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主归来

市中心拉响了飑线(squall)警报。

乌云涌起,遮天蔽日,顷刻间席卷了整个首都的上空。很快,豪雨会如地毯式轰炸,从昏暗的天空倾盆而下。新宿区警报响起的同时地下铁也中止运行,乘客们纷纷向地面紧急逃离。路上的行人必须就近找个建筑躲起来。一切都要迅速。新宿站东口逆向的人流乱成一团。这期间空气湿度已达极限。

第一颗雨珠在地上碎开。

慢人一拍的男人把伞丢下,快步跑了起来。

无情的卷帘门早已放下。

热带性暴风飑这种气象,下雨只是最开始的一瞬罢了。瞄准目标之后,伴随厚厚的雨云还有第二波的袭击。被绊倒的男人重重地跌趴在地上。四周的空气充满了雨水的味道。雨急如箭,隔着衣服砸在身上也好似火烧一般疼痛,落后的人陆续被击倒在地。泛滥的雨水在转瞬之间便将街道变为了河川。男人的身体被浑浊的水流卷起冲走,消失在地下铁的入口。

整个新宿笼罩在氖光灯也无法穿透的雨瀑之中。(氖光灯:霓虹灯等用,红灯可穿透浓雾,作为航空航海指示灯)

半个世纪以来,东京一直受到热带性暴风飑的侵袭,可至今对它仍然无能为力。每次的飑线天气都让东京的都市机能陷于瘫痪,道路积水严重。千万市民听到飑线警报都像战时听到敌袭警报般紧张。雨水带来的洪流狂奔于全城,一路破坏了沿途所有的文明产物,受灾情况甚是严重。城市的热岛效应使得东京的街道如处热带。平均气温逐年攀升,连冬天的温度也在二十摄氏度以上。从那时起,治水就一直是东京最大的城市问题。无论怎样尝试,凭下水道的处理能力,完全无法解决地下铁道内雨水积贮的问题。

无数失败的经验中,人们学到的只是“住在地面上很危险”。

市民们迫切地希望能有个安全的居住环境。

这种异常现象并非仅仅出现在东京。全球范围内,热岛效应以外还有日益加剧温室效应,恶化的环境终于使得联合国签署了京都协议书,强制通过了大幅消减二氧化碳量的决议。

至此,新经济粉墨登场。旧时代牵动人心的是货币利息的变化,而新的时代人们随着碳素量的变化或喜或忧。

新时代里所有会排放大量二氧化碳的发达国家产品都被课以重税。其税率根据碳素量的排放与吸收比率随时发生变动。大片森林吸收了排放的二氧化碳,不仅能调节气候而且也能保证税率的减低。如今抑制二氧化碳的排放与防治城市的热岛效应是具有相同意义的。

政府在执行国家计划后,东京的平均气温已经降下五摄氏度。在明白单单依靠屋顶绿化已经无法应付温室化及热岛效应后,政府放弃了东京都的一部分城区。那些地方被改造成宛如天然绿色大坝的森林,同时制定了将城市机能移居别所的计划。

距今五十年前,东京在山手线中心地区开始了新都市的建设。从这个计划开始,东京的气温保持着缓缓下降的趋势。不过,飑线威胁一直存在。

不知何时有了这样的传言:

“令将此飘流国者修理固成!”(注:原话出自《古事记》上卷,日本神话中日本国的形成始于神的这一命令。译者……待考)

不久东京中心地区一座形状奇特的人造物拔地而起。为了代替失去的土地而建成的人工地面,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那景象仿佛是UFO来袭。

动工至今过了半个世纪,它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姿态,还是未完成的多层构造的空中都市。

新东京一层建筑面积有六百五十万平方米。它将地面上现有的街道原封不动地转移上去,以此维持都市机能。市民们纷纷往不受大雨影响的空中寻求活路。

这也算是一种移民。宇宙探索时期时移民太空的梦想——如今在地上,而且是市中心,倒是实现了。等到十三层的全部施工完毕,东京就算是完全再生了。届时,东京将是世界上最大的森林都市。直到东京迎来真正的冬天,这个工程将马不停蹄地进行下去。

到了傍晚,暴风飑渐渐停止。被染红的云层间隙中,一个龙卷般的空中都市渐渐现出身形。那就是现在快马加鞭地建设中的新城市。

走近看它,只能看到这个人造物的一小部分而已。眼前巨大的墙壁犹如断崖一般,站在边上会让人产生置身谷底的错觉。这是支撑人工地面的十三支擎天巨柱的其中一支,建筑物的质量完全无法感知,只能从远处遥遥眺望。而从远处眺望的时候,那漂浮于四周的云彩就足以让人对它的庞大甘拜下风。它甚至大到产生了独特的气流,使得顶部终年为伞状云层围绕。

土地还给森林,城市机能高度集中。工程建设也得以顺利推进。现在,第七层已经可以入住了。

这座连自然灾害也无可奈何,威风凛凛地立于天地之间的空中都市,人们称之为“阿特拉斯”。

当今还饱受暴风飑威胁无法移民阿特拉斯的只剩下那些贫穷的市民。新宿站东口地区不久就要被放弃了,由于暴风飑的缘故,以前男子流连的歌舞伎町也被内阁通过决议,改造为森林。今年受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气温下降的目标并没有达到,炭素税也随即上升。炭素税的消减是当今各国最感头痛的问题。

在暴雨形成的洪水中,大型SUV车拨开水面,疾驰而过。

“哟,国子,欢迎回来”

车内不知是谁拉响了花炮。

“又来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花炮别浪费呀。要是接到国子的时候却用光了还有什么意思啊。”

开车的是一个喉结突出的女人。她从一早开始就化妆打扮,看起来精神奕奕。

“东京变化那么大,那孩子一定很吃惊。这一带两年前还是街道呢,现在已经全是森林了。她喜欢的杂菜煎饼店也关门了。”

“原本还打算在那里庆祝的呢。谁知两年后却成了这样。”

往车窗外望去,映入眼里的尽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这里就是从前叫做中野坂上的地区。位于新宿副市中心后面一带,中小杂居公寓汇聚,过去也曾是个热岛效应明显的地带,所以两年前被放弃了。

“地面上多一处化成森林,阿特拉斯就多长高一段呢。”

景观变化之巨大让人回首观望的时候简直不知身处何处。旧时代说到绿地大家只会想起明治神宫或者新宿御苑。但是今天要眺望那些摩天大楼却只能透过中野坂上茂密的丛林。摩天大楼一词已属旧式说法。站在新宿副市中心可以远远望见巨大的阿特拉斯的脚踝。虽然阿特拉斯还在很远的地方,可是与它对比起来眼前的摩天大楼群却还显小。远方的景色看起来像在眼前一样,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车子的后视镜里映满的全是阿特拉斯的身影。平时难以看见的支柱在雨后澄澈的空气中也微微可见。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它们就因为再度下雨而消失。挡风玻璃上又开始有雨花溅开了。

“在那里开店时我的梦想啊。全东京第一的人妖酒吧,获得一流的评价。第三层是个好地方,可是这签太难中了呀。”

“而百百子你渐渐老掉。”

“真没礼貌!人妖才不会老呢。永远的二十八岁一朵花。”

百百子以前在东京经营过一家名叫“热带鱼”的人妖酒吧。“热带鱼”的表演秀非常受欢迎,店前总是大排长龙。不过这是六本木地区尚未林化仍是街市时候的事情。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政府宣布放弃六本木,红极一时的名店“热带鱼”从此被埋入了繁茂的林木之中。店门关闭的那日起,百百子的年纪便不再增长了。再一次站在聚光灯下,是百百子不曾放弃过的梦想。总有一天一定要在阿特拉斯重振“热带鱼”的风采。然后站在两千米的高空,向着昔日的东京,发表复活宣言。

移民阿特拉斯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买作为建设费的“阿特拉斯国债”。与在市中心买栋独门独院的房子一般,那是平民百姓难以接受的高价。然而这建设费也是节节高涨。

对于一般市民还有另一种方法——每年都举行一次的抽选。老老实实地买这种彩票倒还有一定的中选概率,百百子今年也完全仰仗这种方式。今年的结果将在下周公布。

“国子有说过哦。我和咪子会有一个住进阿特拉斯。咪子那胖墩墩的身材长得实在抱歉,完全不能把店交给她。而说到‘热带鱼’的台柱非我莫属。也就是说中选的一定是我百百子大人啦。还没打听是什么时候能去,国子就遇上那样的事……”

“国子要是那样说,那就一定是那样了。”

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正用手托着下巴的男人嘀咕道。

“对吧?国子说的一向很准。”

百百子用自满的语气说道,仿佛国子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那孩子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会是女生呢。要是人妖的话绝对会成为明星。老天爷还真是坏心肠呢。独我一人貌美如花,来世一定会投到个丑女的胎。所以今生无论如何我也要好好享受!”

百百子踩下加速器,引擎的声音轰轰作响。

车内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意着车子的震动。

“百百子姐,这台车是不是太吵了?”

“那当然。这可是每升六公里的汽车哟。那种环保车在这种水道上能走得动么?动力不足立刻就挂掉了。我走我的道。人家用自己的‘利己-车’!”(注:“利己车”与“环保车”谐音)

“就像坐着炭素税堆成的汽车,真是难以相信。普通车都可以买三台了吧。你这样浪费哪有储蓄开店呀。好歹也买个组合车就好吧。”

“因为我本身就已经是男和女的组合了呀。”

百百子淘气十足地笑开,不过嘴角的细纹却不给他面子。

“拿着现在有的钱在这里开个店不是比较快吗?”

“啰嗦。我才不要沦落到在这种乡下地方开店呢。哪有脸见人。国子回来的时候必须和她商量商量。今年我也买了移民彩票。原本友香,你——”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伸手堵住了百百子的嘴。这个满脸髭须的男人用眼神暗暗责备她。如同野兽低咆的引擎声在车厢内回响。拍打着车身的雨也越下越大。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看着眼前忙碌的雨刷不由焦躁起来。其实不管雨刷工作得多勤快,这种豪雨中也没法看清路况。车子自动切换到了由GPS与前方的红外线传感器共同作用的行驶状态。

“喂,百百子。雨还在下,不要紧吗?”

“安啦。她答应我的。下一次下雨的时候就回来。国子什么时候食言过吗?”

“国子这样说得话,那就是这样了吧……”

漫天的雨云没有一丝要散开的样子。

暴风飑已经波及到郊外。虽然减弱了很多,落在地面上还是液态雨水的形式,不过仍可以看出雨势逐渐加强。

在郊外的某个角落有一片混凝土大墙围起来的区域。那里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沉重的钢铁大门。这里是关东女子少年教养所。

厚实的门后有一位刚刚刑满释放的少女。离开前的最后一道手续是与指导员话别。少女穿着与来时一样的水手服。

浑浊的大雨中,指导员向她递了一把伞。

“国子。你已经充分地反省,也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可以从这里回去了。”

少女咬着自己的下唇,拒绝了他的雨伞。雨水淋在身上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愉快。她想起进来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滂沱大雨。

“带着那伞会留下回忆的,我不想要。再说,雨也快要停了。”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市中心的方向。雨来的方向上,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阿特拉斯的身影真是变了很多。当初进到这里,第八层才刚刚完成,如今第九层的地方却立着好几台起重机。她觉得都是那几台起重机的缘故,风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指导员拍拍少女的肩头。男人的手正好完全可以把少女那娇小的肩头完全包住。

“大家出去的时候都和你一样吃惊呢。阿特拉斯又大了那么多。去年在墙内还看不见,现在已经都冒出一个头了。时间真的是稳稳地溜走呢……”

少女咧嘴一笑。

“我知道哦。每到夜晚,阿特拉斯的风都在叫。声音一天比一天低沉。那是阿特拉斯在说话。我要出去了,大家都应该很无聊了吧。所以还是出去吧。”

“真像是你说的话。”

指导员说着,后背却忍不住有发寒的感觉。教养所的职员人人都对这个丫头的罪状感到可疑。国子的罪状是在学校投放催泪瓦斯的恐怖活动。但是只要看到在所内国子的操行,谁也无法将她和无差别恐怖活动联系起来。单看看供述记录也可以明白。

无论是在鉴别所还是少年审判的时候,这位少女都冷静地陈述了整个事件。记录完美得像是在见证她的理性。其中的内容简直像算计过,可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进教养所。一开始她就从动机说起。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就该怀疑了。

国子说她放催泪瓦斯的动机是“被男人甩掉心情不爽”。自暴自弃的女孩子会冷静地考虑三十个催泪瓦斯的烟筒效果再对它们进行布置吗?如果她让有手腕的人权派律师重做审议,也许真相就会大白。但是她坚持让疲惫不堪的法院指派律师为其辩护。

国子具有压倒性的理性力量与信念。她的态度已经超越了善恶。不久所内的职员们都害怕起她来。他们开始疑心,自己不过是被她所操纵的棋子罢了。

——这两年被考验的正是我们。

指导员回顾起与国子一起的生活。日志里明确地记着国子会定期住进单身牢房,两年间一共八次。不知为何总是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这几日。去单身牢房的日子像是计算过的。为了确保能去,国子还会特意打碎窗户的玻璃。她是硬要让自己处于孤独的状态吧。单身牢房中的国子与其说是在反省,更让人觉得只是在冥想。盘腿而坐米水不沾的国子宛如苦行僧。

在这副娇小的身体,如何能蕴藏着那样的理性与信念,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替人背黑锅是普通少女会做的吗?

男人渐渐有些明白。她到教养所来的真实目的一定是为了方便冥想吧。她曾若无其事地说过“想通的时候就出去”。教养所里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女孩。

仅仅是有较强的理性,区区一个少女还不会让人那样害怕。除了理性之外,她还有着了与生俱来的敏锐感。一般新来的孩子在入所的前一天都要到所里来熟悉环境。她们往往都横冲直撞,很不安分。令人吃惊的是国子却非常善长使她们老实下来。

刚到多人牢房的孩子都很害怕,她们往往是张牙欲咬的模样,像是要保护自己的野生动物,也常会扭打在一起,以结果来决定各自的阶层。但是国子却不一样。国子的手指在对方的眉间轻扣两下,害怕的少女眼里立刻恢复了平静,对国子也没了戒心。简直就是驯兽师的绝活。即使是心理技术官员也无能为力的粗暴女子,在国子的招数之下也如同幼婴般温顺下来。

国子很不喜欢所内秩序混乱,吵吵嚷嚷,她所寻求的是安静。她在的两年间,所内气氛完全变了个样,就像是女子修道院一般。

如果说入教养所全凭她自己的意志,那么出所的时候也是靠她自己的意志。两年前,她的朋友为她送行的时候她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来到这里:

“下次下雨的时候就回去。”

自信满满的脸上仿佛可以看出她十分确信自己就是太阳。男子来接她的时候,无意识间对她的态度都谦恭起来。这样的两年终于结束了。

国子脱下脚上的罗浮鞋,放入自己的行李袋中。(注:Loafer一种低帮套脚鞋)

“重返尘世(注:这个词也有狱外的自由世界的意思)不打赤脚,都不知道自己站的是什么地方了呢。”

一边说着她让双脚的脚趾慢慢地习惯踩在水洼中的触感。

指导员在最后还是打算问一问。

“国子,其实你根本没有往学校里丢催泪瓦斯吧?”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国子眼里闪过锐利的光芒。

“真想知道的话应该早点问呀。现在问有什么意义呢?而且——”

雨水不断顺着身体流下。国子心情愉悦地仰起头来望着天空。

“今天的雨水把我的记忆都冲刷走了。两年前的过去也随之而去。大概昨天的还记得吧。”

“那,你后悔吗?以恐怖分子的身份进入教养所。”

男子急得说话都快了起来。国子却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嗯。在人生履历上多写几笔也不坏嘛。”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雅诗兰黛的口红。打开盖子,出现的是这个品牌在两年前春季新出品的颜色。这是朋友百百子给她的生日礼物。

国子也不用镜子就将口红厚厚地涂了一层在嘴唇上,那稚气未脱的脸庞更显幼嫩。看到国子的这张脸,男子更加确信她是清白的。果然还是冤枉的呐。

国子抿抿嘴唇,轻轻地附到指导员的耳边低声道:

“我可不是刑期满了才出来。只是想涂口红了才出来的。你可别误会了。”

男子过于害怕而无法用平时一贯坚决的态度回应她。若不是有指导员的立场在,恐怕他都会垂首恭立在一旁吧。相反,少女对他的态度很倒一贯轻松。

国子双手叉腰、挺立于大门正中。

“把门打开。外面已经放晴咯。”

门缓缓地开了。厚重的铁门缝隙间,耀眼的霞光映了进来。迎面而来的,是看起来神圣无比的夕阳。火红的太阳将最后的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在国子身上。阴沉的墙壁,乌黑的大门,还有国子的表情,通通都溶化在那通红的夕照中。同时一阵令人迷醉的清风吹拂而过。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伞从男子手中滑落。围墙的内侧还在下雨,而外面世界,满地的水洼已经像镜子般平静了。男人只能认为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大型SUV车溅起大片大片水花。车子尚未停稳,门就开了。国子的朋友们一个个跳出车外。一个梳着辫子的女生穿着与国子一样校服,远远看着就知道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指导员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你终究还是没有向我敞开心扉呢。”

国子将制服上的校徽摘下,递给男子。

“这个给你。只有老师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呢。我喜欢富有理性的人。你有被记住的价值哦。”

国子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新城,道:

“老师,看那阿特拉斯。它没有一天是一样的。我非常喜欢那不断变化的顶端。每天都在变。从今往后我都要看着那样的变化生活下去。”

国子说着挥挥手向着她的伙伴们跑了过去。她在拉炮的礼花下接受回家的祝福。

“国子,欢迎回来。你还真是厉害啊,刚一到,雨就停了。”

望着高耸入云的阿特拉斯,男子忽然明白了。国子就有如那巨大的阿特拉斯,近看的时候必定会为之动摇。像国子这样的异于常人的人,也许就是要在远处才能看得清。而现在,国子要离开教养所了。从明天开始,每一天创造着不同回忆的的精彩生活也一定会让国子的身姿更为鲜明吧。

指导员将校徽紧紧握在手中,关闭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确认了周围没有人,他在墙的内侧对国子深深鞠了一躬。

迎接国子的车里洋溢着像是要弥补这两年空白的欢声笑语。日新月异的并不只是阿特拉斯,外面世界的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家都想一口气就将这些话全部说给国子,七嘴八舌,毫无顺序。刚刚才说到上个月的事情,下一句话题又转到了去年。国子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却不住地微笑附和。

“都闭嘴!看你们把国子闹的!”

忽然大喝一声的是百百子。不过其实她也仅仅是想插个嘴而已,所以在安静的那一瞬,她立刻以机关枪般的语速说起来了。

“真的变漂亮了很多呢。要是我也能进女子教养所就好了。规律的作息果然才是养颜驻容的秘诀呢。哎呀,雅诗兰黛又出新品了哦。那种过时的颜色可不要再用了。武彦,把我包包里的口红拿出来。”

“百百子姐还是这样精神百倍真是太好了。还真是白替你担心了呢。”

国子一边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一边乐呵呵地笑开了。与这群死党们说说话还真把这两年的空白弥补了回来。打开车窗的时候,青草的气息扑鼻而来。这说明车子已经进了市中心了。百百子那辈人做孩子的时候想要亲近大自然还得到远郊去,和现今的情况正相反。

坐在国子隔壁的友香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国子,都是因为我……”

“谁来拉个花炮。这里有个不欢迎我回来的孩子哟。”

国子故意高声嚷着,友香却把脸埋入双手,哭了起来。

“因为,要不是为了帮我,国子也不用进教养所,也不用退学……”

“好啦,别在放在心上了。对我来说学校实在太缚手缚脚了,无论是离开学校还是教养所,我现在也不过是飞特族罢了。再说,我也想试试当那种伪高中生啊。(注:90年代后常可以看到一些穿校服的人四处游荡,但其实都不是学生)”

国子诙谐的话语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喂,女子教养所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有被大姐头欺负吗?还是……”

百百子通过后视镜向国子询问道。国子则将毛巾盖在自己头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是个安静的地方哦。不用穿着修道服的祈祷所。这两年过着跟修女一样的生活。以前做过的一堆于心有愧的事,顺便请求神明宽恕。越是反省的时候越觉得接近神明了呢。”

“呀,我也对修女这一职业很憧憬啊。总有一种很清纯的感觉不是吗?虽然人妖总是浓妆艳抹的,不过其实男人喜欢的还是清纯派的。做男人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做了人妖就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往自己身上贴的尽是坏女人的标签,最后成了粗俗不堪的女人。不过其实大家的内心都是很淳朴的,都想成为楚楚动人的女子。所以修女是最终极的理想状态。穿修道服的时候还可以把喉结藏起来,简直就是人妖的战斗服嘛。知道吗?”

车内众人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经受思想考验(注:原文是“踩踏绘”。江户时代有一种通过令民众踩过刻有玛利亚或耶稣雕像的绘板,以判明他们是否天主教信徒的手段)。什么话到了百百子嘴里总要变一番样子。为了不让这番话被神明听到,大家都暗自拼命地祈祷起来。

“真好啊,单是为了这点我也想进女子教养所啊。”

“百百子姐可不行。不管你怎么努力也只能进到真正的大牢里而已。而且是有其他男人在的龌龊地方哦。”

“哎呀,所以监狱绝对不要。要和女王身份相符的地方才行。”

这种无边无际的自信是百百子的强项。若是坠入地狱她也一定会沉溺于自己创造的快乐之中,那气势都能和阎王爷分庭抗礼了。

百百子是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总是将头发放下,盖住耳朵。以前他曾为了成为真正的强者,日夜不停地苦练柔道,把耳朵都弄残了。渐渐地他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选手,不过百百子却不想承认那段日子。她想要变得更强只是为了能抑制内心的欲望。

以前的百百子无论变得多强,在将对手甩出之时,内心总是异常兴奋。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坏掉的时候,百百子丢弃了黑带穿上了吊带丝袜。从那时起她便为找回自己的人生而开始奔跑,迎接她的是如同逆行于高速公路之上的惊险人生。

于国子而言,百百子就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从小国子还年幼的时候百百子便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讲许许多多的事情。那些故事对国子来说就像是附近地方的传说。今天万木争荣的六本木森林,曾有一家叫的“热带鱼”的店,那个宛如东京幻想般的地方,据说是个不分男女的自由空间。在那里只要尽情享受美就好了。国子出生以前,那家店在那条热闹的街道上真实存在过。不久那块土地完全归还给了森林。百百子被赶了出来,成了身无分文的少女(?)。

“对了,国子,我今年也去参加彩票的抽选了哦。你说这次我会中吗?”

百百子提高了声音问道。因为阿特拉斯的建设才使她失去了店面,可她却毫无芥蒂,执着于搬入阿特拉斯,大家都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国子略有所感地答道:

“是呀。下周,我们町里移民阿特拉斯的结果就会出来了。百百子姐那么想去阿特拉斯的话一定……”

听到一半百百子就尽可能高声地娇呼起来了。但是似乎还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喜悦,又拉开嗓门粗声粗气地大呼一声“哟吼~~”。

期待着能搬入阿特拉斯的人,在国子所在的新大久保町里只有百百子与咪子等少数几人。因为新大久保是反对森林化的反政府运动根据地。就在两年前,国子还是高一学生,町里发生了一场与政府军的冲突,死伤者甚多。整个新大久保周围都设了守备的路障。

“干嘛那么想搬去那个阿特拉斯呢。人类生活在地面上是多幸福的事情。让森林抢走了土地这种事能忍吗。”

助手席上的武彦已经参与了二十年的反政府运动。他一直坚持要将住所从森林手中夺回,而且还是反政府武装组织“Metal Age”的参谋。武彦非常害怕东京慢慢变成青木原树海。急速森林化反倒让环境发生了剧变,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人类而已。

最初广为种植的是山毛榉和水楢之类的温带植物,但实际上繁殖开来的确是羊齿类、椰子等亚热带植物。时不时地,还有蜂鸟从密林深处飞出来。恐怕在森林的中心部分已经都变成原始热带森林了。东京开始处在未曾体验过的,特异的生态环境中。

“政府里的那群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森林变成什么样了。只会满足于站在高处眺望地面的绿化程度。那些家伙的脑子里就只有削减炭素税。”

在所有的发达国家中,炭素税的税率快速下降的只有日本一家。其他国家想要效仿日本的做法,却因为舆论的反对难以实行。

武彦他们不断地敲响警钟。森林化是在过快了。德国花了数百年才完成波罗的海地区的绿化。同样的面积,日本政府却计划在半世纪内实现,是在是太异想天开。如今不良后果已经出现了。

“最近十年内发现的热带性传染病已经达到七种了。传染给一千万人看看,转眼东京就是一座死城。再森林化下去太危险了。”

去年夏天,原以为已经灭绝的疟疾重现东京。疟疾是一种通过蚊子传播的疾病。这场疫病夺去了二十五位同志的生命。

听到这事,国子的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

“密林化的进程比我预想的还快呢。池袋森林果然是疟疾的温床。下周我们潜进去看看。疫苗够吗?”

“完全不够。只有WHO热带部门带来的那些疫苗完全不够。全东京至少要准备百万人分的才行。”

她不在的期间地面上的人饱受了病魔的毒害。百百子详细地向她描述了那个夏天的噩梦。由暴风飑带来的水洼到处积留,成了蚊子繁殖的好所在,它们纷纷侵袭人口密集的地方。地面上的居民为空前的恐怖所笼罩。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么可怕的事了。所以才想去阿特拉斯。那样的高度,蚊子也飞不到。只有地面上的人才要担心疫病什么的。政府驻地都在阿特拉斯。等彩票中了就搬过去。抽中的人全家都可以一起搬过去哦。虽然很讨厌,不过武彦要和我结婚的话,也是可以哦。”

“男人和男人可以结婚吗!你这家伙一个人去阿特拉斯就好了。”

“嗯。政府军也好,游击队也好,终归都是杀人者。和疟疾比起来,我更讨厌动刀动剑的。”

“这还不都是搞出那么危险的森林的政府的错。怕什么炭素税啊。就是以前那种炎热的东京也好啊。你们肯定也觉得从前六本木那条发昏的街道比较好吧。”

百百子默默地开着车。被森林抢走店铺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定再也不会哭泣了。那张刚毅的侧脸上显示着坚强的意志。

国子阻止武彦继续说下去。

“武彦,你说得过头了。百百子姐开心是最重要的。和过去那种疲惫的样子比起来,我更喜欢她现在这种怀抱梦想的样子。我现在完全想起来了哟。”

国子想起来的是百百子第一次来到他们町的那一天。

那时候阿特拉斯的十三只巨脚刚刚开始成形。即使从木更津望去,它的规模也让人觉得无边无际,关东无人不为之震惊。当初大家都相信可以住到那个人造大地上。再也不用受到暴风飑的威胁。新的国土将建在彩云之上!这样的未来令人狂热不已。

但是,阿特拉斯对无产者是相当严酷的。随着炭素税的增加,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更有甚者,人们也渐渐明白阿特拉斯于他们不过是残酷的剥削者。被森林赶出故土的百姓为了寻求暂时喘息的地方来到了新大久保。町中挂着无数标语牌,上面写着“新大久保仍是混凝土之城”。这样的标语甚至比店铺招牌还多。

数年前的某天,被森林逼到无家可归的百百子来到这里。身上穿的是曾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服装,但上面装饰的亮片几乎都脱落了,就像老人的牙齿般狼狈。一定是在流浪的路途中遇到过暴力事件。连衣裙也被撕得破破烂烂,裙摆都短了一大截。百百子一进入町内,便安心自得地一屁股坐到路面上。

转眼间一群武装的男子将她团团围住。

“等一下。她不是敌人。”

国子从公寓的阳台上高声喊道。尚且年幼的她被一位带着钢盔的老婆婆抱在怀里。老婆婆是这一地区的总调度者,名叫凪子。她刚得到一个可以继承她的养女,也就是国子。国子从小就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对这个町的外来者,她一瞬间就可以判别出是敌是友。国子的异禀为这个地区来了秩序。这群聚集起来的反政府游击队再也不用担心有间谍潜入或者内部争斗。

当时身着红色和服的国子站到百百子面前,对着她那早已脱妆的眉心轻敲两下。百百子一直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当场昏睡过去。从那以后百百子就成了国子的姆妈。热心的百百子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慎重地抚养着国子。

她们总是一起爬到看守的箭楼上。百百子让国子坐在自己的膝上,给她讲自己的梦想,直到阿特拉斯缀满万家灯火。阿特拉斯的灯光看起来神圣庄严。

“总有一天我也要到那里去。它还在不停地盖,不停地高,总归我们也会被认可移居进去。现在只好暂时忍耐了。”

被森林夺走家园的人一直将阿特拉斯作为憎恨的象征,对阿特拉斯如此憧憬的人只有百百子一个。但这样的百百子,国子却很喜欢。她曾问过:

“百百子姐喜欢政府军吗?”

“我最讨厌拿武器胁迫别人的人了。政府军也好,Metal Age也好,都讨厌。但是我很喜欢国子哟。所以你可别拿着武器呀。”

“嗯,我不拿武器。因为我长大了以后要打算当空中乘务员。”

虽然年幼的时候这样约定,但国子毕竟是在Metal Age的人的陪伴下长大,交际圈里的人群都是他们,早晚有一天国子也会拿起武器参加反政府的运动。这是百百子最痛心的地方。

而这不愉快的预感终于还是变成现实。

国子被送去教养所的那天,百百子哭着喊着,不能自已。

正是两年前飑线警报长鸣的某天,政府军包围了国子就读的女子高中。表面上说是要压制投放催泪瓦斯的可疑人员,其实真正的目标是想将作为凪子继承人的国子绑架监禁。国子早就预料到这样的事态,那天早早就早退了。电视转播上可以看到催泪瓦斯从学校的窗户不断地涌出——政府军将其伪装成恐怖分子的行动。在得知国子并不在校内的时候,国子的挚友友香被逮捕了。

接下来的谈判中国子被交给了政府军,以无差别恐怖行为罪名的嫌疑人身份。

国子作为人质的两年间,反政府游击队几乎不能有所行动。因为政府军的人也许会乘此机会混入町里。中枢被麻痹的Metal Age,不得不解除了武装。

那段期间森林的包围网进展的相当顺利。与Metal Age联动的中野坂上地区的森林正被逐步破坏,组织渐渐被弱化。而政府的目标正是要阻止这场反森林化运动的继续。

当然,Metal Age并不是不能与政府彻底交战开。毕竟犯法的是政府军一方,他们大可以在司法场将事件的真相揭露出来,使政府陷于舆论的指责之中。不过国子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成为人质的。

理由只有一个。她想要与自幼便常会听到一种声音对话。为此她必须暂时离开这个嘈杂的市町。未成年的恐怖分子嫌疑人需要羁押两年。她必须在这两年间与那个声音进行更清晰的接触。而比起藏在有得道高僧的寺院,呆在不把人当人的教养所更能保有个人隐私。

说是声音,其实只是和听到声音的感觉相似而已。但那声音一直让人觉得它存在着什么意义,仿佛是在向自己传达什么一般。

凪子也知道这件事。

“醒来的时节近了。”

说完这一句,她便不再开口了。凪子深知如果放飞那个孩子黑暗将就此展开,但是她还是认为尽早让她明白自己的命运是更正确的选择。国子如今需要的并不是如何使用武器,而是通过冥想觉醒。

临行前,国子跟百百子说:

“绝对不要上诉。我不会有事的。下雨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身为国子的监护人,凪子在她离开新大久保町的同时下令停止了武装斗争。Metal Age也就成了被拔了獠牙的武装组织。

国子在教养所期间,不断尝试与那个声音对话。为了得到绝对的安静也进入过单身牢房。她弄清了声音的源头——是阿特拉斯,入夜时分,更为清晰。空气流动经过阿特拉斯,使它发出了独特的低频率声波,其中间杂着话语声隐约可闻。

凪子对她说过:

“试着前往声音发源的地方吧。那儿会是你的归所。”

可阿特拉斯却是国子他们一直憎恨的存在。拜它所赐,千百万人被迫过着难民般的生活。有故乡可回的人还好一些。而那些失家、失业、除了东京无处可去的人,他们是以怎么样的心情看待阿特拉斯,国子完全明白,她总是为此感到痛心。所以一开始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错觉而已。可内心里,她知道那是真实的。阿特拉斯在呼唤她。

接近市中心,视野中的景色渐渐只剩下阿特拉斯。阿特拉斯的第七层为了减轻重力,设计成了类似小鼓的模样。看起来就好像巨人的纤细下去的腰身一样。

“百百子姐。如果,我也去参加彩票的抽选,你觉得怎么样?”

国子看着下方轻声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国子是不可能到阿特拉斯去的。那Metal Age才真叫的完蛋了,虽然我无所谓。你怎么了?难道被教养所洗脑了?”

“国子才不会被洗脑呢。她的意志力可比钢铁。”

武彦不高兴地说道,他一直认为国子毫无疑问地会成为Metal Age的下任首领。这两年他老老实实地控制了自己的活动,全是为了避免国子被害。她可是处在为了镇压国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政府手中,不谨慎的话,也许会有秘密警察潜入教养所暗杀国子。

生性好斗的武彦整整两年都表现得温温顺顺可是件极不容易的事。这点国子心里很明白。

“开玩笑的。只是要吓你一吓……因为百百子姐要是去了阿特拉斯,我会很寂寞的……”

百百子眼泪都蹦出来了:

“国子你耐心等等。等酒吧重新开张,我绝对来接你过去。”

“我可是女生哟。为什么非得要去人妖酒吧呀。”

“虽然是骗人的,但是国子来的话一定会成为话题的。对。国子就做一个可以怀孕的人妖吧。以处女怀胎的圣母姿态站在舞台上。”

“你是打算建个小丑窝啊?”

武彦不耐烦地吼起来。看在是她从小照顾国子的份上才常常忍让,不过若说是要利用国子,任谁他也不会允许的。

“总比戴上头盔强些!你从没考虑过国子是个女孩子吧。国子也到了打扮的年纪了。国子,你自己选吧。钢盔和口红,你要哪个?”

“国子可是红色罗莎。她怎么可能去你那个人妖国。”(罗莎•卢森堡,1870~1919,波兰和德国工人运动的卓越的女活动家,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领袖之一,德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人称“红色罗莎”)

武彦对国子的选择本是自信满满。可是在国子看到武彦的那一瞬间,忽然又犹豫了起来。国子的目光越过车窗,直盯着远处的阿特拉斯。

“国子?”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轻轻喊道。国子的眼里是他们未曾想过的寂寞。两年的岁月果然还是产生了不可见的缝隙。

“没什么。有点肚饿了。牢里的饭菜难吃得连修女都会哭。对了,咱们到中野坂上那个煎杂菜饼的铺子去吧。我先前就想着出狱以后可要敞开肚子大吃一顿。我只要虾和乌贼的就好。咦,大家怎么啦?”

百百子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他们现在走的便是当初煎饼铺子的所在地。而这里现在处在森林的深处,四周尽是如海般的静谧。

随着夜幕的降临,混杂着林中的昏暗,阿特拉斯又开始低鸣起来。今夜听到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呢。阿特拉斯低吟浅唱,仿佛哼着令人怀念的摇篮曲。国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

国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在意背后。

“喂,我们会不会被跟踪了?”

友香刚要回头看时立刻被捂住了脑袋。原以为一直有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踪的武彦顿时紧张起来。他向百百子暗示将车子开离主干道。

“是秘密警察吧。怎么会呢!后面的摄像机和传感器要是捕捉到同一辆车跟在我们身后十分钟,就会报警了呀。可警铃都没响过。”

“机械的东西怎么说得准呢。”

国子向副驾驶座上探出身去。

武彦紧紧盯着设在仪表板上的监视器。从教养所出来一路行走的记录都被调出来了。曾经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一共有十九台。有辆白色的车子在过了环七运河后就跟上来了。恰好在两分钟前。

国子的直觉远远凌驾于高端技术之上。

“国子,你觉得我们是被跟踪了吗?”

“已经两分钟了哟。”

和那辆白色车子保持固定的距离前进,国子利落地下了指示。

“百百子姐,减速下来,像要出现在它面前一样。好的,一起把速度降下来。下一个转角的时候左转。再来一次。很好!甩掉它!”

百百子用力地踩下加速器。

“给你们见识见识汽油车的动力了吧!”

黑色的尾气顿时喷散开来,猛烈地加速一下把后面的车子抛在后面。特意找了台落伍的汽油车,为的就是这个。恶劣路况对它来说是小菜一碟,在这样的林中行走,使用四轮驱动车是再适合不过了。森林虽然危险却也能成为己方的保护盾。就像隐藏在海葵中的小丑鱼一样,百百子的车飞快地奔走于中野坂上的森林中。

新大久保町处在牢不可破的路障之中。高墙之上弹痕遍布,它却依然如大坝挺立,顽强地守卫着市町内的民众。二十万的市民就在路障之内过着拥挤的生活。

新大久保町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产业废弃物处理场。人口急剧增加使得建筑物都走了形,肥大起来。只要一有可以容人的空间,大楼立刻就会像蚁塚般东凸一块西凸一块。人们搭起了一些横跨以前的职安大街的桥梁,桥与桥之间又铺上了人工地面。其上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不断增加,以至于成了今天这样的外观。但这模样也仅仅是暂时的。现有建筑的钢筋向四面八方伸出,而它们很快会成为地板,成为墙面,然后又有新的钢筋向外伸出。这个建筑像是有生命一样,伴随着住民的流动,它的脉息也搏动不止。

居民们管这个建筑群叫做“大教堂”。为什么这个好似存在于大胃王的胃中的市町会被人这样叫,原因到了夜晚就会明白了。白天的大教堂不过让人觉得喧闹、狰狞(其实“大教堂”和狰狞也有些谐音,“多摩”)、匆忙,但是一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八只耸立的大烟囱就会变身成为哥特式建筑中的塔尖,整个建筑群浮现出的身影,充满了浪漫气息。

“国子要回来咯。”

一个圆乎乎的女人几乎像打滚一样地往马路上奔去。由于汗水渗入的刺激,她眼里的视界都略略呈黄色。女子跑得气喘吁吁,脚下的高跟鞋咯噔咯噔撼动着地面。她是百百子的伙伴,咪子。咪子总让人觉得像是个女装的相扑选手。

被六本木的森林逐出后,咪子很快发胖了起来,可以说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咪子的肚皮上挂着个铃铛,那是过去属于店内人气极高的顶级舞者的象征。刻着热带鱼浮雕的铃铛是百百子与咪子过去唯一的羁绊。

“哎呀。我还发誓国子出狱前我一定要瘦下二十公斤呢。”

铃铛在晃动的赘肉间响个不停。两年的“减肥”一点没有看出变得苗条,从高跟鞋的变形程度来看,咪子应该更胖了吧。

“看看,大家都来迎接国子了。对国子可不失礼吧。咦?先前这里应该是有可以下去的楼梯才是呀,怎么就到头了呢。难道又迷路了?”

路边做筑前煮的老婆婆苦笑着答道:

“那个楼梯上个月拆了。要盖新烟囱得挖坑啊。”

大教堂的烟囱数目和阿特拉斯的层数是一致的。政府一心致力于削减炭素税,而大教堂的人就用排放二氧化碳的代表物烟囱来表示抗议。配合阿特拉斯开始建设的第九层,这里也开始了第九支大烟囱的工程。

老婆婆试了试筑前煮的味道,指着顶棚道:

“咪子,走三层的避难梯吧。从那里下去是最近的一条道。”

这片地区道路的复杂早已不下立体迷宫了。明明只想往上一层,却没有直达的楼梯,或者楼梯的尽头无法通过等情形都是司空见惯的。人们随心所欲地乱搭盖新建筑以至于没有人敢说自己对大教堂的道路完全了解。大家都只记住自己会走的那些道路,要是迷了路一下就会被认出是新来的。住惯了的人个个都像狗儿一样,靠的是动物的嗅觉和“圈定的势力范围”。

抱着大捆柴薪的男人陆陆续续从咪子的身边跑过。虽然他们嘴上没说,不过从他们热切的眼里完全透露出了这样的信息:

“今天绝对要好好给它烧一把!”

广场中早已是人山人海。抱着婴孩的女人们一头撞入人群,用肩膀分开众人,一边挤出一条路来一边喊道:

“对不起。让我把这孩子给国子小姐看看吧。请让一让。”

“我想让国子小姐抱抱这孩子。他已经两岁了。”

町里是一片万人空巷的景象,因为大家都等着看那扇巨大的吊桥放下。吊桥位于正门方向也兼做大门。这片木板房堆成的地区,铝制的吊桥显得格外雅致。从外面看过去,任谁也想不到这座漂亮的吊桥身后会是那样一片工业废墟般的地方。人们把以前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剥离下来,做成了这座桥。要是问到以前哪有这样的材料,老人们就会得意洋洋地说起来。哎哟,想当年呐:

——这桥可是从那个被铁丝网包围的西新宿偷来的哦。住友三角大楼现在被剥得精光都可都是我们的功劳。这桥够华丽吧。从前,我们的父辈是一直在西新宿工作,不相信吧?

这座吊桥凝聚的是开拓者们的梦想。一直生活在重税压迫之下、森林驱逐之下,他们取回了旧世界繁荣的象征物,将它们安放在这最后的堡垒。灰蒙蒙的天空下,柏油路覆满尘土,柴油车尾气冲天,他们想留下这样令人怀念的东京。但是现实是容不得人们说这样浪漫的话。难民大量地涌入,城镇迅速膨胀起来,根本无暇考虑景观之类的长远规划。所以吊桥就这样将大家的思念锁了起来。人们还是深信,总有一天从森林中夺回东京的时候,就要从这座走回自己的住地,在那之前就暂时忍耐。

可是抱着这种想法的第一代人,渐渐老去,陆续地离开人世。将现在的大教堂当做原风貌的世代成了多数派。而且他们出生的时候阿特拉斯的工程早已经开始。

咪子终于从建筑物中走出来。路痴是女人的通病加上平日里常是将错就错,咪子并不将这一路辛苦当回事,不过看到早已无立足之地的广场,她还是生气起来。

“喂,要是以为把我丢在这样的角落就可以了,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我的表演秀,可也是要大字标题醒目地挂出来的哦!”

咪子冷冷地说道。

“吵死了,死胖子。给你吃的你就要谢天谢地了。”

Metal Age的男人们常取笑咪子来消愁解闷。

“人妖的工作是给人梦想的。如果要拿武器杀人的话,还是变回男人比较好。我对腰上的铃铛发过誓哟,要一辈子当处女。”

“咦,不是童贞吗?”

咪子扭了下那水桶般的腰,道:

“童贞的话,十三岁的时候给了一个头发半白的风流男子了。”

“喂,大家来把这个胖子煮了作肥皂吧。”

咪子尖声喊起来。她一哭起来,两个小时都不会停。泪水就跟汗水似地滴滴答答淌个不停。一个头戴钢盔的高个子男人赶紧阻止。

“国子小姐要回来了。看到她在哭就不好了。”

“可恶,死胖子。算你捡回条命。”

咪子停止了哭泣,哼地一声转向另一边。要不是百百子和国子在的话,像这种下水道一样的住所她才不想呆下去呢。不过以前在涉谷的森林里却是时时与死神为邻的。传说森林里有比游击队更可怕的妖怪。说是看到的人从没有生还的。目黑的森林上方还有着像云层般大片的鸟群。据说它们的下方还有成了饵料的尸骸。森林里的同伴告诉她,一看到鸟群就要赶快逃跑。

“看啊,火炉里点起火来了。好多烟冒出来呢,太棒啦!”

高高耸立在大教堂中央的巨大烟囱们一个个苏醒过来,不断投入的柴薪让它们渐渐恢复了呼吸。连续休息了两年的烟囱们仿佛是被人叫醒,先是伸懒腰似地冒出微弱的轻烟。之后就如呐喊一样,浓厚的黑烟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黑烟弥漫的天空让广场民众的情绪一下沸腾起来。

拼命往炉中投入柴薪的男人个个都像小孩子一样喜形于色。

“国子小姐要回来了。多多制造些温室气体来吧!吓死政府那群人。Metal Age是不可能败的。”

最近的十日间,Metal Age在政府军的眼皮底下偷偷地采伐了涉谷森林大量的木材。他们要不眠不休地轮班作业,直到这些木材燃尽,几乎恨不得能让这些烟飘到在阿特拉斯享受着新鲜空气的家伙们眼里。这样巨大的烟囱喷出的热源是不可能逃出联合国炭素监视卫星的。很快地,他们就会向日本政府通告这些增高的炭素量,并立刻提高出口商品的关税吧。到了明天炭素指数一定就会猛涨了。男人们一想到明天会出现的新闻,就兴奋得将一身的疲惫都抛开了。

不一会儿守望台上的男子大声呼喊起来:

“国子小姐的车到了。把烟烧得更厚些!”

听到这话,这条由大伙儿的热情组成的薪火传送带越发迅速起来。

百百子驾着车子飞驰,扬起了一路尘土,渐渐靠近了大教堂。到了看得到烟囱顶端的时候,百百子笑着回过头:

“国子,到家咯。”

“百百子干得不错嘛。”

武彦伸出手,拍在了百百子肩上。那一瞬间,百百子的身体几乎要像人偶断线一般地分崩离析。虽然中途有人跟踪,但她也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接送国子回家的任务。暌违两年,今天再回到大教堂,国子有些稚气地兴奋起来。

“百百子姐,把天窗打开。”

国子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天窗外,呼吸着这片地区的气息。迎面而来的大风里夹杂着铁锈,机油和本地特色的香辛料的气味。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武彦,把头盔和鹤嘴拿来。”

武彦递上的钢盔因为颇有年头而锈迹斑斑。戴上明显过大的钢盔,国子视野几乎被遮去了一半。而那把鹤嘴是复兴炭素时代的王者之杖。武彦看着百百子,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可是天窗上立刻又传来了喊声:

“百百子姐,把新出的口红给我!”

国子打开盖子,仔细地搽上。钢盔上铁锈的赤红与雅诗兰黛今春的新色互相映衬,分外夺目。

国子踩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倚着天窗站了起来,身上的水手服被风吹得上下翻飞。鹤嘴就挂在她细小的手臂上。今天大门为了“迎接”将再次打开。

“开门啦!我回来啦!”

巨大的铝制吊桥缓缓下放,露出门后的光芒。那间隙里,洪水般的欢呼声四起,大桥完全被放倒。新宿住友大厦的外墙做成的吊桥从天而降——那是无论看几次都会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简直就像站在大楼的爆破现场,马上就要被压扁那样恐怖的感觉。百百子反射性地让退了车。

“这种感觉真是太令人怀念了。大教堂就得是这样的。”

和身体的感觉相反,国子高兴地大喊起来。

还没通过那隔绝外界的吊桥,国子的目光早已投入向广场方向。和两年前一样的杂乱的气氛呢。大教堂的气味、颜色、声音争先恐后地向国子扑来。各种神经接触到的信息大量地涌入脑中,头脑一下便混乱起来,不过即使是这样,国子也还是很开心。她完完全全地放松了,身体也好,精神也好,大教堂的记忆在全身流转起来。国子希望,早一秒也好,快点儿重新溶入到这个世界里。

大教堂的广场中,数万居民情绪激昂,他们高声呼喊,迎接他们的城主归来。

“国子小姐,欢迎您回来。”

一时欢声雷动。国子高高举起鹤嘴,以回应大家的呼喊。从今往后这样的骚动就是家常便饭了。大教堂的使命便是在这徒有其名的俗世中,日以继夜地从事着反政府的活动。

国子随着欢庆的游行队伍走着,一处一处地将看到的景物与记忆中的对应。大教堂还真是大变样了。两年前还好好的凉台如今已经崩坏,深深地没入了建筑物的内部。

“哎呀,那座桥什么时候成了晾衣台了?”

国子指着一座充当空中走廊的桥梁问道。当年居民们把轨道线上的铁桥直接拆了来挂在楼与楼之间。这座豆腐渣桥现在不知被哪家当成了晒台,仔细看下,当中还有小婴孩的衣物。

“那是守望台,已经没在用了。怎么了?要让它变回去吗?”

武彦的声音有些低落。森林就要扩张到这里来了,已经不需要人去日夜守在那座瞭望台上。

不过国子并没有介意:

“不用,就保持这样吧。在大教堂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哟。希望他们开心地在这里生活。只是一个守望台而已,就随他们用吧。”

头顶的天空乌烟弥漫。这样污浊的天空还真是许久不见了,人们欢喜雀跃。老人们带着怀旧的情感望着远方的天空,对孙儿辈们感叹道:

“这就是我们最想念的东京的天空哟。”

八支大烟囱以最大的功率喷出黑烟。它们的内部构造特殊,不打开过滤器也很容易发生不完全燃烧,很快地就有了大量的煤烟。

国子望着烟囱,向武彦问道:

“打算排出多少二氧化碳?”

“一百小时六十吨。池袋和练马的同志们今天也在为国子庆祝,所以总的应该有百吨。这种人为排放炭素比起火田来的课税率可高多了。”

“做得好。给阿特拉斯的那群人一点颜色看看。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的眼睛根本就不会往下看。”

“清清楚楚地看着呢,联合国的伊卡洛斯3号。”

虽然卫星在轨道上不可能同时看到地面上的所有事物,不过眼下这个电子眼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日本以惊人的速度减低了炭素指数,整个国际社会都看着眼红。可实际上,这种快速的森林化是以单一个东京就产生数百万难民为代价来实现的。

国子担心地望向天空。

“烧得过火了哦。只要三支烟囱,炭素指数就会上升了。”

“说什么话呢。这可是为你庆祝呢。大家都想盛大地为你接风,别担心啦。”

“你们可要把炭素指数的变动控制在0.15以内啊。”

“我们有算过啦。只烧一百个小时炭素税是不会上升的。”

“二氧化碳的排出量和炭素指数可不是成正比的呢。还会根据市场的变化而变化。”

当今世界经济中,炭素市场是一大关键。市场分为实际炭素与经济炭素两种。会产生温室效应、大气中存在的碳量被称为实际炭素。开始的时候,各国想方设法想要降低这个炭素值,结果却总不尽人意。而第三世界国家并不畏惧高关税,他们继续他们自己的工业化进程。被课的重税他们可以在廉价的劳动力方面得到补偿,所以在国际市场上依然保有竞争力。

由此,经济炭素这个概念就被提出了。经济炭素就好比旧时代的利息。各国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实际炭素削减量,而他们将其分段削减的时候,经济炭素就诞生了。实际炭素的削减时间花得越久,经济炭素的量就会增加。在市场上变化的便是这经济炭素了。

“阿特拉斯的国债不上涨就好,不过……”

百百子一脸悲伤地看着腾起的黑烟,忽然想起了自己买的彩票,咬紧了下唇——事情还有希望。

国子一下车立刻就被群众包围了。四面八方递过来无数的孩子,都是想让她抱一抱。哭闹着的孩子们被国子轻叩两下眉心,渐渐地都止住不哭了。国子轻轻念道:

“愿这些孩子一生平安喜乐。”

四周的空气瞬间被净化。站在身边的人顿时都感到耳清目明,心旷神怡。大家都知道那是国子的力量。但国子自己并未察觉,反倒疑惑起来:

“百百子姐。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风吹过?”

百百子只是莞尔一笑,耸了耸肩。正在这时,百百子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片污浊的黄气。“国子,不可以看。太脏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国子钢盔的帽檐往下拉。可是那混合着香水与汗水的气味一下子就叫国子认出来了。

“咪子姐,好想你呀!”

咪子身上汗水泪水早已经湿成一片,黏答答的。她一把抱住国子,喉咙里发出像熊一样的呜咽声。国子几乎要被那些赘肉淹没。

“国子,国子……。我一直被人欺负啊。他们只给我三餐,我都快要饿死了。”

国子被那肉团死死地抱着,若不是钢盔留下了一丝空间,大概会窒息而亡吧。咪子总是忽然用力地抱住自己,那份气力,国子非常喜欢。一般的男人恐怕也没有这样抱人的力气吧。这个并不太可靠的、可以将国子整个后背都包拢的拥抱一直都是国子摇篮。咪子将国子横抱在怀里:

“讨厌、国子你是不是又瘦了?胸部一点都没长大哦。我的给你一半好了。女孩子的事情找人妖商量是最合适的了。”

国子的胸口仿佛被人捅了一刀。她一直觉得比起两年前胸围应该还是有增加一些的,也一直告诉自己已经有B cup了。这下自尊心全毁不说,百百子竟然也落井下石:

“咪子是笨蛋。不要跟这孩子提起胸部的事嘛。她不会再大了啦。”

这话无异于在国子刚刚被捅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被人妖担心没胸部,之后还被直接放弃,身为女子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不会再大了……”国子喃喃地重复着百百子的话,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来,国子,去向凪子首领打个招呼吧。她从上周就一直坐立不安呢。”

百百子牵起国子的手进入了大教堂。四周暮色渐浓,大教堂也露出了它在夜色下的神圣面容。

垂帘之后凪子是什么表情,国子已经不记得了。她只听到凪子问道:“冥想结果可是好的?”如何应答,她颇为犹豫,待到发觉这犹豫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时,已经是谒见结束之后了。凪子将过去自己领导战斗时佩戴的头盔赠予了国子。

她这样说道:

“今天开始你就是大教堂的领主了。上千士兵和二十万民众的性命就都交给你。他们的生死全凭你一人的决断了。”

女官替跪着的国子戴上了头盔。子弹留下的痕迹成为那顶钢盔的装饰,每一道伤痕都是凪子的一段历史。Metal Age在新大久保成立已经三十年了。在这期间,大教堂确实日渐繁荣,但是阿特拉斯的势力也一直向天空延伸,而且森林的扩张也越发深入。

国子清楚地感到头盔的重量,深深地低下头。这是两年前的约定。她一直都知道,回到大教堂等待她的只有这一条路。可是头盔戴上之时,莫名的哀伤依然袭上心头。她的这份心情凪子也一定了然于胸吧。国子只有尽可能努力地隐藏住自己的情感。

“我对祖母的头盔起誓,必将阿特拉斯撂倒。”

“那你要好好了解阿特拉斯。敌方的强大是远远超出想象的。”

谒见结束后,国子又爬上了守望台。不出所料,百百子一脸落寞地在那儿看着阿特拉斯的夜景。天空的云层被阿特拉斯的光芒照亮,又反射回大地。比起满月来阿特拉斯还更为明亮,正因为如此,即使在天气晴朗,空气干净的夜里也看不到星星。

发觉国子的到来,百百子挪到长凳的一端重新坐下。

“接替了Metal Age首领的位置了吧?”

“对不起……”

“不是说要当空中小姐的吗?”

“那个梦想只好等到来世了。”

“好啦。把孩提时代的约定忘掉,是成为大人的标志嘛。做梦的时代结束了哟。一直沉浸在梦里不肯醒的人是我。到现在我还是想不停地跳舞,不停地跳舞……”

真是个炎热的夏夜,热得人的耳朵都发麻了。夜色下的森林似乎也喘不过气来。

“百百子姐,我选择拿起武器让你生气了吧?”

“就算我生气,你也没法丢开手不是吗?我总觉得会有这一天的。不生气一下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这一定是个噩梦啊。等醒来的时候,我的国子就会变成除了打扮和恋爱其余一概不关心的女孩子。”

国子没有回答,静静地陪着百百子眺望阿特拉斯的夜景。“真美啊”两人异口同声地感叹道。

“明明那么大,为什么就住不了那么多人呢。政府应该遵守约定啊。”

当初,人工地面与市町应该是等价交换的。阿特拉斯计划是东京的市民全员都能住进去。但实际上阿特拉斯只备了三百五十万人份的空间而已。而它却夺走了一千万人的土地。阿特拉斯的人完全不知道生活在地上的人的艰苦。真想让他们到地面上一次,感受下暴风飑的厉害。现在的政府重心只在阿特拉斯。反政府活动成了地上的人宣示自己存在的有效方法。

“要是百百子姐到了阿特拉斯,我,也许就没法战斗了呢……”

百百子一把揽过国子的肩膀,笑道:

“不要紧的。我很会逃跑的哟。国子要进攻阿特拉斯的前一晚我就下到地面上来。”

“你怎么能知道呢。我们是反政府的游击队哦。才不会做宣战通告那种绅士的事情呢。”

百百子就像说童话故事的母亲一样,让国子枕在她的膝上。柔软的大腿上充满了甜甜的气味与回忆。在这样夏日夜晚,百百子的膝上总有一股白桃般香甜的气味。这点百百子自己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人妖啊,有神赐予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哦。在给喜欢的人造成烦恼之前就会消失。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呢……”

对待爱情,百百子一直很胆怯。要是和男性关系好起来态度就会变得僵硬。国子知道那是因为她对自己不能生育而耿耿于怀。只将爱情给自己的百百子一直贯彻着独身主义。每次看到这样的百百子,国子都心如刀绞。

“要是真要进攻阿特拉斯了,你可不能顾虑我哦。国子是Metal Age的统领啊。要是心存犹豫你的部下可不知要死多少呢。”

“求求你,百百子姐,一直呆在我身边吧。我可以保护你,不要去阿特拉斯。在大教堂开店也很好啊。我是城主哦。南边最新的房子都给你嘛。”

看着国子要哭起来,百百子又开始告诉她人妖的秘密了:

“别担心,神最不会给人妖中签的运气了。所以啊,我买这彩票其实也是没什么希望的啦。”

教养所天天点名而养成的习惯使得国子第二天早早就醒来了,四周仍是一片静悄悄的,大家都还在睡梦中。那些包围着大教堂的裸露的配管传来了呼呼的鼾声。迷迷糊糊之中她认出了自己的房间依然还是两年前的样子。挂着干洗标签的水手服正吊在衣柜中。水手服的前胸和后背都打上了褶子,那是喜好缝纫的百百子特别为身材纤细的国子加上的。国子想起来,那一天百百子笑着对她说,“这样一来看起来就比较有胸部了。”每天走过吊桥去上学的日子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是啊。学校已经没了呀……”

今天开始,国子就是大教堂的女城主了。孩提时代的回忆都必须通通抛开才行。守卫新大久保町、打到政府就是她以后人生的全部了。虽然年轻但身为统领还对学校恋恋不舍,也太不像话了。

正在伤感的时候,一阵尖锐的警笛打断了国子的思绪。她抱起头盔,反射性地直冲到马路上。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她一刻也没忘过。

“武彦,准备战斗。没有命令不要威吓他们。非战斗人员转移到职安大街的避难所去。”

国子不假思索地下了一串指示。政府军包围了新大久保地区。马路上的人奔忙成一团,咪子像坏掉的汽笛一样一边尖叫一边逃走。Metal Age却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在道路上汇合后,武彦报告了情况。他也是精神焕发:

“哈哈哈。看来触到那群炭素奴隶的逆鳞了。他们要我们马上熄了炉子里的火。看看新闻吧。炭素市场现在一片大乱。”

武彦打开手机的画面。炭素监视卫星伊卡洛斯发现了东京出现的热源,向日本政府发出通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量正在快速增加。罚金加在了出口商品的关税上。而在炭素汇兑市场,日本被大量地抛售。

国子注意到炭素指数。

“市场反应太过了吧。一天之内就升了0.38。炭素税是……”

武彦打了个响指。政府已经发表,税率提升三个百分点。

“成功了。刷新了记录。现在和炭素税百分之二十一的德国并列了。”

紧接着武彦的回答的,却是国子的怒吼:

“我不是说过吗!碳素指数和二氧化碳的排出量没有直接的关系。超过0.15我们自己都很危险啊!你别忘了Metal Age的最大的友方可是舆论!”

对阿特拉斯那些无忧无虑生活的住民的不满,是Metal Age的最大支持。享受天上舒适生活的人与地面受暴雨疫病等威胁的人支付等额的炭素税,这种不公平正是斗争的源头。

武彦不由得沮丧地垂下头。政府军夺去了他双亲性命,这份仇恨一直是他精神力量的来源。为此,武彦将他的整个青春都献给了反政府运动。武彦看起来还显得很年轻,并不是因为他活力充沛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他思想单纯而让人产生的错觉吧。明明是已近不惑之年的人,却对自己一直单身毫不介意,他还保持着十八岁时的心境吧。

“小看了市场是我们的失误。0.38点实在是太过火了。”

武彦忙着赶紧重新分配手下任务,国子的话并没有听进去。

新闻结束正要退出手机电视的时候,待机画面里出现了国子的照片。国子心中不由一惊。她完全没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被照了这张照片。

武彦没有发觉到国子看到了那张照片,他正利落地对部下做出指示。

“昨天的庆祝大概给咱们的邻居带来麻烦了。东京真小。连给国子办场烛光庆典都不行,还真是群心胸狭小的人呐。”

国子将手机折起,放入武彦的口袋中。

“这两年里,政府军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了呢。”

看来政府对汇兑市场的暴涨相当不满。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抵抗还不至于招致政府军的包围。毕竟内战发生的话,国际信用会一落千丈。

“政府军正在和谁交涉?”

“凪子大人。老领主一步都不肯退让。”

“确实是奶奶的作风。路障方面如何?”

“他们修的路障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破坏的。”

包围这片地区的路障其实是政府修筑的。他们的做法很简单。首先在町内投入坦克,将住民赶走。然后为了不让他们回来,筑起了铁网,将这个地区封锁起来。接着开始植树造林。照理该是在空地上种植树木,但是在想要快速削减炭素的疯狂驱使下,他们干脆避开繁琐的建筑清除工作,直接在房子里填上土,种入合适的植物,采取这种取巧的办法。将土地归还大自然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目的。森林化在所有削减二氧化碳量的方法中是成本最低的,他们只是单纯地要绿化罢了。所以过去被称为副市中心的地方,虽然一片绿意盎然,却凹凸不平,过去比次节鳞的大厦依稀可辨。

三十年前,第一次森林战争的爆发地正是新大久保地区。市民们为了夺回住地,在这里与政府军进行了顽强的抗争。大家凭借着对地方的熟悉一直进行着灵活自由的游击战。烤肉店的大妈靠火箭发射器将直升机打落,一击就跑。等到坦克回头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主妇们则骑着自行车窜入职安大街,将手榴弹丢入坦克的履带中,瞬间又消失在小巷之中。政府军被这些神出鬼没的游击士们弄得人仰马翻,原本的战力根本无法发挥。高科技装备在巷战中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政府军为了阻止游击队的继续入侵,便在新大久保地区建起了牢不可破的路障。政府军就藏在这个保卫着大教堂、如同水库堤坝般的混凝土大墙身后。即使如此,游击士们还是通过下水道侵入了这个地区。最终政府实在军实在疲于应付,只好宣布撤退,住民们夺回自己的市町。今天成为地下避难所的职安大街怀抱着当年的回忆安眠于大教堂的底层。Metal Age就是在职安大街上成立的。

武彦从窗口望向路障之外。护城河的另一侧的森林里,排成列的坦克像独角仙一样地向他们爬来。这种小型炮身的坦克正适合在森林中行驶。

“什么嘛,我还以为会来更多呢……”

“在三十辆坦克面前你倒是很有自信呢,武彦。你可别忘了,它们一来就会有人牺牲。”

国子指着晾在铁桥上的那些小衣服说道。那些小衣物的主人也可能会因为这场战争而消失。也许就是她昨天在广场抱过的孩子也不一定。凪子是个不怕牺牲的女人。几个人的战死对她来说只是鼓舞士气的好素材而已。虽说是因为凪子实在见惯了牺牲者,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国子不喜欢这样的战斗方法。

政府军发出威吓的射击。不知击在了大教堂的什么地方,爆炸声在配管中传播。国子一脸凝重地仔细分辨着传来的声音,并没有悲鸣声夹杂其间。所幸应该没有人被卷入刚刚的爆炸中。大教堂开始火箭弹的反击。凪子似乎打算像以往一样进行彻底的反抗。

突然,国子的脑中闪过一副极为惨烈的画面。

“这是什么!”

一股恶寒袭遍全身,国子完全僵住。那是大教堂在政府军的反击下几乎全毁的景象。大教堂的北半边的屋顶完全被削落,只剩下成山的瓦砾堆。政府军这次是真的要将大教堂拿下了。国子的眼底有种灼热的感觉。耳朵里听到的只有动脉的鼓动声。身体也发热起来,她已经无法再考虑什么了。

国子大声喊起来:

“停止攻击。我要到外面去。马上联系火炉、司令所方面。”

武彦立刻从天花板上拉下电缆,连接上了凪子的线路。

“奶奶,您能听到吗?让我指挥!现在战起来后果会很严重。政府军的司令官不一样了。”

站在最前线的守望台上,国子几乎喘不过气来。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她畏惧全无地往台前踏出。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百褶裙的裙角飞快地翻转。

国子缓缓地俯览了四周的情势后,将鹤嘴举过头顶。

“阿特拉斯的军队听着!我是Metal Age的首领,北条国子。这些火炉是为了发电而使用的。等到蓄满最低限度的用电量时,就会陆续把它们停掉。这些黑烟绝对不是要刺激政府的。把新宿方面的军队都撤走,我们会停止火炉的运转。一号炉停止!”

背对着大教堂的八支烟囱,国子举起了手。她指向的方向上,那只烟囱渐渐停止了黑烟的排放。确认炉子熄火后,政府军的坦克退回森林里。国子老练的谈判使政府军队陆续往后撤退。仍在工作的炉子只剩三个了。而在她的控制之下,仅存下来的三辆坦克正位于防御最坚固的目白地区。武彦在一旁看着,不断为她惊人的谈判技巧连连咂舌。

国子知道自己的声音会通过扩音器远远传开,所以语调语速非常沉稳。

“等到伊卡洛斯下次经过东京上空的时候,全部的炉子都会熄掉。我的话是真是假,你们可以在那里监视。我们这边是完全没战意的。”

钢盔在风中微微作响。政府军那边有了回答:

“下次伊卡洛斯经过是在7小时20分钟之后。”

这样一来,战斗是避免了。几乎透不过气来的国子将头盔摘下,下了守望台。

武彦一脸不快地问道:

“为什么不让他们全部撤退。这可是你的首战哦。一定要以胜利……”

话未说完,武彦后背传来一阵寒意。国子的目光异常的锐利。几乎像要贯穿他的后脑一般,武彦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笨蛋。不让他们留下最低限度的人,他们岂不是很没面子。我的第一仗一个伤亡都没有,这不就是很了不起的胜利了嘛。”

国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迟来的紧张感这时候才袭来——她发觉自己的心脏扑扑地跳着,快得就像要蹦出来一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过了5分钟,却像很遥远的过去一样渐渐模糊了。靠着鹤嘴支撑的国子一放松下来,就蹲坐在了马路上。

武彦慌忙跑到她跟前:

“看你好像都不紧张嘛。喂,国子,没事吧?”

国子恍恍惚惚,没办法回答,目光也毫无生气。她感到了一股用尽全部力气后的虚脱感。

赶来找国子的百百子边跑边嚷:

“武彦,你胆敢让我最宝贝的国子站在那种地方。那孩子要是被狙击了怎么办!”

百百子一把抓住武彦的胸口并快速滑下,转眼间使出一手轻巧的一本背负投。(曾为柔道家的)百百子最为得意的就是这手华丽的让对方瞬间失重的一本背负投。武彦忽然像被卷入漩涡一样,身体倒转半圈,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他也只能干瞪眼。百百子漂亮的臀部曲线再次展现的时候,武彦已经倒在马路另一侧了。因为技术实在太好,武彦在空中停留的时间长到让人觉得是在看慢镜头放送。在他落地以前,百百子还有工夫整理整理衣装头发。

将武彦摔了个狗啃泥后,百百子在武彦的骂声中又变回了很女人的模样: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讨厌、讨厌、讨厌!别以为我现在这样就不会武力了!”

百百子仔细地检查了国子的身体,生怕她有哪里受伤,眼泪一边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国子,求求你,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你可是女孩子哟、正是花样年华的少女哦。”

“百百子姐……你几时来的?”

百百子哭得妆都掉了大半的时候,国子才回过神来。为什么百百子在哭呢。一定又是武彦口无遮拦的话伤到她了吧。自己到底发了多久的呆呢。啊,想起来了,政府军要攻击大教堂。往外看去,大教堂的北部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难道政府军没做什么就撤退了吗。国子的脑子一时还没回转过来。

像是之前被什么邪魔付了体,国子在迷糊之间看到哭泣的百百子便反射性地将她抱住:

“不要紧了,百百子姐。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才不呢,国子。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呀。看你变成武彦的玩具,被他操纵,我是在是忍不下去了。我们,我们还是一起到阿特拉斯去吧!”

另一边,爬起的武彦还无法相信:居然被身材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百百子给摔出来!

“居然会输给人妖……。百百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百百子将手指比成枪状朝他一击:

“这是你平时总看不起人妖的惩戒!”

警报已经解除。

政府军继续在监视,状况看起来算是稳定。然而大教堂中数十万人心却不能平静。首领将政府军轰走,大教堂的全体住民都激动不已。但是,国子心中的不祥的预感没有就此消失。在刚刚成立的司令部,颇为拘束的国子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不要让北部居民回去。把通往那里的道路和桥梁全部封锁。”

“为什么?那里是最牢固的哦。首领不能太过紧张才好。既然解除了警报,就该让他们回去。”

武彦降下了大教堂全区的警戒度。大教堂并不是只有Metal Age而已。他不想要让人觉得他们随意地驱使这里的其他住民。

“那么就把火炉全部停下。二号炉、三号炉、七号炉,停止运作。”

“不行。伊卡洛斯转回来以前不可以停。不然岂不是好像我们向政府军屈服了吗?”

跟在国子身后而来的百百子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喂,武彦,好好听从国子的命令。你是部下哦!不给我好好听的话,再摔你一次!”

“人妖别跑到司令所!看你是国子的保姆才会让你的!”

“我已经从保姆毕业了。从今天开始我是国子的保镖。所以下周之前准备好我的工作服。我穿9号。要是制服不可爱的话我会再把你摔出去的哟。”

“刚刚只是我一时大意而已!”

无视斗嘴的两人,国子专心地盯着政府军坦克部队的监视画面。他们并没有明显的举动。但是国子还是高度紧张起来。要是没有证据,还是只能再次发出警报。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大教堂。像是直下型地震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左右摇晃起来。司令所里一片骚乱。

“国子小姐,政府军发动攻击了!”

弹雨直扑大教堂而来。在什么地方隐藏了这样的战力呢,至少有一个大队的火力吧。金色的火花遮蔽了天空,成为一条火焰带。不间断的攻击,像岩浆喷出的火焰横扫一般,极具破坏力,一口气就把大教堂的城壁削去。四周轰轰作响,大教堂内的人,彼此之间根本无法听见在喊着什么。

“哪个方向来的攻击?”

主显示器的电源被打落。无数的电缆散布在地上,昏暗的司令所顿时陷入恐慌。国子切换着手中的显示器,寻找还在工作中的摄像机。在看到摄像机传来的画面时,国子不禁愕然。政府军是从池袋方向进攻的。炮弹来自缠满爬山虎的阳光60山麓。那里属于Metal Age的势力范围,照理说,政府军若是有什么举动应该马上会联络本部,可就连三十分钟前的定时联络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报送来。(注:阳光60,位于池袋的一栋大厦,1978完工,曾是东洋第一高楼)

“池袋那边在搞什么。快反击啊。”

很快池袋方面出现了反击的火花。覆盖着爬山虎的阳光60看起来就像个悬崖峭壁一样,就在那半山腰的地方,无数的火箭弹喷射而出。但是政府军的射击并不见减弱。他们置池袋方面的应战于不顾,依然专心地攻打着大教堂。

“国子小姐,7号烟囱倒了!”

说是倒了,其实是化为尘土更为确切。断裂的烟囱还未落地,便被那些弹雨打成无数土块。画面切换到那里的时候,地上实际只剩一片瓦砾堆。只不过是炭素指数上涨而已,竟然要受到这样的报复,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刚刚那一番交涉到底算什么!国子怒不可遏,对方派出坦克来虚张声势,使我方疏忽大意,再来个突然的打击,绝对不可以原谅。政府军像是拿大教堂当实战演习对象,再这样下去,十分钟内大教堂就会全毁。

“全体人员撤退。放弃司令所,全体转移到职安大街!”

国子的喊声带着好几重的回响。

攻击忽然停止了。

傍晚的天空晴朗得就像是暴风飑过后一般。

国子他们着了迷似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还有在摇晃的错觉,只有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动,等着第二波攻击的到来。不过,政府军却没有打算再攻击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悬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配管终于崩落下来,落地的声音让大家都回过神来。池袋司令所传来消息,大家都回到自己岗位上。

“这里是Metal Age池袋分部。大教堂请回答。首领没事吧?政府军看起来已经撤退。重复。政府军看起来已经撤退。”

国子向麦克风怒吼道:

“别扯淡了。那种攻击只会是第十高射特科大队。他们一定用了旧首都高速公路。二十年前你们就该对那里了如指掌了。为什么会看漏掉?”

“旧首都高速公路没有异常。从推测的攻击现场发来报告,那里也没有异常。”

“这次大教堂的受害很大。下次再这样胡乱报告绝对不会宽恕。”

国子不想再说下去,切断了通信。比起查找犯人,确认大教堂的受害情况应该更为优先。虽说攻击已经停止了,不过大教堂的损坏还在持续。因为尽是些临时建筑,大教堂的构造是非常脆弱的。一只梁木塌落都能引起一串的连锁崩坏。钢筋陆续倒下,大教堂也失去了平衡。它需要新的支柱。

“向九号烟囱的竖穴注入高强度的混凝土。这样应该能阻止继续崩坏下去。”

“不行。那是要做烟囱的。”

“吵死了。我是首领,这是我的决定。不遵从的话就受处分吧。”

武彦一腔怒火地离开了司令所。站在一旁的百百子,拢紧了国子的肩膀,似乎在说,国子你并没有做错。那副娇小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到了外面,国子就感到一阵眩晕。大教堂的烟囱有三支被连根轰掉。剩余的几支也都千疮百孔,钢筋都曝露到外面。北部地区的墙壁毁得一干二净,几乎都省去重建的拆除工作。牺牲者的数量还没法估计。做晾物台的铁桥崩裂掉落下来,上面的小衣服早已烧为灰烬。

哪有这种首战就造成这么多牺牲的首领。就是这样来报答他们对自己的热情迎接吗。

“为什么子弹没有打穿我的头盔呢……”

大家看到国子平安无事都感到放心,虽然她宁可看到的是大家指责的目光。昨天还抱着孩子的母亲茫然地站着。当国子像她打招呼时,她还无力地喃喃着“国子小姐抱过就会一生平安的”。国子将道歉的话咽下。她想,至少不能对眼前的现实背过脸去。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究竟故乡受到多大破坏,究竟有多少人民被夺去性命。如果看到这些就承受不了,只会失去首领的资格被流放出去。她要试试看,自己到底有没有的统领能力。

国子不想向凪子求助,自己利落地下了指示。

“把受伤的人搬到司令所。我去看看城墙的修补有没有问题。百百子姐你也一起来。”

在外面望向城墙的时候,她再度哑然。那座原先平整得一点缝隙都没有的城墙,现在就像是石灰造的一般满面疮痍。修补是不可能的了。重新盖一座还更快些。散落在墙根下的石块倚着城壁堆积起来。整座城壁看起来就像是攀岩运动的岩壁。

天空又开始出现暴风飑的雨云了。仰头看着城壁的百百子咕囔道:

“好厉害的雕塑。政府军是艺术家吗。代达罗斯转世啊” (注:希腊神话中全希腊最有名的建造大师)

“代达罗斯吗……”

国子明白百百子为什么念着神的名字。那种不可思议的攻击:不管用什么机关、策略,那样一大队人马装备,都不可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来无影去无踪。破坏力是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话,行动力就是神了。如果不去进行实地调查的话,国子是无法安心的:

“去池袋的森林调查。”

大颗的雨珠砸在钢盔上、如耳鸣般的暴风飑敲打着国子的身体。

Ch 01 –end-

ch 2

第二章 Wake Up Medusa   东京的森林对集中豪雨很敏感。飑线警报拉响前,六本木森林发出阵阵骚动。预感豪雨到来的虎皮鹦鹉哗啦啦、从林间齐齐飞上天空。鸟群扑腾双翅奋力飞向更高的地方,留下片片色彩艳丽的羽毛缓缓落向市中心。鸟之云比雨之云更早在地面上投下阴影,而后地上的飑线警报才响。鹦哥群仿佛被瞬间捕捉到的上升气流吸引,目标直指云上的陆地。  “快关窗!”  阿特拉斯第三层新六本木的街道被密密麻麻的鹦哥覆盖。住民们对这团鸟之云毫无办法。鹦哥们于两个六本木之间往来已有二十年。对阿特拉斯住民来说,鹦哥是害鸟。  “这群扫把星一来准没好事。”  眼看着鹦哥就要停落下,住民们深锁眉头、纷纷撑伞躲避。这个与集中豪雨无缘的世界里,仍有无数雨伞张开。鹦哥羽毛停止飘落之日才是收伞之时。  建成于人工地面的新街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地平线,因为阿特拉斯没有外壁。一方面防止由风所引起的门罗效应,另一方面也保证了采光足够。明知道前面就是断崖再无路可去,但流畅的风让人感觉这片浮空的大地比实际要广阔得多。  到了这个高度,四季终于分明。现在是山茱萸满开的季节,而十一月,街道则由金装的银杏树所点缀。保持着旧东京风貌的也只有这第三层。  一只鹦哥停落在某高层的一户阳台上。它朝窗帘内啼叫,音调亲热。

“贝鲁缇,你回来啦!”

打开窗户的少女笑脸盈盈。鹦哥曾经撞上窗户受了伤,幸得少女悉心照料。打那之后每当少女感到寂寞孤独时,贝鲁缇总会忽然出现。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对吧,真是聪明。”  房间里堆满礼物,只是都原封不动地放着。有礼盒,有花束,还有蛋糕,然而房间出奇的安静。“香凛生日快乐!”这么写着的卡片很多,但是这么说的人却一个也无。  香凛的父母是所谓的“碳素投资人”。经济碳素的买卖做得很成功。姐姐们也和父母一样从事碳素相关的新产业。现今世界工业方面的一大重头是碳纳米管材料的制造。  空中碳素固定技术的实现使日本成为世界最大的碳素消减国。日本经济一举双得,因为空中碳素固定技术在消减CO2的同时还有石墨粉*这样的副产品。家里人都把这种石墨粉称为“黑钻石”。  比钢铁更坚固、更轻盈的碳纳米管以石墨为原材料制造。阿特拉斯这样巨大建筑得以实现,也是因为新材料的出现。它的实际重量远远轻于外观给人的印象。新材料的好处不仅仅如此。碳素制品不增收关税。所以它也成为粗钢的替代品、成为日本最大的出口商品。  “现在大家本该在为我庆祝的。爸爸却被那新闻吓到。地上的野蛮人真讨厌!”  翘首期盼的生日这天,香凛被父母的悲鸣吵醒。这条在碳素市场掀起巨浪的新闻让她的第十次生日会告吹。地上游击队排放CO2的新闻放送时,画面上的人给香凛留下深刻印象。游击队的统领是一个举着鹤嘴的水手服少女。她纤细的手腕和巨大鹤嘴形成鲜明对比。身旁一个参谋模样的男人挑衅道:  “连国子的烛光礼拜都不能允许,你们还真是心胸狭窄。”  看起来似乎是下界的蛮人为了替水手服少女庆祝才大肆排放CO2。电视画面里可以看到政府军的指挥所已经是半毁状态。香凛更不高兴。  “那女孩把我的生日搞得一团糟呢。猴山里的一只母猴称什么统领。地上的人快点被洪水给冲干净了才好呢。”  香凛离开阿特拉斯到地面上只有两次。一次是海外旅行乘坐往成田方向的线行车,从车窗看到下界;还有一次是小学时学校的课外教学。第一次到达地面的时候,那种暑气、潮湿、脏乱实在让她难以想象这里还有人类生存。还不如干燥的沙漠尚且可以勉强忍耐。触目所及都是湿气下粘腻的感觉。恶劣的环境让香凛哑口无言。  “幸好没生在这种地方……”  天上的孩子们一见到这片难以想象的荒凉之地都吓得哇哇大哭。所以在阿特拉斯,听到父母说“把你丢到地上去”的斥责时,再爱闹腾的孩子都会乖乖听话。碳素投资者们把地上的人称作“落伍者”。阿特拉斯的移民们很早就开始学习碳素经济,在新产业中为日本经济做贡献。  政府给所有人的机会的都是平等的。勤奋的人可以住阿特拉斯,懒惰的人则有其相应的归宿。碳素投资商们如是说。  身无分文时将被打落下界的恐慌也让这些精英们也不得不努力拼搏,力争上游。阿特拉斯政府对市民的优先权做了分级。从A到G,由纳税额决定。能进入阿特拉斯的最低等级是E。香凛的父亲和政府有些往来,所以她是属于有点特权的C级。要是被降级至E以下就只能离开阿特拉斯,因此人人都拼命工作为求一席之地。  要享受这种舒适的生活便一刻也不能将眼睛移开瞬息万变的碳素世界。不眠的新经济使人倍感紧迫,即使是孩子都能感受到。课外教学让孩子们见到地面上炼狱般的景象,在他们心里投下畏惧的阴影而不敢有丝毫懈怠。香凛只是这些孩子当中的一个。  “我就怕到下面去。云下根本是地狱嘛。到处都是吸人血的虫子!”  回想到小学课外教学,香凛觉得手腕发痒。当时她的手腕被蚊子咬了,起了个荨麻疹似的大包。她调查过学校的教学计划,毕业旅行是到六本木的森林野营。为此香凛特意向学校申请改成函授制,迅速取得学分,以确保在阿特拉斯的惬意生活。  “地上那些人都是笨蛋呢。不想像石器时代的人一样生活就用点脑子嘛。对吧,贝鲁缇。”  香凛对站在她肩上的虎皮鹦鹉说道。贝鲁缇也附和似地叫了声“笨蛋呢”。香凛跨过礼物堆。  “爸爸妈妈要是知道我已经从研究生院毕业准会吓一跳。”  点击电脑屏幕,显示出来的是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的主页。香凛通过函授拿到了MBA。最初她只是害怕被丢到地面上才努力学习,随着碳素经济知识的掌握却渐渐发现了一条极有效的生财之路,并以此作论文顺利取得工商管理硕士的学位。  上周,一家名为『石田金融』的金融租赁公司在马绍尔群岛共和国登记注册。马绍尔群岛受全球暖化影响,已经处在没有堤坝立招水淹的零海拔之下。同时也因受害甚深,是个免碳素税的国家。在这个免税天堂的各种优惠政策下,一场金融游戏即将开展。  打开聊天窗口,伙伴们的祝福信息立刻弹出:“Happy birthday,karin”。他们都是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年轻碳素投资人,彼此相识于哈佛,很赞赏香凛的经济模型。  香凛的手指轻巧地敲击键盘。如果不是创办了这家公司,兴许一句即时的祝贺都收不到。虽是来自见不到面的朋友们,也足够让她开心了。她把手伸进糖果盒一边等待对方的答复。最快回复消息的是新加坡的张。二十五岁的张和香凛很聊得来。  【[生日快乐!]瑞士碳素银行联盟十五行答应『石田金融』300亿美元的融资了!而且还提到今后也要保持合作。那个瑞士银行在向我们招手![太棒了!]张】(中括号中的词原文是汉语)  比中预料顺利,香凛忍不住大喊“太好了!”,嗓音还相当稚嫩。显示器上,各种好消息不断弹出。带来无数投资公司的是来自法兰克福的克拉丽丝丶鲁兹。她常说,“男人们听到我的娇声都会全部酥倒”,但是谁也没听过她的声音。碳素投资人总给人一种像电一般快速思考的印象,所以“从不打开视频窗口”一直是大家默认的规矩。这对香凛也很方便。足够优秀的人即使是孩子也不被人看轻。香凛的论文一发表,克拉丽丝就立刻找上门来。若非她积极地招募有志之士,公司也不会这么快成立。  克拉丽丝也为石田带来了一串欧洲知名投资公司的名单。【Herzlichen Gluckwunsch zum Geburtstag!你的提案中二十年内扣除百分之0.55的碳素税简直就像费洛蒙(注)一样。投资总额到下周为止就要突破百亿欧元。我还得更努力地招来这些客人呢。Schon!(德语的什么赞叹词吧,没搜到)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热情奔放的性格不像一般碳素投资人。作为公司最高经营责任人的香凛,为了不被她牵着走,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还有一个合伙人。“碳素负债承担银行和碳素资产承担银行怎么样了?纽约的泰尔森应该在负责吧。起来啦。会打盹的美国籍亚美尼亚人我可从来没听过”  这男人明知道会议在东京时间召开,可居然敢在石田金融创业第一天的会议上就迟到,实在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传说没有执纽约金融牛耳的ArmenianSyndicate这事业便无法宏图大展,因此起用了他。明知如此,泰尔森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姗姗来迟还不肯与老板照面。张和克拉丽丝都分别催促,屏幕上终于出现他冷漠的回应。只有他没有生日祝福:  【特殊公司的名字决定了吗?泰尔森】  香凛将四个人的名字首字母拼起来的名字,『L.T.C.I.』告诉他。设立于马绍尔群岛的石田金融与在东京的L.T.C.I.之间负责关联的重要人物是香凛。  泰尔森淡淡地应了一句“像旧时代破产的英国金融公司的名字。”泰尔森是个城府颇深的男人,平素不喜欢开玩笑。张和克拉丽丝都是年轻人,大家便推测泰尔森年纪也不大。说是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同学,却一直只是在网上的研究室交谈,也未曾谋面。有时候香凛会被泰尔森的话吓到,禁不住想搞不好他年纪比老爸还大呢。  泰尔森不知道香凛的这份疑念,一手搞定了纽约碳素负债承担银行和碳素资产承担银行的融资。至此,香凛建立起来的经济碳素循环模型全面完成。  “启动系统。输入密码。”  香凛登入了服务器设于马绍尔群岛的系统。张、克拉丽丝、泰尔森也同时输入了密码。

  WAKE UP MEDUSA.

  被堤防包围的南太平洋小岛上,一条狰狞的长虫睁开了眼睛。经济碳素预测系统“美杜莎”是一条能够将全球经济碳素牢牢掌握的电子蛇。它紧紧盯着全球碳素市场的波动,预测其变化趋势。  刚刚呱呱坠地的美杜莎很快就发现了猎物。  它悄悄侵入联合国系统,做了下个月经济碳素负债预测。显示出来的列表中都是些被联合国认定为碳素负债国的第三世界国家。它要从这份列表里找到获得利益最高的一个地域作为目标。使用麦卡托投影法(注)的世界地图上,东南亚被放大了。  “张,咱们第一个目标是马来西亚的柔佛工业地带哦。就在你家隔壁,交涉就由你负责吧。”  显示器另一头张的狂喜仿佛都能穿越万里传达过来。克拉丽丝说道:“差不多要送到了哟。”消息刚到,玄关处传来门铃声。送来的是2020年的Dom Pérignon(香槟)。屏幕上“prosit!(干杯)”的字母一如妖媚的克拉丽丝,跃动闪烁。香凛双手抱着酒瓶。单是酒瓶的重量已经让她欢心喜悦。  香凛向伙伴们宣告:  “交给我吧。投资公司也好,银行也好,债务国也好,谁都不会有亏损的。我们会在这个新的经济模型下,成为碳素投资的霸主!”  东京、新加坡、法兰克福、纽约。从此刻开始的24小时,四座城市的伙伴们将要开始晃动经济碳素这棵巨大的摇钱树。  通讯结束后,香凛关闭了显示器。背后毫无间隙地贴满了喜欢的角色的贴纸。今天不仅仅是她生日。公司正式上了轨道,父母亲也就可以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她对自己的生财之道自信十足,完全可以甩掉被淘汰回地面的恐怖感。明年生日的时候一定就能举家团圆共同庆祝。幸福的美景触手可及的地方,然而她却深深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寂寞。  一想起新闻里那个拿着鹤嘴的女孩,香凛不由怒火攻心:  “被丢弃在下面的人、还想庆生,真是狂妄!”  仔细想想那女孩身上穿的似乎是教会辖下名门女子学校的制服,香凛带着不满,打开电脑,进入他们学校的网站。  “那女的,是叫做北条国子吧。”  找到学生个人情报页面,再利用美杜莎的一部分功能,其资料保护密码形同虚设。  “圣洛克女子学院。北条国子在……。在学期间因为恐怖行为被捕,开除学籍。送至关东女子少年教养所。果然是野猴子。真的是不良少女呢。”  香凛来了兴致,又登录了少年教养所的网站。不晓得那野猴子在教养所里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让她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国子的记载。未成年的恐怖分子在教养所里应该是很稀罕的才是。不甘心的香凛又进一步登录了警视厅的网站。这里倒是有国子的信息。香凛直直地盯着显示器,上面写着:  【机密,逮捕删除】  随后的信息更让香凛惊愕。国子阿特拉斯优先权为AAA。居然还有这样的等级!  “三A级?”  蜂鸣器开始报警,反黑客的逆侦查开始了。香凛立刻断开连接。美杜莎的所在位置要是被查出来以后可就难办事了。先到克拉丽丝所在的法兰克福再设法脱逃。  “那女孩究竟什么人?”  还以为是野猴子,竟然等级比自己还高,不可置信。依靠这个生意累积起亿万财富的香凛也不过是B级。这是民间人士可以拥有的最高等级。A级是政府高官才能有的。一定要查清那女孩的来历。  当天,香凛的双亲一直没有回来。保姆来做了晚餐又走了。热腾腾的炖菜渐渐地变冷变硬,简直就像她的心。  香凛加热了一些饭菜,和蛋糕一起摆在餐桌正中间。她望了望安静的屋子,忽然抬起脚把如山的礼物踹倒。她抓起一个嗖地丢出窗外。地上的泰迪熊眼神忧郁地看着她。贝鲁缇则念着“笨蛋呢”,

似乎在笑她。鼻子发红的香凛收住簌簌落下的眼泪对它说:  “说生日快乐,贝鲁缇。生、日、快、乐……”  香凛在蛋糕上插上了10根蜡烛,喃喃地说了一句:  “happy birthday,香凛”然后吹熄了蜡烛。   雨后,大教堂响起重建之声。阿特拉斯从晴朗的半空悠然地俯视着大教堂的断壁残垣。利用旧时代建筑废材构筑的大教堂和阿特拉斯相反,比外观给人的感觉还要重。既没有为平衡考虑的增补,也没有阻止存在安全隐患的扩建,整个建筑危如累卵。废材陆陆续续从废弃的街道上搬出来,钢筋铁骨已经是落伍的建材却也是唯一可用的。  “要是有炭素材料就能建得更大更结实了”  说这话的百百子被狠狠瞪了一眼,也就闭了口。令人吃惊的是,国子接了一句“说的有理呢”。  “说什么呢,国子。刚当上统领想为大家做事我明白,但是炭素材料什么的,也太大胆了吧。”  “若说是为了二十万人的生存安全,去弄点炭素材料也没什么。比起随时可能崩坏的钢铁它确实是更可靠。”  武彦正要回答,发现国子目光严厉地盯着他:  “大教堂两次崩坏死了十七个人呢!”  国子举起抱着绷带的手腕。武彦把话吞了回去。  应该无人能忘记在前几天的丧礼上国子的言行。  广场上,死亡同胞的遗体在被火化。失去家人,爱侣的人们的啜泣声淹没了整个广场。大教堂的伤痛远远还未治愈。绝望得简直就像再也不要未来的世界末日。此情此景让国子心如刀割。  国子站到祭坛上喊道:  “光荣的同胞们!”  广场上的湿气仿佛瞬间脱去。国子举起刀子挥向天空。她在大教堂住民面前割开手腕,继续她的悼词:  “我用我的血来祭奠。以这伤口为证,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便不会忘记你们。安息吧!”  鲜血不断地从手腕上滴下,很快染红了祭坛。百百子不禁为眼前的景象失神。葬礼结束后,她一边为国子缠上绷带,一边不断地念叨“这种伤口很快就会好的”。深深的刀口斜划过纤细的手腕,仿佛要断掉似的,百百子一重重地紧紧将她的手腕扎牢。  这番悼词之后,国子的领袖魅力高涨。新统领给人留下了为民挺身的印象。  “国子小姐,车子来了,请快上车。”  地下铁13号线已经排水完毕,不过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开始运行。现在去池袋最安全最迅速的方法就是乘坐这种安装了柴油机的老虎车(tram)。只是,到了那里还很危险。  地面上的东京骄阳似火。国子一行人却不得不穿着全身封闭的防护服。他们极可能进入到传播疟疾的蚊虫繁殖地带,几乎是行走在死亡边缘。武彦还背着大罐DDT。为了以防万一,内服的疟涤平(Atebrin

)也是常备在身。  “呆在森林里的极限是90分钟。到十一点阿特拉斯的日食开始前一定要撤退。明白了吗?”  众人互相点头。因为阿特拉斯的缘故,地面上一天会有两次夜晚。阿特拉斯的影子如同日晷的指针一般,扫过东京半周。进入阿特拉斯日食后,森林里完全被黑暗所覆盖,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阿特拉斯的影子此刻位于涉谷森林,再过两小时黑暗将会移动到池袋森林。  “要是走散了,立刻回到老虎车这里。明白了吗?”  国子把手机交给百百子。森林里没有信号,带也是白带。  “等等,国子。不是说好不带它的吗”  百百子说的是国子那只巨大的飞去来。它由与阿特拉斯相同的碳素材料制作。“这么危险的东西”,百百子嗔道。  “手腕都伤成那样,用回旋镖太危险。算我求你,防身的话,轻型机枪绰绰有余了。”  百百子把飞去来拿在自己手里,将一支以色列制冲锋枪递给国子。国子一脸不快地接受。她与百百子有约在先,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绝不使用飞去来。  “我不习惯使用机枪嘛。”  “你身为统领悠悠然地就可以了。什么都抢着出头,你让武彦颜面何存。偶尔也让他发挥一下作用嘛?身为男人,这种时候站不起来,那也太可怜了”  “我可无时不在立功!啊痛痛……”  百百子出其不意将武彦的手反制在其身后,后者惨叫出声。为了在打斗中也维持优雅的形象,百百子一贯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今天她之所以没有报名参加搜索队,完全是因为这是她的特殊日子。  “我很想同你们一起去啊,真对不住。明天去行不?”  “明天的话老虎车就不能用了。放心吧,百百姐,我不会乱来的。”  国子检查了液化氧气瓶的压力。潜入森林的危险不亚于潜入深海。  “千万小心。我在这里等你。”  百百子流浪的经验让他深知森林的恐怖。森林里完全是一副非自然的异常生态系统。林中树木环绕着含有金属的旧建筑,指南针失去作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无法识别方向。脚下又满是泥泞。百百子一边帮国子拉上防护服的拉链,一边在心里暗暗为她祷告。  大家准备完成后,穿着防护服的咪子出现了:  “咪子,你还真是累赘啊。好好站在一边给小孩子当遮阳伞去吧。”  “讨厌啦姐姐。我觉得这个真可以当减肥服穿了。”  几乎把防护服撑到极限的咪子看起来就像个膨胀的气球。Metal Age的男人们完全不敢靠近他。他们可以想象得出那套防护服内储藏的、足以杀人的汗腺分泌物的强烈气味。咪子要拉下拉链时,男人们齐声大喝:  “不许脱!要是敢向国子小姐散播毒气就杀了你!”  “过分。怎么可以对少女说这种话。”  咪子哇地一声向大教堂泪奔而去。往常这种时候百百子都会为他说话,不过今天却没心情。今天是期盼已久的阿特拉斯住民抽选的日子。  “说不定百百姐的保镖生涯今儿就到头了呢。”  国子淘气地朝她眨眨眼。百百子一语不发垂下头。腰间的铃铛微晃,发出叮叮声,国子似乎听到了“对不起”的声音。  老虎车从明治大道的竖穴滑倒地下铁道中,里面满是地下水的臭味,还有汩汩的水流声。黑暗之中只能告之到池袋的大概路程。  “出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国子一声号令下,柴油发动机振得整个车身都开始摇晃。臭气熏天的地下道内,老虎车飞驰而出。行进路程是一直线,却有种难以忘记的恐怖体验。如果不是有车灯的照明,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将直直冲入世界尽头的悬崖。  “国子小姐,别把身子探出去,很危险。”  站在老虎车上的国子安静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地下铁道内和冥想空间极为相似。国子以甩尽杂念的速度直达模糊的意识深处。哪里都找不答案,黑暗吞没了不安的国子。一定有出口,看不见也只有奋不顾身地向前、向前。孤独的心情占满心间。自己不过是一颗小小的、一无所有的种子,但这颗种子里蕴含着发芽生长的强大能量。国子的冥想结束时,老虎车开始减速。  “国子小姐,池袋就快到了”  第一次潜入森林的同志微微颤抖。国子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没关系。会发抖是正常的。那些习惯了的、不会发抖的人都会被森林吞没。”  池袋是政府莽撞的森林化计划中最早牺牲的副城市中心。基因改良过的榕树苗在这里以十倍于自然的速度生长。树木覆盖了柏油路面,建筑的混凝土被根枝侵袭得脆弱不堪。为了获得水分,树根甚至深达地铁道内。只有营业用的楼层勉强保留住。经营靠的是慈善捐赠,倒也无甚影响。  车子在池袋停下的地方宛如钟乳洞。天花板上垂下的树根与钟乳石相互争夺地盘。墙壁、天花板的装修剥落殆尽。几处漏下的光线下生长着各种地衣类植物。  “比被破坏的大教堂还惨呢”  第一次到池袋的伙伴为这幅地铁站的景象惊得哑口无言。一头蜈蚣趴在墙上、盯着缩着身子的武彦。武彦用机枪的枪托把它拨开。  经国子测量,大气中含氧量相当高,直接呼吸超过30分钟即会引起意识障碍。这片林子吸收的二氧化碳量惊人,排除的氧气量也极高。因为改良过的基因强化了叶绿素的功能。“这点程度就被吓倒可不行。上面更厉害呢。比原子弹落下还惨。”  男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想起朋友们警告过他,真正的森林和远处眺望时大不相同,必须万分当心。  “必须得重铺缆线,否则早晚会给这林子切断的。”  五年前铺设的有线电缆现在已经被爬山虎完全束缚住。昔年前作为终点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景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剩下的只是一个地衣和树根纵横交错的洞窟。  手电的光线被气生根[注]遮挡,在地铁车站内犹如从树上落下的阳光,被分裂成千丝万缕,斑斑点点。很快有人发现了石土袋堆叠的地方。剥开墙上的青苔,卷帘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青色的油漆面上,隐约还能认得出上面的“SEI BU”字样。男子正要打开卷帘门,国子赶忙拦住:  “不能开。现在外面积水应该很厉害。这一带的排水系统原就很差,又下了雨,现在肯定跟沼泽一样。还是继续往地下走吧。”  沿路尽是枝条藤蔓,国子等人且劈且行。从三越的卷帘门起,一路是Metal Age开出的隧道,通过挖通杂居大楼的地下连成的简单隧道。一行人如同走在昔日阳光60大道的人山人海中一般,面对无数爬山虎、树根、爬虫艰难前行。隧道的舱口是关闭的,为防止水流侵入。走到舱口的时候,个个都汗流浃背。  国子用榔头敲了敲舱口,确认舱门是否浸水。三个舱门其中一个声音阻滞。国子用榔头在那个舱门上划了×号以示禁止使用。还有两个舱门还可以用。  “应该没事。开右边那扇。”  防护服中满是紧张的汗水及湿气。很不适应的男子一圈一圈地转着手电筒。  “喂,别东张西望的!紧张的话会缺氧的。”  武彦喝止他。在黑暗的隧道里奔走,时不时有爬虫被挤烂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森林,男人将氧气面罩按在脸上。  从老虎车上下来十分钟不到,竟然有这样的压迫感。头上真的是沼泽么,男子无法相信。当天花板上的滴水落下,他反应过来这是由于上方水沼的压力而下渗,此时他才初次意识到自己潜入一个多危险的地方。如果天花板崩坏或者墙壁一时抗压不住,这条隧道瞬间就会成为排水管道。墙体,泥石还有他们都被大水冲走。忽然水滴透过防护服的间隙流到男子身上,男子发疯似地尖叫起来。  “武彦,镇静剂。他受不住了。”  “真是个爱添乱的。”  针头穿过防护服,插入男子体内。三人抱着崩溃的男子向老虎车处后退。前方是瀑布的声音——流水从东急商城地下阶梯下落。就快到出口了。最后的舱门已经打开。

  百百子坐在大教堂的瞭望台上,托着腮望向远处的池袋森林。那片地方放眼望去几乎被破坏殆尽,有几架为了重建工作而立起的起重机。百百子心想:反正工程结束之后也会有地方住的,真是瞎忙。政府军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再次进攻。她痛恨自己要把人生耗在这样没完没了的斗争中。第一大理由就是,不能好好打扮。  “今年秋季流行长筒靴诶。要是在地面上穿肯定会得脚气的。可是又好想穿啊。”  武彦为她准备的保镖制服也不是不好。那个粗鲁的男人居然弄到了阿特拉斯最新的款式。大红色皮革短裤其实闷热得不得了,想着素日总是教导国子为了漂亮什么都值得,也只好默默忍了。  “抽中了怎么办……”  百百子的目光移到阿特拉斯。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她每日里想象着与酷暑无缘的都市生活进入梦乡。电视上、杂志上看到的阿特拉斯的所有街道她一一牢记在心。她也从不曾怀疑过自己不能住进阿特拉斯。各种店名、女装店、精品店、餐厅,她熟悉它们远胜于在当地住了十年的人。然后她要在六本木开一家店,店名叫“热带鱼”。和那些腰缠万贯的碳素投资人夜夜笙歌。  “要是把国子留下自己去了那还算什么保镖呢。”  中选结果通过电视和邮件发表。百百子昨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行李大约只有旅行箱的一半,她要尽可能地不带走和这里有关的回忆。日渐西斜,她却一直没有收到邮件。手机没有信号吗。她换了个位置。站在这座瞭望台上,她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收到从阿特拉斯发来的电波才对。  “国子当上大教堂的领主。那我就要去阿特拉斯了,漂泊着漂泊着,已经十五年。小小的国子今年都十八了,我也快二十八了……”  看着国子成长是百百子唯一的乐趣,能让她暂且忘记烦恼,不过这样的日子在上周也结束了。从外表上看,粉雕玉琢的国子被培养得人见人爱,但骨子里她却是个连亚马逊族女战士都要自愧不如的女游击队员。一定是养成的某个步骤弄错了,百百子一想到这里胸口一阵疼痛。  “真不教我防身术么?”  国子的武术都来自百百子,重点放在四两拨千斤的各种技巧和速度的培养上。结果国子倒是学会了在更广大的空间作战的技能。她的轻功尤为突出,高地腾挪、纵跃自如,常能让人吓破肝胆。国子擅长的武器是飞去来,不过被百百子禁止了。她认为这种武器过于暴力,只有在她陪同下,才允许携带。  百百子没收的飞去来立在栅栏边。刀口仔细研磨过,是把会飞行的剑。那锋利的刀口不知救过百百子等人多少次,也斩落过同样多次的敌人。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丢了吧。”  百百子嗖地把飞去来投向高空。飞去来如雄鹰展翅般在多云的天空下疾驰而去,仿佛是在饱览被森林淹没的东京。忽然,飞去来归巢的本能似乎苏醒,黑色的刀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调转了方向直直冲着百百子来。飞去来带着破空之音,提高了转速往瞭望台扑去。百百子在最后一瞬间将头一偏,飞去来斜斜削去半截高台,没入大教堂的墙壁之中。  “啊、啊、啊”  百百子死死抱住失去平衡的瞭望台失声尖叫。处理这个飞去来,就连百百子也感到棘手。但国子却能像训鹰师般操控自如。  “她会把这东西带去阿特拉斯的吧。绝对不会让她使用的。”  自动手枪才是正确的武装。池袋森里再危险,这也足够了。政府军绝对不会想到国子他们会乘坐老虎车跑过去。神出鬼没的Metal Age对东京的地下熟得就像自家的后院。  “讨厌,居然没电了。”  手机屏幕提示完请充电便熄灭了。  这时下面传来一声尖叫。百百子低头看去,是半裸的咪子。她从广场冲出来,胸前波涛汹涌,远远看着就觉得闷热无比。百百子还没见过这么落魄的人妖。  “又被人欺负了吗?”  咪子努力寻找百百子。肯定在那里啦,身边一个男子指向百百子的方向告诉她。咪子大声地朝百百子喊起来:  “百百姐。电视上发表抽选结果了!”   最后一个舱门打开后,前路仍是一片黑暗。头上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几乎全部的光线,让人不禁觉得还在地下行走。偶尔枝叶的间隙中隐约可以看到阳光60的身影。回头望去,这一带的道路全部化为水沼,加上里面浸没的无数汽油车,已然成为疟疾的温床。  池袋站东口的墙壁爬满绿色植物。武彦记得以前还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只是比较像遗迹。而如今一点文明的痕迹都见不到。当然也不能说是自然景观。大概把熊、老虎、狮子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才能有这样的凄惨的景象吧。  尽管如此,森林里还是颇热闹。四处都是飞禽走兽的声音。这片热带雨林里,繁衍生存的都是外来物种。原来的物种在原生态系统被破坏后几乎灭绝光。眼前是只有强者生存的世界。  去年这里爆发了大量疟蚊,其余威到现在还威胁着整个东京。今天要尽可能地消灭掉它们。  武彦朝水沼里喷洒DDT。沼泽中的水已经被二恶英[注]污染。如果有不知死活的人直接将脚踩入其中,那些剧毒的有机化合物便会侵入体内。  “不过是权宜之计,好过什么都不做吧”  强力的有机磷系杀虫剂是一柄双刃剑。它对人体有不好的影响。为了抑制森林的侵蚀,也只得勉强为之。武彦他们完全没有保护环境的心情。为了不被森林吞噬,旧世界被禁用的药剂也拿来用了。  “二恶英的危害扩散开以前把森林毁掉就好。”  水面上覆盖着一层浮游生物,给沼泽染上一片鲜红。对腐食性湖沼而言,这是营养富足的状态。如果没有氧气面罩,大概人会直接被熏死吧。森林的旺盛生命力让国子感到窒息。  “和两年前比都没什么变化呢。说不定森林已经产生抗药性,DDT可能已经失效。算了、别撒了。”  “可恶。好容易冒着生命危险下决心来到这里。这什么林子!”  向高处生长的树林有种出奇巨大的压迫感。因为树的重量而倾斜的大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分崩离析。倾倒的大楼又将为树木提供新的立足之地。国子望着这片疯狂生长的景象。树木像同类相残一般野蛮。战争也造就不了这样一副惨况。巨大的森林不断蚕食街道。这里是森林的脏腑,而置身其中的人类就像被捕蝇草吃进肚子里的可怜昆虫。  “攻击确实是从这边发出的。找弹壳!能找到的话就能推断使用的武器和部队。”  于是小队以两人一组分头行动。大家约定在改造成碉堡的阳光60汇合,开始对这片“攻击现场”进行地毯式搜索。国子与护卫她的男人扩大了搜索范围。有时地面嘭地凹下,大概是踩到汽车的顶部吧。虽然脚下都是绿色植物,但完全无法证明确确实实是踩在地面上的。他们发现了一台腐朽的红绿灯。  “这里大概是废车堆积场。挖一挖还是能得到不少铁和铝。好好记下这座矿山的位置”  碳素材作为主流的今天,铁也依然有用。能自由控制磁性的材料是磁悬浮的中心技术。而比重大的金属用来制作子弹等才正合适。大教堂的主力工业制品原材料正是从森林开采而来。  “那是什么光?”  国子指着森林的出口。那里是森林张开大口要将杂居大楼吞噬的现场。树木从上下夹击,就向要把街道一口咽下。扎破沥青路面的竹子、使电线杆倾斜的蓝花楹属乔木,让它们继续侵食下去真就束手无策了。过不了多久这片地区就会在森林的胃袋中。应该没人住了才对。应该也不是Metal Age的地下指挥处。  “难民营的帐篷吧?”  “不。不像。”  如果有难民帐篷驻扎在这里,未免生活感过于稀薄。也不见运送物资的卡车。铁的开采权只有Metal Age才有。要是有人偷采可不能原谅。  “国子小姐、就算是池袋,也不是处处都是我们熟知的。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尽管如此,国子并没有听下脚步。那里没有敌人的气息。有一人在那里。什么东西发着光,在大楼的间隙中。国子加快脚步。  杂居大楼的间隙中是一个偻背的老太婆。戴着小型氧气面罩的老人拿着镰刀一点一点地清除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新芽。老人看到身着防护服的国子,一挥镰刀指向她。  “你们是谁!政府的人吗?我是绝对不会出去的!”  老婆婆的话带有地方口音。国子推测她应该是亚细亚系的外国人。虽然驼着背老人的脸庞却是毫不退让的坚定。国子又向她靠近一步。  “我不是政府的人。”  老婆婆的紧张缓下来,但镰刀没有收回。  “可是你是日本人、夺走我房子的日本人!”  老人自称姓赵,是在异国他乡求生的中国人。赵说自己一生辛苦所得被日本政府一夕夺走,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们。阿特拉斯上住着的外国人都是外资企业商人或大使馆的精英人物。其他普通移民者不是返乡便是移居其它城市。但是能做到这样的也只是一部分的有钱人,更多底层的人面临的是比日本难民更悲惨的命运。  老人坚持不肯离开这座杂居大楼。她今天也是为了保护大楼不被森林吞噬而来除草。隔壁那座大楼已经被树木的根枝缠绕上,而森林的獠牙却一点没有碰到赵的房子。附近的房子几乎都被爬山虎覆盖住完全看不出原先是做什么的,只有赵的那座楼房仍然清楚地讲述她的人生。  “二楼的卡拉OK厅赚钱吗?”  抬头盯着国子的老人终于收起镰刀。  “还行吧。比以前给黑道借高利贷好多了。被驱逐的日子很难过。老公和儿子跟那些流氓吵架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老爷爷和您儿子现在——?”  赵沉默了一会,喃喃道:  “被政府的坦克打飞了。他们被当作游击队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日本人成天地想着战争战争。你们要自相残杀就自相残杀,为什么把我们也牵扯进来……”  国子没法说出自己正是Metal Age的人。赵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身体蜷缩得连国子也能双手将她拥住。大教堂接受外国人入住,老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赵奶奶、这里很危险。您去大教堂吧。那里有很多你的华侨同胞。虽然很遗憾,这座大楼还是放弃吧。大家都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并不是只有您一个人。”  “被军队夺走以前,至少我不能让森林毁了它。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一片叶子也别想伸进我的房子里。”  老人说完转身又开始除草劈枝。国子带着种种感念离开了赵的大楼。   再次开始搜索的国子在旧首都高速公路旁发现一颗奇怪的树。引桥桥墩上尽是爬山虎,从下面看并不太看得清楚。一只生锈的钢筋从树干中间突了出来。她翻开样品盒,打算削取树的一部分看看。  “有伤痕。看来有谁先我们一步采样。”  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树干上许多为了取这橡胶树树汁而划下的刀痕。国子尝试着用小刀划开树皮,白浊的树汁喷涌而出。  “国子小姐,您看这树怎么样?”  “大概是基因改良过的植物。说不定是需要混凝土当养分的种类。生态系统在变化……”  男子疑惑地瞄着样本盒。这时一发子弹自他头顶划过。  “敌人。趴下!”  国子把伙伴藏在大楼中。架起轻型机关枪,移开氧气面罩。空气中微微的硝烟味自南方飘来。国子从新戴好面罩,飞身出了大楼。追击是国子拿手绝活。一发射击,对方反击。对手的位置基本就给她摸清楚了。在森林里使用眼睛,是外行人。葱郁昏暗的林间五米外基本什么都看不见。游击队员利用气味追踪对手的位置。一旦记住对手的气味,国子闭着眼睛也能逼近他们。敌人只有一个。男人。  国子观察了这段没有树木的池袋街道。敌人从杂居大楼的窗户攻击。  “武彦,你在那里往六点钟方向射击。5秒一发。”  敌人果然被诱发还击。国子记下目标方位,一口气奔出。  “国子小姐,请不要这样!太危险!”  话音未落,国子已经消失在他眼前。往哪里去了,他四下张望,倒抽了一口凉气。国子该不是攀着这些藤萝往上走了吧。  “你在那里呆着。”  国子的声音传来,似乎在楼房间跳跃,渐行渐远。真是让人胆寒,简直就像耍秋千。  国子在森林的海洋中自由行进。像钟摆一样利用藤条的跳跃比在陆上奔跑更为迅速,她在空中更换枝条进行大厦的山谷间迁跃。很快,她抬起脚,抓牢轻型冲锋枪。加速感和下落的感觉很相似,脑部充血,意识停止。国子松开抓着藤条的手,轻巧地在空中做了周身回转,趁此机会看清下一个落脚点的位置。  “国子小姐、别乱来!”  从男人的位置看起来,国子实在莽撞至极。那个速度根本不可能到达对岸。再说连个抓手的地方也没有,因为沼泽上方什么也没有。这样下去国子一定会掉进虐蚊丛生的沼泽里。防护服只有泥水程度的防水性而已。男子捂住脸不忍看下去。  毫无紧迫感的国子看看天地,确认了自身位子,男子所在的窗户正在下方。她悠然地转了半周,森林的天花板豁然眼前。一派为了争夺光线相互残杀的景象。国子的身体划过一道抛物线,转向正面,一瞬间进入失重的状态。她喜欢这种感觉。正想着永远这样就好了瞬间横隔膜已经在压迫内脏。比眼睛更快下落的身体一边在空中描画出曲线一边告诉她,先找到落脚点。国子张开双手,开始减速。不过空中没有任何可以凭依的地方,她向树林里射击,倒下的树木成了她的跳板,她又再度抓到藤蔓。这次她确实缩短了与目标的距离。从电线上跳下,直线向前冲刺。“国子小姐跟本不需要什么护卫”  见识了国子超凡的技能,男子非常颓丧地弯下腰。以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保护得了她。  双方进行着不露面的枪击战.身着陆军迷彩服的男子回应着武彦的攻击。他不知道国子正在数着他的子弹数目。还剩两发,国子要在他更换弹夹的时机一决胜负。最后一发子弹响起时,国子踢开了男子所在楼层的窗户,同时拔出小刀,直指正在装弹的男子的氧气面罩。  “不许动。否则扎破你的氧气管。”  国子从背后制住他的咽喉,接触他身上的武装。迷彩服的男子趁间隙放低了重心。国子一刻也没有犹豫地切断了输气管。男子顿时陷入慌乱状态。  “在这片林子里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可是很短的哟。想要备用氧气瓶的话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哪个部队的?”  男子一边忍受沼泽的腐臭一边回答,他是陆军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草薙少佐。一听到这里国子的怒火立刻上窜。  “你这个杀人犯。你知道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吗,休想活着回去!”  国子的轻型机枪向男子脚下射击。  “不是。不是我们。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驻屯地在爱知。我也是上面觉得有古怪派来调查的。”  “想要逃命、谎话也编得靠谱点。反正肯定是政府军!”  “不是。真不是我们。你以为部队行进要花多少时间。能当你们游击队对手的高射特科不可能这么破落吧。你说是我们就拿出证据来啊。这附近根本没有任何弹壳。”  草薙和国子一样为了搜查而潜入森林。他也到处找不到架设高射炮的痕迹。在电视上看到那次攻击而大为震动的特科大队当时还在驻屯地。他们无法相信东京居然还有能够持有那种武力设备的其他势力。如果和那个势力发生冲突,恐怕特科大队也要陷入苦战。所以草薙才有了这次的任务。他在这里调查三天,一无所获。  国子收起冲锋枪。如果有找到什么证据,武彦他们一定会联络的,不过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我不信你,不过你说的也不全是谎话。”  国子把备用氧气瓶面罩丢给他。要是氧中毒的话,意识模糊就没法再问下去。  草薙把简易氧气面罩死死贴在脸上调整呼吸,那动作一副小孩子模样。由于戴着护目镜看不见他的表情,大概是和Metal Age的新进成员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吧。对于连武彦那样的老队员也可以随意支使的国子,眼前的士兵毫无畏惧之色。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被国子小瞧了,草薙开始虚张声势:  “喂,你还是孩子吧。女孩子家跑来充什么游击队,你爹娘该哭了吧。在东京随便散播二氧化碳,当心被抓去少年感化院。”  国子恶作剧地眨眨眼睛:  “我上周才刚从那里出来哟。因为太可爱了,所以没人当我是有前科的。你才是呢、领着政府的薪水跑来这里欺负难民,你爹娘才该哭呢。”  草薙顿时怒不可遏。  “我的父母就是死在你们游击队手下的。要打仗的话就到没有非战斗人员的地方打。拿着人民当盾牌,卑鄙无耻!”  这是凪子的作战方式。在压倒性的战斗力差面前,也只有采取这种非常手段。国子继承的东西包括Metal Age的失败历史。她的地位正是建立于此。她又生起气来:  “把市民卷入的话你们政府军也是半斤八两吧!不区分外国人和游击队一起剿灭的是你们吧!少自视清高了!”  此时国子似乎为无数的赵呐喊,“你们日本人成天地想着战争战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国子忍不住又举起冲锋枪。  ——这明明是我们自己的内部问题。  草薙沉默了一瞬又连珠炮似地说起来:  “保护森林是我们的使命。而你们只会破坏!继续让气温升高下去,东京会被水淹没。你还有什么办法?森林确实让气温下降,让二氧化碳含量下降。个人拥有土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你们通通都是落后于时代的野蛮人。所以才会杀人!”  国子的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欺瞒无信的是你们吧。当初说好用人工土地换取森林。你们把坦克开上大街赶走居民,安置这些难民的政策却只字不提。你们不守信用自然好好好给你们提个醒。把人工土地交出来不就什么都了结了!”  “政府军中没有入住阿特拉斯的也大有人在。要想住进去就老老实实排队啊。懂不懂讲文明!”  “好啊,那就给我一百万张排序票。”  国子伸出手。  “你还真是会说。你的长官对你很头疼吧!”  “我就是Metal Age的最高统领。向我低头敬礼吧。”  戴着面罩的草薙不由失笑。他的嘲笑让国子恼怒:  “有什么好笑的。我们的领导可是只有美女才能当的。”  外面武彦的信号弹打响了。是撤退信号。  很快森林要进入日蚀。  林中的群鸟对迫近的影子也有所反应,纷纷飞入别的森林,带起一阵气流。  “这次就放你一马,不抓你了。若要弃暗投明,Metal Age随时欢迎你。我们一定会好好重新锻炼你的!”  国子边说边朝窗户背跃而出。草薙大吃一惊赶到窗边。国子攀着大厦间的藤蔓飞身远去的景象让他惊呆。  “和美邦小姐真是大不相同。”  草薙回身收拾了散落地上的样本盒。  阿特拉斯的影子很快会覆盖住池袋森林。草薙看到日蚀的时候联络上了自己的部队。  “样品顺利取到。交接时间幺幺洞六。地点东急百货门口瀑布。”

  老虎车驶出地面时,一行人迫不及待地摘下面具,大口大口地将外界的空气吸入肺中。虽然没什么值得报告的成果,不过全员平安归来已是最好。  “为什么不把他虏回来,公开处刑多好。”  “算啦,不过是小喽罗而已。”  国子取下发夹,让发丝尽情在风中飞舞。  “啊,少来了。特科的少佐可不是小喽罗。”  “我也没子弹了呀。”  让他逃跑的理由一换再换也没让武彦八卦心起。他只是一味地问着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国子的冥想一直被他打断,急道:  “你口水都要留下来了,下次把他带来好了”  “口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唔——”  胸口吃了国子一肘的武彦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响。国子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那个男子逃跑。要是百百子在的话应该会知道吧。明治大道他们遇到前来迎接的伙伴们。  “百百姐没来吗?”  约好来接她的百百子没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大教堂传来罕见的骚动声。居民们嘴里都念着什么。一个人说了什么,马上在千百个人口里传开,又回到起点。消息才刚诞生就在众人口中转了几圈。很快也传到国子耳里。  “阿特拉斯的入住的抽选结果出来了”  国子撒腿就跑。  “百百姐一定是中了。”  她一路地想,为什么这次没预感到呢。乘上老虎车之前要是再好好看看百百姐就好了。武彦等人听到抽选的消息也一片哗然。  “政府没作弊呀。不过像我们这种最低顺位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抽中的。百百子怎么样?”  路边摊上卖味噌的老婆婆告诉他“躲着偷偷哭呢”。阿特拉斯入住中选着必须迅速办妥各种手续离开,若是拖拉则视为弃权把机会给下一个候补者。  “她能买上靴子就好了。”  武彦在给她买皮短裤的时候也稍微关注了一下流行趋势。第一次看女性时尚杂志,满满的服装、化妆品、饰品晃得他头昏。那时他看到一个身材和百百子相似的女子穿着靴子。不过因为那双靴子实在没有保镖的样子最后也没买。武彦还记得把皮短裤和皮夹克递给她的时候,她笑得前所未有的开心“没想到你还是有点品位的嘛”,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听着还有点高兴。  武彦最在意的是国子。百百子不在的话,那孩子想必会失落很久。  国子敲了敲百百子的门。开门的百百子笑脸盈盈,可是红肿的眼睛和泪痕出卖了她。  “百百姐,恭喜你!”  百百子就坐在屋里若干个旅行箱中间哭泣。整间屋子已经变成服装间。她在赶制打算在阿特拉斯重新开业的『热带鱼』服装,包括那些见不到面的人妖同伴们的份儿。昨晚的行李国子也帮忙收拾了。她说剩下的衣服都要送给国子,不过谁会去穿这种花里胡哨的连衣裙呢。  国子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  “喂,我来给你祝贺哦。你别哭了啦。百百姐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你的店就要重开了哟。”  百百子抬起头。睫毛膏被泪水化开,整一双熊猫眼。  “错了啦、错了啦。要去阿特拉斯的不是我啊!”  “诶,那是谁?去抽选的不是只有百百姐你吗”  百百子一脚踢在行李箱上。  “是那个胖子啦!”

  咪子中选当然是喜不自胜。  “干杯——干杯——”  说着用牙齿咬掉了香槟酒瓶盖。香槟酒洒落在她那伟岸的身躯上,活脱脱一幅河马沐浴图。酒精使咪子的汗腺更为活跃,空气似乎带上一层黄色。戴着防毒面具的百百子一肚子的气。  “为什么运气偏向这个没用的家伙!”  “人妖的运气都很好啊”国子也吃惊道。中选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阿特拉斯居住权居然身边就有亲友被选中,实在难以想象。  “咪子,把它让给我吧。我们都是红艺人[注]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不——行。就算是姐姐也是让不得的。我是用住民基本台帐网帐号参选的。中奖者是熊谷徹雄,也就是克里姆*咪子哟。”  “真是够了。我都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直维持自身的美貌。居然给这个邋遢虫中了,而这么漂亮的我什么都没有。再也不做人妖了啦”  “人妖可以说不做就不做的吗”  百百子又回到房间里低低啜泣。  不过她闹别扭也只有这一晚上。第二天要开始办理阿特拉斯的入住手续,咪子只有拼命流汗和喝饮料的本事而已,百百子得帮她打理好一切。  接下来的健康检查无法代理。仍是百百子带着低血压的咪子到指定医院检查。咪子在回家的路上哭闹个不停,说什么采了好多血。  国子听后偏头想了想。  “为什么要采血呢。出于阿特拉斯的安全考虑吗”  “怎么会。别想太多。”

  入境管理局是唯一地上住民能与阿特拉斯直接接触的地方。国子兴致盎然地陪同百百子前往。整个建筑内挤满了中选者,每个人脸上都溢满喜悦的光芒、那是对新天地生活的憧憬。百百子望着他们,除了羡慕还是羡慕。然后她像自己中选一样,入迷地翻着导游册。  “哎呀。阿特拉斯的北崎伦子纪念馆开放了。”  “她是谁?”  “讨厌的代沟……北崎伦子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名演员哦。那部不朽名作《桃源》就是她主演的[注]。我房间有这部片子,晚上我们一起看吧。伦子用英文说刻薄话可是一绝。”  “电影啊,两年没看了呢”  尽管后天就要出发,咪子一点行李都没在整理,全部是百百子一人包办。原想,她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化妆品而已,谁想她也是个爱购物的,一屋子东西。跟她说便宜的化妆品啦,太重的桶装脱毛霜啦什么的就别带去了,不听,吵了一晚上。咪子那些陈年旧货大概得大板车来才驼得完。而她说都要带走。  咪子移居的是第三层,新六本木。百百子很欣慰。神果然是站在国子这边,因为她既可以把梦想托付给咪子,而又能继续呆在国子身边保护她。这是命。  “我决定再也不去参加抽选了。”  那天,百百子裹紧了身上红色的皮夹克。

  出发那天是阴天。  咪子认真地梳妆打扮过。旧衣服通通穿不下,百百子连夜为她缝了一身连衣布裙。  “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哦。就算到了阿特拉斯也不可以把我忘了。”  百百子泪眼婆娑,看不清咪子的模样。  “谢谢百百姐。我一定会成为阿特拉斯人见人爱的红艺人。我瘦下来就写信告诉你。”  “想要招人喜欢,就要时时笑容满面。咪子你一定做得到。来、笑一个。”  这么静静地说话也大汗淋漓的咪子莞尔一笑。谁也想不到总被人嘲笑是爱哭鬼的咪子也有这样的笑容。  国子把亲手做的护身符交给她,是一个塞满棉絮的咪子的布娃娃。百百子帮了点忙,终于在黎明前赶制完成。  “咪子姐,我不在的这两年都不能好好照顾你。Metal Age那些淘气鬼做的事你可别计较,忘了吧。”  咪子笑道:“我才没介意呢。我很喜欢武彦他们。大家都很温柔。所以全部的回忆我通通都要带走。武彦谢谢你。”  看不出武彦是不是很感动,因为他的头盔戴得太深,仅仅看到他点头。他们老是骂他“没用的胖子”。为了减少罪恶感,他主动请求送她去阿特拉斯。咪子拒绝了,说要和当初到大教堂时一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对了,这个拿好。”  百百子递出的银行卡里是她一直为开店储蓄的资金。她这几年兼做裁缝攒下的。  “在阿特拉斯没有钱的话寸步难行。一到那里马上买身新衣服鞋子。然后开间小店过日子吧。”  咪子一再推让,百百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那似套着多个游泳圈般的腰内。拭去眼泪的百百子扬起嘴角笑道:  “你可是我的希望哦。一定要幸福!”  国子打了信号,放下大教堂的吊桥。大教堂的居民们为咪子唱歌送行,是咪子最喜欢的《越过天城》。歌声重重回响,咪子一边哼着一边再而三地回头。她就这么带着无数的行李和无数的回忆离开了大教堂。  如烟如雾的雨忽然下起来,咪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阿特拉斯的日食慢慢蚕食着市中心。进入阿特拉斯影子的地方很快温度就下降,给热带化的东京带来一时的凉爽。因为这个日食,东京一天有两次进入夜晚的状态。  上午十一时,阿特拉斯的影子静悄悄地逼近池袋。阳光60的影子被吞没后很快,整座大厦也消失于黑暗中。日食期间,活跃着的只有街道上的灯。短短20分钟的黑夜。

Metal Age池袋分部向大教堂发出定时联络。站岗的男子发现旧首都高速公路入口有物体通过。很快,夜视摄像机的影像被调出,查看显示器的男子一脸困惑。

『报告车辆种类。一般车辆?还是政府军的?』  看守的男人只是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他也弄不懂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要怎么向上面汇报。催促的声音只让他更为混乱。因为不是政府军,他只好报告:  “无异常。”  不过那也不是一般车辆。那个物体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行进,所以夜视摄像机感度良好。物体过于鲜明反而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男子对监视很有自信。监视并不是只靠机械就能做好的工作,还要有良好的判断力。他就连坐着政府军相关人员的一般车辆也可以辨别出来,所以敢那么直接汇报。男子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东西究竟何物,他继续观察渐渐进入日食的画面,快点让眼睛适应。物体的画面溶入黑暗后,男子终于明白了:  “是牛车!”[这里是(平安朝时代贵族坐的)牛车]  牛车缓缓行进在阿特拉斯的日食中。漆满彩绘的轿身在阿特拉斯的影子中明艳异常。阳光大厦的门口,水流淙淙像小溪一般,一头黑色的牛牵着车子一步一步悠然前行。直径足有一人高的车轮从水中碾过仿佛水车旋转。牛车前面是一个戴着垂帘斗笠女子以及数名公卿礼装的男子。盛装打扮的黑牛由几个孩童牵引。  牛车之后的随行人员,或者吹笙或者吹笛,乐声飘飘,宛如一张平安时代贵族路过街市的画卷。只是那街市换成了旧首都高速公路。随行人员的奴袴吸了水变得沉重,短步袜被水弄得脏兮兮走起路来还发出哗哗的声音。  一个随行人员向轿身里问道:  “美邦小姐,您觉得身体如何?”  里面没有回音。走在前头的孩童们都担心得停下来回头观望。随行人员正要掀起前帘,那位带着垂帘斗笠小袿装束的女子立时把他的手拨开。  “无礼之徒!即使在食中,现下也是白天。美邦小姐讨厌白天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那随从吓得立刻在水中跪下。只是戴笠女子怒气难消,从怀中取出扇子,将他一顿痛打。  “让你再犯、再犯、再犯!”  “请原谅。我想两重帘子都有紫外线防护,以为应该没关系。”  随从辩解道。轿厢内忽然传出细细的声音:  “小夜子。不要添乱。吾并无大碍。”  “美邦小姐,他可不是初犯。不把他吊在这高架桥上难消我心头之恨。”  “够了。日食将偏、加紧赶路吧”  女子收起扇子,用下巴示意孩子们拉起红色缰绳,继续牵引黑牛缓步前行。  “此地真真恶臭难挡、几欲晕厥。”  “美邦小姐、请再忍忍。”  牛车绝不会曝露在光天化日里。因为它和阿特拉斯的影子一起移动。它出现在“白天的夜里”。  小夜子隔着斗笠留心着阿特拉斯。牛车的脚步不快不慢,正合着阿特拉斯影子的移动步伐,否则车身就要被阳光晒到。  “避难的巢鸭虽说是个小森林,可是这样大白天把美邦小姐您召过去,实在是……美邦小姐、请您多多忍耐。小夜子就守在您身边。”  “晓得。有小夜子随侍,吾亦安心。”  话音才落,对面出现一辆反向车辆。车前灯打在牛车上。随从们反射般从宽大的和服中掏出机关枪,分成两列对车子前挡风玻璃进行一阵狂扫。轮胎被打爆后车子撞向护栏。射击仍然没有停止,直到小夜子举手示意。那车子如蜂巢般千疮百孔,青烟阵阵。  “看看有没有幸存者。游击队的话,炸了它。”  随从们包围了车辆。行动即优雅又迅速。他们用燃烧器将聚碳酸酯的窗户烧穿,再割开阻挡视线的安全气囊。车内的人全部倒在血泊中。  “别大意,说不定是Metal Age的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非常幸运,满身是血还有一丝气息。他们摇醒他询问他的身份。脑震荡中的司机无力作答,只是出示了他的IC卡。从IC卡中读完情报的随从向小夜子汇报:  “是政府的人。内务省一等书记官。”  小夜子轻蔑一笑。凭他什么特权阶级,出现在这个被封锁的道路上便是不该。牛车出现的期间,一般车辆、政府车辆都禁止通行,这是交通规则。这个司机对自己的权利太过于自信,居然敢抄这条近道。同行的是几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大约是要带去阿特拉斯亮相的女侍吧。小夜子把她的扇子丢进那几个吐血倒下的女人中。  “美邦小姐的面前居然就这么气绝,无礼之至。难民之女还敢带着那么污秽的血。开门。拖下来,让她们跪下。”  可是门已经扭曲了。再强韧的碳素材料也经不起机关枪这么扫射。  随从感到有点为难。  “小夜子大人、袭击政府官员善后工作很难处理。美邦小姐下来的事会被人知道。”  “谁让他们要出现在牛车前面。这是正当防卫。”  说着小夜子回到牛车旁。牛车的帘子被掀开,车内坐着一位面傅白粉的少女。眼里藏不住的好奇心,应该还很年幼,那头乌黑的齐短发更让人加深了这种印象。被损毁的车子映得她的瞳子闪闪发亮,好像就要欢呼似的。  “美邦小姐、快进去!”  小夜子迅速将帘子放下。而美邦则在另一头悄悄打开了观览的窗口。  “真是许久不见。有这种种事故才使得地上妙趣横生。那坏了的车怎么处理?可要赔偿?”  小夜子斜睨着倾倒的车子:  “赔偿那是有钱人才做的。那辆车冲撞太岁,是它咎由自取。稍后我会告诉他们,他们走错了路。”  “吾却乐了一回。赏他们吧。”  “是、美邦小姐您心地太善良,小夜子打从心底感佩。”  小夜子拍拍手,唤回其他随从人员。从和服里拿出终端,将男子的IC卡插入。画面上显示了男子的等级。原来是只小杂鱼,小夜子砸了砸舌。  “讨厌。居然遇见美邦小姐的是CGG这么低等的人。真是晦气!今天果然不是吉日……孩儿们、清洗牛车!”  几个儿童开始在车轮上撒盐和酒。小夜子依然感到十分不痛快。她向着车内跪下,将脸几乎伏到泥水里请罪:  “应该连同驱邪的僧人也一并带出来。卑职经验不足、罪该万死。”  说话的时候有些泥水都跑进嘴里。还有孑孓撞到舌头。小夜子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烂了它。  “不必自责。都是太阳的不是,与小夜子无关,起身吧。”  满脸泥污的小夜子才终于露出放心的微笑。  “美邦小姐宽厚仁德。小夜子由衷高兴。”  边说着小夜子流下泪来。扑簌扑簌的泪珠把脸上的泥巴一起带落。一位随从走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汇报  “副驾上的女人死了。子弹穿过内脏。”  “命由天定。不必悲伤。”  帘子内竖着耳朵偷听的美邦喃喃自语。小夜子继续用终端修改女子的信息。  “来个出血大赠送好了。死了的女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家人全被提升为E等级一定立地成佛了。一睁眼发现有了阿特拉斯的居住权、还真是幸运的家伙。恭喜你咯,血染的灰姑娘。”  小夜子笑着把卡片挂在女人们的头上。这些女子有的肋骨穿过肺部,有的内脏破裂,不过哪怕她们把自己的脏器全拿去卖掉也换不来一个E级居住权。  接着小夜子修改了司机的IC卡。“美邦小姐说要赏,那便把你升成CAA好了。”  司机的身份立刻一下显贵起来。那是内务省局长的等级。改明儿在给他相应的职务、新车、在特权级的二层给他套别墅、让他再去难民堆里挑女人送上阿特拉斯,尝尝金钱也未必能有的权利滋味。  一名随从忽然催促道:  “小夜子大人,请快点。这边的食已经快结束了。”  阿特拉斯的食巨大归巨大,也只有区区二十分钟而已。在宽大的礼服中,可以感觉到身体上的汗水下流。气温渐渐升高。阿特拉斯的方向上,可以感觉到太阳的气息。一行人重新列队。  牛车队列从崩溃的汽车身边通过,继续往食的深处前进,在交叉路口转往白山大道方向。小夜子提醒其他人注意:  “这里是游击队出没的危险地带。这次不能用机关枪、直接发射火箭炮让他们化成灰散了吧。不管美邦小姐多有善心,一天里也没道理给那么多人提升等级。”  吹笛的随行人员背着火箭炮的发射台。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有任何万一他们都会立刻从和服中亮出武器保护美邦。他们是必要情况下可以成为牛车的肉盾的雇佣兵。  白山大道的沿路野花烂漫。小夜子很想让美邦在白日下看看这幅美景。想象着幼小的美邦在野外自在嬉戏的样子,她的心就不由缩紧。  “哎呀,凤仙花开了哟”  牛车停下,小夜子摘了一朵鲜红的凤仙花,递给车里的美邦。  “这个又叫做指甲花哟。把花瓣揉碎、它的汁液可涂在指甲上。美邦小姐、可否递出您的手?”  小夜子小心翼翼地把凤仙花汁一个一个地擦在美邦小小的指头上。看到指甲染上薄薄的粉色,美邦开心地笑起来:  “指甲油也不过如此。小夜子果然能干!”  “谢美邦小姐夸奖。对了、还有关于凤仙花的歌哟。”  “快快唱来”  脸上还残留着泥巴的小夜子开始唱歌。她的歌声清冷,仿佛在这闷热的世界里筑起一个凉丝丝的小空间。就连牛也好像也心情大好,摇头晃脑地拉着车子稳步前进。

  凤子花开  细细捣染十尖  父母的谆谆教诲  请染心间

  唱歌的时候,小夜子露出孩童般神情。这个素日眼神凌厉的女人,现在就像孩子一样天真。随行人员们知道不可以去看那样的小夜子,纷纷移开视线。车轮轻快地划开路面上的积水。许是心理作用,随从们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即使数得过天上繁星无数父母的殷殷瞩望也难计数。

北极星光为夜船导航而我的父母哟以我导航。

美邦听着听着挪近车帘。这首歌她第一次听到。“似是异邦的曲调,颇有趣味。但不知唱的是什么?”“歌里唱的是,我们将凤仙花儿染在指上,亦要将父母之言牢记心间”  美邦看着自己染红的指甲又问:  “小夜子、父母是什么人”数名孩童顿时屏住呼吸。牛车要是到地面上来,死人是家常便饭。并不是总是随行人员杀人,他们自己也处在被杀的险境。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全员无伤返回的记录。  小夜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父母……。父母……”  她想说“卑职不知道”。可是美邦并不是是普通的孩子。这孩子能看穿谎言,并给予惩罚。即使是出于同情撒的谎也无法逃过。美邦不是个会在意别人犯错的人。她认为除自己以外,人人都顽劣愚蠢。这大概是因为其他人为了在美邦面前表现自己而常常不知廉耻地撒下各种谎言。他们不知道、那是致命的。  ——美邦面前、不可撒谎。小夜子的脊梁骨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游走。以前学习司法解剖时她曾经学过。

小夜子曾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见到过奇妙的尸体。论理无论多奇怪的尸体她也该见怪不怪,可是面对那具尸体连她都几乎窒息。就算是腐烂的尸体也能冷静下刀的她,会想起当时的情景还禁不住地颤抖。尸体的眼睛由于内出血而被染红,逆流的内脏顶开下颚,脏腑全都从嘴里吐出。起初人们怀疑是毒杀。解剖之后又发现体内脊髓截截分离,各散一处。她从来没有见到这样残酷的死状。而遗体表面完全看不出有伤痕。将死未死之时,绝对有一段时间痛苦得发狂。不可思议的不只这具尸体,还有警察也是。他们完全不介入调查。性格冷漠的小夜子明白其中定有隐情却也不去追究。警察让她填上“心脏病发作”,她就照着写。从那以后陆陆续续一直有这样的尸体被送到她那里。到她对这样的尸体习以为常时,小夜子收到了阿特拉斯政府的委托。政府希望她担任某位重要人物的私人教师。“我只是个枯燥无味的女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是另请高明吧。”  小夜子做了这样的回复,同一天她发现自己的户籍已经从医院迁走。取而代之的是阿特拉斯住民等级的跳跃。小夜子得到了可以合法杀人的A等级。阿特拉斯的等级制度森严,一个等级的升迁通常也要花上两代人的时间。这样的简单地提升小夜子的等级无异于恫吓。也就是说她再继续推辞的话,下一次等级变换将落为国家叛逆者的G级。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小夜子一贯的信条,她也就顺势答应下来。政府的要求只有一件——“不允许自杀”。小夜子从不是那种会选择轻生的纤弱女子,所以她在契约书上签下名字。屡次安全检查后,小夜子终于到达美邦所在的房间。  第一次见面时,美邦只是个看起来有点早熟的三岁儿童。她梳着非常古典的方格人偶的发型。好些身着单衣的女官跟在她身边,整个房间光线昏暗。初次对话大概是这样的。美邦问她是否觉得美邦可爱,小夜子坦率地回答“还行吧”。她做好准备被这些女官叱责,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一个女官安慰美邦的话,她至今记忆犹新:  “世上再没有一个孩子能同美邦小姐一样美丽。”  翌日,出现了一具过去常在大学医院见到的尸体。正是那名女官。女人把自己的头发都拔光、脊椎骨从口里吐出。小夜子顿时明白政府将自己招来的理由。他们需要一个口风紧的解剖医生为他们处理这些麻烦的尸体。  “心脏病发作。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怜。”  穿着手术衣的小夜子沙沙做了记录。  对美邦撒谎的人,当晚必定胸闷剧痛而死。无论是多么品行端正的女官、身经百炼的教师,都陆续横死。小夜子一下就明白,这是因为她们撒了谎的缘故。哪怕在美邦面前喝酒等等无礼的事也不会招来横祸。但是即使是开玩笑,无论她多么真心疼爱美邦,一旦撒谎、必死无疑。美邦今年八岁,还活着的近侍只剩小夜子一人。

  美邦小姐在试小夜子大人呢。  随从们用眼神彼此交流。  牛车的随从人员出身都不清白、但待美邦一贯老实。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美邦面前编造谎话。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不要对美邦撒谎,他们全凭直觉知道哪条路才是活命之道。从这份紧张感中得到的是随意杀人的权利。这些随从都是些杀人狂。  与美邦一起,谁都隐藏不了自己的本性。小夜子已过而立之年。她知道真实的自己就是一个残酷、狡猾、胆小的鼠辈。她庆幸自己能看得透。率性而活心情着实爽快。  只是,常常要与死神照面。  随从们都静静旁观小夜子的回答。  “歌中所唱父母,可是乳母那般的人物?”  小夜子紧闭双唇,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明才好。美邦不懂母亲是什么,更不用说父亲。这是随侍的禁忌,不可向美邦提起的。  虽然有大群女官围绕、由她们细心抚养,但和一般家庭环境还是大相径庭。为了不让美邦感到寂寞,小夜子一直都呆在她身侧。这是为了不让她问到关于家族的问题、防止她产生相关的意识。小夜子为了避免不用撒谎,一直留心避免不被美邦问到这类危险的问题。  看着沉默的小夜子,美邦再度发问:  “父母究竟是什么。回答、小夜子”  小夜子整理和服衣襟,重新调整呼吸。这种场合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是遗传上的存在。”  “不愧是医者。小夜子最正直。”  “谢美邦小姐夸奖”  小夜子松了口气,抚下心口。车轮又开始转动。美邦向身边另一个随从问道:  “汝杀人时,可曾觉得痛苦难受?”  “是。……啊,糟了”  那随从表情一下僵住。小夜子用袖口掩面暗笑,真是个蠢蛋。杀人还会难受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队列里吧。美邦不经意的问话,让他稍不留神立刻被死神唤走。小夜子在瑟瑟发抖的男子身边拿出终端进行补充随行人员的预约。  “好短暂的相聚呢”  脸色发青的随从方寸大乱。  “小夜子大人、求求您。请现在就杀了我吧。我不要那种死法。”  “那种死法是哪种死法呢?”  同伴们笑成一团。  落入陷阱的男子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上了当。这种模式见也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他觉得甚至已经刻骨铭心,怎么还会上当呢。为什么会说出违反本性的话来呢。  小夜子重申道:  “记住你签了契约书、绝不能自杀。要是敢随便死的话、你全家的住民等级是要降到地上去的。”  随从翻着白眼大声惨叫。  美邦催促牛车快行。  “这里吵得人心烦。快些走吧”  汇合的地方有政府军的装甲车候着。装甲车前身着礼服的军人毕恭毕敬地向牛车敬礼。  “让您久等。到地上来的话应该由我们来护卫,只有牛车实在过于危险。”  小夜子只说派个意志坚强的人来即可,没想到来的却是些个一心想要显贵的军方高级官员。  “美邦小姐身体欠佳。暂时就不接见你们了。”  小夜子这么说,那些官员却仍向牛车逼近。  “这次能一睹美邦小姐尊容,实在荣幸之至。”  “辛苦,你们也等够久的。”  “哪的话,您太客气。”  男子戴着大佐军阶肩章,裤子被雨水淋透。是两小时前的雨。小孩们看到那裤子都哧哧窃笑起来。他能料想到这点,也就不想随意让人靠近。小夜子敲了敲大佐的肩膀。  “你是二级特进呢。可以当新靖国神社的英灵嘛”  “多谢夸奖。”  随从们不禁喷饭。  “把样本盒交出来。”  装甲车中走出来的是草薙。他将盒子递给小夜子并行了一个军礼。小夜子拿到盒子立即要动身踏上回程道路,但今天美邦却特别想和人说说话。  “采集辛苦。可有遇上麻烦?”  草薙非常爽利地应道:  “和游击队交战过,不过平安回来了。”  “真是个可靠的武士。可将那游击队的人杀了?”  “没有。我被抓住,不过最后她放我走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前这个不认识美邦的人,简直像是轻松参加跨栏赛。普通人的五秒大概就要退场。  “擒汝之人定是个倔犟大汉吧?”  “不。抓住我的是个年龄相差不远的孩子。”  那群站成一排的穿军礼服的高官哈哈大笑。  草薙没有因为被嘲笑而感到难为情。身为敌人的游击队有多么优秀,政府军根本不知道。这种状况官阶越高越明显。他们过于依赖新科技,而对敌人的能力评价过低。这种轻敌,草薙也曾有过。但是前天,独自一人执行任务遇到那位游击队的女孩,他的印象开始改观。  “这武士有趣得紧。竟说输给了孩子。”  “是我疏忽大意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但随行人员们都摒声静气。过去他们受到美邦接见时,也曾被女官们取笑过。  拿上样本盒,牛车急急往回赶。小夜子认为那个男孩子颇为有趣。政府军中,居然有人能和美邦说上五分钟话,难以想象。小夜子从随行人员候补名单中把草薙提到最优先的位置。  小夜子非常慎重地捧着样本盒。除了侍奉美邦,阿特拉斯还有另一个使命等着她。  “之后就请全部交给小夜子我吧。”  “全托予汝。早日使吾脱离这无边黑暗吧。”  牛车顺着白天的黑暗回到阿特拉斯。食结束后,真正的黑暗到来了。阿特拉斯灯光璀璨,现在换它来驱散东京的黑夜。 注:☆费洛蒙,pheromone,中文译作弗洛蒙、费洛蒙、佛罗蒙或者香偶素,意思是指一种由动物体分泌出来且具有挥发性的化学物质,它可使同种动物在不同个体之间,透过嗅觉的作用而传递讯息,产生行为或生理上的变化 ( Karlson and Luscher.1959 ) 。简单来说,费洛蒙是种交换讯息的化学物质,不同于体内荷尔蒙多是藉由血液来传送至作用细胞或组织,费洛蒙则是藉由释放至个体以外,在限定范围内影响其他生物体。 ☆麦卡托投影法是一种圆柱形地图投影法。在以此投影法绘制的地图上,经纬线于任何位置皆垂直相交,使世界地图可以绘制在一个长方形上,但高纬度地区南北向的纬线会放大许多,而使面积失真。由于可显示任两点间的正确方位,航海用途的海图、航路图大都以此方式绘制。 ☆气生根是由植物茎上发生的,生长在地面以上的,曝露在空气中的不定根。 ☆环境中的二恶英很难自然降解消除。含210种化合物、毒性大,是砒霜的900倍。国际癌症研究中心已将其列为人类一级致癌物。环保专家称,“二恶英”,常以微小的颗粒存在于大气、土壤和水中,主要的污染源是化工冶金工业、垃圾焚烧、造纸以及生产杀虫剂等产业。日常生活所用的胶袋,PVC(聚氯乙烯)软胶等物都含有氯,燃烧这些物品时便会释放出二恶英,悬浮于空气中。另外,电视机不及时清理,电视机内堆积起来的灰尘中,通常也会检测出溴化二恶英。大气环境中的二恶英90%来源于城市和工业垃圾焚烧。所以垃圾分类很重要! ☆ 北崎伦子这个角色似乎在池上永一的长篇小说中都以不同形式出现。电影名《阿卡迪亚(Arcadia)》,处于希腊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Peloponnesos,即摩里亚半岛)的中央高原地区。Arcadia被高山和峡谷

包围,孤立于世外,所以在古希腊就被认为是理想乡、世外桃源。虽然现在交通发达该地区不再与世隔绝,但该词仍为理想乡、世外桃源的代名词。☆ 红艺人是人妖的另一种称呼。☆ 单衣 无衬里的和服。カーボニスト碳素投资人クラリス.ルッツ

克拉丽丝丶鲁兹タルシャン 泰尔森聖ルーク女子校 圣洛克女子学院

第三章 新技术的黎明/Dawn ofTeconology  黎明前,整个天地就像个大蒸笼。蒸汽在凝结成雨点前停止成长,以雾的形式飘荡于空中,遇到树叶凝成露,附到身体就像汗,让人倍感黏腻。闷热的都市在粘滞的大气中开始新的一天。接下来,随着温度的上升,朝雾会化作大雨,空气也会流动成风。市民们汇聚在拂晓的市中心,看不清彼此面容却能感到愉快的气息。比肩接踵的混杂也好,被踩到脚的疼痛也好,都像是幸运的招呼。昏暗中交谈的人声有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仿佛大家都是伙伴。咪子的大板车经过,队伍像多米诺骨牌,哗啦啦相继倾倒。“对不起——”,咪子的道歉声不断回响,时不时伴随着被车子碾到的人的惨叫声。并非没有不安和孤独的情绪,不过咪子在心中更多的是对从未见过的新生活的期待。要是这些中选者里也有变性者就最好了,但是眼下一片昏暗,男女无法识别,只能感觉到一股兴奋的暗涌。浓雾里,咪子的汗水不断淌下,耳边回响着沉重的声音,像是什么野兽的鼾声从空中传来。政府指定的集合地既昏暗又加上大雾,无法辨别是什么地方。咪子回头望向大教堂。国子和百百子还在睡梦中吧。咪子觉得自己的回忆有些少。要是在大教堂的时候留下更多更多的欢笑和泪水,也许现在不会这么心痛。“我会一直在阿特拉斯为大家祈祷。”空中的野兽鼾声停止,旭日的光芒开始照耀东京。像晨起睁不开的眼皮似的浓雾终于在清醒后化作雨点。突如其来的气流上升,雨点像是被倒吸回上空。毛发倒立的咪子抬起头,一座峭壁伫立眼前。“阿特拉斯!”汇集于入境管理处的人们都仰望着上空。刚刚空中的巨响是阿特拉斯的固有振动。这个人工建筑过于庞大,谁也分辨不出眼前这个断崖究竟是它的哪个部分。四下张望,也没有能够提示的线索,只得继续仰望。顶端还在施工中,雾霭弥漫,从底下看不见。这个距离上比以前看到的更为峻拔,可惜肉眼无法企及。“没想到居然这么大……”咪子在大教堂里生活惯了,这片生活区的庞大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印象。大教堂里是文字组成的街市。招牌、广告、涂鸦填满了大教堂的每个角落,在这里散步个五分钟就跟读了一本杂志的印象差不多。与之相比,阿特拉斯就是一本外表干净无字的百科全书。东京的各种枢纽机关都集中于此。不过,现在对咪子来说唯一的现实感就是这垂直的眩晕感。  咪子身边的孩子打开了全息地图。地图上的阿特拉斯占据了整个东京湾以及半个房总半岛。在这个缩小尺度上,还是完全不能辨别自己的位置,只能靠GPS的精确定位。“这儿是日比谷梯啊。太大了。”人们终于意识到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大型升降机井,亲身体验到阿特拉斯的雄伟让他们再度心生畏惧。阿特拉斯的地基建设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开始着手。被青苔覆盖的升降梯井与周围的环境自然地融合,与其比作树木的主干倒不如说是大山。“哪个部分是碳素材呢?”听到咪子询问,少年答道:“你看到的全部都是。阿特拉斯有90%以上都是由碳素材建成。如果用钢铁的话,它自己都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或者关东垆坶质土壤层[注]的地盘会先下沉也不一定。阿姨你住哪儿?”“我住第三层的新六本木。我打算开一间非常棒的店,你要来玩哦。……等你长大以后。”“我在第五层,新霞关[注]。日比谷梯的第二站。”大型升降井作为人工地盘的支柱的同时,也是阿特拉斯的基础设施。内部的空洞被交通部门利用,安装了高速电梯,用过去东京地铁线路的名字命名,自由地连接各层地盘。少年的父母倒是让他做足了功课。“从外面看阿特拉斯,今天可是最后一次了。”说着,少年戴上一顶毛线帽。据说第五层上是大家从未体验过的寒冷,因此急急忙忙织了这顶帽子。集合的人们都不合情理地穿着厚厚的冬衣。这是特权阶级的证明,也体现他们与地面诀别的意志,还有想快点与新世界联系起来的焦虑。咪子也一样。之前一直像恋爱般胸口疼得紧,她并不了解自己心中的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从来只有被欺负的她,怎么会知道“优越感”呢。入管处核对登记时,某位女性管理人员对他说“恭喜你了,熊谷女士”,这句话不知为什么让他泪腺崩溃,在心中无数次地重放。今天他一次也没被人叫做笨蛋或者胖子——不可思议的体验。难道是变成透明人了吗,咪子想着故意往旁边人的脚上踩去。对方惨叫着狠狠瞪了他一眼反倒让他安心许多。该不会是整人节目吧,疑念划过脑海。咪子害怕忽然被人说“你上当啦!”,开始着急着想快点穿过大门。高速电梯由十节轿厢编成,咪子走入以后一直靠在墙边,尽量地蜷缩起身体。说是电梯,更像是满员的电车。用地铁线来为它们命名倒是贴切得很。大型升降井中和隧道里一样。咪子忍受着气压差带来的耳痛,一边奔向新的大地。上升时,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体轻盈起来。轿厢顶部的广告极为煽情,让人们愈发期待城里的新生活。广播里传来报站声:“第三层 新六本木 马上就要到站”。第三层的大门打开时,咪子疑惑了。本应该是进了建筑物内部的感觉,可是正相反,像是到了户外。空气和地面上相比较冷。虽然知道是人造地面,还是大得难以置信。呈现在眼前的是普通的城市街景。头上的明明还有第四层,却毫无压迫感。模拟天空的天花板还有云的影像。因为它还兼具照明目的,和地上一样明亮。“会把我带去哪里呢”一点都不像还在东京,像是出国旅游。这个念头一出现,咪子就否定掉了:出国旅行也未必能有这样的冲击力吧。想了一会,咪子终于得到答案:“时光旅行吧!”就像是从石器时代跑到现代来的感觉。咪子开始迷迷糊糊,不找点正题大概精神就要混乱了。他以街区的中心为目的向前进发。冲进街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大教堂之类的地方不可比拟的文字泛滥。过分的情报量让咪子的头都要涨爆了。“好像街道在说话。”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有大量的文字映入眼帘。人们也都相当有活力,胜过满大街的文字。这就是真正的东京呀。咪子觉得自己如同混入大百科中。虽然尽力地不让人发觉是新来的难民,不过每每看到广告、招牌还是禁不住停下脚步仔细阅读。这种时候不小心撞到什么人,被对方骂道“小心点,死胖子!”,咪子就会产生归属感。现在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有趣,等到对这些泛滥的情报熟视无睹的时候就是堂堂正正的阿特拉斯居民了。咪子一边拉着他那大板车一边拼命地记下所见的一切文字,他要让自己早点熟悉这里,了解这里。结果他连去找住的公寓都给忘了,只顾着一路看一路惊叫。当看到美容院的广告时:“百百子姐,咱们去做消脂吧!”回头的时候,咪子才发现身后只有第三层冰冷的空气。他被生疏感迅速包围。如此热闹喧腾的城市中却没有一起欢喜的人。咪子不知道逛了多少新六本木的街道。行政街道中间夹杂着令人怀念的气氛的小路——不夜城。咪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那么胖的时候,在那样的街道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夜里霓虹灯把一切装扮得辉煌闪耀,但是白天却漂浮着一种不正派的气息。咪子喜欢不夜城里白天那些疲惫的面孔。走在这样毫无掩饰的街道上,潜藏在心底那个和舞台捆锁在一起的灵魂渐渐苏醒。“开店的话,这里不错呢。”像是在在找店面一样,咪子细细地把每一个招牌看过去。店面五花八门,而凑在一起正唤起心中的六本木印象。里面是什么样的装修,什么样的价位,看看招牌咪子立刻就能推测出来。走着走着,咪子的心忽然猛地收缩。眼前杂居大楼的招牌上写着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文字:【红艺人俱乐部 热带鱼】

第三层,某写字楼,有家新开的公司。办公室里弥漫着颇有气派的新家具的味道。门口挂着牌子,「L.T.C.I.」的logo生硬而冷漠。这是香凛的公司。他们不必非得有个办公场所,只是希望看起来正式。克拉丽丝跟酒店签了整年的豪华套房合约,用那房间也可以,酒店的话感觉就差些。阿特拉斯的酒店一般把豪华套房放置在内侧,以便客人眺望城市风景。置于外侧就只能看到森林,到了夜晚窗外的景色如同大海一般昏暗幽深,实在不是好体验。香凛特地挑了能看到森林的地方。她认为这才符合碳素削减企业的形象。而且「L.T.C.I.」并不需要借助一流酒店的名号来为他们撑门面,它的成功近在咫尺。确切地说就在今天。即使只是写字楼,一次租下整层楼也太过宽敞。跟房地产商签下了这块黄金地段的写字楼用的是泰尔森的名义,虽然他不喜欢但有社会信用,方便就好。美杜莎的终端放在房间中央的位置,周围空荡荡,像个无聊的展览厅。摆上办公桌也未必好到哪里去,香凛便买了一台一直想要的橙色自行车。骑车在楼层里玩耍也许也不错。“我的梦想更远大:把阿特拉斯的第四层整个买下!”第四层为新开发区。香凛的梦想是,积累足够的财富,把整个第四层做成迪士尼乐园,然后生活在那里。支付版权费专利费之类的事太繁琐,因此她决定把整个迪士尼和阿特拉斯公共事业单位全部买下。总金额大约在二十兆日元。如果他们的生意进展顺利,这点钱还是不成问题。  午后,终于迎来第一个客人。张与马来西亚政府直接交涉后,后者向阿特拉斯派出了接受首相特命的使节团。来访者是马来西亚外长阿比丁。如果这份合约能签下,往后那么离开「L.T.C.I.,」他们应该无法再生存。而且,他们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来到这间办公室的机会了。下一次开始就是美杜莎与对方计算机的直接对话。眼下这个接待室不过是最初表示礼貌的形式上的东西。冷气强劲的接待室里,满面风霜的老人隔着玻璃往外眺望。对着身下郁郁葱葱的森林一副愕然的样子。“这林子愈发繁密了。吉隆坡才刚刚通过森林化法案,东京却已经实现森林化。”老人用的是流畅的日本语。抱着泰迪熊布偶的香凛侧头一笑:“碳素经济速度就是生命。有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你去过地上吗?臭气熏天,龌龊得要命。”香凛反射性地又要挠自己的手腕。每次一想起来,脑袋里就开始有蚊子嗡嗡的声音回响。她的目光失去焦点,呼吸也急促起来。停在她肩上的贝鲁缇似乎被吓倒,扑腾一下飞到空中。说到让阿比丁愕然的,其实还是眼前这位少女。他带着消减经济碳素使命而秘密来到日本,没想到访问的公司居然只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最初他还考虑如何应对这玩笑,忽然想起张曾经跟他说过,“我们社长非常年轻哦”,终于还是进了会谈室。推动现今世界经济发展的碳素投资人里,年轻有为者大有人在。与他同行的政府高官中也有十几岁的人。他们很快与香凛开始交谈,开始操作起那台美杜莎的终端。香凛骄傲地向他们介绍美杜莎:“美杜莎相当聪明。这台计算机的制造采用了和阿特拉斯同样的碳素纤维材料。可以说美杜莎是这个碳素世界诞生的象征。我们眼前这台只是终端,主机的体积其实还更小呢。”碳素纤维的利用使高性能计算机的体积减小到令人惊异的程度。而且耗能极低,几乎不产生什么热量。世界变得仿佛只要和炭素沾了边,就如同站到胜利女神身旁。高官们也知道美杜莎的存在。“美杜莎究竟有多大呢?”香凛拿起桌上的点心:  “大概就和百力滋(Pocky)的盒子差不多吧。”“那它安置在什么地方?”“秘——密——”香凛调皮地眨眨眼。有谁能想得到他们竟将那么小的东西藏在南太平洋的孤岛上呢。  几位马来西亚的高级技术官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全息影像呈现出的无数长蛇。这只是一种印象式的表演,却做得颇有意思。手指切断蛇头,很快它们会像蜗牛的眼睛一样再冒出来。他们很快领会了美杜莎模型,脸上浮现出确定的神色:能救马来西亚经济的除了美杜莎再无其他。阿比丁还期待他们当中会有谁敲响警钟,谁知个个都彻底折服于美杜莎。碳素投资新时代的伙伴关系意识将香凛与那些技术官员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只剩阿比丁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势单力薄,除了握笔,再无存在理由。至少签下字以前,也要保持住旧时代人的骄傲。  外长目前能做得到的只有让香凛大动肝火。就阿比丁本人而言他是反对这份合约的,无奈他受命于与自己意见相反的政府。假如是香凛方面拒绝签约就好办了。原本他微薄的抵抗也不堪一击。“本乡在那一带吧。”  阿比丁轻声说着,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的东京重叠在一起。香凛对此却觉索然无味。她打了个哈欠,对一片森林来说地名住所之类的东西毫无意义。她眼里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吧。东京并非历史悠久的城市,可是这样短的时间里实现森林化还是让人意想不到。和香凛比起来,自己这个外国人更了解东京的过去。“五十年前我曾在东京大学留学。没想到现在东大红门都埋在密林里了。世事难料啊……东京变化太大,对有回忆的人来说真是个心痛的地方。”香凛笑起来。“回忆值几毛钱?只顾伤感怀旧的话,再来就得承受国破之痛了。马来西亚的碳素经济起步太晚。”“真像是碳素投资人说的话。我们这种老古董迟早要埋到森林的地下了,是吧。一想到吉隆坡很快也要变成东京这样,我就感到一股寒意。”“有寒意是好事哟。地球已经太热了。得要森林来调节调节。”“说得倒是好听,以经济活动为目的的森林也算不上自然吧。万幸的是,我有生之年吉隆坡仍然是热热闹闹的城市。我相信社会舆论一定会阻止森林化法案的通过。”  “你是马来西亚政府代表吧?刚刚的发言站在外交立场上没问题吗?当然,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香凛原来是打算让外长看看地上的东京,听他感慨日本政策的充实,没想到倒是反效果。弄得她兴致全无,早知这样,当初订下酒店的豪华套房说不定还更好一些呢。“看到一直深爱的东京变成这种样子,我真是毛骨悚然。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森林把历史文化,风土人情全都侵蚀了。”  “东京本来就是那种模样啊。废铁和大楼而已。阿特拉斯说是文明,倒不如说文明从阿特拉斯里诞生。它才是终极的代表东京文明的建筑。”阿特拉斯没有得到这位外长丝毫认可,香凛觉得很无趣。一般的外国人面对这座巧夺天工庞大建筑只有哑然而已,继而知道它就是碳素消减的结果,更是对日本遥遥领先的技术产生深深的挫败感。碳素之都的美誉更是由此而来。外长坐回沙发,长叹一声。作为碳素债务国,不用非常手段,别说还债,马来西亚连欠下的利息都还不起。工业化虽然进展很快,却陷入了二氧化碳增加的恶性循环。空中碳素固定法是日本独有的技术,但日本政府全无通融余地地拒绝这项技术转移。故此,马来西亚只能在原有旧技术下继续发展。渐渐地,经济碳素几乎将整个国家蛀空。走投无路之下马来西亚政府向香凛的公司发出求救。“我在现在还不相信。多少国家在为消减经济碳素愁眉苦脸,如果有这么简单的方法……那简直是魔法。”  “没错,就是魔法。”香凛中意这个说法。要不要把它加在公司的介绍上呢。这样的自己就是魔法师了。听起来还不错。模仿着骑扫帚的样子骑在自行车上飞起来,香凛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可是外长却无法附和。  阿比丁外长面前摆着两份合约书,他仍然无法下定决心。一份印着「石田金融」一份印着「L.T.C.I.」。外长从刚刚开始,几乎一个小时里一直在窗户和沙发之间踱步。香凛本打算好好地喜欢这个第一位签约人,可是这样的踟蹰让她渐渐麻木。这老爷子反反复复尽是回忆啦文明论啦还有他的厌世观,典型的跟不上碳素经济时代的人。香凛很吃惊这样的人也能爬上外交部长的位置。她已经很清楚老人的思维模式,接下来大概要开始批判日本了。“以为你们要利用空中碳素固定技术席卷世界,却又弄出这些虚假的东西来,日本究竟想做什么呢。想让第三世界国家全上钩不成?这算什么经济。”“我可不是政府的人。想抗议的话请走外交通道去第五层新霞关。但是那些人也是碳素投资人哦。我还是很希望能和你带来的那些人做朋友的。”  在座的几位马来西亚政府官员似乎也耗尽耐性。现在的马来西亚碳素指数非比寻常。某个官员将今天的碳素市场上的比率显示给老人看。阿比丁看过后目瞪口呆。  “2.48……又升了……”香凛觑了一眼显示屏,同情地笑笑。这个数值上要缴的碳素税远远高于商品本身的价格。如果要买千元的商品,就必须支付两千五百元。这种指数若是老百姓暴动也不值得奇怪。马来西亚使节团进入阿特拉斯之前,这个碳素指数还没这么高。  柔佛工业区被课的经济碳素税,早已不是廉价的劳动力能弥补的。为了国家发展,无论如何要把经济碳素降下来已经被定为国策。马来西亚被课的碳素量消减量是一亿吨,而且必须在二十年内完成。在此期间由利息形成的经济碳素也是一亿吨。到这一步什么才是目的已经无人知晓了。为了消减实际碳素而作为处罚的经济碳素反倒成了如今最主要的问题。  “明明温室效应才是问题的重点……”  香凛进入了谈判的最后关头:  “阿比丁先生。您知道人类是无法把生态学和经济学分开来考虑的生物吗?人类要战胜自然除了技术一途别无他法。现今世界就是,通过美杜莎这个技术使得自然与经济合二为一。”今天这份合约代表新时代的开始。[ecology(生态)]与[economy(经济)]通过[technology(科技)]融合为一体。香凛在板子上为他写下这个词:

Teconology [新技术]

“今天开始,自然完全为人类活动而服务。这是个历史时刻。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在与自然的关系中痛苦犹疑——征服自然的过程中一边惶恐敬畏,但是又不停止破坏。如果完全不破生态环境,那人类只好退化为野生动物。如果一味追求经济效益地球很快就无法居住。今天就是我们摆脱这种困境的纪念日。您非但不兴奋,反而沉着一张脸实在太奇怪了。”香凛把美杜莎的终端摆在桌子上。全息影像显示的蛇身不断长出来。  随后她念出了新时代的开幕宣言:  “新技术世界,欢迎您的到来!”阿比丁外长这才意识到他来到一个多么疯狂的所在。“愚蠢。人类正是因为能自然地掌握那个力量才存在的。融合根本是天方夜谭!地球型经济只是理论上的东西。如果它能实现,那马来西亚和日本就不可能产生如此巨大的落差。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差距比旧时代更甚。这全是拜你们独占技术造成世界不均衡所赐。说是利用碳素进行利益转换,只是趁人之危。”香凛很厌恶地在纸上画下了“正”字的一笔。“啊,又是文明批判。已经第五回了。该谈谈正事了吧?”  香凛站起来,俯瞰窗外的东京。然后开始陈述阿比丁最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弱点。  “如果就这么下去,柔佛的国际竞争力马上就会丧失。如果不想排出二氧化碳你们也只有关闭工厂一途了吧。柔佛回到石器时代是你所期待的吗?”  香凛的话得到随行官员们的附和。“正是如此。外长先生,如果现在不下定决心等待马来西亚的只有破产了。我们甚至会连一个罐头都无法生产。”  “没想到竟然会走到这一步……”被迫做出决断的外长觉得,自己在抵抗“第一个签约者”这个名头。这是份恶魔契约。知道这一点,也就明白马来西亚以后再没反悔的余地。自己死后的世界,外长不敢想象。同行的马来西亚人终于忍耐到了极限。“部长,请签字吧!”握在阿比丁手里的钢笔忽然弹脱开了,跳到地板上。“这分明是欺诈!”  “真过分诶。那你回去啊。居然说人家是骗子。你懂商法吗?法律上完全没有问题!”  “是啊,部长,这完全没有触犯到任何法律法规。”  年轻的官员拾起掉落地上的电子钢笔,递到外交部长手中。“可是,现实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而已。”“所以我讨厌旧时代的人。你如果不能把实际碳素和经济碳素当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理解碳素经济就无从说起。一般交易范畴内而已,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张到底是怎么跟你们沟通的。我再向你说明一次这个系统?”  香凛含着糖果,鼓着腮帮子开始操作。这是第三次的说明了。碳素投资人的话一眼就明白其中的道理,而旧时代的人却因为良心呵责的阻碍总是难以想通。香凛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简单明了的东西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想到。屏幕上的模式图中,香凛把马来西亚调了出来。这是从美杜莎的角度俯瞰的图形。“就像我之前多次说的那样,那里的经济碳素的5%由我们石田金融来解决。只需要0秒!”“0秒……我们五十年间的努力到底做了什么。”香凛搅动口中的糖果,说道:“竹篮打水呗。我为你们感到遗憾。为了马来西亚的明天,拿出你的勇气来吧。等你回国的时候就是万民仰慕的英雄咯。”  合同的内容是石田金融租下柔佛被课的一亿吨经济碳素。其中15%由投资公司负担,剩下的85%由碳素银行融资。“多嘴一句,别忘记,您多一分钟犹豫就让马来西亚国民多一分钟艰难喘息。您从首相那里受特命而来的不是吗。再说,地球今天这种结果还不是就是你们旧时代人种下的因么。你们也稍微为承担这烂摊子的我们着想一下。怎么样?”  看到官员们适时地点头附和,外长明白,这些年轻人们是连成一气的。碳素投资人向来觉得自己这样的老人都是傻瓜。旧时代人被驱逐尽后,他们将统领世界,超越国境、语言、文化,整个地球将被新技术控制。哪怕是一片叶子,一只小虫也会被被编制进去吧。  阿比丁外长下定了决心。  “为了国家的明天,把灵魂卖给魔鬼才是政治家。”  外长的颤抖地在石田金融的合约上签下名字,然后交给美杜莎识别。同时,石田金融和LTCI签下租赁合同。一亿吨的碳素自动转移到LTCI。之后是机关操作。然后LTCI将9500万吨经济碳素回租给马来西亚政府。  也就说有500万的经济碳素从账面上消失了。这差不多是一年的利息额。其中的细目很简单。LTCI返还给负债承担银行85%,资产承担银行10%。负债投资银行全额返还给融资给他们的碳素银行,则银行一元也没有损失。投资公司需要扣除税金。香凛他们可以得到5%的中介费。租入与租出,然后回租。签下合约的瞬间马来西亚的经济碳素就消失了。如此简单的方法,得到皆大欢喜的结果,说是魔法也不为过。这种商务也是因为有马绍尔群岛这个免税天堂的存在以及在日本的碳素本位制经济才能成立。现在石墨比黄金更有价值。  美杜莎为了确认,展示了联合国发表的碳素指数。马来西亚的碳素指数在一瞬间大幅下降。  “1.00!无税!”  官员们击掌狂欢。这笔生意太顺利了。马来西亚导入碳素指数以来从来没有这么低的数值。香凛也同样兴奋,双颊涨得红彤彤,稚声道:  “美杜莎掀起了革命浪潮了。这就是新技术的力量!”  只有阿比丁外长,将脸深深埋入双手。  “我终于还是打开了这个荒唐世界的大门……”  “我不知道您究竟在不满什么。你们这些旧时代的人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连0.1都没能降下来的指数,我们瞬间就把它降下了。稍微相信一下新技术有何不可呢?”  外长一副懊丧的模样回国了。而那些碳素投资的高管们则宣称他们今后也要继续登录美杜莎,临行前甚至摸了摸小蛇的全息影像。  “美杜莎是救世主。简直想让它当上马来西亚荣誉国民。”  “美杜莎只是台计算机。它可不需要什么勋章。”  虽然这么回答,香凛内心仍然极为自豪。  恢复宁静的办公楼里,得到了暴风雨前短暂的休息。因全息影像中的小蛇像火焰的舌头一般疯狂地卷动起来。似乎又有新的契约者要出现了。  显示器上出现的舌战来自世界各地的碳素债务国。这是克拉丽丝他们把先前的交易公开的缘故。很快,LTCI办公室的电话震天响起。每个电话都是请求能够直接登录美杜莎。香凛在空旷的办公楼里无目的地踩着自行车。  “赚钱这么容易,地上的人却什么都不懂,真是一群笨蛋呢。”  香凛肩上的贝鲁缇重复着“笨蛋呢”。  “对了。得好好奖励一下美杜莎。”美杜莎利用全息影像中无数小蛇的颜色来表达情绪。红色是激昂,绿色是休憩。它正在寻求香凛的夸奖。信息终端的画面写满了同一句话: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真是个难管教的孩子。明明教了它很多别的单词,重启以来却一直没跟它说过这个。设定太过于敏感了吧。看来身为情报处理专家的克拉丽丝也靠不住。她因为觉得好玩,就把香凛设定为美杜莎的妈妈。经济碳素预测上无人能及的美杜莎就这样变得顽童一般,改也改不过来。  “好啦好啦。乖啦,妈妈在呢。”  香凛敲击几下键盘,签订合约的报酬交给了美杜莎。美杜莎原只是台计算机,并不需要金钱。可是他们为了美杜莎更有效地发挥机能,还给它加入生存本能以及强迫观念的人工智能。马绍尔群岛在海拔负三百米的位置上。如果碳素继续增加,温暖化加剧,水位涨得更高导致海堤被冲垮整个马绍尔群岛将不复存在,这样的强迫观念被灌输到美杜莎的系统里,所以削减碳素成了美杜莎的生存本能。只有碳素削减,水位才会下降,美杜莎才能继续存活。刚刚的交易里,500万吨的碳素被削减了,所以假象空间中,水位也要下调。“海面下降一毫米,嗯。”美杜莎的小蛇变成绿色。通过一次这样的学习让美杜莎认识碳素和水位的关系。之后就让人工智能自己学习自己作业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强迫观念的驱使下,美杜莎又变回红色,开始寻找新的猎物。香凛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从今以后,她每踩下一次自行车的踏板就有以亿为单位的钱滚进自己的账户。就在香凛骑着车子乱窜的时候,一封克拉丽丝的邮件送来了。

Super sehr gut![德]  快来,香凛。赶快把美杜莎20%的机能权限送到法兰克福来。这边委托接连不断,容量已经快到极限了。非洲和欧洲是我在负责的,而你那边是亚洲和俄罗斯。我们真是天才呢。马克思都会吃惊的吧!  from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真是有干劲。”  香凛觑着世界地图。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现在仍是碳素排除性的工业为主,他们接下来该削减哪里的碳素好呢。香凛考虑之后还是决定以碳素指数操作简单的小国为主要签约对象。总有一天俄罗斯,美国,还有世界最大的碳素排出国中国,要让他们统统向L.T.C.I.俯首称臣。  “和美杜莎一起的话一定可以成功。”孤身一人在办公室里的香凛紧紧握住她的小拳头。  “对了。伊卡洛斯也得教给你。”  宛如融合一般,美杜莎可以同地球上所有的计算机相连并操作它们。其他计算机无论被多微小的电子小蛇登入,美杜莎就能将其化为己有,仿佛神话中所述,全变成石头。碳素监视卫星是测量实际碳素的眼睛。美杜莎如果能好好利用的话,一定能做出更为精确的预测吧。  “美杜莎,看天上。”美杜莎开始入侵伊卡洛斯。如果不能与它融合也就无法利用它来探知了。终端里出现了一条小蛇。伊卡洛斯融合成功。  新技术是真正的地球型经济。人类再也不需要对自然有任何恐惧,而专注于开发。美杜莎的诞生为一直纠缠不清人与自然的关系画下句号。香凛描绘着未来的幸福生活:一家人将能够共进晚餐。  这时她才注意到,贝鲁缇已经不在了。又飞到哪里去了吧。今天的工作先告一段落,香凛骑着自行车出了写字楼,打算到阿特拉斯的街上散散步。在人行道上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辆行李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大板车。她立刻给城市卫生管理处打电话大大抱怨了这一情况。      大教堂的修复工作一边进行,非法增筑一边也在建设中。自从送走咪子以后,百百子就一直闷闷不乐。今天在瞭望台上她又想起咪子:  “那孩子到底能不能做得好呢。”  阿特拉斯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第三层是个什么样的市区呢。明明已经断了去阿特拉斯的念想,不过惯性还在作用中。  “又在看阿特拉斯了。”国子也登上了瞭望台。百百子有点别扭。  “国子不也是穿着已经退学的学校的校服么。”  “这……只是一时习惯改不掉而已。才不是还有留恋呢。”  “我也是。一下子心情还不能静下来。最近才发现,假设法也能起安定作用。想着如果、总有一天什么的也能好好活下去,翻来覆去一直想着这些事。”  “永远二十八岁的百百子,想着这些大妈们考虑的事好吗?”  百百子才不愿意承认这些念头是因为上了年纪才有的。可是她在国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发现未来的力量。她想,自己的眼睛也曾经是那样的吧。  “国子还很年轻,只有无限的未来哟。可是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比起未来,过去的量更多。我已经到了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看到未来的年纪了。二十八岁就是这样的年纪哟。”  国子从背后将手臂绕过百百子的肩膀,本想向她撒娇的,不知不觉却被她紧紧抱住。  “百百姐就和我一起实现未来的梦想吧。靠近我的时间,一定能把过去忘掉的。”  “你的青春就是每天无休止的战斗。随时都会送上小命一条的呢。”  “我会把这场战争结束掉的。这就是我梦想。你要帮我,百百姐。”  百百子承受着趴在背上的国子的体重。好像哄小孩一般,上半身轻轻摇晃。背上这幅纤细的身躯担负的是二十万的居民的性命,即使这样紧紧抱着也无法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怜。  “没办法。做保镖真是辛苦。因为我最宝贝的领主大人是个疯丫头呢。”  “喂,说给我听听吧。『熱帯魚』是什么样的店呢?百百姐店里的伙伴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百百子回想起以前,不觉嘴角上扬。百百子一开始回忆的话题,眼里满满都是温柔。国子希望总能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可惜除非沉浸于回忆中,其他时候百百子都不曾流露过。  “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哟。小妈妈桑的娜娜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彩夜则是个爱哭鬼。小爱的母亲在住院,是个总往医院跑的孝女呢。『熱帯魚』里大家都是好姐妹。能和他们一起工作,是我的福气。”  国子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百百子背上。  “真好。我也想见见她们。都是非常棒的人呢。”  “那当然啦。她们可都是我相中的艺人呢。全都是我从东京各店里花重金挖过来的大美女……”  “咪子姐也是吗?”  “那个不算。道玄坂上遇见,同情心发作捡回来的放店里而已。为了美人们建立自信和斗志也需要陪练犬嘛。没想到养成了猪。”  “噗。陪练犬……!”这话可不能让咪子听到,不过国子还是笑喷了。那样的咪子不在了,百百子的心却像空了一块。“一定要把热带鱼的盛况让国子看看”是百百子的口头禅。二十八岁那年的她,处在人生的顶点。  “可是如果平时有积蓄的话,应该也可以搬到阿特拉斯吧。六本木的整个街区几乎都迁过去了不是吗?”原本「熱帯魚」也应该迁移到第三层的。因为房屋屋主可以等价交换第三层的土地。但是百百子的店被排除在外了。缴交迁移费用那天,小爱哭着来找百百子。  百百子喃喃道: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跟我说,她妈妈必须接受手术,我现在应该已经在阿特拉斯了吧。可我那么喜欢小爱,怎么能放下她不管呢。哎,手术费而已,我来出就好嘛!我对她这样说。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开始一路下坡。但是我没有后悔哦。因为小爱终于有了笑容。”  “我啊,最喜欢这样的百百姐了。”  国子紧紧抱住百百子的肩膀。百百子是个从不吝啬的女人。她比谁都更强烈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但是现实总是让她推迟迈开的脚步。给咪子的钱也是这样。为了攒下那笔钱,她付出多少国子很清楚。百百子完全可以要求得更多一些,让自己更幸福一些。从前都是国子在领她的好意,现在轮到她来还给百百子了。  “我说,南边的大楼你可以用哦。在那里开间店也不错吧?虽然在烟囱边上,不过店面够大。”  “不行。分配必须公平。要是对身边的人徇私,一定会有人在国子身后指指点点。会上不是已经决定要拿那里做托儿所吗。我只要有缝纫机就够了。对了。国子我帮你重新做一套军服吧。Metal Age的原产布料做的话实在不够帅气。我用更好的料子给你做。”  好容易有机会能回报她,马上被百百子转移话题,国子又成了接受的一方。也许百百子是害怕有人对她好吧。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人,往往都会变得胆小。国子不会怕人,是因为有百百子的庇护。百百子说人一生中要有一定量的认同和赞扬。如果没有的话,就会丧失活下去的自信。这是百百子的观点。国子觉得很有道理。  百百子说:  “给予大教堂的孩子们鼓励和赞扬是国子的工作。努力地夸奖他们把。孩子成长很快哟。你被夸赞的日子快要结束。然后你就要专心地操劳咯。幸福的日子一定会照亮黑暗。对吧?”  “我知道。我会的。”  咪子现在在做什么呢。一封邮件也没有发来。阿特拉斯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百百子又叹了口气。

  夜幕降临的时候,新六本木才睁开惺忪睡眼。招牌上的霓虹灯陆续点亮,不多久就如同盛装的美女一般光艳照人。这条街在地上也好天上也好,现在依然繁华喧嚣,纸醉金迷。咪子藏身于大楼间的夹缝。  “这热带鱼是怎么回事?”  开始她以为只是偶然的同名,但是仔细看去,招牌上的标志无论颜色、形状,和以前那家店分毫不差。紧闭的店门上贴着今天上演的节目。节目表上的照片里,有她认识的人。咪子想要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也差不多是上班的时间了。  “小爱!”  咪子大为震惊。一位身着艳丽和服的女子俏然出现在大楼里,正是当年的伙伴小爱。虽然脸上多了一派管理者的威严,可是标志性的泪痣让人一眼就认出来。小爱站在光滑如镜面的电梯前查看发型是否完美。两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叽叽喳喳走进店里,看到小爱的背影,忽然都噤了声。  小爱回头。  “美美,莉娜,又迟到了。居然比我还晚到,下次再让我看到直接扣工资。”  “对不起——”  两位素颜艺人顿时像矮了一截。咪子愈发混乱。当年那个爱哭鬼怎么就成了这样气势十足的店长。十五年前热带鱼宣布停止营业后,她曾说要回老家继承打渔家业。百百子把店里的招牌叠放起来时,她一直抽泣的身影至今还留在咪子的脑海里。小爱一直向百百子道歉。她认为都是自己的缘故,热带鱼不能搬到人工地面上去,心中的歉疚难以释怀。那个小爱为什么会在阿特拉斯呢。而且,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把热带鱼也一并迁来了!咪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说是坐着时光机穿越到未来,可又像是过去。她下了决心向那位和服女子开口招呼:  “小爱,你是小爱吧?”  穿和服的女子面容一下凝固。那个名字早已抛弃,为何眼前这个胖子会知道呢。尽管不记得她的面容,不过还是很容易就看出她也是个人妖。小爱微微倾头思索。警惕还是放松,她一时无法判断:不像是希望她雇佣自己,她并没有现役艺人的样子,应该说是无限接近男人的原红艺人更合适。  “忘记了吗?小爱,是我呀”  咪子摇了摇要上的铃铛。胖女人身上那个铃铛她记得。顶级舞娘咪咪身上的铃铛和这个一样。  看着疑惑的小爱,咪子干脆摆出了一个舞台动作。在热带鱼中,每个舞娘都有自己的动作。作为陪练犬的咪子的动作是个云龙型[注]的登场动作。这造型比任何东西都更证明咪子的身份。小爱终于抓住了这线索,掀开了那些封尘已久的记忆之盒。  “……莫非是咪子?”  “是啊,小爱。是我,忌廉・咪子啦!”  到这里以后咪子第一次确信自己并不是穿越到未来。小爱虽是一副发达的中年妈妈桑模样,可是人妖同伴的羁绊仍没有忘。咪子一把抱住小爱,死命把她往自己的脂肪堆里摁。  但是,小爱并没有什么回应。  “为什么你会在阿特拉斯?不是介绍你在热海当女侍应生了吗?”  “小爱你才是,明明应该是气仙沼的渔夫才是?”[注]  小爱意识到身边还有他人,咳了一声,让美美和莉娜先进电梯,嘱咐到:  “我有些私事要办,很快会回来,你们先去准备营业吧。”  说完小爱拉起咪子的手腕,邀他一同到附近的咖啡厅。  不夜城外的咖啡厅到了夜里都坐满了女子,与常客约会碰头等待上班的情景随处可见。甜蜜的夜晚中比起语言,四目的交流更具诱惑。店里不时出现女子胜利的微笑和男子失败的苦笑,而后都消失在街道的夜色中。  咪子抱着咖啡碗,一口气喝干,迫不及待地说起来:  “一直很想见你啊,小爱。都已经十五年了。”  咪子一副安心的模样,而小爱的神色却有些僵硬。小爱从刚刚开始似乎一直很在意周围的样子。重逢让咪子满心喜悦,而小爱则是冷淡地应了声“是啊。”“伯母怎么样?身体好了吧?我们后来想去看望她,可是已经出院了,住院登记里并没有伯母的名字。”“是转院。因为手术难度高,要到好点的医院才放心。”  “原来如此。百百姐她还准备了很多探望的点心,没想到都没能送出去,大家着实困扰了一阵呢。最后还是都被我吃掉了。伯母的手术顺利吗?”  小爱“嗯”了一声,往咖啡里加糖的手微微颤抖。  “呀。小爱不是黑咖啡主义者吗?你不是常说这才是帅气的艺人的喝咖啡方式么。”  因为小爱都不肯直视,咪子不由得仔细看起她的脸色。为了避开她的视线,小爱理了理头发转移话题:  “百百子她还好吗?”  “当然啦。我这身连衣裙还是百百姐给我做的呢。在地上的时候我们一直一起生活。百百姐也很担心你哟。得打个电话。”咪子拿出手机给小爱拍了照。忽然  “停下。别拍!”  小爱忽然慌张地遮住镜头。先前一副毅然的态度转眼已经是泪眼婆娑。正是咪子记忆中的小爱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也许是认错人的疑虑完全被拭去了。小爱回到了当年的状态。夸张的眼泪以及低头抬高视线凝视对方的娇羞神态是小爱的必杀技。  “我有和百百子联系哦。她没有对你提起,是吧?”  面对这样的小爱,咪子的Y染色体都起了反应。若是真正的女子,咪子应该会不屑一顾,不可思议的是,眼前的景色让他心旌神驰。这也许是咪子已经渐渐男性化的证据之一吧。说起来,以前小爱就常常用这招对付咪子,比如在外面被撞见与人约会,也是这样让咪子不在百百子面前多嘴。小爱仍然很难相信眼前咪子的存在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这又不是观光层。”  “我中选了。自己都不敢相信。老天爷对我真是太好了,我这样身无长处的人妖都没有放弃。”  咪子等着小爱向入境管理处的人一样向她祝贺,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倒是向来换冷水的服务员微微一笑。  “倒是你,小爱,怎么会到阿特拉斯呢?”  “买、买了国债。把父亲的遗产全都搭上了。”  “遗产,你不是为了偿还父亲的债务才上东京的么。我记得百百姐都帮你垫付了呀。”  “不、不是遗产。意、意外保险啦。我一向都不懂财务的事。老是糊里糊涂。到现在我都不知到账本怎么写。还真是没用。”  “哪的话,小爱现在都是店里的妈妈桑了,真厉害。同样的时间里,我除了长胖还是长胖,而你却越来越出色,我太崇拜你了。就算是人妖,只要肯努力也会向小爱一样成功呢。”  咪子还要继续感慨,小爱拿起菜单打断了她:  “咪子,要吃猪排三明治吗?我记得你很爱的。这里的意大利通心粉也很好吃哟。想吃什么?”  小爱一边看着菜单,不顾一旁犹豫的咪子,不断地点菜。培根蛋面、猪排三明治、混合批萨、牛肉咖喱、炖牛舌、热曲奇、华夫饼一个一个摆上餐桌。饥肠辘辘的咪子几乎要留下口水。全都是在大教堂吃不到的美食,但是咪子至今没有忘记过它们的味道。觉得日子永远都会一样幸福快乐的年轻时光渐渐在咪子的口中苏醒。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捡拾记忆的碎片。  “讨厌啦,人家正在减肥呢,小爱你真是太坏了。”  “咪子很苗条啦。不要那么介意。”  咪子第一次和小爱对上目光,彼此相视一笑。那时候每天都是这么开心呢。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阿特拉斯果然是实现梦想的地方。真希望大家全都在这里,娜娜和彩夜、还有百百子不在太可惜了。  “要是百百姐知道一定会吓一跳。小爱在阿特拉斯重新开了热带鱼。很辛苦吧。开店要花很多钱吧。”  小爱看看手表,拿起账单。  “对不起,咪子。我得赶快回去了,店里没人不行。我们下次再聊吧。再多给你叫个扎猪排吧。”小爱单方面地告别,急急忙忙离开咖啡厅。  后来咪子在杂居大楼的电梯前等着小爱下班,小爱始终没有出现。朝阳升起的时候,整条街道又进入梦乡。咪子目送着店里的女孩子们回家的背影。无论怎样的疲劳只消一次睡眠她们又精神焕发,如此年轻,如此炫目。以前她和小爱一起回家也是这样的光景吧。她们会知道吗。一起被训斥的日子,一起工作的日子,没有长久的。对自己来说,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彻夜未眠的咪子正昏昏欲睡,一只虎皮鹦鹉停在她的头上。  “笨蛋呢”  阿特拉斯的小爱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爱了吧。咪子觉得眼皮沉重,鼻头发酸。大概是太过疲劳了吧,她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眼泪却像断线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下。  “小爱,为什么……”  咪子终于意识到,也许小爱并不想见到她吧。十五年岁月留下的鸿沟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这种悲伤其实一直很习惯,而每当这种时候咪子觉得自己脑子不好使也是件好事。如果过于敏锐,也许就不只是悲伤难过这么简单了。  悲伤是种中庸的感情。它处在喜悦和愤怒的夹缝中间。现在这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大约只是因为无法发作的愤怒。意识到真实以后该怎么办。咪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让自己继续悲伤。为此她只有哭泣了。沉溺于悲痛,只希望自己更愚蠢一些,那样就什么都不担心了。她想把自己深深藏起来什么都不顾,独自难过。还能注意到的是,这事决不能让百百子知道。  “小爱,把我们忘了,幸福地生活吧”  悲伤的人只要自己一个就够了,咪子离开热带鱼的店门前。想起还未和百百子联系过,咪子拿出手机开始打起邮件,再附上一张以最繁华的街道为背景的大大的笑脸。  说起来,自己的那大板车不见了。咪子在附近东张西望找起来,最后看到一辆垃圾车从眼前经过,大板车的车轮正露在外面。咪子死命追着那辆清洁车。  “不可以。别吃了我的大教堂的回忆。”  无情的车子扬长而过。咪子的回忆对阿特拉斯来说只是影响市容的垃圾而已。  “都不下雨,连眼泪都干了哟。”  咪子现在很想被参杂着泥土的大雨狠狠淋上一场,可是这里没有雨。她想在豪雨声的掩盖里,放声大喊。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阿特拉斯呢。昨天早上确实是一派喜乐,现在的悲伤让自己完全忘了这回事。咪子拖着疲惫的脚步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现在她手上有的只有百百子给的钱和国子为她缝制的护身符。可咪子现在最想要的是百百子的笑容和国子的拥抱。  “要是不来这里就好了。好想回大教堂。”  咪子蜷起身子,抱着膝盖,低低啜泣。忽然灌木丛里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跑出一个公卿礼装的男人。男子衣裳不整,喘着粗气。  “大叔,你没事吧?”  男子的目光没有焦点。咪子抱住他的时候,他双眼翻白地惨叫着。男子的身体里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似乎什么东西在断裂。男子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让咪子觉得很恐怖,放松了手腕的力量。忽然,男子的上颚在眼前弹开,脊梁骨从口里喷了出来。  “啊——啊——啊”  血腥味刺激着咪子的延髓。血雨从天而降,不停地落在咪子头上。咪子想尽快晕厥过去,可是神经陷入恐慌状态,平时设置的保险丝早已烧断。眼睛、鼻子、手,全都在未知的体验中,她想大吼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打声招呼一下就来这么重口的东西,让人怎么接受。  “够了!”  咪子暂停了悲伤,踩下情感的加速器。沸腾的血液奔流于全身,毛细血管都要崩裂。愤怒的指示器飞快偏转,眼底的火焰几乎喷出。怒发冲冠的咪子回到男人身边。  “你个王八蛋!个个都当老子是白痴吗!老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做梦都不用这么恶劣吧!”  不知什么时候一群公卿礼装的男人把咪子团团围住。盛怒下的咪子一个接一个把他们撂倒。  “别把人妖当傻瓜!觉得很好玩是吧,马上就让你们后悔来招惹我。”  眼前的男人忽然变成了小爱的模样。咪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另一手一掌拍过去,直把男人打成“く”字形。咪子剥下包裹真相的面纱,她已经全部想明白了。  “不许你欺骗百百姐!什么手术费。这样骗取店铺的权利,你还算个人么。王八蛋,害我们十五年来过得那么惨。老子要复仇!”  转身要逃的男人被咪子单手举起“你真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什么转院。早就和护士长确认过。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因为百百子说算了。她说算了,我才忍下来的!”  咪子用力将男子摔向地面。咪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顺手又抓过两个侍从,把他们撞在一起。  “为什么把我当傻瓜。为什么要伤害百百子。为什么可以那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开着店。我不许你抢走我们的热带鱼!”  侍从们完全无法靠近发狂的咪子。被咪子目光扫过,不由得冒起寒气。那是野兽的眼神。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决定射杀咪子。  “住手。她可比你们有用多了。”  负责指挥的小夜子阻止了他们。小夜子一行人追寻畏死逃跑的侍从而下到第三层。跟他说是心脏病发作的死法,他还是趁着关入牢房的间隙逃跑了。跟美邦撒谎的人就只剩这一条路。无论怎么逃跑,死神都不会放过他的。不过尸体的样子要是曝露在外面也是一个大麻烦。所以小夜子才不辞辛劳下来寻找。终于在第三层的公园里要追上的时候,却给胖子看到了死亡瞬间。  “把那个熊一样的胖女人带走,要活的。”  小夜子从和服袖子里掏出催泪瓦斯。随从们都是特殊部队出身的杀手。而面对咪子他们却像婴儿一般无力。咪子的战斗力小夜子都看在眼里。她戴上面具把催泪瓦斯往那一片混战里丢进去。侍立于身旁的男人有些犹豫。  “这样好吗,小夜子大人。看起来她还有同伙。”  不一会儿,弥漫着整个公园的瓦斯让咪子和其他随从啪嗒啪嗒地倒下。一时的身体麻痹无法动弹而已。  “不是她的同伙。输了的家伙丢回地面好了。好了,收工。把那个相扑手给我带回来就好。剩下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就和尸体一起交给警察吧。”  咪子终于昏了过去,带着心中的疼痛,被抬进车子里,消失在第三层。

  大教堂进入阿特拉斯蚀的时候,广场上停满了卡车。为了贩卖保管的石墨。今天早上的内阁会议中,国子决定把资产的3%变卖掉。这些高品质的石墨本是为了投机使用的。  “好不容易储蓄了这些,就这样卖掉不是太可惜了么。”  武彦很不高兴。国子原本打算卖的还更多,只是被会议阻止了。国子对碳素市场有异于常人的敏感。不管Metal Age是怎么样的反政府游击队,如果没有足够的活动资金做后盾,任何抵抗运动都无法开展。确保资金及人民生活水准是统领的工作。  “你要是觉得没钱也无所谓,可是会遭殃的。”  为什么大教堂囤积了这么多的石墨,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向新经济过渡的时期,旧时代的人拿土地换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远见卓识。土地在土地改革的时候被征用,已经丧失了价值。但是投资家们似乎没有预见到此后长期的抗争。今天打下大教堂经济基础的投资家们恐怕就要成为森林战争的牺牲品了,国子推测到。  “他们是真正的碳素投资人,预见了世界的变化。我也希望能向他们一样,具有发现新价值的眼光。”  国子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客观存在是具有价值的。有的只是发现价值的人的意志而已。国子自然地把脚放在资材放置处上纯金铸块上。  “你相信吗?旧时代这些纯金价值连城。现在不过是和铝差不多的价格而已。只不过是比重较重的稀有金属而已,就被人拿来投资。”  国子取笑武彦的执迷。明知道旧时代的人的看法和现在不尽相同,但是一想到纯金还是觉得可笑。  “重的东西价格低。轻的东西则高。这是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那土地呢?是重的,还是轻的?”  武彦不理解国子的意思。本想谈的是土地的价值,却好像很滑稽。空气的话就很容易明白。因为轻,所以高。但是土地是用面积表示的。没有什么重量可言。没有质量的东西就没有价值吗。无视糊涂的武彦,国子继续旧时代的话题:  “我们出生以前,东京也有过将土地当作是有价值的东西时代。就像现在的石墨一样能换成巨额的钱财哟。”  “什么嘛。从自己的立足点开始投入金钱不正是旧时代人类的疯狂的证明吗。所以说,这个地球越来越奇怪了。”  “才不是疯狂呢。中世纪的时候,荷兰的郁金香球根,意大利的奶酪都曾被用来投资。同样的那个时候东京的土地也是可以投资的。石墨价高,所以大家才觉得它富有价值。在碳素经济以前,石墨顶多是用作铅笔芯的碳素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活用它的技术。要是都知道石墨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它的价格就会下跌。就像脚下这些纯金一样。”  国子在满是尘土的铸块上盘腿坐下。这些纯金在资材场里风摧日晒不知多少岁月,失去了光亮的颜色,宛如泥土。  “只有装饰作用的纯金,是不可能比石墨更贵的。”  “不。如果人又从纯金上发现价值所在,那么就有可能。你看到上周的马来西亚的碳素指数了吗?那种下降速度,能不让人担心吗,所以这些石墨还是尽快脱手的好。”“可是石墨市场现在还是形势一片大好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国子根据石墨的期货交易瞄准了卖出时机。碳素指数下降意味着碳素确实削减了。只是一瞬间降到1.00实在让人疑心中间究竟是什么暗箱操作。马来西亚现在的投资环境空前的好。现在确实是买入的好时机,心里却总是有种不情愿的感觉。直接告诉她,现在该卖。  “为什么能降得那么快呢。柔佛有没有什么好材料。绝对有猫腻。”  “统领大人还是个经济通呀”  “少年教管所里学过经济学。”  最幸运的是国子有非常可靠的直觉。投资买卖她全凭感觉行动即可。  “不过这么一来经济发展就要陷入瓶颈了。就像过去的资本主义。新经济差不多该登场了。”  “你说什么呢,国子。碳素经济可是比资本主义还要洗练的体系。是全人类第一次共同使用的国际标准呢。”  才没有那种标准呢,国子否认了武彦的说法。  “武彦,你认为经济的本质是什么?”  “当然是赚钱咯。”  政府也好,游击队也好,没钱什么都是零。  “是的。经济是人类欲望的本源。没有欲望的话人和那一带的动物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人类超过生存本能的欲望所以才有了经济的产生。没有经济的话,甚至没有文明。而文明通常是由技术维持的。人类是没有技术的过滤不能直接接触自然的动物。”  “听你说话就跟打禅机似的。这个和我们现在说的东西根本没关系吧?”  国子注视着金块上隐约映着的自己的脸。  “问题是人类的欲望现在已经超越地球承受了。因为这超越行星的欲望,地球才变得奇怪。人类要是把地球抛弃了,自己也无法生存了。”  “那就舍弃欲望呗。”  “那就和过去的共产主义一样了。腐败和堕落使社会发展停滞。欲望也是生存的力量。要是有能够有效抑制欲望膨胀的方法就好了……”  国子的思考每次到了这里就碰壁了。这座大坝般的墙壁似乎一点点能钻透的缝隙也没有。要是有蚂蚁从中腐蚀的话就好了,可惜只是妄想。能穿透大坝的蚂蚁一只也不会有。国子对未来的不安一刻也不能停歇。蚂蚁擅长的技能就是就韬光养晦。  “现在只要把石墨卖了就好了!”  昨天夜里听着阿特拉斯的声音进行冥想的时候,无数的小蛇窜出来捣乱,让国子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倒不是生出了杂念。在压力下捕捉阿特拉斯的时候,蛇的影像总是跑出来。国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无数的小蛇蚕食着碳素,渐渐长大。  “蛇发妖女都跑出来了,实在奇怪。”  因为看到了这些蛇,国子才下定决心把石墨都卖掉。内阁会议之后,和秋叶原的碳素经纪人联络,对方相当高兴。  “为了不引人注意,护卫带上百百子一个人就够了。”  “把枪带上。那么危险的地方别手无寸铁地跑去。”  “可是秋叶原好歹也是非武装区吧。我把飞去来带着就可以了。”  “那不一样。我是怕你走在大街上被那些野蛮的汉子袭击啦。”  秋叶原是拥有治外法权的地区。巧妙地避免了被政府森林化的秋叶原现在是全亚洲最大的黑市。在人称欲望之街的秋叶原,没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从点心的赠品到超级计算机,武器也是从一发子弹到战斗机,只要通过经纪人,哪怕是军队都能买到。Metal Age和政府都曾非法地从秋叶原购入自己需要的东西。相应地,秋叶原的企业联盟在他们的战争中必须保持中立。就算国子在和和他们洽谈的过程中遭到政府军的袭击,他们也只能束手旁观。  国子领着二十辆满载的大型卡车向秋叶原出发。她的膝上搁着一把允许携带的巨大的飞去来。把密林当成车窗紧紧握着方向盘的百百子,从侧面看上去削瘦了一些。  “咪子还没消息吗?”  没事的,百百子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低声应道。身为电话魔的咪子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很反常。就算是在大教堂,咪子也不曾一天没给百百子打过电话。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她也要站在百百子面前打个电话叫她——自称是“立体电话”——简直是中了电话毒瘾了。这样的咪子连一通电话都没来过,音讯全无。百百子猜想,一定是为了尽快适应新生活忙得不可开交。   “没联系就说明她很好。不需要找我谈心或者发邮件。该怎么办,她心里有数,一定是生活得很好!”  “说得好听,你心里也担心得要命吧。”  “国子,你记住。即使没有电话,人的心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羁绊不在言语里,也不在留言电话中哟。”  “你们的感情真好。有点羡慕呢。”  “我一直深受朋友的照顾嘛。”  百百子这样说,不过国子很清楚。百百子是那种喜欢朋友会连他们的缺点一起喜欢的人,所以能够交到很多知心人,所以她能汇聚人心。如果她是那种会算计得失的人,恐怕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一个死党。  说起来上周,国子的好友友香因为手机存储卡坏了还哭了一场。她把这事和百百子说了。  “我在想,信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友香好像用连环邮件在交朋友。单是地址就有两千人份哟。就这样忽然烟消云散,也难怪她脸都绿了,只怕睡觉都不安稳。”  友香的手机里还有从小学起十年间的照片、音乐、联系簿等等。当她哭得梨花带雨地把手机递出的时候,国子吓了一跳,该不是要让自己修复数据吧。不管国子的预知能力怎么强、友香那容量高达10PB的记忆卡也不可能修复。后来才知道,友香最难过的并不是数据的丢失,而是当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新时代病呢。真傻。”  百百子听着觉得有些烦。她打着方向盘,一想到把记忆转为电子数据,不由得心烦意乱。  “就是说。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能理解的人还是存在的呀。我没有受惠于朋友吧”  国子把友香的电话放在额头上,只告诉了她一个地址。  “难道是男朋友?”面对国子的揶揄,友香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感情归属。  “我才不想像友香那样呢。一般来说,喜欢谁,马上就能察觉的吧?”  盘坐在仪表盘上的国子哈哈大笑。不过百百子只是以告诫的眼神看着国子。  “那可未必哦。国子还不知道什么是恋爱所以才这样说。”  百百子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国子的膝上。里面是数位女性的资料。没有一个认识的,都是百百子从武彦的电脑里偷出来的资料。  “什么东西?”  “武彦的相亲对象。”  国子手中的文件夹脱手掉落。  “看吧。就说你什么都不懂。骗你的啦”  楞过之后的国子慌张掩饰:  “只是吓了一跳而已。那家伙和相亲这种事怎么也联想不起来。和那种乖僻的家伙相亲的对象们也怪可怜的。又不是惩罚游戏。好啦,百百姐,这个文件夹到底是什么?”  “Metal Age的议事录。是国子不在的期间通过的议案。最近那些家伙有些蠢蠢欲动的样子,我不太放心调查了一下。”  国子也有注意到。武彦他们似乎背着国子有什么作战计划。因为到现在都没向国子报告,正打算找机会试探看看。  “这群家伙到底想干嘛。”  “难道不是要开后宫吗”  国子义愤填膺地摔了文件夹。  “大教堂要是出了这样的丑闻我绝对不原谅!通通流放!”  “国子连自己都还不了解呢。下次一定好好给你上堂关于少女之心的讲座。”  卡车开进地下道。阿特拉斯政府征用土地之后他们明白了几点。如果挖出几个主要道路,那么东京弃用已久的四通八达的地下道便可以任其驰骋。凪子说这些也是古代的遗迹。  “每次走在这里都毛骨悚然。瞧那砖瓦崩落得那样。”  这地下道深到连前灯都无法完全照亮狭窄的隧道。  “奶奶说,是GHQ(同盟国占领军司令部)修建的这道路。旧时代的东西哟。东京还有被同盟国占领的时期。被占领的七年里弄出了这东西。麦克阿瑟是想把东京怎么了吗。”  从同盟国撤走之后到这些地下道被MetalAge发现之前的百年间,它们完全被人遗忘。梦幻的麦克阿瑟道路在地底实现了。现在也只是利用这地下道运送物资而已。走在这条道路上,国子能想到的与东京这座城市贴切的只有“凌辱”一词。无论哪个世代的人都有各自的丧失感。凪子的祖母在幼年的时候经历了东京大空袭。那时的东京完全沦为一片火海。凪子的母亲在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后丧失了城市记忆[注]。这种特征一直延续到新时代。为了森林化,什么风土,什么人文,通通都可以不要。  “我们说不定也是蹂躏东京的螨虫。因为我们正破坏着那些以森林为城市记忆的孩子们的回忆。”  “稀奇,国子竟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破坏森林,把这个新作成的东京一点点损坏呀。下一个时代也许是从阿特拉斯丧失开始。”  沿着麦克阿瑟道路前行的国子,觉得自己是在触碰东京古老的伤痕。  卡车出了地下道,进入中央大道。往神田川方向就是有治外法权的秋叶原。走在路上稍不留神也许就被人贴上价格标签。有一回和咪子一起过来的时候,咪子的屁股上被人贴了一斤1500日元的标签。国子有牵着奴隶逛街的错觉。  “这里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荒唐样。”  百百子说道。不过她其实非常中意这里。不问人种、文化、性别,全部兼收并蓄。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国子觉得很难受。在秋叶原,人类的原始欲望像暗流涌动。不可思议的是,这里虽然熙熙攘攘,却给人一种零落散乱的感觉。究竟有没有一个共同体呀,国子想。同样是热闹的街道,大教堂明显有人情味多了。所以不管对什么人都有一种厚重感。而相比之下秋叶原显得浅薄。有多个认识体系是存在的必要条件。人与人越是交往越存在的厚度才会愈增。  国子有种腥臭味的感觉。  “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和那些风尘女子不一样啊。而且圣洛克女子学院的校服在一些俱乐部里是很受欢迎的哦。”  “噫。恶心。快点卖了石墨回家吧。”  国子算是明白武彦罗嗦的理由了。这里是男人的街道。  他们找的碳素经纪人经营着一家临街的二手配件店。虽然只是卖电子配件,店里却有一股中古店特有的霉味儿。到处都是旧时代的电子产品。这些东西竟然也会有人买。这也是这里成为男孩子的世界的缘故么。  见面的暗号百百子知道。她在店主的耳边悄悄说道:  “北条国子的三围是?”  “从上到下78、54、83”  “实在是很愁这小胸哟。”  店主咧嘴一笑,把她们领进店内。  国子曾问过暗号是什么,百百子怎么都不肯告诉她。大概是很有百百子风格的问答吧,国子推测。当店主说到暗号时看着自己,国子不由得一阵寒气上来。这条街上的人全都不正常吧。  接待室里,人过中年的店长始终笑眯眯。石墨正在上涨的时期呢。三千五百吨的生意稳稳当当地商谈着。店长是否知道国子就是统领,从他不卑不亢、轻松自在的态度看不出来。国子一行离开不到五分钟后,同政府军的交易他也是这个态度。只有碳素经纪人才能有这样的态度。  “全部三千五百吨。纯度百分之百。都要卖掉。”  “怎么支付呢”  “八成用现金,剩下用武器。”  “还有作为赠品的口红”  百百子插嘴。店长把口红和一个时尚的蓝色大手提袋递给她。是国子一直很想要的雅诗兰黛的礼物。这种赠品的意外乐趣只有秋叶原才能有。  忽然一阵爆炸声响彻秋叶原。两人跑到店外,路上行人四散。像轻烟一样漂浮的人群消失后,大家才开始认识事态。中央大街被政府军的坦克给占领了。因为Metal Age的卡车被袭击。   “不是有治外法权吗,这是闹哪般”  政府军想要没收石墨,断绝Metal Age的经济来源。若是这样,大教堂至少得半年以上才能恢复生气。  “情报被泄露了”  “国子签合同了吗?”  “正要签。”  “也就是说这些石墨现在还是Metal Age的东西咯。”  秋叶原有不逊于大教堂的武装力量,不过碳素联盟只会坐山观虎斗而已。国子他们开始焦急起来,而店长的态度一点都没变。如果政府军是为了夺取石墨而来,他也打算和他们谈生意。要是联盟有签字的权利,立刻秋叶原自卫团就会迎战吧。以自卫团的战力,如果有心,政府军的坦克这种程度的东西,5分钟就能拿下。  “绝对不能把石墨交给他们。”  “上吧,国子。”  百百子把飞去来递给国子,朝相反的方向跳出。  国子站在旧总武线高架上审视周围的环境。卡车被坦克团团围住。国子举起比她上身还长的飞去来。受风力吹动的飞去来像帆一般摇晃起来。如果是这阵风的话,一定可以飞起来。国子确信以后,就像投标枪的助跑般,绷紧全身肌肉,全力奔出。一边跑一边尽可能地将腰弯到能达到的最大曲度,积蓄力量。飞去来在国子手中得到了升力,很快国子感到上半身几乎被飞去来带起。  “去吧!”  关节达到无法再忍耐的疼痛的瞬间,国子一把将飞去来投出。伴随沉重的破空之声,飞去来沿着中央大街飞去。楼间的招牌,行道树的枝干仿佛脆弱的纸片,飞去来直直穿透它们,朝坦克飞去。刀锋切过坦克的炮身后威力却没什么减少。  “往右,去支援百百姐。”  飞去来仿佛牧羊犬一般,追逐着政府军的士兵们。而逃跑的士兵遇到了伏击一旁的百百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放倒。百百子一步都没有移动,身边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二十来人。百百子一边预测飞去来下一次的轨道,一边快速移动。政府军倒是很想反击,只是两人的速度过快,一时间竟然无人能把握住。巷战是MetalAge的长项。虽然火力上政府军有压倒性的优势,可是坦克的炮弹无法使用的话,那也只是普通的装甲车而已。国子完全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不停顿地高速移动。  破坏力渐渐下降的飞去来又回到国子身边。刀锋直冲国子而来,带着要将国子一分为二的气势。停下这巨大的武器实在难如登天。国子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时机:  “三、二、一,现在!”  国子迈开一脚,靠金刚石制成的靴底去挡下飞去来的速度。接触的一瞬间,膝盖和脚踝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国子咬着牙,像是回旋踢一般,一个转身借力用力再次将飞去来甩了出去。坦克队列已经没有秩序了。  “趁现在,卡车撤退!”飞去来像是给卡车开路一般,在空中飞舞。履带被粉碎的坦克横滚在一旁,成了现成的路障。就在坦克报废的时候,国子越过了楼群间隙,抢过倒下的士兵的步枪,给飞去来调整攻击目标。国子的子弹击打在刀锋上,飞去来的行走轨迹就发生变化。步枪在国子手上就如同飞去来的遥控器一般。碳素制成的飞去来,在秋叶原的街道上自由飞翔,宛如雄鹰展翅。  飞去来再次回来的时候,仍是靴底受力。金刚石受到冲击像飞沫一样四散。国子开始旋转投出,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楼群的间隙里可以看到战车的影子。还有一辆,藏在外环道上。  “别躲躲藏藏,给我滚出来!”  飞去来垂直地划入胡同,将坦克一劈为二,然后在空中划了个巨大的圆,嗖嗖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仿佛野兽恐吓猎物的低吼。  “百百姐,左边。”  “哎,真是个疯丫头。”  百百子继续守在飞去来的追逐路线上。士兵犹如被挂在齿轮上,一个接一个地被百百子投出,而百百子的动作始终保持优雅大方。两人的作战方法形成鲜明对照。国子过度地使用肉体力量,而百百子却像跳舞一般轻快。话虽如此,两人配合默契,节奏一致,即使分开,也能感到彼此的呼吸。  国子以正在停车的发动机罩为踏脚石,赶上飞去来。  “再来一次。去!”  收回脚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脚踝已经麻木了。国子终于失去平衡而一屁股着地,政府军的士兵立刻持刀围逼过来。对方的动作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身体却沉得不听使唤。要是平时早就绕到对方身后,现在只能等着刀子袭向自己的喉咙。  感觉到国子有危险的百百子全力赶来却已经来不及。  “啊——”  国子喊起来的同时枪声响起。睁开眼,面前的男人被爆了头。循声望去,大楼顶上有一个穿黑衣的男子。是国子不认识的身形。  百百子这才赶到,一把抱住国子。  “没事吧?国子!”  “被救了。好险。”  国子深呼吸了几次,手指黑衣男的方向,人已经不见了。  国子遇袭的这一会儿,飞去来还在奔忙。一共有四辆坦克被摧毁。政府军已经不可能进行有组织作战了。他们开始从中央大街撤离。  无法行动的战车引来秋叶原里一群带着专业工具的解体业者。他们就像食人鱼,瞬间围上,区区半小时,整辆坦克已经连骨头都不剩。那些部件马上就会摆到二手配件的窗台上。然后它们很快就会被人买走,消失在店里。先前一场激斗仿佛不曾发生过,秋叶原的街道上很快又热闹起来。  国子汗如雨下。濒死状态的飞去来又回到她手里。切割了几次坦克后,刀锋已经崩裂,无法再使用。再强韧的碳素材也禁不住这样高强度的使用。所以飞去来是消耗品。  “又得做新的了。”  看看靴底,原本铺满金刚石现在也残缺不全。这双靴子也是在秋叶原买的。说可以受十次冲击,其实四次就成了这般模样了。不过接受十次之前大概腿骨会先折了吧。右脚完全麻痹,不太好走路。  “还得买靴子。真是大出血。零用钱都花光了啦。”  原本打算买卖成交后到御徒町买化妆品的,没想到悲催到连装备都赔上了。如果向百百子耍赖,一定会被她拒绝。全是那些谁也不帮的碳素经纪人的错!  “手提袋要换大红的!”  百百子的指甲被弄断了,心里也非常不爽。  “还要保湿霜!”  两人怒冲冲地开了碳素经纪人的门。店主什么都没发生般地笑脸相迎,仍是暗号。百百子用恐吓的语气问道。  “安琪儿・百百子的三围是”  “从上到下90、60、88”  “仍然是一副好身材”  至此,百百子的心情终于好转一些。  签下合约后,国子往狙击手所在大楼寻去。那样的距离瞄准动态目标能有这样的成绩,看来也是个好手。国子所认识的Metal Age中没有人有这样的技术。屋顶上有残留的弹壳。看来对方还很随意。  “有谁在保护着我呢。”  悠然站立的阿特拉斯俯视着国子。

  第三层的不夜城今晚依然为了满足无尽的欲望而醒来。人妖酒吧热带鱼也开始准备营业。店里主打的是不逊色于红磨坊的人妖歌舞表演。狭窄的后台,光是服装已经让人没有转身的余地,她们要自己化妆更衣,每晚这个时候都是战场。  对着镜子涂唇彩的莉娜开始八卦:  “喂,还记得之前来店里的那个胖大妈不?妈妈桑似乎认识他耶。上了年纪竟然变成那样。”  美美正是在会在意细小皱纹的年纪。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能青春永驻,现在也只有勉强通过注射肉毒杆菌来维持美貌。  “我也是啊,看到她我都开始担心将来了。”  红艺人卖的是人气。今天或者大受欢迎,明天在哪里却不一定。公平的时间对她们也没有留情。莉娜开始为将来打算。  “诶,你知道吗,这间店是妈妈桑骗来的哦”  “真的吗。虽然知道妈妈桑是很有心的人,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莉娜是个消息通。小爱不喜欢人家提起往昔的事,所以她悄悄做了调查。小爱曾说过这是新的店铺,其实不是。莉娜调查到过去,在地上,有间同名的酒吧。  “根本没人蠢到会相信妈妈桑的话。哪有那么吝啬的人。登记表上写着,热带鱼是通过权利转让来的。这里面绝对有鬼。”  “那,以前店里的人呢?”  “还能怎么样,身无分文只能在森林里游荡了吧。”  那样的某个夜里,一封传唤书送到了热带鱼。开始小爱以为是偷税的事情败露了,不由捏了把冷汗,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传唤书。传唤她的是位于第六层的新迎宾馆。得知此事的莉娜等人也缠着要一起上去。可是小爱说:  “被邀请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她打算一个人占尽这个便宜。能和政府扯上关系,对这家店大有好处。只是新迎宾馆是国宾级酒店,通常招待的都是国家元首级的人物。自从收到邀请信,小爱的骄傲不断膨胀,向每一个客人炫耀这件事。  受邀当天,身着最高级的有禅绸和服的小爱出发前往第六层。对阿特拉斯居民来说,那是没有许可禁止入内的场所。在第六层,小爱被集中了巴洛克精粹的新迎宾馆震慑住。以前那座被称为以凡尔赛宫为主题的旧新迎宾馆和眼前这座相比规模远远小得多。难道是冲着赛过真正的凡尔赛宫来建造的吗。小爱紧紧握住手上二十克拉的钻戒,仍没止住心中的震动。  在大厅前,有一位身着十二单、体态丰腴的女性。那位女性在数位女官的陪同下威严感十足地向前迎接小爱。价值两千万的有禅绸和服在十二单面前简直是围裙一块。小爱恭敬地反复寒暄着,甚至畏惧得头也忘了抬。  着十二单的女子开口道:  “小爱,让你久等了。”  小爱楞了一下。眼前这位盛装的女官不是咪子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了不起。咪子独有的嗜虐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满满的态度,让她愈发显得高大起来。  “咪子……大人?”  “别那么客气。我们是伙伴不是吗。有个地方一定要介绍给小爱呢”  一边说着,一边拖着十二单衣推开大门。小爱又再次失语。刚刚以为是大厅的房间其实不过是等候室。眼前是枝型吊灯成行的大厅。小夜子引导小爱往一旁走。最深处的高背椅上坐着个市松人偶般的女孩。  “小爱,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主人,美邦小姐。”  小爱摊开和服衣袖双膝着地:  “能够与您相见真是莫大的荣幸。”  咪子很高兴地向美邦介绍小爱:  “美邦小姐,这位是我过去的同事。现在是很铁腕的经营者哦。是我们人妖的骄傲。”  美邦对着俯身在地的小爱开口道:  “你的事,吾曾听咪子提过。据说是个孝子。着实钦佩。”  小爱偷偷瞥了咪子一眼。  “是。但是今天能有幸拜见美邦小姐,常年的辛劳也都有了回报。”  咪子会心地笑起来。之后就只是快乐地畅谈吧。没想到小爱是这样有趣的人。撒谎只需要一次就够了,没想到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信口雌黄。“够了”咪子制止道,可是小爱正在兴头上、说得天花乱坠。甚至连“真希望大家都能到阿特拉斯来”还有“我真是很尊敬百百子”都毫无羞耻地说出来。  小夜子不耐烦地阻止了她的絮絮叨叨。小爱离开以后,新迎宾馆里一阵爆笑。  “怎么样,咪子。气消了吗?”  “谢谢您,美邦小姐。这下我想我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优秀的‘男’女官,必定全心全意侍奉美邦小姐。”  通过美邦试炼的咪子,被选为女官。对阿特拉斯的生活失去希望的咪子决定就此守在美邦小姐身边。只是有个条件,她得整理好未完的俗事。  “吾甚中意你,与咪子一起时,心中便能感到平和”  数日后,下到第三层的咪子取下了停止营业的热带鱼的招牌。店门上贴着居丧中的贴条。  “百百姐,我替你报仇了哦。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ch3 -end-

注:1. 【垆坶】  壤土的音译。鲁迅 《集外集拾遗补编·<中国地质略论·地质之分布>》:“ 黄河附近之黄土,亦是时发育之垆坶之一种也。”详“ 壤土 ”。关东垆坶,火山灰粘性土。火山灰形成的红色土壤,介于砂土和粘土之间的亚砂土,亚粘土,易塌方。2. 【霞关】:指的是位于千代田区南端,从樱田门到虎之门的一带。是政府机关集中地区。江户时代,这个地区曾经布满了大名宅邸。进入明治时代后,这些宅邸多数被明治政府没收,变成了外国公使馆或练兵场。后来由于将外务省设在了这里的一角,就以此为契机,实施了将政府机关集中在一起的城市建设计划,于是形成了现在的政府机关集中地区。而与此相邻的永田町则是日本的政治中心。这里也曾是大名宅邸的集中区域,自1936年国会议事堂建成以来,首相官邸, 各政党总部等政治中枢机构渐渐集中到这里,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布局。3. 【东大红门】:4. 【杠杆租赁】Leverage lease是近二十年来在美国首先发展起来的一种高级租赁形式,随后在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等国家得到很大发展。在这种租赁方式下,出租人一般只需投资购置租赁物所需款项的20-40%,即可在经济上拥有设备所有权,享受如同对设备百分之百投资的同等税收待遇。设备成本中的大部分由银行、保险公司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提供不可追索的借款,但需出租人以设备第一抵押权、租赁合同和收取租金的受让权作为对该项借款的担保。购置成本的借贷部分称之为杆,通过这一财务杠杆的作用,充分利用政府提供的税收好处,使交易各方,特别是使出租方、承租人和贷款方获得一般租赁所不能获得的更多的经济利益。为享受税法上的优惠,杠杆租赁必须具备下列条件:

(1)具备真实租赁的各项条件;(2)出租人必须在租期开始和租赁有效期间持有至少20%的有风险的最低投资额;(3)租赁期满租赁物的残值必须相当于原设备有效寿命的20%,或至少尚能使用一年;(4)承租人行使合同规定的购买选择权时,价格不得低于这项资产当时的公平市场价格。我国租赁市场还不很发达,实践中,租赁的形式多为典型的融资租赁和出售回祖,杠杆租赁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出来。5. 【雲竜型】:某种相扑选手的登场动作,曲蹲,左手曲与胸前,右手向身侧伸开。直接Google Image就有。6. 【気仙沼市(けせんぬまし)】、日本の宮城県北東端、太平洋沿岸の三陸海岸に位置 【熱海市】位於日本靜岡縣東部,與神奈川縣接壤,於1937年4月10日設市。此市以溫泉而出名。7. 【杂居大楼】经营着餐饮、游戏竞技、风俗行业等各种各样的业种的店的大楼。8. 1PB=1024TB9. 【東京奥林匹克】(Gamesof the XVIII Olympiad) 1964年(昭和39年)日本東京召開的第18回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顺便推荐电影《东京世运会 / 东京奥运会 / Tokyo Olympiad》10. 【麦克阿瑟道路】 现在是环状2号线的通称。从1946年计划建造到现在关于它有各种各样的都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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