。这是距今五十年前的事。
在那样的困境下,某天,一个男人出现在陷入窘迫的公社。他说,阿特拉斯靠科学是无法建造成功的。随意改造东京的土地,这片地域的气都被搅混了。公社抱着 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大梯井的脚下盖起神社。说来也怪,神社一起,机器人的误差操作完全消失了,阿特拉斯的建设工作顺利地开展下去。
地镇祭对于阿特拉斯的建设是不可或缺的。这不是在走走形式或过过场面,而是非常严肃地在为阿特拉斯的未来进行这样的仪式。公社干部为了追回落下的工期,遵从男子的指点参加了地镇祭。
铺设人工地盘的时候,中央位置被埋入十二方位盘。据说是为了使得东京的这块新土地上地气能顺畅流通。全由碳素材料建成的阿特拉斯只有这十二方位盘是由青铜铸成。它们被慎重地埋入地底,从外表看不出来。这是地镇祭的首道程序。
八层上的地镇祭距上一次已经有六年之隔。到达现场的干部们为建筑机器人奔走的高技术作业场面所震撼。带有人工智能的起重机一厘米误差都没有地举起各种建 材。在大雾的环境下机器人们也毫无困难地进行交接作业。联合作业配合得完美无缺,看得他们浑然忘我。反观旁边那些因为故障而停止作业的机器人,倒是它们还 有点人情味。不过它们也马上就会被修好返回那个完美运行的大机器中。
「好像在看蚂蚁窝一样。」
第一次到现场的干部不由感慨。这和观察那些淡定而忙碌的蚂蚁生态的心情很相似。如果在高空看阿特拉斯作业,这些机器人们一定和蚂蚁一模一样。
「人类唯一能做的劳动只有地镇祭了么。在这种科技时代却做着原始人类的活计还真是讽刺。」
干部整理好领带奔赴地镇祭现场。
张结的稻草绳中间是神主。丝柏的神台比一般的都要庞大气派。只是和眼下正在建造的大梯井一对比简直是大象和蚂蚁。年轻干部想得出神扑哧笑了出来,立刻被主祭痛骂:
「神明面前,岂容你这样无礼!」
周围的干部都整整齐齐垂下脑袋一心等待仪式结束。也许只是不谨慎男子耸耸肩膀和大家一起列队。
「现在,从寅位开始祭祀。」
主祭开始站到祭坛前祷告。薄薄的雾气中,出现几个白衣装束的男子,抬着一顶神轿。一般地镇祭是没有这样步骤的。神轿却冒出一个被捆绑的孩子:
「救命啊!救民啊!」
少女的呼声让男子眼前一白,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很快,少女被绑在巨大的柱子上,然后柱子被吊起来向大梯井的纵穴方向移动。少女的哭喊声从空中传来。
「让我回家。妈妈救我!国子小姐救我!」
少女正是大教堂中神隐的那位麻美。阿特拉斯从地上绑走生于不同干支年的小孩。寅方位上就献上寅年生的孩子。这就是地镇祭的真相。阿特拉斯的建设中,正是因为地镇祭的老实举行才会顺畅无阻。豪雨之日,阿特拉斯绑架部队就会到地上掠夺孩子。这也是神隐的真相。
第一次参加地镇祭的男子失声大喊。绑在柱子上的少女和他最幼小的女儿年龄相仿。
「快住手!你们这是在拿人活祭啊!」
干部们都捂上耳朵。他们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的为恶。如果阿特拉斯不盖完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如果再这里停下,之前的一切都是白忙。已经没有退路了。东京已经被森林蚕食到无法复原的地步。要在这个碳素时代生存下去,东京只有往前走下路这唯一的选择。
男子破口大骂主祭:
「杀人犯!这是哪门子的地镇祭!」
「人工地面的地气要顺流,人命的代价是必须的。不然阿特拉斯只能崩毁。」
开始动手建设阿特拉斯的时候,公社才知道,东京是个从大地获得再生能源的城市。东京能经历数次毁坏和重生,都是建立在牺牲了无数生命之上。五十年前来到 公社的男人告诉他们的。初期阿特拉斯建设困难正是这个原因。人工地盘彻底重蹈了历史。白纸之上家园难复。人们没有时间等待着世代交替中的慢慢积累。公社献 上孩童纯洁无瑕的灵魂,让他们守护阿特拉斯。在最先进的技术之前,是最原始的未开化的仪式。
男人很快被押走。新人中并不罕见。男子还在反抗。
「我才不是为了杀人加入公社的。我只是想要建造一个人人能安居乐业的城市而已!」
「我们也是为了东京的未来。牺牲在所难免。只有这个办法。从我们进入公司就一直是这样。」
绑在柱上的少女消失在大梯井的纵穴中。盖上盖子之后现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寂静。机器人们开始忙碌,建设第一线上又是一片光明景象。
主祭也开始念诵祝词。
眾神端坐高天原
天皇始祖神漏岐大神
招八百萬神共議
議中賜決
使吾聖孫降於豐葦原水穗中國
安國定邦
……[注:关于大祓及大祓词,有兴趣可以参考这里http://www.senwanture.com/japen-da%20bar.htm]
干部们收起玉串。叩拜的时候双手微微颤抖。无论参加几次都无法适应这种事情。那个大喊住手的同伴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可能泄密的人都会被政府暗杀掉。 他们只能自我安慰、活着并且忍耐就是祭奠。之后其他十一个方位也进行了同样的祭祀礼。参加完地镇祭全程的人脑中都会变得一片混沌。还不如那些坏掉的机器 人,什么都感觉不到还乐得轻松。
地镇祭结束后,准备好的鸟居和神社就被安置妥当。少女成为寅方位的守护神。同样的事情又绕阿特拉斯一圈作了一遍。大梯井脚下的神社数目就是神隐掉的孩子们的数目。
「接下来是净化。四层死人太多」
「要打动人们东京又将有大变化只能这样了。」
公社决定再弄出一次象征东京又脱胎换骨的事来。它将再次使人们对阿特拉斯好感度上升。
「人工地盘的管理工作真不轻松。」
干部们结束地狱考验般的地镇祭后离开八层。
大教堂里弥漫着失望的气氛。拼命寻找的麻美杳无音讯。他们和其他地区的人联合起来把能想到的地方,甚至是危险的森林都翻了个遍,地下道也找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国子决定缩小搜索部队。再继续下去只是单纯积累压力而已。
「决不可能有什么神隐。一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被掳走了。」
办公室里国子狠狠拍桌。百百子觉得跟她说点什么比较好,不过半天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国子疲惫至极的模样让她看着心疼。
「先睡会儿吧。你都通宵几天了。」
「哪睡得着。大家都那么相信我一直期望着呢。」 「国子又不是神仙。谁也没法责备你呀」
「再去一次森林吧」
「不行!只会增加遇难者而已。已经有太多人牺牲了。」
国子能采取的对策也只有不开大门,提高排水能力,豪雨时增强武装巡逻而已。
「武彦呢?」
「一直不说话。消沉得连我特制的汤都喝不下。眼下先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那个混血儿也没回来呢。」
国子一直照顾的那个混血青年还是下落不明。武彦一定还在为这个事自责。一直很孩子气的武彦头很难得看到他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还是听百百子的,暂时不要打扰他的好。大教堂的灯火哪怕只有一盏熄灭也是重大损失。难免要花些时间恢复生气。
「国子小姐,请看看电视。政府正在举行临时招待会。」
国子一边打开电视一边想到,难道又要发表什么弹压难民的言论了吧。政府很少发表什么好消息。每次官房长官出现之前国子都会习惯性地预测他又要说什么令人厌烦的事。只要先想了最坏的情况,之后无论他说什么都能冷静地听下去了。只是,今天的官房长官出现的时候竟然笑咪咪的。
「那家伙居然笑成那样,恶心死了。」
无论哪个电视台现在放送的都是政府发表会。官房长官开口了。
「阿特拉斯第四层在开发计划今天正式定下。四年后的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在阿特拉斯举办!」
「什么情况!」
国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同时电视画面切换到第四层再开发计划的影像。四层更名为新代代木。人工地盘将全部绿化,并建成能容纳十万人的主体育馆。四层将布满和奥林匹克运动会相关的设施。游泳池、奥运村、棒球场、足球场、包括报社记者们的集中地。
政府这一消息远远超出了国子所猜想的最坏的剧本。
「那群白痴居然无视那些难民办什么奥林匹克会场」
「要是有什么比坏心眼的比赛,日本政府倒是稳夺金牌的。」
一直偏心阿特拉斯的百百子这次也大为吃惊。四层受到那样地毯式攻击后,政府这回把它当成举办和平祭典的场所。国子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正为神隐之事大为沮丧的大教堂居民顿时腾起愤怒的火焰。现在的东京才不是那种可以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和平之地。
「燃烟放火!坚决抵抗政府决议!」
大教堂的烟囱陆续被点燃。他们打算不顾碳素税的上涨也要将政府的奥林匹克计划阻止到底。
地球的另一处,有一艘马尔代夫籍渔船正在印度洋上作业。渔民对眼前的景色感到困惑,反复抬头低头,比照海图。这个地方他常来,最近一次就在上周。可是现在居然出现了一座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岛屿,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不过渔民并没有特别介意。毕竟这片海域上一千二百多座岛屿怎么也不可能全都记住。大约是GPS故障了吧。
说是岛屿,在马来西亚诸岛中算是极小的类型。也许只是露出水面的环状珊瑚岛吧。小岛周围是一些渔船难以登岸的断崖。仔细看还有隆起的小山丘。渔民找到岩石多的地方,打算上岛一探。他拨开草木枝条前进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在被人监视着。进到森林深处,虫鸣鸟啼一声也无。鲜花盛放而却不见蜂蝶飞舞。这里真的是马来西亚么,渔民有些动摇了。若说是无人岛他还是见过几个的,而这样寂静的岛屿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渔民在岛的深处找到一个洞窟。他小心警惕可能出现的蝙蝠,不过里面空无一物。这究竟是个活岛还是死岛呢,渔民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发现洞窟的深处有光点。脚下的岛屿忽然晃动起来,刚猜想是地震旋即发现摇动的方式和地震大不相同。渔民的眼前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石头妖怪啊!」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地面上浮出一块巨大的珊瑚礁。珊瑚礁像是有意识似地摆动起来。渔民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本来岩石活动就很不能理解了,它竟然还发出轰鸣声。巨大的响声让耳朵难以承受,连眼睛也睁不开。那珊瑚礁似乎飞起来了?而且是垂直上升,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妖岛!妖岛!我真是倒霉」
三十六计走为上。渔民也顾不得来时的道路一个劲地冲向海边。渔船靠岸的地方还有段距离,渔民想也没想翻身从断崖跳入海中。到了海里,岛屿开始慢慢移动。错乱了的渔民找到了自己的渔船也找到回家的路。
渔船消失在远方的时候,洞窟里走出一个人来,是穿着陆军军装的草薙。
「糟糕,被看到了。」
草薙盯着高高的小山丘,通过无线电指示道:
「拟态解除。离开领海。」
马上,岛上的草木在人的眼皮下失去颜色,全都变成乌黑的无机甲板。悬崖变成船体,山丘变成桥楼。海面上出现的是航母珀尔修斯。装备了拟态装甲的珀尔修斯顺利出现在目的地印度洋上。
「别刺激到美军。伪装成民用船只。」
珀尔修斯一边驰骋于水之平原上,一边已经化为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船。它将以这个形态穿越马六甲海峡。拟态实在过于巧妙,以至于草薙都没有坐上憧憬已久的航母的实感,这大概是唯一的遗憾了吧。
草薙在不刺激到周围国家的情况下出战美杜莎。可是,究竟美杜莎被安置在哪座岛屿上他还要费上一番心思。
注1俄罗斯轮盘赌(Russian roulette)是一种残忍的赌博游戏。赌具是左轮手枪和人的性命。规则很简单: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或多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头,扣动板机;中枪的当然是自动退出,怯场的也为输,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旁观的赌博者,则对参加者的性命压赌注。
第六章讨伐美杜莎 为了迎接奥林匹克运动会,东京加快了破坏与再生的速度。当年首都高速的建成使城市景观脱胎换骨,如今绿衣加身,昔日钢筋混凝土之城摇身成为密林。这片土地上,两千年积累下来的都市记忆被森林吞噬殆尽。无论是动荡年代里的残喘还是荣耀,甚至连被称为江户的那段古老的历史记忆通通被抹杀得一干二净。若想从这里探寻岁月的痕迹,能得到的回答只有呼吸沉重的密林的沉默而已。今天又有一条古老的街道湮灭在森林中。 把地面向着原始的倒退比作x轴,那么空中向着未来的延伸便是y轴。空中都市亦有年轮铭记新时代的历史。层层叠叠的人工地盘成为支撑人们生存的新故里。远远高于云彩的建筑顶端像竞走一般快速向上伸展。日新月异的阿特拉斯,宛如时尚女郎,随着季节不同天天新装扮。从东京到阿特拉斯,始终不变。一座城市的时间都刻在大街小巷的流行之中。论及回忆全都是些落后于时代的面容。东京因占了先机而出现生机。现实生活总是充满明日的气息。 眼下东京的目标直指四年后的奥运会。各种媒体争相报道奥运会的消息,整座城市都是未来的气息。现实生活也染上了四年后的色彩。 大教堂的烟囱腾着阵阵反抗的狼烟。烟囱脚下是孩子们嬉闹的身影。百百子远远望着那副情景,叹了口气。 「原以为第四层会是住宅区。没想到却是为全世界的运动笨蛋们盖的杂耍小屋……。我现在都能闻到阿特拉斯传来的臭汗味。」 百百子身边的国子一直关注着排气量。差不多可以停止烟囱排放了。要是再不停下又给了政府军进攻的理由。 「百百姐,你以前不是奥运会的候补选手吗?现在也还来得及吧?作为参赛选手到你梦想的阿特拉斯去怎样?」百百子曾经在国际柔道比赛中获得过冠军,是位很有前途的选手。不过她选择成为女人。拿到金牌也就算了,要是不小心还被颁予荣誉公民奖,就失去自由的生活方式了。百百子非常清楚与自己的对手是谁。他们全都是自己应当忌讳的影子。选择离开竞技场,是因为她不想再虐待自己了。「像我这么复杂的人是没办法为人表率的啦」「难不成,你想要金牌?」百百子调皮地眨眨眼。「心念的“金”已经拿掉了,所以无所谓啦。」「好,到此为止。再说下去对我的情操教育就要产生不良影响了。」百百子托着下巴,作出一副无聊的表情。「你这丫头越来越伶俐了呀。真没趣。」「太阳还没下山呢。你那些荤段子收到晚上再说吧。」「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荤段子。国子你也太性急了。后面还有呢。」国子诧异地侧头想了一回。这个“金”怎么的也是指那个东西吧。接下来还有什么呢。听听看也好。确信已经吊起国子的胃口,百百子开始用讲童话故事时的语调说道:「人妖呢,是有很多秘密的哟。当他们把“金”还给神明,一回头却发现得到了“银”。你知道吗?我已经得到了“银”,奥运金牌什么的都无所谓了。虽然想这么说,真是遗憾啊。」「“银”是什么?」看到国子的反应,百百子笑道,「再说下去对你的情操教育就要产生不良影响了,还是不要说的好。」「“银”是什么?“银”是什么?」 国子使劲地拽着百百子的手腕。反正自己不过是翻不出百百子掌心的孙悟空罢了。百百子不顾国子的着急,只做出「就不告诉你」的样子,把头转向一边。国子急的直冒火,不停地跺着地毯。「银是什么?求你了,百百姐,告诉我吧。这样下去我会睡不着的。金是那东西,银是什么呀?」「哎呀,真是没教养的孩子。谁告诉你金一定就是那个了。你是欲求不满吗?这还是大白天的。你的脑袋里只有深夜档的节目吗?」一位带着孩子恰巧路过的妇女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匆匆走过。不过多久,总统欲求不满的传言一定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吧。百百子见有趣,更来劲了:「还有铜哦,不过你连银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了。」「铜是什么?铜是什么?」然后又重复了一次纠缠撒娇的场面。百百子巧妙地与她周旋了半天,似要告诉她又似不告诉她。把国子折腾了一回后,百百子说出了家长的台词:「如果你总是把别人的话打断,就会漏过重要的消息哟。你要吸取这次的教训。」国子一脸郁闷。要是奥运会有母亲竞技的话,百百子定能轻松摘得桂冠。和百百子在一起,你便会觉得所谓母性本能并不是女性专有。百百子在决定成为国子的母亲时,就具备了母性这一特质。国子不知道百百子会苦恼的年代。在她还是男儿身的时候也是这样充满甜蜜的母爱吗。百百子的过去遗失在东京的某个角落,有时真想去找看看。只是盘根错节的密林中人类的感伤似乎也无迹可寻了。「这奥运会非阻止不可。要是双方再次开火,百百姐一定要借我力量啊!」「人妖只为自己珍惜的事物而活。才不会去参加什么反政府运动呢。不过如果是为了保护国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别人看来或者我是游击队的同伙,其实我也只是在全一个母亲的义务而已。这样够吗?」国子抱住百百子,将自己心跳不安的胸膛紧紧贴在百百子身上。「我很怕将来。怕将来有一天因为我决策的失误把大教堂白白葬送。可是我又不能停下来。我只有向前进一条路可走。呐,我现在站在哪里呢?也许是坡道转角一时见不到前方。也可能是万丈悬崖进退无路。你告诉我,百百姐。」二十万住民的命运全落在自己肩上,一步都不可以行差踏错。过去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她为思考明天的事情几乎要窒息。「你是我们的光。害怕影是不行的哟。国子的光芒太盛才产生了影。就像阿特拉斯蚀一样。但是无论什么东西都会有影。来,你看」百百子指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的影子。百百子的影子像把瘦小的国子吞掉似的,看起来好像在笑。「如果你害怕自己的影子,就到我的影子里来吧。国子你只要全心全意向前冲就好了。我一定会把跟着你的影子消灭掉的。」听到这句话,国子终于睁开眼睛。今天早上的冥想中,她看到大教堂已经失去了踪影。一想到那也许是自己失政的缘故,她就害怕得什么都不想见。为了回避这个未来,她开始犹豫是要前进还是后退。也许无论她今天选择的是哪条道路将来也都会走到那个点上。国子尽量地缩着身体紧紧搂住百百子。现在她只想尽可能地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百百子懂得。大教堂并非是秋叶原那样拥有治外法权可以随意漫步的街区。因战争而生的区必然背负时刻作战的宿命。「你在犹豫什么呢。答案不是一直都是YES吗。你选的路从来都没错过。不是打算要进攻阿特拉斯了么。」「现在只能这样了。大教堂的资金筹措越来越艰难。碳素市场上从来没有那么乱过。昨天要是我在慢个十秒钟,伍佰亿的资金就打水漂了。」「这不是好好保住了么。你很棒。」「虽然没亏可也没赚。碳素市场风险太大,已经没法再做下去了,它开始脱离碳素投资人的掌控了。」国子曾被百百子揶揄,说她是印钞机。如今连她都无法看清市场动向。国子嫌麻烦不肯学经济理论知识,至今依然做得很好。她把她异于常人的身体感觉扩大到可以捕捉经济动态。最早的时候只是用小孩零用钱来耍弄,再来增加到家庭收入程度的资金。逐渐扩大后,终于可以看到巨额资金的动向。那股看不见的洪流若是换了旁人早被冲垮,而国子不但承受住还利用它连接大赚。所谓的碳素投资人,面临如何庞大的系统也不会迷失自己。这也可以说是适应全球化经济的一种新进化。不过这种脑力上的进化,就结果来说,反倒使得这些碳素投资人比他人更具有动物性。投资人解读市场变化的能力犹如难船上求生的老鼠一般敏锐。全球的碳素投资人压抑着自己的个性与意愿,同时行动。从别的角度看他们,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退化。不仅仅是国子,全世界的碳素投资人都对最近开始纷乱的市场感到震惊。市场还能勉力运作,也是靠了“不能引起恐慌”这一投资人的共识。百百子一边给国子戴上新的围巾,一边问道「等下要去金融中心吧?你那张忧愁的脸去了可是会打击士气的哦。」「百百姐也来吧。你也知道现在市场成了什么样。」「我当然要去。新制服出来了,我要带去。」广场一隅出现武彦的身影。「百百姐,那家伙最近一直很奇怪呢。说不清是变老了还是,有心事了。感觉得出他在疏远我。」「理他呢。男人总有一天是要失去纯洁的。武彦也遇到和他年龄相适应的试炼了。」这么一说,国子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武彦的实际年龄呢。乍一看是个满面髭须的中年男子,而性格却是青年人独有的耿直。每次国子同他吵架又或是看到相同的东西哈哈大笑,就会恍惚觉得他和自己是同辈的。「再给他些玩具他会不会开心呢……」百百子看着武彦的背影,肯定地应到,绝对不可能。如果那样做的话,男人就只会走上两条路。一条是一味地往禽兽的方向发展。而另一条则是往衣冠禽兽的方向发展。据百百子所知,能走上后一条路的人凤毛麟角。因为败犬的自负心会给男人的心理带来一定程度上的酩酊感。 对于从豪雨中归来的武彦,百百子只给了他一句建议:「如果你纯粹地感到痛,那就只有变得更强。」武彦去做了什么,百百子能猜中个大概。但是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她不希望影响到国子贯彻最初的意志。所以百百子决定装聋作哑。「武彦是会变成男子汉,还是变成人渣,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了。」「百百姐什么都懂呢。」国子望着下面武彦的后背,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强壮。凝滞的空气酷热难挡,日光毒辣,像是要将脑袋割碎。暴雨令人意识混沌,而后的太阳好似要赶走先前的黑暗记忆,毫不留情地照射在一切事物上。阳光强烈到残酷的地步。武彦眯着眼睛,在大教堂的广场上发呆。他想起了那个雨天。「我已经不干净了……」在豪雨的掩蔽之下,武彦袭击了少女的家。他们以近乎神隐的速度劫走正在弹钢琴的女孩。他备受良心的呵责。从此以后只有拼尽全力来赎罪。他告诉自己这已是最小限度的犯罪,但也无法改变他背叛了少年时代的自己的事实。过去的自己正从身体里冷冷地看着他。明明打小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不择手段的大人,宁死也不愿同流合污,可自己一成为大人却比任何人都肮脏不堪。「这个,说不定才是真正的我」武彦删除了手机待机画面上国子的照片。和他一样满脸忧郁的同伴们汇聚到阴沉的武彦身边。「听说DNA是匹配的。」武彦只是喃喃应一声,是么。「尽量没让她受什么苦了。」又是这样。武彦抱紧膝盖。武彦得力的一个助手哀伤地伫立着。「真的停不下来吗?我好痛苦。再也不想做那样的事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和我女儿同岁啊!」毒辣的阳光像在殴打着武彦的脑袋。可是无论要挨多少拳头,今天也逃不过这完全没有遮掩的光明。那天的记忆日渐鲜明。少女屋中装饰的人偶数目,令双眼迷离的香水气味,以及从背后抱住的少女柔软的身体。每回想起一次,记忆就加深一次。同时也被自身散发出的冲天臭气熏得想大吼宣泄。武彦抱着头。「要是让阿特拉斯的计划取消,战争就能结束了。」武彦等人意气消沉,远处的阿特拉斯的不为所动,兀自保持着高耸入云的身姿。武彦对自己很生气,因为他为自己辩解,他们所杀的人数连阿特拉斯政府的零头都不够。明知道是一条不归路,他再三回首只是不想和纯真的过去断开联系。「还有什么办法?那么大一个蠢物,难道我们有毁掉它的武器吗?连政府自己都阻止不了了。抹掉建造阿特拉斯的理由是最佳的方法。」「话是这么说,手段也太过卑劣了。我还宁可死在战场上。」「那你退出吧。后面我来就好。」数数文件夹,还剩五个人。再次下雨的时候武彦又要化身恶鬼。
国子在大教堂的司令部呆的时间远不如在金融中心的多。金融中心的办公室在凪子任职期间一个月也没能用上三天,而国子接任以来,作战司令部已经开始积灰了。纷杂的金融中心是个多姿多彩的部门。大教堂的资金在这里二十小时无休止地运转。金融中心的员工以女性居多。从年轻的女孩到杂货店的大妈,只要招呼一声就成为交易员*。一旦开始工作,精明强干到让碳素投资人都害臊的交易员陆续诞生。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芳惠。穿着特攻服的员工们每日都在以北美为中心的金融市场上鏖战。装饰华丽的办公室中看起来相当抢眼。隔板后的芳惠起身大喊:「耶!两千美元入账!」其他成员摇起「契约成立」的旗帜。然后组成一个圈,气势十足地齐声打气,「总统先生,多,多,指,教」。芳惠等人无论在地上也好金融中心也罢,就是喜欢闹腾。「诸位,制服做好了哟。」百百子抱着一堆女职员的制服推开金融中心的大门。迎接她的是尖叫声。百百子设计的制服非常受大家欢迎。颜色柔和的制服给热闹的办公室又添一分色彩。「我给大家做了新特攻服哟。」说着把那些异常气派的特攻服交给芳惠。制服背后的河梨帝母图受到大家一致的喜爱。[注1]「百百姐,谢谢你。虽然是变性人,却那么懂我们的心。」世间的人要是分成五百种,new half (变性人)与lady也是归为同一类。两者都承受同样的辛苦,喜爱同样的奢华。「大家都是国子的好帮手。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国子盯着数字不断跳跃的行情表。电视墙上的数字罗列对百百子来说不过是些图案,而国子双手交叉仔细看了半天,神情和在冥想时候的神情是一样的。看着这样的国子,百百子想,不晓得她自己有没有觉察呢。与刚刚闹着问金啊银啊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完全是大人的表情。「投资欧盟的的资金卖了多少了?」「八成吧。还要卖吗?」「中东市场萎靡,趁现在全部回收了吧。」百百子在旁边教她新的围巾系法,国子完全没听进去。她今天也一定会从中心汲取活力吧。百百子正想着,忽然听到国子叫起来:「骗人。中国市场在跌。快算算损失了多少,马上!」「一百亿左右吧」华丽的办公大厅气氛为之一变。仿佛战争时期的作战司令部,进入紧张状态。向来爱说话的女职员们都变了颜色,立刻着手对应策略。百百子感慨,果真是训练有素。「国子也有失误的时候呀。」「市场太奇怪了。有什么超出我预想的东西在运作。差一步就要破产了。」「你可是总统哟,至少在大教堂是衣食无忧的,不要说那样吓人的话。」远处有个女职员惨叫道:「俄罗斯经济好像崩溃了。妖怪出现了!」她说的是最近出现的未知怪物。不知道它的目的何在,但是碳素指数被它玩弄于鼓掌,做出一副大好形势引得资金大量投入。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利好,资金转瞬便被吞没。被这怪物折腾,国家丧失信用,市场运作举步维艰。「俄罗斯昨天也被盯上了。太大意了。停止全部交易。观察一段时间。」国子咬着拇指指甲。百百子素知国子遇到困难便会做出这个习惯动作。按这个样子看起来是不想引起恐慌。不过从她的焦躁也能看出,她并没有下一步策略。受俄罗斯余波影响,北美区也是一团混乱。「真的假的!五千万就这么没了。国子小姐,为了表示歉意,把这家伙的脑袋剃光吧。」芳惠手拿理发推剪,把部下的脑袋夹在腋下。金融中心从上周开始这一幕就天天发生。百百子觉得经济和战争也差不多是一回事。「说不定真要破产……」国子的肩膀微微颤抖。投入市场的资金不是说回收就能回收的。国子他们面对的是级数差别巨大的金额。「市场完全被怪物控制了。无机可乘。那么多的头,又没手没脚。简直就像美杜莎……」「说什么怪物,太夸张了啦。经济怎么说也不过是人类的行为而已。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捕风捉影么。」「不是影子。它真的存在,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是个轻易就能引起世界恐慌的怪物。」连政府也被这异变的市场耍得团团转。对外一副无事人的面容,其实国库早已告急了吧。逐渐失去信用的市场渐渐引起投资家的不满。现在的状况就好比是台风与地震同时发生。在天地变异之中哪可能还存在什么经济活动呢。为了大教堂今后的收益能顺风顺水,国子决定与政府保持相同步调。她通过情报科,秘密地告诉对方引诱怪物出现的方法。为此,大阪出现了一家虚构的金融公司。昨日这家公司刚刚与担任政府方指导角色的金融租赁企业接洽。这家公司谎称主营服饰,名义上的社长是百百子。「国子小姐,马上就要轮到宙斯登场了。」「我们就好好见识见识政府的本事吧。谨慎注意支援。就像对待女孩子一样。」「那是。要是知道是游击队在支援他们,阿特拉斯那些家伙一定会气死过去。」至此,扰乱碳素世界的怪物的降伏行动正式开始。作为协助行动的预付报酬,游击队方尽可能地回收了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投资。「跟发令所的武彦说,让他打开珀尔修斯的通讯回路。一定要帮他们。把马尔代夫天堂岛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很快,发令所传来武彦的怒吼。那声音一如既往,耿直忠正。『当我白痴啊。为什么我非得帮政府军。想法子捣乱才是正经吧。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消耗他们的武器下他们的士气什么的。』国子也不示弱地对着麦克风吼回去。两人的骂声往返与金融中心和发令所之间。金融战为主导的决策让发令所的男人们很丧气。『你给我回到这里来指挥。别给我在管钱的地方瞎指挥。』「这次作战的关键是资金的追踪。这边的职员更熟悉情况啊。」女职员纷纷对发令所的男人们倒起喝彩。收服这次怪物之前,大教堂的男女都一样战斗志气高昂。「国子小姐,请跟他们说清楚。是谁供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清楚地再认识一次!」「就是说。我们一周辛苦赚的前,那些发令所的男人半天就撒光了。真是饭桶」 「大教堂的钱包可是在我们手里。」芳惠卷起特攻服的袖子。 「要吵架是吗,求之不得!」 女人们的气势镇倒了发令所的男人们。百百子心想,胜负已分。只是这场争吵也太无聊了。国子似乎也不懂阻止的方法,还算调停。 百百子结果麦克风喊到: 「没有金(钱)的男人们把你们的银拿出来看看。」 「银是什么?」发令所和金融中心两方的人齐齐问道。百百子眨眨眼,用「作战结束后再告诉你们」含混过去。 「喂,银是什么?……痛!不要捏我嘛」 看来变性人的银是戳中国子的死穴了。「快点把这里和发令所联合起来」 国子不高兴地握着麦克风。 「发令所的各位听着。因为怪物,不是,美杜莎的作怪,现在大教堂面临资金调度困难的严峻考验。像要撂倒这头捣乱经济的怪物,很遗憾,只有珀尔修斯做得到。你们那边也调出世界市场的主屏幕。从现在开始有好戏可看了。」 发令所调出显示。上面是全世界实时的碳素指数,它们分分秒秒都不断地跳跃着。「大家留心科威特。到昨天为止我已经全面提升了投资额。」『干嘛随便动用资产!说了多少次要开会决定了!』「谁有空理你的内阁会议。你当是统领的暴走吧。」 金融中心觉察到政府的动向。 「国子小姐,开始咯!」 很快显示器上出现了波动。剧烈的大幅波动,双眼几乎都不能跟上。协调的碳素指数出现这样的情况,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科威特应该是一片恐慌吧。」 碳素指数在尽力地恢复中。肯定是科威特政府卯足劲地买入来支持的吧。突变的碳素指数比导弹更容易令国家出现麻痹状态。比过去海湾危机更为深刻的攻击令这个国家又一次陷入危机。 『你们干嘛要玩弄人家的碳素指数?』 武彦摸不着头脑。 「为了让它上钩,要使碳素指数上升。」 『这样不是会引发国际问题吗。』 「做坏事的是政府又不是我们。财务省好像也吃了美杜莎的大亏了。所以打算来个引蛇出洞。我们只是偶然破解了他们的密码,偶然知道这件事而已。要不是宙斯头脑好,现在乱成一团就危险了。」 『真是无法无天的总统。你是打算拿它来威胁政府吧。』 「说威胁也可以啦,我对美杜莎也有兴趣。科威特一成为目标,碳素指数就狂涨哦。」 武彦等人深吸一口气。产油国向来是碳排放高的国家。石油化学制品至今仍是一个产业。为了维持它,政府买了产油国的国债。就在买下科威特国债的时候,他们的经济碳素居然给人盯上了。财路被断,让他们怎能不怒火中烧。冰冷的数据战在地球的背面进行着。有些像以上帝视角俯瞰这场战争。经济碳素是悬挂于这个世界的一柄双刃剑。如果它是你的伙伴,你将富可敌国;如果它是你的敌人,你的结果比受到核打击还悲惨。很快,袭击科威特经济的这场电子战结束了。红色表示的碳素指数超越了常理。 『碳素指数138.49……!』 武彦无法理解他看到数值。他甚至数了数觉得自己看错小数点的位置。确认之后觉得大概是电脑坏了。然后开始坐等联合国备份程序修补错误,弹出正确结果。但是怎么等都还是同一个数字。不知是谁笑起来。武彦和那笑声同步地摇着脑袋。 国子冷静地切换到国际新闻。速报中宣告科威特破产的消息。而科威特国民还完全一副茫然的样子。街道和昨天一样,买卖继续着;公园里市民休息的身影也随处可见。他们还不知道物价已经百倍以上地往上翻了。国子再换回碳素市场画面。整个中东市场被拖着大暴跌。EU很快地像集体经济转变,一时从国际社会中脱离。 「政府是打算把世界搞坏吗」 武彦发怒了。看来他总算回过神来。 「你看着。美杜莎要开始动作了。」 平稳下来的科威特碳素指数又开始跳动。那头凶猛的长虫并不知道这是为它设下的圈套,张开大口开始啃噬科威特的碳素指数。全世界的碳素市场一片通红,像是要把至今为止所得利益都要抛弃的样子。科威特的碳素指数直线下降。国子对它的实现过程很感兴趣。职员在终端前细心地把握科威特的种种动静。 「国子小姐,科威特全土的有天地带被租赁出去了。」 「投资公司和碳素银行的动静也注意一下。」 「世界各地的银行和投资公司都把钱注进去了!」 至今为止,美杜莎用自己的信用实绩玩弄着银行的账号。中规模的银行一个接一个地破产。但美杜莎的胃口丝毫不减。注入的资金已经高达160兆元。平时的话绝对没可能这么顺利筹到这样的金额。肯定有什么暗箱抄作。以国子的所掌握的情况看来,美杜莎是只毫不留痕迹的怪物。它是一直为银行清洁的怪物。这是美杜莎也没办法做到的。这百六十兆的钱究竟怎么蒸发的,国子若不亲眼见证决不罢休。 显示器上闪烁着「租入完成」的字样。国子忽然灵光乍现。 「我明白了。那些油田一定是要再租给别的什么人。注意一下签约对象。」 「和马尔代夫诸的特别目的公司签约了。」 「跟踪资产引受银行和负债引受银行的动向」 如国子所说,屏幕出现从马尔代夫诸岛流向资产引受银行的资金动态。 「科威特政府应该要开始回租油田地区。注意记录。」 美杜莎从碳素市场消除的合计一百六十兆资金瞬间就返还给了银行。 刚刚创下的碳素指数飙高记录,现在又刷新了下跌记录。科威特现在的碳素指数下降到和日本同一水平。喇叭中传来武彦不可置信的喊声。 『一点一五!一个碳素债务国怎么可能这么低!』武彦不作声,仿佛是看着纸币的面额在自己眼前变幻——不到一小时一张万元钞变成百元,然后又变成十万元的面额。正如流通货币如果不安定就得不到信用,碳素市场的立命前提也是安定。看样子欧洲一时还是不会解除集团经济。「原来是这么回事。」想通了美杜莎的原理,国子深感佩服。但是她依然咬着大拇指不放。怪物的伎俩虽然明白,但还不知道它的目的。「宙斯查到美杜莎了吗?」「看来捕蛇的袋子是越收越小了。现在有十二座岛屿被锁定。」「对方怕被追踪到,设了很多空头公司。挺能干的嘛。」无论敌人怎么近在咫尺,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珀尔修斯也不敢冒然开炮。万一搞错可是会被当作是对马尔代夫的先制攻击。 「一百六十兆总不会是耍着玩,一定有什么目的。」 国子又开始啃拇指。 「我一直梦想着去马尔代夫渡假呢」 气氛紧张的金融中心里,百百子一个人翻阅着马尔代夫旅游宣传册。提起马尔代夫就是休养地。住在哪个酒店好呢,百百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比较着各种悠闲的画面。她对战争、经济全然没有兴趣,只有罗曼蒂克的东西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百百子忽然停下游移的视线。 「咦?这个岛的水位很低呀。上面又有没有酒店,怎么回事?」 「什么水位?」 「哎呀,你不知道吗。马尔代夫国土在海拔之下。有人住的岛屿都是有堤坝的,人工强行将海水排出外侧。这岛水位这么低,有点奇怪啊。」 国子也略感奇怪,画面中那座小岛确实比周围其他岛屿水平面要低。 「查一下那座岛的历史水位。」 屏幕上显示出的水位,一个小时前曾上升了30厘米,而五分钟前又降了35厘米。又不是发生海啸了,对比过往的数据。这一个月来,该岛的海平面以每天2厘米左右的速度在下降。和相距不过一千公里的邻岛相比,足足低了50厘米。 国子有了判断。 「找到了。美杜莎就在那里。」 那座岛的坐标立刻被发送到司令所。 「把它发给印度洋上的珀尔修斯。他们应该不会蠢到没发现。镜子交到珀尔修斯手中就能降伏美杜莎。」 总算能安坐在椅子里的国子才注意到绕在自己头上的丝巾。要不是百百子发现了水位的问题,现在还在焦头烂额中。 「百百姐真是天才!」 「那是当然。虽然没了“金”,咱的“银”也是很给力的。」 大厅中又是一阵齐声: 「银是什么!?」
同一时刻,阿特拉斯第五层新霞关正是一片欢呼。财务省为了追逐这只怪兽正斗志昂扬。同席的是国防省的干部以及环境省的高级官僚们。这次涉外的抬高碳素指数操作余波究竟会给日本经济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谁都无法断言。美杜莎的降伏已经成为国家计划的一部分。 「这就是新技术(生态经济技术)的力量! 」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财务省会议室中回响。官员们对香凛的话拍手称赞。他们听从香凛的建议,用将近一半的外币储蓄换来敌人藏身之处的确定。 「到底是碳素经纪人,手段就是不一样。引那怪物的计划,胆大而心细啊。」 香凛有一瞬间的疑惑。因为她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说的是哪个美杜莎。 「我说过吧。我很清楚敌人的弱点。碳素指数要是上升的话,它明明知道有诈也一定会来。」 这对香凛来说也是个绝佳机会。一山不容二虎。珀尔修斯出手收拾了它,市场恢复平静又有赚头。再者也能向政府出租,一举两得。香凛当然不会告诉他们其实美杜莎有两个。马绍尔群岛上的那个美杜莎现在头租功能处于休眠状态,这场经济战中它并未出现在世人眼前。美杜莎要用学习能力改正自己的弱点。为此,马尔代夫的美杜莎非死不可。虽然有点斯巴达式,但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香凛放下叠起的二郎腿,模仿克拉丽丝。 「这下各位明白石田金融的能力了吧。我们的功绩可不能否认。」 那些比香凛的父亲还年长的财务省官僚们一直小心翼翼地看香凛的脸色。 「当然。按照约定,3%的政府资产将委托给你们运用。」 香凛心花怒放。这下就弄大巨额资金可以投入市场运作了。而政府又把那个碍手碍脚的马尔代夫美杜莎搞掉。她似乎看到命运女神正在对自己微笑。 「真是,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怪物来。犯人一定要追查到底。对它社长谢尔盖・泰尔森发布全球通缉令。」 香凛气息一窒,轱辘一声,糖果在嘴里转了个圈。生出这个怪物的正是本姑娘我,而他们都不知道,真是滑稽。香凛学着虎皮鹦哥的语气,微微张口“真.是.笨.蛋.呢.”。香凛确信他不会被抓到。城府深如泰尔森这样的人,就是近身的人也未必清楚他的底细。他被全球通缉,香凛觉得也很有趣。说是确信他不会被抓到,倒不如说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不是真实存在的。香凛一边吸着果汁一边在心中反复地念叨“我才是美杜莎的妈妈。” 官员们胡乱认定犯人,倒像是件披在香凛身上的隐身衣。 一位军服男子进入会议室。 「追踪到美杜莎的位置了。马上就要展开攻击。」 「一定不要让马尔代夫政府发觉。我们绝对不能给他们留下把柄」 同席的海军将领干咳了一声。 「珀尔修斯是世界最强的航母。对方连反击都做不到。」 这位将军对此次作战自信满满。这是第一次将拟态装甲投入到实战中。如果作战成功,战争模式将进入新的时代。这是一次打破当今世界军事平衡的机会。长期处于霸主地位的美军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不过如果被美军舰队发觉的话也是个大麻烦呢」 对这样的小心叮嘱,将军哈哈大笑。珀尔修斯其实一直在美军舰队的附近。经过三天,美军舰队还没有发觉珀尔修斯的存在。或者说有看到它但是没认出它。这和大航海时代那些未开发的岛屿上出现船只的传说相似。当白人登陆这些未开化的岛屿时,原住民惊奇于他们的出现方式。对他们来说船不过是那些橡皮艇大小的水上工具。停泊在岸边的大型帆船明明看得真真切切却碍于固定观念而无法认识到。对原住民而言,大帆船是个未知的漂流物。 将军高兴地把这个逸事说给官员们听。 「现在的美军就是原住民!没见过的东西绝对无法认识到。珀尔修斯是谁也没有见过的航母。所以说它是不可见的。等同于透明!」 官员们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你们可不要惹事。美国和我们近来关系并不太好。」 「那种日子就要结束了。我们海军会保护你们的!」 会议室里的众人哗然失笑。财务省的官员们认为将军存在着巨大的误会。这个世界,掌握经济碳素的人才是胜者。像军队这样到处排放碳素的机器,只能去做做击退游击队或者怪物之类的清扫垃圾的工作。 对众人的不屑,将军嗤之以鼻。 「各位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自然是经济碳素。大叔。」 香凛忍住不伸懒腰。明明一场漂亮的经济战才落幕,这个男人到底看进什么了。不需要动用核武器,一个国家的倾覆在举手之间。经济战是远程的,优雅的,干净的战争。 「是实际碳素的力量。」 同席环境省的职员插嘴。无论是财务省还是军队,都不能与环境省的意向背道而驰。使地球冷却是超越政治与宗教的,人类最大的责任和义务。 听到各方发表完意见,将军双手抱胸笑起来。 「错。是高科技碳素的力量。我们来证明给你们看。」
印度洋上的珀尔修斯一边伪装成小岛一边观察美军舰队的情况。船身藏在吃水线下方,水面上模拟着被海浪拍打的沙滩。如果没有见过拟态甲板,任谁也不会相信那是珀尔修斯的飞行甲板。就连珀尔修斯的船员们都不能在这艘自由拟态的船上来去自如。昨天还是海滩的地方一下变成岩石堆,他们就弄不清自己的工作岗位在哪里了。兼有实验目的的这次航行中,军方反复操作使它呈现各种各样的外貌。现在的珀尔修斯只能当作一个有机物体来看待了。 「我记得这里是舱门口……。不是啊。这里吧」 草雉正在为难怎么回到舰桥上。他出来的时候舱门变成密林,这会子又改变了布局。眼前是一块巨岩的斜面。肯定是那些海军技术官故意捉弄他们这些外来人的。草雉拼命想找出舱门。只是拟态得实在精妙,他只能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最后忍无可忍的草雉只好放弃,高声喊道: 「我投降。把门的位置告诉我吧」 很快,岩石堆中忽然冒出一个生活气息十足的书架来。整个书架毫不造作,各种书籍横摆竖插其间,生动自然。从小说到人文类书籍,写真集,应有尽有。认真看的话,连它的主人的脸几乎都能想象出来。 「哦哦。连北崎伦子的全裸写真集都有啊。」 草雉已经忘记这是拟态甲板,伸手就去拿那本写真集。传说中的禁售本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写真集并没有一下被抽出来,他还觉得大概是书本夹得太紧,便使劲一拔。书架忽然动起来,珀尔修斯无味干燥的舰桥内部出现在眼前。草雉不由得失望地一垂头。这种巨大的反差无论经历几次他都还是不能习惯。 珀尔修斯的内部没有配置拟态装甲。刚刚还很抒情的南洋小岛风光,一步之隔后就是军舰特有的沉重气息。就像刚从渡假胜地会到工作岗位一样,内心各种沉痛。高新技术用得太多,情绪到是起伏得更激烈。在珀尔修斯上呆着就像是看着特别善于镜头切换和摇晃的电影一般眼花缭乱。见识过拟态装甲的能力的人往往会变得多疑。从甲板回来的船员们都变得像动物一样敏感。他们对自己的视觉触觉全都失去信心,只拼命地闻嗅着地板,墙壁。珀尔修斯上,鼻子才是能捕捉到真实世界的器官。 「我记得蛋包饭味的旁边就是舰桥」 草雉凭着气味的记忆寻找台阶。就像是犬类凭着气味来圈定地界似的。总有一天拟态装甲会被用在政府设施上。到那时建筑内部也会装上拟态板,潜入的恐怖分子将无所遁形。高技术碳素确确实实改变了战术。 从舰桥上看整个珀尔修斯就是一座狭长的渡假岛屿。中央第一飞行甲板被伪装成菠萝田。技术官们竭尽所能地哪样好玩就玩哪样。 连舰长都看不下去而开口: 「第二飞行甲板太过火了。实验不要超出马尔代夫本土的风景范围。」 「那这样如何?」 飞行甲板上出现了一片小麦田,瞬间又变出神秘的麦田怪圈。舰桥上一片哄笑,只是带着神经质意味。因为它是理性之弦被撼动而产生的。 透过望眼镜看着过于接近的美军舰队,草雉心惊胆战。 「要是他们把小岛包围起来,我们早晚还是会曝露的。」 「他们迟迟注意不到我们,真是让人悲伤啊。多希望他们能往这里看上一眼。现在的心情真是堪比初恋。」 舰长目送着从自己眼前驶过的美军舰队远去。日方绝对不会公开珀尔修斯上装备拟态装甲这件事。按资料上显示,刚刚过去的美军舰队的航母是当今世界上最强的。美军就尽管这么相信着好了。 舰长对草雉说道: 「当年黑船出现在日本人眼前,所有人都认为那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会散播疾病。烟囱中冒出的碳素迫使日本打开国门,走上现代化之路。可是谁能想象得到几百年后遭遇珀尔修斯的美军舰队只是单纯地路过。高技术碳把美国赶向了发展中国家之列。真是讽刺。」 「人类思维模式的变革总是离不开碳素,吗」 「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好好来讨伐这只扰乱碳素经济的怪物吧。草雉少佐,发动作战吧。」 草雉宣读了政府下发的指令书。 「本部批准秘密作战计划『变色龙』。要求在拟态能力允许范围内华丽地完成该项任务。」 草雉一边念一边纠结命令内容的前后矛盾。又要秘密又要华丽到底是要怎么样啊。这次拟态战如果成功大概又有新词语要诞生了。政府军还有其他要求。 「目标是马尔代夫诸岛中的这个岛。十五分钟后会有民用机通过这一代空域。趁着那个时机发动攻击。哎,真是乱七八糟的作战。」 珀尔修斯第一次拟态战开始。吃水线上升到通常形态。沙滩渐渐变成灰色的飞行甲板。隐藏在铁树林中的舰载机也显露身形。短短时间内珀尔修斯变成有机物和无机物的混杂物。珀尔修斯最低限度地解除拟态模式来面对即将进行的战斗。 「拟态轰炸机移上弹射装置。」 有一瞬间草雉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从电梯中升上来的是拟态成台礁的轰炸机。因为所有的形态都能模拟,所以草雉一时分辨不出这台轰炸机的型号。平时的话从机翼,尾翼的形状就能很清楚地认出来,而现在它带着拟态板,完全不知道到底什么飞机要起飞了。(台礁:像桌子似的珊瑚礁) 飞机只在射出的一瞬间解除拟态。解除拟态的机体前后左右看起来都一样。但是拟态是最优先设计的,所以战斗机几乎不会以这样的姿态飞行。一旦升天,马上变换伪装。在归舰以前谁也无法预想它的形态。 第一轮舰载机陆续从发射器弹出。腾空的同时开始拟态。刚想着乳白色的甲板上是不是弄脏了,眼前的机体已经和天上的白云混为一体。要是配合气流悬停的话,真分不出哪个是云哪个是战斗机了。 「雷达无法探测到吗?」 草雉看了下雷达显示器。上面只有一架民用客机孤零零的身影。管制员自嘲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了。 「这就证明云彩模拟得非常完美。到底是不是云不打下来看看可不知道。这里有拟态云的数据,参照一下,应该是两点钟方向的那朵。要确认下吗?」 草雉一边看望远镜一边命令。 「拟态战斗轰炸机成三角形编队。」 上空的云向被什么吸引一样,汇聚在一起,六朵白云形成三角形,从珀尔修斯上空飞过。很快它们一散开,马上又无法分清真假白云了。 「看来今后的课题是拟态战的战术问题了……」 草雉喃喃自语。忙忙碌碌的是拟态技术的技术官员们。 「传送攻击目标上方的云层的颜色。高度300英尺的云比现在的要暗得多。伪装成雷云攻击!」 「马尔代夫政府大概要以为是是天地异变了。珀尔修斯在公海待机。要扮什么好?」 「这样怎么样?」 技术官一边笑一边输入程序。珀尔修斯的甲板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到底是拟态成什么,草雉带着疑问从舰桥探出身查看。珀尔修斯现在成了巨大的浮冰。 「笨蛋。印度洋里怎么会有浮冰。要是被拍到又是世界性大新闻!」
几乎可以称作红顶商人的“石田金融”今天仍悄悄进行着他们的不可告人的买卖。香凛确认了马尔代夫政府发表的水位。如果它和实际值一致的话说明那里的美杜莎已经被消灭了。这是个漏洞,如果有人再比较水位,马绍尔群岛也会曝露。她必须想个防御的办法。
「美杜莎,你仔细看好了。珀尔修斯就是你的死敌。希望你兄弟的死能让你有所成长。」 克拉丽丝等人也关注着这场歼灭行动。欧洲向集团经济转移,资金的难以调动。克拉丽丝恐怕也是在破产边缘。即将一无所有的克拉丽丝在邮件里哭诉: 【救救我! 我该怎么办。到现在为止赚的钱全都打水漂了!我是赞成讨伐马尔代夫的美杜莎啦,可是你都没跟我说我的损失会这么大啊。为什么要拿科威特开刀啊。新加坡也可以啊!我订的那些礼服,项链,聚会全部都只能取消了。我怎么可能会破产。我不要变穷!】 香凛之前就多次提醒她注意今天的交易,却没想到她照旧把资金全部投了进去。对于克拉丽丝的贪欲,香凛也无可奈何。 「新加坡就算放出国债,碳素指数也不可能上升的啊。克拉丽丝你这么一搞,公司的损失也很惨重好吧。」 对克拉丽丝而言赚钱就像呼吸一样重要。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这种机能用资金与利息置换一下也可以成立。光是吸入氧气人也不能活,克拉丽丝需要吸收资金再变成利息排出。普通人只是计算得失,对于身体感觉扩大到能捕捉经济动向的碳素经纪人来说,他们调动经济碳素就如同身体的循环器官一样。碳素经济是地球上百亿人口总和的姿态。 香凛写信安慰克拉丽丝: 【致贫穷的克拉丽丝:马尔代夫共和国的美杜莎已被发现。这样以来泰尔森应该能安分点了。】 香凛估算到一定程度的牺牲,估不到的是克拉丽丝的经济本能。如果让她知道公司现在有了政府3%资产的运用权利,她一定会垂涎三尺。那么危险的女人操纵这些资金实在不靠谱。她决定自己掌握。 美杜莎终端上全息的小蛇游动着。再次开始运转的美杜莎看到碳素市场上的一片狼藉,露出前所未有的凶暴面目。同时,美杜莎必须获得人类之上的智力。无论政府设下什么样的碳指数圈套,它都能取得利益。「马尔代夫的美杜莎死后,泰尔森的狐狸尾巴也要露出来了吧。要你知道惹怒我有什么后果。」 香凛把手伸入糖果罐里,触底都没摸到一颗糖果。「切,竟然一个都没有了。」
马尔代夫诸岛上空出现一片雷云。附近渔船的马达轰鸣,像在宣告今天一定要大收获。眨眼之间天空被乌云遮蔽。要是真下雨,今天可要收工了。六片雷云从船边掠过。 「那是什么?」 云的话也太敏捷了吧。渔夫的目光追随它们远去,它们却忽然失去了踪影。很快,天上下起了连海面都看不清的大雨。远处的闪电伴着延迟的雷音间歇出现。 附近的岛屿都是无人岛。渔夫们加速穿过暴雨。忽然,旁边的小岛上传来闻所未闻的巨大雷鸣。闪光穿透厚厚的雨幕。渔夫哑然望向小岛,又一声雷鸣降下,小船猛烈地摇晃。渔夫们感到奇怪。为什么雷鸣的地方完全一样呢。两次雷鸣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雨势渐弱,他们凝神细看,几朵轻飘飘的云漂浮在小岛上空。而这雷奇怪的不只一处——落雷之后浓烟立起。 「这雷怎么跟炸弹似的」 渔夫疑心顿起,驶着小船向岛的方向靠近。同样的地方又响起一声雷鸣。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喷火似的浓烟冲向天空,而且还伴随着连续的爆发音。小船被爆炸的冲击波卷入,每个时刻都可能翻船。 「这不是雷。这是打仗啊。赶快用无线电联络军队!」 船上的渔民们一阵骚乱。雷雨渐渐止息,天空出现湛蓝的缝隙。 拟态成雷云的战斗机的攻击,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更长。因为目标岛屿上有几座小屋。说是无人岛,实际上和资料显示却不一样。哪一个才是美杜莎的秘密基地,从上空难以辨别。军队尽可能地攻击所有的小屋,可是雷雨说停就停。上空很快失去了自然的掩护。继续攻击下去,哪怕是在拟态状态下也无法说通。 队长机改变作战策略。 「拟态为美军舰载机。」 「呼叫珀尔修斯。传送F35的数据。」 云状战斗机迅速变成美国海军的舰载机的形状。就是机头和空气吸入口都没有丝毫差别。飞行员们在空中确认彼此的身姿,不约而同地产生了被敌军包围的感觉。虽然知道是拟态,心里还是发毛。 「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攻击咯。谢天谢地。」 「政府可是下令了,我们要“大干一场”」 再次确认目标后战斗机重新编队。完全模仿美军的攻击模式,耍杂技一般放出导弹。 「下方有渔船。让他们看个清楚。」 两架伪F35飞到低空盘旋。提供绝好的拍照角度后,两架飞机继续服务到位地表演翻腾动作,返回高空。这段期间,无人岛还在反复地被轰炸着。「美军在马尔代夫进行实弹演习!」 渔夫们拿出摄像机记录了整个经过。从尾翼的标志到机体编号全部拍下来。小岛的轰击相当的激烈,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很快马尔代夫空军的战斗机紧急起飞。无线电中传来他们的警告: 【美军机请注意。立刻停止攻击,从马尔代夫领空撤退。】 拟态战斗机的飞行员们都感到好笑,成功瞒过他们了。 「接下来怎么办?撤退吗?」 「要是美军会这样做就这样做吧。」 「那就连飞行员的心也一起拟态了吧!」 小队全体锁定了马尔代夫空军的战斗机。一架接连一架毫不留情地全部击毁,向马尔代夫空军挑衅。 「第二波很快要来了。美杜莎的讨伐结果怎么样?」 「水位没有继续上涨」 珀尔修斯上一直传来的无人岛水位依然很低。证明美杜莎仍在某处活动着。 「到底是设在哪里!」 在这座岛上登记的公司有三百家以上。世界各地的企业都想享受免税天堂的福利,争先把总公司设置在这里。其实无非都是些只牵了跟电话线的简陋房屋而已。数量太多,攻击目标实在难定。像要向珀尔修斯请求增援,无奈拟态机的试做只有六架。如果不能证明拟态战的优越,编制的采用之路将被封死。无论如何这次作战一定要成功。 泰尔森的美杜莎设置在小岛的洞窟内。这只震撼世界的怪物装载上了锁的盒子中。它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依然默默地计算着假想空间中的水位。洞窟附近被轰炸到。不带传感器的美杜莎完全不知道危险迫在眉睫。正在学习把油田地区当作头租对象的美杜莎,将它蛇形触手伸向了中东全土。 那副模样被国子和香凛通过显示器全看在眼里。在两个东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人同时大喊 「珀尔修斯在干什么!碳素市场又要大乱了!」 如果中东全土的油田地区都被作为头租,那总额将超过百兆美元。资金那么短的时间里消失的话,无疑像是给世界经济来一次大抽血。就算资金再度流回银行,也会陆续出现无法恢复的企业。 「石田金融要完蛋了!」 香凛快速地计算资金的流向。要流回早被封锁的欧洲,最快也得到两个星期以后。而那时候产生的滞纳金,别说本金,就是利息,石田金融也无力偿还。 「美杜莎是想把水位降到哪里!?」 香凛计算了头租完成后假想空间的水位。马尔代夫的美杜莎似乎要将水位一口气下降2米。泰尔森对它的强迫观念设定了最大值。香凛完全估不到泰尔森的目的。 现在全世界的银行都有美杜莎的账户。 「这是谁想出来的系统?」 金融中心里,国子咬着拇指,毫无办法地盯着那片将要被头租的区域。大教堂马上就要破产了。国子满心自责,自己实在不该装模作样自以为是资深碳素投资人,看轻了碳素市场。明天开始不仅仅为了战争,大家还要为了偿还债务而劳动。她原本是想要让他们过上自由的生活的。国子握住身边百百子的手: 「百百姐,怎么办……」 「没事,你一个人的话我可以做针线活养你。我是曾经倾家荡产过的。人妖在逆境中可是很强大的!」 国子在心中默默为世界恐慌做倒计时。明天的经济开始大概要回到石器时代了吧。 害怕恐慌发生的政府终于决心黑到底。它同意印度洋上珀尔修斯使用汽化炸弹。直接将让全岛连同美杜莎一起蒸发。 拟态机接受了指令。 「投放汽化炸弹。冲击波威力强大。全队迅速撤退。」 投放的炸弹一边在空中挥洒燃料一边直冲小岛。上空点火的瞬间,周围的空气被一气燃烧殆尽,形成了真空状态。闪光笼罩的小岛在上千度的高温中蒸发。海面沸腾,群鱼烧尽。爆炸后一朵不吉的、核爆般的蘑菇云渐渐产生。连续的冲击波使得海都变了形。渔船顷刻间颠覆在掀起的巨浪下。 暴风雨之后,小岛像座珊瑚礁似的完全沉在海面下。 【已经亲眼确认,目标完全破坏。全队归舰。】 【珀尔修斯。请传送马尔代夫空军战斗机数据】 “美军战斗机”很快地又披上马尔代夫空军的外装。他们顺利掩过第二波马尔代夫军的耳目,踏上回舰的道路。 一连串的战斗看下来,草雉脸色发青。 「这算什么。使用汽化炸弹的话,伊卡洛斯会看到的吧,日本的碳素指数至少要翻上二十倍!」 可是日本的碳素指数依然在低位波动。伊卡洛斯没有探测到热源吗?查看各国指数的时候,他发现美国的指数飙升。伊卡洛斯判定炸弹投放国是美国么。舰桥上一片笑声。 「伊卡洛斯一定以为是F35排的……」 舰长愉快地把手搭在草雉的肩上。 「草雉少佐,不用担心。后面会有美国来收拾不也很好吗」 「海外的拟态战太危险了。说不定就同时引发了世界恐慌和世界大战。」 「反正是上面说要大干一场的。而且珀尔修斯也没被发现。也就是说我们一开始就没出现在印度洋上过。拟态战这次可是获得了大成功!接下来,在乱哄哄的战争开始以前我们回国吧。」 珀尔修斯拟态成民用油轮,悠闲地航行在公海中。
大教堂的显示器上出现了【头租中止】字样。打算签订契约的中东诸国全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银行正常地营业中。资金没有任何流向中东的痕迹。市场一如既往地混乱,但是资金在世界各个角落都稳定流转。虽然存在出现恐慌的危险迹象,好歹经济依然起着作用。 准备迎接大恐慌冲击的国子屏住呼吸。 「哎哟。蔫了呀。」 听到百百子的念叨,国子知道美杜莎被消灭了。为防万一,她又查看了水位,免税天堂的无人岛已经回到平均水位。国子好奇心大起,究竟是哪个岛上藏了那么个祸害。她打开侦察卫星,最新的图像上出现一片平静的海面。百百子嘟囔: 「哪里有什么岛哟。」 「确认一下经纬度」 无论确认几次,坐标输入都是正确的。 「他们难道用汽化炸弹把岛给夷平了吗」 司令所传来通讯。 【马尔代夫军和美军舰队开战了。】 「美军跑出来干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刚报出来的消息。美军发表了退出联合国的声明。】「为什么?」国子按他们的意思查看了美国的碳指。眨眼工夫美国已经成为碳素债务国。就像数小时前的科威特一样。莫非是美杜莎又出来闹事,可它的碳指也没有很快下跌。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引爆核弹或者汽化炸弹的处罚。讨伐美杜莎应该没有让美军参与,要开罚单也应该找日本政府才是,而日本的碳指相当安定。刚刚为世界收拾了一大祸害,谁想得到又一火种被点燃。 「侦查卫星还是没有找到珀尔修斯吗?」 情报科的计算机全速运转,珀尔修斯还是不见踪影。那么大一只空母怎么可能藏在哪里。美军的舰队倒是一下都找到了。如通报所说,正和马尔代夫军交战呢。侦察卫星甚至可以精确地判断出战斗机发射的导弹类型,如此高的解析能力居然没办法找到珀尔修斯的甲板。 「难不成全舰配置了拟态甲板……?」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侦察卫星始终找不到它。正确的说法是,侦察卫星捕捉到了珀尔修斯,而人们先入为主的观念使得它没有被发现。珀尔修斯伪装成什么了呢。卫星捕捉到的情报中可疑的太多。要发现珀尔修斯需要的比较数据也有。只是拟态的组合种类几乎是无限的。从中要找出伪装的珀尔修斯根本不可能。 「原来他们是用拟态战来解决美杜莎。」 得到拟态甲板的国子曾经和作战课成员讨论过关于拟态战的战术问题。那时他们提出了所有能想到的作战模式。国子想到的最可怕的一种是伪装成红十字会救援车辆的政府军坦克大摇大摆地开进大教堂的门桥。他们也可能拟态成游击队的坦克,使己方辨不出敌友。在失去判断力的时候只能假定所有的人都是敌人了。疑念一生,组织将不复存在。结论是这种搅乱是拟态战最有效的手段。 美军的异常举动一定和珀尔修斯有关系吧。果真如此那还真是了不得的“反派英雄”。 「那么大的一只母舰可以装备拟态装甲,恐怕已经做好量产的准备了。今后比起拟态战的资料收集进行高度的战术训练更为重要。」 美杜莎的讨伐战让国子开始着急。未来的大教堂可能就是下一个被海水淹没的无人岛。本以为拟态装甲离实战还有一定距离,没想到它已经是政府军的主力武器了。如果说巷战游击队还能有一席之地的话,在他们盘腿而坐的功夫里,情况已经来了个大逆转。如今只剩进攻阿特拉斯一途了。 身旁穿着特攻服的芳惠垂头丧气。北美市场的大亏损让她主动提出接受处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碳素市场原本就是有得有失。」国子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大姐头,我切指谢罪!」 「用不着。还有,我不是什么大姐头!」 芳惠等人自作主张把国子当作他们这一群女性飞车族的首领。百百子笑道,“你那爱打架的性子倒是挺像“大姐头的”。国子常常插手飞车族间的武斗。前不久才帮芳惠她们摆平过一个据说打败过女子职业摔跤手的足立区大姐头。从那以后芳惠等人一直感激国子的恩义。 「要说切指的话,还不如把六千万美金换来。」 「好主意啊,百百姐总有让人意外的点子。」 百百子掐着国子的脸颊。 「我百百子小姐可是很高价的哟。露一面就要一亿万兆元哦」 泪珠子从芳惠脸上滴落。 「那可不够,这是“愚丽素”的规矩……呜呜」 「我都说了不用了!不过是碳素市场的损失而已。今天赔了明天再赚不就好了。」 芳惠等人的屡教不改的飚车行为一直令大教堂很头痛。他们不愿意服从别人的指挥,也不可能加入游击队。无奈之下将他们发配到金融中心,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芳惠是个名副其实的碳素经纪人。她能扩大身体的感知能力,捕捉细微的经济动向。如果她是阿特拉斯的市民的话一定是在为财务省工作。可惜她出生在这片被成为垃圾场的地面上,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到自己的才能。 「你很有能力。快点从不良团体里毕业吧。我再也不想去给你们摆平那些纠纷了。」 「看不到大姐头的英姿实在叫人遗憾。」 「说了我不是什么大姐头了。你也要好好锻炼锻炼你的感觉。眼睛放亮一点」 碳素经纪人如果像常人一样生活,对于他自身的能量来说是大大过剩的。而且一步走错就像是炉心熔融的原子能发电厂般危险。芳惠所带有的能量与这个世界的经济接触还有余力,所以国子打算将来任命她为金融中心的所长。 正当芳惠哭泣的时候,穿着色彩艳丽的特攻服的队员们跑来向她报告:「芳惠,西楼惨了!」 「嘘——」芳惠怕被国子听见,食指竖在嘴前向他们示意。对飞车族来说,扩大地盘是他们的本能。之前“愚丽素”的大本营歌舞伎町被政府军变成森林,焦虑的芳惠等人才决定在大教堂寻找新地盘。 国子斜睨着芳惠问道: 「西楼不是禁止出入的吗?」 「对不起!大姐头!我一时冲动就……」 「你们要搞什么秘密基地给我到外面去搞!」「可是,外面到处都是森林,已经没有可以玩的场地了……」 明明是个很有能力的操盘手,做的事却那么小家子气。芳惠对自己的能力真是一点都不自知。 着特攻服的队员们大声喊起来: 「芳惠,西楼已经变成森林了!」 大家火速赶往现场。早已不能修复只有等着解体,被明示禁止进入的西楼现在楼体倾斜。一小段时间没见,窗户间已经长出树枝、树根。也许还来得及驱除,大家拨开有刺铁线,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森林是从内部侵食的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枝叶繁茂到光线几乎无法透入。难道它们已经进化成仅凭这一点光线也能进行光合作用了吗。之前那些覆盖建筑表面的幼芽明明已经用大火烧尽,竟然还有漏网的。现在长成这样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难攻不落的铁城也逃不过森林之手。 百百子隐约感到,大教堂恐怕也难逃森林化。身边的赵多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说: 「到这种程度至多不过一年就会完全森林化。虽然很惨,确实是晚期了。」 「不可能。放火烧掉难道就一点效果没有吗」 赵走近几步,举起棍子敲敲配管。传来的声音浑沌低沉,说明内部完全被侵食了。 「大教堂的配管四通八达,想必也扩散开了。这种植物就像癌细胞一样。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生根发芽。我们只能另觅家园了。」 「这地上哪还有能住人的新地方!」 国子愁云满面。无论她多么擅长处理经济碳素的问题,无论她能让大教堂产生多么大的经济利益,她都无法阻止大教堂从内部崩坏。二十万居民将无家可归,徘徊林中,最终死于疫病的蔓延中。该怎么办呢。 国子抱膝苦思。百百子一把抱住她。 「住的地方还有呢!」 百百子指向阿特拉斯的方向。 「让大家住到四层去吧。不择手段。」 百百子的眼睛里燃起了很久不见的希望之光。 「美杜莎死了……」 香凛通过水位观测知道作战结束了。虽然恨极了这位商场死敌,一旦它死去,反倒一点实感也没有。就在她想象着美杜莎灰飞烟灭的时候,身边大号的蛋糕上蜡烛也逐渐溶解。心里一点都不好受。香凛从刚刚开始就很不安。桌子上的终端被用来直播讨伐美杜莎的全程。一贯淘气的美杜莎今天倒是安份,保持着绿颜色。香凛弹了弹全息小蛇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老实?你没在看吗?你兄弟可被人杀了!」香凛的美杜莎保持着从启动以来从未有过的冷静。或者说,大动肝火的人是事件始作俑者的香凛本人。蛋糕上的蜡烛熄灭了,香凛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就是未来的自己。碳素市场要是大乱,马绍尔群岛的美杜莎也要面临同样的毁灭。话是这么说,她可丝毫没有从市场上退出的意思。对碳素经纪人来说,资金的循环就是他们的生存本能。放弃美杜莎意味着公司倒闭。从今天开始更要好好挣钱不可。单是补上克拉丽丝的损失就要费不少心力。 虽然不甘心,但香凛仍决定请泰尔森向银行求融资。泰尔森没有回应,银行那里却有了很好的回音。马尔代夫的美杜莎没了,这里还有他的一部分,所以不敢怠慢吧。看样子全球通缉也没影响他暗中作业。香凛觉得这个“暗中”里有文章。谁也没见过泰尔森的真人。只怕是委托关系密切的银行也查不出他的存在。 「我得更快独立起来。这样发展下去早晚要给那家伙吃了。」 香凛虽然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但是泰尔森若是要斩断资金供应链,她也只有枯坐等死。要尽可能快地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解除泰尔森的职务才能免除后患。破产边缘的克拉丽丝也是抱有同样的想法吧。睚眦必报的克拉丽丝不是遇挫只会哭的女人。现在为了揪出泰尔森,她应该会相当踊跃。 新加坡的张发来消息:美国的碳指突涨。 果然,美国的碳指直线上扬。美杜莎不会没注意到。而那么大的一块蛋糕出现在眼前,美杜莎的食指居然没动。 「美杜莎,不是钓鱼啦。你怎么不吃呢?」 美杜莎保持沉默。香凛手动下了指令,瞄准美国市场。这个指令被美杜莎放到了优先级的第五位。以往香凛的指令总是第一位的。哪怕美杜莎正在和银行交易中,只要香凛下了中止的判断,美杜莎都会把租约的程序强制终止。 「美杜莎保留了我的命令……」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性命攸关的情况。比如说马绍尔群岛电源不稳定或者线路不稳定的时候,它会被设置成紧急避难的节电状态。香凛查阅了马绍尔群岛的状况。那里一些安妥,电源,线路都正常。保险起见,她打开了美杜莎的程序。 「哇。这是什么!」 滚动的信息让香凛惊呆了。美杜莎对碳素市场的一切全部无视,也没有在思考。它在攻击气象观测站的服务器。过去百年的世界天气信息一条条滚动过去。 「这种一文不值的消息你要来干嘛。你想当环保先锋吗?」 香凛再度发出瞄准美国市场的指令。这回,它位于优先级三的位置上。理由是目「为时尚早」。 张稍晚一步,也对香凛提出了出手美国市场为时过早的忠告。虽然理由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国的碳指上升和美杜莎的讨伐脱不开关系。若说到对世界形势的掌控,没有比张更优秀的碳素经纪人。被人类微妙心理掌控的政治比经济更难捉摸。那种复杂是不能被任何公式表示出来的。碳素经纪人能胜过计算机的原因就在于这份直觉的判断。张的政治嗅觉远远高于其他经纪人。这样的张和美杜莎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难道。美杜莎已经比我们都还要聪明了吗……」 也许就在今天美杜莎在知性方面的快速成长已经达到质的飞跃。不久美杜莎的思索终于结束。末端上的小蛇立起身来,表现出来的是绿莹莹的稳重表情。香凛敲击键盘。 「晚上好,美杜莎。我们还要一起努力呢。」 美杜莎答道: 【呀,香凛。我是经济碳素预测系统“美杜莎”。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协力。今天与我相同的系统受到了军事打击。马尔代夫的那位同胞太无防备。我已经知道自身的弱点,必定设法加以克服。】 政府陆续封锁了地上的城镇。除了身上所着衣裳,成群成群的难民们两手空空地被赶出居住地。坦克一边驶入城中,一边不断炮击,压倒性的火力横扫抵抗力量。东京奥林匹克举办在即,地上的景观可不能让人笑话,所以有了政府的这次大清扫。难民纷纷逃至拥有治外法权的秋叶原。只是秋叶原也还未从伤痛中恢复。 今天早晨,修复中的秋叶原大楼上出现了异变的征兆。准备拆卸的那些大楼忽然自己土崩瓦解。瓦砾中冒出无数嫩芽。这些植物一边吞噬着混凝土一边伸展根须。很快,崩塌的建筑旁边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形。 国子等人进行碳素联合工作的那栋建筑,眼看着修复即将完成,龟裂却一天大过一天。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大片植物的气生根映入眼帘,从天花板到地板纵横交错。气生根穿透桌子、沙发仍然没有停止生长的意思。它们的生长速度快得甚至人眼也能捕捉。就在人们瞠目结舌的瞬间,又有无数气生根从天花板中伸出。「店铺都被这些植物霸占了!」 今天是大教堂的交易日。上午十点,国子等人押着满载的石墨来到秋叶原。 同一时刻,一架牛车驶入新迎宾馆的门廊中。 「美邦小姐,牛车已经备好了。」 小夜子恭恭敬敬地垂首报告。她一身旅行打扮,斗笠外围一圈长长的防虫绢纱。童仆牵着牛、等着美邦上车。美邦在繁复的宫装层层包裹下,被咪子抱于怀中。咪子用自己的身子为美邦阻挡日光、匆匆奔进车中。而覆盖在咪子身上的是更巨大的新迎宾馆的影子。 久违的出门让美邦欣喜雀跃。「今天的目的地是哪儿?按时间算来,是去惠比寿,我猜的可对?」「不。今天要到秋叶原。」 小夜子微微含笑道。侍从皆胆战心惊,因为这个时间到秋叶原是不可能的。牛车在白天行进必定得在阿特拉斯蚀中,能进入秋叶原也得是下午五点过后了。但据说中午十分就要下车。侍从们猜不出小夜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夜子大人,美邦小姐的身体恐怕吃不消。牛车若是有个万一,美邦小姐可就回不了阿特拉斯了。」 小夜子却是自信满满。 「若是平时当然是天方夜谭。但是今天不同,美邦小姐即使行走于蚀外也不要紧。」 牛车中传来美邦的声音: 「我相信小夜子。快出发吧。」 侍从们清点了藏在礼服中的武器。对政府人员来说,秋叶原不是个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牛车队伍是个五十人的大编队。为了这一天,小夜子他们从服役的囚犯里紧急募征了一批人。如能平安回阿特拉斯就无罪释放的诱人条件,让一群有勇无谋的流氓飞蛾扑火般加入。他们几乎都不知道美邦的能力。几个老侍为他们哀悼: 「老老实实呆在牢房里起码还有条命在。」 美邦心情大好,向新侍从开口道: 「我有一门好亲事介绍给你。对方是碳素银行的千金小姐。你若是还未成家,我为你说说可好?」 「荣幸之至。请一定为小人做媒!」 这个陈世美的脸立刻扭曲了。还未走出新迎宾馆的地界,就倒了一个。美邦陆续向侍从们搭话。他们就像被谁拉住了,一个个掉了队。 咪子心里难受。照这样下去回来时剩不到一半人了。 「美邦小姐,快不要玩了。」 「为什么,不是很好么,反正都是些死刑犯。他们不配站在我身边。咪子,你说说,为什么新迎宾馆有种酸腐的味道?」 咪子不太明白这个突然的问题。穷奢极欲的新迎宾馆占了阿特拉斯第六层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在高度重视都市机能的阿特拉斯可以算个异类建筑。自从咪子成为新迎宾馆女官以来,她天天窥探不同的房间,至今还未全部看遍。所有的屋子都像美术馆般陈列着名画陶瓷之类的奇珍异宝。饰物之华美,咪子虽然不懂也能感到它们的不凡。拉门打开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让人觉得迥异。屋子被无数细丝绦包围着,人站在里面会仿佛受到压迫一般颤栗。咪子无法动弹,不由心生歉意。 「我不觉得新迎宾馆有什么酸臭味。这里尽是宝贝,我在大教堂见都没见过。五光十色,看得我跟丢了魂似的。」 「那么,那里面有能让你像丢了魂似的人吗?」 咪子没想过这个问题。新迎宾馆的人都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无论她如何热脸相迎,遇上的只有冷屁股。不过咪子并未往心里去。她认为自己终究是难民出身的人妖,与新迎宾馆这样奢华的地方本不相称。若不是被小夜子捡回来,这会子还不知道在阿特拉斯的哪个旮旯里偷偷啜泣。 美邦笑了笑,咪子的沉默已经算是答案。「你以前是在地上吧。你喜欢地上的人吗?」 当然!咪子不假思索地答道。虽然她老是被人当作拖后腿的,可她记得那些日子天天有开心的时候。要说喜欢的人,双手双脚也数不过来。活泼好动的国子,爱管闲事的百百子,粗鲁魁梧的武彦,每个人她都喜欢。要是把这些点滴如数家珍地说出来,美邦一定会感到寂寞。 「你真是个幸运的女人。你知道为人所爱的滋味……」 「美邦小姐也是被人爱的呀。难道你觉得我对你的心是假的吗?」 「我明白。可是这座新迎宾馆里只有追名逐利、腐朽不堪的人。所谓近墨者黑,与他们日久天长地相处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染上鲍鱼之臭。人原是比任何美术品都要纯洁高贵的存在。可那些东西真不配称人。」 美邦有严重的洁癖症。每天早晨必定要进行一小时的祓禊仪式,净身省心。她住的屋子常年焚香。她不仅频繁更换衣服,屋子也频繁更换,为的只是不想被周围那些欲望邪气沾染。她不这样做就觉得自己一身污秽。「你看看。那些个下人的模样。不过都是些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堕落至此,人神共愤。杀几个又有何妨。」 「小夜子也是这样的人吗?」 咪子呆呆地嘟囔道。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个残酷的女子。 「咪子真是没一点看人的眼光。小夜子确实冷酷,不过她还有人性的。我是不会杀那些随时做好送命准备的人。」 咪子认同这个说法。她曾见过小夜子的房间,里面一应装饰全无,简单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单身牢房。小夜子是没有私物的女人。妆容、首饰全无。衣服也只有分给她的白大褂、和服而已。非要说她有什么私人物品,大概就是她的眼镜了。她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兴趣,占据她整个内心的只是无限的厌倦。「生活在新迎宾馆里人们会堕落,而小夜子是颓废。堕落丑恶,颓废凄美。因为小夜子原本也有一颗高贵的心。」 「美邦小姐的话太深奥,我又愚钝,实在不明白。」 「要证明很简单,你看着。」 美邦小姐说着把她那柄贴着金箔的扇子从牛车的观景窗中丢出。 「赏你们的,捡到的人得。」 马上,队伍一团混乱,都是争抢扇子的。只有小夜子一个人没有乱了脚步,依然默默走在队伍前列。 「这就是堕落和颓废的区别。很简单吧。」 牛车驶进降落到地面的高速升降梯里,目标直指秋叶原。 载满石墨的卡车驶出大教堂。已经不是计较眼下市场动向如何的时候。大教堂被森林吞没只在转瞬之间。回望大教堂是一副寂寥的景象。刚座修复不久的烟囱竟是那么纤细吗?生锈的瞭望台看起来如此扎眼。国子像要把这张风景烙印心中般牢牢地盯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以前还觉得是老大一座城池呢,这会子回想真是可笑。」 握着方向盘的百百子,通过后视镜望着大教堂说道。 「城里满满的全是大家的回忆。我现在才发现,我可真喜欢呆在那个瞭望台看阿特拉斯的日子。其实在大教堂慢慢变成老太婆也蛮令人期待的嘛。人真不可思议。一知道大教堂要消失,忽然就有满心的眷恋。」 「别说了。我都快哭了……」 国子声音发颤。如果是败于政府军失去了这座城池她还能忍受,但现在是自己亲手放弃它,简直比要她挥剑断臂还心痛。 「大教堂要是能说话,也一定是叫你以阿特拉斯为目标继续奋战。国子作为最后一任城主可要和它来一场盛大的告别。」 「我可不那么乐观。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 国子捂着耳朵蜷在副驾驶座上。 「现在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这二十万人的出路。我也在森林里流浪过,那种艰难我知道。那时上千人离开六本木,一个月后就剩下两百人。最开始是老人和孩子,接下来……」 「够了。大教堂的人都不会死。我一个都不让。我一定会保护大家到最后。」 「那就向新天地出发吧。我也要跟着。就算没抽中签也能住上阿特拉斯。」 百百子讲得高兴,按起喇叭助兴。从刚刚开始她的情绪就很高涨。越是陷入逆境,她越是能被激起更大爆发力百百子信奉人定胜天。这也是她能下定决心有男变女,将自己的人生重启的原因。无论政府如何强大,她都坚信国子不会输。「百百姐不是讨厌战争吗?」 「当然讨厌啦。如果我是只身一人,肯定选择住森林里。不过,若是为了守护我最宝贝的东西,我也会揭竿而起。这次我们赌的是二十万人的生存可能。噢噢,我已经热血沸腾。又想上厕所了。难道我的尿道变短了吗。」 「好了,打住。不要总是这么流氓好吗。」「咦,本来想接下去跟你讲讲关于银的。真遗憾」 「我已经知道什么是银了,不说也罢!」 「欸,你知道银是什么了吗,真了不起,来跟我说说。」 国子的脸立刻涨红起来,她附到百百子耳边悄悄说了自己的答案。百百子双目圆睁,长按喇叭。 「宾果!完全正确!国子真是聪明。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哟。」 「好歹我也是你女儿嘛」 国子露出小菜一碟的得意模样。她亲身证明了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的古语。 沿着熟悉的GHQ道路,一行人很块出了地面。很奇怪,外面天色微暗。 「不是吧。要下雨了吗?」 百百子透过卡车车窗望去,万里无云。可是气温却渐渐下降。副驾上的国子样子看来不太对。「怎么了。国子,身体不舒服吗?」「百百姐,头好痛……」 国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呼吸也变得短促。百百子伸手探摸她的脸颊,竟是冷冰冰的。天色就像是在配合国子的身体状况,愈发阴沉下来。百百子把车停下,走出车外看看这奇异的天象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日食么。 「是日全食。」 不一会儿,地上的光全都消失了。国子的呼吸也停止了。「要马上会大教堂。告诉碳素经纪人,交易中止。」 卡车在主干道上掉了个头。百百子眼前出现了奇妙的景物。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副立体的平安绘卷。 注1:河梨帝母:夜叉女神之一。古代王舍城有佛出世,举行庆贺会。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女子随行,不料中途流产,而五百人皆舍她而去。女子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后来她果然应誓,投生王舍城后生下五百儿女,日日捕捉城中小儿喂之。释迦闻之此事,逐趁其外出之际,藏匿她其中一名儿女。鬼子母回来后遍寻不获,最后只好求助释迦。释迦劝她将心比心,果然劝化鬼子母,令其顿悟前非,成为护法诸天之一。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水蛭子的预言 太陽被月影完全遮蔽時,天昏地暗,大地上響起悠揚笛音。遠處出现牽着绳索的侍童,继而又現出他们身后的牛車。百百子看着暗处出现的这一列牛车队,第一反应擦了擦卡车的前挡风镜。她难以想象自己现在的处境: 「难道我穿越回平安时代了吗?」(公元794年开始的维持了大约400年的一段历史时期) 不只是太阳,连人的意识都被吞没进黑暗之中。气温急剧下降,百百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想和国子说说笑来打发,却发现国子已经渐渐失去意识。为什么会这样百百子也弄不明白。 这次的日食非常彻底的日全食。被月影遮住的地方周围甚至可以漏出微微星光。整个天空别说太阳的痕迹就连云也见不到一朵。月影带着阴冷的浓黑给地面撒下了不吉的黑幕。在这片黑幕中牛车若隐若现地驶近。 探探国子的脖子,她的体温简直就同这夜色一样寒冷。 「得回大教堂去。」 百百子把前大灯打开,照向牛车的方向。这队幽灵般的队伍似乎终于注意到百百子的存在。笛音息止,宫装男子们迅速严严实实地将牛车前方围护住。看出这群人完全是雇佣兵的作风,百百子略略放心。 旅装的小夜子令侍从们待命,自己上前道:「蠢人,你竟敢拦我去路,你可知道这是天一神的道路,识相的就快快退开,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百百子将国子藏到里面的坐席,下了卡车。金属时代的成员们也跟着下车。百百子可没有让路的打算。 「要让路的是你们。没挂牌的车不能上路,驾校没教过你吗。要用牛车就走步行道去。」 百百子拿着鞭子向前迈出。「一定要过去的话就先试试能不能把我打趴下。爆别人的菊我可是很习惯,你们还没体验过吧,要不来试试?说不定你们会爱上哟。」 仿佛是在配合百百子的发言,卡车的推进器也跟着一阵轰鸣。[注2]「小夜子女士,是游击队的车。要先回避吗?」 知道对方也有装备的侍从们早从广袖宽衣中取出机关枪。小夜子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女人: 「还有你这样的骚货呢。我偏不让你们这些低贱的游击队。」 逆光而立的百百子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那辆卡车上无疑载着满满的石墨。没道理钱摆在眼前还放它溜走。战力双方应该均等。只是时间上小夜子这边比较吃亏。「不能光站着不动。日全食还有七分钟就结束了,在那之前我们要进入阿特拉斯食里,不然就要受太阳直射了。」 侍从将机关枪递给小夜子。但小夜子一贯坚持不使用武器。她从怀中掏出手术刀一个甩手,刀尖划破黑暗,掠过百百子直刺向卡车大灯。这是一个开战信号。 百百子先呛声:「好厉害的女角,居然敢抢我的镜头。玩cosplay你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呢」 她接连向其他成员催促“换装、换装”。百百子别的还好说,在衣着打扮上输人是绝对不容许的。“没有什么其他衣服了啦”,百百子伸出的手被甩开,她便扯开上衣露出裹在黑色文胸下90cmD杯的傲人双峰,再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挑拨对方。 “百百子小姐的那对火箭波可是有群杀威力的喲。” 然而小夜子一眼就看出那是动了隆胸手术的假波: 「他可是个人妖!可别当做女人小瞧了!」 侍童知道将有一场恶仗,早把防弹帘子挂上。车内就剩忧心忡忡的美邦和咪子。防弹帘放得太匆忙,咪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混乱。她急急忙忙翻阅应急手册。该册子是为了牛车守卫全部牺牲后而设计的。「美邦小姐,请把防毒面具戴上。呃,欸……然后,然后干嘛?」 平时训练了无数次一到关键时刻还是掉链子了。咪子在紧急照明灯下苦苦回想整套程序。 「把那个杆子推到吧」 美邦把杆子摇下,车轭便被卸下。被解放了的牛立刻甩头来个大伸展,牛车失去平衡之前美邦打开了内置的辅助轮。现在这个车子已经时刻准备着自动返回阿特拉斯。准备妥当后美邦透过观览栏杆的间隙查看战场上的情况。 「所以我总说地上有趣。小夜子当真英勇、寸步不让。」 美邦身边有个发着耀眼光芒的袋子。担任女官后咪子被告知它是美邦的身份象征。袋中是一面铜镜。当牛车全灭的时候她也有义务看紧这面铜镜,因为它关系着美邦的下落。至于为什么它会那样耀眼地放光咪子也不清楚。「把它带上」 美邦把袋子递给咪子时,镜子却不意从袋中落出。咪子惊呼。那面镜子里映出的竟是一轮皎皎满月。而且似乎是月的背面。这个铜镜平时总是灰蒙蒙,根本派不上镜子的用场。所以咪子觉得它除了自身的古董价值以及证明美邦的血统高贵之外一无是处。鉴于她每月只有一次担任拭镜工作,所以非常单纯地认为这不过是平时积灰过度变成青绿色的镜子而已。 「美邦小姐,请看这个」 拾起镜子的瞬间,侍从的炮击也发动了。美邦的注意力完全被战场吸引过去,咪子的话却没听见。 侍从以小组为单位渐渐向卡车包围。虽然穿着那样雅致而繁复的衣服,然而个个行动敏捷,是特种部队的行动方式。他们并没有与游击队作战的经验。百百子给自己7分钟的时间限制。擒贼先擒王,七分钟内如不能突破敌围,麻痹其中枢,他们就要陷入苦战了。 「偏偏这时候国子还不能动,真头痛……」 原本侦查是国子的拿手好戏,而百百子则主要负责掩护。今天这样的战斗前所未有。百百子手中的鞭子浸满汗水。让卡车追着牛车从正面突破了是唯一的办法。 主意定下,百百子将长鞭绕在手中,她打算一个人进行攻击。 「你们保护国子。要是敢逃跑就阉了你们。我去放倒那辆牛车。你们不用掩护我,专心护好国子。」 百百子手腕翻转,上下舞动,黑色长鞭如生了翅膀的灵蛇一般直袭牛车。长鞭瞬间就消失在视界中,只剩耳边还响着锐利的破空之声。接着就是地面的震动,长鞭击碎沥青地面,如地龙一般潜行。 忽然失去鞭子的行迹,小夜子身子不由一僵。她原以为要正面进攻,却忽然见不到鞭子的影子。到底在哪里。侍从们纷纷四下探望。 「冷静点。观察那女人的手腕应该能预测得到。」 「不……不行」 为了不让人从手部动作预测到鞭子的走向,百百子移动身形变幻莫测。小夜子身边忽然传来侍从的哀嚎。从地下钻出的鞭子缠在他的脚上顺势就被拖倒。鞭子犹如长蛇般在地下游走,冷不防探出头来,一口一个准。 「为什么鞭子能在地下走呢?」 小夜子的双足疲于躲避行踪诡异的鞭子,虽然也有用上手术刀,不过也仅仅只能用来防御。又有一个侍从被牵住脚撂倒了。附近的地面土石翻滚,小夜子等人仿佛落到蚁狮陷阱中的虫子。小夜子一心顾着躲避,失去了行动的自由。[注4] 百百子在远处看着,歪嘴笑笑:「看来他们完全都不知道地下铁的线路。在阿特拉斯住得久了感觉也钝了。」 建筑的广告牌上轻轻落下百百子的身影。她将长鞭往空中掷去,掏出飞去来。敌人们还在死死防守来自地下的攻击,不曾注意到高处的她。这一跳下去就将是一场空中战了。百百子一边下落一边锁定目标。她一跃而下,直线坠向大地。下坠中之见她手指优雅地在风中翻转,忽然手腕浮在空中。拉住她的是刚刚掷出的飞去来。抓住飞回来的飞去来后,百百子鹰凖般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猎物。「噢噢,发现好男人一只」 飞去来再度掠出时影子分出了两条轨迹。由于下落速度的加成,飞去来比平时更快地飞出。它在切断路灯之后转换了方向,而这时百百子正算计着自己的落脚点。 「三、二、一。现在」 手接触地面的瞬间,百百子将全身的冲击卷成一团,迅速滚动起来。同一时刻,飞去来的轨道正经过某颗头颅。展开身体的百百子以倾倒的路灯为掩护,迅速跑动。 「小心路灯,后退后退!」 一名侍从忽然觉得手上一轻,低头看去,原来整个大袖已经被削去。切口齐齐划过机关枪,枪身掉落在地。因为太快了,他甚至连冲击都没有感觉到。正当他要卸去已经没用的弹夹时,腰带被切断了。很快这位侍从身上的衣物渐渐减少。 「小夜子女士,请留心空气攻击!」[注5] 这个宫装男人身上现在只剩一条短裤。 肩上忽然感到咚咚的拍打。回头一看,溜到他身后的百百子正撅着火辣红唇等着他。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就算是敌人也会好好“珍惜”,绝不会轻易放倒。她信奉男女之间应该是好聚好散。百百子丰满的双唇让侍从陷入迷乱。甜蜜气息吹入喉舌让他全身酥软,完全沉浸在快感中。随之而来的是战栗。美美地享受一吻的男子瞬间身首分离。 「能和我这样的绝代佳人來個臨終吻別,你真是太幸运了。」 話音未落百百子已經換了擒拿動作繼而一個過肩將侍從結結實實地摔出去。敌人阵形全散,而刚刚丢出的鞭子又掉回了手边。百百子径直掠到牛车面前。机关枪的火花驱散了一小块黑暗,百百子的身影又消失了。她在为下次现身争取时间。「对方使用的是刃物!」 当侍从们意识到自己的威胁是飞去来的时候,又有人开始被卷入地下。百百子的行动总比他们的预测更早一步。 「赞、赞、不愧是特种部队,身材就是好」 百百子一边屏住兴奋的气息,一边对侍从“上下其手”。从雄伟的胸膛往下到腹肌的起伏,想到只是摸摸它们就要丢掉让百百子觉得有些奢侈。她想教国子享受更多的乐趣,只是有点纠结这是母亲应该教的吗。反正国子现在也看不到,就尽情享乐吧。这种时候百百子觉得身为变性人太好了。知己知彼其乐无穷。她深知某个能让男人四肢无力的穴位,一发现中意的类型便出手,屡试不爽。不过她也只是把他们的脸按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胸膛上耍耍,立刻用双脚把他们从自己头上踹出。在50人的队伍中,存活下来的都是些百百子不屑一顾的丑男。 三分钟不到,对方的战斗力已经减半。小夜子只得怒改作战计划。 「守住牛车。不要管那些小喽啰,放烟幕弹」 牛车周围逐渐被浓烟覆盖。其实这对于小夜子一方来说也相当危险,只是也总比让百百子争取到时间好。淹没于烟雾中的牛车开始自动移走,它在手持长刀的女官们的掩护下先行后退。目不能视的女官们高声呼喊确认彼此的位置,落于下风的形势一目了然。 「这些明明只会杀人的男人却派不上一点用场!」 「保护美邦小姐。牺牲的话会提高家人的阿特拉斯等级」 女官们一鼓作气,挥起长刀。敌人就在身边。对方似乎并不会因为对手是女性就轻易放过。不一会儿烟雾深处传来女官的哭泣声。女官长正要侧耳细听,一个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你是个丑八怪吧。皮肤这么粗糙」 女官长立刻举起长刀。敌人趁着烟雾逼近了。你可要注意了哟,女官长耳边又传来百百子的声音。这次她被百百子从身后抓住胸部动弹不得。 「手感不是很好呢,嘻嘻嘻」 「少廢話」 女官正欲转身肘击,百百子再次消失。她知道這個女人現在已經因為自卑到不具有戰鬥力了。男女弱點均了如指掌的變態可以說是萬夫莫敵。男子以力取為上,女子用心戰最佳。 百百子哼著小調對女官長發起進攻。在她而言,女官長渾身破綻。女官長雖然華服加身,但此刻面色陰沉便是她自卑於自己容貌的鐵證。百百子认为容貌就是女人的生命。尤其是那种从未得到过男人青睐的女性,一旦被看低,终其一生也难抹去那种伤害。哪怕后来通过各种手段改变自己,提升自己,伤痕也不可能弥补。被人踩低的脚印永远印在她们的脸上。假使百百子摆摊算卦,一定能让客人们震惊:为她能从女性的脸上读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百百子双手握住女官长胸侧,一点点地读出她的过往。 「你是个不贞洁的女人。常和上司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吧。瞧你嘴边尽是疱疹。」 女官长顿时面红耳赤。可是百百子还没打算放过她,包括本人都不愿意承认的黑历史也给她刨出来。比如总是买均码的内裤,自己给自己写信,脚底长鸡眼,有点自恋,人生最冒险的一次行为是自杀,用自杀来像男人们献媚的癖好……百百子看面相之准连判官都为生死簿的简陋汗颜。 「至今为止你在化妆品上消费总额是五百万。流产费用六十万。肌肤年龄五十岁。还有十八个月就要绝经。唔——好平凡的人生。」 百百子来了句总结: 「你就一辈子一个人过吧」 女官长的自尊已经让百百子一片一片剥得片甲不留。在百百子松手后,女官长一下坐到地上。 「哈哈,真好玩。」 不经历变性的曲折道路哪里会有那么阴暗的人格。女人们还不知道,她们最大的敌人正是人妖们。 「你这混蛋。我要为女官长报仇!」 百百子轻轻松松一脚踢开挥向她的长刀,瞬间移到那个女官面前。 「喂,你这个粉底是在小卖部买的吗?」 百百子霸气地打开化妆包 「我只用雅诗兰黛的哟。你以为那种五百元的地摊货能胜过我?」 女官的眼泪几乎要夺框而出。她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优等生型的女人。百百子随便瞟一眼就知道她最不愿意别人知道的隐私。 「帮我向你的毛巾透君问好呀」 「透是什么?」 百百子坏笑:「那不是你当作生活好伴侣的玩具的名字吗」 「啊——,住口!」 烟雾渐渐散开,以刀柱地的女官跪倒在地。小夜子一脚踹开这个没出息的女官。 「你们的阿特拉斯等级全部降为G。滚到地面上去吧!」 「不要,小夜子女士……」 「连个变态都处理不了,你们还有什么脸做美邦小姐的女官!」 女官们一个个都被小夜子降了级。这回她们都没法随着牛车回阿特拉斯了。穷途末路的女官们无声饮泣。 小夜子盘算着把残留的那些侍从战力集中起来。 「谁能拿下敌人我就赦免他,回去以后不用再服兵役。」 士气立刻高涨的同时,三个侍从的脚瞬间被飞去来削断。 「咪子,她真厉害。简直就像个生化人。值的赞扬……。呀,谁放的烟雾弹。好容易有出好戏可看,哪个这么不机灵!」 在车中窥视的美邦情绪高昂。牛车陆续被几发流弹击中,就算有防弹设备,也不是可以安心观战的场合。不知道美邦小姐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人,咪子一边想着一边也往窗外望去。不过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小夜子感到时间紧迫。「还有三分钟日全食就要退了。咪子,开启牛车逃生模式。」 「小夜子小姐,三分钟回不到阿特拉斯。我们只能往阿特拉斯食中跑。」 小夜子摘下斗笠,摔在地上。只有一个敌人还弄得这样狼狈她可从没想过。 咪子注意到了铜镜的变化。刚刚还明晃晃的镜子现在出现了带状影子,而且镜子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卡车中的国子恢复了意识。虽然头痛得睁不开眼睛,但是枪声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里。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已经开战了么。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在后座同伴的大腿上。 「国子小姐,您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 「百百子一个人闯进敌军里了。」 「荒唐!」 虽然醒过来了,她却没有起身的力气。为什么会忽然失去意识,国子自己也不明白。刚刚的昏厥就像是被拔掉电源的电器一样,忽然之间一片黑暗。如果是睡眠,她能感觉到意识深处还是在活动的,而这场昏厥则是完全切断,中断的突兀感是最后唯一记得的东西。还好,身体慢慢地恢复了感觉。她知道自己像木头一样的手正抓着坐席。 「我得去帮百百姐……」 虽然心情和往常一样兴奋,身体却还没跟上。 「百百子没问题的。她打得可欢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金属时代大概又要被她嘲笑了……」 百百子现在正在废弃的大楼的隐蔽处做最后的细节布置。那个像是领导的女人太碍事。几次长鞭锁定她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她躲过去。她的行动力倒也没有那么敏捷,不过是太顽固了。飞去来也一样。每次投出去的同时小夜子都会不规则地奔走。这点恐怕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行动模式大约和预测地震的老鼠一样是本能控制的吧,杀气一出现立刻感到不对随即躲开。 「讨厌的女人。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女人了!」 嘴皮上说说的话,对于打倒女人百百子颇有心得。她像对付其他女官们一样,悄悄从背后靠近小夜子,打算也说到她败。小夜子这样的知识分子是很傲慢的。重症就要下猛药。百百子靠近正在脱下女官长袍的小夜子: 「这位阿姨」 她悄声在小夜子耳边唤道。百百子预想中小夜子的反应应该是神情一阵恍惚,全身战栗,而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掀动开关,将小夜子转为了残酷模式。她此刻的表情冷过万年冰山而眼中燃着疯狂焰火。 「继续说」 「这女人怎么回事?」 百百子背后忽然腾起一阵寒意。小夜子不仅仅是人格发生了变化,身体机能也发生改变。刚刚还显得迟钝的身手忽然像换了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绊在百百子大腿内侧顺势放倒。 「不是吧,居然有人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 百百子的双肩被小夜子用膝盖抵在地上。小夜子从怀中掏出手术刀。愉快的手术室游戏开始了。小夜子双眼生亮,气吹如兰: 「来,继续说。快把我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说出来。我会用解剖好好谢你的。是,我就是那种性格阴暗自私自利的女人,朋友一个都没有哟」 『这女人疯了吧』 没有隐私的小夜子是人妖的天敌。所谓贱者无敌,这时的小夜子已经化身只图一时欢愉的恶魔。被小夜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百百子只有破口大骂的份。「浑身霉味的臭女人。头发都开成八叉了。你再这样笑下去脸就要皱成鸡皮了!」 「说得好。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头小白鼠。」 小夜子的手术刀抵在百百子的脖颈上。她如划豆腐一般轻巧地划开百百子的肌肤。百百子甚至都没感觉到疼痛,直到背部传来暖暖的液体触感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液。小夜子并不急于了解百百子的性命,她还尽可能久地多享受会儿。 百百子柳眉倒竖,狠狠地瞪着小夜子: 「你以为人妖会屈服于淫威吗,就凭你这飞机场。」 小夜子举起手术刀时,天空出现一线光明,日食就要结束了。温度开始回升的同时地面也恢复了色彩,大地渐渐复苏。 「把牛车退进阿特拉斯食!」 牛车正面的伏尔甘炮的稳定地发挥威吓的作用,掩护着牛车全力运转迅速退向阿特拉斯投下的黑暗中。阿特拉斯食的黑暗又成了牛车的保护盾。中央大道成了光影的界限,暗处是神奈川。「来吧,我们正式开始手术吧。再帮你变成男人怎么样?」 「才不要呢。再变性手术是什么鬼,听都没听过!」 「新医疗手段的出现总是要伴随一定的牺牲的嘛。失败几次总能成功的。」 确认牛车退到安全区域,小夜子舔舔刀刃。 百百子从刚刚就想跑,只是关节点被制得死死,完全无法动弹。这女人倒是很懂人体骨骼。关节处可以让人花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制御效果。理论上说说是简单,能实践得好的基本也是属于武术高手之流。 「没想到会输给你这种干瘪又书呆的老女人,本姑奶奶今天算是完了。」 百百子做了最坏的准备。她可不怕什么。死也要死得有正气。她也不想和谁说什么临终遗言,就那么不眨一眼地盯着从高处迎面而来的手术刀。说那时迟那时快,小夜子的右手被鞭子绕住。 「百百姐快跑!」 远处是披着一身阳光的国子。她站在卡车车顶甩动长鞭,由明至暗。每次天放光时,她都感到力量大涨。不是恢复平时的样子,而是褪了一层皮的感觉。目光所及,身体所触的一切实物都让她有真真切切的重量感。秋叶原零落的广告牌,分崩离析的道路,如山的残桓断瓦,映入眼中的一切都那么新鲜。就好像是参加海外旅行一样,随便看看都有一大堆的新发现。然后在暗处,她发现了她所深爱的百百子。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小,小得都想紧紧抱住她。可是国子知道,在她那纤细的身体里有无限大的母爱,对她国子的。 国子往回拽鞭子,小夜子就失去平衡。 「总算得救了,国子多谢你!」 逃过这九死一生的劫难,百百子向国子跑去。 「掩护百百姐!」 国子手中鞭子如蛟龙翻腾,带着汹汹气势不容任何人靠近百百子一步。侍从们在鞭子舞出的巨网中连举枪的空闲都没有。鞭子似长蛇抬头,露出锋利的獠牙,灵活游走,简直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国子明明还在河对岸,侍从们却觉得像近身般吃力。鞭子一靠近,机关枪如条件反射般朝地上扫射。 「做得不错嘛。批准你出师啦!」 百百子在万世桥的栏杆处看着国子的精彩演出看得入神。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色了呢。国子的长鞭舞出了华美。 「飞去来给我!」 长鞭在手,国子又挥出了她最得意的武器。她打算同时驾驭长蛇与雄鹰。国子踏著輕快的步法,身體如擲鐵餅一样旋转,一边巧妙地移动重心一边加强飞去来所受的离心力。她的身体被打转的飞去来带得轻盈起来。放松握紧把手的第二指节、第一指节,飞去来的离手已经准备稳妥。獠牙毕现的飞去来锁定了目标。 小夜子自然知道这飞去来带着的杀意。 「注意那孩子的回力标!」 飞去来划进黑暗神田川上空,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就看不见了。阿特拉斯食让飞去来的身姿更显炫目。飞去来的破空之音给侍从们带来一股寒意,他们竖起耳朵分辨飞去来的轨迹却接二连三地被鞭子撂倒。飞去来离手后,国子片刻不停地继续舞起长鞭。原来是声东击西。国子得意地抛了个媚眼: 「是时间差攻击哟」 在长鞭困住众侍从的时候,飞去来并不只是摆摆样子装威风。它夹着凌厉的攻势扑向牛车。切断联系着牛与车身的两根辕木后,飞去来掉了个方向,往光明的世界飞回。 阿尔甘炮继续奋战,掩护牛车往食的深处疾驰。没想到那个飞去来那么轻易地就突破了防弹御廉的保护。要是再被攻击一次,美邦小姐可再回不到阿特拉斯了。车内的咪子大为震撼,她做出决定: 「美邦小姐,我要到外面去!」 「那些亡命之徒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 咪子不顾美邦的制止,将十二单的外袍衣襟一拢。已经没有其他女官可以保护美邦了。奉命誓死保护美邦的咪子从怀中掏出短鞭。这是百百子开店五周年庆典上曾用过的东西,没想到今日竟还派上用场。咪子做了个深呼吸: 「太刀和枪械我不在行,这个倒还能拿得出手。我一定会把敌人击退的!」 「咪子,我有事相托。」 美邦附在咪子耳边悄声嘱咐。咪子听后紧紧握住鞭子。 「孩儿们,掀起御廉!」 防弹御廉很快打开。从车上走下来的咪子几乎和牵引的牛一样大块头。 飞去来回旋着巨大的翅膀返回亮处。远处百百子高声大喊“空手接住它哟!”,“你当我傻啊”国子心想。那么大的刀锋硬接下来,一个不留神自己就被它分成两瓣了。百百子的飞去来很小,甚至可以抓住它的外缘停住,而国子的大型飞去来离心力巨大,根本不是人类能徒手停住的,何况今天穿的鞋子,鞋底并不是抗摩擦的金刚石。然而国子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全身的神经集中到了一点。尽管还不清楚该怎么做,身体却跃跃欲试。国子的眼睛牢牢盯这旋转的刀片,心中快速地计算出手的时机。凯旋而归的飞去来像是要试试主人的资质似的,全力冲向国子。 「能抓住!」 国子确信自己不会失手,她侧转向前迈出,几个连续的侧手翻轻巧而曼妙。旁人看来就像蝴蝶乱舞,眼花缭乱。这时的天空,太阳和月亮恰恰好完成他们的百年聚会,再度分离。旋转于天地之间的飞去来完全露出它的身影。虽然只是一眼,但要判断出出手时间已经绰绰有余了。 「你要干什么?」 看着飞去来和翻着跟头的国子急速逼近,百百子惊起一身冷汗。这么下去可就悲剧了。现在国子就算要停下来,惯性也控制不住。百百子闭眼不敢看的同时,国子高高跃起。 「看我空手夺白刃!」 飞去来毫不留情地斩向翻腾的国子。两者相遇的时候国子正开始新一轮的后仰。刀片从下巴前方掠过,危险的外缘得以避开。随后抬起的双脚刚好将飞去来夹在双腿之间。当国子呈倒立状态的时候,く型的飞去来的中央部分被牢牢扣在国子的脚踝上。国子翻转的动作没有停止,飞去来被顺势拦下。 「百百姐,我做到了!」 国子一边挥臂示威一边着地,顺便开始了下一次的投掷准备。在身体由极尽弯曲恢复直立的时候,夹在两脚中间的飞去来已经被移到手中。国子顺利站直之后,飞去来再度脱手,直指黑暗世界。越过那些生存无望的女官们的头顶,飞去来又露出獠牙。 「什么乱来的招数,早晚你会死得很难看!」 摊在地上的百百子马上就明白国子的伎俩。看到国子双脚夹住飞去来的瞬间,百百子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空白。旁人看着大概只觉得国子被一分为二了吧。心里暗骂“笨蛋”,一边又在脑中回放了刚刚的镜头。做母亲的那颗心已经粉碎,而做师父的目光一点没放松。但是她可没打算表扬她。国子回来的时候先要赏她几耳光。不,这还不够。让这个小辣椒再外面晃荡果然不对,起码得让她在大教堂的烟囱里反省个三天三夜。百百子怒气冲冲地过了万世桥。 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国子一心想着保护百百子,甩着手中鞭子在机关枪的轰鸣下掩护百百子往回走。飞去来再度撕裂暗处的空间时,敌人没有反击的余力。 先攻击牛车的飞去来再次瞄准了中央,着实为咪子争取了时间。她在稳如泰山地站在车前。铲除所有想要伤害美邦小姐的敌人是女官的义务。虽然没有化妆,但是身上那套奢华无比的十二单给了咪子莫大的勇气。她毫无畏色地与飞去来対恃。她已经决心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将这柄飞去来拦下。 「我才不是没用的人!」 锐利的声音完全吓不到咪子。她将碳素材料做成的鞭子拗成几重,做成双截棍的样子。飞去来迎面扑来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将咪子往后推出。鞭子像橡皮一样渐渐伸长,几乎逼近咪子的鼻子。 「好厉害!」 即使加上咪子自身的重量也没能挽住飞去来的去势。飞去来另一边的刀刃划破沥青路面继续迫近咪子。就要将她一分为二时,咪子以鞭子为盾使出全力将飞去来往地下压去。当咪子的背部抵住牛车时,飞去来终于停下。像是靠边界球取胜的咪子长松一口气。 车窗帘子被拉开: 「咪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太精彩了!」 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飞去来,美邦睁大了眼睛。 对岸的国子疑惑: 「奇怪,飞去来没回来。」 应该回来的方向上什么也没有,飞到哪儿去了呢。难道插到建筑里拔不出来了吗。她决定去神田川看看,便举步奔往万世桥。 「百百姐!」 百百子双臂交叉于胸前,等着羞涩地跑过来的国子。一看到国子那张爽朗的笑脸,刚刚想要赏她几巴掌的决心就开始动摇了。两三步远的时候,百百子露出无奈的表情,张开手臂: 「你这疯丫头……」 百百子嗔笑道。这时她的脚忽然被鞭子缠住,继而被鞭子往后拽。国子伸手却没抓住。百百子双足被缚一时失去平衡。 「国子救我」 「不要,百百姐,住手」 国子想要追过去,却难挡对岸射来的弹雨。百百子眨眼间就消失在对面的黑暗世界里。 国子举起手。 「攻击!把百百姐给我救出来」 金属时代的男人们开始穿越万世桥。天上传来沉重的声音。眼前出现了一座从天而降的巨大鸟居。事发突然,国子等人目瞪口呆。大红的鸟居弄刺穿万世桥,把他们的道路阻断。这东西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抬起头往天上望去,还有许多鸟居陆陆续续从第五层往下落。鸟居密密麻麻地扎在桥上,仿佛一场红色暴雨。 「国子小姐,太危险了。请回卡车上去。」 头顶上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是打算用鸟居把万世桥给埋了吗。国子被游击队员拖着回到卡车上。 「用卡车撞过去,区区鸟居根本拦不住。」 油门大踩,卡车向万世桥冲去。而那些鸟居竟在他们眼前变成了铁条网!被钢铁荆棘覆盖的万世桥威风凛凛地向入侵者宣示不可侵犯的主权。 「拟态装甲!是政府的人」 「这地方太危险了。坦克要是来着我们的石墨可就不保了。」 「混蛋!」 国子一拳敲在前车窗上。已经丢了百百子要是石墨也保不住怎么跟大教堂的市民交代。 「撤退……。撤退!百百姐!」 国子望着远处神田川的对岸,心如刀绞。没想到今天会失去百百子,真是做梦都想不到。驾驶座上残留着的百百子的香水味在国子的哀鸣声下渐渐淡去。 处在食中的小夜子一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鸟居可是阿特拉斯公社的标志。要是他们知道美邦小姐身处险境,小夜子性命难保。 「撤退。回阿特拉斯!」 幸存的几个侍从紧紧跟上狂奔的牛车撤退。 被绑到牛车中的百百子昏迷着。 「太出色了。想要什么,我赏给你。」 咪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连谢谢都忘记说。她万万没想到听从美邦的命令俘虏来的这个女人竟是她日夜思念的人。 「百百姐……」 「咦,你们认识?」 「是的,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百百子被鞭子拖在地上走了一段路,脸上,手上,脚上全是擦伤,鲜血不断渗出。咪子脱下单衣把百百子的身体包住。她做梦都想不到刚刚恶斗的对象竟是金属时代。看到飞去来的时候她就应该猜到的,只是性命垂危之际也容不得她想那么多。那一定是国子投出的飞去来。 牛车外面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那个女人太危险了。回到阿特拉斯一定要严加处置。」 「不行。洗脑后安排在我身边吧。她是咪子的恩人,要以礼相待。」 “明白了”小夜子答道,可心里想怎么做可要等到了再说。这只上好的小白鼠相当难得,不好好享用就太浪费了。 咪子虽然信任美邦,可是多少还是为百百子的处境担忧。「小夜子,你要是敢怠慢她我可不跟你客气哟」 「废话少说。死肥猪还敢命令我!」 「放肆。好容易出门,不要坏了我的心情。」 「是。美邦小姐」 小夜子和咪子异口同声。残损的牛车沿着食影返回阿特拉斯。 新霞关里一群公社人员从阿特拉斯俯瞰下界。阿特拉斯公社的本部大楼在五层气派非凡的政府建筑群中依然大放异彩。巨大的倾斜屋顶和成列的柱子都是仿照太古时候出云大社的模样建造。整体由千年的杉木搭成,比起建筑倒更像是森林的一部分。在这座匆忙的城市中心,独独此处彷如时光静止。公社在五层的森林中悄然推行他们的计划。 透过云间缝隙,看着卡车和牛车撤离,公社里的黑衣男子长松一口气。丢下鸟居的直升机也回到公社。「太阳和月亮分开了。」 干部们一切如己所料般冷静。他们彼此相互对视、颔首确认: 「日食虽然是一早就知道的,这次也只不过是那两个孩子是正统的继任者的证据而已。」 「简直是日月合会……」 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子和美邦的资料。两人的阿特拉斯等级都是3A级别的,并且查阅权限都是最高机密。要获取两人的资料必须通过公社干部们的一致同意。 「国子的档案又一塌糊涂了,快清理下……」 一段时间没有翻阅,国子的档案上又是满篇的被逮捕记录。操作员在上头的授意下一条条将这些逮捕令逐个删除。「没想到我们倒给自己找了麻烦,这丫头竟做了游击队的首领。」 公社的总裁苦笑道。国子的履历稍不留神就被各种罪状淹没,我行我素的恶劣行径总让公社的人大跌眼镜。原本地上那些游击队他们根本不放心上,只是国子居然担任了首领的位置,对政府实在是一大刺激。 干部们为国子的行动焦头烂额。 「那孩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出色了,太过于耀目。」 「3A级的人果然不一般啊。」 显示器上映出的国子,正举着飞去来斜瞪着画面外。这是刚刚和牛车交战的视频回放。她自如地操纵着几乎一人高的飞去来,带给人一种凶神般的震撼力。她以一人之身和一众特种部分的随从们僵持不下。 干部们像看动作片似的一片欢呼。国子的动作难以预料常常都跑到画面外,摄影机只得跟着东摇西晃,看得人目不暇给头晕脑转。 「之前在秋叶原也是,把整辆坦克都给毁了。」 「那时真是好险,差一步就要被杀了。」 报告的是个戴着太阳眼镜的男人,立姿凛凛,大约是军队或者警察出身。他也是像小夜子一样受政府传唤从事间谍行动。「你的护卫是要绝对保密的,绝对不能让她发觉。」「明白!」 秋叶原一役,救了国子一命的子弹就是出自这些影卫们。这一次他们也全程跟踪。无论游击队还是随从死伤多少,他们都只会旁观,但两个女孩一旦面临险境他们会立刻出手。今天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日食期间确保两人的安全。他们认为美邦的命在旦夕,才做出用鸟居封锁万世桥的决定。他们胸前的八咫乌徽章便是他们身负特殊命令的标志。 干部们还在意另一件事,就是这个任务完成得过于华丽。 「拟态装甲怎么说也是军事机密。那些鸟居要快点回收。」 「为什么要在意国防部的想法,拟态材料的专利可是我们持有的。」 拟态装甲本是在阿特拉斯建设过程中,技术部门开发的一种产品。大量使用碳素材料的阿特拉斯对有效的碳素材料的需求日益增加,也推动了研究的发展。阿特拉斯属于一种殖民地。它的住民们已经不需要在地上居住。长期面对单一的碳素材料的无机外表会令人们精神紧张。居民的一生都要在阿特拉斯的人工地面上度过,所以减轻人的压力成了第一要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有了变幻自如的拟态材料的出现。 以不产生碎片和建造的环保都市为目标而发明的拟态材料,不需要更换就可以改变景观。当初是打算把它铺设于建筑外部,只是在赋予形态的程序还在开发的阶段,国防省半途杀出。「拟态材料明明是为了不产生垃圾而发明的终极材料,没想到竟被他们拿去做杀人工具……」 干部们想起了那时各种令人不爽的回忆。当时他们正斗志昂扬地打算将这种材料用于第四层废墟的再开发。国防部的人却跑来命令他们中止开发。他们声称拟态材料的用于民生远不如用于军事更加利国利民,将公社所有的基本技术资料全部没收。正是如此才有了后来的拟态甲板的诞生。从此拟态技术就一直归属于国防部。 干部们一直抗议国防部的专横。只可惜当时的公社并没有如今的权利。 「不是怕国防部怎样,只是还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还继续在做这项研究。我们开发的材料远胜于国防部。我不想他们又来横抢。」 公社开发的拟态材料已经能完美地再现液体的状态。发出回收指令之后,覆盖与万世桥上的有刺铁丝网将会变成水滴融入河川。他们只要稍后在神田川的河口将其回收即可。 屏幕上的国子和美邦是公社的两张王牌。 「我们一直在等这两个孩子出现。如今政府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主张是正确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有什么损伤。」 担任护卫的男子们很明白这番话中的含义。阿特拉斯等级的产生原本就是为了今天。其他人是B还是C根本毫无意义。阿特拉斯等级其实人出生的时候采血验过DNA将其分类的结果。可以说3A等级的国子和美邦的出现,才是阿特拉斯等级机能的初次体现。 两人的情报一般都是公社管理的。国子被凪子收为养女的时候,被百百子如珠如宝地照料的时候,被当作恐怖分子送入少年感化院的时候,总统就职那天,全部都被记录在案。 「美邦所在的新迎宾馆是政府设施,保卫还算容易,那姑娘却是和游击队生活在一起,你们可时刻别忘了她是警察和政府军的头号通缉犯。」 戴太阳镜的男子毕恭毕敬地答道: 「请您放心。我们二十四小时都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她的感觉非常敏锐。似乎各种武术都有涉猎,师从原奥林匹克候补选手。」 「噢,听起来很靠得住嘛。是什么样的人让我看看。」 画面里出现百百子的身影。偷拍的录影中出现的是百百子贵妃出浴的景象。几乎要撑破浴巾的妖娆曲线看得几个干部眼睛都转不开。 他们纷纷赞道 : 「真是令人吃惊。她的师父竟是这样一个美貌的游击队员」 「这样惊为天人的美貌放在地上实在可惜了」 「让人都想接来金屋藏娇了」 墨镜男咳嗽了两声: 「她是个男的。过去曾在六本木经营过同人志店。」 正在啜饮咖啡的干部们都喷了一身。 「国子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养大的!地上,游击队,人妖妈妈?!」 「她本人倒是挺开心的样子。好像还蛮喜欢荤段子的。连我们都不知道一些段子她也成日里挂在嘴边。」 常年默默守护在国子身边年长的警卫似乎听到了她打喷嚏的声音,说话的口气里一副被国子的魅力所吸引的模样。他一边看着神田川一战的慢速回放一边缓缓地解说道。 「请看这个动作。她的运动神经已经远超常人。和秋叶原一战比起来,动作更为洗练。这绝对不是靠苦练就能成的,她是天生的武斗家。」 画面暂停在国子用双脚停住飞去来的画面。国子的身体还在半空,而她的眼睛已经瞄准了一个攻击目标。 「她的野性太强。简直是一匹穿着水手服的豹子。」 「这就是所谓的3A级么」 男子确信地点点头。 「鹿岛警部,你关注过头了。影卫工作是不能帶着主观感情的。」 「是。」 鹿岛眼中的困惑隔着墨镜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很想知道失去了第一护卫百百子,国子今后将会怎么样。从今往后自己的责任愈加重大,虽然是挺自豪的但他也衷心希望不要在什么地方碰到国子落寞的神情。 操作员刷新了国子的情报记录,大为吃惊: 「这疯丫头,又闯祸了!」 就在大家往屏幕上看的时候国子的逮捕令又多了两条。罪名是妨碍公务和破坏公物。看样子她是没法安安分分地回到大教堂了。为什么她非得这样闹得人仰马翻不可呢,干部们纷纷叹气。「删掉它」 干部一声令下,逮捕令被取消了。庞大的文件堆上,负责人双手撑着脑袋长叹道: 「前不久警视厅还一直抱怨。那里的电脑都是宙斯在控制的。单是这个月违反碳素法的案子就有四件。算算至少要吃20年牢饭的重罪一下子就取消了四条,法务大臣都要哭死。要是给在野党抓到这条小辫子,他的政治前途算是玩完了。至少留一条吧?这里还有个无证驾驶的……」 「不行。全部删掉」 负责人郁闷得伏下身子。 「这活真是没法干了。我不想再当那孩子的负责人了。不是还有个3A的孩子吗,让我负责吧,她还那么小,又可爱」 对面办公桌上一位脸颊瘦长的女子像是恐吓一样敲敲她的文件山。她是美邦的负责人,也是一脸疲惫模样。 「要换可以啊,我还求之不得呢。小夜子又发申请要加人了。你也就动动手指删删记录,我这里还要去要求释放服刑人员。法务大臣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干部干咳两声,不理睬她们: 「赶紧给她补充随行人员」 女职员指着屏幕上的美邦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这丫头才真正是任性妄为!老老实实在新迎宾馆过她的公主生活多好,尽把人当消耗品使用。把她那个叫小夜子的保姆解雇掉啊啊啊!!!」 「不行。没有比小夜子更合适的人了。」 画面上身着十二单和服的美邦像个小大人似的,好奇心旺盛的她左顾右盼寻找下一个有趣的目标。身边一群侍从都青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应对她的问题。 「她身边死的人太多,实在太黑暗。」 「不愧是3A级的人」 美邦的资料里因她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浏览起来就像在看电影结尾的演职员表。 「一定是管教太差,她根本就是只披着和服的狼」 「这就是3A嘛」 干部们哈哈大笑。 小夜子又在催促她的补充请求。这次她要十名女官。美邦的负责人直接倒在显示器前。 「就早上出去了这么一小会功夫,就死了30个随从,20个女官……」 无论是美邦还是小夜子都太会折腾人了。两人大约是因此才兴趣相投吧,但是她的负责人可和她们不是一心的。每每小夜子心血来潮调整众人的阿特拉斯等级,移民局的人就要哀嚎。为了协调这些事情,负责人往往连日不能回家。实在是没法再忍下去了。 「让小夜子这样乱改阿特拉斯等级实在太危险。滥用职权也要有个度吧。把他的移动终端收起来吧」 「不行。这事只有小夜子能办到。为了美邦能到外面来,非要利用小夜子不可。如果她滥用权利可以办好就由她滥用。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那,我就和她还了,我去负责那个拿飞去来的野丫头。她平时也怪可爱的。」 被刺激到的国子的负责人应道: 「好啊,求之不得!明天陆军的审查由你接手吧。他们是要来算账的,被飞去来弄坏的坦克什么的。想想看损害赔偿要多少。少说也得五十亿吧」 秘书又递上一份新的申请书给男负责人。男人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该死的丫头,直升机也给我打下来了……」 对方把夹在尾翼上的飞去来当作证物递交过来。美邦和小夜子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国子也没闲着将政府军的兵器见一个灭一个。负责人提心吊胆地将申请书递给负责财务的董事。董事只瞥了一眼陆军的这份申请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公社一分钱都不会付给国防省的。管它是民事纠纷还是军事审判我们都不会输的。」 两个负责人抱头齐哭: 「半斤八两啊……」 这时会议忽然被打断了。登场的是阿特拉斯公社最高经营责任人。屏幕上出现鸟居的标志,会议室的光线自动调整到最低。 「水蛭子大人面前,你们太无礼了。」 干部们齐齐对着屏幕跪下。荧幕上出现的是一个上身赤裸仅下身着袴的女子。黏腻的肌肤以及充满狂气的双目即使隔着屏幕也不禁叫人背脊发凉。说是女性的身体,线条却让人难以有什么美好的联想。而水蛭子也遮掩。干部们因为跪着用不着和她打照面而感到松了口气。 水蛭子既是最高经营责任人也是巫女。因为做过拔禊,一头长发粘附在身上。 水蛭子开口说话了。声音诡异,头发乱甩,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全身痉挛。第一次见到这幅情景的人会以为见到鬼了。每当水蛭子诏谕要宣布的时候总是这样。刚还想着她是不是在地上滚着马上整个身体又似火苗一样摇晃起来。其姿态让人难以想象她是有骨骼支撑的。 『太阳和,月亮,确实相遇了?』 「是的。水蛭子大人,是那两个人没错。」 水蛭子扑到镜头前,那双狂放的眼睛就成了特写。没有人敢正视它们。水蛭子的双眼泛白,仿佛会有蛆虫从里面涌出一样恶心。国子的负责人一个不留神瞄了一眼顿时失去意识。 『很好,一切顺利。这场会面 真是许久不见了』 「确实,一切都按照十二代前的水蛭子大人所预料的一样。」公社的最高经营责任人一直是由优秀的巫女担任,然后承袭水蛭子的名号。一旦承袭了这个位子,无论长得多清秀动人的女孩儿都会变得跟阿米巴原虫一样。这是为了与出云大社的强地场融合而做出的牺牲。水蛭子的平均寿命只有5年。眼前这位已经任职7年,算是长寿的了。水蛭子的主要职责是占卜阿特拉斯的未来,是公社的核心。「请水蛭子大人明示我们的方向。」 水蛭子却像中毒了似的,浑身扭曲,呕吐,双手在身上挠抓。皮肤整块地掉下去,地上很快被鲜血染红。不过这幅情景作为旁观者也很难断定她是痛不欲生呢还是只是某种降灵术的必要动作。她的头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又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 『那两个孩子,正是,正是,我们的光,是给我们带来世代繁荣的,神的孩子……啊啊——』 水蛭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声嘶力竭的呐喊。宫司(神社的神官)进入结界中。水蛭子死的时候舌头还摊软在口外。而且虽然是刚死,却立刻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快点拿去扔掉。不然水蛭子大人的魂魄可要被熏跑了。」 抬尸体的宫司们个个强忍着翻涌的胃酸,急急想要快点了解这桩公事。将尸体收拾上担架的时候,一牵扯,整个就七零八落,气味更加不堪。 大宫司把小巫女叫出来。这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的水蛭子了。」 小女孩站在满地鲜血的结界前,不敢再进一步。这和生人活祭有什么不同。把自己从乡下带来竟然就是为了做活祭。一想到当初听到能住在阿特拉斯就兴高采烈地跟来的自己,小女孩立刻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愤怒。她拼死抵抗:「大宫司大人,救救我,我不想当水蛭子」 大宫司不予理会,把女孩送入结界,开始咏唱起祝词。 天清静 地清静 ……(略) 念毕,巫女的身体起了变化。她一边尖叫一边撕裂衣服,头发乱舞。「水蛭子大人的魂魄降到她身上了。」 宫司一边摇晃神木,一边继续祝祷。第一次见到水蛭子诞生的干部们以为这只是除魔的仪式,当看到少女柔和的身形像沸水一样膨胀开来,只剩下说不出的恐怖。手指的关节已经可以反向弯曲,不断地将头部撞击地面,鲜血四溅,浑身痉挛。她几次要从结界中逃出都被宫司们用六尺棒打了回去。「忍耐些。水蛭子大人的看来相当喜欢你的身体。」 错乱的女孩趁一个宫司防备不慎,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被拖入结界的宫司成了祭品。水蛭子咬开他的肚皮,一头埋进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吐掉了一些不要的脏器。此情此景令其他宫司毛骨悚然,连祝词也唱不顺溜了。可怜的女孩的身影已经一丝都看不到了。而她的精神亦像是狂风中的树叶一样在灼热与极寒中飘摇不定。「这一代的水蛭子倒是很勇猛啊。」「和历代相比确实相性不错。」 这一点大宫司确实可以感觉得到。水蛭子一旦俯身,直指肉身死亡都不会再离开。而她的能力全依凭作为肉身的巫女的资质。刚刚处理掉的那个巫女虽然长寿,但是资质平庸。而眼前这个倒是相当强悍。作为阿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责任人一定可以充分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孩子。要忍住。你若是成为水蛭子,哪怕首相也得听命于你。阿特拉斯内三百五十万人唯你一人独尊。」 这时女孩的体内,来自黄泉与来自出云大社的一邪一正两股截然不同气息正在相互冲撞。在狭小的空间里它们互不相让,五脏六腑如置火上。脑内火花四射,神经回路像电路短路了一样,意识就像一片爆炸的光芒,瞬间极亮之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坐在架设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过山车。 女孩觉得身体里有虫在撕咬自己一样,几乎要发疯。她所一直钟爱的秀发现在也像是昆虫的触角一般。她可以感觉到毛孔中冒出的臭气。肠子像蜈蚣一样蠕动,不知游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内脏一会舒展一会收缩全由不得自己。耳朵里奇痒难当,禁不住失声尖叫。眼前各种模样的图案闪过,而闭上眼的话则又清晰地出现虫子的身影。还不如干脆就死了算了,这仅存的一点点理性被追赶到意识的边境角落。女孩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弯下了身子。 祝词结束后,水蛭子诞生了。 「水蛭子大人面前,你们还不行礼。」 宫司们齐齐下跪。水蛭子开始给公社的干部们下命令: 『日与月,相会之时,便是承袭之日。届时,天、地,将归于宁静。』 「水蛭子大人,可知承天命的将是哪一边?」 『继承者自然是那能担起阿特拉斯重担的人。现在两人尚幼,还未可知。你们可要誓死守护她们。』 「属下明白。绝对不会让政府动她们分毫。」 鹿岛警部下令彻底守卫好新迎宾馆以及大教堂。天上地下两处增派部下支援。公社开始往新的体制转向。 水蛭子的頭髮忽然像刺蝟一樣繃直了,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 『暴風雨要來啦。快去準備。啊啊啊啊!』 水蛭子在嘶喊中昏了過去。 滿頭大汗的幹部們看到水蛭子消失于屏幕上,瞬间像是从捆仙索里解脱了一样。刚诞生的水蛭子会残暴地寻找动物的肝脏。干部们都将参与这场为新任领导准备的盛宴。想象着要看猪牛等肝脏现场处理好,并陪着吃下去,干部们个个心情沉重。 「按水蛭子大人的吩咐做。全力看住那两个孩子。公社启动新阶段。」 「其他候补者呢?」 阿特拉斯中等级为3A的孩子一共13人。但是其他人都不是特别看重,一共加起来数据还不如国子或是美邦的一半。他们的负责人也只由一个人担当。 「之前2A的孩子失踪,要继续找吗?」 「交给警察吧。公社正式认定那两人为继承人。以后称他们太阳和月亮吧。相遇在日食期间的两个人一定就是阿特拉斯的未来。这是五十年前就有预言的。公社的任务越来越重了。我们要对太阳和月亮进行彻底的保护。」 干部们离开会议室后,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只剩脸色难看的阿特拉斯总裁一人。说是承揽了全部实际工作,但他也可说只是水蛭子的傀儡而已。他在水蛭子安排下的日程中找机会喘息。 「都是五十年前的那天开始的……」 那是他还年幼。大地上人满为患,东京遭遇了巨大的磨难。人们一直害怕的第二次关东大地震袭击了东京。都市机能完全报废的首都在面对自然灾害的时候比人们想象中更脆弱。千万市民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在城市里无序地徘徊。首都高速崩塌、海啸一般汹涌的火势和烟尘、还有无数次在人们刚收拾完一停又来的余震。里氏7.5级的地震后,数百年的历史一朝毁尽。支持着东京都的七个副城市成了最大的一副地狱绘。受难人数超过五十万人,同时东京也丧失国际金融都市的地位。 为了复兴东京,政府在仓促之间临时迁都大阪。 「我们除了造阿特拉斯之外别无他法……」 地震结束后,当人们回顾四周——寸断的山手线、汪洋中的沿海副城、犹如遭到核打击般凄惨的交通枢纽东京火车站——没有一处不将人推入绝望深渊。战后的东京高唱繁荣之歌迅速崛起为世界一流的大都市。直到这场地震,没有人会居安思危。 复兴的费用预计在三百兆日元。这样的数额政府根本拿不出来,它只能尽可能地给支离破碎的东京进行紧急包扎,这种日子一天天过去。刚刚引进的碳素税对遭难的东京也毫不留情地课了税。当时国际社会对跟不上碳素时代的国家都要打上失败的烙印,这个时候一个男人在站出来扶持了政府一把。阿特拉斯计划被推动了,它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比东京更为紧凑的城市。 政府宣布: 「再造新国土!」 总裁站在阿特拉斯的模型面前回想着半世纪前的种种。 「总裁,您辛苦了。」 秘书把冷掉的咖啡拿去重新泡了。年轻的她根本不知道第二次关东大地震。她能记事的时候已经开始推行弃城还林政策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建造阿特拉斯吗?」 「我知道。学校都有教,为了降低东京的温度。过去比现在的平均温度还要高三度呢。弃城还林不仅降低了气温还能吸收了大量的二氧化碳。」 「不亏是好学生啊。但是,你的答案只能得五十分。阿特拉斯的建造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秘书歪头想了一回,忽然一拍手: 「我忘了。为了空中碳素固定技术而对新素材进行使用也是目的之一吧。阿特拉斯如果不是用碳素材料根本不可能建成。」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这是次要的原因。这只是说明了阿特拉斯的建造技术上的问题。碳素材料确实是划时代的一项发明,但它可不是阿特拉斯非要建成的原因。」 「您可以给点提示吗?」 「你看它像什么?」 总裁指着阿特拉斯的模型。这个模型不仅同步显示了目前阿特拉斯的工程进度,还用全息投影显示了预期的完整形态。 秘书不知道阿特拉斯是什么意思。不管站在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都市形态。垂直的街道已经先入为主,他无法再进行发散性的思考。 「阿特拉斯的形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啊。从城市机能,能耗,效率上的配置等方面来考虑就是要盖成这个样子呀。以前的东京太大了,一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路上。这像是在问我知道拥挤的电车是什么样的似的。说起来,总裁,一会儿还要和一位客人会面。您不赶紧过去吗」 秘书忽然想起还有个约会,总裁连忙起身。他接下来要见的是阿特拉斯公社最大的顾客。看着总裁离去后,秘书的目光又落到桌上的阿特拉斯模型上。 「非要说的话,还挺像个沙漏的呢。」 还在施工中的阿特拉斯就像一个记录新历史的沙漏。五十年前和现在相比高度变化已经很大了。当大家抛弃被地震毁灭的东京时,新的时代就开始了。在阿特拉斯没有竣工以前,它在东京上空会呈现什么样的姿态没有人会知道。 一架噴氣直升機接近東京灣上空。所有接近阿特拉斯的航空器都一律會被當作恐怖武裝,直接擊落,所以那架直升機兩邊很快出現了政府軍的飛機,射擊目標已經鎖定。阿特拉斯的空中防禦系統也進入迎擊狀態。 直升机的驾驶员被警报声弄得心慌慌。回望客座的飞行员有些着急: 「真的合适吗?再飞过去我们可要粉身碎骨了」 「没事。就这么直接飞进去!」 客座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望着窗外接近的战斗机,他不但面不改色甚至还挺直了腰杆。从身边的拐杖不难看出他颇有年纪,只是这拐杖和他结实的身体不相称。说是他握着支撑身体的道具,倒不如说是他握着显示王的威严的权杖。 警告消息入直升机。是来自两边的战斗机: 『警告!你们已经进入阿特拉斯的防空圈。请立刻退离,否则我们将直接击落!』 阿特拉斯的空防系统也发出了一样的警告。阿特拉斯的对空导弹已经锁定了该直升机。 飞行员急忙将无线对讲系统打开: 「这里乘坐的是公社的贵宾。请求降落在第五层!」 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后,警报声解除了。 『空防司令部发来指示,允许你们在阿特拉斯降落。请维持现有高度,听从管制塔的指挥。』 收起武装的战斗机一下变成了护卫机。直升机在管制塔的指示下更变了着陆路线。在气流时刻变化的阿特拉斯如果没有电脑控制着陆根本不可能实现安全降落。飞行员单单是握着操纵杆就反复地经历着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感觉。 云层太厚,视界里一片雪白。因為阿特拉斯的存在,东京上空到处是无休止的气流。飞行员已经搞不清东南西北。忽地飞机钻出了云层。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漂浮在空中的人工地面。 「危险、要坠落了!」 飞行员本能地拉起操纵杆。离地表过近吓得他浑身发颤。可是因为接入了导航程序,直升机并不受他控制。看看高度计,直升机稳稳地维持在应当的高度。 「这就是阿特拉斯!」 他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阿特拉斯。明明知道它不过是个巨大的建筑物而已,但由于没有可以相比较的物体,脑中浮现的全是他所认识的一些都市景观。眼前的都市,热闹繁杂如大阪,街道风情如名古屋,环状观光线如福冈,开放感如札幌,而又和哪里都不尽相同。眼前的城市是阿特拉斯的第五层,在它之上应该还有一个一样的人工地面,但是现在坐在驾驶舱里却没法看到。直升机几乎挨着地面在飞行,驾驶员一边冒冷汗一边看着掠过的空中都市景观。直升机顺着气流被吸入阿特拉斯之中。它穿过大型升降梯的时候简直就像在做飞行杂技表演。飞行员的脑袋越来越混乱。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色好像无穷无尽。 「太牛逼了。建筑物里竟然是一整座城!」 这里街区林立,每一个都不逊色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城市。政府设施集中的新霞关展现出首都的新风貌的同时,也不忘历史感的塑造,街道风格以伦敦为原型来规划。它的威严就像是已经在这里伫立了五百年。直升机越过国会议事堂的大钟,向阿特拉斯本部飞去。 「飞机即将着陆。长途飞行辛苦了。」 人工地面宽广到甚至坐在直升机上也无法看清全貌。飞过住宅区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中出现的建筑让飞行员屏住呼吸。威风凛凛的出云大社耸立在眼前。他一边飞行一边觉得自己正在穿越时空。从集成了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的人工地面到中世纪的欧洲再到太古的神殿。着陆之前还会遇见什么他完全无法想象。 公社的干部全部跑出来迎接直升机。出云大社的阶梯上铺着红毯。 「千万要注意,别失了礼节。」 就算在首相面前也没低过头的总裁非常紧张。弄得身边的干部们又惊又怕。能让他紧张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干部们都还不知道这位客人的名字。 「难道是美国总统还是英国国王吗?」 「要是他们的话总理大臣也会过来呀。」 站成队列的只有公社内部的成员。由神主和巫女领队、身着正式礼服的大宫司们也在里面列队。宗教政务两方面的公社领导都集结在一起,这还是头一次。直升机的影子出现在公社上方。干部们的好奇心大起,里面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直升机舱门打开,先出现的是一柄拐杖。当拐杖锵地一声着地的时候,四周顿时陷入时间停止流逝一样的静寂中。那柄拐杖仿佛挥舞着缚仙索一般,令前来迎接的干部们连呼吸都不能。紧接着一位目光锐利的老人踏在出云大社的土地上。这位高个子的长着目光扫过干部们,令他们不由得生出敬意。 总裁毕恭毕敬地向老人迈进一步: 「恭迎谢尔盖・泰尔森先生。」 六本木。香凛办公室的电话在响。正在考虑如何使用政府资产的香凛不耐烦地接起话筒。电话从法兰克福打来的。 「这不是贫穷的克拉丽丝嘛,借钱的话别想了。」 『别这样说,什么穷不穷的。只是破产而已。也就一亿欧元嘛……』 克拉丽丝这么积极地像要挽回损失,可是却缺少了重要的资金。这个女人唯利是图。看来是打算来和她瓜分东京的市场。 「托你的福,公司损失了一大笔!在集团经济解除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美杜莎也不许你用!」 『误会了啦。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大情报的!泰尔森现在在日本哟!』 「啥?穷鬼,你说的是真的吗?」 香凛扶正了听筒,从上周开始她就一直在碳素市场上寻找泰尔森的下落。 『香凛,就算你现在正得意也别把我当傻瓜。再叫我穷鬼我可不饶你。』 「知道了,穷鬼。我一定不再叫你穷鬼了。说吧穷鬼,泰尔森在哪里?」 『你给我记着。等EU恢复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让东亚好过的!』 连事务所的租金都付不起的克拉丽丝这会子正在公用电话亭打国际长途。她连今天晚饭的钱都没有了。这种耻辱对她来说是平生未见的。她极尽撒娇之能事向世界各地的碳素经纪人追踪泰尔森的下落。要不是他在马尔代夫设置的那只美杜莎,市场也不至于被扰乱成今天这样。这通电话之前她一定还在悔恨得落泪。娇嫩的声音却因为哽咽而含糊: 『他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我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知道德意志的女人不是好惹的!香凛,不好意思,电话快断了,你打给我吧?』 不久前香凛生日她豪爽地送了名酒,没想到今天就沦落到这种地步。香凛不情愿地往她的办公室打了电话,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真是够了,死穷鬼!死穷鬼!死穷鬼!」 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意识到电话被切断后,克拉丽丝继续用公用电话打了对方付费电话。香凛动了恻隐之心。上个月还在欧盟市场上呼风唤雨的辣腕投资人,一夜之间连打电话的钱都没了。 「克拉丽丝,你没事吧。等市场恢复过来,一亿欧元什么的不就一眨眼功夫的事么。我现在只能专注于降低美国市场的碳素指数。等资金转出来了我再给EU送去。」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从来都将人情看得一文不值的克拉丽丝觉得很不可思议,落难时候得到的人情会让她感到如此温暖。话是这么说,不过她自己也知道等她复活的时候肯定又会再度不把人情放眼里。 克拉丽丝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哭泣。 「多谢了……我知道穷很可怕,可是没想到这么可怕。昨天还是从救世军那里分到的面包。我现在都靠拿粮票过日子了。刚刚不小心在修道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都开始纠结是不是要出家……」 「好啦好啦。像你这种五欲炽盛的人怎么可能在修道院呆得住。去感化院还差不多。真是服了你了。我给你的账户打三千万进去吧。够你在三星饭店吃饭的了。」 听到香凛的大发慈悲,克拉丽丝干脆嚎啕大哭。 『三千万怎么够啦。呜哇哇哇!』 「哭个屁,你吃什么东西三千万不够吃。」 『香凛啊,你以为要去银之塔吃顿晚饭我不用机票不用衣服不用首饰不用鞋子不用包包不用轿车不用保镖的吗?』[注:银之塔为塞纳河畔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名餐厅] 看看,这就是这个纠结要不要出家当修女的女人的本性。她死皮赖脸地要求一顿晚饭要寄一亿元过来。香凛认为她已经无可救药,下了通牒: 「那你今天还吃救济粮吧」 不要啦,克拉丽丝哭哭啼啼。泪水大有能通过电波涌来的气势。克拉丽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中庸这两个字。她不是像贵族一样极尽奢华,就是像乞丐一样死乞白赖。这两种极端的生活有个共同点就是“刺激”。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它们都受着金钱同样的刺激。从这点来说,社会是平等的。 『我可是碳素投资人欸。要是没钱和赤裸裸有什么区别。别人不能懂,难道香凛你也不懂吗!』 「那有什么关系,贫鬼克拉丽丝。你就算赤裸裸的不是也挺得意的嘛。」 『那是因为有金钱维持啊。娇兰的高功能护体霜一只要八百欧好吧!香凛不是也很喜欢钱吗。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赚这么多钱啊?』 香凛一时语塞。对香凛来说良好的生活质量当然需要金钱的保障。这对谁来说都一样。如果说要吃喝玩乐,她早就赚够可以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了。可是她还没有急流勇退的想法。这就是欲望的扩张。所以她和克拉丽丝一样无法抽身。但香凛并不是和她一样为了奢侈的生活而操控经济碳素市场。她的办公室里唯一的装饰品是摆在桌子上的一只泰迪熊,是她父母买给她的便宜货。 香凛用克拉丽丝听不懂的日语喃喃自语: 「我是为了爸爸妈妈能安心过日子。他们也非常喜欢钱……」 她还没攒够能买下她父母所在公司的钱。她梦想着有一天买下那个公司送给双亲当礼物。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香凛为这个梦想努力着,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 「言归正传。泰尔森那家伙为什么会在日本。他怎么能入境。」 『他伪造了证件跑去东京了。在香凛住的那层上面,叫什么来着,新下关……』 「新霞关!他在阿特拉斯!他可是全球通缉犯!」 起诉泰尔森的是财务省,而他现在居然跑到老虎头上去了,何等大胆。香凛不由自主地仰头。泰尔森就在她的头顶上。虽然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可是要找他算的帐可是跟米一样多。擅自把她的经济模型随便给人使用实在有违商业伙伴道德。 「我去一趟新霞关。财务省那里有熟人。」 香凛立刻申请了第五层的通行证。作为政府机关要地,第五层的警备是最严密的。香凛用公司的电脑登录,可是许可却迟迟没有批下来。看来第五层是完全封闭了。 「难道是在开什么首脑会议吗」 财务省方面行不通,香凛开始打国防省的主意。美杜莎一役,他们也算欠了她一笔。虽然香凛讨厌将军,但现在喜欢他的权利。香凛模仿克拉丽丝发嗲的语气给将军写了封信。 「好想在新日比谷公园一起吃冰淇淋哦。哦,好难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个萝莉控的父亲。」 但是将军的回复非常公式化。第五层有要客访问,一般市民禁止进入。那么强硬的国防省都搞不定,到底上面发生了什么呢。政府以上的权利机构只有一个。 「被阿特拉斯公社锁住了呀。」 就算是香凛和公社也没有什么交情。看来五层是不可能上去了。要是招惹了公社被降为二等公民逐出阿特拉斯那可得不偿失。明明泰尔森就近在头顶,偏偏无法靠过去。人工地面上能藏身的地方很少,为什么他要冒险在这种时候跑到日本来呢。至少看起来不是来看望自己的。他一动作公司就要损失。香凛赶紧催促正在瞄准美国市场的美杜莎提高警惕。 「美杜莎,还不能做头租哦。泰尔森回纽约的时候再看看。」 情绪安定的美杜莎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反应。全息影像中的小蛇像海藻般在水中摇摆。美杜莎也不顾碳素市场,正安安静静地演算。 「你在算什么,告诉妈妈好吗。」 显示器展示的画面让香凛感到疑惑。美杜莎正在入侵NASA。香凛发送了它和碳素市场没关系的指令,却简单地被丢在一边。美杜莎入侵的是环绕木星的观察卫星优拉纳斯。通过优拉纳斯这只眼睛,美杜莎可以看见木星的巨大红斑。为了搜集优拉纳斯至今为止的全部数据,美杜莎空出了自己一半以上的存储容量。 「美杜莎你个笨蛋。木星可是氢元素构成的气体行星哦,没有碳素的啦。乖,回地球吧。咦,你还有完没完啊?」 强制终止程序后,美杜莎依然自顾自地演算。香凛觉得不可思议。就算它拥有了相当高度的人工智能,但是也不可能改变自身的程序呀。就算人不可能改写自己的遗传因子一样。电影里常有机器人叛变之类的故事,都是虚构的。终究不过是一堆程序罢了。 「难道是有bug?」 香凛调出源代码细细查看。她自负设计得完美无缺,不知道哪里出的问题。其余可是作为系统工程师的克拉丽丝的专长。 「喂,穷鬼。你那里能不能检查下美杜莎的程序。好像有bug。」 『计算机已经被抵押没收走了啊。我是穷鬼嘛。』 克拉丽丝在电话那头已经气的抓狂想暴打香凛一顿,而且居然还是来抱怨自己的程序有bug。美杜莎的程序完美无缺。她可以断定一个bug都不会有。 「你去找个网咖,登录我的电脑。」 『我连喝咖啡的钱都没有好吧。我是穷鬼嘛。』 「你要是给我修好了,一亿就到账了。现在先付你一半。」 克拉丽丝欢呼一声挂了电话。钱一到手克拉丽丝迅速行动,不一会她面前已经有了一台电脑和手机。很快她开始查看美杜莎的程序。 香凛的电话响了。 『香凛,美杜莎没有bug。强制结束指令可以通过啊。』 「怎么可能。刚刚它都不听我的话。你再仔细看看。」 不一会儿克拉丽丝有来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我知道了香凛,你的指令并不是排在最高优先级。它是接受了什么人的指令在工作呢。』 「什么?谁的指令?」 克拉丽丝深呼吸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顺位是泰尔森。他命令美杜莎去获取木星观察卫星的所有数据。』 香凛狠狠瞪向天空。王八蛋泰尔森到底想干什么,她实在无从得知。 被招待到出云大社主殿的泰尔森正阔步走在红毯上。他拒绝了为他准备的车子,而干部们也只得陪着爬上这个30度的斜坡。而主殿的高度相当于12层大楼,这一条坡道对于常人来说绝不轻松。而泰尔森面不改色,一马当先。对于那些气喘吁吁落在身后的干部们,头也不回的这位先生似乎就是阿特拉斯公社的主人。 「泰尔森先生,请等等」 双手支撑在膝盖上的总裁抹着满头大汗。从这个高度无意中往下一看却是一阵眩晕。一旦觉得恐怖,再继续走就很艰难了。从滑雪台上往下看也是一样的感觉。 完全效仿古代建筑工艺的主殿是一座空中楼阁。正是因为技术上的差异,日本人从古自今都在空中建造立足之地。说阿特拉斯这座空中都市是最高端的科技结晶,倒不如说它是一种精神倒退。竖起巨柱,在空中建造楼宇可说是大和民族的传统古代出云大社建造至今两千年,日本人又建起了阿特拉斯。 泰尔森第一次转身眺望眼前的五层,眼中似有无限感慨。终于赶上的总裁拼死压下自己怕滑落的恐惧,为泰尔森介绍阿特拉斯的风景。 「您觉得如何,泰尔森先生。这就是被人称做碳素都城的新东京。我们引以为豪的城市。」 清新的空气无处不在,出云大社吹过一阵令人身心舒畅的凉风,送来了模仿大本钟的国会议事堂的正午钟声。这座城市既追求效率又不忘享受美好事物。人们身处其中总会忘记这里其实是海拔3500米的人工地面。人类利用智慧克服了自然的障碍,于此处得到了安稳的生活。他们再也不用畏惧地震、洪水。到今天为止,这个工程花费了半个世纪。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中。」 泰尔森的脸上第一次浮出笑容。 1. 日本神话中,世界最初的一对男女伊耶那岐与伊耶那美结婚后所生的孩子是水蛭子(无手无脚的孩子),他们把他放再以芦苇编成的船上,让他在海上漂流。2. 原文「オカマを掘られる」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也引申做汽车追尾相撞。3. 轭,牛车马车等套在动物身上的曲木。4. 蚁狮(蚁铃的幼虫,在沙地上制造出漏斗状的陷阱,好让蚂蚁之类的猎物掉落下来并吃掉) 5. 镰鼬,在日文中有时也写成“穷奇”,是一种传说中的风妖,原来并没有固定的汉字写法,其原文“かまいたち”(kamaitachi)的解释也多种多样。在鸟山石燕的画作《画图百鬼夜行》的“阴之章”中描绘的“镰鼬”,是一种形似鼬鼠的妖怪,这也就成为了镰鼬这一词的来源。关于使人受伤这一点,虽然实现的可能性非常之低,但是有理论表明由于旋风而产生的局部负压有可能会使人的皮肤发生撕裂现象。
第八章 宙斯的密码 东京上空笼罩着浊泥般的乌云。 二十万的叹息堆满大教堂的每个角落,空气沉重得仿佛触碰一下就会凝成液体滴落。虽然街灯明亮,可是整座城中却因为还缺少一盏华灯而显得暗淡。国子今天才意识到,百百子的热情是照亮大教堂的一盏璀璨明灯,她的喋喋不休亦是苦难生活的一个希望。 失去百百子的第三天,国子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怎么也没想到为了守住石墨和同伴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国子躺在床上回忆百百子的味道。她试图用手掌收集百百子温柔的双膝上残留的香气,将它们放在胸口。胸口里似乎都是化成香气的回忆,很快又变成寂寥的叹息。房间里的百百子眨眼功夫就消逝了。从那时开始国子的泪水就一直淌到眼干。 「百百姐……百百姐……」 尽管已经哭得两眼又干又肿,国子还是止不住想哭。她从没发现自己的泪腺这么没毅力。人的身体明明百分七十都是水构成的,为什么变成眼泪的只有那么一点呢。就算身体里一半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染遍整个房间也无所谓。如果瞳孔和嘴巴一样大大概也会奋力呼喊。她想把今生的眼泪都借来今天用掉,今生的不够就借来世的。 「老天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请多给我一些眼泪吧,哪怕灵魂就此干涸……我愿意发誓,从此再也不哭了。就算来世变成虫子也没关系。被人一脚踩死也没关系。给我眼泪让我现在好好哭一场吧……呜呜呜……」 国子的眼前开始浮现出许多百百子,每一个都笑容可掬。耳朵记住的也全百百子的笑声。双手也没有忘记尽情抱住百百子那曼妙身躯的感觉。想着想着,国子不由得抱紧了身边的枕头。她一边怕把枕头蹂躏坏一边像是真要把它们抱到断似地紧紧搂住。 「为什么当时不去救她?」 理性马上回答「没办法呀!」当时可是不容多想的事态。就算时间能倒流,在那个时刻估计也还是做出一样的选择。就算如此国子还是不肯放过心中的理性,「把百百姐还给我!」她抓着桌上的头盔拼命地敲打。如果那时随自己的心意追着百百子而去,今天大教堂已经不复存在了吧。撤退的决定没有错,却违背了自己的心愿。国子像是一分为二,激烈地争斗,该怎么做才对呢。血液像在诅咒自己,借着全身的循环把欲望之毒送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叫它们顺从自己的心。可是十万根发丝都牢牢和大教堂绑在一起。她心里无比希望把头发拔个精光,将整个头皮撕去也无所谓,就让那毒物支配自己的身体。可是在她冲动行事之前理性的电流贯穿了全身。 「你要舍弃大教堂吗?」 大教堂要是没有了城主瞬间就会崩塌。进行反政府活动之前大概就会向政府军敞开大门了吧。二十万难民会流离失所,最终走入森林,被森林吃得不剩骨头。。 「我要怎么做才对呢?我应该做什么呢?讨厌。头好痛。老天啊,我不要眼泪了!干脆烧了我的脊髓。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焦炭吧!」 国子又开始收集起房间里残留的百百子的痕迹。虽然她想要百百子想得快疯了,可是无论怎么收集也无法再现百百子一根漂亮的发丝。国子再次懊恼得声音发颤。 武彦看不下去,敲开她的房门: 「你要是垂头丧气,整个大教堂都会死气沉沉哟。百百子的事,大家都很遗憾,我也很难过。」 国子一把将衣架丢了出去。 「吵死了。你不是一直都把百百姐当傻瓜吗。别猫哭耗子了!百百姐是我一个人的!」 「你可是城主!不过损失了一个部下你可不能乱了阵脚。损兵折将不过是常事。」 「百百姐不一样!她可是一直都在我身边!」 国子取出藏在床底下的防身旋棍朝武彦丢去。武彦没有闪避,打算让国子发泄个够。 「大教堂里特别的你有一个人而已!百百子顶多是个保镖。他舍身为你是本分。」「才不只是是什么保镖。她是我的养母!」 国子用旋棍给了武彦的下巴一记上钩,在他倒地之前又补了几脚回旋踢。女人的伤心痴狂远超其他人的想象,大家都谙熟“不作就不会死”的道理,所以没人敢来安慰她。给受伤的老虎系铃铛这种艰巨的使命落在了最魁梧的武彦身上。凪子给他下了死令,他不得已才来敲国子的门。「能到她向往的阿特拉斯去一趟,她已经很幸福啦。呜哇,国子,那个不行!」 国子抓住飞去来。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投掷的话,别说门啊墙壁啊,估计都能穿透整个大教堂。「喂,用鞭子好吗。比较安全。」 为什么一个少女的房间到处是武器呢。大教堂也没有什么暴徒,防御意识也过剩了吧。武彦感到很不可思议。「不就是一个人妖嘛,你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有破绽!」武彦大意的一瞬间,国子向空中跃起,立刻给了他一记擅长的膝盖攻击。国子的腿就像兵刃一般锐利,直直朝武彦袭去。国子两手展开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把握时机。膝盖击在武彦的防护服上,发出一声悦耳的响声。饶是武彦那样的体格又有护甲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他暗想道,女孩子家练得这样有必要么。百百子肯定是搞错了。反正都要教,还不如去帮忙训练游击队算了。 武彦把凹下去的护甲丢掉。摸到肋骨处隐隐有痛感。】国子果然不在状态。要是平时的她,现在肋骨早断了两三根了。武彦咧嘴笑了笑。「你再敢给我小看百百姐看看!」「那大家来办个丧礼玩玩如何?这位大姐大的戒名就叫做「百」字怎样?」「死开,你个呆子,谁说她一定就死了。」国子站起身来一脚往武彦头上踩下去。武彦知道终于顺利完成任务了,准备安心晕去。「是吗……百百子还没死嘛……而我要先走一步了……」「她还没死呢。肯定还活着。百百姐——」国子向眺望阿特拉斯的瞭望台奔去。很不巧,今天天气太坏,整个天空如泥淖一般。如果不记得阿特拉斯的位置一定是很令人绝望的吧。国子的手下意识地寻找百百子的双膝。捞空的手指微微颤动,国子又强烈地自责起来。「百百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百百子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把保护国子最优先考虑,反过来自己却做不到。她悔恨极了。百百子是她武术导师,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也是她可以随意撒娇的母亲。百百子一个人就是她的全部人际关系。无论是什么身份,百百子都做得无懈可击。对国子而言简直是一天之内痛失三位至亲。漩涡般的黑暗从内侧压迫着双眼。不久之前那温暖的光明现在本该还支撑着她。这大概就是孤独了吧,国子想。百百子以前说过,人要活下去只能直面孤独。国子懵懂地以为这是人妖独有的观念。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孤独一直在自己身边。若是回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孤独一定会把自己吞没吧。而百百子就是自己的盾牌。明白百百子都是生活在怎样的恐怖之下,国子不禁愕然。「那正是你还不能靠自己站稳的证据。」 那时国子对这句话不以为然,认为自己被当成小孩看待了。她回答道: 「因为我每天都忙着考虑20万民生问题,哪顾得上其他。」 但是现在国子却站得摇摇欲坠。原来以前不过是仗着百百子扶持,扮演着城主罢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一条市民的性命,但是却天真地觉得自己是不死之身。今天她第一次为生命之轻感到恐惧。她觉得如果不更坚实地踩在大地上,似乎随时都会被风给卷跑。 「没想到我竟然这样轻。」 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分量么。印象中的自己更为安定,原来都是想象。论打架,她有不输任何人的自信,可这并不是自己足够强大的证明。真正的强大是灵魂上的强大。国子希望自己能够有一边背负着虎视眈眈的孤独一边坚强地生活的勇气。要是她能具备这样的力量,下一次,她希望自己是百百子的护盾。她不要再让孤独恐吓着百百子,她想用自己的温软守护她。 忽然一股强风袭来,国子的头发在大教堂的风中翻卷。她迎着风大喊: 「百百子姐!妈妈!」 她知道百百子并不希望自己去救她,但这更让她觉得痛苦。要是她有听到百百子一丝喊叫,她的飞去来一定就飞去她的方向助她一臂之力了。可是无论如何竖起耳朵倾听,百百子没有任何回应。百百子这样说过: 「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人妖注定一生与孤独为伴。」 抬眼往下望去,广场上不安的市民们都仰望着国子。三天不曾露面的国子一出现在公共场所,就引来了人们的聚集。不知为何大家对国子都流露出怜惜之情。昨天之前国子还认为他们都是脆弱的人,今天她能看到每个人身后张牙舞爪的孤独。与那样的恐怖对峙顽强生活的他们为自己送来了鼓励。这是一群多么坚强的人。 「国子小姐,我们永远支持你!」 「百百子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过人妖都是知恩图报的!」 「那是狗吧!」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让整个广场沸腾起来。国子高声喊道: 「大家知道吗?下周是百百子的生日。为了让在阿特拉斯的百百子能看到,大家一起把炉火点燃,升起狼烟。向她说「百百子,生日快乐!」,要点多少个知道吗?」 群众齐声喊道: 「四十三!」 「对。她一定气得马上就回来了。因为她是永远的二十八岁嘛」 和百百子关系颇好的女性应道: 「欺骗年龄的人一定要罚!百百子来的时候我十三,现在我都二十八了。」 烟囱开始冒出浓烟。即使百百子身在远方也能看到来自地上的祝福。每当一团浓烟腾空而起的时候,大家欢呼起来。四十三团云烟,随风被阿特拉斯的上升气流吸向高空。国子仰望着这些烟团,心如刀割。 「说不定这是大教堂最后一次燃烟了……」 不知名姓的前人留下的这座简陋的城池,今天大概是它最后一次的搏动。日渐崩坏的铁城,在一边崩坏一边增建的日常中一步步滑向孤独的深渊。大部分的市民还深信自己将会在大教堂生活下去。可是这座城终究还是被植物占领了。现在它们还只是在配管中蠢蠢欲动,外表看不出来,很快它们将破管而出,这座城就彻底落入森林的大胃袋中。最终有一天这座以制造二氧化碳出名的烟囱之城会完全消失在森林中不留一点痕迹。 国子一处不漏地将大教堂看了一圈。刚刚修补好的城墙,难以承担负重而倾斜的柱子,迷宫般交错的道路,还有人们的笑声及泪水。好像积淀千年似的铁城终于也到了历史的终结。能不能将它抱住呢,国子张开双臂。一边追着从指缝中溜走的风景,国子心中暗暗和大教堂立下约定: 「我会记得你的。我会把你的故事流传下去。我们在这里生活的历史,在地上相濡以沫的人们的故事,还有对那些失去的人的缅怀。谢谢你,大教堂。原谅丢下你的我们吧。」 大教堂崩坏之前找到新住所迫在眉睫。东京都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那座久攻不落的要塞阿特拉斯。 国子望着远处深藏于云霞之中阿特拉斯的影子。那座空中都市中现在有被擒获的百百子。而且,不久的将来,大教堂的市民们也必须移居到那里去。要阻止东京的申奥,将第四层变成新的居住区,现在该开始行动了。 虽然希望自己能成为更有份量的人,无奈今天是人生独立行走的第一天。国子决心,哪怕双股颤颤也要奋力前行。 「我一定可以做到的。谁不是孤身一人呢。就算腿断了,爬着我也要爬过去。百百姐,我不会再害怕了。」 刚想到这里,国子忽然在风声中听到了阿特拉斯的声音。 『太阳啊,升到天上来,将你的光芒洒遍大地。』 低频率的响声中,确确实实有人的声音。声音清晰得让人不寒而栗。至今为止无论国子怎样进行冥想也只能听到阿特拉斯若有若无的低吟。今天它的声音却如此清澈、威严。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透。东京上空出现两束光芒,分别照射在阿特拉斯和大教堂上。建造中的阿特拉斯显得神圣耀眼。 「我要去了。空中之城。」 明明是去打仗,心里却如恋爱一般小鹿乱撞。国子略觉有罪恶感,她不想要这种激昂的情绪。但心中的渴望无法遏制。 凪子来到瞭望台。难到是凪子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了吗,国子不由屏息。条件反射地,国子把头盔抱在胸前,向凪子跪下。平时十米之外她都能感觉到凪子的气息,今天在这个四张半榻榻米不到的瞭望台上,她居然捕捉不到一丝痕迹。脱去威严的外衣,凪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曾经那么大存在感的凪子,不知不觉变得那样娇小。过去那强大的气场衰竭得靠近了也没有感觉。凪子抱住国子的肩膀,目光放向远处。 「奶奶,怎么了?」 「你要走了吧,去阿特拉斯」 国子一下子答不上来。凪子的手轻轻地推着她的后背,就像她马上要启程。原本应该是加油一般用力拍打她的后背的。 「我打算夺取第五层的政府机构。请允许全军出动。」 凪子看出了国子的疑惑。 「不需要许可。那是你的军队。随便你使用。我的任务到今天也完成了。」 凪子把自己的勾玉项链给国子带上。那是国子小时候最喜欢在凪子怀里玩的首饰。 「为什么?不要啦,奶奶。这是奶奶最宝贝的项链不是吗。」 凪子把坠子收入国子的胸口,温柔地笑道: 「我不是这条项链的主人,只是保管它而已。你带着它去阿特拉斯,它会护佑你的。」 失去勾玉的凪子似乎越来越小。刚刚那番话说得好像凪子不过是个首饰台一般,让国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阿特拉斯和你说了什么,也和我说说吧」 国子把刚刚听到的话如实和凪子说了一遍。凪子满足地笑着拍拍国子的肩膀: 「说得真好。我会当作带去黄泉的礼物记着的。日食你也经历过,声音你也听到了。时机已经成熟。更残酷的试炼在阿特拉斯等着你。孩子,去吧,别害怕」 「奶奶你不恨政府吗?」 凪子愉快地笑起来: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它是我的敌人。但守护大教堂的人是你,你决定迁去阿特拉斯,那么我憎恨政府的理由就只剩下杀亲的私人仇恨。这样的愤怒还不足以为正义揭竿而起,我死后这些小恩怨就会自然消亡。」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我可原谅不了政府。弄出那么多的难民,还将土地森林化,搞得我们家破人亡。而且,我还要去救百百子。」 「要去阿特拉斯的理由只要有怨恨就够了。全力去战斗吧。市民不也都支持你的做法吗。所以你不会有错的。所有的错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凪子和国子站在瞭望台的边缘。 「就算没有百百子你也一样可以飞的、把军队带上去筑你们的新巢吧。」 往下看是让人晕眩的高度。不可思议的是,国子竟没有害怕的感觉。身后是孤独的黑暗,而眼前是未来的炫目的光明。国子牢牢站稳,起誓一定要抓住明天: 「我要冲上云霄!」 国子咬住嘴唇,拥抱住未来。 阿特拉斯的中部围绕着厚厚的云层。号称十进九死的新迎宾馆,今天也是隐没在第六层的乌云中。新进的女官和随的哀嚎从早到晚地响个不停。迎新仪式一如既往如丧礼般凄惨。 「为什么净是些爱撒谎的人呢。」 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的管事,因为服用药物的缘故丧失了理性。他虽然不会再撒谎可是也丧失了喜悦和兴奋。塑料袋里装的七具尸体从后门送出的时候,他给自己注射了抑制血清素[注1]的药剂,叹息道。人为地制造抑郁症状是这座猎奇的城堡中唯一的生存之道。要是扛不住抑郁的状态也一样会被淘汰。管事因为血清素不足,整天都板着脸,甚至得了睡眠时无呼吸障碍。新迎宾馆里佣人的态度扭曲也是血清素不足的缘故。他们之间一见面必定吵架,人际关系异常紧张。新迎宾馆就是憎恨,怨嗟和恐怖的漩涡。人工致郁剂有很多副作用,极损身体,可是大家为了不死得更惨还是选择了注射这种药物。 从早上注射后管事就开始胸口难受。像无数蜈蚣在肺部骚动的感觉。心情更加郁闷难耐,逮到谁就想骂谁。发现一个也是服用了致郁剂正无处可发泄的女仆时,立刻开腔: 「快干活,偷什么懒,你个畜生!」 女仆怨恨地瞪着管事。死人的脸都比她有生气。歪着头推小车的女仆吐了口口水回骂: 「吃屎去啦,死老头!」 这就是新迎宾馆的早晨例行的打招呼。之后就开始了沉重的一天。新迎宾馆即使沐浴在朝晖之中也摆脱不了黑夜的恐怖。 「好咯,来看看今天这些死人都是什么样的」 偷看后门的尸体是管事的一大乐趣。稍微掀开塑料袋,一阵恶臭喷涌而出。那种不快感,恶心感,象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就仿佛是香气四溢的玫瑰。袋子里装的是连头在哪里都分辨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尸体。管事饶有兴致地检查这具尸体。从服装上看是个女人。年龄看不出来。女官的拣选条件要求容貌端正,不过进了袋子里的通常都是肉团子。她留下的最后的信息是“谎言不可饶恕,是畸形的东西”。 管事有收集胆结石的癖好。要是今天也能收到一枚就大吉大利了。他用园艺用的铁锹翻找着。咔嚓一声撞击,是脊梁骨。这又是什么器官,他举起来嗅了嗅,腐臭的味道直冲脑门。 「是肝脏啊。胆囊应该就在上面一些的地方了。在哪里呢。」 因为嫌麻烦,他干脆直接用手寻找胆囊。指尖传来预示福音的触感。顺利发现胆结石,管事顿时双目放光,不顾鲜血淋淋直接塞进口袋。这是第十八个了。在深夜里细细打磨这些结石是他唯一的乐趣。 「今天真是走运,噢嗬嗬嗬」 管事把一个面具盖在尸体的脸上——大概的位置。浮着冷笑的面具看起来很安详。 「哦,今天这个开头真是美妙。你越是遭罪我也越是跟着你不好受。你的死亡是个教训啊。唔……[一串呕吐声]」 管事就着袋子狂吐,吐完,把塑料袋的拉链拉上。反正里面的东西加了那些呕吐物看起来也没什么大变化。很快来取尸体的小夜子出现了,带着一副难得的好心情。 「又是心脏病发。成人病还是要好好注意啊。呵呵,呵呵呵。」 哼着小曲的小夜子瞥了一眼袋子,随便填写了文档。小夜子不用这些尸体一定是因为有了活物供她玩耍。管事看着不需要依赖致郁剂、嬉皮笑脸的小夜子,升起一股厌恶感。 「你这个该死的虐待狂!快滚」 小夜子照着管事弯曲的后背一脚踢去。 「哼,你个恋尸癖。晚上打算用那胆石爽一把是吗。变态老头。看到你就想吐。」 管事的护住下体,跳着走开了。他确实是把打磨过的结石塞进身体的某一部分里。 铺满镜子的大回廊里投下无数反射的管事很快就消失了。小夜子从口袋中拿出威士忌的瓶子。 「浑身臭药味的废物!」 一口下肚之后,神色慌张的咪子出现了。日全食的那场战斗中九死一生,能回到阿特拉斯固然好,却马上和百百子隔离了。见到百百子只在她晕厥后搬进车内的时候。不知她伤势如何,骨折没有,愁得咪子一夜未眠。咪子求美邦一定要留助百百子的性命,但是难说小夜子会不会阳奉阴违。她连百百子被带到什么地方也打探不出来。 「小夜子,你要是敢动百百姐一根汗毛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安心啦。我没想要她的命。不过除了杀她之外我倒是都想试试。」 「你把姐姐藏在哪里了?美邦小姐答应我留她在这里当女官,快把她交出来。」 「噢。人妖也能当女官?真是闻所未闻。她能做什么?穿着十二单跳吉普赛舞吗?」 「姐姐什么都会。就算叫她穿男装跳陵王也不在话下。热带鱼开业五周年纪念会上的舞蹈就是她的杰作。」[一种传统舞蹈中的角色] 小夜子把酒瓶砸出去。 「什么男装,你们真恶心。他不就是个男的吗!」 「姐姐比任何女人都更有女人味。像你这种男人婆是不会懂的。」 「那这样吧。我把他恢复成男儿身再还给你怎么样?以真面目示人才不会冒犯了美邦小姐。」 这是咪子一直担心的事情。百百子个性温柔,却有说假话的习惯。虽然多是当俏皮话在说的。比如「人妖的银」之类的。这种恶作剧在这个地方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说不定把百百子放在小夜子那里还更安全一些。 看到咪子被自己说得愁云满面,小夜子得意地笑起来。 「把他交给你也行哦。咱们当着美邦小姐的试试如何?他那张碎嘴一定会给自己找来杀身之祸。第二天就让管事的去摸他的胆结石了。」 「不行!」 咪子捂住脸。走错一步的话这些恶魔的手下一定会把囚禁的人的尊严践踏得粉碎。百百子崇尚自由奔放,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人间地狱。虽然她手里也有一些致郁剂,但是如果自身没有控制力的话也是随时会与死神共舞。 「这样吧,由我来教育他,让他学会诚实做人。作为女医学博士我的还是很可以靠得住的哦。」 小夜子看看手表,往回走。 「糟了,到点让高压锅降温了」 说着,小夜子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去了,继续她没日没夜的实验研究。 新迎宾馆的窗户上挂着雨云一般厚重的窗帘。这些窗帘在白天的时候决不可打开。阳光想要侵入这座城堡比灰尘还困难。只有到了夜里这些遮光布才会拉开。新赤坂的霓虹灯光如星光一般泻入新迎宾馆中。 「美邦小姐,今天的月亮是可怕的红色哟。」 窗边的咪子找到了视平线下的月亮。刚刚升上地平线的月亮仿佛充血的眼睛。美邦喜欢打开窗帘的夜晚。她很期待今夜盛放的昙花。 「咪子。我今天晚上一直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花儿已经开了呢?」 「现在到庭院里去还太早。月下美人还要等到更入夜的时候才会开呢。」 美邦冷静不下来。昙花是美邦最中意的花卉。她的东西几乎全有昙花的花纹。 「我已经等不及了。来吟诗打发时间吧。」 美邦徘徊于窗户和椅子之间,她连晚饭都还没吃。她喝退前来请她用膳的女官,却反被咪子劝道: 「这可不行,美邦小姐,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不吃饭可不好。」 「一顿不吃有什么妨碍。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那餐后的布丁您也别吃了。」 在咪子的胁迫下,美邦勉勉强强地端起前菜。虽然有点生气,但是还是蛮高兴的。前菜吃完的时候咪子给她鼓掌以作褒奖。以前那些管事,不管她吃不吃都没有任何反应。前菜的盘子撤下之后主菜自动端上来。连机器人都比他有感情。菜肴本身是不难吃,可是看到管事那阴沉的脸,再好的饭菜都散发了腐臭的味道。但是今天这个管事却和往常不一样,两眼精光灿灿。 「你今天似乎很开心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管事的不能说谎。他僵硬地笑笑,点点头。
「小的收到了一枚可以装饰小的命根的良玉。呵呵呵」
咪子举起手边一只名贵的花瓶直接朝他丢去。就算实话实说也要有点分寸。主人不过是个孩童,说这样的话也不害臊。美邦并不介意。
「不用理他。反正不过是些蠢话。」
「可是太恶心了呀。滚出去。这里不用你侍候。」
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对,精神都给污染了。但是和谎言相比,美邦似乎还能忍受。
这时有人匆匆忙忙敲着门就闯进来。进来的是满面通红的小夜子。
「美邦小姐,打扰您用餐了。」 看小夜子的模样定是有喜讯相报。因为她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新药终于有了进展。那个样本果然优秀。」
「当真?」
美邦手中的叉子掉落在盘中。她和咪子一起赶到小夜子面前。咪子夺过小夜子手中的报告书,一副要吃掉似的死死盯住。根本就没有任何专业知识的咪子看着那些天书一般的化学式,大声喊道「真的!」,这些刚刚诞生的化学式在她眼里就是代表幸福的符号。
「我的实验是不会弄虚作假的。」
态度谨慎的小夜子,一反常态地炫耀起来。如果不是非常肯定她必定不敢这样做。小夜子紧紧抱住美邦,颤抖地说道:
「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突然被小夜子抱住美邦很不解,她挣扎着想要离开,但小夜子的力道太大。她还是被紧紧按在小夜子怀中。每天更换的白大褂下是一周都未必换一次的衣服。小夜子那件满是汗水和尘垢的衬衫散发出的味道让美邦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就只剩下临床试验了。我马上把化学式和样本送到制药公司去。我……我……」 美邦这时只有一个想法,没想到小夜子是这样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贴在她脸颊上的锁骨好像很容易折断似的。如果不是她的忘我工作,不会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吧。
「真是辛苦你了,小夜子,我衷心向你表示感谢。」
小夜子纤细的手腕仍紧紧抱着美邦。美邦虽然喘不过气,心里却很高兴。她感到头顶的发卷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那个冷血的小夜子居然哭了。
「请别这样说,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我是医学博士自然要做这些的。」
冷不丁地,站在一旁的咪子也大哭起来,她用自己那肥胖的身体搂住抱成一团的两人,美邦也好小夜子也好,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咪子哽咽道:
「真是太好了。我第一次觉得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呜哇哇哇……呜呜呜」
随后三人便融洽地一起到昙花开放的庭院散步。怒放的花朵通体晶莹洁白。它们在吟诉一夜的秘密之后,未到黎明又凋谢了。这个欢喜的夜晚美邦的脚步也放轻了。
「呐,咪子,明年在这院子里种满蔷薇吧。」
「鸢尾,牡丹也要。从今以后您就能四处游玩了。」
「也可以去赏花哟。一直以来都只能赏夜樱不是。」
小夜子心情很好地附和。
「我还想骑自行车。让你们看看我在宫殿走廊里的练习成果。」
「夏天还可以到游泳池游泳。我这么胖,正好给你当浮板。」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咪子让美邦骑在自己脖子上,呼喝着在庭院里跑起来。
「我和美邦小姐终于可以到外面玩咯~万岁!万岁!」
第六层的人工地面上,满月窥视般露出脸来。那是一轮把黑夜中的物体都染红的巨大月亮。在那种奇异的压力下,美邦和咪子都不由得看呆了。当满月完全出现在空中的时候,美邦的耳朵里响起沉重的声音。
『月亮啊,升到天上来,用你的光辉驱散黑暗。』
那声音仿佛贯穿这个幼小身躯的一把利剑。美邦的双目一下失去了焦点。
「美邦小姐。您怎么了?」
咪子抬头望着坐在肩上的美邦。抱住她的额头的细小的手指渐渐冰冷僵硬。美邦终于发出几个音节:
「小夜子……。叫小夜子……」
赶过来的小夜子看到美邦这不寻常的模样,脸色一沉。难道是太兴奋了身体状况恶化了吗?把美邦从咪子肩上抱下,她迅速伸手探额头的温度。美邦一把挥开她的手,用动作反驳她的猜测。几次深呼吸之后,美邦终于调整过状态,眼睛里渐渐恢复了光彩。
「小夜子,今夜果然是个吉日。」
很快站起来的美邦脸上浮出的是不合年龄的威严和笑容。
「我总算等到这天了。我刚刚听到了阿特拉斯的声音了。正如它说的,我将成为正统的继承人。」
「真的吗?天启宣召了!」
小夜子恭敬地在美邦面前跪下。阿特拉斯公社认定的3A等级终于被证实了。这是美邦自懂事以来就一直被灌输的东西。时机成熟的时候,天命将会将于他们。只要满足条件的人都有可能听到那句话。美邦听到那句话的可能性极高。因此,新迎宾馆才会戒备森严。
「恭喜您啦!今晚真是双喜临门!」
小夜子再次喜极而泣。在昙花盛放,清香四溢的地方,她衷心祈祷此刻的安宁和幸福永远持续。
「我也很意外。没想到真的能听到那句话‘月亮啊,升到天上来,用你的光辉驱散黑暗’。马上去向公社确认。」
天启下达之后要马上向公社汇报是小夜子的义务。她立刻打开终端,拨通了紧急线路。
「美邦小姐得到天启了。干部们快点出来确认!有没有人!快回答!」
很快公社的干部就来了。看那一脸刚灌了黄汤的样子,讲话都不利索。天启一下,公社的干部和小夜子的身份就转换了。小夜子以命令的口吻和他说话,始终充满怒气:
「你个白痴,要我说几遍才懂。快点登陆宙斯!「TENHENOBORI(升到天上的意思)」。TE是天气(TENKI)的天,和你一样低能(TENOU)的TE,要不要我嚷到你耳膜破裂!要是敢给我输错信不信老娘给你灌肠。」
咪子看到小夜子气势汹汹的样子本能地就想道歉。核对密码的期间,小夜子又变回原来那个冷血的人。等待期间她折下昙花,丢在地上,不住地碾踏。
一会儿,公社给了正式的答复。
「这句话是对的。宙斯验证并通过了这个密码。美邦的优先度继续保持。今后你们继续在新迎宾馆待命。」
聪明如小夜子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话的意义。宙斯的密码正确的话怎么会是保持优先度,应该是可以下「决定」了吧。美邦应该脱离阿特拉斯等级限制,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才是。小夜子的怒火一下蹿了上来,开始对干部怒吼:
「你是没耳朵的猪啊!我再跟你说一次。密码已经通过对吧?你们立刻来迎接美邦上去!你们给我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地到新迎宾馆来!」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干部。之前他都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只是现在也已经忍无可忍。就算是美邦的亲卫,这样公然挑衅公社也太不合理。
「小夜子,你的等级被降了两级。作为处分,从今天开始禁止你出入新霞关!」
终端显示自己的等级从A掉到了C.这连新迎宾馆的大门都进不了。
「密码明明是正确的,为什么还不决定!公社不讲理我就去总理官邸报告!你这个长鼻毛的蜈蚣!听到没有!信不信把你那肥肠掏出来做肥皂!」 美邦不安地看着两人争吵。
「呐,小夜子。我没有被认可是吗?天启正确地输入了吗?再试一次看看吧?」
「恩,那是当然。一定是公社这些猪脑把单词搞错了。你放心,宙斯的密码已经验证过了,密码没错。」
小夜子不想美邦再听到他们的争吵,躲到庭院的树荫后。
「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每天就把死人都丢到你们公社门口去!你的幺女十八岁生日就要到了吧,不知道她过不过的上了?」
「你现在阿特拉斯等级为D。」
「很好。我这就离开新迎宾馆。新研制出的药物你们也别想要了。你们家世世代代都别想在上阿特拉斯了!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还不能决定!」
小夜子是个会争得鱼死网破的女人。从她过去的经历可见一斑。之前在研究生院的时候,她设计使和有外遇的医院教授陷入医疗事故中,暗中唆使他隐瞒,然后关键时刻告发出来。和小夜子毫无关系的五名教授八名护士全部被判刑。为一只老鼠毁掉整个生态系正是小夜子的做法。现在这个干部惹恼了她,她一定也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他。吓得浑身颤抖的干部以绝对不可以对外泄露为条件把原因告诉她: 「宙斯在十一个小时之前也收到了一个密码,它也判断为正确。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为什么,什么意思?」 「我把你的等级再升回一级。禁止出入第五层。」 干部说完这句话就强制切断了通讯线路。刚刚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一个小时之前也」有人像自己一样要求和公社核对密码。这密码如果不是天启绝对不可能会有人知道。要是有人胆敢随意尝试,说错密码的下场就是性命难逃。也就是说没有确实的把握是不会有人这样做的。通过宙斯的密码验证的一定也是和美邦一样是3A级别的人。 "和美邦小姐一样的人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美邦不安地抬头看着她。眼神中都是害怕被训斥的惊疑。 「小夜子,是不是我说错了?是吗?」 美邦的声音带着哭腔。]虽然拼命地忍着,嗝儿仍止不住。清冷的月光铺满整个庭院。 「没那回事。你的优先度仍维持着就是最好的证明。密码是绝对正确的!公社是担心美邦小姐的身体,所以才说让您在新迎宾馆等候。」 「是这样吗?我还要继续被禁闭在这里吗?」 「不。小夜子一定会出去看看的。新药一旦有了效果,公社一定会派人来迎接您上去的。」 「我现在如何是好呢……」 美邦的背后忽然被一团温软的东西包围然后被抱了起来。咪子用它的单衣把美邦裹起来。 「大声哭出来吧。在这里没有人会听到。」 美邦蜷在咪子的大肚子上放声大哭。 「夜晚太欺负人了。一会儿让我那样欢喜,一会又一下把我推入深渊。所以我最讨厌晚上了。呜呜呜」 咪子的脂肪是连美邦的恸哭也能吸收的魔法肚皮。无论怎么哭怎么闹,咪子都牢牢地抱紧她。闹腾累了,美邦就在她的肚子上渐渐睡去。 「小夜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美邦小姐是特别的。我们不过是公社委托照看她的而已。等到阿特拉斯的天启一到,她就会被正式接到外面去。可是现在和当时说好的不一样。」 咪子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美邦听到天启一瞬间的神情和谁很相似来着。 「说起来国子说过她常常能听到阿特拉斯的声音呢……」 小夜子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盯住她,似乎要把她的后脑都看穿。就算被天王菩萨盯着看也没有这样的压力和恐怖。 「谁说过那样的话?」 小夜子逐步比逼近,几乎就要把人压扁似的。咪子意识到不妙,赶紧蒙混过去: 「其实是以前呆的店里有这样的传言啦……喂,你这样等下又把美邦吵醒了」 哼,小夜子退开。是谁先通过了验证去公社就能找到答案,犯不着让今晚陷入更混乱的状态。 回到自己房间后,小夜子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雅致的描金盒子。小夜子到新迎宾馆的时候浑身只有身上那一套衣服,她从不带私人物品。如果没分新衣服的话哪怕旧的穿到破她也可以不介意地继续穿下去。白大褂就可以表明她的身份,哪怕里面裸的也无妨。之所以还会略作打理也只是为了不降低新迎宾馆的整体着装水平。 这个做工精细的描金盒子是她被任命为美邦近侍时,公社托付给她的。交给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 「里面是美邦生母要交给女儿的东西。」 打开盒子,一只夺目的勾玉状宝石耳环映入眼帘。特别是中央那颗的钻石。这种大小的饰品要整得这样精巧细致,即使是老手也是件极困难的工作。宝石价格固然高,如果拆了再卖至少跌价九成。 「本来应该明天交给她的……」 得到密码,公社做出决定之后,这个应该要交给美邦的。美邦的母亲的信息,甚至连小夜子也不知道。她只是常常拿出来看看,揣测什么样的人配得这样的至宝。小夜子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妨碍美邦成为阿特拉斯的正统继承人。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的什么人打开了宙斯的密码锁,但是只要那个人不在了,公社自然会将继承权转移给美邦。 小夜子拉开抽屉取出全新的手术刀。 「看老娘杀了你!哼,哈哈哈哈」 刀刃上映出小夜子疯狂的眼瞳。 新迎宾馆底下有个潮湿的地牢。百百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电子锁缚住,动弹不得。电子锁由看守远距离操作,极为牢固。开始还会反抗的百百子后来也想开了,倒不如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看他们究竟玩什么把戏。她还会调侃时不时过来查看的看守。 「喂,都不拿些甜点来,对女士不是太失礼了吗?还有你们给我穿的这是什么廉价的内裤,这是人穿的吗!给我拿la perla来。」[意大利奢侈内衣品牌] 「啰嗦的女人!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待遇了。要不是看在美邦小姐的面子上,你连那条内裤都没有。」 「讨厌!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性别歧视早就明文禁止了。呐,有女子单间吗?男子单间?还是变性人单间?哈哈哈哈」 百百子见到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状态。 「喂。你要的薯片!」 看守无戒备地从铁窗中丢进一袋薯片。果然。百百子现在确定了。薯片袋子因为内外的气压差而鼓胀了。 「没错,这里是阿特拉斯。」 百百子一直试探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样的寒冷不是空调的结果。仿佛清晨结霜的这股冷气是因为这里是海拔四千米的高度。而且这里是阿特拉斯的第五层以上。政府设施所在的新霞关或是更上面的新赤坂的边缘。阿特拉斯的住宅区严格划分,那是高层首脑们住的地方。百百子一直向往的新六本木不过是平民区。 「姑奶奶我果然心想事成,到了这座梦中之城。虽然是在牢房里……」 她现在担心的只是地上国子的安否。一想到她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就心痛得要命。她常跟国子说,无论自己发生什么千万不要追究。眼下的状况对自以为万事通的人妖来说真是大伤自尊。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蛮问了一句: 「呐,亲爱的,那些游击队怎么样了?」 看守冷笑道: 「把你丢下落跑了呗!」 「真过分~。都是些薄情郎。平日那样玩弄人家,玩腻了这样随手抛弃。」 「游击队不能抱女人只能和人妖玩玩咯」 「哎呀,他们才不是和人妖玩玩呢。我可比女人强多了。因为我有银嘛。」 「银是什么?」 「呀,你连银都不知道?阿特拉斯的人也太纯情了吧。这在地上可是常识。你看,银就在这对巨乳中哟。你要摸摸看吗?」 男子好奇心起,把手伸进了栅栏中。百百子保持在差一点就要让看守够到地方缠着他: 「呀,再伸进来一点嘛。90公分的D罩杯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哟。昨天那个看守可是好好爽了一把哦。」 看守的欲望被撩起来,像是发情的猿猴。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手伸在空中乱舞。 「噢,还差一点点了。」 走廊深处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住手!我说过不许做越线的接触!这家伙不过是变性人罢了!」 小夜子照看守的屁股一脚将他踹开。自己不在的期间到底给这人妖透露了多少信息呢。她望向牢里。百百子坐得很没规矩,腿边是一袋薯片。 「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人妖呢。想必你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吧」 「阿特拉斯的牢房还真是简陋。就算你们想拿我当人质,游击队也不会理睬的。因为我每年都在抽签应募。他们看到我如愿以偿到了阿特拉斯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很遗憾,我感兴趣的不是游击队。你的口才倒是很符合当小白鼠的身份的。」 这里果然不是第五层。百百子又得到了一次确定的信息。对游击队没兴趣的白大褂女子必定不是军队活着警察的人。刚刚的看守极不专业,也不像是习惯对付犯人的人。自己应该是被没有缉捕权利的组织扣留了。第六层以上能从事非法活动的组织在哪里呢。百百子想起来之前在地上的一次打斗。那些人都穿着平安时代的贵族服装。眼前这个白衣女子也是旅装垂斗的打扮。这下百百子知道自己被谁绑架了,‘这是第六层,新迎宾馆呀。’百百子暗想。 他们可比警察难搞多了。审判的时候民主主义什么的可不管用。是生是死不过是白衣女人一念之间的事。百百子斜视着小夜子: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要把你怎么样呢?不妨先说说你现在的情况。你现在还在集中诊疗室昏迷中。」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可能死于意外,也可能恢复意识?」 「意识恢复后却得了失忆症,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百百子眼珠转了一圈: 「我叫咖喱饭美智子。」 「好,果然机灵。你的意识恢复了。但是现在还不能出院,否则心脏病会立刻复发,我给你开一些阻碍记忆的药方怎么样」 「要给我洗脑吗?那我可成为只剩一张皮囊的美人了。」 「我倒是很中意你这张嘴。今天晚上就好好和你玩玩。通宵好好享受吧」 小夜子锁定电子锁。电子锁内侧一股电流瞬间击晕了百百子。 百百子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绑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她早已决定这辈子除了做变性手术的那一次再也不上手术台,没想到今天居然成为虐待狂的小白鼠。 卡啦一声。穿着手术衣的小夜子邪恶地笑着。百百子真想自己马上又晕过去,无奈好奇心太强。他很介意自己会被怎么样。 「把我的胸再整大一些。小腹的脂肪也要去掉。我希望腰围再小三公分。啊,还有这里要注意。用激光切掉的,腹部以下。」 小夜子的视线落到百百子的下腹部。 「把我的妊娠线也消了吧,哈哈,开玩笑」 「还真是只不能再完美的小白鼠呢。虽然和美邦小姐约定不要你的命,不过现在很难说了。」 小夜子的手术刀轻轻划过百百子的下腹部。血液和伴随而来的感觉都让人不舒服。 「看吧,人妖最理想的妊娠线出来了。」 「真难看。我看起来像生过五胎的女人。」 百百子露出悲伤的神色。 小夜子再次举起手术刀时,有道闪光晃过她的眼睛。是百百子的饰品反射着灯光。小夜子的目光像被百百子带的耳环勾住。那对耳环不正是勾玉的形状么。 ——美邦小姐的耳环!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戴在这个人妖身上。小夜子疑心自己眼花,凑近脸看,无影灯下绝不会有什么偏差。绝对是一样的东西。小夜子逼近百百子。 「喂,我没有百合倾向哦。但是可以为你勉力一试。」 百百子嘟起嘴,小夜子嫌她啰嗦,把手术刀架在她的喉咙上。 「你哪里弄到的这只耳环?」 「丸井清仓大甩卖的时候买的。」 「放屁。那可是真钻!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 「就算是人妖有几个钻石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水钻什么的人家才没兴趣呢。因为我的胸部就填着呢。」[注 : 假胸填的硅胶和水钻谐音] 小夜子收起手术刀。虽然很遗憾娱乐也只好延后了。要是弄死这个人妖,好容易遇上的线索就断了。小夜子略遗憾地给她注射了自白剂。百百子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像是酒醉一般,没穿内裤也不觉得毫无不妥,无话不可说的飘飘然状。百百子散开头发,脱光衣服,似乎回想起在母亲体内蜷缩成一团的最单纯的状态。连产生决定性别的荷尔蒙的内分泌细胞都还未发育出来的胚胎时期,百百子不知道光不知道暗不知道情感不知道姓名。只有心脏鼓动的节奏让她能感受到最原始的自己。就在这样毫不掩饰的状态下她听到了小夜子的声音。 「你原名是什么?」 百百子有问必答: 「剑,剑崎……咯,龙,龙马……」 小夜子噗地笑出来。这具能让每个男人神魂颠倒的人工美体的主人的本名竟然是剑崎龙马,真是讽刺。只是听名字就会爱上他也不一定。小夜子对肉体的解剖很有兴趣,但是精神上的解剖比它更是有趣数倍。小夜子兴奋得呼吸都变得沉重,甚至有点尿失禁。她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 「倒是很男人味的名字嘛。那么剑崎龙马先生,今年贵庚?」 「二,二十八……」 「信口开河!怎么看都四十好几了吧!」 小夜子又注射了一剂自白剂。手术台上恍恍惚惚的百百子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再问你一次。本名呢?」 「霞,母,夏木雅士……」 小夜子立刻甩了她一巴掌。这女人就算用了自白剂也在撒谎。天生的大话家吗。第三次注射之后,她又说自己叫森兰丸。第四次叫芭芭拉·史翠珊。越说越离谱。但是年龄不管怎么问倒是都是二十八。 「自尊心要不要这么强啊,混蛋!」 人妖在没留神的时候很危险,因为会很容易恢复男子性情。清醒的时候会有意识地抑制,但无意识状态仍然要暗示自己,不是女人的话就就不存在真正的美貌。对女性身份的执着心远在女性之上。所以说人妖这种存在,不是男人是做不到的。反过来说,这可算是最男人的职业。一直坚持专业精神的百百子可以说是男人中的男人。虽然这话说给百百子听说不定会被她杀掉。 再继续注射自白剂的话,百百子的精神大概会崩溃掉。小夜子直觉地感到已经到了极限用量,气冲冲地离开了手术室。 小夜子在秋叶原一战中压制住了百百子的得意招数而获胜。但今晚,在自己的主场上——手术室内却以失败告终。这两位性格扭曲的女同胞之间的斗争暂时为一胜一负。 千年杉如巨柱般高耸入云,出云大社的周边戒备森严。第五层上空若干架战斗直升机正在巡逻。它们在阿特拉斯内外自由地飞入飞出,让人忘记这里是高空的人工地面。以寂静安稳出名的首都层上,螺旋桨的轰鸣声更显刺耳。自从泰尔森来到之后,国会议事堂正午的钟声一次也没有响过。 总裁办公室内泰尔森坐在象棋盘前静静思索。泰尔森到来当日,即为公社投资了两千亿美金,是政府拨给公社的每年的资金的三倍。正陷入资金困境的公社如久旱逢甘露立刻加快了阿特拉斯的建设。碳素材缺乏到需要进口。人们似乎都能听得到碳素泡沫疯长的声音。 公社总裁一直小心地侍候着泰尔森。这位有着王者气度的老人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他给总裁下指示就如同在指挥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一般。和泰尔森相关的事物上,总裁与其觉得反感还不如顺从来得轻松。随意揣测泰尔森的心思反倒会被卷入其他阴谋中。只有彻底的恭顺才是获得信任的捷径。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最为公社的最大股东,代代总裁早都习惯以泰尔森马首是瞻。 泰尔森一边移动棋子,一边低声道 「宙斯的密码有两个?」 「是的。两个都验证过了,都是正确的。两人的资格都很充分。是五十年不遇的好材料。」 过去五十年间听到阿特拉斯的声音前来汇报的事件一共十六起。全是A等级的孩子。但是他们都没有完全地听清每一个字。开始的时候公社以听错了为由蒙骗了他们。听到阿特拉斯的声音需要某种程度的练习,它需要冥想练习和等待精神成长。在这期间若是让他们知道了阿特拉斯公社的真面目,悲剧就会发生。特殊能力觉醒的孩子们觉得自己是正统的继承人,意气轩昂地来到公社。公社告知他们知道公社真相后就没法回头再让他们尝试解开宙斯的密码锁。错一个字就只有死路一条。十六个人的解读全部失败了。半桶水的能力只会将他们送上绝路。即使是2A级别的人才,密码一旦错误也会被就地处决。因为他们要避免公社的秘密被泄漏。黑暗的五十年就这么一无所成地过去了。根据水蛭子的预言,今年又会有来解宙斯密码锁的人出现。果然,就是公社最开始认定的那两个3A级别的孩子。「一个人能解出来就很厉害了,没想到一天之内竟然有两个人都解开了。简直是奇迹。」 「锁定他们直到最终确定的那个人出现为止。我记得Meibang似乎是个不安定的材料?」 令人不寒而栗的碧眼看得总裁的体温骤然下降。他觉得在泰尔森面前如果没有许可连气都不敢出一口。总裁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伸手擦汗,然后又道歉: 「关于美邦,小夜子已经研究出去除不安定因素的方法了。新药已经开发成功,马上就要进行临床试验。」 泰尔森移开目光,总裁立刻像是脱出捆仙绳一般松了口气。 「我担心更多的其实是太阳那边。让她太过自由地在反政府的游击队里长大。对我们应该很有敌意。」 「国子那边么。不用担心那孩子的极左思想。怀柔政策一定会奏效的。」 泰尔森自信地将棋盘上的象往斜上方移去。不知是否无心,他的手上的动作似乎满是喜悦。 「小夜子很不服气不能立刻下决定。」 「一个近侍有什么插嘴的立场。不用理她。」 泰尔森思索的时间虽然很长,判断却是瞬间完成。这是他在世界经济圈内闻名的理由之一。话题又移到阿特拉斯的建设去。 「工事进展如何?」 「这,这个嘛,周末开始,台风应该会直袭东京,进展不太理想。」 「嗯。那就安排建设相关企业的作业人员暂时解雇。」 豆大的汗珠立刻出现在总裁头上。 「您说笑吧。这样以来包括地上的碳素生产厂家和承包工厂在内至少五十万人都会失业。政府一定会过问的。」 「从现在开始三十天内因为台风都无法作业。只能消减无用的人工费支出。能省一千亿元非常合理。」 总裁拼死想要阻止这个贻笑大方的计划: 「也难怪泰尔森先生不知道台风这东西。它和美国的飓风不同。在日本不过两天台风就消失了。周末要来的这个十七号台风——」 泰尔森以不容质疑的语气打断他:「错,是第一号台风。」 气象厅发表的天气云图上明明标着第十七号台风,难道他没有看到吗。泰尔森斜睨着总裁,似乎在等他认同。要和这位老人的气场较量难度在和职业摔跤手角力之上。哪里来的这样大的气魄,总裁觉得不可思议,但终究他还是认输了。 「是,一号台风。日本的气象厅常常出错。」 「先把五十万人暂时解雇。下个月再雇佣他们就好了。」 「……明白了。」 总裁一脸苍白地离开总裁办公室。从出云大社眺望整个首都层,一片不似往常的忙碌。就像战争开始前的紧张状态。大多数的人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也只能做出天地异变,经济激荡的认识吧。 总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知道泰尔森在日本的恐怕只有她了吧。他能以笑颜应对的对手在地上。 「哈喽,凪子。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好久不见了,塞尔盖。让我想起五十年前了。」 电话那头是在大教堂的凪子。 「密码通过验证了吗?我亲手养大的孙女儿很优秀吧!」 「已经通过宙斯的认证了。还有一个候补者也很优秀哦。」 「那当然,他们两个是一对嘛。那我就按照约定把我这野丫头送上阿特拉斯咯。虽然会有些暴动,她和你一样是个很会赚钱的好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泰尔森晃着二郎脚,想象着凪子一定和以前一样支着下巴,慢慢饮茶。年轻的时候他们常劝对方改掉这些坏习惯,甚至发展到争吵。 「我很期待能见到国子。公社一定会全力保护她的,你就安心吧。」 过去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虽然言浅但饱含深意。凪子受了多少苦才熬到今天。两人作为投资家五十年前就预见了新时代的到来。泰尔森把全部财产换成石墨交给凪子保管。也就是后来大教堂的资产。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天而步步规划的。 凪子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泰尔森想着,这位在五十年前经济圈中人称<亚洲暴龙>的黑发辣手,现在应该也已是满头银丝了吧。 「凪子,你还记得吗?等的就是这一刻了。」 「当然咯。赛尔盖。约好了要一起大笑的嘛」 两人不顾身份笑得昏天暗地。凪子笑那些辛苦的日子,笑那些悲伤的日子,也笑那些愤怒的日子。大教堂三十年的点滴似乎在这五分钟的狂笑中消逝了。她能忍耐过每一天都是因为她坚信和赛尔盖一起大笑的这天会到来。守护那些石墨资产,把国子送去阿特拉斯。这就是凪子的人生意义。其中沉重泰尔森非常明白,所以他陪着她笑。多么痛快的感觉。五分钟仿佛五十年一样充实。凪子已经了无遗憾。 两人静静地放下话筒。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两位老友再也不会见面了。 泰尔森在旋转椅上转了个身,从包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终端,放在在桌上,说出了启动口令: Wake up Medusa. 启动后出现了无数全息小蛇。 「来吧,美杜莎。把我为这个世界编织的这个蛹破坏掉吧。之后新时代的大门就会打开,振翅高飞。」 泰尔森登入阿波罗太阳能发电站。它位于太平洋上空静止的卫星轨道上,由数百万枚太阳能板组成,展开面积等同于关西国际机场。阿波罗以高于地面二十倍的发电效率将电能以微波的形式送回地面。这个终极发电系统完全不受天气影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将五百万瓦特的电气输送回地面。 赤道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阿波罗犹如漆黑宇宙间一面光艳夺目的镜子。太阳能电池板每千个一个单元,每千单元为一组,规则地排列着,成为了宇宙空间中最大的人工物体。这个尺寸精准的平面如同在宇宙中开出一个矩形的洞穴。 阿波罗接收了地上的指令,微调送电装置,微波朝南太平洋上发射。五百万瓦特的电流穿过电离层,大气圈,云层,落向海面。急剧升温的海面上形成了上升气流,风势越来越强劲形成漩涡状最终变成了一个台风眼。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南太平洋上出现了一个台风。 「台风二号出现。之后就用你在木星上学到的东西好好干吧!」 泰尔森示范完毕就全部交给美杜莎处理了。美杜莎灵活地控制着阿波罗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台风。随着季节风的推送,这些台风一个个走上直袭日本列岛的路径。气象厅的云图上一下子冒出了二十个超大型的台风。 美杜莎参考至今为止世界上的全部气象记录,开始绵密的计算。它一会儿让阿波罗的微波照射到北太平洋,一会儿让大西洋的温度升高一度,反反复复做着微调控。泰尔森在这个期间和电脑下象棋,优雅自得地打发时间。大约有若干小时后,全息小蛇做出似乎在扯泰尔森的袖子的动作。 「还真是麻利嘛。这么快就弄好了吗?」 泰尔森打开终端,美杜莎的指示灯闪烁着表示好心情的绿光。它告诉泰尔森: 『防御系统构筑完成。我向死去的同胞学习,最强盾牌成功实现。现在神话中蛇女持盾将会击败珀尔修斯。感谢泰尔森先生的鼎力相助。』 泰尔森知道美杜莎终于独立。为了让它的人工智能短期内有质的飞跃,首要任务就是让它客观地看看自身这个存在。他在马尔代夫共和国设置了第二个系统,让它们知道彼此,并且两者不能共存,也让它们知道世界最强的经济碳素预测系统的弱点。当美杜莎所有的短处都修缮完毕,人类将难以讨伐她了。为了克服自身的弱点,它暂时放下本职工作全力思考对策。如今成果斐然。 「但是你还需要合作伙伴。有了盾之后,你应该得到一把枪。人类的欲望是最强的武器。」 泰尔森登入程序,把自己第一顺位的优先度删去,香凛成了第一管理者。下面三层的香凛现在大概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要把自己不在的纽约市场一卷而空吧。所以他才会把两千亿美元的资产全部带到公社。不管纽约市场有什么变化,他也不痛不痒。 棋盘上泰尔森已经喊了将军。 「来吧,碳素时代的孩子们,和我比比智慧吧。碳素世界的基础正是我提出的。如果你们是真正的投资人就应该预见得到这场游戏。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吧。」泰尔森敲在桌上的脚又开始愉悦地摇晃起来。 第三层办公室里,香凛还在拉扯不听话的美杜莎的缰绳。她日盼夜盼进攻纽约市场的时机就在眼前。东京的香凛,新加坡的张,法兰克福的克拉丽丝,六只眼睛虎视眈眈,都盯着那块世界最大的市场。经济获得自由的克拉丽丝更是蠢蠢欲动,一直想抢跑。还好有香凛和张及时喝止: 「Wohlan, die Zeit istgekommen,一举把纽约拿下!」 [注:德国军歌,《万岁,这一刻终于来到》] 「你猴急什么。华尔街虎狼云集,现在市场刚刚放开,先看看情况在说。」 「现在肯定有很多冤大头,晚点就要被人抢光了啦。」 「不行。白宫的发布会还有五分钟才开始。美联储还没动静呢。」 「就是说。穷鬼。头租要在那一瞬间进行。那可是泰尔森的脚底下。我们要一次到位让他输个精光。」 香凛把政府资产的百分之三一口气都投入到纽约。现在美国经济疲软,正是抄底的好机会。要是美国的碳素指数下降了,投资家肯定蜂拥而来。而接下来,人们要面对的就是人类闻所未闻的碳素泡沫时代。 「张你在发抖吗?」 「成败在此一举了。有点怕怕呢。」 「我也要吓尿了。你个穷鬼连买内裤的钱都没有真是难为你了。」 「泰尔森还在日本吗?」 「感觉不出来他回去了。第五层的警备还是很森严。应该还在吧。」 香凛筹划着让泰尔森的狐狸尾巴露出来。纽约市场就是他的大本营,现在几乎被香凛他们买断,再过几分钟就要翻上十倍以上的价格了。他不吓得发抖才怪呢。 张打断了另外两人的对话。 「来了。白宫发表了零利率的政策。」 「去吧,美杜莎。对美国全部工业地带的头租行动开始。」 美杜莎马力全开,开始突袭美国经济。排放碳素的所有工厂眨眼之间就被租赁走。克拉丽丝对此进行了支援。 「我在欧洲的所有碳素银行都开了户头。借了一兆欧元。」 大量的资金从欧洲流入美国。金钱海啸冲袭着一文不值,旧态依然的工业地带。免碳素税让那些企业家们馋红了眼,非常顺利地签完了租赁合同。美杜莎告诉他们「头租已完成」。接下来就是特别目的公司[注2]签订融资协议。这是张的工作。 「融资合同签完了。美国的特别目的公司给钱了。」 「香凛,碳素指数如何了?」 「在查。」 这场魔术一般的交易连计算机的眼睛都骗过了。美杜莎就的攻击就像镰鼬一般,伤痕已经留下,受伤的人却还毫无知觉。資金转眼溜了一圈,谁也没觉得损失什麼。香凛等人拿走手续费,投资公司缴纳了应当的税金,银行也回收了借出的钱。美杜莎的操作完全合法。但规模过于庞大,就产生了毒副作用。碳素指数下降以后,这些注入的资金仿佛渗入经济脉络的毒素。很快人們最求利息的欲望就会使一体化的经济扭曲变形。 「美国要是退出联合国,就会改成采取APEC的碳素指数。虽然本质差不多,但是谁也不用那套。」 很快,美国发表了碳素指数。这是进入碳素经济以来,谁也没见过的真实数据。香凛本信半疑地说道: 「0.087」「不是吧?连一都不到?!」克拉丽丝真的吓到了。碳素指数为一的话就相当于免税了,可现实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数值。只要有人的经济活动,就必定会产生碳素。要是降到一的话,比起碳素材,钢铁还更有竞争力呢。克拉丽丝直觉地开始调查匹兹堡附近的工业地带。大约在五分钟之前,这一带的碳素指数还在5.24左右。这连让美国决心脱离联合国的一半数值都还不到。这个重税区现在竟然降到0.07。这个越是勤奋工作就越是赤字的地方已经成为了绝佳的投资对象。也是克拉丽丝昨天抄底买下的地区。 「太棒了。财神爷开始垂青我了呢。还好没出家当尼姑去。跟香凛说说去。哈喽?哈喽?」 香凛还震惊于这个数据没有理她。全世界的投资家大概也是这样的状态。纽约交易市场一片静寂。他们都急于得到合理的解答: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又意味着什么。这冲击不亚于当年世贸大楼的倒塌。倒塌的大楼只剩断壁残垣,而美杜莎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碳素指数显示出的肥美并不是不让人垂涎的。 不一会儿,纽约交易市场又开始运作,陆续有了一些投资。虽然知道不会再降了,还是只是小额的交易。渐渐的,真正的海啸终于来了。世界各地的资金如怒涛般涌入。碳素泡沫开始了。 克拉丽丝高声大笑宣示自己的胜利。克拉丽丝收购的那些企业现在已经翻了十倍。而且还会再继续上涨。 「噢嗬嗬嗬嗬,看到大财主克拉丽丝的实力了没有。泰尔森不在的时候轻松摘下纽约市场。不用羡慕姐。」 特殊目的公司的电话响了,香凛也终于回过神。向美杜莎请求登入的投资公司和企业线路都被屏蔽了。 「大财主,不用那么得意。美杜莎的下一个目标是中国。把美国的资产卖掉转向中国市场吧。现在它比美国还有潜力得多。」 「碳素真是太美味了。我知道啦,香凛。碳素指数的记录又更新了。」 「按现在的做法,0.55都能出来呢。张,把中国买下来吧。」 「了解。我们是最强的碳素投资家。」 动荡的经济碳素让投资客们陷入迷醉中。第三层似乎成了碳素泡沫的司令台。 戒严事态中的新霞关。总统府内正召开紧急内阁会议。他们猜测,受美国碳素指数骤然下降的影响,东京市场也马上会有大变化。为了阻止投资人资金的外流,有人提出提高利率。但是遭到了财务省的坚决反对。这次的剧变和之前马来西亚以及科威特的金融风波太相似了。这种好景气是伪造的。马来西亚的悲剧绝不能在自己身上重演。马来西亚确实有过一度狂乱的好景气,但是现在投资家又一个一个地离开了。被极低的碳素指数吸引过去的投资家们看到柔佛工业区的实景,个个目瞪口呆。那里集中的不过是依靠旧时代科技的产业而已。他们看到烟囱里突出的浓烟,发现自己的钱居然是被丢进旧产业中都觉得很幻灭。投机的利益是一时的。失去信用的市场只有走向灭亡一途。 「美国的好景气不过是暂时的。只是它的经济规模过于庞大难免不把日本牵连进去。东京市场也要乱了。」 财务省官员向其他人展示了计算机模拟演算的结果。一旦接受了美国的好景气,日本的出口产业就会开始活跃,但是很快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衰退中。 「难道美国和怪物签了合约吗。」 财政部长喃喃道。美国若是患上了会侵蚀国家的登革热,最危险的就是它身边的国家了。特效药只有一个——战争。 「美杜莎已经彻底破坏了吗?」 提问的是国防部长,他也是满腹狐疑。他接到的报告是马尔代夫共和国的美杜莎完全被破坏了。受这件事的余波影响,美国的碳指甚至还升高了一些,国际局势的平衡出现了显著的变化。现在他们对美杜莎是否又出现正在做紧急调查。 同席的环境部部长神经紧张。 「那是破坏经济的怪物。它只会让碳指下降其他的什么也不会改变。大气中的碳素依然是那么高。」 下周即将召开的国际环境峰会上,最大的议题就是阻止经济碳素的暴走。那些把实际碳素和经济碳素分开对待的碳素投资家们如今已经被当作经济恐怖分子了。 「这样的经济已经本末倒置了。地球温度一天天上升。台风一天跑出二十个来根本就不可能!东京要被大水给淹了。」 「对阿特拉斯又没影响」 内阁秘书长咳嗽了一声。因为自然灾害影响到首都的都是机能已经是旧时代的故事了。建造阿特拉斯是为了能有一个可以抗震抗台抗洪的强韧的都市。电能由宇宙空间的阿波罗提供。能源问题解决后,日本就有了能在世界上自力更生的能力。 一名将官的情报送入了会议室。 「确实是美杜莎!」 全场人员深吸一口气。美杜莎的资金路径总是不留下任何痕迹,想要逆追踪只有靠他们自己主动排查。日方知道美杜莎的另一特性:在它兴风作浪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海面水位会下降。实际海面水位和数据中的海面水位如果发生了显著差异,那必定是美杜莎的藏身之所。情报处利用宙斯对全世界的即时水位进行了搜索,发现了一处在一小时之内下降了五十公分的地方。 「美杜莎在马绍尔群岛!」 国防部长立刻站起来: 「把它给我拿下!让东京港的珀尔修斯立刻出击!」 东京湾上停泊着几艘民间企业所有的储备船。那是为了能源危机一旦发生有备无患的船只。这些停泊在港口内处的油船已经忘了如何驰骋在海原上,每日守候着那些从身边经过的同伴们。这个时代,石油危机已经很罕见了。它们还在这里只是因为是旧时代吃亏的经验中养成的习惯而已,在今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储备船周围都是老朽的船只。逃过解体命运的它们在海风和海浪中渐渐被腐蚀。这些为了救急用的备用船只,也在和海鸥嬉戏的人们的脑中逐渐风化。 储备船的码头上开来了几十台大巴车。车上下来的全是军装将士。 「美杜莎竟然又出现了……」 草薙嘟囔道。马尔代夫的战果才递交上去不久又要出动了。这次的任务是位于南太平洋的马绍尔群岛。 「珀尔修斯是哪个来着?」 草薙望着眼前船群疑惑着。拟态的航母珀尔修斯是没有固定停泊港湾的。为了逃过敌人的侦察卫星,它伪装成了东京湾内一条破旧的老油船。但是伪装得太巧妙,结果连船员们自己也认不得自己的舰艇了。正在猜测的时候,对面一条油船的引擎发动了。是珀尔修斯的声音。珀尔修斯连油船上剥落的漆面以及锈斑都彻底模仿出来。船舷部分的拟态解除后跳板放下来以供登舰。但是它真否是珀尔修斯在没进入到没装饰拟态材料的内部是不会有实感的。 草薙站到了舰桥上。 「珀尔修斯,出动!」 拟态的珀尔修斯在横滨的跨海大桥下潜入水面,取道浦贺水道。珀尔修斯离开船舶往来频繁的东京湾就如武林高手一般,在进入公海的瞬间脱去破油船的外衣,换上一身铠甲,朝南太平洋的马绍尔群岛前进。 大教堂的风力越来越强劲。国子开始部署对阿特拉斯的攻略。这次可说是背水一战,如果再攻不下阿特拉斯,大教堂也无力再作战了。游击队的攻击方式只有奇袭一途。过去第四层的攻略战中他们已经得到教训:拿人质威胁是没有用的。政府眼中和维持体制相比人命根本无关紧要,可以说是个不可能交涉的敌人。 「为什么第五层的戒备忽然那么严?竟然连导弹都部署了」 而且也不像是猜到了大教堂的进攻计划而提高警戒。情报科分析结果是很大可能是有要客来访。 「难道是迎接百百子入城?」 不知道谁说了句俏皮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压制住第五层后就把百百子救出来。她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听到了百百子的下落。那是小夜子丢在地上的女官们四处游荡,来到大教堂后告诉她的。 宫装的女官长很清楚新迎宾馆的内部信息。 「有个叫小夜子的S经常出入宫殿地下。恐怕那里是个地牢。」 「百百子受他们的拷问吗?」 「不用担心。那小夜子虽然残忍,但也不会立刻杀人。她的惯例是玩到坏了再丢掉。」 「这还不用担心!这和杀她有什么区别!」 女官们为了向小夜子复仇,将新迎宾馆的一切详细地告诉国子。外表光鲜亮丽的宫殿内,越听越像是食人妖的巢穴。国子确信百百子一定在那里。她知道百百子在一个充满死人和阴邪之气的地方接受拷问。 「那宫殿的主人是谁?」 「是今年八岁的美邦小姐。」 屏幕上显示出美邦的照片。那是个穿着十二单坐在帘子深处的古风少女。女官告诉国子,他们在日食的时候遭遇的那架牛车上坐的正是这位少女。国子看到美邦的照片不知为什么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明明是带走百百子的敌人,对她却不是愤怒反倒心疼起来。她虽然喜欢孩子但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是谁?」 「美邦小姐是非常尊贵的人。」 「不是问你这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官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想国子是大教堂的城主自然对新迎宾馆的主人产生兴趣。 「美邦小姐是个孤独的人。」 「不是啦,我问的不是这个!」 女官们想起以前小夜子说过的话。 「听说在公社那边,美邦小姐的阿特拉斯等级是3A级别的……」对这句话显示出兴趣的不是国子却是武彦: 「3A!还有那样的等级?」 情报科收集的资料中没有美邦这个人。相比在宙斯的资料库中也是层层加密。最高等级的少女被公社保护在新迎宾馆中。 「我们应该直接拿下新迎宾馆。这下战争就结束了。」「你怎么了武彦?想要先救出百百子吗?」 「这家伙终于爱上百百子了」 一阵哄堂大笑让武彦像孩子似的嚷嚷起来。国子却静静地盯着画面中的美邦。比刚刚还强烈的心痛感。不知是血液还是什么,身体像是要沸腾起来。 「这孩子到底是谁……」 自言自语几次之后,她终于明白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是什么。正确的问法是「这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这问题蠢得实在是自己都问不出口。 「怎么了国子?」 身边的凪子的询问让她回过神来。凪子温柔的眼神正看着她。她觉得凪子能回答她的疑问。可是她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了。凪子似乎明白她心中的矛盾,她握住国子的手腕,把它放在胸口的勾玉上。 「你若想知道的话就去吧。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答案的。」 明明是很可能一去不回的战场,凪子却说得好似送女儿去旅行一般。阿特拉斯是最近也是最远的地方。乘坐竹筏去太平洋上漂流兴许还更安全一些。国子很明白前路危险,说出来的却是平日出门一般简单的告别: 「我走咯」 国子这奇妙的回答让部下们又笑开:「看来老大很有信心嘛!」虽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国子的话却又让他们萌生说不定能生还的希望。 第二次作战行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第五层的车站全部封锁,就连阿特拉斯的住民也无法靠近。过去他们入侵第四层是乘坐大升降机。这个方法至今仍是最实用的。 「大升降机已经不能入侵了。还有空路可以走。」 「阿特拉斯是个大要塞。空防系统没有一丝缝隙的。」 国子咬住拇指指甲。阿特拉斯的空防系统是世界第一的。它可以将一万个目标同时击落。但是他们也有对付的办法。特种部队已经向成田方向进发了。他们是要绑架即将出席环境峰会的环境部部长鸿池。 武彦还是觉得空路太危险。 「航空器的计算机会被宙斯控制,就算能靠近想要进入也是很困难的。」「用没有计算机控制的飞机就好了。」 「哪来那种东西啊?」 「武彦,跟我一起到入间来」[入间,地名。] 出了大教堂武彦和国子潜入森林。以前空军用的输送基地就在那里。军队为了效率化把它拨为民用,只是也没有再开发的资金,结果它就成了被遗弃的机场。 「到郊外就好。这里还有旧城的遗迹。」 城市中心森林吐出的气息麻痹着人的头脑,郊外的森林化速度却比较慢。街道还是以前那种没效率的姿态,但过去盛极一时的文明痕迹让人还是感受到了人的气息。 「马上就到了」 国子站在黑暗的跑道上注意着时间。 「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我之前不是说了买了玩具吗。就要送来了。」 空中传来没听过的轰鸣声。武彦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看到了飞行器的夜航灯。震动着周围的空气徐徐降落的是一架古董运输机。武彦只在博物馆中见过金属制造的运输机,眼前活生生的实物让他大吃一惊。那个没听过的声音是螺旋桨的声音。 不考虑那个短胖的、光看着就觉得沉重的外形,运输机以非常漂亮姿势着陆。扰乱的气流和螺旋桨的轰鸣,给眼睛施加的压力比起耳朵更大。滑行中的运输机越来越靠近国子他们。黑暗浮现在眼前的钢铁之翼像是在显示它的怪力一般逼近武彦。螺旋桨的引擎像是壮汉的肌肉。挂起的大风险些让武彦都站立不住。国子这是买了什么犀利的东西啊。在武彦眼里简直堪比买了一头恐龙。 国子站在飞机头部的灯光下。 「就用这个东西把我们送到阿特拉斯,C-130 ‘大力神’!」 [注3] 注1:[英]serotonin 血清素。5-羟色胺。广泛分布于动植物中,与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关系密切的物质。可使各种平滑肌组织或神经兴奋,引起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的反应 注2:SPAC(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y即特殊目的收购公司)是为了并购现有公司而公开上市的收购公司。SPAC 也被称为"targeted acquisitioncompany (TAC)"。SPAC实际上是拥有大量现金的壳公司。专门为未来收购资产和其他公司而设。简单来说它就是公开募集的私募基金。从公众市场或者二级市场募集的用于投资私募的基金。SPAC产生是先成立公司,用基金管理者名义成立公司,然后在美国向对冲基金进行路演并上市。上市后这类公司只有现金,没有任何业务,其目的是在承诺年限内(多为18个月-36个月),要求收购有业务的公司,并将资金投向这家公司,与其合并,使原来二级市场投资者变成SPAC基金的股东。一般情况下,如果公司不能在两年之内做出收购行为,那么钱将返还给最初的投资者。SPAC于2003年开始在美国金融市场出现,现已发展到50多家,融资金额共约70亿-80亿美元。业内人士预计,SPAC将成为继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首次公开发行)、借壳上市和APO(Alternative PublicOffering,在借壳上市同时实现私募融资)或者CPO(CUSTOMIZED PUBLIC OFFERING,量身集资上市,由亿泰证券创造性设计,并在美国拥有注册商标的最新金融手段)之后,国内中小企业海外融资的第三个选择。
注3:C-130‘大力神’在世界各国空军使用的飞机中,没有比洛克希德公司的C-130「大力神」(Hercules)更重要的了。自1955年开始生产以来,这种飞机不断地改进以满足不同的要求,但它的基本设计非常合理,以至现在的生产型飞机与原型机外型几乎没有差别。这种飞机是按照美国空军的要求制造的一种能在简易机场起降,以涡轮螺旋桨发动机为动力的战术运输机。C-130是美国最成功、最长寿和生产最多的现役运输机,在美国战术空运力量中占有核心的地位,同时也是美战略空运中重要的辅助力量。Hercules是希腊神话中大力神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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