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中地狱

赤裸的配管像血管一样肆意延展在大教堂中，唤醒了脐带还连着母体时的胚胎记忆。国子翻了个身，伴随着配管的鼓动声，不断挖掘更深处的记忆。从牙牙学语，到开始靠着自己的肺呼吸，回忆一直倒退回连光也没见过的时期。不久意识来到了暖流环绕全身的时候。——怎么了。这种感觉。她甚至不能很好地向自己提问，猛地紧紧抓住了床单。国子的身体蜷成一团，如勾玉一般。明明要去想象外面的透亮世界，感受到的却是羊水传达的重压、不安和迷惑。国子最近发觉到了，这是孕期母亲的心理。她从没见过母亲，而想知道的时候百百子已经来到她身边。百百子几乎令人窒息的母爱，让国子深信这样的爱可以无条件得到。只要国子稍微露出一点点寂寞的神色，百百子都能在十秒以内出现在她面前，无论她是在淋浴，还是熟睡。如果国子的母亲在的话，很怀疑她所付出的能不能比百百子多。国子从小在她的膝上入睡，在她的背上玩耍，她亦父亦母地抚养国子长大。国子并没有什么缺失感。因此国子并没有对双亲一味地介怀。当然青春期对于出身的烦恼也因为不得不拿起武器而无暇顾及，她需要守护的东西实在太多，倒不如说孤独一人的时候对她来说是一种休息。寻找母亲的唯一线索，就是像现在这样，搜索着自己的胎儿时期的记忆。只是羊水里太黑了。阴谋与策略、欲望与自我满足，还有压倒性的焦虑漩涡。孕妇的心理都这样可怕吗？国子觉得那条连着自己的脐带仿佛阴谋的绳索。“妈妈是打算利用我做什么吗？”国子感觉自己置身于浑水之中。与母亲的情绪纠缠，让她想要揪开自己皮肤。国子的体内是满溢的希望，而一层皮肤之隔的外面是不安的漩涡。脐带不安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般被翻弄着。再次翻身的时候，她清晰地感知到四肢。意识的光芒渐渐放大，宛如从深海向海面上浮。就快醒了。操纵梦境的短暂时刻只剩现在。“轻点，轻点，悄悄地。这可是在成为‘我’以前的记忆哟。”按身体的感觉现在是手脚已经分化出来的时期，不过还没有手指的感觉。能做的只有转身和伸展四肢而已。借用胎儿的身体，能感知到的周围情况实在有限。强行伸手的时候，仿佛是侵入深层记忆的警告，延髓处微微颤动。国子无视警告继续与母亲进行接触。为什么，国子想弄清楚为什么母亲这样不安。国子抓住脐带的一端，一阵如同母亲声音的震动通过手掌传递给她。　　　　请快点完成阿特拉斯的建设。一定要在这个孩子出生以前完成呀。　　刚感觉到这两句，一阵斩首般的冲击使国子睁开眼睛。两肺像要被填满一样膨胀着急剧地浮出梦的深海，国子下意识地按着自己的咽喉。大喘气中还带着梦中微微的香气。那两句话是自己胎儿时期听到的。　　“阿特拉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从那以后国子再也没有正面地听到过阿特拉斯的声音。无数小蛇覆盖的印象日渐清晰和强烈。开始她以为是被蛇干扰，看来不是。阿特拉斯里有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国子没有办法去了解。进攻阿特拉斯的话，现在武器不足。秋叶原的经纪公司筹集到武器之前只能老老实实等着。之前在秋叶原买的武器，送到横田起码还要下周。要想没有牺牲地攻下阿特拉斯，必须得有一个出人意表的作战策略。国子把作战日期定在于巴黎举行的环境高峰会议前一天。日历上印着的日期一日日迫近。“这次若是失败，Metal Age就再也没有打下阿特拉斯的机会了。决不能重蹈覆辙！”Metal Age过去在阿特拉斯的攻夺战中失败了。二十年前他们对刚刚建成的第四层发动了总攻。从升降井中入侵的Metal Age曾一度完全控制住第四层。他们以阿特拉斯市民为人质和政府军持续战斗了两个月，直到政府军采取了强攻策略。第四层的街道被机械化部队完全摧毁。与游击队一同尽数化为灰烬的还有全层的百姓。现在的四层是无人居住的幽灵之城。灯光熠熠的阿特拉斯只有这一层没有任何光点。当年政府为了消灭五百人的游击队，牺牲了四层里三十万的民众。当时政府以内阁解散来承担责任。可是阿特拉斯计划没有被重新评估。森林化、碳素消减、生产新材料，这些依然是不可动摇的国家意志。和旧时代依存于石油的产业构造如出一辙。第四层有再开发计划，但是二十年过去仍是废墟一片。六百五十万平方米［注］的地盘如同死亡世界被弃置一旁。政府忙于新地盘的建设，第四层的再发只有一推再推。“这次要压制的话，目标定为政府机关所在的新霞关。用来悼祭二十年前的牺牲。”人形衣架上挂着崭新的军服。这套新装是百百子亲手缝制的，用的是混入碳素纤维的新料子。据说一般枪弹很容易弹开。但是它只是难以贯穿，并不能吸收冲击。“要放肩垫的话，不如这里也放两个垫子好了。”　　国子侧身望着镜中自己那单薄的体型咂舌道。梦里的母亲也许也是平胸呢。假如是遗传，她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烦恼呢。一想到这里，国子不由对她有了几分亲近感。当年母亲怀着国子所不知道的不安眺望阿特拉斯。国子不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出生有着怎样的寄托，但无论她与阿特拉斯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她只有Metal Age的统领这一身份。即使以后知晓真相，也绝不改变。　　国子对着镜子问：　　“妈妈，要是知道我要攻打阿特拉斯，你会哭吗？”　　镜中的自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重建工程引进炭素材料的消息，一时间成了大教堂的特大新闻。用和阿特拉斯一样的建材一方面是对它抗议的表示，另一方面，要最大利用有限的土地面积除了高强度的碳素材料也没有其他选择。重新进行一次大教堂的构造计算就能明白，目前的大教堂完全无法承受二次打击。　　“你们想把大教堂变成迷你阿特拉斯吗！”武彦绷着一张臭脸。要是他知道他身穿的军服里也混有碳素纤维，大概会激愤而死吧。　　“别那张脸嘛。我们用买碳素材料省下的钱，买了你最中意的铁块哟。”“啥意思？”　　“买了海格力斯。”国子悄悄附到他耳边说道。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武彦不禁举拳高喊，然后高高抱起国子：　　“你这家伙还真知道什么是男人的浪漫。不是，国子小姐太伟大了。哇哈哈哈”　　武彦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至此反对炭素材料引进的最大势力被消灭了。武彦马上说要去看实物，被国子直接无视掉。要是说得等到下周，他马上又会像孩子一样闹起别扭起来。国子很惊讶，男人居然是这样的生物。　　百百子来的时候，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呐，国子，我的建议很有效吧？”　　“百百姐好厉害。真的三两下就把他拿下了。我本以为还得和他大吵一架。”“和男人说理是没用的。拿下他的棱角是最有效的办法”“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大清早的别让我恶心啊”“哎哟，我说的是心上的棱角。你误会啦。不过你说的也是对的。它的存在是上苍为了让女人能牵着男人走。”“够了。真恶心。那百百子你去牵着武彦走好了。”　　“武彦最尖的地方只有他的鼻子而已。”　　远处的武彦打了个喷嚏。　　国子干咳两声，　　“百百姐说的果然没错，只要给男人他们喜欢的玩具就什么都好说了。简单得可怕。一段时间内他大概也不会对大教堂的运营指手画脚了。”　　“男人的心就交给我搞定吧。我也曾经少年过嘛。虽然偷偷穿过女装。”　　“你好靠得住。用少女心来操纵男人，百百姐可称是人形秋叶原了。只有‘无所不有’这方面。”　　百百子得意地挺起她Ｄ杯的胸脯。　　“无所不有的百百子大人我，要介绍个人给你！”百百子身后走出一个佝偻老妇人，是那个一直在池袋守护大楼的赵婆婆。国子回来后向百百子提起这位可敬可佩的老人。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百百子私下悄悄把赵婆婆找了来。要说服这位固执的老太太离开池袋来大教堂生活，就算是百百子也是件难事。难归难，百百子可是盛极一时的热带鱼的头牌女艺人，手腕自然也是高人一筹。百百子向赵氏述说自己的身世，巧妙地恳请她留在身边为她开导。中国人向来重情义，面对和自己非亲非故的红艺人这样的信任，赵氏自然认为义不容辞。老太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含笑同她回到大教堂。　　国子满面笑容地抱住赵氏。　　“赵婆婆，大教堂欢迎您。一直好担心您呢。”　　一时又想到赵氏不过是暂时住下，但国子立刻抛开这个念头，现在大家开心就好。　　“等百百子的烦恼解决了我可要马上回池袋去咯。”　　“是、是。百百姐的烦恼多得很，您可要好好帮她一把。到时候我让Metal Age的人去池袋帮您除草。”　　“让武彦去吧。”　　百百子一开口就让国子笑倒。赵氏长居于此基本成为定局。没日没夜地听百百子讲述那些红艺人的秘闻，赵氏一定会不断大跌眼镜吧。百百子点头称是：　　“说到人妖的烦恼呀，那是男性向一百八十种，女性向一百八十种，合计二百一十六种。”　　国子喊来部下，即刻为赵氏安排了住所。大教堂里有许多外国人，必定不会孤单。今天是个好日子，国子心情愉悦地哼着小调望着远处的广场。采购的炭素材料用上以后，其自身的强度一定可以大为减少柱子的数目，那样又可以腾出更多居住空间。国子想象着未来的样子，大为开心。　　“引入炭素材料果然不错。早点就更好了。作为请来赵婆婆的纪念，给你买个戒指如何，百百姐？”　　百百子一贯牢牢看紧国子的钱包，此时更不会上当。国子有浪费金钱的毛病。特别是成为统领之后，她所面对的金钱单位让他对钱的感觉更为麻痹。身为女孩子，用钱的地方自然很多，但是决不能浪费。国子的小算盘百百子一眼就看穿了。　　“买炭素材料只是为了大教堂的重建吧。你之前不是还为了损坏的飞去来伤心难过了一阵么。重制是很贵的哦。然而你还买了卡夏尔的香水、凯诗伯莎的指甲油、还有爱马仕的包包……”百百子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国子的脸色渐渐发青。接下来一定百百子关于金钱感的思想教育课了。说教时候的百百子如严父一般，平时那种粘腻的女子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无法反驳的雷霆般的怒喝，像极旧时代的体育教师。国子单是想象着百百子暴怒的情形不由渐渐缩小下去。所以说，百百子是个不可疏忽大意的人。明明是订购商品之后悄悄附加的订单，不知这女人什么时候看到的。那时候她应该是专心在和售货员砍价才对呀。百百子又要伸手，国子连忙拦住：　　“百百姐，左手那些就当作是给你的礼物了。以我的性格，有福怎么能不同享呢。”“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爱马仕的包包我就收下啦。”　　“诶诶，太过分了吧。百百姐不是已经有个Kelly包了吗！”［爱马仕经典款之一］　　“红色的我也想要嘛。国子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和抚养你长大的我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本来在生气的国子又高兴起来。即使身体像母亲，性格绝对是像百百子。美丽强悍温柔幽默的百百子是国子心中理想女性的典范。虽然她生气很可怕，不过大部分时候她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国子趁机道歉：　　“对不起。剩余的炭素材料我打算做十来个飞去来。”“看看。你这样靠武器数量是磨练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单靠蛮力的话只会令你自己受伤。我看一个就够了。你若练得好，实力肯定更上层楼。飞去来这东西是这样用的。”　　百百子把自己那把小型飞去来打开。和重视破坏力的国子的飞去来的形状有差异，不过都是炭素制品。百百子单脚旋转几圈后抛出飞去来。只见一个黑影划过眼前，连续穿透大教堂的屋顶和广告招牌轻轻巧巧地直飞高空。目力能见的只有一个高速旋转的小圆盘。如果说国子的飞去来像鹰，那么百百子的飞去来就像重视速度的燕子。国子以力量取胜，实在无法做出那样优雅的投姿。飞去来在空中划了个Ｕ型弯又转向百百子的方向。　　“看好啦，我只示范一次。”　　百百子道。国子听那破空之音渐近，自忖如此高速她也难把握接住的时机。忽然瞥见百百子脚上的鞋子，不由瞪大眼睛。那只是一双薄底凉拖。材质既不是碳素的，也没有金刚石缀底。百百子一定是忘了自己现在什么装备。国子惊慌地喊起来：　　“百百姐，快避开！”　　似乎要把百百子的头颅一剖为二，转为纵向的飞去来以凌厉的气势冲回来。可是百百子一动也没动，她一面牢牢盯着飞去来一面调整呼吸。转瞬之间飞去来已经到了跟前。再有半圈百百子便要血溅当场。国子看不下去，正要闭眼的时候百百子动了。她双手一合，一招空手夺白刃硬生生将高速的飞去来停了下来。　　“骗人！空手就拿下了！”　　切坦克如切萝卜的碳素刀锋，她居然毫无畏色地空手挡下。这就是素日常常教育国子“在速度与时机面前力量根本无足轻重”的百百子的实力。　　百百子就这样夹着张开的飞去来对国子咧嘴一笑。　　“你要是做不到这样的话，是没法升级的哟。”　　“我会苦练的……”　　百百子的神技每次都让国子心惊胆颤。国子觉得这种时候的百百子不像往日亲近的人而像别的次元的存在，无论是身材还是头脑还是武术，没有一样能超越她。百百子明明不是天才型而是勤奋型的人，可是各个方面都做到完美无缺。在她的光芒下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记住了，不优美是不能被称为技术的。国子还不熟练，所以有时依靠指甲和靴子是可以的，但是你要是总想着靠那些东西是成不了气候的。”　　百百子也作为武术师父关注着国子成长。不久前秋叶原一战，国子因为脚麻而不能动弹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如果她能正确利用膝盖与前脚掌，连靴子也不必受损。　　“来我房间，我给你新道具。”　　百百子把国子领进房间。由于正在重新装修，满屋狼藉。这屋子没有两次来是一样的配置。明明和国子的房间一样宽敞，可这里连直走三步的空间都没有。人妖中很受欢迎的猫脚家具每次被拖来拖去都会掉一次金漆。　　“这是以前店里的东西，很称吧。”百百子边说边打开壁橱，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皮质紧身衣。国子不忍去想像过去的热带鱼具体是什么样的一家店。虽然百百子说是个幻想世界，不过难道不是暗黑系的幻想世界吗。　　“百百姐，这是什么”　　国子随手拿起一个道具疑惑地摆弄。百百子不以为意地答道：　　“噢，那是导管啊。插到尿道里的。”　　国子像触了电一样尖叫起来把那个透明的管子丢了出去。　　“有客人喜欢嘛。真怀念。那位客人还是某知名企业的领导呢，这个——”　　“够了。我知道他很变态。你要给我的是什么？”　　百百子打开柜子最里面一个圆形的箱子。里面是一条鞭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店啊？ＳＭ俱乐部的话我真是太失望了！”　　“才不是呢。你仔细看。这鞭子也是碳素纤维的。五周年店庆时的表演道具。那时我们请了拉斯维加斯的魔术师来上演了一场大型魔术。他把关在笼子里的咪子弄到空中变成了一头大棕熊。那场表演太精彩了。这鞭子就是当是调教棕熊的道具。”　　“表演俱乐部还真是什么都表演啊”　　百百子的字典里果真没有『不可能』三字。大概是本身从男人到女人已经无所不通了，其他事哪有那么容易放弃。譬如让她跳舞，从芭蕾到日舞，就是弗拉门戈舞之类的也不再话下。如果客人要求她会凌空浮游，她大概也会放言“学给你看”。学魔术自然也是如此。　　“红艺人做的是贩卖梦想的生意哦。其实我们本来是打算用座头鲸的，但是捕获，搬运，水箱，华盛顿公约之类的琐事太多，所以用棕熊将就了。”　　“不，棕熊就够让人印象深刻了！”　　“奇怪了，应该有两条的。长的那条是调教棕熊用的……”　　“你不要告诉我短的那条是调教咪子的”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咪子其实是Ｍ吗？”　　一阵胃酸上涌的恶心，不过这种对话早成模式。国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如果说国子没有十足的少女心，那一定是百百子的错。十八岁的姑娘早已对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有了免疫力。不过这个年纪刺激的强度和乐趣不幸地一致也是有的。很多时候是国子自己死缠着百百子问东问西。百百子有让人觉得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不可测的时候，也有像啤酒瓶盖一样浅薄的时候。这种像近视远视两用镜一样的存在大约就是红艺人最大的秘密吧。　　百百子翻箱倒柜地搜寻着。　　“怎么搞的。练习的话短的那条正合适。”　　“咪子姐收拾行李的时候摸走了吧。她说是拿点纪念品就跑到我房间把我的短裤给偷了。”　　咪子发回来的邮件只有一封。百百子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起她，可是现在却再也控制不住。说起来，当初她在道玄坂胡同里捡到咪子。无论她在阿特拉斯怎么迷路，对于耐不住寂寞的她，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实在太反常了。她只能不断祈祷有哪个奇异相扑俱乐部能把她捡去。　　国子见她又开始担心，便柔声安慰她，就像小时候国子沮丧的时候百百子总跟她说些美好的童话故事那样。哪怕自己都不信也希望说得百百子打起精神。　　“说不定咪子姐在那里邂逅了某个英俊的王子殿下。现在打扮得跟公主似的住在城堡里呢。”　　“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会有那种事。她要进皇宫除非成为宫廷料理。”　　“可是咪子姐现在是鸿运当头哦。也许乘着豪华锦轿……”　　“她可是拉板车的哟。最出息的情况也就是充当牛车的拉车人而已。她要是能坐在牛车的侧坐我就把红色Kelly包还给你。”　　“哎，干嘛老损她呀。我还不是想说些让你宽心的话么。百百姐那张巧嘴我怎么都学不会。诶，那故事是怎么说的？”　　百百子的故事总是以类似“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状语开始的。百百子想起那个故事便让国子坐在她的膝头，重新说起来。　　“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啊，对，继续。”　　国子像小猫一样在百百子膝上缠着她说故事。百百子非常温柔地继续讲述后面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男女转换率已经达到百分百，人类已经确定要灭亡的时候，有一位人妖公主。公主很烦恼。无论和多英俊的男人相知相识，他们之前都是女人。可是公主喜欢真正的男人。有一天，一个魔法师来到公主面前，说要帮她实现一个愿望。公主殿下马上许愿，希望世界恢复原来的样子。于是魔法施展开，公主殿下变成了王子殿下。”　　国子一时脱力。　　“喂，你当年就是说这种童话给我听的吗？”　　“是啊，国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故事了。”　　这是哪门子的睡前故事啊，国子无语。普通的孩子听到这种故事会发噩梦的吧。而自己听到这种无厘头的故事居然还能睡的很香甜，可见自己的感受性相当低。　　“我终于明白了。我所缺乏的少女之心都是百百姐造成的。”　　百百子像被射中一样很受伤。　　“那我们就说说比较正统的吧。可是那些都千篇一律，很无聊呢。又没内涵又没笑料我说着都想睡。”　　“童话故事不用加笑料！”　　被国子胳肢的百百子忍不住格格大笑起来。遇上麻烦话题用这招就对了。　　等百百子回过气来，她关上了充满着咪子回忆的壁橱。　　“对了对了。要教你鞭子的使用方法来着。”　　鞭子轻巧却长得可怕。百百子先示范了一遍。她像芭蕾舞演员一般优雅地转动右腕，一瞬间鞭子似乎活了过来，如长虫行动一般，破窗而出，越过大教堂的广场，鞭子前端带着尖锐的声音一下绕上对面配管。绷直的鞭子足足有５０米长。　　“像这样抓住时机巧利用腕部的力量来操纵它。这东西凭蛮力使不动它。你暂时就用这个练习吧。”　　教了一回，百百子确认了身边没有旁人，调出来一份文件。据说今天武彦他们计划秘密发动一次精炼的作战。百百子劝谏过，要让男人露出马脚即刻整治不如放任自由，所以国子一直装作不知情。可是暗地里国子非常不满。　　“阿特拉斯攻夺战之前本不该再有旁生枝节。人手武器都不足。想要压制新霞关非得全力以赴不可，怎么会弄不懂呢。”　　“哎，这是武彦的虚荣，他想等到立功再向你汇报。后生仔常有的心理。把手儿太小拉它也费劲。”　　“好啦，知道啦。”　　百百子又点了几下显示器，拖出好几分文件。都是年轻女性。　　“武彦弄这些东西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国子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关联性。她们应该不是政府的人，经历也各自不同。可是百百子还是从中找到了线索。“我做了很多调查哦，她们一共有三个共同点。你怎么想？”　　国子一边抱着椅背一边盯着显示器看。她有种不好的感觉，是因为把一般市民都卷入到作战中的缘故。一步走错，Metal Age就和恐怖分子没差别了。　　“政府要人的家属？”　　“恭喜你答错了。这几个人的阿特拉斯等级极高。比如这个女孩，是ＡＡ级的。”　　百百子指出的女孩和国子年龄相同。　　“呼，都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那种等级。是旧时代的权贵吧。一定是住第六层。”　　被这么一说确实感觉个个都气质极佳。圣洛克女子学院里连一个Ａ级的都没见过。国子感叹：完全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百百子一个一个地点开文件。　　“这些人当中，等级最低的也是Ａ。而且另一个共同点是，她们都不住在阿特拉斯。很奇怪吧？”　　显示器上的几位女性身份等级确实超于常人，然而她们几乎都住在地面上。若是住在那须、叶山或者轻井泽还可以理解——可能她们不喜欢都市的喧闹。但事实上还有人住在秋叶原。选择那种复杂的街道，就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是不是哪个出家了的杰出人物的家属呢？”　　“不是。她们的家属的等级都很低。甚至还有Ｆ级的。为什么呢？”　　国子第一反应是数据出错了吧。阿特拉斯的身份等级也会与亲属关系相应。这种情况就好比一窝驴里跑出一匹英国产良种马。　　“说明数据是骗人的吧。”　　“非也。这份材料是Metal Age的情报科入侵政府数据库弄到的。”　　“太危险了吧，真是群不要命的家伙。然后呢，最后一个共同点是什么？？”　　“你还不知道？那是最明显的一点啊！”　　国子又把各人资料全部通读了一遍。但是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看到她一点都没察觉，百百子焦躁地冲她喊到：　　“她们每个都比我丑啊！”　　这时一个Metal Age的成员跑进来。　　“国子小姐，城墙有些奇怪。请您马上过去看下。”　　先前在政府军攻击下被摧毁的城墙染上了一片新绿。据说是在用炭素材料重新加固城墙的时候发现的。前些天还像是攀岩墙一样坑坑洼洼的城墙上如今是一片翠绿。现场有许多人围观，一片骚乱。　　带着头盔的国子茫然地仰望着这面城墙。　　“谁种的苗啊？”　　“不，因为有倒塌的危险，一直禁止闲人靠近。”　　“那怎么会生出这种东西？”　　“属下不知。”　　城墙破烂的时候还不觉得无药可救，现在真是没有回生的余地了。放着不管的话，大教堂很快就会被这些植物吞没。　　“火焰放射器准备。立刻把这些东西烧光。”　　何等顽强的植物，居然在混凝土墙上生了根。国子已经决定在墙表覆盖炭素材料，她希望尽快把这些东西清除干净。　　忽然，一阵微小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地震？”　　还未等大家有反应，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直奔大教堂而来。声音在配管中传播，音量被扩大，大教堂仿佛一个巨型管风琴。键盘上所有的按键都被同时敲击的噪音麻痹了大脑。不过并不是再度遇袭的感觉。　　“国子小姐，快看池袋方向。”　　池袋上空是一片金黄色的火焰。那里又开始发起了攻击。比之前更为激烈。明明已经把通往池袋的道路都封死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第十高射特科大队。射击更为强烈。和大教堂还有一段距离，配管共鸣却如此剧烈，简直就像在攻击现场。所有的的建筑物都成了扬声器。　　国子往子弹的去向追去。　　“到底是打哪儿呢”　　不一会儿，上空已经盘旋着无数战斗机。是紧急起飞。确认受攻击地点后，国子收到汇报：　　“国子小姐、政府军的练马驻屯地受到攻击！”

　　阿特拉斯第三层某写字楼。地面上的红莲之火让香凛看得身体僵直。编队的战斗机从她眼下飞过。地面上的坦克、战斗机、炮弹都像蚂蚁一般。　　“又打仗。地上真的是地狱。”　　房间的地上摆满了各种泰迪熊。　　香凛的公司顺风顺水地满帆启航了。美杜莎一刻不停地削减着经济碳素。她决定再靠这项生意开展一个投资咨询业务。利用美杜莎的资源，绝不可能投资错误。她可以去买债务国的企业的股票，等到美杜莎削减了他们的碳素指数，股价必定直线高升，到时一气卖掉，又是一大笔进项。现在的她就像拥有一台合法的印钞机一样。欧洲的克拉丽丝，北美的泰尔森，还有亚洲及俄罗斯的张与香凛，几个人正疯狂掠劫着市场。　　最初的一百亿进账的时候，香凛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地大喊着骑着自行车在楼层里转了十圈。笑到最后肚子都痉挛了。这下可就一生无忧了。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克拉丽丝说她买了一个葡萄酒农场。据说在葡萄酒池里游泳是最惬意的。香凛自然不甘示弱，又腾出一股干劲。　　她在世界各地的拍卖会到处寻找泰迪熊，每只支付５００万的手续费。最初的八只她欢欢喜喜地为它们取了名字。可取名太累，后面的一百二十头只用了编号。再后来的那些她连编号都懒得编了。柜子里摆不下就摆床上，床上摆满了干脆就堆叠起来。　　就在香凛为处理泰迪熊烦恼的时候，美杜莎依然不断为他们捞取金钱。只看账本资产早就超过千亿元。香凛迫不及待地买下这栋临时租借的写字楼。但是无论怎么花，钱增加速度更快。为了不回家，她又买下了隔壁的高层酒店。　　“有钱也好辛苦啊。光是想着自己喜欢什么都费力。”上周为止香凛作梦都在发笑，而今天早上开始她心情就变得很糟。因为太有钱了，买到心仪的东西的快乐变得很有限。无论是高档布娃娃还是房产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很想一口气花掉一千亿让自己开心起来，可是，买什么好呢。要是那一千万能产生更多的利益就最好了。　　打开电视，正在报道的是马来西亚外长阿比丁辞职的新闻。全国人民都对这位国家英雄的辞任感到不解。但香凛却因此更为确信碳素投资人才是新时代的力量。阿比丁哀伤的眼神背后马来西亚国库因为投资势态的上升也日渐好转。　　香凛想起阿比丁曾在这间办公室说过“这种经济太不正常了”。才没这种事呢，香凛脑中条件反射地反驳。香凛坚定地认为，世上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平衡的经济。正因为有压倒性的贫困才会有富裕。就算转变成地球性经济，这个本质也不会改变。　　“原本碳素经济也是因为有碳素排出才会成立。要是碳素排出真的没有了，碳素经纪人岂不是都要失业。不可能有平衡的经济。经济不均衡才是它健全的表现。”　　美杜莎又变得赤红，好像迫切地需要喂食。假象空间的水位下调了５毫米。可是美杜莎的强迫观念完全收不住。香凛检查了当前的碳素市场。由于昨天乌克兰工业地带经济碳素的租入，投资势态良好。世界经济转型为碳素经济时显得有些停滞，但是现在却像是股春风。投资家在犹豫该往哪里投资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注意香凛们的动向。　　“法兰克福的市场兴起之前先等着吧。人类是日落而息的生物哟。”　　不管香凛怎么安慰，美杜莎都无法安静下来：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真是的，怎么会做出这种程序。到底有没有按着用户需求来做呀。”　　美杜莎是委托秋叶原的高新技术经纪公司『福耳库斯』 制造的。因它需要用到为军事目的而开发的CPU——被称为安田电气六六零型的CPU，通过正规渠道是拿不到的。能选择的制造商实在有限。明明是集各种民生用品无法触及的高科技精粹的计算机，美杜莎却老是焦虑。也不知道是什么新的人工智能技术。这幅样子完全像个撒娇的孩子。不过制造商曾经说过，美杜莎采用的人工智能使用者需要一定时间的教育。使用者的智能越高，它越能够完成飞跃性的成长。　　“怎么会一点都不像我呢。多少给我自立一点啊！”　　说是这么说，香凛也不是美杜莎的生身父母。拥有启动资金的泰尔森支持香凛的经济模型，而名为美杜莎的计算机是由他提出的。基本配置都是泰尔森的主意。但是等到美杜莎完成后他却不闻不问了。要是知道是这么神经质的计算机，香凛绝对不会接受管理一职。　　香凛捅捅虚拟的蛇头。　　“你是不是像你爸呀。都是这么难应付。”　　通常来说，自己设计的计算机运行得如何多少应该会关心一下，可是泰尔森却只丢给香凛管理。他暗示香凛，美杜莎应该交给四位碳素投资人中智商最高的那位。想起来，那次是最后一次泰尔森认真地和其他人对话。从那以后，他连经营会议都不参与。克拉丽丝威胁要减少他的分红，他也没反应。泰尔森只是默默地处理他所负责区域的业务。香凛望着全息图像中的美杜莎，不由有亲切感：连程序都还有个图像，与之相比只有时不时冒出几个文字的泰尔森根本就是个幽灵。像克拉丽丝和张这样年轻的碳素经纪人都有的优越感他也没有。地位、名誉、权利似乎也都不在乎，泰尔森是个眼中只有金钱利益的男人。　　这是克拉丽丝发来一封邮件。总是一派乐天的她看起来有些情绪。　　『香凛、沙特阿拉伯的碳素指数变化太快了吧。我们开会不是决定先把俄罗斯的降下来吗。我也说过那地方的石油利权太过复杂。做得好的话五百亿欧元的进账都不是问题。麻烦你看好美杜莎别做多余的事。 克拉丽丝』

　　“胡说八道，谁碰沙特阿拉伯的碳素指数了。不是克拉丽丝自己说要把他们王室的人玩弄于股掌，全权叫给她吗”　　香凛试着查了下沙特的碳素指数，果然大幅下降了。她立刻调出美杜莎的工作日志，没有产油地带相关的租入记录。当今世上除了美杜莎应该没人办得到。香凛马上发了一份日志备份给克拉丽丝。不一会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克拉丽丝亲自打来的。她应该也是大为吃惊，无法用文字好好传达，所以直接打电话过来。两人第一次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哈罗，你真是克拉丽丝本人吗？”　　『你才是不是真的香凛啊？』　　克拉丽丝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而电话那头也觉得香凛的声音过分娇嫩而疑惑。两人一起成立了公司开会无数，而此刻却有想说“初次见面”的冲动。要怎么确认对方是不是本人呢。香凛还在考虑的时候克拉丽丝已经有了主意：　　『前一阵子我送你做生日礼物的Dom Perignon是什么年份的？』［红酒］　　“２０２０年的”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安心了的样子。果然是克拉丽丝。　　『香凛送来的日志我看了。你怎么想？』　　“为什么沙特的指数会下降呢？”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美杜莎的管理者不是你吗』　　“那系统工程师不是你吗？你怎么设定的？”　　对话毫无进展，香凛有些急了。她想克拉丽丝看文字是个开朗直率的人，实际性格也许冷静多疑，便提议告诉泰尔森。没料到对方一声『Nein!』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绝对不行。不清楚的人怎么能解决不清楚的事，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而已。』　　香凛一想也有道理。原本美杜莎就是泰尔森设计的。克拉丽丝大概也是想到这点吧。　　『有没有可能别人也做了个和美杜莎一样的系统呢？』　　话一出就被香凛笑了。就算能做出和美杜莎一样性能的计算机，程序核心的预测式是她自己设计的。她还没傻到开放代码。本来就不是为了和他人分享而设计的东西。知道预测程序的只有公司的四个成员而已。因为独占优势，公司才能迅速崛起。　　克拉丽丝忽然静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　　『喂，登录美杜莎的话能不能把沙特的指数弄回去？』　　香凛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是可以、但是美杜莎会认水位，不知道会不会弄得天下大乱。因为让它做的一直是降低指数……”　　克拉丽丝并不放弃，她建议一边监控市场一边尝试看看。香凛只好战战兢兢地试着侵入美杜莎内部。她真心不想做这种毫无道理的事。这有点像给美杜莎做活体解剖。香凛觉得心痛，好像自己的孩子变成了小白鼠。虽然还不知道是谁租入，但这原是香凛设计的系统。切断中间环节，应该可以使他们的租入作废。碳素负债承担银行的帐号冻结的话，特别目的公司的租约也不会成立。　　“找到了克拉丽丝。香港的碳素负债承担银行和ＳＰＣ（特别目的公司）签了五百亿欧元的合约”　　『那个SPC是哪里的？』　　香凛指示美杜莎对昨天全球市场上有交易的金融机构进行入侵。显示器上海量的数据飞速地滚动。全球范围内交易的金钱如同海啸一般。一边要破解被加密的数据一边还要同多个与自己相同的防御程序纠缠，实在比预想中的困难。转眼间，美杜莎已经过热起来，全息图像中的小蛇也做出了疯狂的姿态。　　“美杜莎加油。别在这点事上认输。妈妈强力支持你！”　　美杜莎的运算器似乎已到极限。要是坏掉的话大家都可以卷铺盖回家了。香凛正想输入强制结束的命令，那边的克拉丽丝居然觉察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住手！这里中断的话对方就会发现美杜莎了。我们再也不能登录啦！』　　全息影像中的小蛇陆陆续续消失了。香凛几乎要哭出来。　　“克拉丽丝，蛇消失了啦”　　『没关系，香凛。美杜莎聪明的很。它只是全力在应付眼前的事而已。别忘了全息影像不过是个装饰程序而已。』　　就这样，香凛的神经也忍耐到极限，她要强行结束。手放到键盘上的时候，显示器上出现了『搜索结束』的字样。和碳素负债承担银行签约的特别目的公司位于印度洋的马尔代夫共和国。　　克拉丽丝一拍桌子道，果然如此。　　『他们和石田金融一样是利用免税天堂的机制。美杜莎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一个。』　　“是吗。我很难相信有人能仿出如此相似的系统。”　　『香凛、击溃商业对手是礼节哦』　　克拉丽丝的话点燃了香凛的导火线。　　“等着瞧。我想出来的循环系统，弱点在哪里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　　全息影像再度出现，这回她很冷静地操作。要是碳素负债承担银行无法偿还碳素银行的话，投资、租赁、回租赁通通都做不下去。香凛关闭了负债承担银行的帐号。克拉丽丝总算又恢复了明快的语调：　　『Good job！沙特的指数上去了。真不愧是香凛。接下来就是刷出和那些家伙交易的投资者的名单。让他们知道和石田金融合作才更有利可图。知道他们有多少提示条件吗？』　　香凛把在马尔代夫共和国出现的与经济碳素相关的数据发给克拉丽丝。克拉丽丝可以从中分析，使得石田金融能够提出比对方更有利的投资条件。这下投资公司也好，碳素银行也好，都会明白石田金融的魅力。克拉丽丝在电话那头发出沉醉的声音。有人说想象着自己财源滚滚的时候人会陷入迷乱的状态，看起来没说错。　　“别发出那种恶心的声音。你可是在和同性打电话。”　　『哎呀，不好意思。金钱比男人有魅力得多啦。』　　能开玩笑说明克拉丽丝已经恢复常态了。电话一头传来开香槟的声音。克拉丽丝提议干一杯。　　『把对手干掉值得庆祝。要是我们再大意点，可有苦头吃了。』　　香凛从来没想过世上会有另一套和美杜莎相似的系统。要不是克拉丽丝一直注意着沙特那块的指数变化，一定不会发觉到它。能先发制人也是大家运气够好。若是给对方先察觉到美杜莎的存在他们也一定会遭到相同的命运。　　“现在才不是喝酒的时候。美杜莎慌得很呢。碳素指数上去，水位也上去了。”　　因为刚刚的交易，水位又上升了７毫米。美杜莎现在都不听香凛指示。香凛觉得做这种事搞不好都会把人工智能的机能损坏掉，而克拉丽丝则觉得一定能累加大把的经验值。　　『只是训练方式有点斯巴达而已，美杜莎一定能锻炼出比对方计算机更强的警戒心。我们要想一直站在顶峰，只有让美杜莎更为出色不是吗。把生存竞争和强迫观念再置入程序里。敌人永无止尽，想要万世不灭只有比任何对手都强。我们的的敌人也会有自知之明的。』　　“泰尔森——！”　　一边调查美杜莎的对手的香凛赫然发现它居然使用着和他们一样的预测程序。泰尔森当时一定是让制造商同时做了两台一样的机器。然后一台给了香凛，另一台给了别的碳素投资人。不能取得联系是由于在马尔代夫共和国的设置。　　“他可是克拉丽丝你带来的人呢。怎么会去请到那样可疑的人来合作。一步之差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哟。”　　『对不起。可是如果把他赶走，资金和银行的关系都没有了。』　　香凛重重地靠坐到椅子上，两脚交叉着架在桌面。　　“谁说要开除他了？让他走掉岂不是玩不了他了。”　　『香凛心肠好坏！我喜欢！我马上去查他的底细。』　　“祝你好运”　　挂断电话，香凛第一次觉得和克拉丽丝之间的交往关系有了一定的深度。　　她怀疑泰尔森也会调查，立刻把刚刚美杜莎的入侵日志全部删除。被质问的话，美杜莎只有一台，没证据他也无可奈何。只是香凛奇怪的是，L.T.C.I.公司泰尔森也是投了大钱的，公司要是倒闭难道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从那个商业对手那边看也是一样。刚刚被香凛毁坏的合约，对位于马尔代夫的那家公司来说一定损失惨重。要是泰尔森也对它投入和L.T.C.I.一样的资金，他可是要遭遇２千万美元的损失。碳素投资人会做这么自虐的事吗。持有两个相互竞争的相同系统，他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等抓住他的狐狸尾巴，我让他给你磕头谢罪。”　　香凛拼命地安慰美杜莎。意识到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应该已经让它感到相当的压力，克拉丽丝还让它置入了生存竞争观念。香凛现在能做的只有让美杜莎快快地成长。这样这样美杜莎才能成为强有力的武器。比智慧的话，香凛不会认输的。　　“我一定会让美杜莎和我一样聪明的！”　　香凛幼小心灵上萌芽的母性挑战着她的自尊心。美杜莎比另一个系统差的话，她决不能容忍。那种耻辱等同于把她放逐到地上与蚊虫为伍。等美杜莎在成长几个台阶，她就把她所知倾囊相授。　　全息小蛇在水中挣扎，似乎喘不过气。　　“美杜莎，给我冷静点。只不过是７毫米的水位上升，还不至于淹死你。妈妈最讨厌任性的孩子哟。”　　香凛考虑了美杜莎的教育方针。这么神经质的计算机一定要采用特别的教育方法。而且必须和巨大的收益相关。香凛再一次检查了系统。　　“按照美杜莎的速度，要把全世界的经济碳素消减光，也就是经济达到平衡状态需要一百五十年。反正到时候我也死了，无所谓。但是如果是两台美杜莎竞争削减碳素的话……”　　美杜莎显示出答案：十年。这也太快了。那时候香凛不过是二十岁的大姑娘而已。　　“讨厌，那公司不就要关门大吉了吗。还是非得把另一台机子毁了不可。不可能共存的。那么，要是有不断产生经济碳素的系统又如何呢？”　　经济碳素就是碳素投资人的资源。美杜莎一直削减，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重要的是为了资源保存，不能让碳素排除型产业消失。最好是一年里生产出和削减的经济碳素一样多的实际碳素。要是做得到的话，收益可谓取之不竭。往这条线上想去，香凛的思考停顿下来。桌上排列的泰迪熊被她全部踢开，她在寻找智慧之果。　　“棒棒糖、棒棒糖……有了。”　　糖果罐中各色糖果被她不断地拿出来往嘴里塞，直到两颊涨得鼓鼓的。灵感闪现，香凛开始心痒起来。要给另一边的投资人看看他们的特色。糖果是帮香凛赚钱的得力部下。草莓味和葡萄味的糖果在香凛嘴中窃窃私语。过去在研究生院里，香凛就是这样完成经济碳素循环模型的。像是为了更清楚地听到它们的讨论，香凛大口嚼起橙子味的棒棒糖。三种口味的糖果使大脑出现似要被麻痹的光芒。　　“要是特定地域的碳素指数能被减到负值，也许能搞出碳素泡沫来。”　　这样碳素就可以在基准值以上被消减。如果能实现，全世界的钱都会疯狂地倾入那些地域吧。完全能预测买下哪个国家的资产后什么时候再高价卖掉。　　“碳素指数逼近１的国家都是碳素吸收型经济。它们都没有能大量排出实际碳素的产业，想要租入也不行……”　　哪个国家能同时满足条件呢。香凛开始盯着世界地图。　　“有卫星在检测热源嘛。”　　美杜莎可以调用伊卡洛斯的数据。香凛把伊卡洛斯的现在所在地和地图重合。它现在正在南美上空。亚马逊流域上有无数的热源。香凛口中的融化的糖果也发出肉感的和声。　　“对了。把那些烧火田［］的地域拿来租入吧！”［烧去杂草植物变为农耕地］　　亚马逊河流域禁止烧火田，那是高关税的源头，可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拥有大面积的热带雨林使得他们也跻身为全世界为数不多碳素吸收国家行列。和经济活动产生的碳素相比，他们国家吸收的碳素多得多。不管怎么被惩罚性课税，碳素指数也保持在很低的水平。因为这片雨林的恩惠，碳素排除型产业怎么样也无法斩草除根。　　“美杜莎，我给你找到好吃的了哟。”　　香凛转动口中的糖果。这刻正是买下巴西的好时机。忽然发现有一件一千亿元的好东西可买，香凛的心情变得愉快了一些。

　　二十年前的战争之后第四层一直被封锁着。巨型升降井中的高速电梯也只是路过这一层，并不停留。荒凉的废墟静止了二十年的时光。这里曾经是阿特拉斯流行的发源地，而现在让人不忍正视。落地橱窗里，模特儿们穿着已经过时的服装，看着无人的街道。　　政府军对四层进行了地毯式的轰炸。根本没有退路的人工地盘上，战争很快就结束了。血肉之躯的游击队和市民无一幸免，但是以炭素材料为框架的阿特拉斯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害。被战火熏黑的升降井就这么一直放着，等到真的再开发那天只要擦去外表的烟尘，它就可以立刻恢复使用。　　正是这第四层的入口，现在久违地敞开了。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位白衣女子和若干个公卿礼装的男子。小夜子利用终端改变了电梯的运行时刻表，为了迎接地上来的客人。　　“这里永远都这么诡异。美邦小姐要是知道阿特拉斯中竟有比地上更荒芜的地方不知会怎样震惊。”　　手电筒照到脚下，是一个被烧焦了的双肩包。虽然这里是无人区，可是到处都有有人曾经存在的气息。　　见惯战场的礼装男子们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个个身经百战，哪怕脚下踩到尸体也绝不会害怕，现在却止不住地发抖。陈旧的空气吸入肺中仿佛要长霉一般。　　“战场上倒还好些”　　一个侍从举起广袖覆在口鼻处。　　战场上并不是全是死亡世界，而是生与死混杂。有尸体就有收拾尸体的活人。破坏殆尽之后立刻会有小小的复兴之苗开始发芽。而这片地方完全没有任何『生』的迹象。无论男子们拿着手电筒怎么四周寻找也看不到一丝希望。这样的景象地上是见不到的。要比喻的话，大概是月球地表的感觉吧。这是二十年前时间就停滞了的世界。　　“怎么样，该不是连你们都怕了吧”　　“小夜子大人难道不在乎吗？到这么奇怪的场所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奇怪的啦。”　　小夜子看看手表，喃喃道，“这么迟”。虽然她不在乎被人看到，但是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也无心再谈笑。　　“美邦小姐那里怎么安排？”　　“安排了咪子陪小姐玩沙包。小姐似乎和那个胖子非常亲近。两人在一起能说上半天话都不停。”　　咪子是第一个能和美邦谈上话的女官。小夜子他们和美邦对话的时候个个神经绷得紧紧。他们要确保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否则性命难保。而美邦又喜欢冷不丁地套他们的话，脱口而出的回答往往会令他们枉送性命。心情就似在玩俄罗斯轮盘赌。这点上来看，咪子也是个令人吃惊的人物。她那种相声般的语速脑子再灵活的人三分钟不到大约就可以去等死了，而她则可以滔滔不绝。她能一边开玩笑一边就把美邦的套话处理掉。　　“以前当佣兵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人妖是不会中弹的。现在看来倒是真的。”　　“虽然他那个水平也谈不上正直。”　　小夜子扶了扶眼镜。　　“不是他不说谎，只是他不知道怎么撒谎而已。本来人妖就是藏不住事的吧。”　　现在的咪子在女官中占有特殊的地位。亏得她，小夜子才能分心专注于其他的使命。本打算把她当一次性用品使用掉才捡回来，没想到意外地好用。　　“美邦小姐的注意力完全被咪子吸引了，否则我们的行动也难不被她发现。这可不是她撒撒娇就能带她来的地方。”　　“小夜子大人是在掩饰自己的压力大减吧。”　　侍从当中最有资历的一个嘲笑到。这个男人和小夜子同样长的时间，顽强地在美邦身边存活下来。而其他侍从大半都是新人。小夜子跑到四层来做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说话小心点。我们现在也是在为美邦大人做事。”　　美邦一直过着被随从们包围的生活，哪怕外出也不可能一个人。要是她开口说要做牛车到第四层来，小夜子可头大了。　　而其他要留意的事也有。之前她曾提出申请要调草薙过来，而迟迟见分配。最优先的请求却被推延了。小夜子曾经想把草薙的阿特拉斯等级调到高于幕僚长的等级，而终端的显示让她愕然。　　——阿特拉斯竟然还有不能更改等级的人。　　草薙的等级是标准的Ｆ级，而无论上调还是下调都被锁定无法操作。小夜子的终端和政府的主机是直连的。只要她愿意，哪怕立刻放逐一个阁僚也不在话下。而她的权利居然动不了一个草薙。小夜子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特权。　　“他家伙也是能和美邦小姐正常对话的人。”　　小夜子的目光忽然扫过侍从们。就算有补充，九成也会在第一时刻遭到淘汰，这些侍从实在是高价的易耗品。通过美邦试炼的这些人的平均工龄只有一个月。他们都是以金钱为目的的佣兵或者为了免除刑罚的死刑犯。那些为了特赦而来的死囚们一个也没活过十天。　　“小夜子大人，经纪人似乎到了。”　　到达四层的临时电梯大门一开，一个车前大灯跳跃而出。竟是一辆大型卡车。看到被前灯照亮的景象，侍从们都露出绝望的表情。那不是一片瓦砾的沙漠吗？这里是空中地域。　　从卡车里下来的是小夜子委托的秋叶原的经纪人。就算是政府的人，非法的东西也只能从他们手中弄到。小夜子转到货台前。　　“实验材料都齐了吗？”　　“如您要求的那样，都是最新鲜的。”　　“谢礼的话，Ｂ级可以吗？”　　“太感谢您了”　　经纪人恭敬地垂下头。打开终端的小夜子操作了一回男子的等级。他接下来也会频繁出入阿特拉斯，调得高些彼此有益。　　侍从打开货厢大门。里面是些大布袋，大约有二十袋左右。侍从把货物从车上卸下背在肩上。比想象的还要重，一时差点站不住。等站稳了，双手扶住时，包内的东西忽然动了。小夜子到底买了什么。偷偷瞄了一眼，小夜子仍是面无表情。因为美邦的缘故，他们也不敢怠慢小夜子。陆续扛上布袋，这时里面还传出了声音。　　“你在干嘛，动作快点”　　被训斥的侍从一个蹶趔把布袋掉在地上，里面传来一声呻吟。他偷偷打开布袋一看，居然是个人。侍从的惊叫让被装在布袋里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在空中地狱中醒来的男人一眼看到周围死寂的景色，再度受到惊吓，都没注意到自己被捆缚的身体。为了避免麻烦，小夜子一针麻醉剂打在男人头上。　　“阿特拉斯欢迎你”　　　　从麻醉中再度醒来的男人听到一声几乎要穿破他耳膜的尖叫。他扶正了眼镜，定睛细看。牢房里有一大群人。这到底是哪里，他努力地回想。一瞬间瓦砾的沙漠景象跳出来。在这之前应该是在秋叶原买东西。那是家有发霉味的地下商店。听说那里有很多稀罕物，他特意从鹿儿岛赶来。但是，这么就会在牢房里了呢。男人向旁边一个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的女人打了招呼。　　“这是哪里？”　　他伸手拍拍女人的肩膀，可是他的手指在刚接触的一瞬间变得僵硬。那女人身体冰凉。仔细看看周围全是死人。这是放尸体的地方。男人原本还期待是某家商店。他只是为了好奇心才进入那家店。乡下的御宅族就可以这样被愚弄吗。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就不会决定进京了。男人正一团混乱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走廊上有人。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要叫就尽管叫吧。这里谁也不会来的。”　　小夜子微抬下巴，示意随从把他带出去。很快男人就被几个强壮的大汉架出牢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宅狩猎。戴眼镜的男人忽然想起这个传闻，裤子湿了一片。　　“我不是御宅族。我只是家里蹲而已！”　　大汉们不理睬他的叫唤，直接将他拖进手术室。允许他喊叫是个错误，男子说了一大堆歪理。小夜子打开样本盒，将白色液体装入注射器。小夜子举着和自行车轮辐一般长的注射针斜睨男子的侧腹。　　“干什么。我身体很好。”　　“那是当然。实验动物不健康就没意义了。”　　小夜子第一次浮现出表情。那是一种恍惚的陶醉的眼神。之前一直和没有任何感觉的尸体接触，现在这具活生生的人体让她觉得很新鲜。要是打了麻醉让他无力反抗就太浪费了。要是不抵抗的话一定立刻结束了吧。　　“不要。我什么都听你的，请不这样”　　“真的吗？那你就继续骂吧”　　小夜子眼神温润。被弄糊涂的男人不敢再吱声。于是小夜子把钳子伸入他的口内，上下张开，强行撬开他的嘴。　　“干嘛不说话。你不是说我说什么都听吗。快骂我呀”　　男人的舌头被钳子夹起来。不能说话的活体实验品一点意思也没有。　　“刚刚那个可会说话了哟。一直到最后还在说呢。”　　之前那个实验品一直在说着自己的身世。她是个现代社会难得一见的孝女，一边照顾生病的父亲，一边读夜校。小夜子很同情她，给她一个痛快。女孩临终前还断断续续地叫着父亲，让人有罪恶感。为什么这样的好姑娘非得遇上这样悲惨的命运。小夜子可怜被杀的女孩然而还有轻松感。女孩临死还要担心父亲的将来如何。这么一想还真是麻烦的临终状态。他父亲是衰弱而死吗。还是发病而猝死。虽然想知道，却无力得知。这种无力感、这种倦怠感。小夜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所欠缺的就是这种复杂的感情。　　小夜子因侍奉美邦而获得杀人的特权，可是合法化杀人也不是那么有趣的事。果然得是道德上禁止的事情，发现了会被惩罚的事情才值得去做。她和纯粹为杀人而杀人的侍从们不一样，无论是理智上或是精神上。　　她希望能被活体实验者们骂个痛快。现在的女性很难能够被当面辱骂，像蠢货、丑八怪、黄脸婆之类。但感觉男性其实是一直强忍着才没说出口。所以她很想试试这种感觉。特别是那些身为特权阶层的自己一生都听不到的话。她想不留情地被谩骂、受屈辱、伤自尊。眼前这个差劲的家里蹲应该是个相当好的喷子。小夜子不想白白错过这个好机会。　　小夜子把男子的舌头钳出口外。　　“快说啊。骂我是老女人什么的。你在小学的时候常被人欺负吧。对了，还被叫做眼镜猴。性格阴暗的死胖子、情人节连块巧克力都收不到”　　“＠＆＃……”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男人的眼神里全是求饶。　　“请……”　　小夜子的脊髓传过一阵发麻的电流。那种快感就像满天的星星同时闪烁。接着就是一股难于言喻的憎恶感在胃中搅动。　　“什么意思。像你这种人渣怎么会知道我！”　　怒目圆睁的小夜子将注射器一口气插进男子的肾上腺。　　手术室外的侍从适时地捂住耳朵。那些自己传入耳里的对话让他们几乎要吐出来。小夜子一整晚都在关在手术室里。一直是那个样子。　　“那女人真是疯了。杀了十个人的我比她靠近天堂得多。”　　“那就是小夜子的方式。只有那种方法才能满足那个女知识分子的欲望。”　　“在监狱里的精神卫生都比这里还更好一点。”　　“要不是为了美邦小姐谁想做这种事。”　　第四层正是小夜子他们做这些非法勾当的最佳场所。这里可以毫无忌惮地进行人体试验。小夜子制造的药物需要临床试验的对象，绑架那些人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药物的效果如何可以立刻判明。如果先从动物开始，要花的时间太久，没有功夫慢慢尝试。为了节约时间小夜子甚至使用了百倍的药量。　　地狱传来惨叫声停了，手术室又恢复安静。关闭完无影灯，一身手术衣、大汗淋漓的小夜子走出来。　　“把下一只带上来。药量似乎太大，过敏死了。”　　小夜子的言语上很冷淡，可面上似乎有些发烫。　　　秋叶原。一个年轻男子敲了敲高新技术经纪公司的门。店门口上高高挂着的招牌写『克托』[注]。表面上看是一家卖民生品的二手零件商店，但是这条街上会看招牌认店门的只有极少数善良市民。店员们到是一望便知客人们究竟是为买什么而来。要是不讲究衣着的人就随他们去，他们转完该买该走自己会决定。需要留神的是那些打扮爽利的客人。敲门的男子穿的是一身休闲装，但是并不是所谓的“秋叶原的客人”。店员凭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位应该是政府方面的人。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和店里装修完全不搭调的郑重招呼，但店员说得极为顺口。看来他很习惯这样接客。　　年轻的男子是草薙。　　“我听人说来你们店里能够找到。我想要找和这个同类型的芯片……”　　草薙毫不避讳地从口袋中拿出一块芯片。一看便知是禁止出口的高技术产品。它属于友邦也禁止交流的军事机密。脸色大变的店员领着草薙走进店面后部的事务所。　　高新技术经纪公司的老板眉头不皱一下地用镊子夹起芯片。　　“这是安田电气的六六零型CPU。我想这东西市面上是不会流通的吧。”　　“是的。但我听说这里可以弄到。我想知道最近有谁买了这东西。”　　老板不由笑喷。这小青年居然觉得顾客情报如此轻易就可以被打听到，未免太过淳朴了吧。他也太小看信用第一的秋叶原企业联合组织了吧。　　“这里是有治外法权的哟。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进行搜查。”　　“不。我并不是来取缔你们的。用这个来交换怎么样？”　　草薙从皮包中取出来的是政府军打算用在下期的主力坦克上的拟态装甲材料。它可以根据所处的环境自动调整颜色。森林中它是叶子和枝干，乱石堆中它是岩石，沙漠中它是砂石粒子，沼泽中它又有了泥土的质感，所以是被称为迷彩之王的材料。单单是这块样本，经纪公司的老板已经看得双眼发直。　　“怎么可能。不是说拟态装甲不可能开发出来吗……”　　“那是对外面的说法。”　　草薙把样本材料放在地摊上。很快样本变成了可以和地毯以假乱真的颜色。一眼望去完全觉察不到它的存在。拟态装甲忠实地重现了地毯的花纹和绒线的突起。老板伸手一摸，样本材料上留下了手指的痕迹，连呈现出的高级波斯地毯的手感都一模一样。　　草薙骄傲地为他们解说　　　“这片甲板上密布着纳米尺寸的电子芯片，表面的碳素纤维可以改变分子排列。虽然不能做到极大，不过空气以外基本所有材料都能够模拟。”　　当甲板被举起的时候，它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太棒了！”　　老板见过极薄的屏幕映像材料。但是映像材料一靠近就能发现。因为双眼成像是立体的。这个拟态装甲光影表现和材质感同时再现。就连触觉也能欺骗。　　“不管你们是怎么样高新技术的经纪公司，这种东西也接触不到吧。因为还是研制中的新材料。你们不想拿去卖给第三国吗？如果是门大小的面积我还可以给你们弄到。”　　老板低头盘算。这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商品。即使极少的量也可以在客人们中间起到非常大的广告效应。机不可失。能拿到安田电气的芯片的经纪公司，秋叶原里还有另一家，是他们的死对头『福耳库斯』。要是拒绝这个青年，他就会到他们那里去了。　　老板沉吟一回，答应了草薙的要求。　　“说不赢这位老板呀。是的，我们有卖那张芯片。曾经有客人来制造了一台高性能计算机，包括这张芯片我们也代理了。我们还有那台计算机的名字。”　　老板翻翻合同。来订货的是一家美国的金融公司。　　“找到了，是叫做『美杜莎』。听说放在马尔代夫共和国的某个岛上。这种CPU就算单片也是超级计算机级别的，而他们定制的那台几乎和用了四千零九十六个的NASA的计算机相当。不过居然把它放在快被海水淹没的岛上。虽然他们怎么用和我们也没关系。”　　“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登记的是一家叫『普罗米修斯』的租赁公司。”　　草薙歪头想了想。租赁公司的电脑安装了安田的六六零，怎么想都很违和。　　“为什么卖拖把的公司会和安田六六零有关系呢”　　老板再次被青年的单纯逗笑了。他不知道租赁公司可以涉及这世上的所有商品吧。租赁的东西从有形的物品乃至信用这类概念无所不有。草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笑。　　他有些恼火，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是谁委托的呢？”　　“纽约的谢尔盖・泰尔森。只要对美国金融界有了解的都知道他。”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也没见过，所知只有这些。反正就是碳素投资人吧。”　　“你还把安田六六零卖给其他人过吗？”　　“这东西为了不让同盟国使用而禁止贩卖，不过美国国防部曾经来采购过。”　　“那个我知道。”　　草薙坚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证据。前日阿特拉斯政府主机遭到非法入侵。对方是和新霞关的『宙斯』有相等性能的机器。虽然它尽力防御，可是被掠夺走的军事机密还是很多。拟态装甲也是其中之一。虽然被盗的拟态装甲的数据早晚是会公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草薙被派遣出来调查此事。　　最初被怀疑的是同样用安田六六零的五角大楼的超级计算机，但是对方却发来了证明清白的证据。美国政府气势汹汹地来要求交出被盗的机密，被日本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压了下去。看样子他们被盗的机密也不少。日本只要把出口美国的碳素材料的道路一封死，美国整个产业就要完全干涸。这样一来需要调查其他使用安田六六零的超级计算机。草薙才会来到高新技术经纪公司所在的秋叶原。　　——这个租赁公司太可疑了。　　马尔代夫共和国是印度洋上的岛国，拥有一千两百个以上的小岛，而且即将被上升的海水淹没。要知道美杜莎到底被放在哪里，只有挨个地找。草薙接受的任务是夺回资料，若是不能就把它们毁掉。为此政府军赋予他一定的权利。敌人如果在西海之末的印度洋，那么只能向海军借力了。　　“大叔，谢谢你”　　草薙站起来。老板想着要到手的拟态装甲满心掩不住的兴奋。　　“东西等我去取。这个样本就当是定金先放这里。”　　老板搓着双手送别了草薙。　　“没想到您就穿这身带着拟态装甲来了，下次过来的时候，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如何？”“若是穿着军服过来不是很可疑吗？所以我穿着便装来了呀。”　　草薙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也不怎么“普通”。　　正在他信步于秋叶原街道上时，对面出现一个非常惹眼的漂亮女孩。那就是很有名的cosplay吧。草薙不断地向那个穿着名女高制服的女孩望去。大白天的还在这里闲逛，想必不是真正的高中生吧。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像对待色狼一样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虽然脸蛋很可爱，眼神却过于尖锐了。两人插肩而过的时候，草薙发现这个姑娘居然穿着Metal Age的靴子。　　“喂，你站住。”　　草薙回头的时候，少女已经不见了。太快了吧。草薙摆头往四周搜寻，手腕忽然被人反手握住，脖子上架着一把冰冷的匕首般的东西。　　“想要和美少女搭讪的话，麻烦机灵点。你那样打招呼我的少女心都被你伤了。”　　很耳熟的声音。而且这种情况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草薙忽然想起来。这女孩儿是池袋森林里穿着防护服的女人。草薙做了个鬼脸，试着提醒她　　“饶了我吧。我给你弄一百万张排序券……”　　咦，国子也觉得有即视感。　　“啊。你是政府军那个软弱的家伙。”　　“我是草薙国仁。真是嚣张的家伙，居然我的名字都不记住。你这个女游击。”　　草薙怒道，一把抓住匕首。仔细看是把小型飞去来。两人第一次正面相对，都是一怔：还是个小毛孩嘛！少女身边是一个身穿红色皮衣的绝色美女。年龄看不出。这又是什么组合。　　百百子附在国子耳边悄悄说道：　　“￥％＆……”　　“不要。恶心死啦。”　　国子一脚把草薙踹开。百百子一副很丢人的样子叹气道　　“北条国子。少女讲座初级篇，不及格。”　　国子一行为了取回签约的武器而来到秋叶原。等待的期间，百百子说要教她关于少女的ABC，就把带到外面来。成熟的女人应该忍耐住男人的视线是百百子的论调。首先必须要教她的是被人搭讪如何应对。秋叶原里什么人都有。就像狮子锻炼小狮子会把它们推落到千寻之谷，百百子把国子丢下众生最下层的秋叶原。　　“不行。国子我们不能做欺负男人的女人哦。”　　然后她把矛头转向草薙，一把就抓住他的衣领轻轻就提了起来。　　“还有你，这位小少爷。和不认识的女孩子打招呼说＇喂，你站在＇，有你这样说话吗？＃￥……”　　“说什么呢大妈。”　　这话一出口国子惊得以手覆面。“大妈”可是永远的二十八岁的百百子绝对禁语。一定会是溅血的惨剧。可是实际是百百子抓着草薙一个长长的深吻下去。草薙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挣扎着推开了百百子后死命地拭着脸上的口红印记。似乎是对这个久违的深吻意犹未尽，百百子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吃了炒面吧。还有调味酱的味道。”　　这下草薙应该完全脱力了吧。原本她就计划把这男孩的自尊心先敲掉一些再把他交给国子。　　“因为这家伙的性欲太满，而我们今天没打算做太过的练习。现在可以请少女你拿去练习啦。”　　说着百百子阔步自己逛街去了。　　久别重逢的两人戒心还是无法解除。不久前，政府军在练马的驻屯地受到了和大教堂一样的攻击。这件事草薙是怎么想的呢。　　“练马的驻屯地很惨呢。话先说前头，不是我们干的。”　　“我知道。那种火力不是你们游击队有的。”　　国子不知道，他是理解力好呢，还是笨蛋呢。池袋森林受到了彻底的反击。Metal Age的受损为零。这件事公开后，国子被通缉了。称为统领之后这是第三次的逮捕状了。　　“这里就算是国际警察也没法动手的，你别妄想能逮捕我。”　　“我已经被调到国际军事犯罪课避开池袋事件了。国内的事管不到。不过三小时后一定会举报你的。”　　“哎呀，是要放我走吗？”　　“有借有还，我们两清了。”　　国子表示为了谢他请他去咖啡馆喝咖啡。只是环境不太好。似乎是间Cosplay咖啡馆。只有在秋叶原才能享受完全的自由的国子觉得有些悲哀，但是草薙倒是挺乐在其中。忽然间，国子在草薙的脸上看到了蛇的影像。这种感觉和冥想是出现的非常相似。　　“你被无数的蛇缠上了哦。要小心。”　　草薙不知道她说什么也没放心上。这女孩子就是老是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嘲弄他。大概是喜欢玩占卜吧。然后草薙又看到她意外的举动。她把桌子上的终端打开，非常熟练地登录了碳素市场。时刻变化的经济碳素变动在她敏锐的目光下无一遗漏。国子点击了中东市场。　　“耶。沙特阿拉伯果然升了。还好没买。”　　看来她很习惯利用终端登录碳素市场，进行交易。　　“你不是游击队吗。怎么像碳素投资人似的。”　　“新娘课程之一。和日式舞蹈一起学的。”　　草薙无语。国子外表虽然小巧，内在却深不可测。经济碳素的交易并不是会说几句俏皮话就能的。只要有一点判断失误，就算搭上一生也未必能还得起债务的高风险世界。草薙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试试吗”，国子立刻阻止了他。　　“市场的波动很奇怪哦。自从蛇出现以后，我就很少能预测到了。今后的经济只怕要有大麻烦了。”　　“我下周要去印度洋驱退八歧大蛇。你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你好奇怪。印度洋里哪来妖怪，谁信啊。”　　“只是比较浪漫的说法而已。比起扫荡游击队，能先完成男人的浪漫的我还真是幸运。”　　“你不是陆军士官吗。难道开着坦克去印度洋？”　　所以说女人就是这样，草薙叹口气。　　“坐海军的航母珀尔修斯[注]去。我早就想坐一次了。”　　说起来武彦也是因为一句海格力斯高兴得跳起来。百百子所言不虚，男人只要给他们玩具就什么都好了。　　想着国子忽然想小小作弄他一下。　　“喂，刚刚是你的初吻吗？”　　草薙一时组织不出语言。果然如此，国子暗想。他必定很气馁。　　“她是人妖哦。你运气真好”　　噗，草薙把咖啡都喷出来，说着他要马上通报警察就立刻起身跑开了。国子对着他的背影大笑也追了出去。　　秋叶原是森林化之前就在的旧街道。柏油覆盖的地面到了午后变得炙热无比。行道树都变成椰子树热岛效应也没有得到任何缓和。因为在阿特拉斯之食外面，太阳直射下柏油也变得黏糊糊的。　　草薙面前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融化的沥青上出现火山口状的凹凸。不祥的预感再次在国子心头涌起。　　——和大教堂那时候一样。　　秋叶原大街毁灭的景象挥之不去。草薙瞬间被国子远远撞开。　　“干什么！你怎么总是这样粗暴。”　　国子用下巴示意他往原来的方向看去。草薙看到刚刚站的地方出现了三个火山口状的凹陷。不知哪里传来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场暴风飑就要来了。国子急急地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旧总武线高架桥进入她的视界，可是它撑不了多久。还得找更牢固的地方。又是一连串玻璃的碎裂。火焰的暴风飑的脚步渐渐逼近。　　“快跑。往这。”　　同一个瞬间，秋叶原遭遇了狂烈的爆击。远处传来的大楼倒塌的轰鸣。天空被金黄色的火焰映得通红。秋叶原大街真的遭到了攻击。慌乱的人们抱着宝箱四处逃窜。人群就像泛滥的洪水，从大楼的小巷中汇入中央大街。国子领着草薙避开人群堵塞的道路。　　“你刚刚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炮弹落下？”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哟。”　　弹雨逼近。国子和草薙的目标是地下铁站。但是钢铁的暴雨远胜过人的脚程，很快他们就被追上了。　　“喂，有没有哪里有炭素材料？”　　这么一问，草薙倒是想起来了。他马上又带着国子反身进入了弹雨中。他掀起路边的下水道井盖。　　“应该是在这附近”　　“你是笨蛋吗！”　　不过看草薙的样子似乎很有信心。正在这时国子看到了不可思的景象。草薙轻松地徒手伸进了沥青马路里，然后抓着边缘，掀起了门大小的一块地面，边沿还相当齐整像是切开的。只是居然连同井盖一起掀起了。草薙举起拟态装甲盖在国子头上。　　“这是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草薙掩饰不住的得意。　　“嘿嘿，这是陆军秘密兵器之一的拟态装甲。用来隐藏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国子抬头看头顶的板子。内侧只能看出是炭素材料而已。表面看起来柔软，强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他们用这样一片装甲板来抵挡使大教堂须臾间倾倒的火力。两人就这样共撑一把伞狂奔于枪林弹雨中。火药的爆裂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政府军还做了这种东西呀”　　“最高军事机密哟。你要是看瓦砾堆或者岩石会走动要装作没看到啊。那是新型坦克。”　　“Metal Age要跟这种怪物作战啊。”　　虽然把拟态装甲拿来遮头的草薙有些不太牢靠，但是很奇怪地国子就是感到安心。到了秋叶原街口国子一跃而出。　　“喂，你朋友没事吧？”　　“百百姐吗？她在地下的免税商店吧。”　　Metal Ag发现的东京地下地图早就印在百百子脑中了。她的话一定能很快利用地下通道逃出的。与之相比，国子更关心的是这些攻击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大教堂，练马驻屯地，享有治外法权的秋叶原。谁有能耐做到。简直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无差别自然灾害。　　草薙想起与国子初见时的对话。　　“我都说了不是政府军了。我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你这恶徒懂不懂啊”　　“练马驻屯地的奇袭也不是我们啊。那种虾兵蟹将我们哪里顾得上。而且我们的财政也不允许啊，哪能浪费炮弹在那种地方。”　　“你给我好好记住你的救命恩人的脸！”　　秋叶原的大楼上石块粉末四溅。带着一丝对不夜城陷落的寂寥两人脱离了战斗区域。安心下来的草薙放下装甲板。上面堆积的子弹纷纷落下。刚放到地上，装甲板立刻又变成了草坪的模样。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装甲板。真是了不起的技术。她用手碰了碰，就连触觉也和真实的草一样。　　“喂，我想好好谢谢救命恩人呐……”　　国子忽然很温柔地看着草薙。“不用那么客气啦”草薙嚷道，但是心中还是挺高兴的。国子微微低头，用向上的视线看着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你闭上眼睛，不然我会不好意思……”　　“是吗”草薙有些期待地闭上了眼睛。同时（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识地）把嘴巴向前伸。　　“你数到十。我要补个妆……”　　草薙非常老实地开始在心中默念“一、二、三……”。女孩子果然有意思。数到十的时候，草薙睁眼。国子不见了。糟了，他立刻开始在草丛里寻找。拟态装甲也不见了。　　“女流氓。居然把我的甲板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