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之归处][2][镜中天空][上]

“尚书”在明清两代时是六部的最高掌权人,比如说兵部尚书或吏部尚书之类的(副官为侍郎),大家比较熟悉的尚书应该就是这个。然而在尚书最早出现的战国时期,是执掌文书奏折的文官,跟这部小说中的尚书定位比较接近。到汉代时,因为是皇帝近臣,地位开始变得重要。隋唐时代设立三省六部,尚书省是其中之一。宋代以后尚书省成为空名。----------------------------------------------------------------

作者 妹尾ゆふ子

插画 こと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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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这座城镇幸运地避开了战乱和灾害,保留下创建当初的模样。以不同于周围任何城镇的面貌,睥睨人世沉浮。此城是帝国振兴之前的建筑——父亲一边用毛刷清理宅邸的基石,一边告诉亚尔德这些事情。「这活不小心可不行」无名工匠雕刻的线条逐渐地显露出来。看到那历经岁月后变得模糊的轮廓,父亲小心翼翼地挥动毛刷。他觉得似乎很有趣,不过即使提出要求,父亲也没有毛刷让给他。「神的……这里看不太清楚,大概是声音。这是固定句式。聆听神的声音……之类的」父亲拧着眉头,把脸凑近石头。跪在地上,衣服脏了也不在意。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然后是上半身大幅后倾。「啊,果然。这面墙壁的石头堆砌,本身就构成了文字。住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察觉到」他抬起脸,努力去辨认父亲所看到的东西。原以为是灰蒙蒙一片的墙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两种颜色差别细微的石头构成的。如果把灰色作为底色,那沙色部分就会浮现出来,看起来……是有点图形的样子。不过,那和他所知的各种文字都不同。虽然他已经记住了从Afar到Het的二十八个文字。「幸好搬家之前调查一下」一家人即将搬迁。他只知道,是要去个很远的地方。本来是准备在年前搬的,但刚生下他妹妹的妈妈身体不太好,于是就延到了年后。「是文字吗?」没法说自己看不懂,他看着父亲,轻声问道。父亲的侧脸,让他感觉非常遥远。「真实——也就是,伟大的神的御名」「真实之神?」「对。和帝国的神不同,是我们的神」也许是自己的表情过于惊讶。父亲看着这边,笑着站起来,用没握着刷毛的那只手挠了挠他的头。「要说相同,的确是相同的神。全部都是伟大唯一的神所拥有的众多的御名、姿态之一。我们的祖国古王国的神,是揭露真相的神。不过,那个轴依附于时间,方向是过去。帝国的神也传达真相,但轴和方向都是人的心。不能说是相似……与我们的神比较接近的,是同样依附于时间,但方向是未来的神吧」「那样的神,在哪个国家?」父亲眺望着远处,轻声道:「很远很远……人们至今还不知道,那样的国家是否曾有过。不过我想是存在过的。与诉说过去的我们的神,相对的神……」感觉并非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父亲仅仅是在整理他自己的思考而已。希望拉回父亲的注意,他问道:「但是,父亲,相反的能力,不是近而是远吧?」「嗯……也有人这么认为」「说到底是同一个神,近和远什么的,感觉没意义」父亲笑了。「是啊。……糟了,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差不多该回去了,万一再发热就不好了」还不想回去啊,他想。父亲很少会这样正儿八经地和他说话,因为父亲经常外出。「在院子里转转,可以吗?」「那要看是转多久了」说着,父亲站起来。再次央求之后,他拿到了毛刷。此刻他终于坦白了。「那些文字,我不认识」「是吗。那些,是我们祖国的文字」「祖国……」很少听到了一个词。父亲的表情很认真。「你所学的,是越过沙漠传播的商队都市的文字。和我们所说的语言一样,起源并不在帝国」「这是沙漠的语言吗?」「追根究底的话,便是了。沙漠的都市国家群历史悠久,虽不及古王国,却远在帝国之上。当初每个都市都有各自的语言,然而商队却逐渐消除了语言差异。语言统一的过程中,出现了注音字母,也就是你所知道的二十八个文字。注音字母在标示变化的语言方面很方便,是注重发音的文字」父亲转向刚才的墙壁,继续说道:「那个不一样。上面刻着的是,神所赐予的文字的原形。不是注音文字,而是表意文字。所以,单独一个字就包含有深意」「真实……」「对,真实。也就是神的御名。意思至少有……希望这个家能够永久获得神的庇护和指引」「这种文字,有多少个?」「像繁星一样多吧」「那么多?」「是啊。可是,你知道星星有多少吗?」「不知道。星星有多少?」「不清楚。也就是说,多得数不清哦」回答之后,父亲莞尔一笑。父亲的笑话总是拐弯抹角的。姐姐应该能够好好地配合他的节奏。而哥哥,肯定已经掌握了多如繁星的古代文字。「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一下书房左端架子上的词典。上面有刚才的文字。发祥于帝国的文字那方面的书应该就在词典旁边」当然,回去之后立刻就去看。如果能够自由地书写以前的文字,肯定很有趣。挥着刷毛,他走向前院。在沿着石墙铺设的踏脚石上轻轻跳跃。忽然察觉到踏脚石到中途起了变化,于是他回过头来。「这些石头,也是文字吗?」「恩?……不,不是文字。这里以前有个小门」他停下来,看着石墙。第一次听说这里原来还有个门。「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好像相当富足。上门乞讨的艺人就通过这个便门进来。因为乞讨的人没完没了的,这户人家就把门拆了,砌成石墙。也就是在暗示,这个房子换了主人了。大约,是你出生后不久的事吧……你的哥哥姐姐是在以前那个家里出生的」他感叹着再次去看时,吓了一跳。石墙不见了。不仅如此,周围还莫名的昏暗。仿佛是,夜晚忽然降临了。他抬起头,看到高远的天空中挂着星星。被风吹散的流云的上方,淡淡的彩虹架在月亮上。陷入混乱的他低下头,看到面前有扇铸铁之门。而且,还有一名女性将手放在门扉上,向里面张望。门的高度到女性的胸口。她的脖子上,首饰闪闪发光。「听说这里有个孩子出生了」「是算命吗?」「远离灾祸,通往幸福的指引」「请稍等」女仆人跑开了——是玛雅,他想。绝对是玛雅。但是,她好年轻。门对面等着的女性更加年轻。皮肤浅黑,指甲用染料染成红色。大眼睛是暖和的棕色。用布扎起来的头发是暗淡的沙色,和隐藏在墙壁中的那个意为真相的文字颜色相同。玛雅抱着布包回来了。一只小小的手从布的一端垂落。尽管玛雅是快步走过来的,婴儿依旧睡得香甜。「但愿能看到好的未来」女性向门对面探出身子,仿佛被吸引般,握住婴儿的手。也许是担心婴儿被夺走,玛雅紧紧抱住婴儿向后挪。催促女性快点结束。「怎么样?」「这个孩子的未来起伏激烈……沙漠的对面,遥远的东方……再往前就超出了我的能力了」「你说沙漠?」玛雅的声音变得尖锐。这里看不到沙漠。但是离沙漠很近,所以无法全盘否定。「就没有办法了吗?虽然不是长男,但也是主人疼爱的孩子……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啊」「那是命运。沙漠对面是身为黑之王、暗之王的不祥之神力量所覆盖之下的暗黑世界……不过,这个孩子会到那里去」「为了几个钱,你就胡说八道吗」女性傲然抬起脸,瞪着玛雅。「如果是想要报酬,就不会说不吉利的话了」玛雅没有退缩,也瞪着对方。「不要太小看人。我也知道,有些人故意说孩子未来有难,然后说为了避开劫难就得买他的护符,腆着脸皮要钱」「你才小看人呢,居然把我当骗子。我们是受到太阳神兼预言之神『坦』托付话语的一族。预言者聆听且道出神的声音。我们仅仅是传播神之声的中介,并不能将其扭曲。今天天亮时太阳升起的方位,有谁能改变呢?神的声音一旦授予了,有谁能将其返回天上呢?」玛雅重新将婴儿抱好,摇头说道:「够了,请走吧。你想要多少?」「给真实标价吗?你以为买下之后真相就会消失了?没用的哦,预言已经授予了……」女性低头看着婴儿,表情略微有些暗淡。「……去东方吧。在那里找出太阳,祛除笼罩在那片土地上的黑暗,照亮世界」「走吧!」扔下硬币后,玛雅跑开了。女性看着她离去,然而微笑着轻声说道:「真是可怜啊,小男孩。你和我就像是镜子的反面和正面。路已经敞开」女性屈身去拣硬币,身影忽然变淡,接着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颜色不同的石墙。第一章1自己所看的东西,仅仅是被雪覆盖的悬崖吗。——简直就是故事中的光之回廊。今天天气晴朗,且没有风。天空的确是奇迹般的纯蓝色。远处的山岭别有情趣,令人禁不住感叹。不过,眼前横亘的峡谷也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原本就是奇岩奇石林立之处,表面冻上一层冰雪后,在阳光的映照下就像雕琢金刚石一样,折射出绚烂的光之阁楼。「请尽量不要从正面去看。太阳光这么强,眼睛很快就会受伤的」听到领路的少年那现实的劝告,亚尔德回过神来。的确,已经不是耀眼的程度了。而且还有寒冷。明明风都没有,却冰冷刺骨。沉迷于景色而发呆的那一小会,埋在雪里的脚趾已经失去知觉。「我会小心的」一边感叹现实中竟有如此奇景,亚尔德一边往前走去。试图窥视深谷下的川流时,袖口被捉住。「再往前就危险了,尚书官大人」「离边沿还有些距离啊……」少年一本正经地仰视亚尔德,说道:「那里没有地面。仅仅是被风吹出去的雪冻住了而已。最近连续都是暖和的日子,说不定松软了」——暖和?当然了,以北岭的冬季来衡量的话,气温算是高了。这个道理虽然明白,亚尔德却不能接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道:「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如果让尚书官大人遇到什么不测,我就没法活着回城堡了」啊,是么。亚尔德点头思考。因为体格上有差距,他应该是没法支撑自己的体重的……难道是打算一起掉下去么。多么悲凉的决心啊。冬季用的外套是前任留下来的。老旧且有霉味。如果袖口破掉的话,也就不会拉少年陪葬了。亚尔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扭过头问道:「埃吉尔认为如何?」「我觉得大人快要掉下去了」这位骑士露出开朗的笑容点着头,抓住亚尔德的另一只袖子。「不会掉下去的」「那可不好说。万一尚书官大人在这时候忽然头晕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不会头晕」把『大概』这两个字咽进肚子里,亚尔德微微踮起脚张望。即使不踮起脚,他也是一行人中个子最高的。就像是长得过高的草,细长摇晃的样子。「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是请教阁下对于这里地形的看法」「失礼。恩……和对面的高低差很大呢」少年点点头。「只有这一带,是对面比较高。其他地方就能从这一边俯视了」亚尔德再次抬头,看向耀眼的峡谷对面。「或许有绷起绳子的痕迹」被暴风雪埋起来了也说不定。不过,万一雪融化了呢。当地的人不是说,天气『暖和』吗。「找找看」埃吉尔招呼部下。亚尔德眯起眼睛,重新戴好头纱,以免眼睛被过于明亮的景色灼伤。因为一不小心头纱就会被风吹走,亚尔德就在额头附近绕了一圈细绳。这奇怪的装束还被嘲笑了。问当地人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骑鸟时闭着眼睛也没关系。骑士团大体上似乎也掌握了同样的技能。只有亚尔德这个无法读懂鸟心、受到鸟的同情才能骑乘的人要依靠道具。——奇怪的地域。对于从征服和融合中诞生的帝国来说,能将自身特色的文化原原本本保留下来的民族很少。帝国在这方面并不过于宽容。亚尔德心想——即使如此,这片土地自身也太奇怪了。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结果就飘到了这无法用常识理解的边境。赴任地点是帝国的最北端,大部分是寒冷的山岳地带。土地贫瘠,高价资源也少。必然性的,帝国没有理会北岭,以至于北岭被称作为放置区。当亚尔德接到调去北岭的命令后,所有人都认为是左迁。他本人也是同样看法……结果事情却发展到官拜太守副官。「也从上空找找看吧」埃吉尔说道。见亚尔德点头,他立刻下达命令。然后雪雾应声而起。黑色的巨鸟飞向空中,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不可能的吧,这个。仅仅是用鸟代替马作为交通手段这点,就已经足够诡异了。而且鸟和骑手还心灵相同,实在是匪夷所思。最近鸟甚至能在空中飞行,令人难以置信。诡异的不仅仅是北岭。峡谷对面能操纵天气的北方蛮族也不差。如果只是个笑谈也就罢了,然而这个冬季,北方人竟使用那种能力来侵略北岭。虽然这次是击退了,但不能放纵他们的入侵。为了今后着想,亚尔德试图找出北方人的入侵地点。「大人是不是在想,北方人从这里度过峡谷的呢?」「我认为有可能」「可是,以前……」少年把话吞进肚子里。也许是觉得僭越吧。他的名字叫阿尔萨尔。虽然是作为一名见习生在城堡的厨房工作,但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自命为国境监视人,经常沿着峡谷巡逻放哨。出生在这样的武斗派家庭的他竟是一名性格恬静且擅长算术的少年,令人大感意外。不过,城堡里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所以亚尔德就拜托他做今天的向导。「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多。之前不是说了吗,不管想到了什么,请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财富」少年严肃地点头道:「对面的悬崖太险恶了。暴风雪天气中渡河到这边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能够控制暴风雪呢?」埃吉尔插话说道。阿尔萨尔仿佛是喉咙被堵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即使可以消除天气的不利因素,那悬崖也很难攀爬。以前北方人从未渡过峡谷」相对安全的过境场所不多。当地人对这种地方的巡逻自然不松懈。所以,认为他们这次没有使用那些过境点才合理。「既然以前从没渡过峡谷,那就更可疑了。我猜想,他们是用绳索滑过峡谷的」「用绳子……」「在没有暴风雪的情况下,这个方法既安全又简便,而且没有下到谷底的必要。当然了,只能从高处滑向低处,所以我在找对面悬崖比这边更高的地方」如果北方人从神那里得到的恩宠之力比以前更强的话,战术自然也会改变。而且这里和第一个遭到袭击的村子距离很近。与他的假设非常吻合。为了安抚少年,亚尔德露出微笑。「我想,正因为巡逻没有松懈,北方人才摸索出新的入侵路线的。这次的确是让敌人抢得了先机,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大家一起想办法吧」少年表情僵硬地点头。他是在为没有发现敌人奇袭而自责。虽然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家族的错,但很难。因为阿尔萨尔责任心很强,非常较真。「我们去村子吧。请带路」「是,尚书官大人」「在下和大人一起去」埃吉尔把缰绳递给亚尔德。缰绳前端系着的鸟,看起来似乎有些困的样子。宽容地接受无法心灵相连的外来者的这只鸟羽毛是浅灰色。像是被烟熏过般,不好看。但是,它非常聪明。厩舍长说过,只要有这只鸟在,亚尔德就能平安回到城堡。亚尔德的看法与厩舍长相同。「希洛巴,拜托了」亚尔德看了看鞍后的笼子。今天外出的目的是将这个鸟笼送到下游的村子里。寻找渡过峡谷的场所,只是顺便。看到少年的鸟展开翅膀,亚尔德慌忙说道:「走地面」「呃?」少年没有掩饰他的惊讶。在短短的时间里,飞行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亚尔德边感慨边解释道:「如果北方人是从这里渡河的,我想看看是怎样的路线」「明白了」少年让鸟头转向斜面。大概是从这里往上爬吧。幸好不是徒步。「北方人的行李应该不多」埃吉尔架鸟靠近亚尔德身旁说道。与沉睡在城堡里的亚尔德不同,他经历了真正的战斗,想必也见到了对手的军容。「就只有人过来的吗」「能背多少就背多少东西。必需品就地筹措」埃吉尔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阿尔萨尔听到。少年也是守城组,没有参加战斗。但北岭所遭受的损害令他心痛不已。——请帮帮我们吧。亚尔德依旧记得,守城的时候他跪着祈求。——对于身处安全场所的自己感到羞愧……。束手无策的少年吐露真情的那个声音,亚尔德觉得不该忘记。村子遭到袭击,村里人安危不明……这种消息与自身所熟悉的日常的崩溃和丧失直接联系在一起。亚尔德缺少这种真实体会。并不仅仅因为亚尔德是外来者。即使遭到破坏的是自己的故乡,他或许也是同样的反应。「被杀掉的鸟,也是充当军粮?」「不清楚。在下认为,剥夺北岭人的移动手段是第一动机」对北岭人来说,鸟就像是家庭成员。在这恶劣的土地上生存,鸟几乎等于救命稻草。这样的鸟被杀,北岭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亚尔德的想象,距离现实应该还有差距。在去村子的路上,少年让鸟停下来一次。「这里是岔道口。向北走是去邻村」并不提及自己看不出路在哪,亚尔德点头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周围。回首便能俯视疑为渡河地点的那段悬崖。寻找痕迹的骑士和他们的鸟,看起来就像是粘在雪原上的尘埃。「那边的灌木枝就是标记么?」」埃吉尔问。少年楞住了。「不,没有那种东西……」骑士闭上嘴巴,骑鸟向灌木靠近。虽然被雪或是风弄断也不奇怪,但这里毕竟是北岭。而且,这一带的树木木质柔韧,不容易折断。那种折断方式,不自然。埃吉尔检查过断面后,回头向亚尔德说道:「被切断的。可能是北方人的行为」——或者是有谁事先留下标记,帮助北方人……。北方人对这一带的地理应该不熟悉才对。亚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不过马上就抬起头来,向处于困惑中的少年发话。「走吧。冷起来了」「是。尽快赶路!」通往村子的道路平平坦坦,风景也不错。如果没有彻骨的寒冷的话,这趟远行可以算是一次享受了。然而,抵达村子的那一刻,气氛彻底转变。被烟灰弄脏的雪,倒塌的墙壁,散乱的家什用具。这里还是村里人被带走时的样子。与北方人的那场战争中,北岭一侧的死者少得惊人。因为遭到突袭而没能反击,或许该说是幸运。如果反抗的话,牺牲者就会曾加。北方人或许是打算将俘虏作为奴隶来贩卖,并没有进行无谓的杀戮。真正意义上牺牲的,是鸟。被袭击的村子里饲养的鸟,大多都与厩舍一起被烧死了。「我去喊下。……村长大人!」阿尔萨尔将鸟留在村子的入口处,边喊边往村子里走去。亚尔德和埃吉尔骑着鸟在原地等待。为了更好地观察村子,亚尔德拿开了脸上的纱布。这一带现在背阴处,光线并不刺眼。木材在北岭是贵重品,所以没有木造的房子。地表多为岩石,以至于作为建材的土壤也不能说是充裕。有的尽是岩石。于是,砌石技术就发达起来。与建造规模宏大的城堡不同,民家是用大小与形状都不规则的石头建成的。越往高处,选用的石块就越是薄平,逐渐向内侧倾斜。屋顶是平缓的球面。表面被雪覆盖着,能看到石料的地方很少。听说冬季时雪会灌进外壁,这点很让人在意。不知是暴风雪的原因还是人故意为之。呼喊村长的声音渐渐远去。「真是个可靠的孩子」「阿尔萨尔吗?是个好孩子呢。我的儿子要是也能成长得那么率真就好了」埃吉尔是驻留北岭的骑士团的副团长。闭上嘴时是一副坚毅骑士的样子,但他骨子里是个为孩子烦恼且很爱妻子的人,最喜欢别人的恋爱故事,极度热衷于将谁和谁配对的媒人妄想男。女官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适合出神远观的是团长大人,适合当朋友的是副团长』。他本人开心地告诉自己。被认定为无害,有什么好开心的啊。顺便被告知的还有一句,好像是『适合当结婚对象的是副官大人』。也就是指亚尔德。亚尔德认为,女官们互相牵制而无法说出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于是自己就被当成了挡箭牌。但当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却被指责为不懂少女纯情。所以,最近亚尔德就用『那还真是荣幸』来敷衍。「不用担心,毕竟是你的公子嘛」「留在帝都有些不安,想要叫过来啊」「所有家人?」「可以的话,是想把内人孩子都接过来。不过,内人她大概不愿离开帝都吧……那里熟人也很多」「哦,原来如此。尊夫人是已去世的<黑狼公>的妹妹。话说……」<黑狼公>据说是真上皇帝的心腹、无可代替的好友。不过,真帝国建国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对亚尔德来说,乃是云霄之上的存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的亚尔德问道:「<黑狼公>家,是哪位继承的?」「大人不知道吗?先代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继承人,现在是陛下开恩,留着空位。陛下早晚会指定继承人,到时<黑狼公>的家名便会延续下去」「若是如此,由尊夫人的血脉来继承,不是很自然吗?也就是阁下的孩子」「那要看陛下的意思」埃吉尔的语气很干脆,想必是同样的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请恕我刚才失礼」「啊,不敢当。即使是我,也要考虑到内人的想法……唉,真是复杂啊」「可以理解」继承法并不是亚尔德的专长,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女性是没有继承权的。家主过世之后才认领的养子也无法继承家门。且由于贵族的早婚的增加,因小事而离婚会造成大麻烦,所以后来就禁止离婚。这是旧帝国繁荣期定下来的法律。这些继承法是战争减少、贵族过多时的对策。社会对寡妇再婚的不认可,大概也是出于这个背景。以前亚尔德曾做过这方面的调查,因为资料太少而没能得出结果来,于是放弃了……。想到这里,亚尔德轻轻叹息。阿尔萨尔还没回来,声音都听不到了。村子寂静无声。「好慢啊」亚尔德的干劲总是不足。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想要把要做的事情尽快做完,回房间去。想要过慵懒的生活。可以的话,想要隐居。这就是他的小小的愿望。「应该是没有危险……」埃吉尔并没有提议说去看看,大概是觉得不能离开亚尔德。就未来而言,少年阿尔萨尔更有前途,不过目前身为北岭太守副官的亚尔德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每隔一定时间就巡视吗?」「是的。村长孤身一人,让人担心啊。哪怕是有鸟在也好,倒也能放心些」即使是击退了北方人,隆冬的北岭也没法立即开始重建。村民们都到亲戚家或是城堡里去避难了。只有村长,说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子而拒绝离开,独自留在了村子里。但凡遭受袭击的村子,大抵都一样,必定会有个顽固老头守着。连鸟都没了,他能做什么呢。守护村子不过是梦话。尽是糊涂虫——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埃吉尔首先看到了村子,小声提醒亚尔德。「来了」是糊涂虫来了么。亚尔德在心里补充。这个村的糊涂虫是一位面相不悦的老人。好像是城堡里的尚书官伊斯亚姆的叔叔,凶恶的眼神一模一样。亚尔德下鸟。埃吉尔也照做。见扶着阿尔萨尔的肩膀走来的村长停下脚步,亚尔德合起双手,深深行一礼。「突然造访,还请原谅。在下是北岭郡太守的副官亚尔德。您就是法鲁村长吧」老人哼了下鼻子,算是回答。擅自将其判断为肯定的亚尔德继续说道:「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探望阁下」「老朽不去城堡」亚尔德点头。「是」「也不去亲戚家」「我明白」「老朽哪也不去。绝对」见老人如此强调,亚尔德开始觉得好笑。「知道。阁下作为村长的决意,非常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了不起的村长,村子哪能变成这样」严肃的口吻。还好刚才没笑出来。「对于救援的不及时,太守也懊悔万分」「是想丢下我们不管吧。以为锁着城门,灾难就会过去」「伯父!」阿尔萨尔试图阻止村长的出言不逊,反而使村长更加激昂。「你也是。彻底迎合帝国的骑马混蛋们。城堡里的生活怎么样?比天天沿着峡谷巡视要轻松多了吧。不好好执行祖上流传下来的工作,结果就是这个。你明白吗!」「法鲁村长,这并不对」这次是亚尔德插话。「有什么不对。你不知道……」「并不是阿尔萨尔怠慢了监视国境的工作。敌人选择了与以前不同的路线。法鲁村长应该也知道,他们操纵天气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的袭击,想必村长还记得。他们有如此精确地操纵雷击吗?有随心所欲地制造暴风雪,或者让风停止吗?」村长的表情变得扭曲。「确实,有奇怪的地方……」「原本是对人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奇异力量,现在却开始充满这个世界。不论敌我,都在增强。靠以前的方法已经无法保护北岭了」阿尔萨尔睁大了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亚尔德身后的埃吉尔也同样。因为这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假设,所以亚尔德很少提及。而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消除老人心里的疙瘩。知道北岭遭受突袭而反应不及的原因后,他的尊严就能保住。「笼子拿来」从埃吉尔手中结果笼子后,亚尔德将其送到村长面前。「<雪鸽>的话,已经有一只了」「追加两只」村长动容了。就像是被吸引般,握着吊钩嘟哝:「可是……老朽一个人就三只<雪鸽>……」就传递心意而言,鸟胜过千言万语。北岭人都是鸟痴。「如果察觉到异常,即使很微小,也请村子派<雪鸽>飞到城堡报信。如今能够飞翔的情况下,只要有通知,我们就能立刻赶过来。太守说她佩服您留在这里的胆量,期待您的表现。并且为回应您的气概,下次必定来救」接着,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鸟痴笼络作战,第二步。「城里厩舍长让在下带来了繁殖计划书。与往年不同,今年将增强繁殖力度。依照太守的命令,受害严重的村子可以优先选择雏鸟。这是预定交配的鸟的血统一览表,请过目」村长几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接过亚尔德递来的纸。用不着读出来的亚尔德在心中感谢北岭的高识字率。「城里的鸟也在里面啊。不知道阿卡依能不能产卵」村长的语气像是在说老朋友,不过那肯定是鸟的名字。人不会产卵。「在下是外行,说明起来出错就不好了,所以详细请看上面写着的内容。好像是,产卵之前这里的再建也无法展开。首先是搭厩舍,对吧」亚尔德莞尔一笑,村长也似乎受到感染般露出笑容。「什么时候放村里的男人们回来啊」「那就得看天气了。当然,也要尊重他们本人的意志」「也是。……好吧,老朽就在这里守着,看有没有异常情况。这样可以了吧?」「感激不尽。您还缺什么吗?只要是能筹备到的东西,我派人送来」村长微微抬起笼子和繁殖计划书,表情由笑容转为沉重。「不,有这就足够了。不过,马上快要到凿冰的日子,所以老朽才问村里人什么时候回来。请和村里人说下」「好的。那我们就此告辞了」亚尔德合起两手行礼。「劳驾」心领神会的希洛巴折起脚等他骑乘。虽然想要潇洒地跳上鸟背,亚尔德却没那体力和运动能力。说声出发,让鸟头转向来的方向。「还是走地面吗?」听埃吉尔这么问,亚尔德点点头。「刚才的标记让我有些在意。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走空中大概发现不了」在回去的途中,亚尔德忽然想到了个事,就问阿尔萨尔道:「凿冰很麻烦吗?」「嗯。要在天气没转暖之前把冰切好,然后运到城堡。每个村子都会派出一名代表来完成作业……今年因为没有鸟,怎么去凿冰场所还是个问题……啊,在城堡反而更近呢」「运到城里?」「放在冰室里,好像是饮用水的储备」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城里有水井,亚尔德并没有为饮用水担心过。「可能是有过水荒吧……」亚尔德小声说道。没有人回答。年轻的阿尔萨尔大概不知道以前的事,而埃吉尔并非当地人。正当亚尔德想着过几天去问厩舍长时,阿尔萨尔问道:「那个,尚书官大人……」「什么事?」「法鲁伯父对您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我并不介意。仅仅是那种程度就了事,还算是幸运的」「那种程度……」「更乖僻更怀恨也没什么好奇怪。而且还是独自呆在村子里,坚持不走的老人」「可是,这里遭受袭击的时候,尚书官大人并不在城堡里。完全没有责任,却受到了责备,不觉得生气吗?」「我在不在城堡,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是以郡太守代理的身份和他见面的。而那个时候,太守在城里,然而却素手无策」「但是……」「所有村子都分配到<雪鸽>了吧?」这时埃吉尔插话进来。亚尔德松了一口气,转向他那边。「是的」「尚书官大人是从南开始依次拜访,那么……」「从北开始是由赛鲁克来负责的」赛鲁克乃当地名门的年轻少主,同时也是一丝不苟的尚书官。由他带着礼物上访,想必村民们也无话可说吧。「哦,原来受害比较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大人负责的」那是当然了。赛鲁克心直口快,而且沸点又低。虽然他没有恶意,却老是捅出娄子来。敏感地域怎么能交给这样的男人呢。不过,亚尔德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因为会被阿尔萨尔听到。「我不是北岭人,不知道村子以前的样子,所以看到被破坏的村子也用不着心痛。虽然对不住阿尔萨尔……可必须有个人来带路。抱歉」「没关系!」阿尔萨尔奋力摇头。「……没事吧?」亚尔德禁不住问了一句,却看见少年一脸迷惑的样子。「大人指的是什么?」这么努力地摇头,头会不会痛啊。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下个村子大概还要听牢骚,不过我并不介意。本来就是准备来听他们的怨言的。请你你不要担心。还有,我再说一次,这次事件的责任并不在你们家族。保护北岭是帝国的义务。对吧,埃吉尔」「当然。不过,我和阿尔萨尔意见相同。由当时不在城堡的尚书官大人承担责任来赔罪,感觉不合理。拜托伊斯亚姆阁下不就可以了吗,毕竟他是本地人」「正因为当时我不在城堡,而且又是外人,这事才容易解决」「是么」如果是这个村的代表伊斯亚姆来这里,那位老人言辞应该会更激烈。或者是干脆不予理睬。最小限度的牺牲,要归功于伊斯亚姆的忍耐。那个时侯,如果随便就出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村民被杀,然后是向城堡求救,接着又是村民被杀……极有可能演变成这种局面。所以伊斯亚姆不该受到指责。「……总之,这事应当由我来负责」「……尚书官大人还真是无谓的勇敢呢」「经常被人这么说。不过我本人并不觉得那是无谓的」埃吉尔开怀大笑。「不会让大人的勇敢变成徒劳的。感谢大人对皇女骑士团的信赖,我对这剑发誓,绝对遵守与大人的约定,驱除任何敌人」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埃吉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团长大人教我们说,骑士许诺就得这样。可要做到团长那样,好难啊」那是当然了。亚尔德心里想。陆伊的格调可不是轻易就能模仿得来的。「陆伊有一位便足够了。放心吧,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2北岭是块不同寻常的土地,而帝国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国家。在沙漠的西侧,各种文化百家争鸣,追权逐势。众国的兴衰不断重复,却未能有统一全土的力量出现……直至帝国兴起。大约六百年前,高原呈带状分布着许多小国家。这些小国虽然是小势力,却不懂得团结,互相窥视、互相牵制。国境线上小规模冲突不断,致使边民疲乏,憎恨政权。帝国乘机拉拢民心,利用他们来实现情报操纵。放出假消息让敌人率军去找不存在的对手,然后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一举攻下城市。另外还有捕获著名智将鲁哈姆的一系列战役。如今都是人们喜爱的故事。吸收小国的同时,帝国首次报上国号,国王称作为皇帝。之后就是公认的正式帝国史。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帝国版图迅速扩大。宛如魔法般灭掉帝敌国,清除掌权人物。虽然帝国的战斗力很强,但大规模会战却极少。情报操纵和谋略战才是帝国的专长。将其转变为现实的是皇族从神那里得到的力量。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志。拥有此能力的并非只有皇族嫡系,以训练过的神官为中介的话,情报网就能铺得很广、很深。在这情报网面前,抢得先机几乎是不可能的。特别是被称为皇祖的初代皇帝驾崩之前,力量之强可谓异样。不战亦能得胜。——帝国倒也罢,那些没有表现出抵抗气概的诸国也够奇怪的。据说,以前的传达官拥有左右周围人们心情的力量。但事实上,即使是全盛时期,传达官也无法强制人们从心底感到厌恶。降伏的国家,到底还是自愿降伏的吧……只能这么解释。不论如何,旧帝国就这样扩大了势力。旧帝国没有攻下的,就只有沙漠的都市国家群。而成就穿越沙漠伟业的则是如今在位的真上皇帝。不过,即使踏破了,他却没有统治沙漠,而是将沙漠作为广漠无人的缓冲地带,在沙漠东侧建立新的国家。这就是真帝国。也就是说,帝国分裂了。真帝国称呼沙漠对面的帝国为旧帝国,尽可能不去提及乃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亚尔德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过至少让自己调查一下这边的历史吧。尚书原本指的是历史,尚书官也就是史官。可是这个词的意思很久以前就扭曲了,如今的尚书官沦为了被呼来喝去、什么事都做的书记。亚尔德可不想什么事都做。他什么事都不想做。所期望的不过是安稳悠闲的余生。也就是,想要尽快隐居。然而现在,亚尔德爬着楼梯想——总之,想要休息。跟太守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样呢。用不着做手脚,身体状况经常不如意。亚尔德虚弱得惊人,不管做什么都会马上倒下,发高烧。最近也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数次,有绝对的说服力。——不求多,一天即可。不,一天也太没志气了,怎么说也要三天……。「尚书官大人!」亚尔德皱起眉毛。这声音也太大了。回头看时,又被喊了一声。「尚书官大人!」俯视沿着楼梯往上爬的赛鲁克,亚尔德叹了口气。「……阁下也是尚书官呀」「现在还不是一个尽职的尚书官……」声音终于稍微小了些。「今天不是工作了吗?」亚尔德从南面巡视村子的时候,赛鲁克正从北面巡视。分发<雪鸽>的预备,叮嘱他们发现异常要通知,就是赛鲁克的任务。这工作并不难。「恩,正是来报告的……」「有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吗?」「不,并不是这样……」「那明天朝议上再报告吧」想说的话连续被打断,赛鲁克似乎有些不高兴。表情闷起来。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声音。「可以的话,让老朽来听听看吧」回头一看,杰伊沙鲁德就站在上面不远的阶梯上。这位老骑士自封为亚尔德的护卫,名副其实的神出鬼没。不知不觉中就被他靠近,完全没有察觉。他藏匿气息的手法太高明了。「然后由老朽向尚书官大人禀报,如何」看赛鲁克似乎没意见的样子,亚尔德急忙问道:「朝议时报告来不及吗?」「不……」「即是如此,就不必再多经一道手了」「明白!那我先走了!」赛鲁克转过身,掀起的风压几乎让亚尔德站立不稳。然后他一步四阶地下楼梯而去。转行当尚武官多好。亚尔德边想边把视线移回到杰伊沙鲁德身上。这位老骑士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不管他本人表现得多么像亚尔德的护卫,原是侍奉长公主的骑士。长公主并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公主这边,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所以不能让他控制住赛鲁克。杰伊沙鲁德微微扬起眉毛,露出笑容,俯视亚尔德。「给大人添麻烦了么」「哪里哪里。可以让我过去吗」「请随意」杰伊沙鲁德走到阶梯的边沿,让亚尔德从他身边通过。亚尔德并没有确认那老骑士有没有跟来。随他高兴。亚尔德本来就无权对他下指示。爬上三层后深深喘口气,亚尔德倚着墙壁稍微休息会。为什么这座城不建在平地上呢。不,建在斜面上也无所谓,天险岂有不用之理。然而,亚尔德再次开始爬楼梯时想,为什么太守的房间远在天边啊。上任的时候安排给太守这个房间的虽然是亚尔德自己,但总之,他想——应该把太守的房间安排在底层。稍微让步些,二层也可以。亚尔德想要减少花费在阶梯上的时间。但年少的主人重视副官的意见,时不时要请他出主意。——跟太守说,不要把男性喊道自己房间里来,怎么样呢。事到如今这根本就没说服力。如果太守来找自己,也不行。那样君臣之间就没区别了。终于爬完阶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开门迎接的并非女官,而是骑士团长陆伊。「久候多时了」感到意外的亚尔德低下头。似乎有麻烦事了。通常手法好像逃不了……从阶梯上滚下去如何呢。然而,还没把想法转化成行动,亚尔德就被拖进房间里。「太慢了」在室内来回踱步的少女停下脚步,转向亚尔德。今天的装束像是少年见习骑士,不过这位小巧玲珑的少女正是他的直属上官北岭郡太守,也是真上皇帝的掌上明珠。正想要谢罪时,亚尔德忍住了。反正会被说是,听起来没有谢罪的诚心。「敢问是何事」皇女走向房间里头的椅子,鼓足劲坐上去。坐就坐着罢,她还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身子向前倾。「听了吓你一跳。陛下传来了密令」陛下就是少女的父亲,真上皇帝。「怎样的密令?」「把北岭从郡提升为国」「国啊……」亚尔德赴任的时候,北岭被称作为自治区。自治区看似自由,自治权并没多少。只要帝国有心,就能随意摆布。与皇女担当太守相呼应,北岭升格为郡。为希求领地的小女儿的任性而焦头烂额的皇帝,当然不会送出重要地域。让公主到北方边境赴任,再把北岭升格为郡,这样皇族亲自治理也够体面。此后,帝国赠与的预算多少也涨了些。如果是成为国,交由北岭处理的部分会非常多——但是,当然了,中央的财政援助基本也就没了。也就是说,原本就是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的可能性很高。不,是确凿无疑。「我是北岭王」皇女的眼中满是兴奋,看来并没有意识到那一点。看了看陆伊,他也是一脸悠闲。没人有危机感么。「正式赐予陆伊将军之位」只要皇帝本人不反对,领地内的人事任免都由王负责。陆伊当将军,应该没问题。「恭喜」「你也有哦」没等亚尔德表现出惊愕,皇女说道:「亚尔德,你就当我的宰相吧」虽然知道自己的嘴张开着,却无法合上。而且,不知为何,没有空气进入到张开的口中。怎么回事啊。「请等一下」「不行、做不到、谢绝和隐居,全部都驳回。即使这样还是要说的话,随便说好了」皇女忽然先发制人。但这对亚尔德来说并不是沉默就能解决的事态。宰相是尚书官的最高负责人,尚武官的场合则是将军。像亚尔德这样的普通尚书官是不具备被选拔为宰相的地位。「能力不足,无法胜任」「你的不足之处只有体力吧。执行公务时注意身体就是了」皇女点着头,对自己的决策很满意。在亚尔德看来,到处都是不妥之处。亚尔德不肯罢休。「请考虑任用新官。帝都中比在下有能的人才比比皆是」「比你有能的人,我没兴趣。我的副官非你不可。王实质上的副官就是将军和宰相。所以,你就是宰相」皇女肯定是料定了亚尔德会推辞,于是在说出一连串话后,笑着给出致命一击。「你是我的翅膀。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哦」「但是……在下连位阶都没有」尚书局中有位阶分类。论资排辈是基本的,但亚尔德不擅于混官场,以至于左迁至北岭。在尚书局中完全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位阶没有提升。若是担当地方政体的实质斡旋者,倒还可以。郡太守的副官也勉强属于容许范围内。本来就已经够诡异了,但担任太守副官是皇帝的勅命,不行也得硬着头皮上任。「知道」「而且,一国宰相应由贵族担当……自古以来,臣为君之镜。如果在下这样身份卑微的小官作为代表抛头露面,会影响太守的声誉」怎样解释她才会明白呢。成为国之后,名誉就会变得重要。虽然终究不过是帝国内部的一部分,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但让一介尚书官作为其代表出行,就非常不妥了。再者,本来就因为是年少女孩而被轻视的皇女,让卑微尚书官做宰相的话,立场就更危险。会被认为是游戏的延伸。然而,仅仅是皇女的笑容更灿烂而已。「嗯。所以,我就求父王陛下」背脊发冷,或许要发高烧了。「……什么」「让你成为贵族」感觉呼吸就像是停止了。不,实际真的是停了一会儿。大概,灵魂稍微出窍了。心里想着『不必费这心』、『太为难在下了』、『不行』、『谢绝』和『隐居』什么的,张口却说不出来。「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呢」陆伊虽然是打趣的口气,却能从中感受到微弱的同情。他也知道,成为贵族并非亚尔德所愿。当然,皇女也知道,所以不准他谢绝。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让在下成为贵族一事,是不是欠缺考虑呢」呼吸痛苦中好不容易说出的话,被干脆地无视了。插图042207825「不仅要授予你爵位,也有给我的命令。让我出席三月的新年祭典」「三月……」不就是下个月吗。准备时间半个月都不到。「于是就有鸟的问题。去帝都不骑鸟是不可能的,因为山岭还被封锁着。虽然有你从帝都回来走的那条近路……但差点把你害死,所以那条近路不能用」那条路不能使用是另有原因,不过,被误解了倒也正中下怀。话说回来,还有半个月不到就要去帝都向皇帝问安,跻身贵族行列……这些事占满了亚尔德大脑。朦胧中听到陆伊说道:「能飞的怪鸟藏也藏不住,不如就风光地展示出来吧」于是亚尔德终于明白了皇女的苦恼了。不是路线。是要不要宣扬传说中的<怪鸟骑士团>复活的事。关于这个问题,亚尔德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发生的事太突然了。北岭半个月就从郡升格为国,而自己则变成贵族……思考在这停止了而已。即使如此,皇女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见。亚尔德就说出自己想到的东西。「虽然可以把鸟安置在南麓镇,再骑马去帝都……却也藏不了多久」亚尔德和皇女赴任的时候,鸟还只能在地上跑。能飞是最近的事。虽然没有特意下缄口令,但由于交通被封锁,鸟的事情也传不出去。但季节一变就麻烦了,会被看到。「在下觉得,反正会暴露,所以由我们主动披露更好」皇女点头。「是啊。嗯,这事就先这么定了」还有什么吗。再受到更多的冲击的话,恐怕真的要灵魂出窍了。究级的隐居。皇女靠在椅背上,看着亚尔德。「回到升格为国的话题。至今为止,成为国的地方有几个,知道吗?」亚尔德最多也就想到一个沃野国,应该就在江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就不知道了。亚尔德如实说道:「在下寡闻,不知有几个」「有两个。大皇兄是沃野王,二皇兄是博沙王。这次,三月的建国纪念之际,成为国的并非只有北岭。皇兄们都将成为王。于是就有个小问题……」皇帝的儿子共有七人,目前正在为争夺帝位而明争暗斗。这么说,皇帝终于考虑继承人的事了。「恭喜太守」「嗯?」「这不是,与皇子们待遇相同吗」皇女对自己的女儿身并不高兴,平时总是穿男装,挥剑又披甲。央求皇帝给自己领地,也是因为想得到哥哥们那样的待遇。为了得到现在这个北岭太守的地位,皇女不惜触怒龙颜。所以说,与皇兄们同时享有同等待遇,是大跃进。「可喜可贺」听陆伊这么说,皇女点点头。「这也是你们的功劳。今后也尽心辅佐」「骑士团的剑已献给了公主殿下。我们为公主殿下而战,直到剑折断为止」陆伊流利应答。对骑士来说,剑断也就意味着死亡。亚尔德觉得,这种场合下的誓言,陆伊大概是知道很多,而且还教给了埃吉尔等部下们。亚尔德可不想受到他的熏陶。于是根据现实回答:「问题是什么?」「父皇这么说的——连接诸国,作<天地轮>。没有具体说明。知道的吧?」「好像听说过」「连你都不知道么。亚尔德呢」「在书中见过。神赐的恩宠之力非常强的时期,皇族成员同时将心连接在一起交谈的技艺,就是<天地轮>。就在下所知,留下的记录多达五次。最初是在皇祖亲政即将结束的一年间。那时……」见亚尔德的说明似乎会很长,皇女马上打断他的话。「可我并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啊。当然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感觉是比以前强了些」被称作为恩宠的异能,是通过与神订下契约,契约者和其一族得到的能力。不过,也许是血统随着时间的淡化,或者是力量本身就会不断衰减,恩宠有弱化的倾向。皇家的恩宠也不例外。皇祖与神订下契约之后经过了数百年,恩宠的力量已是很弱了……但最近发生了异变。所有的恩宠之力急剧增强。原因还不明了,但只要是拥有恩宠的人,不管是谁都能察觉到力量在增强。也因此,皇帝才决定要作<天地轮>的吧。力量不足而无法参加的人,或许会失去继承资格。——失去继承资格……。亚尔德试着挖掘记忆。皇女倚在扶手上,歪头问道:「……在想什么难题呢」「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天地轮>与继承人的决定有深厚的联系」陆伊严肃地问道:「那是指,公主殿下也是候补吗」「不清楚……大概是预料到太守会抱怨把自己排除在外,就把太守也算进去吧」皇女撅起嘴。「我还没那么任性」「在下失言了」皇帝对这自尊心极高的女儿的重视,是确凿无疑的。即使皇女没那种心愿,做父亲的也会顾虑女儿的感受。不过,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能明白。「可是,为什么连接心灵和继承人的决定有关系呢?虽然能知道恩宠的强弱,但恩宠的强弱并不是问题啊」陆伊问得很对。亚尔德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人集中到一起,自然会产生站在中心,引导大家的人物……」皇女无趣地断言道:「那肯定是大皇兄了」「想必太守的各位尊兄都敬重大皇子为长兄。但当各自都作为一国之王,进入<天地轮>的话,未必还是这样」皇帝给了他们不用顾忌长幼顺序的机会。虽然不是明确表示『不让大皇子继承』……但至少是『帝位不会白给』。等于是发出号令说要靠自己争取。「……原来如此。陆伊怎么想呢?」「决定继承人的是陛下,并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陛下是公认的慧眼识才。这里的副官殿下就是证明。公主殿下只要尽到王的责任就好」「嗯」皇女接受了般,向亚尔德看去。亚尔德也看着皇女,心想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有句话虽然不想问,却不得不问。「太守,可否容在下问一个问题」「什么」「太守希望得到帝位吗」皇女睁大了眼睛。鲜艳的紫色眼眸是龙种特有之物。贵族都是龙种的血脉,只是纯度不同。据说,紫色越深,就越接近皇族血统。陆伊的眼珠颜色是淡淡的浅蓝色,有时看起来是灰色。皇女的双眸显然是直系龙种的色彩。「我是女人啊」「在下知道」陆伊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有什么好笑的。被皇女和亚尔德同时一瞪,他干咳了下。「呃,失礼。公主殿下的确是女孩子家」「你觉得女人也能当皇帝吗?」「在下是问,太守想不想当」亚尔德以眼角余光看陆伊,见他似乎在忍着笑,脸都红了。皇女在思考亚尔德的问题,没有余力顾及其他,所以未注意到部下不敬的态度。认真考虑之后,简短答道:「……不知道」「不知道吗」「没有想过」「真的?」皇女稍微想了想怎么表达的样子,然后耸肩说道:「因为,在我心中,大皇兄就是父皇的继承人。其他可能性没有想过」然而,皇女低头小声说了句:「好像也不是这样」「正是」关系到帝位的话,骨肉亲情只是飘渺虚幻的东西而已。今后的争斗想必会很激烈。「让我稍微思考一下」皇女的声音有些黯淡。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被亲哥哥背叛的事情。因为觉得有那必要,亚尔德有意让她想起这事,但内心也有愧疚。「太守」「不是说了吗,让我思考一下」「如果不追求帝位,就考虑下要推举哪位皇兄吧」皇女合上嘴,表情变得严峻。「决定的人是父王,跟我的想法没关系」「这可未必。太守拥有统领一国的权力,麾下有<怪鸟骑士团>,众皇子不可能视而不见」即使没有被当做竞争对手,皇女也是皇子们最先想到的便利盟友。他们必然会笼络自己的妹妹。「可是,我……」——不希望看到哥哥们争斗。皇女是想要这么说吧,却有把话咽了回去。这不是少女凭一己之愿就能阻止的事态。用不着亚尔德解释,皇女也明白。皇女虽然只有十四岁,却足够聪明。所以才痛苦。「无须现在就决定。要支持哪位皇子,可以通过<天地轮>来判断。不过,有一点一刻也不能忘记——到最后,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皇女沉默了。她脸皮还不够厚,没法毫不在乎地把别人当做垫脚石。然而,为了生存,今后必须要那么做。率真的性格反而会拖累自己。——可以的话,真想代替她承受。即使想要保护她,她也不会轻易同意。仅仅是认可表面上的美好,就聪明过头了。皇女本性坚强。体力当然要胜过虚弱且有知难而退倾向的亚尔德。思考方式灵活,心却非常坚定。——或许,没有保护的必要。有时候,亚尔德会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来到北岭是偶然,成为了皇女的副官也属凑巧。然而,现在为皇女效力却是自愿的——应该就是这样。这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要做到不迷惘,是很难的」不知何时脸色恢复正常的陆伊走上前去,在皇女的面前膝盖着地。长发滑过肩膀,遮住了他的侧脸。「在下相信,公主殿下能够做到」「能做到什么?」「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不管周围如何,请不要在意。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在下和副官大人都心里明白。永远追随」是吧——陆伊扭头向亚尔德看去,脸上的笑容极具笼络人心的力量,让亚尔德不由得点了下头。正因为这个,陆伊才被女官们称作为『适合远观的团长大人』。距离拉近之后,并不太想和他交往。「……我想一个人思考下。你们退下吧」「遵命」亚尔德行一礼后走了出来。然后看到下面的阶梯时,就觉得浑身无力。果然从这里滚下去要来的轻松。一死了之。「小心啊」官服的袖口被陆伊抓住了。亚尔德低头看着袖子心想,当上宰相后绝对要把官服的袖子改短,不管有谁反对。抬起头来,看到陆伊面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快要死的表情比平常更甚呢。有那么惊讶吗,封爵一事」「不是惊讶不惊讶的问题,那个我办不到」「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哦。另外,如果体力有余裕,现在马上学习的比较好。可以的话,我来帮忙吧」「做什么?」「向老师讲解『贵族的常识』这种东西。哪家和哪家的姻缘如何,历代的怨恨,财力如何,弱点是什么,忌讳的话是什么……烦得很」听的人才觉得烦呢。「我可以选择死吗」好想对那位说自己活不过三十的大夫说,负起责任杀了我吧。「那也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是啊。亚尔德心中想。想到滚下楼梯的时候,立刻实行就好了。3接下来的半个月,忙得不可开交。随行人员的决定和选拔自不必说,连鸟离开北岭能生存多久的问题都被送到了亚尔德那里。前者也就算了,后者为什么要问外来人士呢。「以<怪鸟骑士团>传说中的七日为参考吧。不过,七这个数字在神话和传说中经常出现,未必真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啊。亚尔德很想发飙。把他喊去厩舍的是厩舍长。北岭的最高掌权人或许是这位老人也说不定。「说是离开北岭就会死去。谁也没试过。已经几十年……不,几百年了」厩舍长望着助手和助手牵着的鸟,口齿不清地说。鸟在冬天运动不足,所以要这样牵着那前院走走。即使会飞了,这点也没多大改变。「不过,心灵不是相连的吗。感觉到不适,告诉骑手不就行了」「要事先和鸟说下,让它们不要逞强」「那就拜托了。说起来,<雪鸽>怎么样?知道能活几天吗」「那些是动物。每一只的体力都不同。比如说,就像是让赛鲁克和尚书官大人在相同条件下……」亚尔德摇手,打断厩舍长的话。「我明白了」「聪明,老朽喜欢」「我保证,鸟的安危仅次于太守。感到不妙就立即采取实际措施,不会顾及面子问题。这样可以了吧?」厩舍长将视线移回亚尔德身上。「你的命也好好珍惜」「放在鸟之后考虑好了。话说回来,北岭的人也一起去,大家都会注意鸟的,放心好了」「他们会说,鸟会受到粗暴对待不去骑马人的国家。不要骑鸟去,会被买走之类的」很有可能。「除非是皇帝的勅命,买鸟之事我会拒绝的。即使是勅命,我们还有太守呢。太守是陛下最小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公主殿下」「哈哈,原来如此……皇帝宠着她啊」「所以不会有问题」「厩舍呢?鸟跟马可是合不来的」「这个我和陆伊公子打过招呼了」他家有几乎不用的别墅,答应将鸟安置在那。「团长也去啊……你们的公主殿下、团长还有尚书官大人……副团长不去吗?」「很可惜,他要留在城里」虽然埃吉尔很想去见他那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但城堡必须有人来守。至于无法和陆伊交换,是因为正式的活动必须由骑士团长出席的规定。而且从平民登上贵族舞台的亚尔德也需要保护者。陆伊是真帝国贵族阶级中势力第二的<金狮子公>家的少爷,由他来当保护者,可以让亚尔德免遭寻衅。家门不是很尊贵的埃吉尔在这方面无法代替陆伊。「说起来,赛鲁克很啰嗦呢。他也想要去帝都」啊。亚尔德暧昧地点头。赛鲁克是帝国派,对帝都怀有憧憬。自然想去了。「那也是很可惜啊,但留守又少不了」「伊斯亚姆那贱骨头,被选上的反而不想去」他是反帝国派,厌恶帝国,不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心直口快的北岭人当中相对冷静的人,非他莫属。为皇女挑选随行人员是件困难的差事。折腾到最后,决定以少数精英的阵容去帝都。人选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已经无法变更。「真可怜。其实我也不想去啊。让他忍耐一下吧」「帝国这个国家,量产可怜人呢」「这个定义,或许不坏」「话说,法鲁那家伙写下想要的血统寄了过来。老朽觉得,给他<雪鸽>可不是用来干这活的」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亚尔德稍微思考了下。以<雪鸽>和血统来搜寻对象,终于想起他是南边村子里守着的村长。他肯定是闲得发慌。「大概是没有其他要考虑的事情吧」「说想要克拉尔的孩子。许是昏了头了,那么年轻高傲的鸟,怎么可能按着人的意思去做呢」克拉尔是皇女的鸟。一下子就想到了主人是谁,亚尔德皱起眉。居然在人名之前先想起鸟名,这下可没法嘲笑北岭人了。「交配能顺利进行吗?」正巧,马上就是巨鸟的交配时期了。鸟们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选择对象。性情不相投的话就不理睬,性情太相投的话就会把人给忘掉。也就是,没法骑乘了。因为过于危险。厩舍长说过,鸟陷入恋爱就看不到周围,这点和人是一样的。以往会将骑乘用的鸟和繁殖用的鸟分开。虽然也重视鸟的意愿,但今年却没法这样。鸟减少得太多了。在北岭,巨鸟的减少关系到生死存亡。不依靠鸟的话,有些地方在夏季也处于交通断绝状态。输送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但狩猎之类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活动都要用到鸟,所以数量不够。而且,多位骑手共用一只鸟,很难做到。对骑手不挑剔的鸟,及时性情温和,脑袋也有不良倾向。厩舍长严厉却又温情地如此说过。「顺利不顺利,指的是克拉尔吗?那家伙不行,至少今年不行。万一你们地公主殿下整体只想着男人,不就糟糕了」「怎么回事?」厩舍长重新抱起手臂,抬头看亚尔德,似乎觉得很有趣。「你是第一次经历繁殖季节呢。如果骑手和鸟都不够成熟地话,发情会传染」「发情……」以及前面地『整天想着男人』,都不是可以用在皇家公主身上的表达。不过,厩舍长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只要是男人就往床上拖,很糟糕吧。保险起见,哈曼也得避开交配」「哈曼是?」「帅哥团长的鸟。团长虽然不像是会受到鸟影响的小孩,但哈曼不行,他太年轻了。年轻雄鸟一旦发情,就完全没法骑乘」「真麻烦……」「还有,我想让希洛巴参加繁殖,你觉得如何?」原来如此。亚尔德和鸟并不心灵相通,所以鸟发情也没关系。终于找到了心灵不相通的好处,虽然有些奇怪。「我不好判断啊」「希洛巴因为担心你,没法分出精力来养育后代」「……是么」亚尔德隐约觉得,希洛巴是不是把自己错当成雏鸟了,没想到还真是如此。「那家伙年纪大了,再不交配,以后就不行了。今年是能确保产卵的最后一年」亚尔德意识到自己正怔怔地盯着厩舍长看,于是说声抱歉,移开视线。「我觉得,希洛巴的话,可以一边照顾我一边养育后代」「那就去说一下。经过你的劝说后,那家伙说不定就有产卵的打算了」「话说,有个单纯的问题想问下」「什么?」「希洛巴是雌鸟么」这次轮到厩舍长凝视亚尔德了。「你不知道?」「我是外行,分辨不出来」「哦……是么。原来如此。是雌鸟」「抱歉」「道歉的话去向希洛巴说去。大概会害她心情不愉快」「……能想象得到」「她曾今失去过骑手」「是么」听说,城堡的厩舍中也安置着原主人无法饲养的鸟。比如说,以前离开北岭的女孩子……。因为触及不太愿意回忆起的记忆,亚尔德稍微有些狼狈。厩舍长的心似乎也在过去徘徊。伴随着叹息,老人淡淡说道:「那个是不彻底按自己的意思驱使鸟就不罢休的男人。希洛巴忍耐了很久……却在岩壁上失控了,把他甩了下去。偏偏他撞到了要害」厩舍长含糊地继续道:「一场意外吧,大概」「所以才选我啊」希洛巴之所以让亚尔德骑乘,是因为亚尔德不仅无法支配她,就连她的心也无法读取。终于明白了。希洛巴的选择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有理由的。见亚尔德佩服的样子,厩舍长皱起脸来。「自己的鸟有故意甩下骑手的前例……你怎么不抱怨呢」亚尔德苦笑。「不是一场意外吗?说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外地人骑鸟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但抛开这个不说,突然提出要借一只鸟来骑乘的自己,看起来应该非常没礼貌吧……。希洛巴仅仅是允许我骑乘,就已经是奇迹了」「哎呀哎呀」厩舍长左右摇头。「你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杀掉的。而且,对方还觉得是你自己想死,于是就成全你」「放心吧,被杀之前,我就会死掉的」「请不要比希洛巴先死。两次送走骑手就太痛苦了」「你也是,厩舍长。让希洛巴觉得可以再次让人骑乘,是拜你的照顾所赐。你是北岭第一养鸟人」「那倒没错」厩舍长自豪地点头,然后望着牵鸟散步的助手。「老朽一人能为鸟做的事情,没多少。最近老朽想了想。要是老朽死了,鸟怎么办。开始觉得该更加认真地培养助手……有个继承自己衣钵的人,才算得上合格」亚尔德不知道厩舍长的确切年龄。看起来和被称作为长老的尚书官差不多,或许还要比他大一些。虽然很精神,却年事已高。——对于北岭来说,将会是个沉痛的损失。北岭依靠鸟生存至今。但是,今后远不是这能比的。巨鸟得到了翅膀。翅膀带着鸟们来到北岭外。仅限于狭小地域的输送力一下子飞向世界。鸟的重要性无疑会大幅提升。「老朽死之后,请替老朽照顾那小伙子」「太看得起我这不中用的人了」「你能获得任何人的信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哪里不中用了」对于这意料之外的话,亚尔德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厩舍长口吻严肃地继续说道:「不再信任人的鸟,却允许你骑乘。没有比这更好的人品担保了」——这样啊。很有鸟痴风格的判断基准。所以厩舍长对自己的评价格外高。今天还真是发现多多的一天。「得去跟希洛巴道声谢呢」「劝她产卵的事更要紧,不要忘了」「我尽力。不过,她可能不喜欢别人的指示」这一点,自己和希洛巴差不多。厩舍长深深叹了口气。「是啊。……总之,尽量让希洛巴产下卵来吧。克拉尔不能交配。还有……」不加制止的话,他恐怕会罗列出无数鸟名来,亚尔德赶紧告辞。因为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骑鸟飞到帝都要花多久,还不清楚。谁也没试过。天气因素也要考虑。有人说悠着走,中途休息几次,也有人说不消半天就能抵达。不论如何,干粮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亚尔德就托厨房的厨师长估算费用和重量,但因为随行人员数度变更,最近不去催的话就不给重新计算。已经不会有大变更了,得去叮嘱厨师长以现在的人数估算。派人过去也没结果回来,亚尔德只好亲自跑一趟。在去厨房的路上,差点被喊住,亚尔德摆手制止,摇摇晃晃达到时,头又痛起来。厨房入口处堆起了人墙,进不去。进不去也就算了,人墙是怎么回事?里面大概是出什么事了。虽然想要就此回去,亚尔德却还是往里面瞅了瞅。看到的光景超越了亚尔德的理解。不知为何,格兰达克头上顶着一只锅子。身旁的伊斯亚姆同样顶着锅子。两人的对面是厨房里的助手阿尔萨尔。左手持金属勺子,右手持细长的菜刀。亚尔得觉得阿尔萨尔似乎是武斗派出生,很善于使用武器。但持刀的姿势不对。菜刀看上去就是具备杀伤能力的凶器……可这里是厨房。尚书官不允许佩戴武器,所以格兰达克和伊斯亚姆两人是赤手空拳。于是亚尔德明白了他们头上顶锅的理由。问题是,是什么让少年拿起武器的呢。「不要再说了」阿尔萨尔的声音在变调,虽然有些嘶哑,却异常地有魄力。「就算堵住我的嘴,什么也改变不了」格兰达克的话说得很勇敢,但他头上顶着锅也就算了,人还在往后缩,样子衰透了。即使如此,语气中气势很足。「鸟回不来了,死去的人也同样。我们去帝都的时候,谁敢保证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你觉得伟大的骑士团能保护我们?如果真这么想,就用锅子去洗洗你的头吧。我替你去井边把水打来」「以为自己留在城堡里就能防守得住吗?这个冬天你不就在城堡里么,结果还不是束手无策。你没有责怪别人的权利」「我从一开始就支持出城营救」「出城就能救大家?」「阿尔萨尔,别闹了。已经解气了吧」伊斯亚姆劝诱般说道,但他的努力却因格兰达克而化作泡影。「看对自己不利,就不让我们说了吗,大叔?我看你是打算留在帝都吧,反正村子里没你的位置!」「该闭嘴的人是你!」阿尔萨尔重新拿好菜刀。怎么回事?那菜刀已经彻底变成了武器。略微看出了端倪,亚尔德分开人群,像里面靠近。说了声抱歉,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然后就给他让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人种这事,竟也有好处。轻松地穿过人群,亚尔德开口道:「有什么不满,就说给我听。但那危险的东西先放下来」看到亚尔德的瞬间,少年身上紧绷的气氛就消失了。「对不起……」插画060207826顶着锅的成人们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既然如此,别有一句顶一句不就行了。不过他们是北岭人,这方面不能指望。「你们也把锅放下来。无关人员全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别浪费时间」谁也没动。亚尔德叹口气,扫视人墙,在好事者的最前列发现呆呆的赛鲁克。心想,在干什么啊,既然看到了,那就赶紧阻止。「赛鲁克,请监督大家工作去。耽误午餐时间的话,会发生暴动的」「啊,啊啊,明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赛鲁克的大嗓门一响起来,这里的活力终于回来了。也就是,嗓门大的北岭人开始了杂谈,忽然就噪杂起来。亚尔德靠近阿尔萨尔,慎重地将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剥下来,放在料理台上。阿尔萨尔手指僵硬,似乎握了很久。「请过来,在这会妨碍到大家。你们也是……不是让你们把锅放下来的吗」结果,亚尔德把三人带到了自己位于二层走廊尽头的房间。对于没选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亚尔德一直很后悔。「怎么回事。请说明一下」三人沉默不语。亚尔德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视线顺序扫过三人。三人脸上都没有愧疚的表情。伊斯亚姆是比亚尔德年长的北岭人,曾是当地的权势人物。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是因为没有立即派遣救援,丢掉了一些支持。据说以前他反对接受帝国的支配,亚尔地赴任时依旧是反帝国姿态。不过,自从皇女带着骑士团出现之后,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是无意义的。格兰达克是赛鲁克的好友。看待事物的眼光很独特。既不像伊斯亚姆那样理智地接受帝国支配,也不像赛鲁克那样耿直。「你们不说,我就随便猜了啊」「好啊。你的猜测大多是正确的」努力不让自己的不耐烦写在脸上,亚尔德回答道:「想让我觉得,选你随行是错误吗?可惜,帝都你是去定了」「……看吧,猜中了」阿尔萨尔表情变了,紧握的手关节发白。亚尔德若无其事地将镇纸拉过来。因为手边杀伤力够高的东西,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伊斯亚姆阁下,请带阿尔萨尔出去在外面等着」伊斯亚姆和少年出去后,亚尔德感觉肩膀终于轻松了些。格兰达克有些神经质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当作游戏对象的他,现在却没有那种独特的距离感。「这么不想被疏远吗?」「……什么?」「不想被来城堡避难的同伴疏远,不对吗?」格兰达克没有回答。无奈的亚尔德继续说道:「没有立刻去救援,是为了减少牺牲,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但实际受害的人们在自己身边的话,就无法接受。因为接受就会被疏远。你不愿意被别人认为是帝国的走狗。所以觉得被选做为随行人员是个麻烦……对不对?」格兰达克大概是因为没有出去救援而受到了伤害。虽然本人也没注意到,却在无法处理疼痛的情况下吐露出来……。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不得他无意识中撒娇。格拉达克沉默了很久。就在亚尔德觉得他答不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说道:「看吧,你的猜测比我所想的还正确。没必要说明了」「我想听的是你的看法」「那就请忍住。大人指出的越多,我就越是无法思考」虽然这个意见很过分,但也有让亚尔德豁然开朗的一面。亚尔德耸肩答道:「时间充分的时候再那么办吧」「大人有不忙的时候么?」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亚尔德心想。没有干练的部下,那就只好培养了。就连厩舍长也在培养助手。亚尔德也必须培养个接替自己的人才。不然,死前累死累活,死后一切就都崩溃。『忙碌到死为止』这个前提,应该要踢下峡谷,让其和雪融水一起冲走。为了能丢下一切去隐居,得先培养个助手,到那一刻之前要忍耐。亚尔德边想这些事边说道:「努力不被疏远,本身是没错。但以贬低谁来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就不对了。选你做随行人员,是因为你处事冷静。虽然不要求你觉得这是你的光荣,还请不要一脸不情愿」「我所不满的是,赛鲁克那么想去,为什么不带上他」格兰达克是认真的。没选赛鲁克,是因为他太冲动了。该闭嘴的时候不闭嘴,搞不好就犯了禁忌。格兰达克不明白吗?——明白的吧。但格兰达克天真地认为,即使犯错,也可以化险为夷。他不知道帝国的恐怖。说起来,北岭人都是如此。「北岭离不开赛鲁克。大家都追随他,信任他。但他有不足之处。以后北岭从郡升格为国,肯定会有各种变数出现。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辅佐他。所以,现在你要努力」「不是这个问题。赛鲁克不能去的理由是什么?」亚尔德很想叹口气,但忍住了。「帝都是个阴暗且危险重重的地方,他会受不了的」「那大人就让我去忍受?」「你不是他的好友吗,那就成为他的锅吧」「……为什么是锅?」「能当盾牌,也能当头盔。可以煮饭也可以洗衣服,还能汲水。多便利。没意见就出去喊那两人进来,你可以回去干活了」格兰达克表情怪异,但还是服从亚尔得的命令,出去了。交互看着换进来的两人,亚尔德想,该不会还要自己来给他们猜问题吧。「尚书官大人」阿尔萨尔低下头。「非常抱歉,惊动了您」啊,这也就是,两人在外面谈妥了——亚尔德心想。看伊斯亚姆,发现他正沉着冷静地看着自己。「看来你们已经充分反省过了」反正阿尔萨尔自己,也忍受着和难民的同居生活吧。虽然其中有格兰达克过度介意的因素。在陌生环境中的拘束的同居,会招来不和。一开始,难民对救助表示感谢。双方很高兴,庆祝无事生还。但拘束的生活持续下去,总会出现不满。被救的那一方反而会想,救援就不能更早、更有效吗。就不能尽快察觉到袭击,然后反击也好,逃走也好,就没有好的对策吗。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再忍耐一会儿,等村落的复兴作业开展之后,同居就会结束。「之前也说过,你和你的家族没必要过分自责」亚尔德所推测的北方人入侵地点,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在雪中挖掘出了残余的绳子。不过,阿尔萨尔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虽然亚尔德想做点什么,但手是无法伸到他心里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去跟厨师长道个歉,然后回到岗位上去吧」少年低头,离开房间。伊斯亚姆悠哉游哉地想要跟在他后面离去,却被亚尔德叫住。「伊斯亚姆阁下,有没有什么苦恼呢。如果我可以帮忙的话……」「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都一把年纪了,不想丢人现眼」没有回头,伊斯亚姆说完就走出房间。亚尔德深深叹息。表面上,伊斯亚姆是配合自己的态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围的墙壁,感觉更高更厚了。——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能够维持一个组织正常运转的人际关系,已经很出色了。——催促厨师长的事,下次吧。因为刚才那事,他现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准备,现在的厨房大概已经成了战场,没有闲空来给亚尔德估算。就在亚尔德想着接下来做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用不着去找,要处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门来。4出发那天的早晨晴空万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峰的轮廓渗出银色。本是黑色石头砌成的城堡,因冻结在表面的雪和冰而显得白晃晃的。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门前院鸟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斓,摄人心魄。虽是少数精锐,却也有十六只。看起来极具魄力。皇女、陆伊还有亚尔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随行人员已经握好了各自坐骑的缰绳。「首次远行,诸君要注意各自鸟的状态。一旦察觉到异样,立即通报,不可勉强」虽然远行的主角是皇女,出发时的问候词却将鸟放在第一位。说出这些话的人并非北岭出生,已经够诡异了。不过,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包括戎装的皇女在内。今天的皇女身穿黄金龙图案的轻铠,背上背着短工,腰间配细剑。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会被错当成少年。跟刚来北岭时相比,身高并不见长,但体型已经非常有女人味了。「那我们就向兰格鲁出发吧。愿好风托起诸君的翅膀!」皇女轻飘飘地走下阶梯。亚尔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时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现在穿着女官们为他准备的轻便服。袖口长度适中,亚尔德相当中意。握着希洛巴缰绳的是杰伊沙鲁德。这位老骑士无论如何都要同行。亚尔德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有秘密任务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过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亚尔德打算让步。而鸟表示,可以让老骑士骑乘。这和亚尔德的预料相反。托尚书官大人的福吧,老骑士这么说。尚书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愿,所以鸟也同样。载着沉重的两人,并不年轻的希洛巴会不会掉队还是个问题。亚尔德虽瘦,但个子有些高。而杰伊沙鲁德是肌肉派老人,个子不低,且又厚实。可是,能让没有心灵相同的杰伊沙鲁德同乘的鸟,唯有希洛巴。而且亚尔德不一起骑乘的话,希洛巴就不会让杰伊沙鲁德靠近。所以,杰伊沙鲁德只能在和亚尔德同乘和放弃之间二选一。杰伊沙鲁德没有放弃的意思。是不是该告诉他,希洛巴或许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骑手。但这样一来,也得告诉希洛巴,杰伊沙鲁德前身是盗贼团头目,拥有恶鬼外号的极恶之人。亚尔德叹口气。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鸟和人同等看待的习惯。「骑乘!」陆伊一声号令,全员骑上鸟背。平时的话,亚尔德会让希洛巴坐下来,以便骑上去,不过今天有杰伊沙鲁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当然了,他自己在亚尔德之后自力翻上鸟背。虽然也参加过队列飞行的练习,亚尔德是完全交给鸟。说实话,希洛巴往哪飞,他完全控制不了。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岭是亚尔德的心声。如果被希洛巴察觉出来,怀着善意忠实执行的话,亚尔德就无法离开北岭了。真上皇帝本人提议的叙爵仪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会以不敬之罪被处刑。——拜托了,希洛巴。脑后带有灰色的羽毛逆风竖起,隐约露出淡桃色的皮肤。「出发!」随着翅膀煽动的声音,空气发出震动。从领头的皇女开始,队伍开始移动。一步、两步的助跑后浮空,第三步已经踩在了空中。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鸟们一样蹬石板,让翅膀鼓起风,轻轻飞起来。这是魔法啊,亚尔德心想。确切地说,是神赐予的恩宠之力。如此巨大的生物,背着人这样的沉重行李,哪有轻松飞翔的道理。然而,鸟却飞起来了。简直就是,仅仅依靠意念就能获得升力。而且,稍微飞一会儿之后,风的寒冷和空气的稀薄几乎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和希洛巴之间只有单方面的连接,亚尔德对这些现实多少有些在意。而与鸟建立起正常关系的骑手好像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鸟飞得再快,骑手晕过去的话就没意义了。而不让这种情况出现的乃是神意,恩宠的高明之处。所以才可怕,亚尔德觉得。超越现实的力量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亚尔德所认识的所有骑手都被飞翔的魅力俘获,鸟恐怕也一样。传说中,<怪鸟骑士团>在国外逗留的七日限制,虽然未必确切,其中也许有告诫鸟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天空过于美丽。眼下,非雾非云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间流动。透过其缝隙,可以窥见反射阳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着深不见底之蓝的湖泊。地面上的东西像是虚构的,感觉很遥远。——从这个距离上,向敌人射箭么。一想到这个,兴奋感就开始冷却。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无意识中就会产生优越感,觉得自己是万能的。射手就像竞技时瞄准靶心一样,射出箭来。很难注意到对方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力量是危险的东西。不管对受害者来说,还是多半没意识到其危险性的施加者来说。「尚书官大人」背后传来呼声,亚尔德回过神来。「什么事?」「有些话想和大人说。依老朽愚见,大人抵达帝都后恐怕没有空闲」「为了阁下,我无论何时都能抽出时间来」「不见得。真上陛下亲口许诺的叙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岭国的宰相。老朽可以预言,大人突然会多出许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纠缠得脱不了身」「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陆伊应该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于是命令自己跟紧陆伊这个挡箭牌。「老朽辞去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团长的职务,也退还了将军之位,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留下的只有贵族身份。为了成为将军为接受叙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贵族,没有家名。那么,大人可否雇佣老朽担任大人骑士团的团长呢」「……啊?」亚尔德不由得回过头,只见杰伊沙鲁德一副好心老爷爷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恕老朽失礼,老朽认为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严。血统也是……看重古王国血统的只有尚书局。在贵族世界中,虽然有人会觉得稀奇,但不会对大人抱以敬畏。所以,雇佣老朽来增添气势,如何?」亚尔德仅仅思考了一瞬间。「俸禄我出不起」「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领地,养一个老人有何难」「这次叙爵,仅仅是陛下觉得我作为皇女殿下的副官,彻底的平民身份是个问题。领地之事绝无可能。而且,一代贵族配护卫骑士团也太夸张了」「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呢?」「不可能」「要赌么」亚尔德面对着希洛巴的后脑部,皱眉答道:「双亲教导我,赌博不能沾」「伟大的双亲。不过,赌赌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就请雇佣老朽」「……隐居后,不是要开客栈的吗」「有人说,恶鬼的客栈没人敢住」见杰伊沙鲁德说得表情严肃,亚尔德不禁笑了出来。这话肯定是纳格宾说的。他知道杰伊沙鲁德的出身,心怀戒备也是当然的了。行走商对盗贼不可能会有好感。去年从帝都安全回到北岭,是这两人的功劳。但他二人口角不断,夹在他们之间的亚尔德头痛不已。「招牌上写『恶鬼客栈』么?」「趁着沙漠猛将、皇帝宠臣、前正将军这些招牌的威势还没消失,来给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恶鬼这个招牌附送好了」——好诱人的提议。但是亚尔德没有那个财力。「可惜,囊中羞涩」自己官服的袖子从未因贿赂而变得沉重过,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静想想,招牌如此响亮的部下对自己来说没有必要。因为可能会遭人忌惮。「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老朽颇有积蓄」那请让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亚尔德咽下这句话,问道:「阁下希望得到什么?」稍微停顿之后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名」「我觉得阁下名声够高了」既然都以自己的名声为筹码自荐了,还渴望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向大人表明」说完,杰伊沙鲁德便不再言语。虽然他的提议非常有魅力,但在关键之处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个无比头痛的麻烦。而且,亚尔德还没弄明白,杰伊沙鲁德那复杂怪异的人格。——判断的材料不足。怎么揣摩也是白费精神。亚尔德感受着腿下希洛巴柔韧肌肉的跃动,意欲享受现在这自由时间。心很容易沉醉在飞翔中,虽然落地后会有各种苦难等着,现在却能全部忘掉。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绪,这一刻,亚尔德相信,他的鸟是无比幸福的。对鸟来说,飞翔与活着的意义等同。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们无法忍受那种丧失感。——人又怎样。亚尔德想起了幻视时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样。往前方的鸟看去。领头的是皇女和克拉尔。黄金色头发如同光的尾巴一样飘舞,与亮泽的黑翼之鸟搭配在一起,仿佛是传说复苏般的光景。皇女右侧,略微偏后的位置上飞翔的是陆伊。本来就是英俊的男人,骑鸟的样子也够潇洒。陆伊的鸟飞上前,皇女的鸟退后。领队的鸟负担很大,见鸟出现疲态,就顺次交换位置。当然,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暴风雪停止之后,骑士和鸟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亚尔德带着半分叹息看着那一幕。因为是第一次的长距离飞行,队列必须自己考虑。还好鸟痴北岭人曾观察过候鸟,省了不少事。载重明显超过其他鸟的希洛巴不用领队,也不用当领队替补,一直飞在中间倒数第二的位置。飞在最末尾的是厩舍见习生塔卢琴。让只有十二岁的塔卢琴同行,多少经过了一番周折。但厩舍长执意如此,亚尔德只能同意。厩舍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有必要让下一代人多多体验外面的世界。让塔卢琴飞最后,是为了在有必要的时候接过杰伊沙鲁德。塔卢琴体重轻,而且即使鸟不情愿,他也拥有安慰鸟的实力。不然也当不上厩舍长的助手。然而,希洛巴也不见掉队。至少,是把亚尔德和杰伊沙鲁德载到了第一个休憩点。休憩场所的选定参考了纳格宾的意见。说是有片小山丘环绕之下的洼地。山丘上树木丛生,以至于那片洼地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晒不到阳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积水使新芽腐烂,洼地上长不出树木来,对鸟的降落非常有利。据纳格宾说,下雨的话会很湿,不过不在那过夜就无所谓。而且外面看不到洼地,可以安心休息。亚尔德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没同意。可能是要当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岭。正式传达官死去后,龙种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岭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区。表面上,亚尔德装作不知道纳格宾的非正式传达官身份。纳格宾大概已经察觉到身份被识破,只是没有确认。他的观察和记忆是正确的,在他所说的位置,的确有片洼地。踩上去有潮湿粘着的感觉。风吹干了山丘,所以到了季节树木就会长出来,但洼地却不利于种子的生根发芽。亚尔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这时,皇女靠过了。「还好吧?」「跟坐马车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简直就是天国啊」杰伊沙鲁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来北岭时亚尔德发高烧的事。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后,他收敛起笑容,向皇女说道:「比预期还要快呢」「时间上有剩余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驿舍,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吃点热的比较好,粥马上就煮好了」「老朽去帮忙吧」见杰伊沙鲁德如此提议,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扬起眉毛。「你是客人。不必费心」「感谢公主殿下关照。不过,别看老朽这样,其实是个喜好厨艺的人。请务必让老朽见识一下骑士团伙头军的手艺。而且,年纪大了关节容易僵硬,还是动一动身体的比较好」「是么。行,你去吧」「遵命」目送老骑士离开后,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亚尔德,问道:「你也要活动一下吗?还是说,休息一会比较好?」「活动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我也去」见皇女也想跟来,亚尔德吓了一跳。「太守不可以离开洼地,以免遇到危险」「有什么危险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观察过了,这一带很安全。让你一个人瞎转才危险」亚尔德叹口气,开始攀登那平缓的斜坡。跟城里的阶梯比起来虽然轻松不少,却也不能边说边爬。登上胁迫后,亚尔德已是气喘吁吁。皇女一脸清凉地触摸树皮,抬头看风中摇摆的树梢。「好久没见到这么高的树了」北岭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树。这风景对在帝都长大的皇女来说,大概比较亲切。皇女出神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没事吧?」不管是谁,似乎对自己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因为之前差点死掉么。「在下还好。倒是太守,不要紧吧」「我没你那么虚弱」「抵达帝都后,难免要和皇子们见面。太守有那心理准备吗?」『心理准备么』,皇女小声念道。视线落到地上,弯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马上又消失了。「我大概,心里还无法相信哥哥会出卖我。……谁能保证,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想反驳很容易,但亚尔德没有。亚尔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赖哥哥。所以很受伤。以前尽可能地不触及这个侧面。——也许我错了。一度相信之后,就不轻易放弃。这也许是皇女的美德,却也是弱点。现在,也是她苦恼的原因。不盲信兄长,肯倾听部下意见的态度非常难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险还存在。皇女试图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个误会。这点被利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三皇子若是个值得皇女信赖的人物该多好。但亚尔德有理由确信,三皇子就是幕后黑手。毕竟,他差点就被杀掉。传达官的手放在亚尔德喉咙上时,那龙气的主人无疑是三皇子。这件事亚尔德也没跟皇女提过。因为不想让她太难受。如果说出来的话,皇女应该会相信吧。相同血脉的哥哥和不同人种的部下,皇女会相信谁呢。慢慢地,亚尔德说道:「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吗?」皇女吃惊地抬起头。「不是这个意思」「那也就是说,太守相信在下的话?」「相信」毫不犹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虚假。所以亚尔德才为难。皇女想要相信亚尔德,同时又试图相信哥哥——如果总是逃避这矛盾的现实,她就无法前进。「太守若觉得难以接受,请随意调查。借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用不着。我相信你」「不可以」「为什么?」「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东西,怎么能同时相信。这种想法非常危险」亚尔德故意说得很坚决。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亚尔德不能就此罢手。「真相只有一个。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请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实。杀死太守的传达官。侵占陛下传达官的心,最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够了」「甚至还以残酷的诅咒危害太守的灵魂」「亚尔德」「毁掉村庄,杀死鸟,一切都是太守兄长的主意……这些就是在下想说的。太守真的相信吗?」短暂的沉默降临。鸟的鸣叫从高空降落。听声音像是云雀,但亚尔德不敢确信。在前往北岭之前,亚尔德未曾关心过鸟的种类和鸣叫声。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里的猛禽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皇女微微偏过脸。压抑下来的强烈感情在僵硬的脸颊上表现出来。眼眸中闪动着不安与怯弱。「太守遇害,北岭也会受到波及。这不是太守个人安危的问题」「不要说了!」断然说完后,皇女转身走下斜坡。亚尔德靠在树上,目送她离开。忽然亚尔德觉得,从皇女表情中读取的东西,或许只是自己内心的写照。自己在畏惧吗。——也许吧。皇女的兄长共有七人。该戒备的并不仅限于三皇子。皇女对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无条件地怀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性格如此真挚的皇女,真是难得。——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样的人物呢。低级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们的秉性。最多也就听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为贵族后,接触这些流言的机会应该会变多,而且必须多起来。情报就是力量。必须好好地扩展人脉。一想到这个,叹息就来了。——好烦啊。不识时务的自己能融入贵族的社交活动么?非常值得怀疑。果然成为贵族这事本身就是个错误。亚尔德边这么想,边开始走下斜坡。之后,等着他的杰伊沙鲁德递过来一只碗。看到碗里特制的粥,亚尔德一阵哆嗦。似曾相识的绿叶子飘散在粥的表面。回忆起那个时候舌头上的酸味和苦味,亚尔德吞了口口水。「这个是,那个……」「大人还记得啊。有滋补强身、祛除疲劳之功效。今天运气不错,在附近发现了这种野菜」杰伊沙鲁德笑着把碗送上来。脸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吃的话可能会被杀掉的感觉。亚尔德无奈地接下碗。5真帝国的新年从三月算起。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过,真帝国只是将其文化根源的帝国的历法照搬过来,然后将建国之日定为新年而已,没有深层含义。当地人可以使用原来的历法,正式文件上必须用帝国历或者双历并用。其中的复杂计算,帝国的方针是交给尚书官负责。任何方面都粗枝大叶的民族。人的年龄也在每个新年增加。刚出生就迎来新年的话,就算是两岁。所以,庆祝建国的同时,全体国民都长大了一岁。从今天起,皇女是十五岁,而亚尔德是三十七岁。对于被认为是活不到三十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长寿,但他本人似乎并不高兴。理想虽然是早早隐居轻松死去,但他却接连发迹,离隐居越来越远。绝对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官服太显眼,我的衣服借给老师吧」「狮子纹的?」陆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怎么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这样」陆伊仪式用的铠甲上,胸前有个巨大的狮子纹图案,表明他是<金狮子公>家的人物。狮子的眼睛是大颗金刚石,仅此一件就已是价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泽的白色,底纹依旧是狮子纹,狮子的部分轮廓施有金线刺绣。剑柄上镶满宝石,不过品味却高雅。任一样都非常美丽且格调高贵,不适合亚尔德。即使是除掉狮子纹。「多谢公子的厚意。我还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请安时也是这身装束」「啊,有前例呢。不过,叙爵之后立刻做官服的比较明智」「会考虑的」「我派个人去送信。那样比较好」亚尔德叹口气。的确,成为贵族之后就不能穿官服。这种事从未考虑过。又是一笔开销。陆伊向亚尔德身后站着的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看去。他们也穿着官服,不过外面套着色彩鲜艳的罩衣,跟亚尔德的形象相去甚远。缝有装饰用的玉是北岭独有的手艺,据纳格宾说,在帝都能卖出高价。越显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传的作用。「准备好了么?那换马车吧」一行人按先前的计划,停留在<金狮子公>家的别邸。这里是陆伊的个人宅第,使用上没有问题……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鸟从上空盘旋降落,佣人们陷入了混乱。除了皇家的恩宠,鸟比任何联络方式都要快。通常这个是优点,但这次因为没法事先联络,而引起了骚动。感觉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事后孔明也没用。复活的黑翼传说席卷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惧。南方人的仆人中,甚至出现了失踪者。亚尔德深深感受到,传说到现在仍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外来的亚尔德和陆伊自不必说,连北岭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怪鸟骑士团>一边变质一边扎根于人们的心中。骑鸟到皇宫去自然不妥,于是骑士们骑马,亚尔德和两名北岭人坐马车去参加新年祭。跟两个一语不发的北岭人坐在马车中,亚尔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传达馆一起进皇宫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肯定有觉得麻烦。现在也觉得麻烦。心里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烦躁的心情也依旧。——没有进步啊。自己这个人,好像不会再变化了。以后即使活着,也跟死了同样。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会让死人当贵族。如果下旨说『死了就老老实实的睡着』,该有多好——正当亚尔德沉浸在这个不配称逃避现实的梦想中时,马车穿过了皇宫的门。里面非常混杂。稍微前行了一会儿,陆伊派遣的骑士过来说,接下来步行。于是,因迟到而未能叙爵的微弱希望也破灭了。格兰达克呆呆说道:「太宽敞了吧」这点亚尔德完全赞同。「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国的王城」得到这座王城后,帝国在复原修缮中多少投入了些气力。南方格调四处可见,是一座美丽的城。不过,有些地方也有实用主义的帝国风格——不考虑美观,简单地将塔连在一起。比如说尚书局那一带。「捏泥巴堆起来的泥房子吗?」「材料是石头」「南方人是粪泥混蛋,所以用粪和泥混合起来砌房子。这是真的」「闭嘴,格兰达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反正他们也叫我们鸟痴、鸟头笨蛋。要不赌一把,看会被叫几次」伊斯亚姆哼的一声,算是回答。北岭从郡变成国的话,伊斯亚姆就将成为北岭国尚书局右笔。右笔掌管外交事宜,所以这次随性人员中加上了他。左笔掌管内政,内定为赛鲁克。因为家世的原因,北岭人都习惯于听从他。虽然亚尔德想选个较有城府、对局面处理更强的人物,但赛鲁克有他的优势。他的价值在于表里如一,言语和行动中不带虚假,是个贵重的人才。再有个擅长心机的副官就完美了,亚尔德期待格兰达克能负责这个位置。「我猜是三次,赌什么?」格兰达克努力让赌局成立。伊斯亚姆似乎动心了。「礼物吧。不是受到许多委托吗,不要两人平摊了,输的人买」「好!数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赢。你猜几次?」「十次」伊斯亚姆似乎比较悲观。「尚书官大人呢?」「我不赌」「赌一把,怎么样?」「不赌。不过我认为,一次也不会有」两个北岭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除北岭邻接地域以外人们对巨鸟一无所知。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的尽是贵族,不可能知道鸟痴、鸟头笨蛋这些表达。说着说着,就来到了皇宫的对外领域。也就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副官大人,这边」领路的骑士似乎知道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前进的方法。亚尔德费点劲还能跟上,但从未见过如此混杂场面的北岭人就不行了。他们没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好不容易和陆伊他们汇合后,两个北岭人已是精疲力竭。「没事吧?」连皇女都关心起北岭人来,而不是关心亚尔德。「没事」伊斯亚姆如此回答,但脸色很苍白,看起来不像是没事。亚尔德心想,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不习惯这么多人吧。放心好了,里面空着呢」皇女罕见地穿上了女装。大概是被迫的。宽阔的衣带束紧腰身,然后打个结,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强调皇女的幼小。亚尔德非常怀疑,那个负责给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现成熟和幼小之间犹豫不决。长发绑在头顶,用花形发簪装饰。薄娟和女官们所戴的差不多,用发簪固定,后面拖着常常的尾巴,前面却没有挡到脸,边缘挂着含有金箔的玻璃球。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非常厌烦地抓住垂挂在额头上的饰物。「叮叮当当的,很厉害吧?」「头好沉重的样子」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就是不机灵的尚书官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难怪陆伊说官服太显眼。不过,皇女并不介意。「是啊。真羡慕你,能穿平时的衣服。那我们走吧」皇女甩下裙摆,转身在前面带路。随着皇女的动作,薄云般的薄娟轻轻飘动。薄娟下面打结的衣带就像蝴蝶的鳞翅。不过,缝着金线银线、点缀着宝石的衣裳很重,无法随风起舞。陆伊仍旧认为皇女是小孩子吧。亚尔德向他看去,只见他皱着眉头。插画084207827「怎么了?」「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沉重。漂亮啊,合适之类的,表扬一下嘛」陆伊小声数落。「那是贵族的标准么?」「是男人的义务」「我和男人气概无缘」「……跟老师说话,我就开始不懂男人气概是什么了」「不挺好的。男子气概这种幻想,只会束缚人」经常被指没有男子气概的亚尔德,非常强调这一点。然而,陆伊兴致盎然地望着他。「是吗?不过,为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缚也是有必要的吧」「可以取舍的话,我不想将男子气概当作自我约束的束缚之一」「那选什么?」「隐居的愿望」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令陆伊失声笑了出来。然后陆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来掩饰。「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哟」「请替我保密。话说,到这皇宫深处来……没问题么?骑士团的各位姑且不说,我们三个尚书官又不是贵族」「哦,老师该不会忘了吧,接下来不就是要叙爵吗?」亚尔德发出呻吟,想起这事来。「可以忘掉的话,现在立刻就忘记」「来到这里,等于是踏入了贵族世界。老师只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就行」大厅里的人全是贵族和他们的随从。想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亚尔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不过,贵族也分很多类。能走入这个大厅的,原则上只有上级贵族——也就是,家名被记载在正式名录上、家系图有记载的一族。他们拥有皇帝赏赐的领地,靠领地的收入生活。下级贵族也有家名,不过等于是自己随便取的,仅仅是沿袭祖上贵族地位的程度。收入并非来自领地经营,而是当骑士的俸禄。与尚书官区别不大。特殊的是杰伊沙鲁德那样的一代贵族,虽然是平民出身却得到皇帝的提拔而发迹的特例。亚尔德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得到的不是领地而应该是俸禄。数目要看皇帝了,不过肯定比一介尚书官要丰厚……大概。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贵族们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于角落位置。以玉座为中心,皇子们呈半圆状分坐左右。右侧自玉座往大厅入口处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与各自母亲。左侧从玉座开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亲,然后就是皇女。皇帝还未现身。亚尔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上见到六皇子和他母亲。据说,他母亲是统治兰格鲁的藩王的女儿。后来兰格鲁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浓密的头发颜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遗传给了他儿子。六皇子新年之后好像是十六岁,不过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聪明的样子。旁边三皇子的位置空着。——果然受到什么处分了。皇帝知道三皇子对皇位的野心。从那个时候皇帝怒气冲冲的态度来看,三皇子被杀也不奇怪,受罚是逃不了的。再往里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岁的二皇子数年前就得到博沙国领地,成为博沙王。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权势居四大公家之首的<银鹭公>家的女儿。<银鹭公>在西侧帝国的时候也是权倾朝野。右侧席位的边缘,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贵族应该就是<银鹭公>。紫色坚毅的眼眸几乎和龙种无二,令人过目不忘。<银鹭公>的威严远不是身边的七皇子能比的。七皇子和皇女同样是十五岁。据皇女所说,性格随和。亚尔德看他表情悠闲,让人恨不起来。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两个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双胞胎。按皇女的说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痴,欺压五皇子。所以身体健壮的应该是四皇子,而驼背的是五皇子。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出生,因为生下了三位皇子,<白羊公>在十二公家中相当有实力。旁边是大皇子。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亚尔德觉得他和皇帝很像。凛然的面容、强健的体格,给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岁的他当上沃野王已经六年了。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贵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谓的十二公家不过是一群凑数目的小贵族,远不及四大公家。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陆伊的父亲<金狮子公>,还没有表明旗帜。十几年前迫使亚尔德离开学舍的也是他,谋略很高明。推测他的想法,对亚尔德来说负担太重了。<黑狼公>是空位。最后的<灰熊公>是个爱马如痴的怪人,对世俗权利没兴趣。这是受到一致公认的事情。即使没有陆伊告知,亚尔德也知道。——好复杂。大皇子具备了成为下一位皇帝的年龄和实绩,但权利斗争让他无法轻易如愿。同母的三兄弟团结起来的话,挤下兄长并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获得权利的老套招数,也就是联合地方的反叛势力来煽动叛乱。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补,因为<银鹭公>的权势跟皇家比也不逊色。处境怎么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还有就是,距离帝位比三皇子还远的自家主君——皇女。即使离得这么远,都有了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最后还被诅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险些丧命。其他皇子的近臣们至今为止克服了多少苦难,亚尔德想象不出来。「肃静!」同样是官服,但闪亮的饰品却挂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礼部的官吏。礼部在尚书局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虽然说是尚书局礼部,实际乃神殿的下位机构。「肃静!真上皇帝驾到!」坐着的皇族成员陆续站起来,迎接皇帝的驾临。三皇子依旧没有现身。亚尔德低头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为这件事担忧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亚尔德的警告。皇帝拖着身高三倍长的下摆出现了,走向玉座。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龙种的席位还要高一段。皇帝从那高处睥睨大厅。「感谢伟大唯一的神,感谢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赏赐的恩宠。全智的神永生不灭!将过去的一年作为美好的祭品献给神。为了接下来这一年的丰收,誓以全身全灵奋斗不息」皇帝仰面向天。进入其视野的是排列成漩涡模样的金箔和陶片所覆盖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后的天空。保持着这个姿势,皇帝张开双手。「一起起誓!为了丰收的一年!」所有人齐喊:「为了丰收的一年!」亚尔德慌忙张口。参加这种仪式,这还是第一次。对于尚书局来说,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没有活动。不知是谁高歌万岁。真帝国万岁,真上皇帝陛下万岁,永生不老!——大厅中震耳欲聋的声音马上就平息下来。因为皇帝微微抬起了手。「为祈求进一步的繁荣,吾决定赏赐孩子们领地。已经为王统治国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领地,第四、第五的双胞胎治理东部草原地带,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对岸的平原,第七皇子当沿海之国的王。另外,担任北岭太守一职的吾女封北岭王」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如同涟漪般在大厅里传开。静静地,但却实实在在地。等传到边缘时,皇帝再次开口:「三皇子因身体不适,耐不住远国的繁重政务,所以派守沙洲要塞」亚尔德问陆伊:「在哪?」「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那个亚尔德也知道。帝都旁边,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等于是幽禁。跟兄弟们反差巨大。亚尔德移动视线,观察龙种一族的反应。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两人看上去都非常冷静。四皇子得意的样子,五皇子看似不悦。七皇子微笑着。六皇子与其母亲把脸凑到一起在交谈。母子两很相像,很漂亮。皇帝满足的样子。「各自发挥出作为领主的才干来。吾等怀着期待注视着」——看哪个适合当继承人么?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是皇帝在宣言,心中还没定下继承人。形势的混乱程度似乎要增加了。皇帝的身旁是长公主。和平常一样一身白色装束,但今天看起来异常耀眼。——是龙气。长公主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气,令人无法正视。亚尔德暗暗松口气,幸好自己离玉座远。不然绝对会被冲昏头。这种场合下,亚尔德可不想倒下。——难道是在控制所有人的思考么。三皇子控制身在北岭的维夏的能力,长公主或许也拥有。身为出类拔萃的龙种,长公主力量强大,能够控制别人也不稀奇……不过,考虑到这个大厅的宽阔和人数之多,有点难以想象。「新年伊始,吾忠实的臣子中又添新员」长公主看着这边。亚尔德还以为是因为陆伊在这,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尚书官亚尔德」刹那间还没弄明白是谁在喊。正眨眼的时候,皇女回头说道:「赶紧上前去。……不要紧吧?」不,很要紧。虽然想这么回答,口中忽然变得干巴巴的,发不出声音来。喊自己名字的是皇帝。高高在上皇帝在众人的注视下喊自己的名字。视线对上了。皇帝在笑,而且,似乎心情不悦。不知为何,亚尔德可以确信。——这是欺凌。亚尔德被推到大厅的中央。感觉不是自己在走,但因为在移动,大概是在走。膝盖着地,何其双手低下头。脑中一片空白,但有种自己在旁观的错觉,心想这应该可以预料到的。皇帝很忙,为了小女儿将一名官吏提拔至贵族这种小事,趁着新年祭的机会顺便搞定就行。「从今天开始,汝就是贵族了」大厅中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却让大厅鸦雀无声。「空位的<黑狼公>之名赐予汝。尽心为皇家效力」亚尔德脸色变得惨白。视野中,颜色消失了,一切都是黑与白,变成了暗淡的光和影。——这是什么玩笑。「今后,允许<黑狼公>在吾面前佩刀及直言。起身,<黑狼公>。抬起头来」亚尔德被皇帝的声音牵引着站起来,心中默念好想去死。——现在就死。让我死吧。「吾的朋友哟」皇帝的眼睛没在笑。

第二章刚从皇宫回到陆伊的宅邸,亚尔德就倒下了。不过大家都预测到了会有这种事,于是亚尔德不曾有时间和地板加深友谊。进行各种活动的时候,亚尔德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不知道有过什么。醒来时已是翌日的傍晚。佣人去喊陆伊,陆伊马上就出现。带着罕见的疲惫表情。「太守……不,北岭王知道我倒下的事么……?」皇女当然还在皇宫内逗留。以陆伊为首的骑士团成员虽然可以住在皇宫内居住,但他们觉得不应离开因环境陌生而不安的鸟,于是从北岭来的人除皇女外都住在这座宅邸。「知道。皇宫来了传呼,我拒绝了」「没能敷衍过去么?」「公主殿下本来就是派人来确认有没有倒下。没法敷衍的」「早就猜到我会倒下啊」亚尔德对此有意见,但陆伊随便点下头后继续说道:「希望会面的人都能排成列了,老师」「请说我还没醒」见亚尔德呻吟,陆伊笑了。「大部分都被我打发了,不过……」为什么是转折呢。亚尔德料到接下来还有话,准备应对。陆伊稍微把脸凑近些,低声说道:「老师是不是曾许诺要雇佣杰伊沙鲁德?」楞了一下,亚尔德马上想起了来帝都途中的对话,嘴里漏出声音来。「也许该说是被迫许诺」「哦,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这是该不安呢还是该安心」亚尔德叹气。「他要是真想这么做,没人能阻止得了。所以我别无选择」「我明白。老实说,我也没能赶走他。他还在这宅子里住着呢。不过,能用吗?脾气如此古怪的人」「我不是长公主殿下,没有支配恶鬼的自信」陆伊淡淡的眼眸中闪过阴影。「能支配恶鬼的话,就不是人了」「他是不是还按长公主的意思行动呢?」「不清楚。话说,老师对他知道多少?」「阿尔汗的降将,原本为<黑狼公>效力,因为这层关系成为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的团长……。另外,在当上阿尔汗的将军以前是盗贼团头目,被称作为<沙漠恶鬼>」不知道这个控制商路、恶名远扬的恶鬼是靠怎样的门路,居然正式出仕,当上了沙漠都市国家——著名的水都阿尔汗的将军。阿尔汗灭亡后追随<黑狼公>,<黑狼公>逝世后成为了其夫人长公主的骑士团团长。他和亚尔德共同行动,也是出于长公主的命令。「够了。不错啊,知道那么多」「你还知道哪些?」「他从一开始就是帝国的间谍。确切的说,是先代<黑狼公>的间谍」说先代,是陆伊对自己的顾虑。虽然高兴不起来,但为了区分,自己也得用同样的称呼。「受到先代的指示,打入故国内部吗?」很有可能的事。杰伊沙鲁德曾说过,对故国没有好感。而万事通纳格宾也提起过这种可能性。「嗯。这事已经从<金狮子公>那得到了证实」虽然说的是自己的父亲,口气却很疏远。「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悲剧将军啊」名义上,杰伊沙鲁德计划夹击帝国军。然后在关键时刻阿尔汗守军却闭门不出,导致杰伊沙鲁德被孤立,矢尽剑折后被俘。皇帝爱惜其勇猛,饶了他性命。陆伊似乎在想别的事情,心不在焉地说:「据说,杰伊沙鲁德只愿为先代尽忠」「可是,先代已经逝世了啊」「所以现在是野放状态。谁也不知道恶鬼的愿望」——名。杰伊沙鲁德告诉亚尔德说这就是他的愿望,但具体他没说。「虽不及先代,我会努力的」沉浸在思索中的陆伊听到亚尔德的话后惊讶得直眨眼,然后露出微笑。「知道了。那就让他住下。借钱啊亲戚啊让女儿怀孕了啊,随便找个理由就行。老师不必费神,安心修养吧。明天必须去见公主殿下」「我尽量」「还有,<金狮子公>那里,也得去打个招呼。我想他不会拒绝」「对于受到陛下如此刁难的人,想必他也有兴趣吧」陆伊笑了出来。「叙爵是刁难吗?我了解老师的为人,所以老师这么想我可以理解……但陛下呢?」「应该是存心刁难」「但是,老师做了什么事,让陛下要刁难老师呢?」亚尔德把头埋在枕头里,拉上被子,被前往梦之国的欲望支配了。不过,他还是勉强答道:「穿越沙漠的时候……无意中顶撞了陛下。我看到士兵们破坏建筑,把书堆到一起要烧掉。因为觉得那行为太无意义,不由得就上去阻止了」陆伊睁大了眼睛。「向陛下谏言?老师真是命大」「我还以为陛下忘记了……」「没忘记么」「好像是。北岭有陛下的非正式传达官,这事知道么?」「不知道。……好过分啊,为什么不告诉我」「被软禁了,没有机会说」「一般人只会说护理或是疗养……不过话说回来,可能的确是被关起来了」「通过那位传达官,陛下提到了穿越沙漠时候的事。所以我只能认为,陛下还记得」「真是不得了……怎么说到那个话题上去的?」「陛下说,对我很恼火」陆伊笑了两声,眼神中别有深意。「因为引诱了陛下的女儿?」「……不,不是」好像是有这么说过,但这是误会。「不会错的。当父亲的对女儿身边的男性感到恼火,理由大抵就是这个。嘿嘿,这可真有趣」哪里有趣了。不,如果不是当事人,大概会觉得有趣。但对亚尔德来说却是灾难。「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为传达官求饶了」话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说漏嘴了。这事情还没跟其他人提起过,包括陆伊在内。虽然希望他没注意到,但骑士团长并非如此愚钝的男人。果然,陆伊敏锐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和太守在跟北方人交战而离开城堡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哦?这话怎讲。老师应该是濒死而睡着才对,难道是装病?」「的确是快要死了。不过,三皇子似乎没那个耐心等,就利用传达官来让事态的推移加速」亚尔德说得越多,陆伊的表情就越可怕。已经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程度了。「是这么回事吧。为了让老师停止呼吸,三皇子再次控制那个叫维夏的传达官,试图加害……?」「对」「那老师怎么获救的?那个时候的老师,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杀死啊」陆伊声音很冷,让亚尔德不由得想为活下来而道歉。「是陛下,通过自己的传达官,赶走了三皇子」「原来如此。那个传达官盯得很紧嘛。我们疏忽大意,但陛下却没有」「因为……他不适合战斗,所以留下来了。纳格宾,那个商人」「跟那没关系」陆伊马上就否定。语气不容反驳。一声叹息之后,继续说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可以找个借口跟我们通行,也可以悄悄尾随。……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求情?他不是完成了使命么」「那个……陛下说要将维夏处死,不由得就……」并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亚尔德的声音却越来越小。陆伊的眼神简直就是冰。「老师袒护她啊!真是服了。传递主人以外的话语,对传达官来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这事为什么不早点说」「没有那个机会。那事之后我又发高烧,昏迷了很长时间……不过,的确该告诉你」陆伊的职责是保护皇女。城里如果发生危险的事,他有必要知道,然后想出对策来。「于是三皇子就被派到沙洲么。这下终于明白了。三皇子想做什么,陛下原来知道啊。可能知道得比我们还多……。如果听到刚才那些话,公主殿下说不定就能死心了」「死心?」「没察觉到么。公主殿下认为,三皇子是被人陷害的」「那个……」虽想反驳,亚尔德却找不出话来。因为这也正是自己所担心的。「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三皇子就是对公主殿下的名字下诅咒的人。有的只是模糊的旁证。操纵传达官的事,也没证实。公主殿下期望这些都是误会,但刚才的话就是铁证」「可以的话,这些事不想告诉公主殿下」陆伊挑起眉毛。「为什么?」如此直接的质问让亚尔德感到困扰。「这些事情中没有什么新信息吧。在那之前,我也被三皇子的咒师盯上过」「没有新信息的话,让公主听一下也没关系。而且,今后也必须防着别人通过传达官来暗杀这招。老师也太天真了」受到严厉指责,亚尔德愈发沉入被子中。「我错了」「关于公主殿下对三皇子抱有错误期待的事,本想和老师商量的……但没想到,连老师也这样」『真是让人操心的两个人』,陆伊小声说着,站了起来。「我没考虑到,太守……不,北岭王也会遭遇同一手法的可能性」「老师傻了么?」亚尔德愕然张口,仰望陆伊。不知为什么,陆伊似乎发怒中。话语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不这么说老师就不明白,要等到出事了才甘心么。问题的本质是,老师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但如果失去老师的话,北岭就完了」「不会的……」「怎么不会。老师忘了吗,公主殿下并不需要『其他的谁』。能让我和公主殿下立刻就彻底信赖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找的。问题就在这里,老师知道么」冰冷的一瞥,让亚尔德寒到心底。「我明白」「老师不明白」即刻否定后,陆伊深深叹口气。好像是想要冷静下来,但即使做了深呼吸,招牌式假惺惺的柔和笑容还是没回来。他的这种表情很少见。「总是,老师先休息好。来打搅的人通通由我来打发」这一天,果然没人来拜访亚尔德。翌日,为了进皇宫,陆伊准备了巨鸟,因为怕坐马车去亚尔德又倒下。这点亚尔德无法反驳。「今天没有正式庆典,人不会多,所以张扬点也没关系。有必要向世间展示一下,我们自由控制巨鸟的能力」不过,去的人只有陆伊、亚尔德、厩舍的塔卢琴,外加一名骑士。共四人。塔卢琴和骑士为照看鸟而随行。被好奇的贵族围观到没什么问题,但万一畏惧传说的南方仆从伤害了鸟可就麻烦了。据塔卢琴的报告,至今为止鸟还为出现什么不适,食欲也够旺盛。考虑到鸟不吃北岭以外的水和食物的可能性,饲料多少带了些,不过似乎是白担心了。亚尔德抚摸希洛巴的嘴。希洛巴撒娇般,将亚尔德的手略微推回去,然后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俨然是在为亚尔德的身体状况担忧。跟平时一样,让希洛巴叠起脚来,跨上鞍座。亚尔德抚摸着希洛巴的后脑,轻轻说道:「我没事的,大概」骑鸟从陆伊的宅邸去皇宫,只是瞬间的事。没有飞上高空的必要。正当亚尔德想要再飞高些以便眺望时,就已经到了。希洛巴控制巨大的身体,尽可能优雅地落地。今天似乎事先通知过。穿着黄金龙图案骑士团制服的南方人为鸟确保了场地。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去年秋天把亚尔德从北岭接到三皇子宅邸的骑士。视线对上后,骑士笑着行礼。「大人很精神嘛」因为很少有人对自己说这话,亚尔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老实说昨天刚倒下,就太丢人了。「阁下也很健康,最好不过了。从那之后一直呆在帝都的吗?」「上头吩咐我留在这帮助尚书官大人。那个时侯,什么忙也没帮上,非常抱歉」这事亚尔德到现在才知道。「不要太亲昵。这位可是<黑狼公>」陆伊这一提醒,骑士立刻站正。「失礼了」「不必介意。抱歉,让陆伊阁下久等了。可以过去了吗?」「公主殿下就在前面等候」「明白。塔卢琴,鸟就交给你了」少年第一次见到皇宫,似乎被那威容怔住,不过听到亚尔德的声音后就回过神来,精神抖擞地答道:「嗯,放心吧」还有骑士在,应该没问题。没有通报官,亚尔德跟在陆伊身后向皇宫深处走去。「可以把这当作是私下的拜访吗?」陆伊向亚尔德瞥了眼。那视线让亚尔德不由得想要道歉。昨天的怒气好像还没消。「什么意思」「我对贵族的惯例和习惯不太了解,你就当是带了个婴儿吧。这次拜访有多少正式成分,我完全不清楚……」「老师受到公主殿下的传召而来。虽然不是什么秘密拜访,但也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原来如此」穿过几条走廊,钻过一间无人的小房间,不久后到了一个秀美的庭院中。亚尔德不知道,这是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庭院。有池有凉亭,怒放的花品种和那时不同,不过可能是季节的原因。皇女静静地倚在凉亭的柱子上,视线垂落,似乎在看池。头发今天也绑在头顶,用发簪装饰。虽不及前天,却也是华美的打扮。——仿佛是在埋没在装饰品中。白皙的脖颈就像要折断般纤细。「公主殿下」看到两名部下后,皇女的表情明亮起来。微笑着招手。「来这边。喝的已经准备好了」皇女提着裙摆走进凉亭下。里面椅子的座面以柔韧的藤蔓编织,是南方独有的工艺。柔软地支撑住人的体重。亚尔德呼了一口气。陆伊也在他身旁坐下,但表情依旧僵硬。皇女敏锐地发觉了这点。「陆伊,怎么了?」「……没什么」「是么?亚尔德怎么样,一天恢复了没有?」「我一直是这样」「是啊。……时间不多,我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吧。首先,是关于亚尔德你」皇女手肘支在小桌子上撑着头,压低声音说道:「没想到居然是<黑狼公>啊」皇女叹息,露出略微疲倦的表情,不过马上有恢复精神,接着说道:「我问过父王了,以前<黑狼公>的领地将原封不动地赐给你。空位的时候,好像是当做皇家领地来对待的。离沙漠很近。不靠海,是山地。跟北岭的距离比帝都要近一些……但前提是骑鸟。山很多,城里的整顿似乎不完善」亚尔德的脑中浮现出真帝国的地图来。以前皇女问有多少个国的时候调查的。二皇子治理的国应该就在跟沙漠附近。「博沙国那边吗?」「应该和博沙国接壤。总之……领地的继承和确认是有必要的。虽然在帝都各种各样的杂务不少,你随便应付一下就脱身吧,然后将精力放在领地的安定上。陆伊,你暂时留在帝都,辅佐亚尔德」亚尔德楞楞地看着主君的脸庞。皇女的表情非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可是,在下不是要当宰相给王效力的吗?」「那当然。但是,空有名分的贵族无法在一国宰相的位置上充分发挥才干。你不仅没有家人,连亲戚之类的都没有。突然发迹了,那些以前和你身份等同的人一下子适应不了你的差遣。为成为名副其实的<黑狼公>,我命令你以全力尽快地处理那些问题」相当精辟的分析。亚尔德暗暗赞叹。「遵命」低头的亚尔德的身边,陆伊开口道:「公主殿下真乃是高瞻远瞩。不过……」「什么」「那期间,北岭怎么办?」「我来应付」这次的回答过于粗略。陆伊和亚尔德愕然对视。「冒昧说一句,突然发迹而来不及培养能干的部下这点,王也一样呢」被亚尔德这么指出来,皇女点点头。「是啊。但是,我并不是没有部下。北岭人中,也有忠实的部下。而且,最大的敌人北方蛮族已经退却。因为他们的武器是控制暴风雪,冬季结束后应该不会来袭击」「最大的敌人,是身边的人」陆伊冷冷说道。淡蓝色眼眸是严肃的,有着触怒皇女也在所不惜的觉悟。——真是少见啊。今天的陆伊果然跟平时不一样。「我并不想要皇帝宝座」皇女满不在乎地答道,但陆伊没有手软。「怎么应付殿下的哥哥们?」「随他们去斗好了」「难道殿下还不明白,无法置身事外这点吗?」「注意不要被卷入就行」「那想法太天真了」毫不留情地断言后,陆伊看向亚尔德。亚尔德以为要和自己说话而做好心理准备,但陆伊又转头向皇女说道:「在下并不是吝惜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将公主殿下推上皇位、享尽荣华富贵的想法。这点上<黑狼公>也同样。但是,知道公主殿下被利用后,在下就无法坐视不管。如果殿下还有认为可以不被卷入的想法,请舍弃吧」皇女紧闭着嘴,看向亚尔德。亚尔德心想这下该躲不了了吧,但又猜错了。「斡旋如果够高明,我觉得可以」「周围人怎么看,殿下知道吗?别人说,<黑狼公>深得公主欢心,这次的叙爵也是陛下娇惯公主的行为。这些话都没错……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将<黑狼公>留在帝都的话……<黑狼公>将会成为那些试图进入帝国中枢的人的众矢之的。殿下觉得,受到排挤的<黑狼公>能构建起有力的人脉吗」亚尔德觉得,即使是现在,十人中就已经有八人,不,九人在排挤自己了。烦得很。短暂的沉默后,皇女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啊……将自己的副官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也不好吧。即使不这样,夸张的流言已经传开了。我可不想走到哪流言就跟到哪」「哦,也传到公主殿下的耳中了么」陆伊的表情柔和下来。微笑的样子就像是绽开的花朵,他看着不解的亚尔德耸肩道:「传闻说,老师是公主殿下特别宠爱的臣子」「哈?」亚尔德着实被吓到了,声音多少有些惊讶。皇女皱起眉头。「『特别』什么的,不用在意。在宫廷中喜好八卦的人当中,只要有男女两人,就必定会传出桃色情节」「呃……」亚尔德哑口无言。没那种事。什么也没做。皇女和自己的年龄差距几乎比得上父女,而且她还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一介尚书官怎么可能对皇女出手。「……但是,如果我是那种轻薄的人,早就被王制裁了啊」「你还不明白啊。他们就是说,因为我喜欢你,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拒绝。所以不会治你的罪」见皇女如此认真地解释,陆伊笑喷了出来。虽然以干咳来掩饰,但他无疑是在笑。亚尔德却笑不出来。回想起皇帝喊吾的朋友那时候的眼神,背脊就发凉。皇帝相信了传闻么。不,应该不会。亚尔德重整气势,尽量想些现实性的东西,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虽然是一时,想必公主殿下感到不快。那在下还是尽早去领地的好。……这样流言也应该会消却」「但是,总不能说为了消除流言而前往领地去吧。那就等于是怂恿别人闹下去」「来吵一架如何」皇女打从心底烦躁的口吻。看来,留在皇宫的这段时间里,喜欢流言的人让她非常苦恼。「找另一个男人当候补就行了」亚尔德的提案让陆伊和皇女面面相觑。「陆伊吗?」「在下不行」陆伊是认真的。为恋人守节操到这种程度,可他却是跟每个贵妇人都有流言传出的人。「用大家都不认识的新面孔……也就是,北岭王如此热心于北岭的经营,是因为迷上了当地的男人。诱导那些肤浅而喜欢瞎猜的人往错误的方向理解」「……伊斯亚姆已经结婚了」「格兰达克不像是会认真做到最后的人」「没有必要宣扬。只要具备了让周围人误解的场面,就可以了。对了……<雪鸽>也带来了吧?叫赛鲁克过来。他是那种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不愿为公主殿下以外的人效力』之类的……」亚尔德想了下赛鲁克会说的羞耻话语,但失败了。那个男人总是凌驾于他的想象之上。「……总是,赛鲁克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肯定会被误解」「的确……」陆伊抱着头。皇女皱起眉。「到头来,还是得和谁传出流言来啊。这样的话,你不也可以么」「从立场考虑,在下不能传出太多的流言来。赛鲁克因为掌管内政,在帝都传出流言也没关系。他是安全的人选」「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最糟糕的人选」陆伊开起玩笑,但被亚尔德无视了。「……关于宠臣的事,先到此为止吧。我必须尽快回北岭去,以后的事情得要说下。简单而言,就是如何将北岭置于权力斗争之外」皇女的表情暗淡下来。陆伊坐正后,点点头。「在下暂时跟随老师留在帝都,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服从主君的任何命令是骑士的职责,守护主君也同样。离得这么远,在下无法成为北岭王的剑和盾。而且,公主殿下也有各种认识上的天真之处」「你是怀疑哥哥们吧。这个我已经知道」「并不是这种单纯的事」亚尔德委婉地插嘴,立刻被皇女瞪了。「单纯?」「对。殿下有着单纯的认知。请想一下,就像在下以前说过的那样,出生在皇家就和权力宝座脱不开关系。即使想要放弃一切逃到远方去,贪图权力的人会相信么。不管他们各自的想法如何,已经……」「这个我知道!」「……知道就好」话锋被避开后,皇女似乎有怒气没处发泄,气愤地把脸扭向一旁。即使长了一岁,仍旧是小孩。陆伊问亚尔德:「有没有不支持各位皇子、避开争斗的可能?」「那个,应该可以做到……。但是,应该尽早让别人知道,殿下和三皇子的关系并不友好。毕竟之前比较亲近」皇女转过头来。「为什么?」「三皇子如果想要得到皇位,就必须使出非常手段。如果公主殿下被认为是三皇子的协助者,就麻烦了」三皇子被指定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点他本人和周围人都知道。所以他很难得到贵族们的支持。若想得到皇位,只有依靠谋略和暴力。而且,他有那个资质。「那位皇子的想法比较偏激。煽动北方人进攻北岭、使用咒师……同样的手段应该会用在其他地方。这次多亏了陛下的阻止」「你本来就讨厌三皇兄啊」听皇女这么嘟哝,亚尔德困惑了。问题并不在此。然而,皇女的想法他也知道。受到皇帝那样的惩罚后,无人袒护的三皇子被孤立,身为亲妹妹的皇女肯定是不忍抛弃他。正当亚尔德犹豫着该如何说服皇女的时候,陆伊开口了。「老师要是喜欢想杀自己的人,那可就麻烦了」皇女挑起眉毛。即使被非常不高兴的皇女盯着,陆伊也不为所动。「<黑狼公>的确是问题的中心人物,但这个暂且先放一边。据杰伊沙鲁德说,去年从三皇子宅邸逃脱时曾遭到武装集团的袭击。贼人意图谋取老师的性命。这肯定是三皇子的命令。还有,旅途中还遭到了咒师使魔的攻击。公主殿下觉得,是其他人偶然在这个时候雇佣咒师攻击老师吗?」「皇兄他……」「在北岭也是。企图暴露之后,三皇子仍旧没放弃,控制传达官的身体意图亲自下手。他是看老师在生死线上徘徊,想要推老师一把——当我们和北方蛮族打仗的时候,老师差点死掉」皇女的眼睛越睁越大。难以置信般看向亚尔德。「怎么没听你说过」陆伊感慨般叹气。「老师真是的,要不是说漏嘴,这事谁也不知道」「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亚尔德无奈之下回答道:「忙这忙那的,没找到说的机会。这个,跟陆伊也解释过……」「明白了吗,公主?」见陆伊打断自己的话,亚尔德松了一口气。然而,皇女的表情变得僵硬了。陆伊淡淡的眼眸看着皇女,而不是亚尔德。笔直地,没有动摇。「要特别防备三皇子,莫因感伤和同情而犹豫。请一定要做出正确的判断」「……知道」皇女把两肘撑在桌上,两手抱着头。亚尔德担心,她是不是哭了。陆伊将视线从皇女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问亚尔德。「话说,怎么让世人知道,三皇子和公主殿下不和呢?」「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高贵的人不是有各种特有的、委婉的表现手段么」「我想想……送花吧」「花么?」「有种花的花语是永别,在拒绝的时候赠送」「是当地的花?」「现在正好是这花的季节。素朴、寂寥的白色花朵。夏季也有夏季的花……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据说是有名的悲恋结尾时的装扮」因为口述传承的职能集体已经灭亡,南方神话和传说只留下了一些片段。亚尔德饶有兴趣地问道:「谁说的?」「可爱的黑眼女孩子」「卖花女孩吗?」见陆伊点头,亚尔德失望了。什么有名的悲恋,很可能是为了提高花的价值而编造出来的。「总之,对任何人都适用。大量买进就能造成话题。虽然有人会觉得送花是离开帝都前往北岭的临别招呼,但他们应该会猜出我们故意送花的意图,也就是公主和三皇子决裂了。这么办怎么样,公主殿下?」「随你怎么处理」皇女还没抬起头。似乎不好再说下去了。陆伊好像也是同样的看法。他在皇女的身旁跪下,拉过长长的袖子,印上一吻。「一切都交给在下来部署。公主殿下就为出发做准备吧,后天必须回北岭了。鸟虽然也重要,但公主殿下的贵体不可有万一」「不是说了么,随你怎么处理」「愿吾剑之主平安」陆伊边起身边往后退的动作完美且优雅。他退出了凉亭。心想若是被仍在这说不定就要在皇宫中徘徊致死,亚尔德学陆伊的样子,跪下来。然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再不快点搞定就要遭难了,亚尔德抬起头,与皇女合上视线。她的鼻子是红色,似乎在忍着不哭出来。虽然想要尽早离开这,但亚尔德却又觉得必须安慰一下皇女。「公主殿下真是仁慈」「为什么这么说」「公主殿下为区区在下的生命担忧。三皇子对殿下做出来比谋取性命更不人道的行为,殿下却原谅了他,想要当作没发生过一样……但听说在下曾差点丧命时,殿下发怒了」「我可不愿乖乖被杀掉。你总是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所以我不替你担忧怎么成」「弥莫薇殿下」听到自己的名字,皇女睁大眼睛。因为太突然而愣住了。皇女像小女孩一样点下头。「……嗯」「既然为在下担忧,也请顾虑殿下自己。成为北岭王也就等于是成为北岭的形象代表。虽然很艰苦,以后站在王的立场上舍弃小我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皇女稍微坐正些,清晰地答道:「知道」亚尔德微笑着点头。「即使如此……也请坚持殿下自己认为是正确的道路。这是大家的期望」学骑士的礼仪感觉有些怪,或许贵族都要那样做——烦恼之后,亚尔德最终还是将嘴唇在皇女的长袖上轻轻点一下,然后静静地站起来。站起时的晕眩让脚下发软,但好歹没出丑,保持着威严退出来了。走廊中看到了等着的陆伊。「娇惯她的话不要说」「听见了啊」「见老师迟迟不出来,我就来看了下,只听到了最后那句话。真是的,不要太宠着她」「这点我不否认,不过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北岭」「时间和场合不一样吧。她必须认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是啊,像是婴儿」「婴儿就必须听大人的话」「对婴儿来说,大人就是满足自己欲望的仆人。首先话就说不通」陆伊叹息着耸肩。「接下来是去见宓夏夫人。她应该就在前面等着」「……埃吉尔的?」「妻子。是位美人」「呃,没问这个。为什么要见宓夏夫人?」「她跟我提过好多次了,说要会会老师。而且我觉得,老师大概也想见她,就答应了。只是穿过一条走廊而已,不会停留太久」安排是这样的:宓夏和女官在庭院散步时,陆伊和亚尔德“恰好”从边上的走廊经过。「这座城中究竟有多少庭院?」「没数过。自己能进出的,都记在脑子里了。前面向左拐」穿堂风吹过的走廊中,有白色花瓣飘舞。应该是宣告春季来临、最先绽开的花。天气还没暖和过来,这花就匆匆凋零了。埃吉尔引以为傲的妻子正坐在花期之后的树下。头发如小孩般散乱,笑容无忧无虑。见到陆伊后,那笑容更是灿烂,然后看向亚尔德。皮肤浅黑,眼眸是爽朗的茶色。波浪卷发比起金色更接近于茶色。其落花装扮的样子,给人的印象异常深刻。容貌,不,表情很清晰。陆伊随意地行一礼。宓夏立刻掸去花瓣,站起来。她个字不高。「花瓣就像下雪一样,看了一会儿。北岭还很冷吧」「把夫君丢在那寒冷土地上的我,在夫人心中是不是冷酷的人呢」走进的宓夏抬头看陆伊,露出略微顽皮的表情。「夫君说,团长是铁做的,只有脸像花一样」「铁么?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知道跟冰想比那个更冷」「冰更冷吧」「跟冰靠在一起,铁就冷了」「但遇到火不就变热了吗?冰遇到火却会融化消失。变热的冰就不是冰了」陆伊笑着看向亚尔德。「原来如此。铁比冰更善于随机应变」见他们似乎是在揶揄亚尔德冰山尚书官的称号,亚尔德依据事实回答道:「说我么?我可是经常发热哦」「……请务必保持冰的状态。老师,这位就是我们骑士团副团长有名的妻子」在近处看,越发觉得她有魅力。若论纯粹的外观,亚尔德没见过比长公主更美的。长公主拥有无懈可击的美貌,仅是这样,就难以接近。然而,宓夏不同。感觉她非常有亲和力,让人马上就放松戒备。「这位是<黑狼公>」「哦,就是您啊?」因为是事先安排好的会面,不是亚尔德还会是谁?不过,宓夏的表情和动作中感觉不到一丝的做作。——也就意味着,这位夫人的演技非常高明。毕竟是比亚尔德本人更早地察觉到危险,救助亚尔德的人物。小看她的话会吃苦头的。「去年给夫人添麻烦了。若不是夫人相救,我现在……」就是河里面的浮尸——亚尔德把话咽了下去。对于初次见面的女性,这样的话并不礼貌。宓夏微笑着转过身,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对面招手。「你过来。干嘛藏在那种地方啊」亚尔德这才发现,有个少女躲在灌木丛那抽芽的新叶之间。应该是女官。「是殿下托我照顾的女孩」「……嗯?」「据说是殿下从三皇子宅中救出来的呀」说起来,是有过机缘巧合之下从三皇子宅中带出一名随从的事。算不算是『救』,就不好说了。至少,她那非常危险的处境是亚尔德造成的。「啊……一直留在夫人那边的吗?长公主殿下不是说,让她当传达官的么」宓夏垂下视线。「她是有那才能。但年龄上,现在开始训练有点晚了。而且本人也表明,不愿当传达官,希望像以前一样侍奉殿下」「怎么回事?」陆伊非常感兴趣地插嘴。亚尔德没理会,笑着对宓夏说道:「救她的不是我,而是长公主殿下。殿下对她说,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这话很对」「哦,可是她认定殿下就是恩人。喂,过来啊」宓夏再次向少女招手。少女站了起来。跟亚尔德的记忆相比,她个子稍微长高了些。插图 117207829依旧是纤弱的样子,不过因为装束的原因,亚尔德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也稍微长了些。名字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丝丽雅」「嗯,主人」「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主人……不,殿下,也……很精神,呜……」丝丽雅的声音哽咽住。两手忽然按住嘴,眼眶湿润,随后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惊讶的不只是亚尔德,还有宓夏。「没事吧?」少女无言地行一礼,然后跑出了庭院。目送她离开的三人中,最先开口的是陆伊。「到底做了什么啊」「你不是看到了吗。仅仅是打个招呼」「不是说刚才。唉,老师肯定又胡乱挥洒善意了。就是因为这样,老师才让人头疼」宓夏调解般解释道:「那孩子一直在担心……觉得殿下的病刚好,会不会太勉强。现在终于看到殿下健康的样子,绷紧的心就放松下来了」「就像是来看幽灵一样」宓夏扬起眉毛看着亚尔德,表情似乎在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亚尔德俯视宓夏,率先开口道:「夫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过几天可以两个人慢慢聊吗?虽然自己也没料到会得到<黑狼公>之名,不过既然得到了,就得好好珍惜,发扬光大。不能被人说是继承的只有虚名。夫人是先代的妹妹,有些事只能找夫人商谈。而且,关于今后,非常想听一下夫人的意见」不想被责备的话,只能抢先发动攻击。宓夏悠然眨下眼睛,就像第一次见亚尔德般看着他。然后,点头道:「求之不得呢。一定要来哦」2两天后,亚尔德为给回北岭去的皇女送行而来到皇宫。依照制造新的流言男主角的作战方案,必须让别人看到皇女在皇宫中带着男人走动的场面。于是,一行人先来到皇宫,然后与被蒙在鼓里的赛鲁克汇合,最后一起飞回北岭。把赛鲁克叫来的借口是为陆伊带一只备用的鸟。来的时候骑的鸟因为期限的原因,必须送回北岭去,但为了在危急时刻能够尽快联系上北岭,身边要安置一只鸟。这就是理由。事实上,这样的确更为妥当。厩舍长说过,对骑手不挑剔的鸟脑子很笨,但有些情况下,只要飞得够快就行。「老师能骑乘的就只有希洛巴,很不方便呢」「能顺便带上我就行」皇女的克拉尔就让他骑过。「以后训练一下吧」陆伊两手捧住自己的鸟的嘴,额头贴在鸟鼻孔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笑着看向亚尔德。「我的鸟说,不胖的话,可以让你骑」「感激不尽」「我觉得,只要不病倒,老师还是胖一点的好。瘦的话,就是抬起来轻松些」「话说,身上肉少,会撞到骨头。我努力长胖吧」「往不病倒的方向努力么?」「应该是」乖乖回答后,亚尔德朝陆伊视线移动的方向看去。皇女现身了。后面跟着几名女官和贵妇人,但她本人是平时的男装。感觉自己所熟悉的主君回来了,亚尔德略微松了口气。看女装的皇女时,心痛地难以忍受。亚尔德自己在官服上套一件陆伊准备的外套。应和家名,染成了黑色。不过因为太匆忙,上面的装饰比较少。这样亚尔德也没抵抗感。看到这两人,皇女从屋檐下走出,笔直地靠过来。带来的女性几乎都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人跟在皇女身后。「辛苦了」「那边的各位是来送行的吗?」「嗯?哦,不是要观众吗,我就选了些想看看北岭人、新<黑狼公>,顺便也看看花之骑士的人来。我吓她们说,不想被鸟啄的话就不要走出屋檐下」陆伊苦笑着向皇女身后站着的女性看去。「我是顺便么。这位是?」「名义上是顺便,其实却是真正的目标。公主殿下和花之骑士是什么关系啊,家中有妙龄女孩啊,自己什么什么的,这些绕弯子的试探我已经听了上百次,烦透了。这位是我的传达官」皇帝以外的皇族各自有两名传达官。其中一名留在皇帝那边,另一名可以安置在任何人处以便联络。——补充上来的么。皇女的两名传达官中,有一个已经死去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卷入陷害皇女的邪术中,详细不明。总之,是少了一位。而替补就是这名女性。「让她跟着老师么?」皇女点头回答了陆伊的问题,然后转向传达官。「记住这两个人。面前的是骑士团团长陆伊,后面的是我的副官<黑狼公>」传达官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黑衣上披着紫色肩衣,扎起的金发上盖着薄纱。亚尔德感觉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声音也和气轻柔。「请多多关照」「彼此彼此」前任是个中年矮个子男人,走起路来急匆匆的。忽地想起他喜欢冰的事,亚尔德看着鸟嘀咕:「今后也许可以做冰来卖」「……什么?」「冰。如果能以这个速度稳定地在北岭和帝都之间往返,是不是就可以卖冰了呢。在夏季可以卖出个好价钱……城堡的冰窖中每年都存着冰。虽然是备用的饮用水,也可以来卖。只是做的时候要费一番功夫,别把枯草之类的杂物混进去」「可以现在开始做么」「对」「陆伊,去问下他们」听到皇女的命令,陆伊行一礼后走开了。亚尔德忽然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怎么了?」「没什么……想到接下来的作战,在下不好留在王身边」皇女笑了。「现在所有人都紧盯着花之骑士。而且,马上赛鲁克要到了,到时大家的耳目全部会被他吸引」「耳朵也是?」「他的大嗓门,难道你忘了?两人间的悄悄话不适合他,但给大家看热闹,他是不二人选。话说,亚尔德……」「在」「不准死,知道么」「在下会努力的,不过人终有一死。而且在下还是病弱之躯」「你不懂啊。说『遵命』就行了。向我保证不会死,让我安心。那就是你的职责」皇女的话大抵都正确,于是亚尔德无奈地答道:「遵命」然而,不论什么命令都华丽地接受,是骑士的文化。以这把剑起誓之类的,并不是亚尔德的风格。而且他也没佩剑。「还有,应该恢复每天的联络呢」皇女忽然回到了现实。这也是合理的命令。虽说身负四大公家之一的名号,亚尔德作为贵族还是未知数。必有有人想要利用这个不安定而靠近他,把他卷入什么阴谋中。亚尔德身上聚集的目光,远胜于去年。上次是从同样的书的不同页中抽取文字做成密码。这次应该也用同样的手法。虽然可以通过传达官来事先即时联络,但准备多种联络手段无疑更保险。「再准备书吧。对应的书,以后让陆伊带回北岭去」「就这么办」亚尔德环视周围,然后问道:「陛下的传达官……没有同道吗?」皇女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传达官,还有皇帝安置在皇女身边的传达官。「这事等雪融化之后再说。你也知道,父王那边有我的传达官。有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鸟」皇帝和皇女之间的联络本身不存在障碍,但亚尔德还是眯起了眼睛。——该不会,拒绝了吧。皇女觉得,失去传达官的责任在于自己。甚至曾说过,传达官能不要就不要。委婉地推迟,说不定……想到这里,还未及提问的时候皇女就抬头说道:「啊,差不多要到了」亚尔德也跟着抬头看。帝都的天空比起北岭来略微要黯淡些。看不到鸟的踪迹。——能感觉到鸟的接近么。就连亚尔德也知道,与多只鸟心灵想通的能力非比寻常。至少,陆伊和埃吉尔明确说过他们办不到。这大概和恩宠之力的强弱有关。如果在战斗中用鸟的情况下,敌人中有人持有这种能力的话,这边就会很头疼。无法发动奇袭。所以要在面对龙种和传达官时要特别注意。想着这些事情看天空,不久就发现了黑点。正要确认是不是鸟的时候,那个点已经变大,然后变成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赛鲁克骑着的巨鸟在高塔林立的帝都上空盘旋,似乎是在找降落地点。这样在帝都上空飞太久的话很可能会引发骚动,幸好赛鲁克马上就下定了决心,从塔之间的缝隙降落下来。越来越大的鸟看上去极有迫力。之前十只以上的鸟编队飞来时,难怪有人会被吓到。地上的鸟就像迎接赛鲁克一样发出鸣叫。赛鲁克一着地就从鸟背上翻下来,笔直地跑到皇女跟前。边上的人他完全不理会。「公主殿下!」声音的确很大。皇女向亚尔德瞥一眼,然后稍微拉近与赛鲁克的距离。「来得好。累不累?」赛鲁克跪在皇女面前,抬头主人。那表情很精神。长时间的飞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享受。「我没事。马上带公主殿下回北岭」「很好。我也想早点回北岭去」皇女这话也许是出自真心。声音听起来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且笑容也很纯粹。「那赶紧启程吧」「别急别急。我在那边准备了一些点心,不要浪费了,吃点帝都的名小吃再走。不过也不能花费太多时间,不然有可能又被留下来」「只要一个命令,即使是抢,也要把公主殿下抢回北岭去。公主殿下是比我生命都珍贵的宝物」赛鲁克一脸严肃。亚尔德感叹,即使是准备好剧本的演戏大概也达不到他的效果。这是直率的胜利。看观众们,她们都是一副『不得了了,夫人!』的表情。皇女睁大眼睛,随后笑了出来。「还真是可靠。总之先到那边去吧。那边的各位也一道吧,点心的量是足够的」跟部下们说一声后,皇女率先回到屋檐下。当然,赛鲁克忠实地追随。陆伊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一名骑士跟了上去。赛鲁克在皇宫里应该不会鲁莽,但并不能让人完全放心。「我去那边了……老师呢?」「留在这里,不让人靠近鸟。姑且是高位的贵族,发言应该有一定的权威」「哦,那好吧。失陪了」陆伊飘然转身,走进建筑里。其他骑士也跟了过去,只剩下北岭人。亚尔德向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说道:「你们也必须去哦。去吧,让她们认识认识」「让女人们?」「北岭的产物有不少是奢侈品。在皇宫中,能接近龙种的女性当然是家财丰厚」「可是……」「而且,如果赛鲁克说了奇怪的话,也得敷衍过去才行」「没等我们过去,他就已经说了不少了吧。要赌么,副官大人」「我不赌。再不过去展示你们的随机应变,贵妇人们就要以为北岭全是赛鲁克那样的人了」伊斯亚姆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格兰达克笑了出来。「这样也很有趣啊」「我可不想看到这种结果」两个人磨磨蹭蹭的。亚尔德几乎是把他们踢进了屋子里。因为和皇女传出了不雅的流言,亚尔德觉得自己还是保持距离为好。随便同席的话,那些脑袋里只有花前月下的贵妇人会因为妄念而将自己的言行歪曲理解。亚尔德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不进入她们的视野,祈祷她们能忘记自己。剩下的人只有帝国人的骑士一名、厩舍少年和亚尔德三人——不过扭头一看,亚尔德发现自己错了。皇女的传达官静静的站着。存在感稀薄,很容易被忘记。不过,传达官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因此这名女性就是优秀的传达官了。「非常抱歉」「为何这么说?」「因为我没去,阁下也去不了」传达官没说话。似乎没有闲聊的意思。亚尔德走向塔卢琴。因为职责所需,这个少年只能和鸟一起留下。「虽然很想让你去,但不能那样做啊。抱歉」塔卢琴摇了摇头。「有名的小吃,我已经吃了不少了」「那就好……什么时候吃的?」「杰伊沙鲁德阁下给的」「哦」亚尔德只能模糊地应了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实在是心细。若要控制北岭,就得从鸟开始。而要控制鸟的话,就得从厩舍开始。塔卢琴非常兴奋地讲述杰伊沙鲁德拿给他吃的点心的名字和味道之类。「名字忘了,不过又甜又咸的,很好吃。……那个……尚书官大人?」「什么事?」塔卢琴正色问道:「我还能来帝都吗?」「应该还有机会」少年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为什么?」「不干活的时候,杰伊沙鲁德阁下带我出去了……」老人似乎在以迅猛之势为自身博取好感。「你是想四处参观下吗?」「嗯。因为,鸟能飞,不知道塔的位置怎么行呢」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亚尔德吃了一惊。「塔的位置啊」「刚才,赛鲁克不也费了一番功夫吗。这里的天空比较复杂……那个……」「和北岭不一样呢」「对,就是这样。团长大人宅邸的周围调查过了。数数那些塔有多少层,大致高度就明白了。不过,仅仅是知道附近的,没什么用。因为鸟飞这点距离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来如此。不愧是厩舍长看中的继承人。亚尔德心怀赞许地向少年承诺:「既然调查了,不记录下来岂不可惜。帝都的地图,我买了送你。跟陆伊说下,让他带回去。但愿下次能调查到更多」「谢谢!可以的话,下次我想从上空观察」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畏惧巨鸟的民众却是个问题。为了调查气流和塔的高度而让鸟飞来飞去,很难做到。「这个,不是凭我个人意志能获得许可的事」「这样啊。真可惜」「鸟能飞的地方又不只有帝都的天空。其他地方也能去」「更远的地方也可以?」「当然」少年陶醉地看天。期待胜过了不安。蓝色的眼眸中已经映着彼方的天空了。——世界向北岭敞开了门。然而岁月的历练告诉亚尔德,这不完全是好事。相反地,亚尔德有种甚至让胃都感到疼痛的危机感。从鸟获得飞翔能力的那一刻开始,北岭就失去了选择。无法保持古老的价值观和生活、继续装作与外界无干系。流通兴盛起来的话,不仅仅是物体,人也会进入到北岭。社会也会变化。北岭之前未曾经历过的事,无法用惯例来裁决。然而,排除习俗而强行导入新秩序的话,会招来反感。亚尔德对此很了解。说不定,有人就是想借用这种民众的反感来夺取政权。陷害皇女和其部下,让别人来掌握政权——现在的北岭有这价值。而且,让北岭拥有这价值的还是自己。目前虽然还在冰雪的保护之下,但不久后山岭就能通行。而且纳格宾说了,就算是去年,祭奠上出现的商人人数都要比往年多。肯定有细作混在里面。「尚书官大人……啊,<黑狼公>殿下,这样叫可以吗?」陷入思考的亚尔德忽然被拉回现实。对于塔卢琴问题的意思,亚尔德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回想起了自己被强加上了<黑狼公>这个名号的事。「正式的称呼,是要这样。不过,怎么说呢……在我的意识中,自己一生都是尚书官」旁边听到这话的骑士轻轻笑了出来,然后慌忙干咳一声。「失礼了」「不,没关系。自己也觉得,说了奇怪的话。但是,这是真实想法」「那么,将其作为通称,如何呢?」「通称?」「是。十二公家的各位公卿虽然都用家名称呼,但这样没法与先代和先先代区分。因为称呼本名是不敬,在正式场合之外,都用通称来称呼」亚尔德对贵族的习俗一直没什么兴趣。通称这事,若不是骑士提起,他还真想不起来。正式记录上虽然有贵族的家名和本名,但没留下通称。塔卢琴迷惑地问道:「那就像以前一样,叫尚书官大人就行了吗?」「不,通称的话,应该叫尚书卿……不过这只是玩笑,不必当真」骑士慌忙添上这些话,大概是害怕被误解为对亚尔德侮辱。对于天生的贵族来说,尚书官不过是尘芥。亚尔德微笑着答道:「通称应该不是自己决定的事吧。周围人自然会为我取」骑士惶恐的模样。而塔卢琴不知道话中隐含的意思,天真烂漫地答道:「尚书官大人这个称呼,也一直要求取消的呢」「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跟同僚说『你们不也是尚书官吗』的事,好怀念。「那,尚书卿大人?希洛巴好像还磨磨蹭蹭的,请大人好好劝说,让她回去」「嗯,好的」虽然有叫希洛巴不载亚尔德回去,但它好像还没法接受。——因为是雏鸟么。如果觉得有必要照顾亚尔德的话,距离相隔那么远肯定会不安。亚尔德知道,虽然自己无法读懂希洛巴的心,但希洛巴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自己的想法。一边努力将刚才所想的未来不安因素从心中赶走,一边走向希洛巴。视线合上后,希洛巴很不高兴地让羽毛竖起来。即使心灵不相通,这点还是看得出来。「希洛巴」亚尔德把手伸向巨鸟的喙。看上去虽然很冷的样子,摸起来却是温暖的。希洛巴不情愿般地摇头,发出生硬的鸣叫,然后放弃似的老实下来。即使从正面推它的鸟喙,她也不动。「以后再来接我。这段时间就在北岭好好休息吧」想起了厩舍长的话,亚尔德试着叮嘱希洛巴。——不用照顾我的这段时间,养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不知道这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希洛巴。巨鸟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中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亚尔德觉得,巨鸟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与晚霞的红色和白天的蓝色、黎明的银白色不同……虽然不同,这却是天空的颜色。在记忆中,虽然褪色,却绝不会消失的,追忆的颜色。亚尔德回想起儿提时代的情景。记忆中最古老的居所的轮廓。黄昏时天空的颜色。还有,父亲的声音。那个要塞都市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沙漠附近有好几个灭亡已久的都市国家。帝国利用其遗迹,建造了数个据点,当作侵略沙漠商队都市的补给基地,或是前线基地。亚尔德和家人不停地从一个要塞移居到另一个要塞。父亲是本来意义上的尚书官,对历史很详细。在挖掘古代都市的时候,他是顾问。有没有留下诅咒或祝福,有怎样的记录,是谁建造的,或者是谁灭亡的。他是个怪人。就自己的观察,父亲是个坚持贯彻自身理念的人。在官场中,这肯定很辛苦。亚尔德现在深有感触。至于推动帝国事务的为什么是古王国人后裔,现在感觉能理解了。如果统领官吏的是帝国人的话,应该不会那么重视史官的意见。——不过,沙漠东侧怎么样呢?真帝国的历史还很短,古王国人的人数不多。目前尚书局的高层虽然是由继承古王国血脉的人占据,以后还是个未知数。感觉希洛巴的头动了下,亚尔德才想起自己正在劝说过程中。带着几分苦笑,他轻轻说道:「看到你的眼睛,就想起了沙漠」巨鸟的翅膀有跨越沙漠的力量么——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感到一阵恶寒。如果有人对鸟的能力看得过高,命令鸟飞到界限之外的土地呢?亚尔德仿佛看到了鸟在遥远的沙漠尽头衰弱等死的场面。——也许该先和尚书局说一下。趁着探寻过去、重视历史的古王国习惯深入骨髓的老人们还支配着尚书局的时候,跟他们详细说明下<怪鸟骑士团>的事,会怎么样呢。七天的期限是弱点,因为大家都知道,效果应该会不错。亚尔德松开鸟喙,在它的喙根处至颈后挠来挠去。希洛巴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把头偏过来,将体重交给亚尔德,希望他再多挠一会。亚尔德陷入了使出浑身力气来支撑希洛巴的脑袋的境地,顾不上考虑以后的事。踉踉跄跄中勉强满足了希洛巴的请求时,皇女带着部下们从宫殿中出来了。当然,送行的贵妇人也是。皇女有些累的样子,赛鲁克则是轻松愉快的表情。亚尔德和陆伊对上视线,陆伊露出复杂的笑容。——还好没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然剧场的冲击似乎凌驾于想象之上。贵夫人们就像是捕获了猎物的猎人般。皇女向她们命令道:「大家都回里面去吧。鸟不镇静的话有碍飞行。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各位」坚决而郑重地打发走看热闹的贵妇人后,皇女环视周围。「亚尔德」慌忙和希洛巴告别,亚尔德从鸟之间穿过,跑向皇女。「我们也走了。再说一次,身体最重要,知道不?」「公主殿下的关照,在下感激不尽」「说遵命」「在下遵命」皇女紧紧盯着亚尔德,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放弃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走了。准备好了吧。伊斯亚姆,号令」「骑乘!」伊斯亚姆嗓门之大不劣于赛鲁克。就在声音要消失在虚空中的时候,骑手们跳上了各自的鸟背。陆伊拉亚尔得的手。「得要给他们让出路来」摇摇晃晃地往庭院边上走去时,伊斯亚姆发出了下一个号令。「出发!」回程领头的似乎是赛鲁克。虽然坐的是陆伊的鸟,看上去却像是原本的搭档。赛鲁克在鸟背上改变姿势。鸟那粗壮的腿轻巧地蹬地。展开翅膀挥动一次,巨大的身体就飘在了空中。就像是魔法。那是当然了。亚尔德觉得。——就是魔法。翅膀反射阳光,熠熠生辉,一口气加速。鸟儿们接连让翅膀鼓起风。皇女跟在赛鲁克后面。伊斯亚姆、格兰达克……塔卢琴,都驾鸟出发了。黑色羽毛闪耀着光芒,在帝都上空盘旋。目送重组编队的鸟悠然飞走,亚尔德呼出一口气。身旁,陆伊小声道:「走了呢」「是啊」「我们用这个回宅邸么?」这个,指的是赛鲁克骑来的鸟。陆伊握着的缰绳的另一头,是迷惑的眼睛。表情天真浪漫。「累了吧,能坐两个人吗?」「没问题。力气应该有」陆伊不是杰伊沙鲁德,根本就想不到要帮亚尔德爬上鸟背。而这只鸟也不是希洛巴,不给放低高度以便亚尔德爬上去。亚尔德看着面前耸立着的黑色巨大身体,嘟哝道:「今后的日子要辛苦了」3将在帝都要办的事情列出来、确定优先顺序,是件麻烦的事。亚尔德自己想做的事情和周围的人觉得理应要做的事情,有很大的差别。因为要庆祝叙爵,陆伊自行给亚尔德订了一套『贵族样式的衣服』。于是,亚尔德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分出时间来。首先,要在帝都置办<黑狼公>的宅邸。虽然领地那边有先代留下的住处,帝都的住房却已经卖掉。虽然在帝都的宅邸几乎没有机会使用,但贵族世界中,有些东西省不了。跟皇宫的距离和位置,还有宅邸的面积、楼高,都要有政治上的考量。佣人也必须雇。而物色一个留下来看家的人,据说是最困难的。就像皇女所看破的那样,亚尔德没有人脉。在帝都的只有尚书官时代的熟人。也就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被迫左迁的那些人。如今也不好向他们开口。但是,亚尔德没空犹豫。留在陆伊宅邸的时间越长,跟<金狮子公>家过分亲密的嫌疑就越大。将非常有耐心地等待面会机会的杰伊沙鲁德叫到房间里来的时候,亚尔德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老骑士一见到亚尔德就露出笑容。「果然就像老朽所说的那样呢」「一代贵族,没能当上」「老朽是指,没法随时抽出时间来」这个啊——亚尔德叹气,示意杰伊沙鲁德入座。「是啊。抱歉,让阁下久等了」「哪里哪里。这个老朽很清楚。更何况,这次召见比预料的还要来得早」「我非常想要你的帮助」杰伊沙鲁德不慌不忙地弯下膝盖,依旧带着微笑,问道:「这也就是说,殿下愿意实现我这老骨头的出仕愿望了?」「如果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根据回答,也可能拒绝么」「天知道……有种满足一下好奇心就行的感觉」「老朽觉得,殿下那名为好奇心的容器是无法“满”足的……殿下想问的是?」如果能将这个老骑士收作部下,那现在大部分烦恼都能迎刃而解。他侍奉过先代<黑狼公>,知道跟地位相匹配的东西和宫廷期待的平均值,也能负责张罗指挥。同时亚尔德也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纳格宾曾说过的,杰伊沙鲁德左手和右手能做出不同的事。这话应该是真的。然而,手再多也不够用的现在,亚尔德需要的反而正是杰伊沙鲁德这样的人物。——绝对忠诚就不奢求了。但即使如此,也必须要摸清楚能信任他几分。「阁下曾许诺,总有一天会说的事情,现在可否说出来呢」「哦,是什么呢?」「简单的问题啊。为什么想要做我的部下……阁下希望得到什么」陆伊为亚尔德准备的房间是在完整地保留了古代建筑样式的一座塔中。窗户朝西,安着厚实的玻璃。下午的光照很充足。亚尔德让杰伊沙鲁德坐在窗户对面。这样,自己的表情就会隐藏在逆光中,而对方的表情却能一览无遗。另外还能让后辈晒晒太阳,很是舒服,舒服到快要睡着了。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据陆伊说,是特地叫人送上来的。这样即使亚尔德昏倒,也不至于摔痛。挖苦和好意各半,很像他的作风。「老朽在找东西」杰伊沙鲁德的眼眸中饱含阳光,看似黄金色。像是希洛巴的眼睛。另类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感觉自己的心思却被他看穿了。「阁下说过,是名吧」「正是。难得殿下还记得」「大名已经传遍天下的将军,再来为我这徒有虚名的公卿效力,能得到什么名誉呢……我想不通,于是就记住了」亚尔德在杯中注入香茶,在杰伊沙鲁德面前放上一盏。香茶本是熬煮香草的朴素茶饮,但陆伊宅邸里用的东西,仿佛都是不同世界的。这香茶也和庶民的茶完全不同。芬香扑鼻,且口感醇厚。杰伊沙鲁德将视线下移到茶杯上,答道:「老朽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愚人」出乎意料的回答。「什么意思?」「那奸商说的……老朽和恶鬼定下了契约的传闻,殿下知道吗?」「知道」「是事实。老朽和鬼神换了名字」「啊……?」亚尔德张着嘴,合不起来了。感觉接下来会听到了不得的事情。非常想听,但同时又不想听。也就是说,兴趣是有的,但有种听了之后会被卷入麻烦的预感。然而,即使是就此打住,把杰伊沙鲁德送出房间,亚尔德自己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事到如今,再多那么一两个麻烦也没什么关系。大概。亚尔德等待后续。「帝国人怎么称呼的,老朽不清楚……沙漠那边是叫鬼神。并不是人。可以说是魔物吧……和南方人所谓的妖精差不多,但略有不同。鬼神居住在魔界和人界的夹缝中,拥有身体,能使用魔法」「像是沙漠传说中登场的魔物呢」「是啊。老朽差点被咒师覆名的事,记得以前也说过」好像是,杰伊沙鲁德在仪式完成之前把咒师找出来杀掉了。「差点被套上自杀的命运……?」「正是。咒师喊老朽的名字,喊着喊着,老朽就变得奇怪了……理应没有那种力量,却穿越了幽冥之境。然后就有鬼神来找老朽做交易」杰伊沙鲁德就此打住,不再说了。接下来的事,即使不听,亚尔德也能猜出来。不过只能猜出一半。——用什么来做交换的筹码?依靠换名,杰伊沙鲁德躲过了咒缚。咒师的咒术可以抑制人本来的名字,再扣上一个新的名字。因为换名了,咒术应该就移到了鬼神的身上。双方各取所需,交易才能成立。将咒术转移到自己身上,鬼神从杰伊沙鲁德那里得到了什么呢。「所以老朽得以找出咒师来,也问出来委托人是谁。不仅如此,老朽还得到了一部分的鬼神力量。看起来是个老头子,腕力可不比小伙子差。从不得病,伤也好得快。甚至还拥有了略为不可思议的素养。骗过咒师的使魔,靠的就是这个」略为自豪的表情忽然变得暗淡,第一次露出自嘲的神色。「可是……从那之后,老朽就失去了原来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谁知道阁下以前的名字?」杰伊沙鲁德摇了摇头。「没有。老朽做事非常彻底。那时的老朽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为免遭邪术所害,名字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老朽是盗贼团的首领……这也是咒师想取老朽性命的原因。不过,总之,超过百人的部下,没有谁知道老朽的名字」刚想问『家人呢』,亚尔德把话咽了回去。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取回名字,这事情早就了结了。即使没问,杰伊沙鲁德也给出了回答。「而且老朽孑然一身。来自阿尔汗的最底层,没有家人,连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长相都不知道。没有名字,在城里做杂务,避人耳目地生活……这些不说也罢,离开阿尔汗城的时候,老朽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虽然引起了兴趣,但还是留到以后再听吧。「起名前后的事情,还记得吗?」「是的。不过只记得,就像是得到神喻般,想出了名字。那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人。通过起名字,老朽成为了一个人」「想必阁下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中肯定包含着特殊的感情,但杰伊沙鲁德还是放弃了。可见咒师的咒术是多么可怕。杰伊沙鲁德忽地从回想中解脱出来的样子,露出落寞的微笑。「那时还真是欠缺考虑。虽然老朽活了下来,却把作为人的名字给了鬼神。现在的名字,原本是鬼神的。老朽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现在仍和鬼神有关联……。鬼神曾对老朽说过,人的身体没法装下鬼神的全部。所以,整个都调换过来是不可能的。记忆、性格、魂都不变,只是魄替换了一点点」——魂魄二元论么。按这种学说,人的灵魂分为两种:魂为阳之气,魄为阴之气。亚尔德并不熟悉宗教理论,所以只略知一二。魂控制着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人格,魄是更为深层的、人之不变的本质。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说话的杰伊沙鲁德表面是人,而内里却不是人。杰伊沙鲁德继续道:「鬼神之名的确沉重。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朽有种被吞没的感觉。虽然已经回忆不起在幽冥之境遇到的恶鬼的样子、声音……但老朽明白,自己越来越像那恶鬼了。如若只是老朽一人被吞没,倒也能自嘲一番就罢……然而,恶鬼想要的并非老朽。猜想恶鬼是要将老朽这身体作为路标,企图降临到这个世上」回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口了。虽然料定会听到了不得的话,但事实远远超过了预测。「也就是说,那鬼神利用本名所拥有的牵引力,试图来到这个世界?」「对于异界之物而言,名字意味着其本质。因为拥有身体,鬼神这存在和人相当接近,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老朽自己取的名字能比拟的」亚尔德这下明白了。同时,去年在帝都幻视时听到的话在脑中响起。——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理应暖洋洋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气。世界和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这是在那次幻视中听到的。然而,世上没有永远。——不久后,神就会回归。拉着连接世界和自身的锁链,突破界限。预兆应验了。「阁下是想取回自己的名字吧」「正是」——血与惨叫、死和破坏、绝望的早晨。亚尔德强迫自己的心从不吉的幻视中摆脱出来。再加上随后传达官的死,那个预言深深刻在了他心里。好傻——亚尔德心想。不,是试图这么想。「可是……为什么,阁下要找我呢?」这种事应该去找以咒术为生的咒师。当然了,因为他是杰伊沙鲁德,肯定已经试过了。但亚尔德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呢?「名字的魔法有两种。一种是名覆,另一种是名显……后者据说只存在于故事传说中,并不是人能用的」老骑士那炯炯有神的眼眸紧盯着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必定会灵验的那种。「老朽认为,殿下就有此能力」口气虽然不经意,但眼神很可怕。亚尔德就像是被绑住一样,动不了了。心中暗自钦佩,这就是所谓的鬼神之眼力么。但转而一想,现在不是钦佩的场合。「可惜,阁下看错了」「救皇女殿下的时候,老朽觉得为时已晚、未能赶上。但殿下却将公主喊了回来」「赶上了而已」「没能赶上」杰伊沙鲁德如此断定,随即又像是封住亚尔德的反驳般继续说道:「老朽看见了,公主被黑影笼罩,失去了魂魄之光。然而殿下走进牢狱没多久,公主就恢复了」「所以说,是赶上了啊」「公主的名字,殿下知道的吧」亚尔德抿起嘴。可以的话,这个问题不想回答,但是到如今,也藏不住了——和亚尔德随行的杰伊沙鲁德和纳格宾想必已经知道。通过纳格宾,皇帝也已知晓。长公主以及三皇子应该也猜到了。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名字,而且因此救了皇女。「该不会,阁下认为是我用魔法光复了王的名字吧?」「即便不是这样,殿下能够让呼喊传达到魂魄深处这点是确凿无疑的」「我……」亚尔德陷入犹豫。这次是换老骑士等待了。老骑士将视线从亚尔德身上移开,悠闲地眺望窗外。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的左眼,看东西不甚清楚。只不过……这只眼睛经常能看到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说龙种散发出来的力量,看得很清楚」杰伊沙鲁德略微扬起眉毛。这事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等事」「我是古王国的末裔……因为故国主动向帝国称臣,交涉面应该很广。如今只能臆测,也不能翻史书来考证,因为要到沙漠对面去看。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祖先和龙种缔结了直接契约。这个眼力,就是契约的余效」握着手,皇女就能和亚尔德共享幻视看到的情景——这也是效果之一。然而,亚尔德并不想说。亚尔德一边慎重地筛选思考,一边继续道:「所以我能看见,咒术的形貌,或者说是必须剥除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是龙种,我想我的能力就不管用了」实际上,亚尔德在杰伊沙鲁德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可思议和矛盾。「原来如此」「我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不过,如果阁下觉得期望落空的话,仕官的事拒绝也无妨」「殿下说话实乃直率」被评价为愚顽之事,亚尔德自身也知道。不过,他无视杰伊沙鲁德的话,继续说:「关于阁下寻找真名的事,即使阁下不愿出仕于我,我也会全力相助。眼力因为只对龙种有效,帮不上忙,但<黑狼公>之名应该能为阁下提供便利」「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殿下为何要帮老朽呢?」「有个预言令我很在意」「预言?」「我不怎么相信预言,不过只有这个无法忘记,留在耳中完全记了下来。是这样的——莫要丢失了预兆。神赐之力复苏,军旅横越沙漠。言语和名字取回始源之力,骗小孩子的咒语将人咒杀。请磨剑,唤龙。经过漫长的时间,世界已经安定了下来。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这似乎引起了杰伊沙鲁德的兴趣。他微微探出身体问道:「殿下知晓此事,是在何时?」「三皇子的宅邸,传达官去世的前一刻。只是偶然传到我耳朵里」说偶然,并无虚假。因为那是原本不可能听到的过去的对话。「军旅横越沙漠……的确,骗小孩子的咒语已经开始具备咒杀的力量了。而且,还是针对入侵这个世界的魔物们的警戒之语……这跟和老朽换名的鬼神的话一致了吧」「嗯。我无法将这个预言看做胡话一笑了之。阁下的名字问题,想必也是这个预言的一部分」「原来如此。老朽懂了」「……看来我只不过是受到阁下的过度期待了,仕官的事阁下有何打算?」「希望殿下成全老朽这愿望」杰伊沙鲁德当下就决定。他笔直看着亚尔德,清晰说道:「殿下听到那样的预言,肯定也是什么缘分吧。只要殿下肯给老朽这个机会,老朽愿竭尽此生来为殿下效劳」亚尔德感觉肩膀放松下来。口中干渴难耐,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问杰伊沙鲁德道:「和鬼神换名之后,寿命也有尽头吗?也就是……鬼神也有寿命?」「容器终究是人而已。早晚会死。老朽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在死之前取回自己的名字。现世对老朽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地位、名誉、权力、金钱、力量……都索然无趣。老朽觉得殿下对于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欲望,所以当殿下的部下应该很轻松」「隐居欲倒是很旺盛」「然而,跟老朽初次见到殿下的时候相比,殿下离隐居的距离远了许多」「我也深有这种感觉」杰伊沙鲁德笑了,像亚尔德那样喝光杯中的茶。然后,恢复正色,问道:「虽然这话不该由本人来问——殿下相信老朽吗?如果换作是老朽,就不会相信刚才那些异想天开的话。而且,殿下知道老朽以前的经历,应该知道老朽是恶人。难道就不担心,老朽会用各种谎言来陷害他人吗?」亚尔德微微笑,在杯中注入香茶。「我的缺点……有许多,洁癖不算,而是死脑筋,以至于实话说得太多而遭左迁」「呣~」杰伊沙鲁德给了个模糊不清的回答。似乎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说。亚尔德疑惑不解,不由得问道:「难道阁下觉得还有更明显的缺点?」「当然……是贵体了」这下亚尔德明白了。自己因为已经习惯,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对周围人来说,是麻烦至极。「总之,善意不过是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之下广为人知的标准而已。对于我来说,自己无法认可的事,就做不出来。不是不做,是做不到。就连做那事的想法都不会有。这样就会有危险。这点我想要改掉,但如今思考方式已经固定成型,改正的效果有限。虽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习惯……我还是想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更灵活些。至少,希望有个能弥补我考虑不周全之处的人。阁下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原来如此。恶人是必须的啊」「这跟善恶无关」「不过,殿下相信老朽吗?」「除了相信,别无选择啊。另外,阁下大可不必怀疑我,因为我并不擅长说谎」「不是绝对不说谎?」「绝对这种词,我是不会用的」亚尔德冷冷地看着杰伊沙鲁德,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怎么了?」「嗯?啊」大概是不知不觉中,自己笑了出来。——喜欢绝对这个词的,是主君皇女殿下。皇女对他说过,绝对不会出卖他。发誓要保守亚尔德恩宠之力的秘密。即使皇女没有改变主意,被迫打破约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亚尔德自己虽然已经认命,但尚还年轻的皇女不会接受。不得不违背誓言,出卖亚尔德,对她来说绝对是个痛苦。既然如此,那努力不让皇女出卖自己就是亚尔德身为臣子的义务之一。为了不让皇女陷入这种境地,必须要隐藏这个力量。藏得比以前更深。亚尔德摇摇头。「无关紧要的事而已。要说头痛嘛,严守皇女殿下的命令可是相当困难啊」「哦,什么命令?」「叫我不准死」「老朽也希望殿下暂时不要死。刚出仕,主家就去世的话,就太糟糕了」「暂时应该不会死。忽然想起来……我想和宓夏夫人见一次面」「秘密见面吗?」「不,虽然不想招人耳目,但只要说话的内容不泄露就行了。既然招揽了阁下这位先代的部下,那去跟先代的妹妹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若是这样,先和长公主殿下打个招呼更好。长公主殿下即是老朽的故主,也是先代的夫人,而且还是龙种。顺序上,当置于最前」虽然不想去见长公主,但杰伊沙鲁德说得没错。话说,陆伊也曾让自己去跟陆伊的父亲打个照面。这事也躲不了。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远走高飞,但只能叹口气会开这念头。反正也只能体力不济而倒下。「明白了。那就先去拜访长公主殿下」「老朽来为殿下安排」「……对了」「什么?」「眼下,改名如何呢?」「改名啊」杰伊沙鲁德眨了眨眼,似乎不曾有个这个想法。「阁下对先代的忠诚,已是众所周知的吧?那就把名字也献给先代,不事二主。如今再次出仕,就以重获新生的名义来改名……这样解释,世人应该能接受」杰伊沙鲁德摸着下巴想了许久,尔后点头道:「嗯,好主意。不过,新名不作通称,而作为隐秘的名字。以后哪一天鬼神来找老朽时,新名应该能支撑老朽,抵抗鬼神的意志」咒术方面,亚尔德并无造诣。不过还是提醒道:「以前隐藏真名而带来的麻烦,不会再次上演吗?」「殿下实乃明鉴」杰伊沙鲁德想了想,这次是马上就开口说道:「由值得信赖的人来为老朽取名就行了……所以,殿下可否为老朽取个名字」「由我……现在吗?」边反问,亚尔德心中边喊『等一下啊』。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看作是值得信赖的人了呢。「可以的话,就现在」这可把亚尔德难住了。自己又被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所困。为什么就这么不小心呢。看着静候结果的老骑士,亚尔德拼命转动脑子,然后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词。「沙利姆,如何?」对方表情僵硬。——不好么?沙利姆是无比安静的意思。拆开来直接翻译的话,就是沙漠古语中『死者般的安静』。据说在被当作惯用语而使用的过程中,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词。想想那『死者般的』的确是太不吉利了,正当亚尔德打算撤回前言的时候,老骑士深深吐了口气。「老朽果然没看错人」「……啊?」「老朽以前是无名孤儿,说过的吧。当时被称作为『你』、『喂』之类。那些以工作之外的外快为目的的人怕老朽吵起来惊动其他人,就那样对老朽说。不知殿下知不知道……沙伊、沙迪、沙利姆」「安静,更加安静……」然后是无比安静——如死者般。「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朽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这事太遥远了,差不多都忘了」说着,杰伊沙鲁德离开椅子,在亚尔德跟前单膝着地。腰间的剑已经拔出,而亚尔德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的快动作。如果就这样砍向自己,别说防御了,恐怕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然而现在,杰伊沙鲁德并没有举剑,而是将剑身水平托起。「老朽的剑和性命献给主公。请收下」亚尔德不知所措地看着剑。「呃……标准的礼节,我不知道啊」「说接受」「我接受」「另外,可以摸一下这把剑吗。剑的中央,小心不要被伤到」亚尔德照着他的指示做了。然后,得到了沙利姆这个名字的老骑士抬起头来露出微笑。「今后称呼老朽时不可用敬称。所谓贵族,面子就是一切。主公只需对龙种表现出敬意即可」感觉是交给了自己一个困难的任务,但他的建议没错。亚尔德无奈的点头道:「……我会努力的」插图1482078304和长公主的会面,未能实现。祭奠刚结束,皇子们就回到了各自的任地。而长公主好像是要依次抚慰皇子们,也离开了帝都。皇帝不允许皇子们只做名义上的行政官。除非是接到旨意,龙种的子嗣不得归还帝都。如果完成不了自己的职责,逃回帝都是可以的。当然,这样就不再是藩王了,且会失去被立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皇子们必须赶赴各自的任地,治理民众,指挥部下。因为有每天都用<天地轮>联络的义务,不仅是皇子们,连他们身边的心腹都如履薄冰。一旦出现失策,所有龙种都会知道。恩宠的力量容不得谎言。当然,亚尔德也挂念北岭的事。关于龙种之间同时将心联系在一起的<天地轮>,身在帝都的亚尔德并不了解其详细。北岭的民众怎么看待从郡升格为国的事,鸟的繁殖计划是否顺利,被破坏的村庄再建工作的进展……虽然可以通过皇女的传达官来联络,但有太多的事是没法靠听闻来把握的。即使如此,皇女也没有将亚尔德召回北岭,而亚尔德也没有提出回北岭的请求。因为有些事只能在帝都办。首先,将问候长公主的书信托杰伊沙鲁德送进皇宫。长公主不在时,书信由女官长处理。而杰伊沙鲁德是熟人,应该会有优先特权。女官长大概会把这事告诉长公主的传达官。果不其然。翌日,由女官长代笔的回信就送来了。对于新的<黑狼公>之名的继承,长公主表示祝贺——也就意味着,是正式表明了她的支持。——首先就解决了一件事。这样就能公开宣称,说得到了先代公妃——长公主这个后盾。在重视面子和名号的贵族世界中,这是重要的一步。但仅仅是这样,并没有意义。亚尔德觉得,以后必须时刻注意贵族们的动向。自己需要贵族阶级的支持者。而且,是皇女骑士团之外的贵族。如此一来,能依靠的人物就只有一位。杰伊沙鲁德买下的宅邸,连门窗都未安装齐全,空荡荡的。像是被舍弃了,又像是怀着什么期待而等候的样子,不彻底的感觉。亚尔德看了看每个空房间,大致决定了各自的用途。面朝庭院的一楼半就作为非正式的接待室。庭院经过打理之后,这里会将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房间并不大,可以拉近和客人的距离感。非常适合秘密交谈。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是先代<黑狼公>的妹妹。面对因为器具都未准备好、为失礼而惶恐的亚尔德,宓夏露出微笑,说兄长是个不喜欢添置家什的人。「哦。想必为此而苦恼不已吧」「嗯?为什么这么说呢?」「像先代那样的人物,仅仅是坐着不说话,赠品也会像雨一般落下来吧」「对殿下来说,那也是早晚的事。另外,正如殿下所说,赠品太多了」「我哪能比得上先代啊……」「无须谦逊。……殿下能继承家名,我很高兴哦」宓夏看着下面的庭院。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名少年正和护卫骑士切磋武艺。少年是埃吉尔的长子。似乎积累了大量的修炼,动作中没有多余的成分。有板有眼的。寒暄时看到的相貌,和他父亲极像。「我自己却高兴不起来」宓夏抬起头。她的眼眸仿佛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埃吉尔肯定是被这个俘获的。「为什么?」「不知夫人是否知晓。我体质虚弱,被诊断为命不久矣。自己也觉得,随时都会死。这样的我受到了与身份不相符的叙爵,获得原本是空位的<黑狼公>……又能怎么样呢?」长睫毛镶边的眼睛,紧盯着亚尔德。弓形眉毛微微皱起。然后,宓夏一声轻叹。「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呢。……不过,大夫的诊断未必准确。殿下定能长命百岁」「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娶妻生子的余力。所以……如果埃吉尔阁下和宓夏夫人同意的话,可否将贵子过继给我当养子」缓缓地,宓夏垂下视线。拢起的金褐色发丝滑到脖颈上。小巧的珍珠耳饰晃动着,在她脸颊上落下影子。表情未变。似乎是在思考,要露出怎样的反应才好。「殿下的话,很是单刀直入呢」「抱歉」「不过,殿下也是正直礼貌的人」「经常有人这么说」听到亚尔德的承认,宓夏终于抬起脸来。表情依旧不变,可见她是胆识不凡的女性。「愿当殿下养子的人多的是,我可以为殿下介绍哦。对殿下有利的选择,有不少呢」「这种好事来得过于简单而没法相信吗?」宓夏歪过头。这个动作不会让别人产生不快。明明是成人女性,但感觉又是如此可爱。埃吉尔肯定也被这个给俘获了。「杰伊沙鲁德……是不会背叛兄长的。他向我保证过,殿下是值得信赖的人」然而,宓夏不过是先代的妹妹而已。「那我提出个条件吧」「什么条件?」「帮我收集宫廷中的流言蜚语。去年,杰伊沙鲁德曾和我说过——夫人跟长公主殿下关系亲密,同时也是下级骑士的妻子。这两种立场,夫人运用自如。而且,情报的取舍能力也很高明,所以才能得出正确的推测……我觉得,夫人聪颖无比」宓夏莞尔一笑。「殿下的嘴真甜」「这个很少有人说」「真是有意思的人」「这个经常有人说,虽然并非我所愿」「将留在我那的女孩收做养女,如何呢?我也不知道,能收留她到什么时候」丝丽雅也在庭院,静悄悄地站在饰柱的阴影中。亚尔德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出入皇宫的女官该有的举止。就像以前一样。「这是我的疏忽。如果能接过来,就接过来吧……不过我觉得,还是让她在宓夏夫人身边成长要更幸福些。自从分别之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宓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正色道:「幸福不幸福,要由本人来决定」「没错」「她本人说要侍奉殿下」「是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既然是她本人的期望,就随她吧。另外,养子的事情……也应当由本人来决定。但我的孩子还太年幼,担不起这重负」亚尔德眨了眨眼睛。这名女性可不是泛泛之辈啊。「宓夏夫人」「请说」「贵子的想法,的确重要。但我的交涉对象是你。身为先代的妹妹,理应重视家名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当事人」宓夏深深叹口气,然后笑着看亚尔德。「殿下果然很有意思」「如果是真心想要留下家名的话,请务必尽快决定」「可是,养子的事情必须有陛下的同意才行」「我会争取的。总之,文书肯定是能准备好,如果陛下不同意,也可以在我死后,用手段来获得继承权」「文书?」「改户籍」宓夏似乎吃了一惊。贵族不会想出这种方法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的应允会按照怎样的格式书写、保管、成为正式记录。然而,亚尔德知道。只要到以前的任职地点去,就可以将改写后的文书偷偷放在想放的地方。必要是可以这么做,但不想做也是事实。「为什么,殿下要做到这个份上?」「我不想用一个口头约定来让夫人为我办事」「这种想法并不好哦。如果我对<黑狼公>的家名非常执着,就会在养子的事情决定之后,将殿下暗杀」「只要有杰伊沙鲁德在,我想我不会被暗杀」「如果杰伊沙鲁德更加忠实于我,而不是殿下呢」可能性很高的假设。「当然,唯有认命了。也就说明,对杰伊沙鲁德来说,对宓夏夫人来说,我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男人。不过……」「什么?」「好心提醒我提防暗杀的人,真的会想杀我吗?」宓夏哦的一声,用扇子遮住嘴回答道:「也许我是在削减殿下的防备之心啊」「是么。可是,用不着弄脏夫人的手,我也活不久啊」「但说不定就长寿呢。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养子就会成为障碍」「如果能长寿,那我就不结什么婚,直接隐居去了。隐居是我的梦想」宓夏垂下视线。也许是看着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也许是看着过去或者未来。「……殿下大可不必如此」「什么意思?」「我的丈夫是皇女殿下的部下。所以殿下只需对我下达,为殿下收集宫廷中的情报就行了」「原来如此」「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吗?」亚尔德不知她在说什么,正为如何回答而发愁的时候,宓夏给出了正确答案。「在宫廷中散步特定的谣言」如果能做到,那可真是太好了。宓夏的话,肯定能把谣言的源头也隐藏起来。「以后肯定会有这种机会的」「该不会,是埃吉尔说了什么吧?说我对<黑狼公>这个家有执着」亚尔德一边想着不愿被卷入夫妻之争,一边慎重回答:「考虑到夫人的感受,虽然痛苦,但一切都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宓夏的表情明亮起来。亚尔德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一个人有着很多种表情。不过,亚尔德有着铁面孔的评价,表情不多。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和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正想着的时候,宓夏问道:「我丈夫中用吗?」「嗯。非常可靠」「我也想,通过殿下来为丈夫和公主殿下尽一份力。我本来就是喜欢八卦、无可救药的贵妇人中的一个,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收集到的情报就交给殿下。不过,养子的事情另当别论。我的想法和丈夫一样,如果殿下真的有那打算,请向陛下提出」宓夏的手轻触亚尔德的手。亚尔德惊讶地低头看,只见宓夏严肃地说:「殿下再贪心一些也没关系」「欲望比较强的,只有隐居而已」亚尔德认真的回答,似乎是点中了宓夏的笑穴。宓夏边笑边道歉,气都接不上来又道歉,然后再笑出来。笑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说道:「我的母亲……并不是先代的母亲,殿下知道吗。<黑狼公>家是依靠谍报实力而崛起的家族。为了收集情报,先先代也往返于沙漠的商队都市之间。就在那时,对我母亲一见倾心,然后生下了我」「这样啊」她和先代原来是异母兄妹。「嗯。我的母亲是南方人」「第一次听说」「父亲正式地迎娶母亲,也承认我是他女儿。不知殿下是否知晓,近来参加传达官修行的孩子大多是一半贵族血脉一半沙漠之民血脉或是南方人血脉。如果能当上传达官,便可衣食无忧。正式被分配到龙种手下的话,就会受到周围人的敬仰……但是,也会被疏远。传达官不被当人看待」「皇女殿下说过,传达官就像是自己的亲戚一样」「能侍奉公主殿下的传达官是幸福的」「侍奉北岭王的所有人都是幸福的」宓夏的视线从庭院回到亚尔德身上。「我不想让那孩子当传达官。长公主殿下说她有那才能,不用可惜,时不时地催我送她去神殿」「不是让她自己选择的吗?」「说过的吧?她本人说想要侍奉殿下。但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很难违抗。那个女孩的自我并没有那么坚强,而且长公主殿下还是她的恩人……虽然,对她来说,殿下才是大恩人」亚尔德感到不解。「我什么也没做」「虽然殿下是这么想的,她却不这么认为。不求殿下理解,但至少请不要否定」既然宓夏说到这个份上,亚尔德也无可奈何。「不理解就接受,太勉强了」「当然,殿下能理解就更好了。……就我所见,多一个人也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所以就把她留在这吧」亚尔德眨了眨眼。「现在吗?把那个女孩?」「对。不尽快的话,我会动摇的。衣物之类的以后送过来。有点舍不得呢……她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我自己同样是帝国贵族和南方人所生的孩子,现在是贵族的妻子,生活幸福。所以抑制不住想让那个孩子获得幸福的心情」「夫人真是宅心仁厚」「不,是任性而已。……仿佛是有了个女儿一样,给她选衣服,一起做菜」埃吉尔似乎有个溺爱的女儿,难道发生了什么——正当亚尔德想问的时候,宓夏回答了他的疑问。看着庭院中练习剑术的儿子,宓夏嘟哝道:「自己怀胎十月忍痛产下的女儿,居然根本就不理会她妈妈」「是吗?」「非得像爸爸和哥哥们一样才罢休。只知道舞刀弄枪……我就担心,女儿以后说要加入骑士团」「就像皇女殿下」「啊,这样我不是不能抱怨了吗。如果和公主一样,就必须说是光荣。殿下真是过分」「这还真是抱歉」宓夏佯装发怒,眼睛就像是恶作剧般怀着笑意。所以亚尔德也只是嘴上道歉,心中却想着埃吉尔会有何种下场。就像皇帝那样,围着任性的女儿团团转。「……总之,希望殿下让丝丽雅幸福。殿下的人品我以为已经了解了……却超乎意料的……」宓夏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尔后,眼睛转了一圈,开玩笑般总结道:「超乎意料的有趣,所以放心了」「宓夏夫人也超乎意料的有趣」听亚尔德如此回答,宓夏微笑着说:「与殿下想比,望尘莫及」5对<金狮子公>本家的拜访,是趁陆伊在帝都逗留时必须办掉的事。和亚尔德同样是四大公家的当主,但年龄、财产、家世、地位、阶级、实绩……都不是亚尔德能比的。亚尔德心情其实很沉重,甚至想要使出“身体不适,择日再访”这招。因为陆伊的关系,衣柜里华美衣物稳步增多,可问题是,亚尔德不知道什么场合下该穿哪件衣服。因为要去雇佣杂役和处理其他事情,负责处理众多杂务的亚尔德的骑士团团长今天奔走在外。如果他在的话,肯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亚尔德,就准备好了一套衣服……于是,正当亚尔德穿着原来的官服为着装而犯愁的时候,被前来迎接他的陆伊发现了。「在做什么呢,马上要出发了」「穿这个没问题吧」烦恼到最后,感觉就像是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原点。「不行。不知道穿什么吗?这种时候就叫女官来」「哦」女官只有宓夏留下的丝丽雅。她知道要穿哪件衣服?陆伊皱着眉头,从衣柜中取出一件下摆较长的上衣,慎重但又不由分说地赛给亚尔德。「没时间了,穿这个敷衍一下。自己能穿吗?叫女官来吧」亚尔德把衣服展开看。似乎能自己搞定。「构造并不复杂,应该没问题」这个到也罢,但为什么袖口那么宽,袖子那么长呢。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亚尔德一边扣上纽扣一边向陆伊报告长公主回信的事。「两封信就把事情解决了,真可惜」「可惜什么?」「如果能会面,就请你和我一起去」陆伊露出微笑。一如既往的,迷人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笑容。「老师已经有了自己的骑士团。让我同行会显得不自然」「当对方是权力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帮助能有什么用?能打败老师的,只有常识而已」「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普通尚书官应有的常识,我还是有的」「难说」陆伊瞅着亚尔德看。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虽然还是不满意的神情,却也叹气说道:「唉,差不多了」「<金狮子公>对仪容要求很高么」「他评价一个人的方式是减法。老师也不希望仅仅是因为衣服而用掉自己的点数吧」「那个……以前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不知道」说着不可靠的话,陆伊深深吐口气。他似乎也在紧张。「剩下的两个公家,也要去拜访?」「不用。只要对方不提出,就不用理会。太恭谦了的话,会被轻视。他们有送贺礼或者贺信吗?」「没有」「那就别理」陆伊如此断言,然后微笑着看亚尔德。就像是硬给亚尔德鼓劲的笑容。「可以了吗?」「如果让老师一个人去拜访<金狮子公>,公主殿下肯定饶不了我」「他是如此……」——棘手的人物吗,连皇女都知道。亚尔德忍着想问的问题,看着等候下文的陆伊,问道:「不可靠吗?我」「说不准」「什么?」「像是可靠,又像是不可靠……让人捉摸不透」「那就给<金狮子公>也留下这种印象吧」陆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中没有刚才的悲怆感。「嗯,就这么办」<金狮子公>的住宅并不远,然而占地很大。抵达正门之后,发现离屋子还有好一段距离。——这比三皇子的住宅还大啊。高墙包围中的宅邸应该是应对战事的设计布局。若想进入正门,就必须穿过狭窄的隧道。隧道中还有两扇铁格子闸门。削弱敌人进攻势头,防守起来比较容易。门后的庭院甚是宽广,大概是用作迎击。结集士兵和马匹,是需要空间的。各种颜色的石板描绘出几何图形的地面有着整齐的美,喷泉也给人祥和的印象。但亚尔德看出来,迷惑人的表象之下,这里就是杀戮场。不管审美意识如何之高,<金狮子公>终究是帝国人。护卫在进入宅邸时被拦了下来。这些护卫是杰伊沙鲁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雇佣来的骑士们。亚尔德目前还没能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回去的时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心中淡然想着这个,亚尔德命令他们在此等候。「今晚住在这里吗,少爷」「不,我和<黑狼公>一起回去」领路的老人看向亚尔德。「那么,请殿下也在此留宿一夜」「父亲的意思都不问,你就随便乱决定?」面对抢话的陆伊,老人微微低下头。「夫人吩咐,千万不能让少爷办完事就回去」「<黑狼公>殿下事务繁多。因为我们的私事就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太没礼貌了吧」「非常抱歉」然而老人并没有否定前言。到达目的房间后,再次看着两人说道:「老爷在此等候着殿下……客人到了,开门吧」向守门的士兵发出命令,老人自己行一礼,然后退到昏暗走廊的角落中。视线追着他的亚尔德在听到开门声,慌忙转向前方,然后被室内的明亮程度下了一跳。房间有一面是面向庭院敞开的——不对,在及腰的墙壁以上,全都是窗户。而且还是近来并不多见的透明度很高的玻璃窗。这非常花钱。亚尔德心想。在沙漠的这边,还没听说过有产这种玻璃的。目前是跟宝石比肩的贵重品。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用彩色玻璃组合而成的窗户。光晕中看似金色的狮子纹玻璃窗,不可能是既有品的翻版。黄金色光芒中站着的,就是<金狮子公>。垂落肩头的金发柔软卷曲。他缓缓转过身来。相貌端正,但却能令人想起猛禽。——都是算计好的。他知道光线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会这样照过来,也考虑过这样会给看的人留下何种印象——亚尔德边走进房间边想。审美意识很高的实干家,实在是麻烦的对手。<金狮子公>露出些许微笑,开口道:「来得好。陆伊,不介绍一下吗?」「……那就是<金狮子公>。父亲,这位是<黑狼公>」介绍很冷淡,不过<金狮子公>并不介意。他挥挥手,示意入座。「一直想当面祝贺阁下叙爵的事,所以就发出了邀请。不曾想,阁下竟然答应了」听起来有点讽刺自己不该厚着脸皮过来的意味,不过亚尔德还是恭敬地行礼后说道:「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因为总是受到贵公子的照顾,我也一直想对他父亲道谢。此次意外地得到了同等身份的名号,这个愿望也总算实现了」坐上椅子,亚尔德瞥了眼陆伊。陆伊也看了看亚尔德,嘴角微微弯起——亚尔德的表现似乎还可以。「犬子何德何能,竟让<黑狼公>惦记在心?」「您太谦虚了。贵公子是花之骑士,非凡夫俗子可比。吾主北岭王能有贵公子这样的部下,不就是王运强盛的最佳证明吗?」「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就要翘起尾吧了」亚尔德微笑着答道:「到时就由您来斥责」<金狮子公>眯起眼睛。虽然也像是在笑,但那大概是不耐烦的表情。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自己不过是个尚书官暴发户。<金狮子公>会觉得,我语气稍微温和点,你说话就像是身份和我对等了。当然会不愉快。「他是不听父母管的人,由阁下来管束吧。话说……提起北岭,那鸟真是不错啊……」「是吾王从传说的彼方唤醒的羽翼」「什么传说?」「当地流传下来的故事。北方山中曾今有个王国,拥有驱使黑色巨鸟的<怪鸟骑士团>,转战各地。吾王去到北岭的时候,鸟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在地上奔跑。王以龙种的力量,使鸟取回了羽翼」「难以置信啊」「的确」因为不想再透露什么,亚尔德就合起嘴巴。<金狮子公>似乎还想多问出些情报来。那蓝色的眼眸转向亚尔德,他悠悠说道:「那真好啊」「若想近距离细看的话,请到贵公子的宅邸。那里有一只。不过因为马上要让它回去,想看就得趁早了」「让它回去?」「是的。也许您还不知道。北岭王这么快就回去,就是为了鸟。据古时流传下来的规定,鸟不能在北岭之外呆过七天。<怪鸟骑士团>也会在七天内撤回北岭」「这可不方便」「力量也许就是产生不方便的东西」「拉琪尔殿下……」<金狮子公>忽然提起了长公主的名字。「长公主殿下怎么了?」「听说,殿下骑过那鸟。大概是去年夏季,鸟还不能飞」「是的。长公主殿下拜访了北岭,并赐话。关于这次的叙爵,殿下也很高兴,激励我守住<黑狼公>的家名,将之发扬光大」<金狮子公>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笑容。不过,笑起来也没让他的印象变得柔和,真是难以理解。「阁下真是幸运。我也想学学」「幸运可以分给您的话,请尽管取好了」别人或许会称之为幸运,但对于有着强烈隐居愿望的亚尔德来说,现状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样就只能瞄准告老还乡这招了,但感觉有年纪增大的条件。也就意味着,附加了 “长寿”这个大概无法实现的条件。其实,亚尔德想把家名让给那些想要家名的人。地位和财产也不要。不,吃饭不成问题的积蓄是想要的,但不奢求更多。如果有多余的金钱,要么被国家榨取掉,要么就是被盗贼给偷走。绝对会这样。——<金狮子公>应该不会理解吧。再次感受到,陆伊这个贵族有多么好说话。既然有理解自己隐居愿望的素质,他大概也对飞黄腾达没兴趣。绝对是贵族中的少数派。——皇女是不是也算呢。话说,记得以前跟皇女坦白说自己想隐居,却惹得皇女动怒且出走。皇女不是少数派么……。就在亚尔德出神地想事情的时候,<金狮子公>似乎决定了对新晋升者的态度。他扬起视线,起身说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无奈眼下有个紧急会谈,要赶过去」「想必您很着急。尽管去吧,我并不介意」亚尔德站起身来。他是想让这无聊的演戏快点结束。<金狮子公>不仅把亚尔德给叫来,还在短时间的见面之后把他撵出去, 所以也尝到了侮辱亚尔德的滋味,应该是满足了。——也就意味着,<金狮子公>不太认可自己。「陆伊,住一晚再走的吧。不跟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打个招呼怎么行呢」没等陆伊回答,<金狮子公>就把话题转向亚尔德。「<黑狼公>也请住下吧。虽然我妻子不能让给阁下,但如果看得上我女儿的话,可以考虑」亚尔德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差点失态。但好歹忍住了。「您说笑了」<金狮子公>笑意更深了,回答道:「那还真是可惜。对于加深两家的交情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机会,我们再会吧。外面有带路的人在等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赶出了房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跟着刚才的带路老人,在走廊上行走了。「房间还是以前那个」「我说过我今天回去」陆伊的回答并不友好,但老人不为所动。「这是老爷的命令,也是夫人的愿望」「说回去就回去」「哥哥!」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的呼声,三人停下脚步。发出声音的是幼小的少年。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等待少年跑过来的这点时间里,亚尔德终于清醒过来。——这条走廊是墙壁。感觉格外长而昏暗的走廊比较多,原来是墙壁。通过窄小的窗口,可以射箭。位置上,这里并不是宅邸外围,但肯定是二重、三重的连续布局。设计出这种宅邸的<金狮子公>肯定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物。亚尔德不想与他为敌,但也没有积极拉拢他的意思……。「要回去了吗?你耍赖。说好下次回家的时候要看我练剑的」「梵……」陆伊显得极度窘迫。而当他看向走廊后面时,眉头就皱得越深了。来追少年的是被一名年纪更小的女孩拉着手的小巧女性。「哥哥」小女孩跑过来,路上差点就踩到她自己衣服的下摆。陆伊不得不蹲下来接住她。「喂,先和哥哥一起玩的是我」「两人都别闹,这样不礼貌哦」后面跟来的女性看到亚尔德后,在保持一段距离的位置上停下脚步。陆伊单膝着地,行一礼。「母亲」——母亲?看上去比陆伊还年轻,难道是错觉么。侧室吗?不,如果是侧室,陆伊也不会喊她母亲。所以此人应该是<金狮子公>的后妻。——陆伊的生母已经不在人间了么。一下子想到这里,亚尔德稍微往后移了下。女性带着拘谨的笑容,面朝陆伊。「看你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结实」「偶尔也回家来看看。父亲担心你」陆伊露出暧昧的微笑,抬头看亚尔德。「老师,我来为您介绍。那位是<金狮子公>的夫人。母亲,这位是<黑狼公>」「哎呀,我怎么这幅打扮……」女性显得不知所措。但亚尔德完全不明白,那副打扮有什么不对。事到如今也不好去观察,亚尔德礼貌地垂下视线。「这么快就见到了<金狮子公>引以为傲的夫人,我真是幸运」「引以为傲……您过誉了」「<金狮子公>刚才明说了,不会把夫人让给任何人」好像同时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说什么,可以考虑考虑的是女儿。可是他女儿也太年幼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么。也许,自己就像往常一样,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缠着陆伊的小女孩似乎对亚尔德这个异种人很好奇,兴致勃勃地抬头看他。但当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时,又害羞地把脸埋在陆伊胸口。插图 168207831就从略微瞥见的相貌来看,她长大后应该会成为美人。<金狮子公>没有必要把这样的女儿送给一个暴发户。得出那只是个玩笑的结论,亚尔德松了口气。这时,夫人仿佛是知道亚尔德在想什么似的,回答道:「应该是开玩笑。……陆伊少爷,老爷现在出去了,但晚上就会回来。至少,一起吃个晚饭吧」「抱歉,我……」陆伊站起来。而男孩拉住他的袖子。「哥哥,我们说好的」「说好的!」女孩也抬起头来帮腔。「你们的哥哥,肩负着将<黑狼公>安全送回的使命呀」「可是,我们老早就说好的」「去年!」亚尔德看着这一家人争论的温暖场景,忽然觉得背后的空气嗖地变冷了。——怎么回事?回头看来的方向,发现<金狮子公>正缓缓走来。走廊窄小,就在亚尔德想着要让出路来的时候,<金狮子公>走了过来,穿过了陆伊和他的弟弟妹妹。亚尔德吃了一惊。——糟糕。是恩宠。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现实。是过去的<金狮子公>。——虽然糟糕……。根据以往的经验,亚尔德确信,恩宠的力量失控时必定会带来有用的信息。现在,自己必须要看。「老师?」连谁在喊自己都没理会,亚尔德追<金狮子公>去了。走了几步,<金狮子公>停了下来,通过狭窄的窗子,对外面说道:「我的建议,皇子殿下能相信吗?」窗外的人压低声音回答道:「但愿能相信」跟刚才和自己交谈的<金狮子公>想比,他的侧脸看起来简直是换了个人似的。语气温和,仿佛是在哄小孩。「我会尽全力帮助殿下」「你的全力,到底是什么程度……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见识到」宛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亚尔德走上前去。穿过<金狮子公>的幻影,来到窗前。透过那仅有的缝隙往外看。窗外的人影转了个身,使得亚尔德看清了他的侧脸。那人是三皇子。呆然目送他离去的亚尔德的耳边,想起了<金狮子公>的细语。「你就尽量挣扎吧」亚尔德被从<金狮子公>全身散发出来的可怕敌意所压倒,无法站稳而用手扶着墙壁,但还是支撑不住,贴着墙滑倒了。腿上使不出力。「老师!」陆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想要回答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啊,该怎么办。马上准备房间」亚尔德抓住陆伊的手臂,看着他眼睛,细声说:「让我回去」「回宅邸?」闭着眼睛点点头。听明白之后,陆伊没有犹豫。「不劳费心。<黑狼公>由我来负责送回去。就此道别」「呃,殿下的脸色如此惨白……」「殿下想要回去。走得这么匆忙,请见谅」不理会手足无措的<金狮子公>夫人,陆伊拉着手臂将亚尔德提起来,然后将手臂绕过肩膀,担起亚尔德。「能走吗?」记得自己是回答了能走。之后的事就不太清楚了。等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床上了。亚尔德听到两名骑士在低声交谈。「那么……没有吗?」「不清楚。不过……」「……好像醒来了」骑士们安静地向床靠近。杰伊沙鲁德先开口了。「应该是贫血。没有发热的迹象」「头疼吗?身上有哪里痛吗?」亚尔德试图回答陆伊的问题,可口中黏糊糊的,喉咙和舌头并不灵活。杰伊沙鲁德见亚尔德移动视线,便心领神会。扶起亚尔德的上半身,将从水瓶里倒来的水给亚尔德喝。他一副责怪的神情,皱起眉头。「为什么总是忍耐到极限呢」「老师的最大问题是健康吧」「简单的说,就是这样。但问题的根源在于,殿下不在乎自己。动不动就忽略危险,奋不顾身。这样让部下们很为难啊」「是啊。不过,也不是没意义的」「前提是殿下要能活下来」在其本人面前,两人说着过分的话。亚尔德清了清嗓子,将喉咙里的痰处理掉。「……过了几天了」「还在当天。怎么样,能不睡就挺过去吗?」「我是想啊」「那就好」陆伊露出微笑,然后看向杰伊沙鲁德。「接下来由我来看护,阁下继续做没做完的事去吧。再过大约两天,我就无法为阁下像这样分担了」「求之不得。殿下,可以吗?」见亚尔德点头,杰伊沙鲁德又仔细叮嘱了陆伊一番,之后才离开房间。「还要喝水吗?」陆伊拉来张椅子,边坐下边问。「不,够了」「那就躺下来。脸色还是差……我的家人有那么可怕吗?」「不是可怕……我是被吓到了」听亚尔德这么回答,陆伊皱起眉。「吓到?为什么?」「没什么想象力,完全没想过你还有母亲跟弟弟、妹妹」「不至于因为发现<金狮子公>取后妻生小孩的事就晕倒吧」「那倒不是」晕倒的理由不能实说。亚尔德一边为了除掉顽强黏在喉咙里的痰而咳嗽,一边继续说道:「现在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想过你家庭的事。我自己没有家——家在沙漠对面的意义上——一时没明白过来,让你见笑了」「沙漠这边的家庭么……」陆伊那淡淡的眼眸似乎正看着远方某处。接到穿越沙漠的命令时,亚尔德大约二十岁。所以陆伊当时就是十五岁。留在对面的东西应该有很多。「我也没有」听到他的嘀咕,亚尔德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仍旧在别的某处徘徊。大概是沙漠对面十几年前的世界。「今天不是见到了么」「那座宅邸中住着的是那个男人与其妻子小孩。要说我的家人……沙漠对面的才是。而我丢下了他们,没想到那竟是永别」——原来沙漠对面有陆伊再也见不到的家人。这个亚尔德也没想过。明明他自己也有家人留在沙漠对面。陆伊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父亲仅仅是命令我跟着他,但我认为那些结集起来攻打沙漠的军队是为真上陛下——当时的皇弟殿下陪葬殉死的」亚尔德自己也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竟然能活着穿越沙漠。旧帝国的皇帝深信每个人都想杀他夺帝位,于是就以冤罪来杀害龙种。感觉快要轮到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真上皇帝便以扩张帝国版图为名,去攻打沙漠,从而躲过了血的肃清。出兵时知道真正目的的人应该极少。「这可耻的事情,我当时却为之骄傲」「可耻……?」陆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拜托我弟弟,说母亲和妹妹都交给你了。还训斥他,因为他也想一起去。……父亲选择了我,所以我很高兴」笑容消失了。他沙哑地低声说:「如今这就像是噩梦。将死的不是我和父亲,是留下来的家人……」听到这里,亚尔德终于明白了。——岂止是再也见不到的问题。相比之下,亚尔德并不为沙漠对面的家人担心。刑吏没有空去处罚小官的家属。但贵族不同。那些贵族留下的家属,在疑心病极重的皇帝眼中,自然就是叛逆者。好一点的自杀,最糟糕的就是被关入牢狱,然后受刑而死。尸体也可能被示众。——这就是贵族世界么。面对发愣的亚尔德,陆伊平淡地说:「<金狮子公>出卖了他的家人」「……啊?」「如果追随皇弟殿下的贵族们都带上满门家眷……会怎样?可疑吧?所以<金狮子公>把妻子和孩子留在皇帝的视野内,自己带上我离开了。他出卖恩情给皇弟。考虑到在疯子皇帝麾下没什么前途,于是就在走投无路的皇弟身上赌一把,结果赌赢了。这也是<金狮子公>没什么突出的功勋,实力却在四大公家中排第二的原因」哪一家是如何获得皇帝的欢心,如何获得重用……这些亚尔德都知道。在亚尔德的叙爵刚定下来之后,陆伊告诉他的。然而,亚尔德并没有考虑过,其中有什么含义。仅仅是记住这些内容就很勉强。现在终于明白了。<金狮子公>在旧帝国时就是豪门贵族。他的同行,表面上是安抚下级贵族,其实是以家人为代价,骗过了发疯的皇帝。陆伊看着亚尔德的脸,皱起眉头。「脸色这么差。这些话不该和病人说啊」「不……是我不好,让你说出来」亚尔德很想问他问什么要告诉自己。不过陆伊耸肩说道:「我自己要说的。请忘记吧」「不会忘的」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睁圆了眼睛。然后笑了。「用不着回答得这么诚实」「办不到。即使是为了牢记自己缺乏想象力这点,我也不能忘记你说的话」想象力么——陆伊喃昵这垂下视线。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小,很少见。「有时,没有想象力会活得更轻松些」「是啊。不过我还是不想失去想象力」「这样就没法隐居了哦」这就是问题的本质么?亚尔德边想边坐正了身体。「你母亲肯定是美人。今天见到<金狮子公>,感觉你和他不像」「……老师啊老师」陆伊没好气的样子,闭上嘴。亚尔德默默地等。虽然不强求,但有些话还是说出来之后更轻松。看到这边的家人,陆伊也许就想起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叛血亲、深受打击的事。对于父亲重新组建家庭,他肯定也无法原谅。——洁癖。陆伊是能够原谅他人过错的男人,差不多的事都能一笑了之。但对自身就是完美主义。这么解释,也就能理解他不服输的脾气了。「是啊。以前在沙漠对面时,常有人说我和母亲长得像。老师呢?」面对他细语般的问题,亚尔德轻快答道:「我不像我母亲。哥哥倒像母亲,性格和容貌」「老师有哥哥?」「身为尚书官却特立独行的父亲、可靠的母亲、喜欢摆架子的哥哥,还有爱发牢骚的姐姐和琢磨不懂的妹妹」「啊,好像看到了」「了不起的眼力」「老师肯定像父亲」「谁也不像。我就是我」陆伊笑出声来。「我猜,老师家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认为的。觉得自己就是自己,跟谁都不像」应该不是每个人,亚尔德心想。不过,这的确像是哥哥会说的话。妹妹也是。姐姐会回避这个话题,但心里也认为是不像。「……我那乱七八糟的家庭就不提了,说说你那美丽的母亲吧」「为什么老师认定我母亲长得漂亮呢」「母亲漂亮的话,就会把孩子也抚养的漂亮」「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喜欢上帝国第一美女的你,说什么呢」「啊,那个……我被甩了」「……啊?」陆伊苦笑。「反应不错」表面上,长公主和陆伊的关系不会再有进展。她是先代<黑狼公>的未亡人。在贵族阶级中,寡妇不得再婚。龙种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从去年夏天来看,两人的关系还在似乎继续。而且秋季时之所以能安全离开帝都,亚尔德以为是托长公主对陆伊持有好感的福。「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去年。夏天」亚尔德惊讶得合不拢嘴。夏天?「等一下。那么,那个时候……」「喝的不省人事,就是因为被甩了」为理清头绪,亚尔德努力收集点点滴滴的记忆。这么说来,那时的陆伊的确异常粗暴。之后每次提起长公主的话题时,他的反应都似乎有点微妙……。想想不懂体贴的自己一有机会就跟他说起长公主,亚尔德真想跑到世界的尽头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不用客气。其实我应该早点说出来」以为陆伊说得很郑重,于是亚尔德也严肃起来。「什么意思?」「因为骑士团长要去隐居,长公主邀请我当其后任」「……有这种事」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重大阴谋在实行。长公主和陆伊是分是合,说白了是无所谓的事。但公主失去骑士团长就有麻烦了。非常麻烦。「老实说,我那时动心了。……长公主殿下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在暗中操纵帝国」「这个笑话让人笑不出来」「对……一点也不好笑」「长公主有跟你细说吗?」「没。也许是在我成为她的同盟者之后她才会说……不过即使她始终不作说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让人琢磨不透。这是她的魅力」「对于你没有输给那魅力、选择了公主殿下,我表示感谢」要说意外,没有比这更意外的事。——选择了公主,而不是长公主。声称也许会抛开一切追随长公主的骑士,居然这么快就选择了相反的未来。「好好感谢我吧。我喜欢受人感谢的感觉」「……话说,为什么呢?在长公主和公主之间选择了公主的理由,我不明白」难道是对漫长而没有回报的恋情感到疲倦,从而把目标转移到身边的妙龄少女身上?如果穿上女装的话,皇女也是很可爱的。而且正是发育的年纪,越长越漂亮。「该说是,我不想被利用吧。长公主殿下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因为我是<金狮子公>的继承人……」「不会吧。我觉得不完全是这个理由」「可的确有这因素。她在评价我的时候,不可能撇开那个男人和家名的价值。公主就不会这样」「嗯……皇女殿下不会」皇女并不在乎家世,虽然这会给身边人带来小小的麻烦。不然的话,亚尔德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放心吧,我不会背叛公主殿下。立下誓言成为骑士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责任」「现在才体会到?你当了几年的骑士了?」「很多年了。来北岭之前,基本是在各地转战。主从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而已。但当长公主邀请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少了我,公主不就危险了吗。比如说,下任骑士团长是个对公主有歪念的野心家,试图成为皇族一员的话……」陆伊淡然说出不得了的事。「这个……一不小心就会脑袋不保」「不赌的人是不会懂的。每个人都觉得,虽然别人办不到,但自己不同。公主的骑士团长这个头衔,有着让人铤而走险的诱惑力」「可是……」「老师该不会是把自己当作衡量基准了吧?请记住,自己是怪人。总之……如果接任的男人以为他是公主在荒蛮之地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贵族,就立刻会遵照下半身的引导去做」「若不是重视理性的引导的人,皇帝怎么可能任用呢」「这么说,陛下认为老师是重视理性胜过下半身的男人喽」这评价还真是直白,但比起『打皇帝女儿的主意』要好一些。亚尔德苦恼地抬头瞪陆伊。「那你呢」「我?我绝对不会对公主做出那种事情」然而,亚尔德想问的是皇帝眼中的陆伊是什么样。「绝对么……了不起的自信」「绝对哦。因为,如果我做出了那种事,会怎么样?」「怎么样?」「皇女殿下将生下我的孩子。而为了让我的孩子登上帝位,<金狮子公>会拼尽全力」原来如此。这无法否定。陆伊莞尔一笑,继续说道:「那个男人会找借口把皇子们全部处理掉。为了让自己以皇帝爷爷的身份行使权力,就必须尽快令真上陛下驾崩。我也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不会吧」「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所以不会对公主出手。老师就放心吧。对那个男人有利的事情,我绝对不做」「你就这么……」恨自己的父亲么。感觉问了不该问的,亚尔德闭上嘴。不过,陆伊猜到了。他露出那迷人的笑容,回答道:「原谅那个男人的那一天,不会到来的」亚尔德唯有点点头。——陆伊应该还不知道。那个<金狮子公>,现在正和三皇子接触。而且,还抱着强烈的敌意。因为自己只昏迷了半天,所以那对话应该就是最近的事。这个是明白了,但<金狮子公>的意图还不明了。他极有可能是打算将最需要自己帮助的皇子推上皇位,将人情卖出最高价。浅显的看,<金狮子公>是要拥立三皇子。因为可以确保卖出人情,而且<金狮子公>也没有竞争对手。想得更深的话,他是以这个名义和三皇子接触,准备出卖三皇子。他想拥立的另有其人,不然那敌意没法解释。想要拥立三皇子,却还那么憎恨他,所以对真上皇帝或许也同样。可能是对龙种的厌恶,也可能是羡慕。对于出生在特定血脉而获得权力这点,<金狮子公>或许心怀不满。陆伊和<金狮子公>是性情迥异的父子,但感情的强烈是相同的。痴迷于权力的父亲想要成果,执着于家庭的儿子重视名誉。方向不同,可他们都坚守自身信念。「对于<金狮子公>的意图,有头绪吗?」料到陆伊会这么问,亚尔德慎重说出自己的想法。「具体还不清楚。只是,听你这么说,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还会在帝都逗留一段时间,所以尽力去查查看」「那是当然要查的。不过不要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手下留情」亚尔德不作回答,仅仅是看着陆伊的眼睛。怎样才能保全陆伊呢。如果是叛逆之罪,不仅是他父亲,陆伊自己也要连坐。<金狮子公>的夫人和幼小的孩子也无法幸免。但也不能对<金狮子公>的活动坐视不管。因为有可能将皇女卷进去。下代皇位的争夺中,龙种们自然是赌上了性命。而支持他们的贵族也同样。一旦对形势判断失误,就是终结。正想着这就是贵族世界的时候,亚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加了进去。

第三章

三月份里,亚尔德好歹是处理完了在帝都要办的各种事务,赶在四月之前出发去自己的领地。

皇帝将之前赐给心腹的领地作为天领纳为己有。现在又大方地全部让给了亚尔德。

——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样子。

家名是继承的。骑士团长还是原来那位,他带来的随从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连在帝都,先代的影响也压得亚尔德喘不过气来。

而且,作为善于抚慰异民族的先代<黑狼公>的继承人,亚尔德要前往他曾治理过的土地。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虽然不求得到胜过先代的评价,但却必须有被比较的心理准备。

既然已经成了贵族,亚尔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来养活自己。考虑到要支援北岭,税收必须高效。因为自己经常不在领地,所以要找个可以安心托付的部下。

现地有自先代开始,经历了天领时期的代官。当然了,这个男人是杰伊沙鲁德的旧识。

在帝都时亚尔德看了账簿。成为天领后,这里的税收略有减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饱私囊。如果这是真的,就必须制止。然而太严厉的不行,太放纵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为实在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可要逃就没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黑狼公>的领地在帝国诸多领地中离沙漠较近,在山脉和沙漠之间,跟同样在沙漠边缘的博沙国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为离得近,有必要去打声招呼,顺便也刺探一下状况……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心情忧郁。工作量一个劲地在涨,跑都跑不了。

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颜色和北岭大有不同,显得格外冷淡。

虽然料到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土地,没想到天空也这样。宅邸也是,总觉得是在别人家里。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帝国占领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来此之前的时代。跟亚尔德尽量避开过去姻缘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欢建塔,而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有这个嗜好。不过,抛开基底不说,南方的塔顶多为圆形。在他们的神话中,好像有天圆地方之说。

然而当地并没有天圆的说法,也没有将天圆的观念融入到建筑的习惯。他们的塔从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几何形装饰是其特征。素材主要是石头,但因为当地的石头较轻,于是塔的构造就粗糙。这样就会漏水,所以用泥灰来固定,每年都要补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顶和窗边用防水性较高的纯白泥灰。用颜色差异来装扮边沿是当地的风俗。

图纹有许多种,以前是每个氏族用一种。到如今,传统图纹已经被废弃了。本地佣人在回答亚尔德的问题时如是说。这座宅邸的饰纹也是新的。跟亚尔德一样,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领主,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亚尔德说要看看传统图纹,佣人就带着他四处转了转,向他介绍每座塔的花纹。亚尔德像以前一样,将佣人的话记在账本上,花纹也大致画上。然而佣人却说不对不对,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笔,在墨盒中沾了沾笔尖后,刷刷地画上了纹样。

这位佣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亚尔德心中暗喜,把各个图纹的意义、起源,还有相关的氏族之名、来历都问个遍,把佣人的回答记录了下来。城镇的草图也请他画了一张,在上面标出各个塔的图纹,边走边看实物。

护卫骑士们一副见了怪人的表情,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兴趣,希望他们能理解。在这不存在历史这种东西的土地上,亚尔德找到了揭开过去的线索。所以,被当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为古王国人的亚尔德在这里也非常醒目。但人们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搭话。能和当地居民随意交谈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佣人。

即使没交谈,也可以观察。就亚尔德所见,街道和市场遇到的人中,南方人占三成,沙漠之民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见过的民族。肤色泛黄,头发从红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较为稀少。眼眸的颜色虽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为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样戴长长的头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样用布把头发卷上去,就让头发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是受到南方人驱逐,失去原来家园的人。佣人也有着茶色眼眸。

到此之后的三天里,就这样度过的。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代官为了仲裁领地内的纠纷而外出,尚未回来。杰伊沙鲁德则是去迎接他了,准备带他见亚尔德,顺便也向他说明情况。亚尔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殿下」

听到有人喊,亚尔德将视线从窗户移回室内。

隔着桌子坐着的皇女传达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吗?」

定期联络兼历史课的途中,亚尔德好像发呆了。要说累的话,的确是累。

「不,我没事。只是稍微想了想这片土地的事情……」

传达官柔声问道:

「有什么在意之处吗,公主说」

明明是将皇女的话原样传递过来,但经过传达官之后,感觉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并非王所想的那样。是有关此地之神的事」

亚尔德合上书本。

「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讲这个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经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遗忘。不过根据我的猜测,那应该是跟水有关联的神」

亚尔德拿出那本账簿,摊开给传达官看。

「这是我收集的城里流传下来的古老图纹,每个氏族用其中一种,在古代应该是神官用的——虽然被抽象化了,这只水罐纹样像是从容器中喷出的水」

看着亚尔德指的地方,传达官为难地皱起眉毛。

「这要怎么跟公主殿下说明呢……」

「有机会的话,让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岭的时候」

「好的,我转达给公主」

传达官与主人心灵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图。只不过,意志的传递必须以语言的形式,所以是有局限性的。

当然,进入『临』的状态后,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是那个氏族的旁支,鱼跃图纹。这边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脉,所以是水滴图纹」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么样,公主问」

亚尔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聪明,知道仅凭特例来判断是危险的。这大概是皇女的直觉。

「嗯,最多的是这个图案,以及其延伸。这是剑,这边是剑和盾,这也是剑。这大概是弯刀……」

「公主说用弯刀的是沙漠之民」

「也许跟沙漠的商队都市有关。要是能调查一下沙漠有没有留下类似的弯刀就好了……」

沙漠都市已然成为了过去。城镇无人居住,都是被埋没消失的命运。

「殿下」

再次听到人喊,亚尔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次没那么走神呢。

「失礼了」

「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有什么要紧事吗?」

「已经,不在了」

亚尔德拧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唐突地中断了连接。

「今天还想问一下北岭的现状来着」

「公主好像也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传达官站起来。

「我不知道……可以离开了吗?」

「嗯。辛苦了」

亚尔德也站起来,目送传达官出去之后又立刻坐下。

——猜不透。

虽然自己也常被人这么说,但那位传达官也不差。尽管觉得不能将她和前任做比较……可就是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就必定会寻找他们之间的差异。

从传达官配备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有受过训练、出于预备役状态的传达官。不过,皇女和这次的传达官之间似乎没有太深的羁绊。

——也许是不想要深刻的羁绊。

想起长公主说的那句话,传达官的死对于主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有皇女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不要传达官的选择也可以吧。

可实际上,皇女没有选择的权利。皇家的支配力量离不开恩宠之力和传达官。

将必不可少的传达官仅仅当作是传话者就太浪费了。给他们行动上的自由的话,可以更好的发挥出恩宠之力。事实上,去年亚尔德从帝都逃脱,正式受了传达官的大力相助。

然而,这必须让皇女和传达官多交流才行。现在的样子是不可取的。

皇女不想用传达官,不想跟传达官变得亲近,这感觉当然也传递给了传达官。所以传达官不会自主去为皇女尽力。为了解开皇女的心结,首先亚尔德自己要和传达官亲近起来。

但是,要怎么做呢?介绍认识之后已经很久了,可亚尔德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真烦……」

为什么自己想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必须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在杰伊沙鲁德带代官回来之前,想自己感兴趣的事就行了。嗯,就这么定了。亚尔德在心中如此说道,看向刚才给皇女看的账簿。

——水神。

这片土地长期处于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传说好像都遗失了。不过,文化根源或许和沙漠比较接近。

说起来,沙漠的商队都市都满足于单个城镇。帝国自不必说,在沙漠东侧,以前南方王国是一个劲地扩张。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南方有广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养的人也多。加上水运的便利,交通网早早就发达起来。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几个点,用线连接起来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围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异的神明,使用恩宠的力量保护城市。

那些神明大多不为人知。帝国与沙漠相遇的瞬间就是敌对关系,友好地交换来的情报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扬他们的神,比如说信奉医师神的西华,但毕竟是少数。

阿尔汗就是保守秘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宠究竟是何种力量,至今无人知晓。

——父亲知不知道呢。

沙漠西侧囤积了大量记录。有书,有印刷技术——在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誊写。虽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让人头疼,如今亚尔德只觉得羡慕。

虽然真想知道的话可以用窥视过去的恩宠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晕倒,不能随便用。

——如果有控制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不让力量失控,仅仅是适度的量就行。龙种和传达官在使用恩宠能力之后,并不会晕倒。

如此简单的道理,居然到现在才发觉,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不愿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因为对力量的恐惧。

确切地说,是对恩宠之力带给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亚尔德无法忘记被幽禁的先祖。恩宠是诅咒的力量,可以的话,亚尔德不想使用。

没多久之前,这样是没什么问题。自己骗自己,就当恩宠的力量不存在。

然而情况变了。

增强的恩宠之力不能忍受无所作为的沉睡。所以这正是自己主动面对的时候。又不是胆小的小孩子,身为一个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深深吐口气,亚尔德再次看窗外。

自己仍旧害怕那个。

只要闭上眼睛,眼睑内马上就会浮现出那副光景。狭小的房间,呛人的香味,水滴声。

为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献出力量的祖先,与幽禁他的皇祖的对话,是亚尔德一生的束缚。皇祖为了查明暗杀者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主使而来到塔上。祖先握着皇祖的手,沿着时间溯行,揭开真相。他的声音现在还留在亚尔德耳边。

——真相的代价,太高了。

漆黑的深处,可以看见一面闪光的镜子。镜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问道:

——切掉我的舌头不就行了……陛下觉得呢?

表情阴郁的皇祖并不在那。

长长的白银发丝摆动,宛如蜘蛛网那样摊开。蒙着眼睛的先祖面对着自己。头发银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肤却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丽。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银色,全身带着光芒。

——应该知道吧。神赐予的恩宠之力根本就无法摆脱。

惨白的嘴唇冷冷说道。

那声音响彻世界,永不消散,将亚尔德包围。

——于你而言,世界等于是打开的书本。遗失的过去和隐藏的真相都无法从你眼中逃脱。为何不好好珍惜?尽管用吧。

视野从一端开始被染黑。长发也沉如黑暗中,越来越黑。只有镜框在闪耀着银色。连着锁链的手沉重地抬起,揭开蒙着眼睛的东西——

亚尔德突然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有个人的脸,吓得叫出声来。差点就摔下椅子。

对方也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但好歹是站稳了,没逃走。

「丝丽雅?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听到主人在呻吟」

「哦……刚刚应该是做梦了」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还以为自己在思考,没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打扰了主人,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

挤出生硬的微笑,亚尔德抬头看丝丽雅。

这名几乎是被硬塞过来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留在帝都,于是就带到领地来了。

感觉就像是多了个良家大小姐,而不是雇了个佣人。丝丽雅依旧瘦弱,但并不寒酸。服饰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态。以前还以为她年纪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现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在这里休息,对身体不好。请回房间吧」

没有自信的说法方式也变得流利了。声音有点小,很柔和,听起来舒服。

「没事,我已经清醒了」

如果没醒过来的话,大概就看到了刚才那梦的延续。

——有那么害怕吗。

深深地叹气。前面的头发随之飘动。亚尔德以为头发太长而抓起看了看,感觉还在容忍范围内。

「听说,主人晚上也为公务忙碌到很晚……」

刚想说没这回事,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谁这么说的?」

「这里的夫人」

夫人指的应该是代官的妻子。据杰伊沙鲁德所说,她非常能干。亚尔德到达领地那天与她见过一照面,之后就没遇见过。她是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厨房里。从那推动这个宅邸的运转。

「我被监视了么?」

开玩笑般问道。

「不,夫人向经常来的商人抱怨,说主人熬夜导致蜡烛紧缺……但也说她佩服主人对公务热心」

丝丽雅似乎是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背地里说代官妻子的坏话,困惑地闭上嘴巴。

「于是就跟蜡烛商人讨价还价吧?」

丝丽雅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所谓的能干并非虚言。

「那个……主人知道的吧,夫人问蜡烛商人,要不要<黑狼公>指定供应商这块招牌」

亚尔德微微挑起眉头。这稍微有些过分,待会必须要确认一下。

「话说,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吧?」

「门开着,我过来看了下。发现主人……伏在桌子上。以为主人是身体不适,所以我就……」

意识到她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亚尔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过是打个盹,居然就被误认为是身体不适而晕倒了。

「睡着了而已,没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是。那个,主人……」

「嗯?」

「请问要喝茶吗?」

虽然之睡了一小会,醒来后却觉得口干舌燥。喝点什么也不错。

「嗯,拜托了」

「知道了」

「不要什么滋补不滋补的,味道好就行」

如果杰伊沙鲁德在,他肯定会煮味道可怕的茶给亚尔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现在……想到这个,亚尔德回想起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有必要问下皇女。

当丝丽雅端来点心和茶的时候,亚尔德写完了密文,正用一只手拿着书在检查有没有错误。

边喝茶边吃点心。强烈的香料味道令舌头麻痹,但仿佛是薄雪轻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当不错。

「真好吃」

听到亚尔德的感想,丝丽雅脸颊染上红晕。

「是夫人教的」

「这里的夫人?」

「不,是宓夏夫人」

说起来,宓夏夫人是说过多了个女儿之类的话。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做的吗?」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吗?」

亚尔德点头,把手中的纸递给丝丽雅。

「抱歉,先去把这个送到传达官那里,然后去再去拿点心吧。跟传达官说,把上面的内容原样传达给北岭王」

2

吃完后来追加的点心后,裹着龙气的传达官走了进来。怎么看都是皇女本人。

亚尔德站起身行礼。被皇女控制的传达官转身关上门。

「好久不见,王」

皇女转过身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下没说过吗?」

「什么」

「在『临』的状态中,在下看到的不是传达官,而是龙种」

皇女皱起眉头。

她个子比传达官略低,体型也更紧实,但置换过来并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亚尔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仅仅是我吧,能看到的」

「是的。大概,每一位龙种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样子,也曾真切地见过」

「所以才发现纳格宾是陛下的传达官么」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谁身上显现。退烧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纳格宾。因为只要想想那时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难推测」

「你差点被杀的时候么」

因为不想谈这方面的话,亚尔德试图改变话题。

「在下一向处于濒死状态」

「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陛下」

「不,我问的是,来杀你的传达官」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却答不出口。

「看到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说出来!」

皇女把手放在额头,叹了口气。

「唉,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是认真的吗,亚尔德,想要学传达官训练的事」

「在下不会为了个玩笑而用那么复杂的密文来浪费王的时间」

密文必须在书上跳着页数看。关键数字就是两人的年龄差,二十二。双方都有同一本书时才能解读。

「但是,传达官的训练强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过」

「并不是原样照搬他们的训练。我有过去视的能力,再怎么训练也不会发现心话能力」

「那为什么」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亚尔德劝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话,他也得站着。

皇女坐下后,亚尔德隔着桌子坐下。两手交叉。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宠之力增强的情势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学习传达官的做法。怎样才能在不损耗体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宠之力……」

「也就是说,在使用恩宠之力时不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么」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皇女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亚尔德绕在一起的手,尔后说道:

「又失控了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亚尔德一时答不上来。正当他想随便搪塞一下的时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听说,你在跟<金狮子公>见面之后就倒下了」

「那个是……」

「失控了吧」

「……是的」

亚尔德在心中埋怨陆伊那个长舌男。

陆伊知道亚尔德拥有恩宠之力,但应该不知道是过去视。古王国的恩宠之力,只要学习历史就能了解到,但可惜的是,陆伊在学舍并不用功。

「看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被皇女瞪了。

「说」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说出来我们一起想,不用遮掩」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亚尔德越发不能确定,跟<金狮子公>交谈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亚尔德拜托宓夏来观察三皇子身边的动静,特别是四大公家的动静。从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险性,所以在听到监视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请求时,没有问为什么。亚尔德对此很感激。

在帝都逗留的时候,传话人以运送丝丽雅行李的名义来给亚尔德报告。三皇子还留在帝都附近,频繁出入皇宫,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为意。跟贵族的来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声张,自己对地位没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另一方面,<金狮子公>为视察领地而离开了帝都。所以他有什么企图,亚尔德也无从知晓。<银鹫公>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图,但没有确凿证据。<灰熊公>好像是在领地一心扑在马的饲养上。想到这个,亚尔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马匹的交易。

管家也是杰伊沙鲁德介绍来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轻,跟亚尔德差不多。杰伊沙鲁德说,他并不是盗贼团时代的同伴,过去是清白的。万一有人查他的底细,亚尔德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刚到领地之后,管家那里就传来了报告,说<金狮子公>好像是去拜访<灰熊公>了。这种事情很不寻常。

「亚尔德」

「在下想不明白,请恕罪」

「所以我们一起想啊。赶快招供吧,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还不能告诉王」

皇女的视线没有移开。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系吧」

「……王的直觉太敏锐了」

「部下不肯报告,除了猜我还能哟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

皇女的口气虽然轻快,但却骗不了亚尔德。在发现跟三皇子有关联的时候,皇女的表情明显暗淡了。

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那在下就说了。在<金狮子公>的宅邸,在下看到<金狮子公>隔着窗户与外面的人交谈。那人应该就是三皇子,但因为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侧脸和背影,声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确定」

「说了什么?<金狮子公>」

「问对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么回答的?」

「但愿能相信」

皇女无言地陷入思考。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亚尔德决定将让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诉皇女。

「那人答过之后便离去……但目送他离开的<金狮子公>却充满了恶意。我之所以晕倒,应该是受到那恶意,或者说敌意的影响」

「恶意?」

「<金狮子公>说,『你就挣扎吧』」

「也就是说,<金狮子公>是三皇兄的敌人还是盟友,尚不清楚吗?」

亚尔德点头。

「是的。看上去,<金狮子公>似乎是在煽风点火」

「什么时候的事?」

「体力并没有消耗很多,所以应该是新年祭之后」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决定之后吗」

「总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么」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放弃。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话,也算是了不起了」

这或许的确是积极的思维方式,但亚尔德并不喜欢。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罢了」

「皇兄能够若无其事地牺牲别人的性命。他意志坚定」

「是么……」

「对某样东西的欲望强烈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声来。

「可是,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去年已经回答过了」

「隐居吗?我只能说,你要长寿哦。活得久了,就会时来运转」

「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诚,不过已经得到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以前还没想过尽忠不尽忠,但自己不会背叛这位主君。这大约就叫忠诚心。

「应该是的」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为对象是你。另外,刚才的话告诉陆伊,可以吧?」

「……嗯」

「我觉得,你藏在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亚尔德有种被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说教的感觉,但又无法反驳。如果是没说中要害的意见也就算了,可皇女说的基本正确,让亚尔德很为难。皇女依旧托着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样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为了转换话题,亚尔德问道:

「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还没说呢」

「秘密」

轻描淡写地避开这问题后,皇女转向亚尔德。仿佛是轮到她来问一般,笔直地看着亚尔德说道: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许可吧。如果学习传达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够让你不受恩宠之力的摆布,是不错。但真的学得来吗?不会反过来缩短寿命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反正在下的寿命也用不着珍惜」

皇女的手触碰到亚尔德的手。

「不行」

「在下觉得是个好主意啊」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性命要珍惜」

亚尔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来提这个事情。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象不出来」

皇女用力握紧。仿佛是认为只要握着亚尔德的手,亚尔德就不会死去,不会扔下她离开。

亚尔德抬起头,视线与皇女重合。皇女专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不想死的心情并不是耻辱」

「耻辱么」

「你动不动就放弃。虽然一直被人说是活不长,也情有可原。但你觉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这话老是挂在嘴边,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所谓的无可辩驳,就是现在的情况。

亚尔德隐约也察觉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没什么欲望,说好听点就是贯彻清白无垢的人生,但其实不过是临近放弃时的无力挣扎。这丑陋的、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东西,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主君给看破了。

见亚尔德默不作声,皇女冷冷说道:

「但我是不会接受的。不论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围的人,可你绝对不会放弃。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愿望,并不是耻辱,也不是罪」

皇女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亚尔德心想,她又哭了。还以为陆伊说的公主从不哭泣是真的呢,这都第几次了。

「王」

「干嘛」

「用不着这么气势汹汹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了解在下」

「认输了么」

「认输了」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寿的话,我允许你向传达官学习。传达官那,我会说的」

「在下感激不尽……可是,王……」

「什么」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错了」

「说来听听」

皇女想把手缩回,这次却被亚尔德握住了。亚尔德略微凑近些,看着皇女的眼睛说道: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线上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放弃这身体的,除非有对等的交换价值。这点希望王知道」

皇女一时无言,不过马上就鼻子哼了一声。

「有没有交换的价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断还是个问题。我来帮你决定吧,到时首先要找我商量」

「遵命」

「绝对哦。这是主君的命令」

插图 202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涟漪,紫色变得淡薄,宛如黄昏的天空般越来越远。亚尔德慌忙想要阻止。

「王,在下还有事情想问……<天地轮>,还有北岭……」

「明天再说。机会还会有的」

说完,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

隔着桌子作者的是一脸呆然的传达官。亚尔德将手轻轻抽回,向传达官说道:

「传达官阁下」

「……公主她……」

传达官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亚尔德见状,边伸出手扶她,却被迅速闪开了。

「暂时还是不要动的好。刚才皇女殿下在『临』的状态」

「知道」

口气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后,传达官再次坐下。『临』果然很消耗体力。

这样的话,向传达官学习也没什么意义。亚尔德边想这个边看传达官。

听说,最近成为传达官的多是帝国人和其他人种生的混血孩子,然而从年龄来推断,这名传达官肯定是出生于沙漠西侧的旧帝国。

「为了成为皇女的传达官,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训练吧?」

「当然」

似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传达官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亚尔德,就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王应该和你说过了……关于我想学习恩宠之力的运用法的事情」

「您没有那个才能。如果是期待着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连心的话,请放弃」

她的口吻虽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隐约夹杂着不快。

——也许是让她不高兴了。

紫色肩衣的沉重,亚尔德无从得知,只能猜测。因为立即就补上来了,说明身为候补的传达官有不少。即使经受了令人生无法重新来过的长时间训练,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式传达官的。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离职而获得了出场机会,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看到外行试图撇开她,直接与皇女对话,她当然会生气。

「我并没有那个想法。只是……」

「没必要」

「啊?」

「不管公是什么情况,我都没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传达官训练的基础、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办事」

所谓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现在亚尔德的情况。亚尔德放弃解释,开始提问。

「呼吸法倒还能理解,制值法是?」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么?」

传达官垂下视线,发出叹息。

「殿下在拿鸡蛋的时候,用多少力呢?」

「力?……啊,原来如此」

「猛地大力抓的话,鸡蛋就会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话就会摔落,还是会碎掉。找到适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我懂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执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对于凡事都看做与自己无关的传达官,亚尔德有些不耐烦了。

「当然要了。对于阁下选择遵从命令的决定,我表示感谢」

「没有选择」

「选择了啊」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抗的」

传达官站了起来。见她还有些摇晃,亚尔德制止道:

「请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间吧。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报,我会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好吧」

亚尔德站起来,打开门张望。因为杰伊沙鲁德的命令,亚尔德的房前必定有护卫站岗。亚尔德让士兵给传达官送茶和点心来。

回到室内,见传达官呆然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头脑空白的样子。

亚尔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想要翻下账簿,但因为有旁人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丢下传达官离开。

试着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尔德放弃了,叹息道:

「命令这个词……在尚书局很少听到」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达命令的情况几乎没有。即使没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然就麻烦了。

然而这种环境中既然存在党派斗争和权力争夺。

「也会有别人来求意见,或者发号施令的时候……但很少。而且都没人会去执行这些命令」

亚尔德被卷入麻烦,遭贬谪的原因就是这个。

传达官不知有没有在听,无言地低着头。

「跟是命令就必须执行的军队不同……不过想想就会发现,所谓的『命令就是绝对』仅仅是口号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这样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扬『命令就是绝对』。之所以必须这么说,大概是『命令其实并非绝对』的原因」

停顿一下,亚尔德继续道: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谢。你选择了服从皇女的命令」

门口传来一声打搅了,然后只见丝丽雅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丝丽雅将茶和点心整齐地放在传达官面前。

「请用茶」

传达官开口道:

「训练的话,这名女孩更合适」

丝丽雅楞住了,一脸茫然。

传达官继续道:

「她有那个才能」

刹那间,丝丽雅的表情变得僵硬,两手用力抱紧空盘子。

亚尔德的视线回到传达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这名女孩。如果你是个只会按照命令办事的人偶,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亚尔德感觉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然而,她马上又垂下视线。

「……失言了」

「没关系。我认识的传达官除了你还有两位。都是主张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觉得那很好……我支持他们」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

传达官的视线已经不在亚尔德身上,似乎是在望着远方的某处。

她缓缓起身,意欲朝门口走去。亚尔德慌忙离席。

「送你回房间」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

才想着她终于恢复了平时慢吞吞的语调,却见她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脚步尚还有些摇晃。

亚尔德向卫兵使个眼色。

「去。护送传达官到房门口」

卫兵追传达官而去。

看着卫兵离开的背影,亚尔德发出叹息。

事情又麻烦了,然而原因在于自己,没法埋怨别人。

倚靠着门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缓和传达官心情的妙计。

「那个……传达官大人去世了吗?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的丝丽雅,亚尔德点点头。

传达官死了。丝丽雅所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还有丝丽雅没见过的那个北岭女孩。

「刚才那是主人的希望吗?」

「嗯?」

「就是……让我去当……传达官……」

「你不是不想成为传达官吗?我听宓夏夫人说了。这个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但是,如果主人觉得有必要的话……」

钻牛角尖的表情。亚尔德离开门框,把手放在丝丽雅头上,稍微用力地摇了摇。

「谁也没这么说啊。长公主殿下的话,你忘了吗?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

「……嗯」

「而且,我不是龙种,无法配备传达官。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想要传达官呢?明白了的话就出去吧,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

将丝丽雅赶出房间后,亚尔德回到原来办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果然冷淡,不能给亚尔德的心带来抚慰。

3

「非常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盗贼团成员之一。杰伊沙鲁德以前说过。

他并非战斗成员。任务是潜伏在商队中,收集情报,为盗贼团领路。

沙色头发,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人。名为石冉佳。在担任盗贼团干部的时代,外号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号好像是雌鸟。来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资产,且又步速快语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还比较瘦,如今是站起来都困难。

这个男人比较面善,但越看越感觉他不可信。骗人的机巧应该很高。他们夫妇合称黄金之手,但让金子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后必定有财产被剥夺的牺牲者。

「在哪的,做什么事情,都报上来」

「地点是沙漠边缘,一个叫穆修斐的村落。说是耕地贫瘠,种不了庄稼,于是小人就去查看。还有就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决」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皱起眉头。

「耕地贫瘠的事呢?」

「当地人说已经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种,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税都交不上了」

「一年比一年少?」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实地勘察」

土地已经疲惫不堪了。

——也许是盐害……。

背上略微有些凉意。如果是盐害,今后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对策呢?」

「总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不,我指的是应对收成下滑的对策」

石冉佳耸耸肩。

「很难解决。那个情况,连正常播种都很勉强」

这明显的搪塞之词令亚尔德做出一个决定。不,亚尔德并不如此积极主动,也许该说是嘴巴自发地张开,吐出话来……

「这不能算是对策」

「啊?」

「不是对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问的是对策」

亚尔德站起来,走向跪在地上、一脸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没有对策?」

「呃……不,正要开始想呢」

「那就尽快。虽然觉得不需要再强调,还是声明一次——我是<黑狼公>」

「这个……小人知道」

「那就好。我同时也是北岭国的宰相」

「是的」

「北岭国穷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财源,就是这里的收成。也就是说,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可是……」

「但收成已经减少了」

亚尔德把手中的册子哗啦哗啦翻给石冉佳看。这是亚尔德在帝都抄录下来的账目,上面是天领期间收成一览。幸好亚尔德有个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个衙门都能随意浏览记录。

在尚书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贬到北岭的原同僚,虽然与此人的再会一点也不高兴,但亚尔德觉得应该要忍耐。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先代去世之后,领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这段时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对不对?」

「如公所言」

「只能让收成减少的无能代官,我雇佣不起」

听到这个,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额头几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样子。

「小人办事不力,无可辩驳。可是,连续耕种的话……」

「谁跟你说要连续耕种了?」

「那,要怎么办?」

「找到解决方法,并且执行,就是你的职责。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么样?」

石冉佳可怜巴巴地看着亚尔德站起身来。

「什么……怎么样?」

「你这个代官,是能继续当下去,还是当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话,今后俸禄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现了」

「挂钩啊」

「收成有提升的话,你的收入也会增多。啊……说到挂钩,你最好是尽快去提升我的公众形象。尊夫人事后也承认,同意让蜡烛商人使用<黑狼公>指定供应商的招牌。这块招牌的使用费,我猜尊夫人已经收取了吧,但为什么没向我报告呢?难道是塞进自己钱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使用<黑狼公>的名号。杰伊沙鲁德,你对此怎么看」

老骑士淡然答道:

「此等行为当属欺瞒」

「没错。你怎么看呢,石冉佳?」

石冉佳的脸色变得煞白。

「呃……小人知错了……可这只是无知的女人做出来的事情,请高抬贵手」

「我认为这是严重的背信行为。也让尊夫人体验一下用别人的名号换取金钱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蜡烛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资购买。扣掉蜡烛商的加工费,我的名号使用费,剩余利润归尊夫人。卖不出去则由你夫人全赔。契约也有,就是这个」

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给他看。这是自己匆忙写下的东西,让人送到蜡烛商那交涉的。不,仅仅是通告对方而已。

石冉佳的脑袋随着契约摇摆,转动眼珠。仿佛是滑稽的人偶。

「你们就好好提升<黑狼公>的公众形象吧,不然就赚不到钱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费敢动用公款顶替,就等着入狱吧。入狱还是轻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来的话,那就是皇帝陛下来审理了,我也帮不了你们。当然,中饱私囊只是个假设」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亚尔德低头看代官。只见他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感觉这幅可怜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误会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妇有那种行为……」

「有的」

「小人承认,税收收入的确是每年在减,税率也没有提升,这是小人的失职。然而在了解领民的生活状况后,小人无法申请增税」

「愚蠢。谁说要增税了。难道要我明说吗?」

代官闭上了嘴。如果这时亚尔德追究起天领时期代官夫妇私吞税收收入的话,就无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这点。

亚尔德挥了挥最上层的纸。

「账簿记得不错。如果能保证将这才能发挥在正确的方向的话,你可以当我的部下。你有那实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没有为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骑士团长说,现今的代官是个优秀的男人,今后也能管理好领地。若非如此,在抵达此地时我就把你捉起来送往帝都了」

石冉佳向杰伊沙鲁德撇了一眼。不过,喊杰伊沙鲁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亚尔德。

「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不懂当机立断吗?」

「在老朽的同党中,这种人活不长」

听到同党这个词,石冉佳表情为之一动。他似乎不知道,亚尔德了解杰伊沙鲁德过去的事。虽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杰伊沙鲁德好像没有对他作详细说明。应该是让他靠自己来博得生存机会。

「那就即刻决定」

「请等一下。这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事……要和贱内商量商量」

「为了等你,你以为我浪费了几天了?不能再等了。别把公私混淆。保证忠实地为我效力,能,还是不能?」

石冉佳吞下口水,点头道:

「……如果殿下认同小人的话,小人今后也继续担任代官为殿下效力」

亚尔德露出微笑。

「很好。那就请起草增收的计划书吧。可以的话,明天给我」

「明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原本是尚书官,强项就是看文书,所以不要以为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若犯,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

「下午蜡烛商人大概会来拿原料费,请勿挪用公款」

「当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传达一声,今后请勿擅自使用我的名号」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夸张地叩拜之后,石冉佳旋即起身,趁着亚尔德还没改变主意,赶紧退去。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靠过来的杰伊沙鲁德。

插图214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温和些的」

「不成。那个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倾向。待他太和善的话,只会助长他的嚣张跋扈」

这个想想就心烦。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么机灵了」

对于杰伊沙鲁德那毫不留情的评价,亚尔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没有人管着,他就开始放松了吧。话说,他去视察的那片土地无法耕种的事,是借口还是事实?」

杰伊沙鲁德去接代官,所以应该是见过那片土地。只见他摸着下巴说道:

「应该是事实。连年耕种,不然土地休息的恶果」

「代官的土地知识似乎不够啊」

「有可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这么说,处理计划也得由亚尔德来负责了。

「不可思议啊」

「殿下指的是?」

「我还以为,贵族们过着优雅而空闲……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隐居差不多那种」

「殿下想过那种生活?」

「我想要隐居」

听到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杰伊沙鲁德严肃地硕大:

「老朽好不容易才出仕。殿下若是隐居了,老朽怎么办?」

「一起隐居吧」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隐居的地点就选北岭附近好了。能借到鸟的话,想去哪都没问题。不过北岭太冷了」

「在领地的山岭那边,建座别墅如何?」

「不错,可惜没那闲钱」

「从石冉佳那家伙身上收刮,如何」

「他绝对会察觉到,然后连接逃走」

「放心好了。当过老朽部下的人,还没有谁成功从老朽的手掌心逃脱过」

稍微想象一下,感觉有些恐怖。跟杰伊沙鲁德交谈的困扰之处在于,他经常会说一些不能算是笑话的危险笑话。

于是,亚尔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杀人事件,是发生在那无法耕种的村子里的吗?」

「是的。那一带流动人群不少,没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个根据地在沙漠的盗贼团」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恶鬼只对商队感兴趣。几乎从未袭击过村落」

也就是说,也曾袭击过。

「那么,那盗贼团被抓住了吗?」

「抓了个没来得及跑的喽喽。将其处刑后,杀人的事就算是了结了」

「唉」

正想问『这个男人真的有才能吗』,亚尔德转而一想。

「……莫非石冉佳和盗贼团之间有什么交易」

「很有可能」

「也许是以前落草时的同伴」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旧活着的人的动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没有谁胆敢瞒着老朽杀人抢劫」

「这个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对盗贼团放任不管,可取吗?」

杰伊沙鲁德似乎在考虑。

「调查当地的具体情况后再作决定也不迟……殿下讨厌盗贼团吗?」

「以我的常识而言,是的。也许盗贼团的存在也有着什么意义吧,但若说讨厌还是不讨厌……我只能说讨厌。因为我不是神」

「神啊」

「是的」

亚尔德抬头看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是沙漠之民,对于西侧的宗教官,虽然有所了解,但没有实感。

「好像是古王国的第二王朝时期,有位修行者,心中产生了疑问: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话,为什么允许这个世上有不幸存在,为什么对不合理的事坐视不管……」

「修行者么」

「是的。为了找到神,他开始流浪。他坚信,神无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问题的话,必定会在前面的目的地等着他」

沙漠应该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在沙漠中流浪,不过是白白送死。

「走了许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还是没有见到全智的神。弥留之际,他发现自己错了——不是神的自己,岂能对善恶妄加判断。人的一生转瞬即逝,以狭隘的知识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见杰伊沙鲁德一脸茫然,亚尔德微笑道:

「比如说,致使我被贬到北岭的那位,无疑是让我左迁的意图。然而我却成为了北岭的宰相,继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黑狼公>。这不过是个违背了常人价值观的浅显例子。对于神来说,悲伤和幸福是等同的,仅仅是必须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将是非善恶、好坏对错一并接受,应该就接近于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尽是我不愿见到的事」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认可一切的神,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全智的神跟现世毫无关系。虽然身为创造者的神对现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并不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所以他也没有出现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普通人却办不到。人们需要神,把名字各异、力量各异的神招唤到这个世上……于是得到了恩宠的力量」

「原来如此」

「这也没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对,因为他认同一切」

「认同一切啊」

杰伊沙鲁德重复道。对于这位老骑士波澜壮阔的一声,全智的神也是认可的吧。即使他背叛、伤害、杀死了许多人。

神认可这个世上的一切——用这个来安慰自己的人也许不少,但偶尔也会有意见。

全智的神应该创造个更美好的世界。严寒和酷暑之类的极端气候没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话,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难以忍受的呕吐欲和头痛。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创造出来。

神根本就不担负创造出这个不是乐园的世界的责任,仅仅是以不冷也不热的眼神看着。所谓的认可,换言之就是这样。

「老朽不可能成为修行者」

「说起来,阿尔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么吗?」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清净神耶利」

「第一次听说呢」

「是秘神」

「呃……抱歉」

「殿下不能道歉,请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好像是个无谓的勇敢、无谓的个子高、无谓的恭敬的人」

「谁这么说的?」

「陆伊。在教我贵族的言行举止时,反复如此教训我」

杰伊沙鲁德笑了。

「原来如此。然而,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他们的神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秘了。殿下无需介意。……据说,阿尔汗涌出的水原本无法饮用,是毒水。为了缓解人们的干渴,清净神便将血传到地上……那就是阿尔汗的王族」

「是用恩宠之力将水净化吗?」

「是的。对王族的成员来说,不净是禁忌。他们住在水源上方围着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过一生」

「有着净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为了不让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详细的规定」

「你知道得很多呢」

「老朽就是为了处理不净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来的话,背负不净的老朽自身也应该被处理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种出身啊……。

古时将不净的部分强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后将其消灭的文化多次被记载。在帝国核心地区,这个概念比较稀薄。然而在皇家宽大地放任不管的异文化中,可以看到这一现象。

「还好没被处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谓是波澜壮阔,写成故事的话一定受欢迎」

「说句失礼的话,老朽认为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寻常,更适合写成故事」

亚尔德发出苦笑。短时间内从一介尚书官到皇女副官还有<黑狼公>的位置的确是非同寻常,但发高烧就会卧床不起的自己,是当不了英雄传说的主人公的。

「结局如果是幸福地过着隐居生活就好了。话说,我们刚才谈什么来着?」

「是否要放任盗贼团」

「哦对。派人去调查一下吧。查明受灾的真实情况……还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无关联,盗贼团的所作所为是否在容许范围之内」

杰伊沙鲁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老朽想起来了,阿尔汗毒水的由来」

「是什么?」

「据说是邪龙的血。不知以前有没有跟殿下说过。邪龙被从天界击落,于是地面化为焦土,沙漠由此诞生——那邪龙的心脏,就沉睡在阿尔汗的地下」

「竟有有这样的传说」

头一回听说。亚尔德心想,果然还是要多调查一下沙漠的传说啊。难得现在处于地理上的优越位置,真想赶紧去打听。这时杰伊沙鲁德问道:

「殿下有何感想?」

「什么感想?」

「阿尔汗灭亡之后,净化便中止了。邪龙的血会怎样呢。如果骗小孩的诅咒将会杀人、初始的魔法将会再现的预言是真的,莫非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4

将厩舍已经准备好的消息传达给北岭后,第二天就有两名骑士从北岭飞来。

鸟是北岭的镇国之宝,但并不是装饰。只有熟练运用之后才有意义。此次出行就是驯化训练。

长距离飞行的体力分配只能靠经验来掌握。而冬季的鸟本来就运动不足。北岭的真正春天还要两个月才能降临,山路不通,但可以飞行。为了不迷路,必须选出不容易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标记来。回北岭时可以完全交给鸟,不用担心,其他方向就必须由人来指挥了,骑士也有自身的训练。

帝都和<黑狼公>领地都在增设厩舍,中继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让鸟记住位置,就能单独将鸟派遣过来。只要领民们看惯了在<黑狼公>宅邸附近出现的鸟,危急时刻使者飞来时也不会引起恐慌。

「这座城寨布局真不错」

埃吉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考虑到鸟的体能状态,他和部下将在此停留两晚。

「从上空看,得出的结论么」

因为是鸟首次造访领地,亚尔德亲自来到厩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领民们并不恐慌。亚尔德松了口气。

「是的。可惜这里离江流稍微有些远……不过那条江有泛滥的危险」

「我认为这里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备用的船只也有」

「所以就把厩舍建在城墙上么」

「我无法保证,鸟们泡在水中也会觉得高兴」

埃吉尔笑了。

「要不要试试,看鸟会不会游泳?」

「请等气候转暖些再试验吧」

今天看不到太阳,风也很冷。亚尔德很想下去,但埃吉尔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这也是将厩舍建在城墙上的原因之一。不过,考虑到守城战,我打算城里也得建个厩舍。宅邸的阳台可以用,高度是够的,但最多只能并排停两只鸟」

虽然不想考虑战事,却不能不考虑。埃吉尔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假设,答道:

「建个简单点的厩舍也没关系,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说起来……虽然晚了些,叙爵之事,恭喜恭喜」

亚尔德微微睁大眼睛。一想才意识到,这是新年祭之际离开北岭后第一次跟埃吉尔交谈。

「谢谢」

「殿下依旧是不高兴的表情呢」

这话没错。但因为立场的关系,亚尔德不能公然说出真实想法,于是便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才是。比起跟我见面,其实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会吧」

「怎么可能!不,我当然是想跟家人相会。但六日前已经去过帝都了」

然后埃吉尔站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听内人说了,养子的事情」

「两人商量了吗?」

「是的」

「有什么想法?尊夫人说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埃吉尔稍微犹豫了下,随后看着亚尔德的脸,明言道:

「我个人认为,对于我儿子而言,<黑狼公>家这个负担过大」

「负担啊」

不曾料想埃吉尔会有这种想法,言语中也许透露出了亚尔德的意外之情。埃吉尔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用的是父亲的家名……但这家名原本应由兄长继承。只不过,穿越沙漠的时候,掀起了一股随意使用家名的风潮,我也学着别人用了。下级贵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给陛下陪葬的弃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嘲,然而说的话却让亚尔德无法跟他一起笑。

——从未想像过。

听他这么一说,却能理解。

出兵之时,人们都以为皇弟是为求荣誉之死。知道真正目的为穿越沙漠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级贵族都被蒙在鼓里。

那时的埃吉尔应该还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战斗力还是个问题。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背负起家名,加入殉葬骑士的行列中。为了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誉和荣耀。

「……坦白说,我经常往先代府上跑,为的是飞黄腾达。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认可,就能提升我那虚伪的、没分量的家名。当时那就是我的愿望。然而……现在已经变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锁。即使是我的家,名誉也得用儿子的命来换。如果成为四大公家之一的话……」

埃吉尔说到这便打住。亚尔德不知如何作答。

头晕目眩。

亚尔德回忆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上,看骑士们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渐渐埋没。感觉自己就是被抛弃的棋子。这是将死之人的行军。

——忘记了。

不去想,任随记忆风化。

低下头,亚尔德看到城墙往下延伸的阶梯。地上的人们在浓重的影子之间穿梭。

一步一步走过的过去,自己究竟忘记了几许。虽然回忆不起来,但阶梯就在那里。过去在等待自己。

——现在看到的仅仅是墙壁上面而已。

「失礼,对公说这种话……」

回过神来的埃吉尔一副惶恐的样子。亚尔德抬手制止,露出微笑。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坏,只是感觉被缺乏想象力的自己给打败了。

听陆伊讲授贵族礼仪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自己也身处贵族社会之中了。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亚尔德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刚见面就谈麻烦事,而且就在路边上谈起,真是抱歉。丝丽雅想要见见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对象是怎样的男人」

「哦,那个女孩子啊。我听说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错。怎么样,冰之尚书官也要迎来融雪的季节了么?」

「你又来……」

「内人经常跟我说,那个女孩对尚书官……失礼,对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将受到非礼的时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发高烧卧床不起的时候」

「发高烧的时候怎么可能救人」

埃吉尔扬起眉毛,晃着手指说道:

「对殿下而言,救人跟发不发高烧并没有关系。反正都会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我不是那么努力的人」

「这么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埃吉尔这人还不错,但有时会很烦。回到宅邸后,亚尔德命佣人们招呼埃吉尔和他部下,自己则去找传达官。骑士和鸟安全抵达的事,必须要通知北岭。

跟传达官的关系,不近也不远,完全没有进展。修行也不能说是顺利。仅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传达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觉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这个亚尔德学不来。制值法也比较难,只是龙气的流动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龙气笼罩着传达官的身体,但来源并不是她自身。感觉不像是这个世上东西。

——这就是封印减弱的征兆么。

去年幻视时得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应该就是这样。为了消灭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仅仅封印恶神而已。一切恩宠之力都被从根源剥离,虽然没有消失,却也变得虚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话。

请明示应对方法吧,亚尔德心想。而且要告诉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联的、能称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经出生了,正在学习必要的知识,为那天做准备。

亚尔德期望如此。

总之,当恩宠力量失控时可以依靠自身体力来挺过去的假设是正确的。然后就是应该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为皇家的神和古王国的神不同,即使跟传达官学习,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另外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训练中,按步骤进行的话,传达官会发动心语术。那时,传达官一脸复杂地说道:

「我接受的教育让我不要去触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传达什么的时候,会被明确的墙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传达什么的时候,我却能接收到……就像是单向流动的水」

没有打开心扉的传达官说这么长的话,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当异常。

亚尔德觉得,这大概和牵着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视看到的景象传递给她的原理相同。将幻视之力献给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将看到的景象传达给他人的力量。所以,虽然亚尔德很容易被龙气冲混头,但却能看到其作用。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皇祖可以说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换来的誓约。所以亚尔德的家族延续到了自己这一代,虽然没出什么显赫的人物——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眉头。

被过分提拔的人,有一个。就是自己。

叹口气,亚尔德敲了敲门。

「传达官阁下」

传达官就在屋里,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无袖上衣。虽然房间就在亚尔德隔壁,但亚尔德从来都没听她屋里传出过什么响声。仿佛她一个人时连呼吸都没有。

「请联络北岭,报告骑士两名及鸟两只安全抵达的消息」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记住骑士们的长相和名字」

「知道了」

传达官那温和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就那么生分呢。

「那么,就拜托了」

亚尔德匆匆撤出传达官的房间,准备前往城墙上的厩舍,因为鸟的状况令他牵挂。然而途中却被代官叫住了。

「殿下,您在这啊」

初次见面时给石冉佳个下马威似乎是正确的,现在的他恭敬顺从。只是,背地里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是各个村落的户籍,全部完成了」

接到亚尔德的户籍翻新命令之后,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处调查两遍,非常谨慎。进度似乎很快,所以他应该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断力也不错,知道拿个人才该用在哪个地方。这个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缺点在于,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揽。应该多向石冉佳学习……不过,大概学不来。

「耕地面积的调查也逐渐出来了。农作物……恕小人浅薄,不知」

亚尔德翻了翻他递过来的一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当地的农作物,有几个名字没见过。约两成是未知作物。

「除了帝都,还有其他进种子的地方吗?」

「这一带耐旱的作物……」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亚尔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在帝都买不到。因为是这里的特产」

「种子有储备吗?歉收时应急用的」

「这个……还没去查,应该有」

「去查一下数量和成色。年久的种子可以在播种期贱卖,然后在收获期买进新种子。买卖的价格和交易商,请多加注意。双方都有需求才能卖,别让对方赚转卖利润」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得去开拓稳定的采购点。博沙国如何?」

「明白,小人这就去查。另外,关于水渠,现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图纸就在公的房间里。后天,他们本人将对各自的方案作详细说明。这样可以吗?」

「很好。你去安排下」

「遵命。还有,蜡烛的事……」

「卖得出去吗?」

「就像是开春的洪水般畅销啊」

见他满脸堆笑,亚尔德差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是滑头的男人。

「尊夫人想必很高兴」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资的三倍利润。这几年来很少见她如此投入」

「不要用什么极端的贩卖方式为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却做不长。公家的招牌借给你了,可别玷污了这家名,知道吧」

「那当然。贱内日夜想着如何提高殿下的声誉呢」

声誉要好到哪种程度才能让蜡烛卖得像开春的洪水,亚尔德是一点也不清楚。比起这个,开春的洪水这个词更令他在意。

「话说,洪水的季节是在春天吗?」

「是的。应该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涨,很难提前察觉。这大概和冬季的积雪量有关,如果山上忽然转暖的话,就会形成洪水……」

亚尔德微笑。

「今年也许可以预测」

「呃,……啊,这个啊。因为可以和北岭联络啊。不知道预测准不准。洪水来与不来的差别是很大的」

「精度不好说……必须要观测积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气温差,然后把结果保存下来才能比较。今年不能期待」

石冉佳的脸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让我白高兴一场」

「殿下」

身旁传来了呼声。亚尔德扭头一看,是杰伊沙鲁德。他面上略有难色。

「有自称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来造访」

亚尔德扬起眉头。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没想到他会先派人过来。

「为何而来?」

「他们说,要直接向殿下禀报」

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一想到这又将是个麻烦,亚尔德的心情就暗淡下来。

「你觉得呢?」

代官摇了摇头。

「小人不知。虽然在此地任职已久,但从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从未派使者来过」

那就更是来者不善了。亚尔德看向杰伊沙鲁德,只见他严阵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来暗杀殿下的刺客」

「……杀我有什么好处么」

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对方,然后石冉佳说道:

「各种各样的,有不少」

「比如说,可以让尊夫人撤回出资么」

「她从不杀人」

见他回答得这么严肃,亚尔德无言以对。其实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论如何,不得不见啊」

「请放心。老朽不会让他们动殿下一根汗毛」

「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较真」

「保护一个人比刺杀要难,不较真就会被钻空子」

对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伤到他们的话,说不定就发展成一桩大事了。

「不必为我担心」

杰伊沙鲁德无言的看着亚尔德。石冉佳代他说道:

「保护殿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殿下太不重视您自身了。虽然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必须保护您」

「见使者的时候,一副砍人的架势总不行吧」

「没架势就杀不了人」

杰伊沙鲁德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为什么是如此极端且危险的思考倾向呢。

「总之,以和为贵」

见亚尔德迈开步子,杰伊沙鲁德便跟在身后。石冉佳则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准备迎接使者。

「你觉得呢?」

对于这个同样的问题,杰伊沙鲁德准备了不同的回答。

「先看看情况。也许是对方出了什么事」

亚尔德想了想。虽然不能否认,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自己刚从三皇子的阴谋中脱险,这次又要被二皇子卷进去了。

「杰伊沙鲁德」

「在」

「果然还是应该在山地建别墅隐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会去那里的吧」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里,使者都必须去」

「你的回答太现实了」

「失礼。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老朽给个充满梦想的回答」

就在亚尔德想象杰伊沙鲁德的充满梦想的回答会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两人走到了使者等候的房间。守门的不是一般士兵,而是骑士。

自己必须活到给他们发饷银的那一天啊,亚尔德心想。定金是付了,但正式的俸禄一般在收取税收的秋季收获期发放。至少半年一付。为别人负责还真是麻烦。

「使者在里面?」

「是。正副共两名」

「老朽让护卫在外面等候,其中没有老朽认识的人。使者也是」

杰伊沙鲁德小声说道。

难怪他会怀疑是刺客。

「知道了。开门吧」

骑士们把们打开。亚尔德以自认为有威严的姿态走了进去。肯定会被看作是头脑发昏的年轻人,但不能因此罢休。年轻的只是外表而已,实际上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是隐居老人级别了。

使者们见到亚尔德就起身迎接。其中一人看似帝国贵族,另一人像沙漠之民。两人头上都披着薄纱,用头环固定,然后前面往后掀起。这是沙漠之民的正装,因能遮挡沙粒而兴起。

亚尔德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示意使者们也坐下。

「久等了。我是<黑狼公>」

开门见山地报上名号后,亚尔德看向使者们。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沙漠之民率先开口说道:

「博沙王的使者。我是副使夏达王,这位是正使……」

话题转向自己时,正使才终于傲慢地报上名号。

「<赤犬公>家的吉斯凯尔」

——这不是十二公家之一么。

家主的话,只需报上家名即可。族中其他人也只有近亲能使用家名。所以,吉斯凯尔应该是现家主的儿子或者兄弟。但这就解释不通了,因为十二公家是支持大皇子的。

一边藏起心中的混乱,亚尔德催促道:

「进入正题吧。两位来此,所为何事」

副使看了看正使,说道:

「有幸拜见英明而闻名的<黑狼公>,得到直接对话的机会,我等深感荣幸。主君博沙王为庆祝殿下此次叙爵……准备了些薄礼,先请看目录」

副使递过来的卷轴被杰伊沙鲁德见缝插针地拿去。不让他们动一根汗毛的话,似乎是认真的。目录就留给杰伊沙鲁德,亚尔德答谢道:

「鄙人不才,陛下赏赐的厚恩当尽力回报。承蒙博沙王挂念,不胜感谢。不过……两位远道而来,不可能就只为了这事吧?」

「殿下明察。其实,我等是追博沙国犯盗窃者而来。既是博沙王的使者,也是捕吏」

「捕吏?」

亚尔德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即使话被打断,副使还是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有表露出不快。

「是的。所以,恳请殿下允许我们在贵领搜寻犯人。并且,发现上述男子时允许我们逮捕他并送回博沙国。吾王托付的文书在此,详细请参见文书」

配合副使的说明,正使从怀中取出卷轴。杰伊沙鲁德再次上前,恭敬地接过。皇子的文书和礼品目录不同,怠慢不得。迅速检查之后,杰伊沙鲁德将文书交给亚尔德。系卷轴的细绳是红色和金色,乃是皇家的象征。纸上有龙纹水印,手感上乘。

此事虽然出乎意料,却合情合理。重视<黑狼公>的主权,请求许可的想法——二皇子有着慎重的政治感觉。

然而,这一切只是谎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允许他们在领内自由行动、随意调查的话,等于是给了他们刺探情报的方便。即使是真的来追捕犯人,也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位长途跋涉,辛苦了。因为来得突然,我方也没时间准备,就先请到房间休息吧。追捕的许可,片刻之后即给答复,如何?」

「很好」

口气狂妄的是正使。比起亚尔德来,他的架子要大多了。到底是出生在贵族世家的人,亚尔德感叹。

「不曾有杀气」

刚走出房间,杰伊沙鲁德便小声说道。

「追捕犯人的事,能查明是否属实么」

「让部下去查的话,应该可以查明……只是,罪状还要问详细些。而且,时间上,一个来回至少要六天」

如果用鸟,速度是快,但太张扬了。而且对使者的怀疑就会暴露,使得使者面上无光,被认为是羞辱。正使的家名在这时就会发挥用处,于是亚尔德不仅得罪了博沙国,还要加上<赤犬公>。

「……那位<赤犬公>家的是否属实,晚餐时请骑士们辨认下。请跟埃吉尔说下。我的骑士团中若有熟悉贵族社会的人物,也让他出席。我先去看这个」

亚尔德回到房间,看向文书。细绳打结的地方有金泥固定,上面盖着龙印。如果有谁敢伪造这个的话,就是欺君之罪,关联者全都脑袋不保。

不由得叹息。

虽然不想扯上关系,但身不由己。亚尔德撕掉封泥,解开细绳后摊开文书。

不知二皇子是书法好还是雇佣了个好代笔,文书上的字迹很流利。在祝贺叙爵的客套话之后,上面的内容跟使者所说的别无二致。用词似乎别有深意,署名和印章都显得小题大做。罪状的说明是在另一张纸上。上面同样盖着印章,表示皇子已经过目了。贼人袭击了一个面向沙漠但却偏离防卫线的小要塞,杀害守兵数名,抢走部分军粮、金钱及武器。

——杀害士兵,抢走军备?

叛乱这个词在思考的角落中闪过。

在沙漠边缘,对帝国怀恨在心的人有不少。帝国穿越沙漠时正好离开了故乡而逃过一难的人,以及本身不是沙漠之民,但跟沙漠之民有亲戚关系的人,有对帝国复仇的心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事实上,<黑狼公>领地内也出现了来自沙漠的强盗。所以不能隔岸观火。

——这些盗贼或许受到某人的荫庇。

除了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亚尔德的部下中还有不少先代的遗臣。其中七成是沙漠出身。频繁在商队路上往来的先先代就已经开始积极雇佣还未屈服于帝国威严的异国之民了。

部下之中,肯定有对沙漠之民持有同情心的人。围绕博沙国的逃亡者,如果跟二皇子的部下发生摩擦,会怎样呢。

「真烦……」

这话已经彻底成为了亚尔德的口头禅。亚尔德再次看向文书。二皇子的署名当然不是本名。意思为二的圣音『维达』就是他的称呼,这个词似乎是用古老的文字书写的。据传,帝国自古以来使用的文字系皇祖发明,但亚尔德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这只是后人加给皇祖的传说。对于这借助皇祖之名来获得权威的文字,亚尔德一点兴趣都没,不曾认真学过。记忆中,这种文字直线较多,单纯而刚强。

亚尔德盯着署名看。

——最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文字。

帝都么……不,不是帝都。来这里之后?可能是先代的遗物里面。

亚尔德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走出房间,敲响隔壁的门。

传达官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什么事?」

「我想和王说个事。最好是临」

稍微等了会,传达官说道:

「公主说,现在不行」

「那就请帮我传达一下。刚才博沙国来了俩使者,以追捕逃入<黑狼公>领地的犯人为由,要求自由行动的许可。如果可以的话,请王在<天地轮>中详细问下二皇子和博沙国的情况」

传达官像是看着远方般,视线游移了一阵。呼吸开始变慢。她说过,为了将心连接,必须要进入另一个时间的状态。现在的她就是这样。

训练的成果是,亚尔德看传达官的样子大致就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使用自身的恩宠之力倒没什么帮助。

所以传达官的呼吸紊乱时,亚尔德立即就察觉到异常。

——怎么回事?

她面泛红潮,表情阴暗,神色凝重。

「抱歉,现在好像很忙」

「断开了吗?」

「是的」

皇女不愿提起<天地轮>的事么。每次都是推脱,从未告诉亚尔德具体内容。

——这样下去,不行啊。

每次对方有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切断通信,这怎么可以呢。拜托埃吉尔,把自己带回北岭么——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否决。因为现在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必须要给博沙国使者一个答复,然后静观事态发展。

虽然很遗憾,北岭必须往后站。

「明白了。麻烦你了」

离开传达官的房间,亚尔德逮住一个边上路过的佣人,让他带自己去埃吉尔的房间。

抬手制止想要起身的埃吉尔,亚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我从杰伊沙鲁德那听说了。<赤犬公>家的吉斯凯尔我认识,是现<赤犬公>最小的弟弟」

「哦,很好」

——首先就确定,使者身份不假。

如果只是想借用家名的话,只要利用亚尔德的孤陋寡闻,报上一个实际并不存在的假名字即可。这跟宓夏在信中所说的,<银鹫公>试图瓦解十二公家的传闻,有什么关系么。

埃吉尔仔细看了看亚尔德的脸,说道:

「您面色不佳啊」

「嗯,我一直都这样。话说,晚餐之后能飞吗?」

「如果是命令,可以飞的」

「是命令。我希望你去一趟帝都」

埃吉尔的表情紧绷起来。

「目的是?」

「有关于二皇子的传闻,帮我都收集起来。芝麻小事也没关系」

「这个向我内人转达就可以了吗?」

「嗯。跟尊夫人说下,不可太深入」

「光说是没用的。她干劲十足」

说这话的埃吉尔自身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为什么每个人接到任务时都这么有干劲呢。亚尔德的话,只会觉得扫兴无力。

「如果鸟还能飞的话,可以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

「刚才的事也向我家宰传达。书面说明我会稍后给你。晚餐请吃个痛快吧」

「嗯。对了对了,我见到丝丽雅了。是个率直的女孩子」

心想没工夫闲聊啊,亚尔德答道:

「是尊夫人教育有方」

「内人说,她的血脉好像源自<银鹫公>」

亚尔德保持着起身到一半的样子僵住了,再次看向埃吉尔。

「你说什么?」

「不用这么惊讶吧」

「不,但是……那个女孩子是……」

三皇子的家宰从风月场买来,试图引诱亚尔德失足而放在他身边的……可这些不能说出来。

不知是怎么理解亚尔德的张口结舌,埃吉尔悠然说道:

「以前好像是佣人吧。虽然<银鹫公>不会承认,但血缘是毫无疑问的。内人查过了」

「怎么查的?」

「问血。是占卜术,知道吗?」

「不知道」

「以前我也非常不屑,但近来准确率变高,无法忽视」

因为这个时代啊。亚尔德皱起眉头。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有做这种占卜的人吗?」

「在贵妇人之间很流行。证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之类。差不多就像是游戏」

「……丝丽雅的母亲,知道是谁么?」

「呃?那个估计没去查过。只能判断贵族的血是源自哪家」

亚尔德叹气,这次是站了起来。以为出乎意料而不由自主地聊了起来,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不论如何,<银鹫公>是个卖掉自己孩子的人呢」

「也不一定。可能是被拐卖的」

「抱歉,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埃吉尔苦笑。

「殿下不必向我道歉……刚才的事,我明白了。另外,能不能再满足我的一个好奇心」

「什么?」

「殿下准备如何回答使者?」

亚尔德即刻答道:

「只能同意啊」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没法将提出合理要求的使者赶回去。至于是不是大事,刚才去问皇女的,但没有得到回答。

让埃吉尔去帝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鸟的速度再快,他也不可能在亚尔德答复使者之前赶回这里。

亚尔德能做的,就只有以护卫的名义,派人监视使者。

「所谓的犯人,是犯下的什么罪?」

「袭击要塞,杀害士兵,抢走武器和食物。晚餐的时候,也许能听到更详细的解释」

亚尔德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借口。埃吉尔听了亚尔德的意思后,点头道:

「我来问」

5

从第二天起,副使就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

正使吉斯凯尔没有离开宅邸的意思,完全没有干劲,简直令人惊叹。

还以为他只对吃饭感兴趣,却发现他十分好色。亚尔德宅邸中雇佣的女官不多,而年轻美貌的女官,大约只有三人。那三人都开始对吉斯凯尔感到厌恶。

「让男人去服侍他不就好了」

代官来找亚尔德商量,亚尔德便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句话。

石冉佳不解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

「借用正使的原话,他要女人」

「肯搭理他的女人,让他自己去找」

「……可以这么说吗?」

「附加一句,在我宅邸之外。另外,如果领民来告状的话,我就向博沙王正式提出抗议。我的客人是追捕罪人的捕吏,不是放浪形骸的下流之辈」

石冉佳缩了缩脖子。

「小人会被杀的」

「你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自己想办法」

「委婉地回绝都没用。而且正使很容易就动杀心……真的会被杀的。请公给小人个指示」

亚尔德叹口气,站起来。

「那只能由我亲自去说了」

「呃。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被杀的是我又不是你。哦,后事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是吧。……到时你就加油吧」

拍了拍代官的肩膀,亚尔德迈开步子。

「至少请带上头领啊」

「喊他头领,不是会掉脑袋的吗?」

「啊,对。殿下务必为小人保密啊。不,殿下,请等一下,小人这就去喊团长!」

无视六神无主地去寻找杰伊沙鲁德的石冉佳,亚尔德走向分配给吉斯凯尔的房间。

吉斯凯尔房前守门的是亚尔德的部下。从博沙国来的护卫都跟着副使去搜寻罪人了,一个都没留下。可以说,正使是被他们给抛下了。

不受重视的正使,但不知是真是假。

骑士们看到亚尔德后站得笔挺。

「正使吩咐,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哦,是么。吉斯凯尔阁下,我进去了」

不给骑士们阻拦的时间,亚尔德说完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亚尔德摇了摇头。

房间里酒气弥漫。吉斯凯尔一手揽着女官的腰,正在甜言蜜语呢。见到亚尔德,他抬起头,不耐烦的叽咕。

「不识风雅」

「抱歉。我出身卑微,不懂什么是贵族的风雅」

「殿下……」

骑士拉了拉亚尔德的袖子。陆伊给亚尔德准备的衣服,袖口就像官服那么长。贵族衣服似乎必须要有很多垂下的布。

亚尔德把袖子从骑士手中抽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也是为亚尔德担心,但这是多管闲事。骑士一脸困惑地退下了。

「主人这幅样子,佣人也土里土气。没一个清爽的女人」

吉斯凯尔吐了口唾沫。如果这就是风雅行为的话,亚尔德还真不想学。

「我的女官又不是按阁下的喜好来雇佣的」

吉斯凯尔臂弯中的是丝丽雅。不知其中有什么经过。跟上次不同的是,亚尔德并没有发烧,而对方也不是风月场的人贩子,是十二公家的贵族。身份由埃吉尔辨认过,不假。一点点威胁好像不能吓退他。

无奈之下,亚尔德大步走过去,握住丝丽雅的手,使劲把她拉过来。然而用力过猛,亚尔德自己都一个趔趄。

也许是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做,吉斯凯尔轻易就放开了丝丽雅。

「喂,你就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吗」

把丝丽雅护在身后,亚尔德答道:

「觉得自己是客人的话,就做好阁下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阁下是博沙王的正使,也是捕吏,所以我才奉阁下为座上宾。但阁下并不履行作为正使及捕吏的义务,所以我也不必把阁下当客人」

「……不就是个暴发户么,还嚣张」

就在吉斯凯尔皱起脸的时候,走廊传来了声音。

「殿下」

是杰伊沙鲁德。这下糟了,亚尔德心想。如果把吉斯凯尔刺激过头,让他拔出剑的话,很可能会出人命。不是亚尔德,而是吉斯凯尔被杰伊沙鲁德杀掉。

亚尔德赶紧转入辩论。

「阁下忘记了吧,我是受到真上陛下特许,可以直言的谏官,四大公家当主之一。说我是暴发户,嚣张,阁下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说出事实有什么不对」

「那阁下呢。不过是十二公家当主之一的弟弟,该做的事情不去做,跟出使领地的领主发生摩擦……把阁下这种人处置掉,想必博沙王也会高兴的。你觉得呢,杰伊沙鲁德」

「的确」

吉斯凯尔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着他的这个样子,亚尔德不知他是真的蠢驴还是装疯卖傻。如果真的是蠢驴的话,那二皇子极有可能是怀着让亚尔德来处理此人的打算,把他送过来的。这样不仅不必弄脏自己的手,还可以把<赤犬公>加的仇恨转嫁给<黑狼公>。

蠢驴也有各种用处。

「以后还是这样的话,就请离开。我会派护卫护送阁下回博沙国」

吉斯凯尔的表情变了。

「这样我会有麻烦的」

「我不会麻烦」

「好,我明白了,不会再对女官出手。我不知道殿下对这名女官另眼相看」

亚尔德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但只要他收敛就行。

「宅邸内外,一旦出了什么事,立即送阁下回国。这是警告」

「……捉到犯人之前,我是不能回国的」

「这是阁下的事,与我无关。以上的话我不会说两遍。下次发生类似情况,直接轰走」

说完,亚尔德拉着依旧僵立的丝丽雅,走出房间。然后往其他房间的方向走去。杰伊沙鲁德跟了上来。

「殿下刚才有些胡来了呢」

「当我的部下,这点小事要习惯」

「原来如此,老朽明白了」

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后,亚尔德停下脚步。

手一松开,丝丽雅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被吓一跳的亚尔德也跟着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给主人……添麻烦……」

话还没说完,丝丽雅就哭了起来。亚尔德困惑地抬头看杰伊沙鲁德。杰伊沙鲁德耸了耸肩,仅此而已。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劝说起来。

「给我添麻烦的是那个贵族」

「但是,主人的……立场……」

「那个你不用担心。话说,你没事吧?那个……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丝丽雅抬眼看亚尔德,摇摇头,然后倒了过来。亚尔德抱住她,极度为难,再次往杰伊沙鲁德望去。但他仍旧只是耸了耸肩。真是不中用。

丝丽雅在胸口哽咽。

「……好害怕」

亚尔德低头看。只见她苍白的嘴唇在颤抖。不,不仅是嘴唇,纤细的肩膀也在颤抖。

「我会吩咐,只让男佣人进出那个房间。你别再靠近那里了」

「对不起」

「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道歉……」

「我原本想,帮主人的」

感觉这话背后似乎不简单,亚尔德盯着丝丽雅问:

「什么意思?」

「那位正使说,会替主人说好话」

「说什么好话?」

「不太清楚……」

亚尔德真想使劲挠头。但考虑到,虽然现在头发并不稀少,万一将来变成秃头就后悔都来不及了,于是作罢。

「女官用身体换来的名誉,我不要。当然不是说我看不起你。今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嗯」

「你应该多珍惜自己,因为自由来之不易。别老想着为我做什么事情。报恩这种愚蠢的念头更加不要有」

丝丽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虽然是否定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亚尔德叹气。

「那个时候,你帮我把告急的信送到宓夏夫人那,我们之间就已经扯平了。离开三皇子宅邸之后,你应该感谢的是长公主殿下和宓夏夫人……」

「对主人来说,我可有可无吗」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

声音虽然微弱,但足以令亚尔德闭上嘴巴。

仿佛是为了驱赶沉重的沉默一般,丝丽雅抬起头说道:

「想要帮助主人……不可以吗?」

一瞬间四目相对,然而丝丽雅马上又低下头。

「……我稍微,有些自大了」

听她这么说,亚尔德很为难。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为难就是为难。

亚尔德第三次抬头看杰伊沙鲁德,求他帮帮忙。这次他终于苦笑着在丝丽雅身旁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丝丽雅受到惊吓的样子,抬起头来。

「不要令殿下太为难。你不了解殿下。看到部下做出牺牲,殿下是不会开心的」

「……我轻率了」

「没错。你自大,而且轻率。明白就好,老朽送你回房间。你去把脸洗洗把衣服换了」

「是」

越过丝丽雅的肩膀,杰伊沙鲁德投来别有深意的视线。如果是埃吉尔的话,这肯定又会跟少女的纯情车上关系了……提起埃吉尔,亚尔德回想起刚才还在看他送来的文书途中,于是赶紧回自己房间。护卫骑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在自己身后,最近越来越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习惯成自然,真是可怕。

埃吉尔已经回北岭而去,这比原计划的飞行路程要多了很多,但他说鸟的状况不错。因为害怕突破期限,他只做了简单报告,然后就启程了。

亚尔德将这封信反复看了足有五遍,越看越愁。

在指定二皇子的传闻之前,宓夏应该已经开始写这报告了。前半多是关于三皇子的事情。

三皇子频繁在皇宫出现。因为长得玉树临风,他在贵妇人之中颇有人气。似乎被父皇嫌弃这点,也引起了她们的保护欲,所以在皇宫中,现在的气氛已经不能说三皇子坏话了。

据说还有跟三皇子陷入进退两难关系的贵妇人,但报告上没写名字。大约是可信度比较低。毕竟,皇宫是个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会产生这种话题的地方。

十二公家的情势也有了变化。

支持大皇子的十二公家的盟主是<白羊公>家。生下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妃子便是出自<白羊公>家。因为自家出了三位皇子,劝说<白羊公>拥立其中一人的意见多不胜数。<白羊公>野心勃勃,但优柔寡断,不能当机立断,也不敢放手一搏,于是形势反而不明朗。

这样,十二公家之间就出现了裂痕。本来是出于同一位阶的十二公家之中,现在<白羊公>家高出了一等。在面子就是一切的贵族社会中,无法忍受被轻视的当主肯定存在。关于哪一家举办的夜会中有谁出席有谁没出席的话题,在宫廷中传得很厉害。宓夏把这些内容记在了另一张纸上,然而亚尔德看了就头痛。出席不一定就是亲密,也许只是掩饰疏远而已,所以能不能当作参考还是个问题。

总之,这是<银鹫公>最希望看到的。关于<银鹫公>拥护的二皇子,宓夏在信的后半部分,以『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不过依照殿下的命令,小事也写上了』为开场白,道出『二皇子并非陛下亲生骨肉』这个根深蒂固的流言。

二皇子的母亲是<银鹫公>的妹妹,名为席琳。她嫁给陛下是在旧帝国的时候,当然,是作为正妃。然而她不喜欢陛下,在初夜拒绝让陛下入洞房。当时代替主子与皇帝交欢的是拉哈玛——大皇子的生母。

这事亚尔德第一次听说。拉哈玛为席琳王妃的侍女,出自无名的下级贵族家庭。因为怀孕并产下了大皇子,她荣升贵妃。虽然比不上正妃,好歹也是公众认可的侧室了。

然而在席琳王妃辞世之后,真上皇帝并未将拉哈玛扶正。也就是说,真帝国的历史上,没没有出现过皇后。

未将大皇子的生母扶正,是有原因的。拉哈玛名声极度恶劣。

贵族社会中,一步登天的人并不受欢迎,这点亚尔德也知道。然而拉哈玛风评不佳的原因不只是这个。摆架子、浅薄,而且小肚鸡肠,总想排挤他人,从而遭来怨恨……。

甚至有人说,大皇子与玉座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他亲生母亲。

拉哈玛散步的流言之一就是,二皇子为席琳王妃与私通对象所生。

如果属实,失态将会很严重。然而席琳王妃和那名传出流言的骑士都在穿越沙漠之前就辞世了。说死者的坏话并不礼貌,而且皇帝也没什么追究二皇子出身的意思,所以没人明里提起这事。

不过,这个流言有一定的根据。席琳王妃与真上皇帝分开生活了较长一段时间。名义上是养病,实际是<银鹫公>不愿让妹妹卷入被称作为『龙种的受难』的肃清中而提出的请求,移到了沙漠商队都市。血缘与皇族非常接近的<银鹫公>家已经出现了不少牺牲者,所以他这个安排也无可厚非。但一名远亲的骑士频繁访问那里,就不太好了。席琳王妃与骑士亲密交谈的情景经常被人看到,不传开来才怪。

据说,那时的席琳王妃不再拒绝与陛下同床共枕,但总之,二皇子的出生也是在这一时期。拉哈玛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贬低二皇子,暗指他是不义之子,因此大臣们对她相当恼怒。如果<银鹫公>拔剑将她斩了,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吧。信上说这是众人的期待,而非预测,可见拉哈玛人缘之差。

若是格兰达克听到这事,肯定要赌一把。亚尔德这么想着,用手托腮,陷入思考。只要认定杀死拉哈玛比留着她性命更好的话,<银鹫公>想必已经毫不犹豫地下手了,不过现在还为时过早。虽然拉哈玛对二皇子来说的确是个障碍,却也不值得费力去排除。何况她还能给大皇子拖后腿。

如果大皇子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大概会随便找个机会除掉自己的母亲。即使他本人重视母子亲情,他的幕僚也不会放过他母亲。

只要皇帝有疏远拉哈玛的迹象,或者得了重病而倒下,又或者是驾崩之后……谁也不会对拉哈玛客气。可怜的拉哈玛……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吧。

亚尔德一边想着自己没有担心别人的余地,一边回到宓夏的信上来。

最近三皇子似乎在透露<天地轮>的内容,说皇子中有企图谋反之辈……虽然基本是含沙射影,没有明说,不过显然就是在宣扬这个意思。

从他的口气来看,有问题的正是二皇子。

宓夏的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

亚尔德深深叹息,将信纸折好。

虽然不知三皇子陷害二皇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银鹫公>不会袖手旁观。今后的局势将会不太平,而自己很难处身事外。

本来还不清楚<银鹫公>对于将二皇子推上王位有多么执着,但看过宓夏的信之后,亚尔德明白了。

身为正妃的妹妹却被侍女抢先,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却被说是不义之子,做哥哥的<银鹫公>自然面上无光。他这样的大贵族,不可能甘心屈居于女官之下。所以<银鹫公>是真想要力推二皇子。

当然大皇子那边是不会乖乖退让。这两方想必都已经在招兵买马、未雨绸缪了。

对于皇女来说,决定支持哪一方是早晚的事。

即使成为了<黑狼公>,自己依旧是皇女的副官。自己的言行可能会被看作是皇女的意志,也可能处于监视之下。二皇子的使者终于变得棘手了。

老实说,亚尔德真希望吉斯凯尔对女官出手,然后自己就以品行不端的名义将他扫出领地。但又不能把女官当作牺牲品。毕竟,丝丽雅惊恐地颤抖成那样。

——太天真了。

这么点牺牲都不能忍受。而且丝丽雅本人对此也欣然同意。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亚尔德叹口气,将信纸点燃。上面写着这种内容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身边,即使这些内容已经在皇宫里的贵妇人之间广为流传。

「殿下,打搅了」

在宓夏的信变成灰烬的时候,杰伊沙鲁德走进房间来。

「什么事?」

「从北岭来了使者」

听到使者这词,亚尔德就觉得头痛。

「让他进来」

杰伊沙鲁德朝走廊轻轻点头。随后行礼进来的是厩舍助手塔卢琴。亚尔德有些意外,因为北岭没说过会有骑士以外的人过来。

开头第一句话,塔卢琴便提出请求。

「请让旁人回避」

「杰伊沙鲁德没关系」

老骑士留在室内,静静地将门合上。

塔卢琴稍微犹豫了下,尔后走上前说道:

「团长今晚会来,我是先来报信的」

——陆伊?

他怎么能离开北岭。更何况现在不知道皇女的状况,北岭令人堪忧呢。而且,报信的话,用传达官不就行了……。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哑口无言。

「……你刚刚说什么?」

「团长殿下,今晚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亚尔德在脑中重复这句话,试着将语序调转,但自己误解的可能性似乎为零。

「为什么?」

「公主殿下,受到了鸟的影响……厩舍长说,最好跟鸟保持距离……」

少年说到这里就压低声音,在室内张望一番。

「这是机密,没问题吧」

什么没问题啊。

亚尔德压着鬓角。头好痛。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头痛。

「博沙国的使者在这。所谓的机密,是陆伊殿下的指示吗?」

「是的。<天地轮>进行期间,公主殿下不能离开北岭」

原来如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皇帝的儿女们不得逃回帝都,最好也不能离开领地。

「但是,什么叫受到鸟的影响呢?是把自己当成了鸟吗?」

塔卢琴神色严肃地点头。

「差不多」

玩笑不再是玩笑的日常,绝对不要——亚尔德扬起拳头,为将声音传递给全智的神而大喊……不过只是在心中。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虽然想要问下传达官,但自认为是鸟的皇女肯定连接不上。难怪之前老是不自然地断开连接。然而即使知道理由了,亚尔德还是不能接受。

「……知道了。给这孩子准备个房间吧,另外,博沙国的使者那边,也想想办法」

后半句话是对杰伊沙鲁德说的,却得到一个意外的回答。

「让石冉佳去办吧」

「能做到么?」

「他是忽悠人的天才」

「……那今天的事他自己解决不就行了」

「因为殿下是严肃的人,光是口头上的对应似乎不是殿下想要的。石冉佳说下次要自己想办法,似乎是吃到教训了」

这就是在说,即使会死也不来找亚尔德。

多么荒唐。

「他理解我的作风么?」

「……什么?」

「不让手下人当牺牲品,做得到么?」

这明明是杰伊沙鲁德的话,他自己却记不得了。

「哦,这个啊。老朽会叮嘱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样去办吧。万一运气不好被那个正使杀了的话,我保证替他报仇」

杰伊沙鲁德俨然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

「殿下为他报仇?」

「我是发出命令,你来执行」

「原来如此。殿下也开始明白应该怎么用老朽了吗」

「下至威吓哭闹的小丫头,上至为臣子报仇,都交给你」

亚尔德站起身,抓住一头雾水的塔卢琴的肩膀,把他转向门的方向。

「走,好好去休息一下。刚才的话听不懂,是因为你太累了。让杰伊沙鲁德带你到房间休息」

「带路的任务也交给老朽好了,就当是为了以后开客栈而积累经验」

对上视线,老骑士开心地笑。

亚尔德也笑了出来,但其实他实在是没那心情。皇女受到了鸟的影响?

——什么情况?

6

陆伊的抵达是在夜半之后。鸟没有降落在城墙上,而是落在亚尔德房间的阳台。没睡的亚尔德听到羽翼拍打的响声后,正想去开门时,听到了压低的话语声。

「死心吧,已经到了」

「不要」

是皇女的声音。

一场柔弱的语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亚尔德急忙把门打开。

以至于,跟自己的主君撞了个照面。

「我不要去亚尔德那里」

「……那让陆伊带回北岭如何?」

不由得说出了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皇女扭过头,不做声。亚尔德看向握着皇女的两只手正在拉扯的陆伊。他一副非常烦躁疲劳的表情,把头发往上拢了拢,皱眉看向亚尔德。

「费了好大的尽才把公主带来,怎么能再带回去」

「不能么」

「不能」

皇女一语不发。

「……不回去的话,先进来吧」

「我只是带公主过来的,马上就带上传达官回北岭」

可能是心烦了,陆伊抱起抗议的皇女走入室内,将她仍在了床上。

那当然是亚尔德的床。亚尔德心里想着要把房间让给皇女了,一边将通往阳台的门关上,回头看着陆伊说道:

「休息一下再动身吧。传达官也需要时间来做准备。这边来」

陆伊疲惫地叹息,越过亚尔德肩头看皇女。

「可别胡闹啊,公主」

皇女没有回答。

「弄出什么事来,都是<黑狼公>的责任。明白吧?」

依旧无言。说完想说的话后,陆伊似乎满足了。平时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再度复活。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这三天来滴酒未沾呢」

「只要你保证不喝多」

「要保证什么啊,反正老师会像以前那样把酒瓶抢走」

将语气悠哉的陆伊带到隔壁房间后,亚尔德自己来到走廊,喊来杰伊沙鲁德。幸好有塔卢琴提前来报信,传达官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发。

插图 p257

「陆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传达官,说再过一会儿就出发」

「遵命」

「博沙国的正使呢?」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带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费要不要记在博沙国头上,请殿下明示」

可以的话,亚尔德也想这么做,但这样太过分了。

「从我领地的公费里扣吧。记得写一张经费一览表」

「好的」

关门的时候瞥了眼床上躺着的皇女。她似乎在怄气。

走进隔壁房间,发现陆伊已经开始在喝了。一手拿着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老师说不会喝酒,是骗人的吧?这里的酒档次不错,都是好东西」

「……这些是为了以备万一,买了些好酒」

「万一?」

「私谈的时候,必须要笼络对方的时候用」

「如果对方也不会喝酒呢」

「那就用口感绵和的酒把他灌醉。杰伊沙鲁德教的」

陆伊咳嗽,好像是呛到了。

「这么实用的教导,算什么啊!」

「对我很有帮助啊。话说,也有个想要请教你的地方。塔卢琴的说明太简单了……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跟鸟保持距离比较好?所谓的影响是什么?」

虽然亚尔德问得很严肃,陆伊却是笑着回答。

「就是那个意思。说明起来比较困难吧。原因是鸟进入了发情期」

发情——亚尔德差点就重复一遍,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来,仅仅是口型出来了。

说起来,厩舍长曾今说过那样的话。骑手会受到鸟的牵连。

「但克拉尔不是还不能交配吗」

「照厩舍长的说法,因为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鸟也受到了其他鸟的影响。把厩舍分开来不过是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在变强的感应力面前无济于事。年轻的鸟无一幸免。现在能用的鸟都是上了年纪的」

「……是么」

仿佛是突然想起般,陆伊向坐进椅子中的亚尔德说道: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对象。厩舍长让我务必将此消息传达给老师」

「是么」

陆伊扬起眉毛。

「老师也太平静了吧」

「我不太清楚。鸟受到其他鸟的影响还能理解……但人就……」

「公主殿下每只鸟的心都能读懂,真是灾难啊。虽然忍耐力很强,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于是公主殿下朝议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做了?」

「去年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打开门,剩下的只要冲进去直接谈判就行」

亚尔德发出呻吟。

「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不记得了?那可是冲击性发言啊」

陆伊停顿下,继续说道:

「听了厩舍长的说明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总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师说的去办了。说服娜奥,让塔卢琴先飞过来报信」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大概二十天」

陆伊笑嘻嘻的样子。亚尔德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局面之下他还能笑出来。

「跟鸟心灵相同就会有问题,那传达官不也一样」

「没事。传达官与那种话题无缘」

「啊?」

「哦,不知道么?传达官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女性不会生小孩,也没有每月的那个。男性不会勃起」

陆伊说得很轻松,但亚尔德是第一次听说。

「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最近给老师上课的机会比较多呢」

「所以……那个,北岭王现在是什么状况?」

陆伊耸耸肩。

「华龄少女嘛,仿佛是挣脱了束缚那样」

亚尔德真想抱头。不,是想大叫着逃离这里。原本就有个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把这种状态的公主殿下仍在这里,我会困扰的」

「不久就会清醒过来,放心。而且,就连鸟也是会挑选对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见男的就心动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对老师发作的话,老师就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吧」

亚尔德睁大眼睛,怀疑陆伊是不是喝醉了。现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几杯呢。

「这话我当没听见」

「真像是老顽固会说的话。但是,这桩婚姻不坏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将公主交给老师,我也放心」

「遵从下半身的引导的话,会被陛下杀掉的」

「啊,是啊。这就麻烦了……」

「而且,要说身份相配,你才是吧」

不小心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自己说了禁句。为什么说之前就意识不到呢。

陆伊如同劝诱般温说道:

「不是讲过嘛,我和公主殿下绝对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

「……抱歉,失言了」

陆伊微笑着说,刚才那是骗老师的。

亚尔德愣住了。而他接着又说,开玩笑。

「公主殿下只是发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动。这下安心了?还是说,稍微有些失望?」

根本猜不透陆伊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玩笑,亚尔德一脸苦涩地转变话题。

「下界的情况知道么?」

「听埃吉尔讲了些,不过我和他几乎只是前脚进后脚出,时间不充裕,所以具体不清楚」

「二皇子的使者来这里刺探。皇宫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天地轮>中大概也同样」

「那位还真是不懂吸取教训。就算是受到<金狮子公>的挑拨,也不值得同情」

陆伊想要往被子里添酒,被亚尔德拦住。

「差不多别喝了」

「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呢」

抱怨着,陆伊乖乖把酒瓶递给亚尔德。发现手中的瓶子轻了不少,亚尔德皱起眉头。

「……喝了这么多,身体还没暖和?」

「北岭的寒气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不要胡扯。起来去外面清醒一下。别等到传达官来了,你还没恢复正常」

「噢噢,好怀念。仿佛是回到了学舍时代」

「陆伊」

「好好好」

陆伊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房间。虽然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却也不能说是清醒。

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因为很在意,亚尔德就往床那边看了看。枕边烛台的光晕中,皇女的发丝略带红色,而面上的红潮,也是这个原因吧。只对视了一瞬间,皇女马上就转向墙那边。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么。亚尔德在记忆中翻了翻,虽然放弃了。反正年轻女孩子的想法是无法理解的。

「有什么东西要拿过来吗?行李刚刚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卢琴送过来了。打点行李的娜奥似乎相当混乱,衣服放了很多。这里又不是北岭,没那么冷。

皇女没有回答。亚尔德只得离开房间。

传达官已经做好准备,在房间里等待。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且还冷静。

「关于详细情况,同行的骑士会向你解释。是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不必戒备」

「明白了」

「这次跟公主殿下对换,是极秘事项。所以在北岭时万万不可外出」

「可以」

亚尔德略微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明了的话,没有。不过……好像是安心了。带到这里来是个好主意,即使这次的行为没有得到公主的同意」

「是么」

亚尔德松了口气。毕竟,刚见面的时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绝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如果都是违背皇女意志的话,能不能得到传达官的帮助还是个问题。传达官为皇女个人、或者说是皇家效力,却不是北岭的家臣。

走进亚尔德的房间后,传达官看了眼床那边。皇女依旧躺着,没动。传达官无言地走向阳台。

打开的门外,是以夜空为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鸟,还有抚摸着黑鸟鸟喙的瘦长骑士。因为是夜晚,被风吹起的头发失去了色彩,看起来几乎是银色。到底是美男啊——亚尔德在心中感叹。

「路上请向传达官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你一个人背负整个北岭,辛苦了……」

「不用担心。跟北岭想比,老师才辛苦呢」

给自己带来苦恼之源的人,有资格说这个么。

「以后隐居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忆了。只要挺过去,就是美好的经历」

听到亚尔德这个回答,陆伊莞尔一笑,说声失礼之后,抱起传达官,让她坐到蹲下的鸟背上。然后他自己也飘然跃上鸟背。

「那公主殿下就拜托了,再会」

鸟站起来,展开翅膀,拍了两下之后就飞了起来。

——果然是魔法啊。

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能在空中飞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然而这就是现实,鸟儿们按照骑手的意志飞翔,不论黑夜白天。

目送黑影飞速离去,亚尔德发出叹息。回到房间的话,还有不太想面对的状况在等着自己。

——隐居的时候,真的能成为快乐地谈起往昔么。

虽然刚才的话是自己说的,但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发情了。这事必须要带进坟墓里。

就像是杰伊沙鲁德说的那样,写成故事会很受欢迎——近来亚尔德的人生风生水起。但是,光越强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即使如此,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不是诗人写的故事,也不是时光流逝中积淀下来的传说,而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亚尔德转过身,面朝房间里的现实走去。

(下卷待续)

后记为大家送上正统隐居幻想『翼之归处』的第二作。不过,有这种体裁吗……也许,标榜正统只是我的自大而已。那隐居幻想怎么样呢。真是无关紧要呢。抱歉。嗯,这次主人公的隐居愿望也没有达成的可能。虽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做事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太认真了,但本性难移。越发受到皇女的信赖,被皇帝怒视,被部下仰慕,亚尔德是个大忙人。事与愿违的发迹,使他从第一章开始就接近昏倒。与追求荣华富贵的世间常识相反,他仿佛是被推下地狱深渊的心境。简单地概括,也就是『老样子』。虽然很可怜,但他越是凄惨,读者们也越是开心,也就是所谓的『越不幸越耀眼』的主人公,所以今后我也会让他像傍晚挂在天空、随时都会消失的明星般闪耀光芒。说到老样子,我这作者也是。尽管没什么干劲,故事却写了这么长。原本真的是打算将故事控制在一册之内,写下了提纲。然而从上一作就担任负责人的内田编辑在讨论的时候看了提纲就问:「这些内容……一册装不下吧」呃,不,就是一册!虽然想要申辩,但那时隐约也察觉到,收纳在一册中也许真的太勉强了。糟糕……难道说……?总之,从我开始动笔到得出结论的那段时间里,内田先生每次电话都会问:「怎么样,能写成一册吗?」……结果超出了。正如内田先生所预料的那样,一册太勉强。内田先生真是厉害。而做这工作已经十几年的我,也是相反意义上的厉害。不管提纲中列出的故事量有多少,想收纳在一册中的意图是真的。无法区别愿望与现实,还真是头疼。若是被亚尔德老师知道了,会责骂我的吧……啊,想象出他的语气来了。错把愿望当成现实的还有一事。其实,这次我是以『将陆伊当作封面人物!』为目标来列提纲的。因为前作中他的出场意外地少,所以这次准备让他出尽风头,即使放在封面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绝对不(仅仅)是我想看全彩的陆伊而已。然而,就像各位读者们所看到的那样,上卷被武斗派老人和主人公抢去了。奇怪啊……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是想方设法,最后终于给故事找到了最好的着地点,但回想起当初的目标,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然,现实也不坏。不,应该说是很美妙。被杰伊沙鲁德那犀利的眼神电到的人应该不少吧。真的,非常庆幸自己能找到ことき这位插画家。谢谢你。今后也拜托了。现实虽然残酷,虽然偏离了作者的预期,但只要完成的作品有趣就行了。现在我只能祈祷有个好结果。努力写好这本书,让各位读者对下卷充满期待。下卷将在八月出版,这次的封面真的要留给陆伊了。内容嘛……偏离了本人好不容易写下的提纲,失控了。故事的发展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具体还请看下卷。那么,再会。

二零零九年七月

妹尾ゆふ子

http://tg.6621.cn/201011/maynard/edba9dffbfa353c2093ca396c5cb83d6.mp3

翻翼归时常听这首曲子,わたしのいろはさくらいろ,用很小的音量,给自己创造一段飘渺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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