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世界 01 [川原礫] [自翻] 填坑完畢! (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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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雪姬:梅鄉中學的副學生會長。清純可人的大小姐。校內網絡假想體是自己所編程的[黑揚羽蝶]。

  春雪:全名有田春雪。梅鄉中學一年級。身材矮胖,經常受到欺負。很擅長遊戲,性格內向。校內網絡假想體是[粉色的豬]。

  千百合:全名倉島千百合。春雪的青梅竹馬。是個愛操心的開朗女孩。校內網絡假想體是[銀色的貓]。

  拓武:全名黛拓武。與春雪和千百合是從小就在一起的夥伴。現在與春雪他們就讀不同的中學。所屬劍道部的美少年。

  荒谷:梅鄉中學的不良少年。是欺負春雪的主犯。

  神經元連接終端:將大腦與量子無限連接,將提供影象與聲音等各種情報給五感的攜帶終端。

  頭腦風暴(brain.burst):從黑雪姬那裡傳送給春雪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內的應用軟件。

  校內局域網:梅鄉中學內所建立起來的局域網。運用於出席確認及授課等方面,並要求梅鄉中學的學生在校期間隨時處於連接狀態。

  廣域連接:與全世界的網絡連接的行為。梅鄉中學內廣域連接被禁止,取而代之的是提供了校內局域網。

   加速世界

   1

  虛擬黑板的右上方,黃色的手指符號閃動著。

  正在上課中發呆的春雪不禁縮起脖子,讓兩眼的焦點移動。

  下一瞬間,遍佈視野的深綠色黑板唰地模糊成了半透明,整然並坐著學生們的背影與在前面站立著的教師的身形一下子變得鮮明。

  雖然教室、同學、以及教師都是現實存在著的,但透過的黑板與之上密密麻麻的板書卻並不是。教師在空中書寫的數字與記號通過佩戴在春雪脖子上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直接在腦內形成影象。

  上了些年紀的數學老師有點不熟練地一邊將手指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黑板上游走著,一邊不斷嘰裡咕嚕地進行著解說。他的音量以現實的聲音來說是在是無法傳達到春雪的耳朵裡的,不過經過佩戴在教師脖子上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的增幅、鮮明化後,清晰地在春雪腦內響起。

  將視線拉近回來,比剛才多了幾條數學公式的黑板再度實體化。看樣子收到的郵件似乎並不是老師發佈的家庭作業壓縮包。也就是說,在與廣域網隔絕的現在,發件人只有是同校的同學。

  會不會是哪個女孩子冒著違反校紀的風險而發送的帶有好意的消息這類的期待,在進入中學的這半年內終於徹底放棄。真想就這麼將這郵件直接拖曳到視野左下角的回收站中,春雪雖然從心底這麼渴望,但如果這麼做的話不知道後面將會遭到怎樣的對待。

  極不情願地,看準教師轉身的空檔,右手抬向空中(這不是假想而是實際動作)用手指點擊郵件圖標。

  瞬間,卟嗶叭啵露嗶!這種毫無品位的音調以及如同色彩洪流般的色塊充斥著春雪的聽覺和視覺。接著,取代文字的聲音消息文本響起。

  【下達給肥豬君今天指令的命令!(背景聲音中可以聽到好幾人的啊哈哈哈的笑聲)炒麵麵包兩個、奶油菠蘿麵包一個、以及草莓優酪三杯,從午休開始五分鐘以內送到屋頂來!遲到的話肉包之刑!逃走的話叉燒之刑哦!(再度爆笑)】

  ——左頰所感受到那粘著在臉上的視線方向,春雪竭盡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將脖子固定在原位保持不動。如果看的話一定會遭到荒谷和他手下A、B嘲笑的屈辱。

  在上課中錄製這樣的郵件並配以聽覺視覺特效當然是不可能的,恐怕是事前做好的吧。真是幫遊手好閒的傢伙,說回來什麼叫【指令的命令】啊,意思重複了啊白—痴白—痴!!

  雖說在腦內咒罵不斷,當然卻不敢發出一點抗議之聲,春雪甚至連回信都不敢。如果說荒谷是不論時代發展到何種程度都不會滅絕的小強級的笨蛋的話,而就這麼一直被他所欺負的自己就更是不可救藥的愚人了。

  實際上,只要稍微有那麼一點行動力的話,可以向學校提供包括這郵件在內的數十件《證物》,讓那些傢伙受到處罰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春雪無論如何都會想到之後自己的下場。

  就算是神經元連接終端已經普及到人手一臺、生活有一半是通過虛擬網絡進行的,但所謂人類畢竟是受到《活生生的肉體》這一低等級限定枷鎖束縛而存在的。每天每天都會感到飢餓也都必須要上廁所,以及——被打了會痛,而痛得哭出來更是悲慘到死的事了。

  鏈接能力決定了升學與前途,這類說法不過是大型網絡公司所運用的印象戰略罷了。決定人的價值的到最後還是外表、力氣這些原始能力參數。這是從小學五年級體重就超過六十公斤,五十米從沒能在十秒內跑完的春雪在十三歲時所得出的結論。

  早上從母親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轉來的五百元午餐費為了支付荒谷他們索要的麵包及飲料已經所剩無幾。雖然還有剩下將零錢積攢下來的七千元左右,但要是用掉的話就買不起本月發售的網絡遊戲了。

  春雪巨大身體的燃料消耗異常嚴重,少吃一頓就能因空腹而頭暈目眩,不過只有今天必須忍耐。而且,至少在能夠《完全潛入》的午休時間還有忍受的辦法。

  儘量縮起圓滾滾的身體,春雪的目的地是隻排列著專用教室的第二校舍。因為現在從理科的實驗到家庭科的烹飪實習都能通過假想課程進行,所以這棟大樓逐漸不為所用,人煙稀少。特別是在午休期間基本就看不到學生的影子。

  佈滿灰塵走廊一隅的男廁所是春雪的秘密基地。步履蹣跚地逃避進去之前,腳步隨著嘆息之聲停了下來,春雪看了一眼盥洗臺前的玻璃鏡。

  在昏暗的玻璃另一頭,儼然是一個在電視劇中標準到讓人想要吐槽的《專門被欺負的小胖子形象》。

  充滿個性的頭髮這裡一簇那裡一簇地散亂著,兩頰的曲線不見任何銳度。隨著肉感十足的脖子的轉動,制服的領帶與銀色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整個被埋入的樣子就好像絞刑一般。

  想了各種辦法來改變這種外形,甚至有過採用絕食這種蠻幹做法的激進時期。但結果卻是在午休中因貧血而昏倒,然後製造了將數名女生的便當席捲一空的恐怖傳說。

  從這以後,春雪決定將現實的自己捨棄——至少在學生時期。

  零點一秒後便將視線從鏡子中移開,進入到廁所最深處的一個單間。確實地將門鎖上,也不揭起蓋子就這麼坐了下去。身下的塑料蓋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也已習慣。將背靠在水槽上,放鬆全身閉起眼睛。

  所吟唱的是將靈魂從沉重痛苦的肉體中解放的魔法咒文——

  「直接.接續」

  獲取到聲音命令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將量子接續的等級從視覺聽覺提升到了全感覺模式,春雪身體的沉重感與讓胃絞痛般的空腹感在瞬間消失。

  坐便器的硬質感,制服的緊繃感也都消失了。遠處校園中迴響著學生們的歡笑聲、充滿廁所中清洗劑的味道、以及眼前單調的門板,全部都溶解在黑暗之中。

  《完全潛入》。

  連重力感覺都被切斷,春雪直向黑暗之中落下。

  但是很快地,柔和的浮游感與虹色的光芒包裹全身。完全潛入時所使用的《假想體》從兩手兩腳的前端生成。

  黑色蹄狀的手腳。豐滿而具有彈性的四肢,如同圓球一般的身體是鮮豔的粉紅色。雖然自己沒法看到,不過應該是扁平的鼻子從臉的中央突出、大耳朵垂在兩旁吧。總結起來也就是說,粉紅色的豬。

  滑稽的網絡假想體‘咚’地降落到的所在地正是文部科學省所推薦設計的童話風格的森林之中。

  各處生長著巨大的蘑菇,格外眩目的陽光照耀下的草地中央是如水晶般噴湧而出的泉水。外圍是被一圈內部空洞的高大樹木所環抱,其內部是作為歡聚談笑以及消遣娛樂所用,被分割成幾層以樓梯相連。

  在森林間穿行的三三五五一群談笑著的也基本都不是人類。有一半是以二足直立行走的可愛動物,也可以看到長這翅膀的(雖說如此卻不能飛)妖精、白鐵皮的機器人、還有一身長袍的魔法使。全部都是通過局域網上網中的梅鄉中學的學生和老師的網絡假想體。

  學生的假想體大多數都是從已經提供的素體中自由選擇後加以個性化修飾而成的。如果有毅力的話,使用編輯器一點點地創造出完全原創的造型也是可能的。雖說到底還是中學生的技術及審美,但是在四月時春雪所展示出自己原創的黑騎士造型時還是受到了相當的注目。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的光華。春雪混雜著嘆息聲,低頭看著現在自己的造型。黑騎士造型立即就被荒谷奪走,並且強迫春雪使用這個初期設定形象。

  當然,從獨特性上來說這粉紅豬的形象也不遑多讓。因為根本沒有人會選擇如此自虐的形象。與現實中同樣地拼命縮起圓滾滾的身體,春雪朝著一棵數小跑而去。

  突然注意到在中央的泉水邊簇擁著一大群人。邊奔跑邊將視線投像那裡的春雪不禁放緩了腳步。在學生人群的中央可以看到平常根本無法所見的稀有假想體。

  並不是初期設定中所有的造型。鑲嵌著透明寶石的漆黑長裙禮服。手中執著收起來的黑色陽傘。背後是延展出虹色線形的黑揚羽蝶的翅膀。

  在長直秀髮的映襯下,如雪般透白的容顏,完美到實在難以相信這是個人作品。是春雪如何也無法企及的專業級的設計能力。

  將奢華的身體靠在隨處生長的巨大蘑菇上,以憂鬱的表情聽取著周圍假想體們話語的她是擔任學生會副會長的二年級女生,這是春雪所知的。令人驚異的是其美貌竟是幾乎完美地再現於其現實中的容貌,因此被奉以名為——

  《Snow.Black》。《黑雪姬》。

  那樣的存在與自己竟然同為梅鄉中學學生,儘管只有僅僅這麼一個共通點也已讓春雪感到難以置信。只是單單地將假想視線投過去,就感到在自我意識的苛責下自身的卑微感不斷加劇,不情願地將頭轉回正面。

  全力奔跑的目的地是設置有休閒娛樂房間的一棵大樹。雖然簡單來說就是遊戲角,不過當然絕對不會有像店裡發售的RPG或戰略遊戲之類。全部都是問答及猜謎這類益智系,或者健全的體育遊戲,不過就算如此仍有大量的學生們聚集在各專區中歡聲一片。

  他們也都是在在教室的自己課桌上或學校食堂中處於完全潛入狀態。此時,原本的身體是處於完全無防備的狀態,不過戲弄正在潛入上網的人很明顯是極失禮的行為,對此感到擔心的人除了春雪根本沒有。在教室通過局域網潛入,回來後發現自己制服的褲子被脫了下來是離入學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所發生的事。

  將現實的肉體隱藏在廁所,甚至在假想空間也儘可能避開人們的視線,一口氣跑上環繞在樹幹上的階梯。設置的遊戲是越往上受歡迎程度越小。

  棒球、籃球、高爾夫、網球逐一通過,乒乓球的樓層也無視最後到達的是,

  《Virtual.Squash.Game》專區。

  沒有一個學生。沒有人氣的理由十分明顯。所謂Squash雖然與網球類似,但是將球用拍子打出前方上下左右都是被堅硬的牆壁所包圍的空間,將彈跳的球不斷一個人默默地拍回去,說到底就是個孤獨的運動。

  本來春雪所喜歡的遊戲類型是抱著衝鋒槍在戰場上奔走的主視角射擊遊戲(FPS),而且是有著比本源(美國)的高手們略勝一籌的戰鬥實力。當然在日本也是有著相當人氣的類型,不過一來這種類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學校網絡之中,另外——在小學時,僅憑一把小手槍將幾乎班裡所有男生全部射殺,在第二天被欺負得慘不忍睹的痛苦回憶依然鮮明。此後,春雪發誓不論什麼類型再也不和學校的傢伙們玩同一種遊戲。

  走近空蕩蕩的專區右端,單手觸摸操作屏。春雪輸入自己的學生ID,讀出自己的存檔中的等級與最高記錄。

  春雪在一學期的中段以來,中午就一直靠這遊戲來打法時間。結果,就使得記錄達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數值。雖然連自己都玩到厭煩,但卻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在顯示器上方浮現出的球拍,以黑色前蹄的粉紅色右手確實地握住。

  隨著GAME START的文字,不知從那裡出現的球掉了下來。將今天一天的鬱悶心情注入球中,奮力揮出球拍。

  啪,殘留下瞬間的閃光,球如同鐳射般飛出,撞上地面與牆壁後反彈回來。捕捉幾乎是視覺無法追蹤的反射軌跡,聽從腦內自動地引導的出最合適解答,向左移動一步反手揮拍。

  對於現實中的春雪來說當然不可能有如此敏捷的行動。但是這裡是可以解放任何生理枷鎖的電子世界。認知球的動向、讓身體行動都不過是大腦與神經元連接終端來來往往的量子信號而已。

  球在轉瞬間失去實體,球場上只看到一閃而過的朦朧軌跡。啪咚、啪咚的聲音在一秒內連續不斷地迴響,如同機關槍一般。儘管如此,春雪靠著小豬的身體在空間中縱橫無盡地跳躍,將球拍全方位地發出怒吼。

  混帳——要什麼現實啊。

  雖然挑戰著極限的遊戲速度卻還心不在焉地在腦內迴盪著抱怨的吼叫聲。

  為什麼還需要真正的教室和學校這些無聊的東西。人已經可以僅通過假想世界生存了,而且實際這麼做的大人也已經是多得數不清了。在過去,甚至進行過將人的意識完全轉化為量子數據,想要構築起真正異世界的實驗。

  雖然這樣,但還是以學習團體生活,培養情操這樣愚蠢的理由將孩子們趕到一起,禁錮在現實的圍欄之中。對荒谷他們來說應該不錯吧,能夠適當消減壓力,還能節省零用。但是,我——接下來,該這麼辦呢。

  叮咚,的一聲響起,視野角落的遊戲等級又提升了一段。

  球速瞬間增加。反射角度也變得不規則,朝預想外的方向劃出一道弧線襲來。

  春雪的反應漸漸開始跟不上。

  畜生,更——更快一點。

  假想世界也好,甚至現實世界也好,能夠突破所有的阻隔,到達沒有任何人的場所的——迅速!

  唰,拍子揮空。光線化的球掠過春雪的臉頰,向後飛去,消失。伴隨著聽起來既失落又搞笑的效果音,GAME OVER的文字落下,在球場上咚咚地彈跳。

  沒有看一眼閃動著的最高紀錄條,春雪垂著頭走向控制面板想要再次開始。

  就在這時,突然的聲音讓春雪神聖的秘密基地震動。

  「啊——!!竟然藏在這種地方呢!!」

  耳朵,或者說是讓大腦嗡地麻痺的高亢的叫喊聲。因吃驚而伸直腰背的春雪回頭看到的是同樣動物形態假想體的學生。

  雖然這樣說,但絲毫沒有如春雪的豬造型那樣的滑稽相。柔軟而苗條的身形,微微泛紫的銀色皮毛包裹著的貓。一邊的耳朵與尾巴末梢扎著深藍色的蝴蝶結。雖然不是用多邊形從頭開始改造的假想體,但可以看出各處都做過相當的調整。

  閃耀著金色虹彩的瞳孔散發出怒氣,生長著小小尖牙的口大大地張開又一次喊道。

  「小春最近在午休的時候總是不在,害我找得好苦!玩遊戲也沒關係,能不能不要玩這種非主流的,下去和大家一起玩不是很好嗎!」

  「......那是我的事吧,別管我了」

  勉強只回了這麼一句,春雪打算再次回到球場。但是銀色的貓無意間轉了下脖子瞥了眼GAME OVER的顯示,發出更為尖銳叫聲。

  「什麼啊這是......等級152,紀錄263萬!?你真是......」

  ——太厲害了啊!

  心中稍微期待著這樣讚美之聲的春雪的期待輕易地就被擊碎了。

  「笨蛋啊!?連飯也不吃在搞什麼啊!現在馬上給我下來!!」

  「......才不要,午休不還有三十分鐘嗎。到是你才該離開吧」

  「啊——竟、竟然是這種態度,看來是逼我動手了呢」

  「做得到的話就做做看吧」

  嘀咕著,春雪再次握起球拍。學校局域網中的假想體並沒有《接觸判定》。以防止不健康的行為為理由,學生是無法接觸到其他學生的假想體的。當然,採取強硬手段讓自己斷網另當別論。

  貓型假想體「噫」地吐出細長的舌頭然後喊到。

  「鏈接.解除!」

  身形在下個瞬間突然消失,只留下光的漩渦與銀鈴般的聲音。

  終於吵鬧的傢伙消失了,將些微的寂寞用鼻中的嘆息吹散,就在此時。

  嗡!沉重的衝擊從腦內傳來,周圍的光景全部都消散不見。如同被黑暗彼方的點狀光亮吸入一般,現實中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感受著自己沉甸甸的自重,春雪拼命地眨眼,將眼睛的焦點重新調整。

  原來的,男廁所的隔間。但是,取代本來應該在眼前的藍灰色門板,春雪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你......什......!?」

  就在眼前氣勢洶洶站立著一名女生。校服領結的綠色表明了她同樣是一年級的學生。

  看起來重量似乎只有春雪1/3的瘦小身材。一頭短髮,前發端向友梳起以青色的別針固定。有點像貓似的,嬌小的身形卻有著不相稱的大眼睛,此時正充滿怒氣地盯著春雪。

  左手拿著一個小盒子。而右手直直地伸到春雪的頭上,小拳頭緊握著。看到這一幕,春雪終於明白自己的完全潛入為什麼會被突然切斷了。女生用那拳頭直擊自己的腦袋,受到衝擊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啟動了安全機構自動斷開了鏈接。

  通常,安全等級被設定在只要搖晃肩膀或大聲呼喊就能發動,而神經質的女生甚至會設定成只要周圍一米內有人接近就會下線。春雪之所以直到頭頂遭到對方直擊還沒有注意到闖入者是因為在這個廁所隔間隱蔽場所,把安全等級調到了最低。

  「你......你啊!!」

  驚訝不已的春雪面對著在這學校唯一能夠與對方輕鬆對話的少女喊了起來。

  「你搞什麼啊!這裡是男廁所啊!明明還上了鎖......你笨蛋啊!!」

  「笨蛋的是你」

  春雪的青梅竹馬,就這麼穿著短裙跨越了男廁所這道難以逾越斷層的強者,倉島千百合,繃著臉罵回去後將右手縮了回來,反手將門打開。

  以輕快的動作唰地跳出隔間。在陽光下閃耀的栗色頭髮不禁讓春雪眯起眼睛,千百合終於露出淡淡的微笑催促起來。

  「哎,趕快出來啊」

  「......知道了拉」

  將嘆息聲咽回肚中,春雪在馬桶蓋的嘎吱聲伴奏下站起身體。在隨著千百合走向出口的同時,終於問起了另一個疑問。

  「......為什麼知道在這裡」

  沒有得到立即的回答。將頭探出男廁所確認狀況後,千百合迅速地閃到走廊上,簡短回答。

  「我也在屋頂。所以跟來了」

  也就是說——。

  「......看到了嗎」

  踏上走廊一步的腳停了下來,春雪低聲喃喃。

  千百合好像是在搜索著話語般低下頭將背靠在牆上,終於點了下頭。

  「......我不會再說那些傢伙的事了。如果小春決定就這樣的話......也沒辦法了呢。但是,午飯還是要吃的。這樣對身體不好哦」

  帶著讓人感到有點勉強的笑容,千百合將左手的盒子拿到春雪面前。

  「我,做了便當。雖然不能保證味道」

  ——悲慘,春雪頭腦中浮現出的只有這兩個字。

  想要搜尋千百合話語與行動中除了哀憐以外感情的自己的心是多麼地可悲。

  原因就是,千百合已經有男朋友了。不管從哪個方面都是與春雪截然相反的,另一個兒時玩伴。

  嘴巴擅自動了起來,春雪聽到微妙地缺乏抑揚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傳出。

  「......是做給小武多出來的吧」

  千百合的表情瞬間籠上一層陰霾。無法正視她愁眉下的雙眼,春雪將目光轉向走廊。

  「不是的哦,小武的學校有提供午餐的。這個......只有三明治、土豆沙拉和火腿奶酪哦。都是小春喜歡的吧」

  看著視野中的白色盒子,春雪想要伸出右手硬推回去。

  但是,現實世界的緩慢肉體與春雪意志相違背,以劇烈的動作將盒子從千百合的手中拍落。摔到地上的瞬間讓蓋子彈開,水藍色的餐紙中包裹著的三角形三明治都翻了出來失去形狀。

  「啊......」

  雖然反射性地想要道歉,但頭腦一陣發熱,想要說的話一句都無法從口中吐出。連頭都無法抬起,低著頭向後退去,隨著一聲叫喊猛然轉身。

  「我......我才不要!!」

  真想立即從這個場所下線,春雪痛徹的想法當然是不可能實現的。至少想要拼命地逃走,但現實中的肉體卻偏偏如此沉重,無法逃離背後傳來的輕微抽泣聲。

  在最糟的氣氛下度過了下午的講課和班會,春雪像逃跑似的奔出了教室。

  隔開兩間的千百合的教室,或者校門口,或者回家的路上等候著它然後道歉,將這一不斷在腦中迴響著的聲音拼命地擠到意識之外,朝著另一個作為秘密基地的圖書館奔去。

  本來的話,像圖書館這種地方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但是,在大人之中也有人認為在學校必須有符合學校風格的紙製書本給學生提供教育的必要,所以才有現在這些平白浪費了空間和資源的全新書籍排列在書架之上。

  當然,多虧拜其所賜才能確保出這一塊貴重的私人空間,所以也沒什麼可抱怨的。抱著兩三本精裝書作為掩護,佔據靠牆閱覽區的春雪將身體埋入狹窄的座椅,以連接終端所能認知的最低聲音發出完全潛入的命令。

  因為離課程結束還沒過幾分鐘,學校網絡中冷冷清清。趁這個時候高速穿過草地爬上樹幹,躲進老地方。

  Virtual.Squash區當然處於無人狀態。實際上,並不想玩如此單純的擊球遊戲,更想投身於槍林彈雨的血站之中藉以一時忘卻胸中的苦悶,但是無法進行廣域鏈接且遊戲啟動都遭到限制的學校中也是無可奈何。

  雖然肚子的飢餓早已超過忍受界限,但依然沒有想要馬上回家的想法。要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千百合的話,根本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說什麼話來面對她。不,其實只要道歉就型了,但根本就沒有自信讓自己的嘴巴能遵從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也是這樣。

  過去,曾經也同樣有過讓千百合哭泣的時候,回想起當時情景的春雪不禁閉起雙眼。將右手放在操作顯示屏上,登錄。

  伸手抓住球拍,轉過身體正對場地。

  睜開眼,對準落下的球,將一切的煩惱都化作這一擊——。

  春雪在一瞬間凍結。

  場地中央顯示的單色立體文字正顯示出與記憶不同的數字。

  「等級......166!?」

  春雪在數小時前更新的等級紀錄被提升了10以上。

  究竟怎麼回事,學生ID的記錄應該是有管理的啊,在一瞬的思考後,馬上明白了。那時候,因為千百合的錘擊讓春雪強制下線,但遊戲卻這麼保持開啟著。所以,有人繼續了遊戲,並將紀錄刷新。但是。

  除了自己以外誰又能夠獲得這麼誇張的成績!?

  春雪努力地維持著即將崩潰的自信,畢竟這是在完全潛入環境下的的VR遊戲技能。當然,除了靠頭腦好壞來左右勝負的問答及棋盤類遊戲,靠反射速度的射擊、動作以及競速遊戲的話,春雪有自信在學校中無人能及。

  當然沒有以此炫耀過。自己就算變得受人注目也不會有好事發生,這一點在小學的時候就早已深深感受到了。對於這點向來認為沒必要再多做確認,但是——這、Squash.Game的可怕分數是......

  此時。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是千百合。雖然同是女性,卻更為低沉,如絲綢般柔滑的聲音。

  「打出那個離譜成績的是你啊」

  在提心吊膽地轉過身的春雪面前所站立的是。

  漆黑中鑲上銀色的長裙禮服。如杖,或者說是劍一般杵在地上的傘。純白的肌膚與漆黑的瞳眸

  ——《黑雪姬》。

  雖然只是個假想體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電子構成不真實感,微微透露出一種悽絕之美,學校中最有名的人無聲地向前走來。

  全身上下唯一有色彩的紅唇浮現出似有若無的微笑,黑雪姬繼續說到。

  「想要更向前......《加速》嗎,少年」

  如果有這想法的話,明天午休的時候到休息沙龍來。

  只留下這句話,黑雪姬就轉瞬下線了。

  假想體恐怕在春雪的視野中還存在不到十秒吧。難道是局域網服務器的BUG,在一瞬間甚至認為是看到了幻覺,實在是太不可思議的事情了,但是,球場上方依然浮現著的恐怖紀錄卻是不爭的事實。

  甚至已經完全喪失挑戰新紀錄的意志,斷開連接的春雪就這麼一直呆呆地坐在圖書室的閱覽區之中。耳朵深處,就只有三句臺詞無限地連續迴響。黑雪姬的語氣就女中學生來說是比較異質,然而融入她那壓倒性的存在感卻沒有任何不協調,到不如說從中可以一窺其不論男生女生中都有著絕高人氣的理由。

  終於踩著軟弱無力的步子走出學校,回家的這段路幾乎像是自動操縱著走完的。要是沒有神經元連接終端視聽覺模式所顯示的交通預測導航,恐怕已經被車輛碾過兩三回了。

  回到高元寺高層公寓內無人的家中,春雪直接把冷凍披薩加熱,就著碳酸飲料填進肚子裡。雙親在很久以前就離婚了,現在和母親一起生活。雖說如此,因為基本不到午夜零點不會回來,所以見面的時間只有上學前拿午餐費的一瞬。

  將空腹用垃圾食品填飽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按以往的話,首先瀏覽一遍網絡,然後的數小時投身於歐洲那邊的戰場,用空餘的一點時間對付完作業後睡覺,不過唯有今天沒有任何事想做。

  不知是不是發生了太多的事,大腦像腫了起來般沉重,春雪換好衣服摘下神經元連接終端就倒在床上。

  困,但是,卻決不能說是安穩。荒谷他們的嘲笑、千百合的淚水、以及黑雪姬謎一般的話語反覆出現在夢中,讓春雪輾轉反側。

  想要更向前——《加速》嗎。

  夢中,黑雪姬並不是假想體而是學生會副會長的模樣。明明只有看過在學校的司令臺上時一副超然且毫無表情的她,卻不知為什麼在夢中如同小惡魔般誘惑的微笑從嘴角浮現,在春雪的耳畔低語。到這邊來吧。

   2

  對了,全部都是夢。昨天的,包括局域網上遇到的。

  翌日星期三,一如往常拉著一張憂鬱的臉上學的春雪邊這麼想著邊進入教室。

  在充滿既視感的課程中,再次收到荒谷他們的惡作劇郵件。雖然連續兩天都被勒索午飯是頭一次,但指定的東西和昨天一樣是炒麵麵包和奶油菠蘿麵包。到底要喜歡到什麼程度啊,邊想著邊關閉郵件的春雪隨著午休的鈴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拖著慢吞吞的腳步的目的地,卻並不是荒谷他們所指定的屋頂,而是校舍一樓與學生食堂鄰接的休息沙龍。

  與排列著廉價長桌的食堂不同,半圓形的休息沙龍中擺放著奢華的純白圓桌。透過大片的採光玻璃可以望見秋日中庭色彩紛繁的樹木,毋庸置疑是梅鄉中學內最上等的空間。

  因此,一年級生禁止使用也成了不成文的規定。圍繞著圓桌學生的領帶顏色全都是青色(二年級)和胭紅色(三年級),完全看不到綠色。

  學長們有半數單手端著咖啡或紅茶相互談笑,半數將身體靠在高背椅上閉著眼。並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校園網中處於完全潛入狀態。

  春雪首先將巨大的身體隱藏在休息沙龍入口的觀賞植物之後,向內部窺視。

  不可能在的,昨天的那個肯定是夢,確信率有一半以上——雖說如此。

  「......在啊......」

  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休息沙龍的最裡端,靠窗的桌子坐著一群格外引人注目的人。二年級與三年級一共六名,仔細辨認就可以知道全部都是看過的面孔。所有人都是現學生會成員吧,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是有著各自特色的眉目秀麗。

  而在其中散發出最大存在感的,就是帶著幾分憂鬱表情翻著精裝書頁的扎有青色領帶的女生。如瀑布般直瀉而下的及腰長髮是如今難得一見的烏黑。黑灰色百褶裙下窺探到的雙腳包裹在黑色長襪中。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連校服下的開襟襯衫也都是帶有光澤的黑色。沒有懸念——正是梅鄉中學第一名人《黑雪姬》。

  從休息沙龍入口到最裡端的直線距離應該不到二十米。但是,這距離在春雪看來幾乎等同於無限。要穿過上級生禁區這樣的冒險行為到底是辦不到的。

  轉身向右回去吧。到食堂的小賣部買好麵包和果汁送到荒谷他們那裡。然後躲在第二校舍的廁所裡,用校園網內的單人遊戲打法剩餘的時間。

  ——混賬。畜生。走給你看。

  春雪咬緊牙關,從觀賞植物的背後走出,踏入休息沙龍。

  從周圍桌子那裡彙集過來上級生們的視線,並不是被害妄想,而是確實地包含著非難與不快。如果是剛入學不久還情有可原,都二學期過半了不可能不知道一年級禁止入內的規矩。

  不過,所幸沒有人出聲責問。發抖的兩腳拼命地挪動著沉重的身體穿過圓桌間的夾縫,春雪幾乎是奄奄一息地終於抵達了學生會成員們所在的最裡端。

  最初抬起頭的是坐得最近的二年級生。隨著輕柔秀髮擺動側頭的女生,帶著微微驚訝的笑臉向春雪優雅地問道。

  「啊啦......有何貴幹?」

  有事。當然無法這麼說,春雪一時語塞。

  「嗯嗯......那個......呃——......」

  此時,其他的成員中已有四人都望向春雪。雖然在他們的表情中看不到惡意,從周圍桌子那裡投來的不快視線已經不堪忍受,在緊張得幾乎要昏倒的時候,終於最後一人將頭從書本上抬起。

  第一次從近處用肉眼看到黑雪姬的臉,果然是比昨天(可能)見到的假想體要美麗數倍。在修剪整齊的前發後面,挺拔娟秀的柳眉下方,連虹彩都是黑色的瞳孔散發出凜冽的光華。如果要把假想體比作黑薔薇的話,這裡的就是黑水仙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樣的東西。

  看到如此不像樣的自己,這美貌之上會浮現出何種表情,春雪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讓自己從心底感到吃驚的是,黑雪姬淡色的唇浮現出似曾相識的微笑只是短短說了句。

  「來了啊,少年」

  啪地將精裝書本合上,邊向呆立著的春雪招手邊將視線掃過同桌的會員。

  「是我有事。抱歉,能將那裡空出來嗎」

  後半句是向鄰座的二年級男生說的。短髮高個的上級生帶著感到有趣的表情站起身,揮手請春雪坐下。

  唯唯諾諾地道謝後,春雪盡最大努力縮起身體坐了下來。奢華的椅子發出誇張的嘎嘎聲,不過黑雪姬就好像全然沒有注意到似的,從校服的左側口袋中摸出一束細長的東西。

  那是一根連接線。被銀色細線包裹保護的軟線兩端有兩個小小的插口。左手將長髮向後撩起,在纖細的脖子上佩戴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當然是以黑色烤瓷漆做了塗裝)的端子用右手將一邊的插口插入,然後黑雪姬毫無做作地將另一頭的插口向春雪遞出。

  這次,休息沙龍中原本只看著情況發展的學生們一片譁然。其中甚至可以聽到「騙人的吧」、「呀—怎麼會——」這類的悲鳴之聲。

  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其實春雪也是一樣。額頭立即滲出汗來。

  《有線直結通信》。

  簡稱直結的行為,黑雪姬正催促著春雪。神經元連接終端通常是通過無線方式與所在的網絡服務器進行相互通信的,這種方式將存在多重安全防護措施。但是,有線直結的情況下,防護牆的九成都將失去作用。要是懂一點鏈接技術的人的話,能輕易地窺探對方的私人存儲空間,甚至能安裝惡意的程序。

  因此通常,直結的行為只限定在最能信賴的人——親人,或者是戀人。倒過來說,在公共場所進行直結的男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相互交往。甚至還有連接線的長度代表了兩人親密度的毫無技術根據的習俗存在。

  雖說現在黑雪姬拿出的XSB連接線(乙烯插花:XSB估計沒什麼深意,大概只是作者為了表現比USB牛X吧- -)大約有兩米長,但在這個場合長度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呆呆地凝視著閃爍著銀色光芒的端子,春雪總算勉強擠出了聲音,問道。

  「......那、那個、怎麼做......」

  「除了插到你的脖子上外沒別的使用方法了吧」

  間不容髮地被作了斷言。春雪強忍著幾乎要昏倒的身子,用顫抖的手指拿住插口,摸索著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後插入。

  瞬間,眼前閃爍起《線路.鏈接》的警告。在警告字體逐漸淡去的同時,眼前黑雪姬的身形從休息沙龍的背景中浮出並變得鮮明。

  明明微笑著的嘴唇沒有絲毫的動作,春雪的腦中卻響起悅耳的聲音。

  「還要你特地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有田春雪君。思考發聲能做到嗎?」

  不必開口,只通過連接終端相互交談的技術。春雪點頭,並回答。

  「是的。那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精心設計的,那個.....惡作劇什麼的嗎?」

  本以為會生氣,沒想像黑雪姬微微側頭「唔」地低吟了一聲。

  「也是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說不定就是這樣。要說原因呢,因為我馬上要向你的連接終端發送一個應用程序。如果你接收下來的話,將會把你現在所處的現實完全破壞,並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再構成」

  「......現、現實......破壞......?」

  春雪呆呆地重複著。

  同桌興致勃勃地看著事情發展的學生會的人影,周圍嘈雜的學生群,都好像是已經被排除在視野之外了。只有黑雪姬的話語,不斷地在腦內重複著。

  全身被漆黑所包裹的上級生,看著這樣的春雪再次露出微笑抬起右手,柔軟而白皙的手指作出滑動什麼的動作。

  咚,窗口彈出的音效。

  【BB2039.exe是否運行?YES/NO】

  明明是以普通的系統顯示出來的,但這窗體就好象擁有獨立意志般讓春雪感到壓迫。

  按常識來說,對於並不熟悉的人通過直結迴路送過來的不明正體的應用程序,不用想都知道不能去執行。現在應該馬上拔掉連接線吧。但是,春雪卻為什麼沒能這麼做。反之,低頭望向自己蜷縮在椅子中的身體。

  ——現實。真實的、我。

  笨重的身體。臃腫的容貌。不斷重複地收到欺負,靠網絡來逃避。以及最重要的,對於這種狀況絲毫沒有想要改變的自己。就這樣好了,反正自己就是不思進取。

  春雪移動視線,凝視黑雪姬的暗色瞳孔。

  零點五秒後,抬起右手,將手指戳向YES。看著白皙的臉上浮現出的微微驚訝的表情,些許的滿足感在胸中油然而生。

  [求之、不得。如果能將這現實......破壞的話]

  與這低語幾乎同時。

  整個視野被噴湧而上的巨大火焰所佔據。

  像要將不禁全身僵硬的春雪整個吞噬的狂暴的火焰流,逐漸在身體前彙集成了一個標題LOGO。設計風格絕不是新潮的東西。讓人不禁聯想起上世紀末流行的某種對戰型遊戲的狂放。

  顯示出的文字是——《BRAIN BURST》。

  這一刻,正是春雪與將春雪所認識到的現實完全變革的這一程序的初會。

  安裝持續了近三十秒。作為神經元連接終端用的應用軟件來說是相當巨大的。

  直到標題LOGO下所顯示的安裝進度條終於達到100%,春雪都一直屏神凝息地看著。將現實——破壞,黑雪姬曾這麼說過。這究竟具體是以何種形式呢。

  隨著安裝進度條的消失,LOGO也燃燒殆盡。橘色的殘火構築成了一串英文《Welcome to the accelerated world》,然後也在下一瞬間化作火粉消散。什麼意思——加速、世界?

  春雪就這麼屏住呼吸近十秒,等待著什麼變化的發生。

  但是,自己的身體也好,周圍的景色也好都沒有任何變化的樣子。自己的汗水還是不斷在制服下滲出,身體承受的從周圍桌子投射過來非難的視線只是也變得越來越嚴厲。

  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春雪帶著驚訝望向黑雪姬。

  「那個......這個叫做《Brain.Burst》的程序,究竟......」

  對於用思考發生提出的問題,黑衣的上級生卻依然保持著微笑,喃喃低語著與春雪提問毫不相干的事。

  「看來平安地成功安裝了呢。雖說一開始我就確信你有充分的適應性」

  「適、適應性?這個程序嗎?」

  「是啊。《Brain.Burst》是隻有擁有高水準的腦神經反應速度的人才能安裝的。比如說,在某個仿真遊戲中打出令人驚歎紀錄的這種程度,吶。你看到幻之炎的時候就是程序在檢測大腦的反應速度。如果適應性不足,連標題LOGO都看不到。但是......就算如此,也讓我稍微有些驚訝呢。過去我在面對如此可疑的程序的時候,可也猶豫了近兩分鐘的說。為了說服你所苦想的臺詞全都白費了呢」

  「啊、啊......對不起。但是,那個、似乎......什麼都沒發生啊。不是常駐而是選擇啟動型程序嗎?」

  「嘛,不用急。接下來必須要稍微給你一點心理準備的時間。具體的機能說明在那之後吧。不管這麼說,時間可是充裕得很呢」

  春雪掃了一眼視野右下角持續顯示著的時間。午休時間已經過半。這點時間根本無法說是充裕。

  痛感著周圍混雜這好奇與嫌惡的氣氛,春雪探出身子。身下的椅子嘎嘎作響。

  雖然是早已聽慣的聲音,但總覺得是連椅子都在嘲笑自己的醜陋與滑稽,春雪緊咬起嘴唇。對於現實中這樣的自己當然不可能喜歡。如果能改變的話,就算不管變成什麼樣也會欣然接受。

  「......心理準備的話已經做好了。請告訴我,這個程序是......」

  正說到這裡。

  春雪背向著的休息沙龍的入口處,傳來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你小子,豬......有田!你給我在那兒站好了!!」

  反射性地一顫縮起身子,春雪從椅子上直起身子。回頭看到怒容滿面地站在那裡的是,本應在午休時間一直待在樓頂的荒谷。

  在春雪的表情從愕然轉向恐懼的同時,荒谷的表情也從激怒轉向狐疑。因為春雪站起來的關係,直到剛才都一直被他巨大身體擋住的黑雪姬奢華的身姿,以及從她的連接終端延伸出來與春雪連繫在一起的連接線都顯露出來。

  儘管全身僵硬,春雪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除了學生會成員,周圍學生們的氣氛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同樣綠色領帶的高個子的荒谷與矮胖的春雪之間的關係,大家在瞬間都明白了吧。但是學生們所流露出的,自然並不是對荒谷的非難,啊——果然呢,而是這種不出所料的表情。

  住手——現在放過我吧。

  春雪拼命地默默祈禱。絕對不想讓黑雪姬知道自己一直被欺負的事情。事情辦完了一定會買好麵包到屋頂去的,所以請安靜地等一下。想傳達這一想法的春雪向荒谷勉強地擠出微笑。

  看到春雪的表情,讓荒谷的臉因加劇的憤怒染成了赤黑色。「肥——豬——」,看著無聲的口型,春雪不寒而慄。在與學校最有名的人直結狀態下春雪所浮現出的笑容的意思,那傢伙完全地誤解了。

  吊起的眼睛閃爍著寒光,荒谷無言地跨過區隔食堂與沙龍的矮屏風。在腳後跟已經脫幫的鞋子發出的啪嗒啪嗒聲下,一直線靠近過來。他背後的手下A和B也帶著稍微緊張的神情跟了過來。

  不行了,這麼想著的春雪向後退縮。

  荒谷有著無法想像是十三歲的身高,並且因為還在練習空手道之類的,有著一身結實的肌肉。身上穿著稍短的校服,裡面卻是過長的紫色薄襯衫,下半身穿著不整的寬鬆長褲。被染成淡金色的頭髮如劍山般直立著,在極細的眉毛與兩耳耳環映襯下的吊眼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雖然梅鄉中學是私立學校,但是在這個老齡化極為嚴重的時代,幾乎沒有中學再設立入學考試了。因此也存在像荒谷這樣的武鬥派懷著【快樂地欺負人】的想法入學的人。

  在一入學就遭到這些傢伙欺負的春雪,縮起身子膽怯地地看著轉眼來到自己面前如同壓迫般俯視著自己的荒谷。

  「竟敢小看我」

  從扭曲的嘴唇中發出的臺詞讓春雪反射性地想要卑屈地謝罪,就在脫口而出前的這一瞬間。

  從背後,黑雪姬清澈的聲音帶著豐富的抑揚感響起。

  「你確實是叫做荒谷君吧」

  聽到這話的荒谷在一瞬的驚訝後,臉上浮現出諂媚的笑容。就算是這樣的傢伙,被《那個黑雪姬》能記住名字也會感到高興吧。

  但是,接下來的話不僅是荒谷,連春雪都感到愕然。

  「是從有田君那裡聽說的呢。聽說似乎是搞錯把你從動物園送到這學校來了啊,恩」

  荒谷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春雪愣愣地看著他全身開始發抖。

  「說......說......說什......」

  與荒谷口中發出的聲音完全相同的話語,春雪也不禁想要叫喊起來。

  說——說什麼啊,你!

  但是連這思考轉化成聲音的時間都沒有,荒谷發出驚人的怒吼。

  「什麼!他媽的宰了你啊死肥豬啊啊啊啊!!」

  在全身一顫縮起身子的春雪眼前,荒谷握緊右拳高高揮起。

  然後在同時——腦內,凜凜的聲音向春雪發出命令。

  「就是現在,呼喊!《Burst.Link》!!」

  這短短的命令,春雪不知道是自己實際喊出的聲音還是思考發聲的迴音。但是,自己卻清楚地感受到全身各個角落都被此聲音的震動所傳遍。

  Burst.Link!!

  啪咿咿咿咿!!衝擊聲讓整個世界搖動。

  全部的色彩在一瞬消滅,只覆上一片通透的青色無限延伸。周圍的休息沙龍也好,凝視著事態發展的學生也好,甚至是連眼前的荒谷都被染上了單調的青色。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在一秒內就能將自己打飛的荒谷的拳頭,就凍結在數十釐米的眼前,春雪啞然地看著這一切。

  「嗚......嗚哇!!」

  不禁叫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行動的結果,讓春雪看到了更難以置信的一幕。

  自己的後背。與荒谷相同地變成一片青色的自己圓滾滾的後背,保持著縮成一團的滑稽姿態停止著。就好像是魂魄從肉體中脫離了一樣。

  那麼,現在的自己變成了什麼呢!?驚愕地低頭望去,看到的是熟悉的粉色的豬。不會錯的,是在校園網中春雪所使用的假想體。

  已經完全不知道這麼回事了,春雪迷茫地左右四顧。

  又一件奇怪的光景映入眼中。

  在沙龍的椅子上,黑雪姬優雅地並膝端坐。但是她的身體,包括從脖子伸出來的連接線,全部都被染上了如水晶般通透的青色。

  然後在一旁,黑色長裙禮服以及收起的陽傘,伸展著揚羽蝶翅膀的假想體帶著神秘的微笑站立在那裡。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春雪情不自禁叫喊起來。

  「完全潛入!?還是說......幽靈脫體!?」

  「呵呵,都不是哦」

  帶著愉快的口氣黑雪姬的假想體說道。

  「我們現在在《Brain.Burst》程序的啟動下,正處於《加速》狀態」

  「加......加速......?」

  「是的。周圍雖然看上去是靜止的,但實際卻並非如此。是我們的意識在超高速運轉哦」

  在長裙邊緣鑲嵌著銀珠的閃耀下,黑雪姬移動了數步,在被青色凍結的現實中的春雪與荒谷邊停了下來。將傘尖指向直拳軌道上荒谷的拳頭。

  「這拳頭雖然無法從視覺上認知,但現在確實是一點一點地在移動......就好像鐘錶的時針一樣。如果一直這樣等下去,終究會通過這大約八十釐米的距離,可以看到拳頭慢慢地陷入你的臉頰吧」

  「別、別開玩笑了啊。不,不是的......稍、稍微請等一下」

  春雪用豬蹄抱著頭拼命地整理情報。

  「那、那個呢......那就是說,並不是我和前輩的魂魄從身體中脫離出來了是吧?說到底思考本來就是在大腦中進行的不是嗎?」

  「理解得真快那。正是如此」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只是思考與感覺加速的話,像這樣.....如同幽靈脫體般移動、看到自己的後背,甚至像現在與前輩交談都是不可能的啊!」

  「恩,非常好的問題,春雪君」

  如同教師般讚許地點頭,黑雪姬搖曳著黑色長髮走到桌子的一端。

  「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青色世界雖然是真實的現實,但並不是以眼球通過光所認識到的。稍微看下這桌子的背面吧」

  「啊、啊......」

  春雪低下比現實中更小的豬身體,向青色桌子的背面看去。

  「啊、啊咧」

  奇怪。因為桌子是木製的,表面可以看到木板之間的縱向細縫。然而背面卻好像塑料一樣平滑而且沒有任何質感。

  「這是怎麼回事......就好像是,多邊形......?」

  對於抬起頭的春雪,黑雪姬輕輕點頭。

  「正是如此。這青色的世界,是通過設置在沙龍中的多架公共攝像頭所捕捉到的畫面再構成形成的3D影像,通過神經元連接終端讓大腦所看到的東西。攝像頭的死角是通過推測進行補充的。所以,想要偷看那裡女生的裙子下面也是枉然的」

  所謂公共攝像頭,其正式名稱是公共安全監視攝像頭,以維持治安為目的在日本國內密密麻麻地設置在各處,由政府的影像監視網進行嚴密監管,一般人想要偷看是決不可能的——雖然是這麼說。

  邊想著這些道理,春雪反射性地將視線沿著伸向桌面下的學生會女生的腳看去,果然優美的腿型曲線在裙子的邊緣嘎然而止。

  黑雪姬瞥了一眼慌忙站起來的春雪。

  「別看我的腳哦。這個位置在攝像頭的視野範圍內的」

  「沒......沒看啊」

  竭力地將視線固定住,春雪搖了搖頭。

  「嘛、嘛,總算是理解了現在所看到狀況的理由了。這裡是將現實世界3D影像化的世界......我們把假想體作為代行體觀察周圍並通過直結迴路進行交談沒錯吧?」

  「是的。現在為了方便暫時使用了你校園網中的假想體」

  「可以的話,到是希望能用其他的」

  嘀咕著的春雪大大地嘆了口氣。將豬腦袋晃了晃重新整理思考,再次面向黑雪姬的假想體。

  「但是......這才只是一半對吧。想知道的是下面的問題。......《加速》究竟是什麼?從來就沒聽說神經元連接終端有這樣如同時間停止一樣的機能啊!」

  「當然,將神經元連接終端所蘊藏的加速機能挖掘出來的,只有是擁有或者曾經擁有《Brain.Burst》這一程序的人」

  黑雪姬如同低吟般邊說,邊抬起右手,輕輕觸碰現實中凍結著的春雪脖子上的XL尺寸的神經元連接終端。

  「春雪君,你知道神經元連接終端的運作原理嗎?」

  看著纖細的手指觸摸著《自己》的脖子,一下子心跳加速的春雪點了點頭。

  「是、是的......雖然只是些皮毛的知識。與腦細胞以量子等級無線連接,將影像聲音觸感等信息進行相互傳送,並反過來取消現實的五感......」

  「不錯。是與2020年時的頭盔驅動型VR機,或者是三十年代植入型從原理上有著根本性的差異。量子連接沒有生理學上的硬件機構的限制。因此,不會增加腦細胞的負荷,可以實現原本認為極為荒唐的事......有人注意到了這點」

  「荒唐......是指?」

  對於春雪的疑問,黑雪姬回以了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有接觸過二零年左右的PC嗎?」

  「嗯、嗯,算是吧。家裡還有」

  「那麼,應該知道PC的基準動作頻率叫什麼吧」

  「基準時鐘......是嗎」

  黑雪姬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主板上的晶振就如同時鐘般的將寫入信號按設定倍率增幅後驅動CPU。其實,我們人類的大腦及意識也是以相同的原理活動的」

  「誒......!?」

  春雪圓睜雙目,大大的豬鼻子噗噗地吐出氣息。

  「難、難道。是說我們身體的某處也藏有晶振麼」

  「在這裡」

  黑雪姬立即作出回答,並從正面抱住現實中青色的春雪,抬眼露出惡作劇般地表情,左手戳了下後背的中心。

  「您......、您、您在做什麼啊」

  「現在,你的時鐘頻率稍微加快了些哦。已經知道了吧......就是心臟!心臟並不只是輸送血液的泵。並且是根據跳動決定思考的驅動速度的基準時鐘頻率發生裝置」

  春雪按著胸口吃驚得數不出話來。黑雪姬就好像戲弄著春雪一半,依然將手貼在心臟附近。

  「就算身體處於靜止,根據狀況的變化,心臟的搏動不管要多快都可以......就像賽車手一樣呢。(乙烯注:F1在過彎時強大的橫向離心力,會讓體內血液流向單邊,但此時車手仍需保有冷靜的思考和判斷能力。賽車起跑時車手心跳會高達每分鐘190次,比賽過程中的心跳也都在160次左右)為什麼呢。因為,對於思考——狀況認識力以及判斷力是有《加速》的必要的。或者說,就像是相互熱戀中的情侶。為了讓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更為濃密的體驗而《加速》」

  黑雪姬將手指沿著春雪的胸口慢慢地滑動到脖子處停了下來。

  「心臟一次搏動,所產生的量子脈衝信號就沿著中樞神經逆流而上,驅動大腦,也就是思考。那麼——如果將這信號通過脖子上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增幅的話,你認為會怎樣」

  一瞬間,春雪的脊背襲過一陣顫慄。

  「思考會......加速?」

  「是的,如果是神經元連接終端就能做到。能夠不帶給肉體及細胞任何負面影響,呢。現在這個瞬間,我們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就正通過一次的心臟跳動,將振動信號時鐘增幅,並帶著無線量子信號傳入大腦。其速率,其實達到了一千倍」

  「一千......倍......」

  對於聽到的話語,春雪吃驚得除了呆呆地重複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黑雪姬清澈的聲音,再次讓麻木的意識受到衝擊。

  「思考加速一千倍。也就是說,現實中的一秒,在你感受起來就如同一千秒......折算起來就是十六分四十秒」

  已經不僅僅是賽車手這種程度的。比起說是科學技術,到不如說是《時間停止的魔術》了。

  但是,如此驚異的現象究竟具體能實現什麼呢,在春雪剛像進行思考前,「哎呀」,黑雪姬突然像注意到了什麼似地輕輕低語了一聲。

  「......?」

  「啊,抱歉。只顧著說明了,似乎花了太多的時間了呢。完全忘記了呢,現實中的你現在馬上就要被打中了哦」

  「哇......」

  春雪慌忙轉身朝青色凍結著的自己看去。

  的確,對話所花費的時間大約是五分鐘(也就是零點三秒左右)前後,荒谷的拳頭已經移動了很長一段距離了。離春雪圓滾滾的臉頰已經不到五十釐米。

  完全無法想像是由隱藏在天花板上的公共攝像頭所拍到的影像再生成的高度還原的荒谷的臉,因兇暴與興奮整個臉扭曲。

  究竟在高興什麼啊。——不,對他來說當然是高興啦。拳頭落下的對象是一臉空洞表情發呆地站在原地的自己,就好像是遊戲中的標準雜魚角色。

  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鬱思考,春雪再次轉向黑雪姬。

  「......那個,這個《加速》,會持續多久呢?」

  「理論上來說是無限的。但是在《Brain.Burst》程序的限制下,你能加速的最大體感時間是三十分,現實來說就是一點八秒」

  對於毫不在意地回答著的黑雪姬的話語,春雪的小豬園眼差點彈了出來。如果現實中的自己就這樣凍結兩秒的話,荒谷拳頭移動完剩下的距離,絕對會將自己的鼻樑打折——。

  「......這、這樣不是會被打到了嘛!」

  以幀速播放自己被毆飛的樣子,光是想像就讓春雪喊了起來。不過,黑雪姬露出淡淡的微笑,補充說明。

  「哈哈,不必擔心。當然,可以隨時停止加速狀態哦」

  「啊、啊啊......是這樣啊。那麼,回到現實後避開這個拳頭也......」

  「易如反掌吧。呵呵,這就是《加速》最容易理解的使用方法。以肉身不可能的反射速度看清狀況,深思熟慮後再解除加速,輕鬆作出對應」

  正如所言,到現在為止都被狠狠毆打之時,別說是迴避了,因為過於恐懼連看都不敢看的荒谷的拳頭的軌跡及其瞄準的方向,在《加速》的現在一目瞭然。

  加速解除的同時,只要向左側稍稍偏個十五釐米就成了。吞了下口水並將這想法刻入頭腦中,春雪望向黑雪姬想要詢問解除的命令。

  但是,黑衣的麗人在春雪之前卻以淡然的語調說出了難以置信的話。

  「不過,不要避開。在這情況下更應該故意被打到不是嗎,春雪君」

  「噗......」

  豬鼻子哆嗦了好一陣,春雪喊了起來。

  「不、不要啊!會很痛的啊」

  「哪一邊」

  「誒......?哪、哪一邊是指......」

  「我是問痛的是身體,還是心」

  微笑從黑雪姬的假想體臉上消失。沒等春雪作答,黑色的高跟鞋便向前踏出。

  彎下比春雪的豬仔身體要高出近五十公分的瘦長身形,黑雪姬以至近距離盯著自己的眼睛。讓春雪渾身僵硬,氣不敢出。

  「你,被這個叫做荒谷的學生毆打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

  「是......是的」

  明明自己被欺負的事是絕對不想被知道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春雪點了頭。

  「不過,這學生到現在還沒有受到處分,應該是有兩個理由。一個當然是你一直忍氣吞聲的緣故。而另一點就是,荒谷在進行暴力和恐嚇時,巧妙地選擇了公共攝像頭所拍攝不到的現場」

  的確,春雪遭到暴力行為通常都是在屋頂上排氣設施的背後或者學校大樓後面這種學生不會靠近的場所。但是,那不是為了避人耳目,而是為了躲過攝像頭嗎。

  黑雪姬面露難色,唰地直起身體。

  「......很可惜,本校的二年級和三年級中,和這傢伙相同性質的學生雖然不多但也有存在。他們有他們的一套網絡,似乎是擁有公共攝像頭區域警告這樣的違法軟件。他們在攝像頭的拍攝範圍內絕不會露出狐狸尾巴......作為新加入的這傢伙,也一定被要求嚴格遵守」

  如同寒冰般的視線,朝全身被染上青色的荒谷瞥了一眼,黑雪姬以極為清澈的聲音繼續說到。

  「但是,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剛才我的挑釁讓他失去了理智,竟然在擁有如此多攝像頭的地方實施暴力行為。聽好,這對於你來說是個機會,春雪君。要躲過這個拳頭是很容易的,但是這樣荒谷就會清醒過來,離開這裡吧。要讓這傢伙受到應有懲罰的機會,下次出現恐怕是遙遙無期」

  ——而且,荒谷應該會接著對春雪施加暴力。這報復,將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半玩耍的性質這點是很容易想像到的。一股惡寒讓渾身顫抖,春雪望向現實中的自己與逐漸逼近的荒谷的拳頭。

  骨骼清晰可見的右手如同岩石般嶙峋突起,被打到的話一定痛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是在這半年裡,充分感受到的疼痛。但是——。

  真正流血的並不是身體,而是心。是被踐踏蹂躪的自尊心。

  「......那個」

  春雪猶豫地向黑雪姬問到。

  「如果好好使用《Brain.Burst》的話,能打贏這傢伙嗎」

  沒有任何表情的美貌直直地凝視著春雪。

  「——當然能贏吧。你已經擁有遠遠超過非加速者能力的《Brain.Burst》了。可以不受到任何攻擊盡情地打回去,如果你願意的話」

  當然願意啊。怎麼可能不願意呢。

  華麗地避開荒谷的空手道技,把他的臉揍得比豬頭還難看。打折他的鼻子,門牙全部敲下來,把哭著磕頭求饒的他頭上的黃毛拔得一根不剩。

  咯,緊咬牙關,深深地吐了口氣後,春雪向黑雪姬發出顫抖的聲音。

  「......不,放棄。我會老實地捱打的......畢竟是好不容易的機會」

  「......呵」

  黑雪姬似乎滿足地露出笑容,微微點頭。

  「賢明的選擇。嘛,不管怎麼說都是要將被害最小化效果最大化不是嗎。《加速》停止後,儘量朝我的右後方跳過來。別忘了臉向右轉以吸收拳頭的衝擊力」

  「啊......啊啊」

  春雪移動到現實中自己的身後,確認荒谷拳頭的軌跡。的確,只要轉過臉的方向並向後跳躍的話,就算是空手道技,其威力也能被消減大半。

  點頭並移動視線,確認向後跳去位置的狀況。左邊雖然是桌子,右後方卻有一大片空地,直到可以眺望中庭大片落地窗為止都沒有障礙物。除了一個人。

  「啊,不......不行啊。如果從這裡向後跳的話,就要撞到前輩了啊」

  站起身子的春雪與坐在椅子上的現實中的黑雪姬的距離只有一米。要是受到春雪巨大身軀的撞擊,實在不敢去想這奢華的身體會變得怎樣。

  但是,黑色禮裙的假想體只是輕鬆地聳了聳肩。

  「沒關係,這樣才更有效果吧。別擔心,我會好好躲開的,不會受傷哦」

  「......是、是......」

  確實,只要事先了解的話的確有可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馬上真的要沒有時間了哦。快,馬上與現實中的自己重合」

  啪,背後被推了一把,春雪向前邁出一步,自己粉色小豬的假想體便與青色的自己重合起來。在背後,從黑雪姬發出聲音的位置聽出她似乎也坐回了椅子上。

  「好,那麼就教你加速解除的命令。好好幹哦——《Burst.Out》!」

  Burst.Out!

  春雪深深地吸了口氣,全力喊出。

  嗡——,如同噴氣式飛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將周圍的寂靜打破。青色的世界逐漸顯現出原本的色彩。

  視野左側,停止著的荒谷的拳頭開始逐漸移動起來。如蝸牛般緩慢地挪動的拳頭不斷地加速,向春雪的臉頰襲來。

  春雪如剛才所言,兩腳邊向右後方向發力跳躍,邊拼命地將脖子朝右轉過去。慢慢接近的拳頭觸及到皮膚,輕輕地陷入——。

  然後,世界迴歸。

  「哇!」,在周圍騷動的聲音一起湧來的同時,春雪感覺到左臉頰被拳頭深深打入而整個變形。臉頰內側,牙齒深陷進去,嘴唇感覺到抽搐。雖然有些出血,但是與以往曾經體驗過多次的空手道之拳相比確實只有一半左右的痛感。

  然而同時地,春雪的巨大身體就像電影中那樣誇張地飛向空中。

  一定要躲開啊!心中祈禱著,後背與身後的椅子激烈衝撞。在一瞬間,一陣清香以及柔軟秀髮的觸感傳來。

  哐咚,椅子翻倒的聲音,以及下一瞬間,砰!!不吉的聲音響起。

  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的春雪在一瞬間呼吸困難。儘管艱難地大口喘著氣,春雪依然拼命地轉過頭確認應該是迴避掉衝撞的黑雪姬的身影。

  張開的兩眼所捕捉到的是,頭抵著沙龍採光玻璃,如同壞掉的娃娃一般垂著手腳緊閉雙眼的奢華身姿。

  繚亂的前發下,白皙的額頭流淌下一縷鮮紅的血線。

  「啊......啊啊」

  拼命抑制住悲鳴,春雪想要努力站起來。但是,就在這時——。

  『不要動!!』

  依然保持著直結狀態,黑雪姬的思考聲音衝擊著春雪的意識。反射性地僵硬著仰面躺倒姿態的春雪作出回應。

  『但、但是......血!!』

  『不用擔心,只是稍微擦到點而已。為了創造出最大的效果。這下,荒谷就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再也不會了呢』

  隨著話語,春雪只是將視線移向右邊。

  保持著右拳全力打出的姿態,荒谷發呆地低頭看著春雪他們。血氣逐漸從臉上褪去,薄薄的嘴唇兩下、三下地如痙攣般開始顫抖。

  被一陣寂靜所包圍的沙龍——。

  「......噫呀呀呀呀呀!!」

  周圍桌子的女生們淒厲的悲鳴聲在空氣中迴響。

  荒谷與起手下AB直到被學生會的男生們制伏都沒有任何抵抗。臉色鐵青渾身顫抖三人被慌張趕來的老師們帶走,黑雪姬也被學生會的女生幾乎是抱著直衝醫院。

  春雪自己雖然只是在保健室作為輕微的傷口處理,不過就算在校醫給傷口消毒貼繃帶的時候,腦中都一直不斷地迴盪著在直結被拔下前的瞬間黑雪姬所說的話。

  『——啊對了,忘了說了。直到明天到學校為止,絕對不要把神經元連接終端摘下來。但是,一秒也不能進行廣域網連接。明白嗎,是絕對哦。約定了哦』

  完全無法推測指示的真意。在保健室度過的兩個小時全身都被一種奇妙的乖離感所包圍。昨天與今天僅僅兩天在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不知道該如何整理並讓自己接受。

  但是,至少今後自己似乎再也不用擔心發生鞋子從鞋櫃裡無故消失,或者鞋子裡被放進異物這類的事情了。機械地換上輕便運動鞋,走出校舍的時候,春雪遵照命令將神經元連接終端從網絡切斷。

  這應該是有什麼意義的吧,一邊再次思考著一邊朝校門走去。

  「小春」

  細小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春雪突然停下腳步。

  望向周圍,注意到在被夕陽染紅的校舍牆壁上落下影子的瘦小身姿。感覺到自己變得僵硬的臉的同時,春雪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小千」

  雖然想忘也忘不掉,卻還是強迫自己將之排出意識之外的昨天所發生的事,一下子又再腦中浮現。哇,怎麼辦,不,首先還是道歉只有這樣了,在大腦一片混亂時,一臉難色的倉島千百合沙沙地踩著校園的合成軟質地面靠近過來。

  「那......那個......昨天,那個」

  「小春,我聽說午休的事了哦」

  將春雪吞吞吐吐的話一下子打斷,千百合說到。

  「誒?午休......啊、啊啊」

  「聽說被那些傢伙打了,飛出去好遠......那個、傷?沒關係嗎?」

  濃濃的雙眉緊鎖著,千百合的臉不斷靠近過來,春雪不自覺地用左手擋住嘴角的創可貼。當然沒法說被打飛其實是自己故意跳起來的。

  「嗯......嗯,沒關係了。只是稍微擦到了下。也沒別的傷」

  「......是嗎,太好了」

  依然緊繃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千百合向四周瞥了一眼。因為中午的事件,春雪似乎一下子就成為了校內話題的中心,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全部都毫不避諱地將視線投射過來。

  「那,偶爾也一起回家吧」

  千百合以僵硬的聲音說完,不等回答便走了起來。

  說是偶爾,不過從進中學開始不是連一次都沒有過嗎,雖然春雪這麼想著,不過要是在這裡再喊著不要逃跑的話,就等於是重蹈昨天的覆轍了。對了,不管怎麼樣昨天發生的事都必須道歉。

  小跑追上與瘦小身體不相稱地大步向前快速行走的千百合,春雪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與她並排。穿過校門,沿著只能聽到內輪驅動電動車靜謐行駛聲的安靜的馬路步行。

  平常的話,在走出學校的一瞬間,就會自動地將周圍移動的人、自行車、汽車在視野內化作彩色標記表示出來,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行走,不過切斷網絡的現在無法使用導航。究竟是為什麼黑雪姬要給出那樣的指示呢,就在再次打算思考的瞬間,沒想到千百合突然說出了這個名字,讓春雪差點跳了起來。

  「聽說和二年級的黑雪姬前輩、直結了,真的嗎?」

  「誒!?為、為——」

  為什麼會知道啊,剛想這麼問,轉念一想也難怪。比起荒谷的拳頭,反倒是這件事給學生們帶來的衝擊力要更為巨大吧。

  「......嗯,嘛......」

  連看都不看一眼點頭的春雪,千百合撅起小小的嘴巴加快行走的步調。長期相處的春雪知道,這是她心情最為不悅的時候所有的表現。為什麼呢,又一次的疑問,不過在下一瞬間,「也難怪」,自己又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將自己親手做的便當打翻在走廊上的笨蛋,竟然連聲道歉都沒有就和其他的女孩子發生微妙的行為,就算不是千百合發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但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啊。那個,只是讓我拷貝了一個軟件而已」

  明明是十月,辯解著的春雪背後卻不斷滲出汗水。但是,千百合的表情卻沒有緩和,果然不管怎樣首先還是要對三明治的事情先道歉不可!下定決心的春雪在腦內拼命地組織臺詞。

  「說、說起來,那個......昨天......」

  終於即將話說到嘴邊的時候,從前方傳來爽朗的聲音讓春雪把接下去的話又吞了回去。

  「喂——,小春,千千!真巧啊,現在要回去?」

  突然,千百合停下腳步,春雪也抬起頭。在連接環狀七號線的自動扶梯旁,可以看到一名微笑著揮手的同齡少年。

  制服是與梅鄉中學不同的藍灰色立領制服。右手中提著令人懷念的古式黑色學生書包,肩上扛著劍道用的竹刀用具。稍微有點長的頭髮留成了清爽的中分,而下面的臉型也是用清爽來形容毫不為過的陽光美男子。

  「啊......小武」

  千百合不斷地眨巴著眼睛綻放出微笑。

  明明到剛才還那麼不高興的。剛這麼一想,在這短時間裡「也難怪」第三次在頭腦中響起。——畢竟是在和令人生氣的打落三明治男一起回家的時候竟然巧遇自己的男朋友嘛。

  同樣與春雪和千百合是兒時玩伴的黛拓武搖晃著竹刀用具小跑著走近,向春雪露出明快的笑容。

  「喲,小春!好久不見」

  「哦,小武。好久不見......嗎?」

  抬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十公分左右的拓武的臉,春雪問到。

  「是的啊,現實中的話已經兩週沒見了哦。你這傢伙,老是縮在公寓理啊」

  「怎麼可能出去,運動會什麼的」

  面對皺起眉頭的抱怨,拓武還是一如往常地哈哈一笑。

  三人是在北高園寺所建的複合高層公寓中同年生的。但是,僅僅是這樣的理由不可能與這個擁有著全部春雪所沒有的少年成為朋友的吧。

  而另人諷刺的是,正是因為拓武的成績實在太過優秀而進入了小學初中高中連讀的名門學校,才使得春雪能與他毫無顧及地成為朋友。可以不讓拓武看到自己在本地的公立小學成為眾人欺負目標的悲慘狀況。

  要求(或者說是懇求)在同一小學就讀的千百合絕對不要把被欺負的事告訴拓武。因為春雪很清楚,如果讓拓武知道了,一定會為了救助自己把那些如惡鬼般的傢伙叫出來用竹刀狠狠教訓一頓的。

  但是這樣的話就算不再受到欺負,春雪自己也有種已經不能再和拓武成為朋友了的感覺。

  「說回來......」

  三人並行中,春雪先開口。這在學校是基本不可能發生的。

  「之前的全市比賽影像我在網上看了哦。真厲害那小武,一年級就獲得冠軍了啊」

  「運氣,運氣啦」

  邊撓著頭,拓武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勁敵在半決賽就被淘汰了。而且,小千也來給我加油了呢」

  「誒、我、我!?」

  在拓武的另一側,千百合圓睜雙眼地叫了起來。

  「我、我沒什麼,就只是坐著而已啊......」

  「哈哈哈,說什麼啊。‘把他幹掉——’,不是還喊出好大的聲音了嗎」

  拓武愉快地放聲大笑。

  「而且,還說了‘要是輸了就不給你便當’的話呢。那是認真的吧,小千」

  「啊——真是的,聽不到!聽不到」

  看著捂著耳朵加快步伐的千百合,春雪用右肘捅了下拓武。

  「什麼啊,那決勝戰的滿滿鬥志是這個原因啊」

  「呀,嘛~,哈哈哈」

  邊與拓武一起歡笑著——。

  果然,是這樣最好了,春雪如此想著。

  兩年前的選擇並沒有錯。如今還能與之前一樣三人這樣地交談著。不想破壞這樣的關係。

  這時,如同反擊般,拓武輕快地說到。

  「小春不也是嗎,昨天,吃到小千親手做的便當了吧?」

  「誒、不,那個、那個是」

  看著突然挺直後背的千百合,春雪感到一陣輕微的恐慌。糟糕,還沒來得及道歉,怎麼辦,應該現在就道歉呢,還是回去後用郵件——。

  不,等下。

  為什麼拓武會知道。

  春雪的腳下一絆,差點摔倒的身體幸虧被拓武扶住。但是連這也沒有意識到,腦內帶著蒸騰的熱氣只有思考在高速運轉著。

  那個三明治是千百合作為春雪被荒谷他們勒索午餐的替代品而做的這點心知肚明。應該絕對不擅長做料理的卻為什麼,想到這裡,難道是拓武給的建議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千百合已經和拓武說了。春雪遭到欺負的事。要不是這樣的話,不可能有剛才的話。

  唰,腦內一片空白,春雪無意識地甩開抓著右肘的拓武的手。

  「喂、喂,小春——?」

  雖然拓武一臉驚訝,但春雪根本沒辦法抬頭看那個表情。彷徨游移的視線與如同表情凍住般的千百合的視線相對。嘴唇動了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春雪搶先一步叫了起來。

  「啊......抱歉,到想要看的節目的時間了。先回去了哦,小武,回頭見!」

  就這樣跑了起來。腳不停使喚地幾次差點絆倒,但春雪依然拼命地驅使著自己。

  兩人一定還會再商量吧。怎樣才能救助自己。

  光是想像對話的內容,內臟就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好不容易奇蹟般地讓荒谷不再出現,卻還偏偏讓拓武知道了,就算是諷刺也太殘酷了些啊。

  直到穿過自己公寓的入口衝進電梯,春雪一步也沒有停過。

  那一夜,春雪所做到的夢,可以說是記憶中最糟糕的了。

  小學時的那些惡鬼般的傢伙以及荒谷和手下AB,再加上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不良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不斷地欺負著春雪。

  在離開稍遠一點的地方,千百合與拓武牽手注視著這裡。比起全身的疼痛,二人臉上浮現出憐憫的表情讓春雪更難以忍受。

  隨著夢的進行,觀看的人物不斷增加。二人的旁邊母親出現了,很久以前就離開家的父親也登場了,甚至連公寓的居民及同班同學都組成巨大的人牆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春雪。

  他們的臉上所露出的已經不再是憐憫,而是嘲笑。醜陋而悲慘的春雪,被無數的人用手指指著嘲笑。

  不要。我不要再留在這裡。

  想著,抬頭望向遙遠而昏暗的天空,突然看到那裡有個影子。張開比夜更黑的翼,輕快地飛翔著一隻鳥。

  我也想到那裡去。更高。更遠。

  想要飛。

  到另一個盡頭。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3

  哈,春雪睜開雙眼。

  在從窗戶中射入的白色光線下查看時鐘,指針正指向清晨六點半。竟然睡了近十二個小時。

  全身被汗水浸透,就好像是噩夢的殘渣黏黏地粘附在皮膚上。儘管如此,夢中的內容卻完全記不起。

  朦朧地回憶起昨天黑雪姬最後所說的話。

  一整晚都不要摘下神經元連接終端,這一指示難道和夢有什麼關係嗎。

  一邊含糊不清地思考著一邊衝完淋換上校服的春雪,一個人在廚房吃好燕麥片和橘子汁組成的早餐。將餐具收入清洗機後,作為上學前必須的環節敲響了母親寢室的房門。

  「......我出門了」

  昏暗的室內發出聲音,可以聽到床上發出不甚明瞭的摩擦聲。看樣子昨天似乎又喝了不少。

  母親操作著手上的端末給春雪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轉入五百元的零錢,在等待了片刻後,突然地發出帶著煩躁的聲音。

  「春雪,連接終端關著啊」

  啊,糟了,慌忙摸向脖子。在一種似乎忘記了什麼的感覺下,將神經元連接終端鏈接上廣域網,很快伴隨著喀啷一聲清脆的效果音金錢殘量得以增加。

  「我出門了」

  雖然再次打了招呼,卻沒有再傳來回應。輕輕關上寢室的房門,在玄關穿上運動鞋,春雪走出家門。

  乘電梯到一樓,邊不斷點頭與並不熟悉的住民們打招呼邊通過入口。

  穿過自動門,踏入公寓前庭後只有僅僅的三秒。

  啪咿咿咿咿!!突然春雪的腦中響起激烈的聲音。

  世界轉暗。沐浴在朝陽下的城鎮在一瞬間沉入暗夜。

  什麼!?《加速》!?但是——為什麼,突然地!?

  在倒吸一口氣的春雪眼前,顯現出熟悉字體燃燒著的英文字母。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似乎在哪裡見過的標題。但是,還不等印入記憶,這些文字就燃燒殆盡,在視野的上方出現更為不可思議的景象。

  首先在中央是【1800】的數字,然後在左右伸展出青色的橫條。其下方繼續出現一條稍微細一點的綠色橫條。

  最後,視野的中央出現炎之文字——【FIGHT!!】

  數字變化成1799。

  春雪不知所措地看著開始倒計時的四位數。

  一千八百秒。三十分。似乎是很熟悉的數字。對了——黑雪姬說過,確實《加速》的極限時間就是那麼長吧。

  但是這次,春雪連開始加速命令《Burst.Link》的「B」都沒說出口。世界的顏色也不是一片青色的單調世界。說回來什麼挑戰者什麼戰鬥的,根本不明所以。

  想要稍微確認下狀況,拼命地向四周張望,很快便注意到某件事。

  雖然十月爽朗的清晨突然消失,但是周圍的地形與記憶別無二致還是在自己的家門前。雙向二車道的馬路,對面並排著便利店與辦公樓,轉過頭可以看到剛走出的高層公寓聳立在黑暗之中。

  但是,本來通往新宿方向的道路上被塞滿的車輛,以及人行道上上班上學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不僅如此,道路上隨處可見巨大的裂縫與凹坑,防護帶與路標都已彎曲變形,建築物的玻璃也都是支離破碎。

  稍遠處的十字路口處,就好像路障一樣堆滿了瓦礫,從燃燒著的巨大的汽油桶中竄出烈焰。自己的公寓也可以看到嚴重的破壞痕跡,水泥柱殘破不堪,外壁被開了個巨大的洞,一片狼藉。

  馬上回到自己的家中確認房間的狀況,被這種衝動驅使著,春雪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透過瓦礫向入口看去。

  奇異的景象讓春雪吃驚地圓睜雙眼。建築物的內部就好像是遊戲中由多邊形構成的建築物偶然能看到的背面一樣,就只是是一片灰色的平面構成的擴展開來的箱體。不——並不是就好像。根本就是。

  這裡既是現實也不是現實。春雪現在在《加速》的機能下完全潛入了虛擬網絡之中,周圍的光景是將公共攝像頭所拍攝到的影像處理再構成的3D景象。和昨天在沙龍所看到的青色凍結的世界一樣。

  雖說如此,春雪從沒見過如此精緻的假想空間。根本就看不到構成畫面的像素。滾落在腳底的哪怕是一顆小石頭,都有著極為細緻的構造。

  說回來,自己的身體究竟會怎麼樣呢,春雪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身體。

  本以為看到的是熟悉的粉色小豬的假想體,然而——。

  「......這......是什麼」

  吃驚的聲音不禁從口中漏出。

  進入眼簾的不管是腳也好、身體也好、雙手也好,都如同針一般纖細,被打磨得如同鏡面一般的銀色身體。就好像是機器人——但是,絲毫沒有給人以像遊戲和動畫中的那種戰鬥型的印象。

  慌忙地將手摸向臉,沒有鼻子和嘴巴的感觸,取而代之的是如頭盔般平滑曲線的硬質質感劃過指尖。猛然望向四周,發現與公寓以街道相隔的雜居大樓牆面破裂的玻璃窗戶,便伴隨著咔咔的腳步聲靠近過去。

  巨大的玻璃所映射出的身形,果然是全身金屬的機器人。全身上下都細長瘦小,只有流線型的腦袋難看地顯得特別大。總而言之——就像是個雜兵。

  至少在額頭上長個角什麼的......兩眼迸發出金色光芒什麼的啊。

  春雪情不自禁地開始吐槽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假想體設計者,就在此時。

  在玻璃映照出自己的背後,穿過道路的另一側,可以看到蠢動著的複數的人影。

  噼咕,縮起金屬的身體轉過身。不知何時出現的,在破壞的便利店招牌下站著三個人影正盯著自己。因為身處暗處只能看到輪廓,但每個人都比春雪體格要大得多。

  人影交頭接耳似乎在說著些什麼。春雪不禁豎起耳朵。

  「......恩但是,總覺得是個畏縮的傢伙吶」

  「在記憶裡也沒見過這個名字呢——,是新人嗎?」

  「不過是金屬色哦。說不定有看頭不是嗎?」

  那些傢伙——不是NPC。(乙烯插花:NPC乃遊戲術語Non Player Character的簡稱,嘛~就是遊戲裡那些村民,商人那種非玩家控制的角色)

  春雪的直覺告訴自己,那種舉止、談吐,決不可能是程序,而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這裡是《加速》的虛擬網絡。也就是說他們也是和自己及黑雪姬一樣同樣安裝有Brain.Burst的人。總之先向三人問下情況吧,春雪這麼想著,畏畏縮縮地穿過道路走到中央的白線處。

  突然,感到有新的視線投來。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有人。不只是剛才那三人。不知從哪裡出現的,在廢舊大樓的屋頂,瓦礫的頂端,從各個方位都可以看到奇形怪狀的影子們注視著春雪。但是卻都沒有靠近的意思,不過——對了,就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般的氣氛。

  春雪無可奈何地只能在道路的正中央來回張望。視野上方的倒計時不知何時已經減少到1620.數字左右各伸出的兩條橫槽依然沒有什麼變化——。

  不,雖然到現在都沒有注意到,不過左右的橫槽下方並排著細小的英文字母。

  左側的文字是《Silver.Crow》。而右側則是《ash.roller》。

  這種畫面構成,曾經見過,十分熟悉。

  伴隨著強烈的既視感,春雪終於想起。

  並不是新的事物——比春雪出生還要早三十年以上的過去,席捲二十世紀末日本遊戲廳的某種遊戲類型。就在最近,還因為看到了什麼而發出過如此的感想。那是......。

  就在呆立在原地努力搜索著記憶的春雪背後,突然爆發出轟鳴之聲。

  「......!?」

  想要轉身卻失去平衡,嗙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春雪眼前,屹立著一個格外巨大的身影。

  是摩托車。而且,並不是平常所見的小摩托......是被如腸子般的管道包裹著在很久以前就被法律所禁止的內燃機機構,從中爆發出突突突地沉悶的震動聲。

  車體的前減震杆異常地長,而夾在其中的輪胎也巨大得好像是在開玩笑一樣。灰色的巨大身軀微微地飄散出焦臭的味道。

  春雪將視線向上移動,越過巨大的彎曲車把,視線畏畏縮縮地捕捉到一身皮革裝束跨坐其上的騎手。

  全身被打滿鉚釘的黑色皮革所包裹,雙腳穿著皮靴兩腕抱胸,雖然整個腦袋被頭盔包裹著,但外形卻是骸骨的恐怖模樣。

  春雪呆然地聽著從中傳出的如同碾壓般的聲音。

  「久違了的《世紀末》舞臺呢,Luuuuu、ckyyyyyy~」

  雙臂交叉著的一手的食指左右搖晃。

  「再加上對手是亮閃閃的新品。Mega luuuuucky——!」

  骸骨騎士抬起右足架到把手上,熟練地向下一擦。轟轟轟轟,伴隨著一瞬間爆發出的巨大轟鳴,春雪又一次被吹飛。

  怎麼看都不像是友好的對手。比起這個,剛才所想到的如果正確的話,這裡是《對戰舞臺》——而這個騎士就是——。

  「嗚......嗚哇......」

  春雪不斷向後退縮,轉身,

  「嗚哇————」

  機器人的雙腳發出吭吭的聲響,拼命地奔跑。

  「噫哈哈哈哈!!逃吧逃吧!!」

  背後再次響起引擎的咆哮,如同要將耳朵震裂般的輪胎空轉聲持續著——就在下一秒,背後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鈍痛感,砰的一聲,春雪的身體在暗夜之中高高飛起。

  同時,視野左上方,《Silver.Crow》一方的青色橫條唰地縮短。

  啊——果然那,看到這一景象,在空中不斷迴旋著的春雪如此想到。

  也就是說這是《對戰遊戲》,我是一竅不通的菜鳥,而對手是早已熟諳一切的老玩家。

  不可能贏的啊——。

  『哈哈哈,一下子就被盯上了嗎。沒有遵守和我的約定哦,少年』

  午休。

  與昨天同樣地,在沙龍與春雪直結的黑雪姬,前發下可以隱約看到加速治癒貼的頭搖擺著只以思念的形式露出精明的笑容。受傷方面,雖然流血的時候看起來很嚴重,但似乎只是單純的裂了個口子。絞盡腦汁準備的一堆詞語準備用來感激和謝罪的話語,在右手一揮下都被帶過。

  『不......不是那麼好笑的事啊。我差點都以為自己會死啊......這當然,隨便地就把神經元連接終端接到網上的我雖然也有錯.....』

  愉快地望著碎碎念念的春雪,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靠上嘴唇。旁邊放置著還沒吃過的煉乳烤蝦,春雪的面前大碗的豬肉咖喱飯也同樣冒著熱氣。

  同桌的學生會成員們都已經開始開動筷子吃了起來。雖然春雪的胃已經不中用地發出了抗議,但是黑雪姬的講解或者說是說教看樣子還不會那麼快就結束。

  『——不過嘛,這樣也省去了我的一番說明了。雖說學費稍微高了些,這樣你也已經理解了吧』

  『指......什麼呢』

  『《Brain.Burst》程序的真正作用啊。並不是隱藏著什麼巨大的陰謀,只不過是——』

  春雪決然地點了下頭,在思考中說出了黑雪姬停頓一下之後應該會要說出的話語。

  『只不過是個對戰格鬥遊戲。而且是現實舞臺的遭遇戰。真是出乎意料啊......』

  『呵呵,的確是出乎意料到讓人困擾呢』

  『使用讓思考《加速》這麼誇張的技術,還以為會要做什麼呢,竟然只是個格鬥遊戲!不是三十年前就已經過時了的遊戲類型嗎!』

  此時,黑雪姬似乎思考著什麼側了下頭,臉上浮現出似乎是諷刺般笑容。

  『唔——嗯,這種說法稍微有點不對呢。春雪君,我們腦加速者並不是為了要玩格鬥遊戲而《加速》的。正相反,是為了了繼續《加速》而要不斷戰鬥。是因為不得不這麼做啊,這也是這個程序讓人厭惡的地方』

  『這是......什麼意思呢?』

  『嗯......接下來還是實地說明好了呢。稍微《加速》一下吧』

  『啊、啊啊......』

  春雪不得以地放棄對大碗咖喱飯的依戀,按照所說在椅子上端正姿勢,喊出加速啟動命令。

  Burst.Link!

  啪咿,聲音衝擊著身體和意識,周圍的學生們突然變得紋絲不動。同時各種色彩一起褪去,轉換成具有透明感的青色。

  雖然眼前的黑雪姬也同樣靜止著,但很快從清純的制服姿態中,如幽靈脫體般妖豔的黑色禮服假想體站了起來。春雪也帶著粉色小豬的身體從椅子上跳下來,接著為了不看到自己圓滾滾的實體向前走了幾步。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視野的左側是不是增加了一個新圖標?』

  順著話語轉動視線,確實原本並列著的啟動程序圖標中,注意到一個有著B字母標記的新安裝圖標。抬起左手點擊它。

  『那就是對戰格鬥遊戲《Brain.Burst》的主畫面了。可以瀏覽自己的狀態和戰績,或者是檢索周圍的腦加速者提出對戰。按一下對戰搜索鍵試試』

  春雪點頭敲擊菜單最下方的按鈕。立即彈出一個新的窗口,在一瞬的搜索提示後便列出了人名列表。

  雖說如此,出現的名字只有兩個。一個是今天早上也見到過的,代表春雪自己的《Silver.Crow》以及——另一個。《Black.Lotus》。

  這就是黑雪姬作為腦加速者的名字,雖然對此春雪沒有任何懷疑,為了確認稍稍抬起臉來。和預想的一樣,黑揚羽蝶的假想體輕輕地點頭說到。

  「現在,我們已經與廣域網隔離,只接通了校園局域網的狀況下,列表上只有你和我——應該是這樣的」

  「是......Black.Lotus前輩」

  好美的名字啊,和您實在是太相稱了啊,雖然很想說出這類的話語,但卻沒有化作一點的聲音,春雪只能是噗噗地扭動著豬鼻子。

  「好,那麼點一下我的名字,提出對戰吧」

  「誒......誒誒!?」

  「當然不是真正的對戰。只是單純地讓時間過去的平局而已」

  輕輕地苦笑著,黑雪姬催促春雪。

  在這個即使是在同一區域數萬人連接進行大規模戰鬥遊戲都已經不稀奇的時代,現在竟然是一對一嗎,邊想著邊點擊列表中的名字,出現的彈出菜單中選擇【DUEL】。再次彈出YES/NO對話框中選擇——【YES】。

  瞬間,世界的樣子再次改變。

  全體學生一下子從青色靜止的沙龍中消失。立柱和桌子變回原來的顏色但卻如同風化了一般開始腐朽,玻璃上也附著上厚厚的塵埃。

  然後,天空唰地被染成橘紅色。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乾燥的風,地面各處生長出來的無名草隨風飄搖。

  早晨剛見過的1800的數字啪地印刻在視野上部。左右伸展出青色的血槽,最後是——【FIGHT】的炎文字。

  「嚯......《黃昏》舞臺嗎。選到個稀有的場景呢」

  來來回回環顧四周的春雪身旁響起黑雪姬的聲音。

  「舞臺的屬性是,燃燒、易損、昏暗,吧」

  「啊、啊啊......」

  一邊點頭,春雪一邊確認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粉色小豬的形象已經變化成了那個瘦小的銀色機器人。

  說回來黑雪姬到底會有什麼變化呢,邊這麼想著邊將視線望過去,然而眼前站立著的是與之前毫無變化的黑色禮服的假想體。

  「這就是你的對戰假想體啊。《Silver.Crow》,不錯的名字吶。顏色也不錯。形狀也是喜歡的類型,對我來說」

  黑雪姬伸出手,在銀色光滑的頭上來回撫摸。

  這清晰的觸感讓春雪重新意識到這裡並不存在《接觸禁止》這樣的孩子式的倫理保護法則,是真正的假想現實。

  「謝、謝謝......雖然覺得像是個雜兵。要重新改造外形,是不可能的......是吧。這個的設計和命名是誰做的呢?說回來,對戰假想體是什麼?」

  「正如其名,就是對戰專用的假想體啊。造型設計既是Brain.Burst中的程序,也是你自己。——你昨晚,做了一個非常長、非常可怕的夢吧?」

  「......是的」

  雖然記不起內容,但是那是十分糟糕的噩夢這一點感覺上清晰地記得。機器人外形的細長而堅硬的雙手情不自禁地來回摩擦起來。

  「那是因為程序與你的深層意識連接的緣故。Brain.Burst將所持者的慾望、恐懼以及強迫觀念全部粉碎、過濾,以此為基礎而形成的對戰假想體」

  「我的......深層意識。恐怖與......慾望」

  喃喃著,春雪再次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

  「這就是......這瘦小貧弱滑溜溜的身體,就是我所渴望的嗎?雖然的確平常會想著更瘦一些之類的......但就算這麼說,至少也稍微主角化一些......」

  「哈哈哈,並不是那麼單純的。程序讀取的並不是理想而是劣等感。你的情況下,沒有把那個粉色的小豬君直接作為你的對戰假想體就應該認為是幸運的了哦。不過說回來,我對那造型也很喜歡吶」

  「別......別嘲笑我了。我可是很討厭的啊」

  一邊想著趕快再編一個校園網用的新黑騎士假想體,春雪發問。

  「但是,這麼說,前輩學校中的假想體也是Brain.Burst作成的嗎?那是前輩劣等感的象徵?明明那麼漂亮......」

  「不......」

  眼眸中流露出一絲陰霾,黑雪姬低下頭。

  「這是我自己編輯後的東西。我......因為一些原因把本來的對戰假想體封印了。理由總有一天會和你說的,等時機成熟了」

  「封印......?」

  「很可惜,我的對戰假想體很難看的喲。醜陋之極。雖然說那不是封印的理由......嘛,我的事先放一邊」

  聳了聳肩,黑雪姬很快又回到了通常的那種充滿神秘感的表情。白皙的手再次開始撫摸春雪戴著頭盔的腦袋。

  「你今天早上通過廣域網遇到其他腦加速者的挑戰,進行了初登場的第一戰。然後被打得落花流水。是吧?」

  「......嗯,嘛,就是這樣。完敗了」

  「對戰結束後的清算畫面有好好地看了吧?」

  春雪不情願地回想起上學時突然出現的《對戰舞臺》。在那昏暗的廢墟中,被騎著粗俗摩托頭戴骸骨頭盔的騎士又撞又碾地一頓折磨,春雪的體力槽一下子就被消減到零。

  伴隨著一陣哀傷的效果音,眼前出現了【YOU LOSE】的文字,然後——。

  「記得......顯示出了我的名字和等級1,然後出現了個奇怪的數字。Burst......Point,似乎是。從99減到了89」

  「很好,記得很清楚那。Burst.Point!就是它,這才是驅使我們不斷趕赴殘酷戰場的根源」

  如同吶喊般地如此說到,黑雪姬朝窗邊前進了幾步,倏然轉身。雙手握著的傘砰地朝地面一插,碎裂地面的細小破片四散飛濺。

  「Burst.Point,亦是,我們可以《加速》的次數。進行一次加速就會減1。安裝完成後初期雖然就有100點,不過昨天你在沙龍中加速過一次,所以消耗了一點。然後在剛才,又再次使用了一點」

  「啊.......。那、那要怎麼補充呢。難道是要用現金來換嗎」

  「不是」

  黑雪姬明確地作出否定。

  「要增加Burst.Point的方法只有一個,在《對戰》中獲勝。勝利的話,如果是和同等級對手對戰的話就能加10點。但是輸了的話就要減10點。就像今天早上的你一樣」

  將視線投向窗外的火紅的夕陽,黑雪姬繼續喃喃道。

  「因為《加速》實在是太過強大的能力。在打架中獲勝自然不用說,考試的時候取得滿分、某些賭博以及體育項目中要獲得大勝也變得易如反掌。最近在夏天的甲子園,創下大會本壘打新紀錄的一年級選手就是高等級的腦加速者」

  「......什......」

  啞然的春雪感覺到黑雪姬投來略顯悲哀的視線。

  「因此,曾經嚐到過一次禁斷蜜汁的我們,只能夠永遠地《加速》著。為了獲得Burst.Point,只能永遠地持續著戰鬥」

  「......請......請等一下」

  誒誒——,那個天才強打者竟然是腦加速者。

  啊,不是這個——黑雪姬的話有一個地方有些奇怪。

  春雪拼命地思考著,然後開口。

  「那......那個,剛才,您說了對戰中勝了加10點輸了減10點對吧。那也就是說......此外還有為了《加速》消費的點數,那麼全體的腦加速者所持有的總點數不是隻會一直減少嗎。也就是說,對戰弱的人必然點數會被減到零.......。那樣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不愧是你,理解的真快啊。很簡單。將失去《Brain.Burst》」

  黑雪姬暗色的瞳孔中浮現出如同燃燒般的色澤直直地凝視著春雪。

  「程序將自動卸載,再也無法重新安裝。就算變更神經元連接終端的機種也沒用,因為是靠固有腦波識別的。點數全被奪走的人,將再也沒辦法進行《加速》」

  在冰冷聲音的宣告下,更是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因為也有像你這樣的新人不斷加入,蛋糕也並不是一味地減少呢。不過就算這樣,整體傾向來看還是處於微減狀態」

  「Brain.Burst......失去」

  明明才不過體味了兩三次《加速》的經歷,然而光是想像就感到脊背發涼。將無法再加速,並不只是如此。對於春雪來說,這將失去與原本就好像是存在於別一世界的黑雪姬的唯一接點。

  再一次領悟到被那骷髏騎士奪走的10點的重量。

  「那麼......這麼辦呢,春雪君」

  伴隨著喃喃低語,春雪抬起頭。

  「怎麼辦......是......?」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加速》也好《對戰》也好,都不存在的普通世界。欺負你的笨蛋傢伙也不會再出現了,這點我可以作為學生會成員向你保證」

  「......我......我......」

  ——這與加速、與Brain.Burst沒有關係。只是,不想和你分開而已。當然這話無論如何是說不出口的。取而代之,緊握銀色的拳頭作出回答。

  「......我,還必須要有東西還給前輩」

  「哦?」

  「您給了我Brain.Burst,將我從那個地獄中拉了出來。那並不是為了奪取我初期的100點,這點我能感覺到。這樣的話,不管怎麼說都太好人吧。......那麼,您一定是有什麼事想要讓我來做。特地去確認反彈球遊戲的最高紀錄,關於加速的事情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傳授給我,不惜花費了這麼多精力的目的。是這樣吧?」

  「......唔。精確的推論」

  春雪透過銀色面罩凝視著露出若有若無微笑的美麗假想體。

  「我......我,實際上根本就不是能夠與前輩這樣交談的人。樣子難看,長得又胖,又是個愛哭鬼,還對僅有的兩個朋友又恨又嫉妒,動不動就逃跑,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人。糟糕透了」

  我究竟在說什麼啊,雖然這麼想著,但溢出的話語無論如何都收不住。此時或許該慶幸有著一張如同鏡面般無表情的假想體吧。

  「儘管如此,黑雪姬前輩還是與我搭話,與我直結,雖然明白那是因為我稍微遊戲玩得好了點的關係,雖然明白不可能有其他的理由,我、我應該是說不想就這樣呢,那個」

  我到底想說什麼啊,稍微整理下再說啊,啊啊~這種時候才應該加速嗎,不,現在已經是加速了啊。

  一邊陷入毫無道理的慌亂之中,春雪更是無法抑制胸中不斷湧出的話語。

  「所以......所以我,想要回應前輩的期待。您所賜予我的.....慈悲,我一定會報答。雖然不明白能做什麼,只要您今後有什麼困擾,我將盡我可能全力以赴。所以我......不會卸載Brain.Burst。我會戰鬥......作為腦加速者」

  什麼啊,不是隻要說最後一句就好了嗎!究竟我都說了些什麼啊。

  將話全部吐出的春雪,一下子感到太過羞恥而縮起瘦小的假想體低下頭。

  不會是會錯意了吧你這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傢伙,反正回答一定會是這樣。在抱著如此覺悟的下一瞬間,突然吐露出的話語傳入耳中。

  「慈悲......請不要用這樣的詞」

  啊,不禁抬起的視線所捕捉到的是,在這幾天中最富有感情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我不過是個愚蠢而無力的中學生。和你站在相同場所,呼吸相同空氣的普通人。何況在這個舞臺上,你和我是完全對等的腦加速者同伴。作出距離的只是你一方啊。這假想空間區區兩米的距離,對你來說有這麼遠嗎?」

  無聲地將雪白的右手伸出。

  遠啊。

  春雪在心中默默喊道。

  對於像我這樣的一類人,光是進入像您這樣擁有一切的人的視野之中就會感到有多麼地恐怖,您是不會明白的。把我看作僕人就行了。只要做一個按照您命令行動的棋子就可以了,只是這樣就已經是難以想像的幸運了。要是在這裡握住這隻手,我又將產生不該有的期待了。而在這之後,一定會吞下兩倍於期待的後悔之毒。

  千百合和拓武的事也是一樣。對於那兩人,只要能成為愉快的胖子的朋友就已經是心滿意足了。明明只要不憐憫或是同情自己,根本就不會奢求這以上的關係。

  從春雪口中吐露出的話語,就如同遍佈假想日落世界的枯木般乾澀。

  「......前輩把我從地獄中救了出來。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生全部的幸運了。我不會有更多的奢望,絕對」

  「......是嗎」

  隨著低語,黑雪姬將手垂下。

  凝重的沉默暫時地支配著這個舞臺。打破這一沉寂的,是與以往毫無變化的悅耳聲音。

  「你的意志,我就感謝地收下了。確實我現在遇到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為了解決它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春雪小聲地嘆出口氣點了點頭。

  「嗯嗯,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要怎麼做呢?」

  「首先,先學好《對戰》的規則吧。先點一下體力槽下方顯示的自己的名字。打開《出招表》,能夠看到你的對戰假想體所設定的所有通常技及必殺技指令」

  「必......必殺技?」

  停下伸出的手,春雪鸚鵡學舌地問道。

  「恩。程序在創造對戰假想體的同時,根據其屬性將既定的能力點分配到各參數之中。有以注重優秀攻擊力的類型,有以堅固防禦為主的類型,還有專靠必殺技以求一發逆轉的一點集中型。然而作為大原則,同等級對戰假想體之間的能力點總和是完全等價的。雖然你在初次對戰中慘敗,那並不是因為對手太強。只不過是因為你不知道戰鬥的方法罷了」

  那個機車男《ash.roller》與春雪一樣是等級1。明明是具有壓倒性的對手,實際上卻只與《Silver.Crow》具有相同的戰鬥力嗎。

  這樣說來,想必這個瘦小的機器人假想體一定設定了相當可怕的必殺技吧。春雪心跳加速地伸出銀色的手指,按下自己的名字。

  伴隨著效果音,彈出一個半透明窗口。

  簡單的人形動畫演示著身體的動作,其右邊標示著技名。

  首先第一個,隨便地架起右拳並向前打出的動作。通常技《拳》。

  然後第二個,抬起右腳向前踢出的動作。通常技《腳》。

  然後最後一個,必殺技——兩臂交叉然後左右打開,一下將頭頂出,其名為《頭錐》。

  只有這些。其它什麼都沒有。

  「......那個」

  春雪發呆地喃喃。

  「通常技是拳和腳......然後,必殺技只是一般的頭頂的樣子」

  「喔?」

  聽到這麼說的黑雪姬,將右手的食指抵在下巴上側頭思考著什麼。雖然表情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但春雪無法再正視她,將頭低下。光是想像到黑色瞳孔中流露出的失望神色,就讓全身一下子發熱起來。

  在意識還沒有考慮之前,嘴巴擅自就動了起來。

  「啊,算了。其實早就預想到了。這個假想體,光是看起來就讓人感到完全不行。對不起,辜負了您的期待。算了吧,把我扔到一邊也沒關係。就當是抽了個下下籤吧」

  「你這個......笨蛋!!」

  身體猛地一震,春雪抬起頭。不知何時已經近在眼前的黑雪姬正柳眉倒豎滿眼怒火地低頭看著自己。

  「對於你的生活方式我不該說些什麼,畢竟我們都是中學生。但是關於Brain.Burst,我可是比你要早六年的前輩。我剛才就說過了,不管哪個對戰假想體都是擁有著相同的能力點的。已經忘記了嗎」

  「但......但是,您看,實技只有拳腳和頭錐啊......」

  「那麼,作為補充一定有什麼足夠強大的能力存在」

  視線微微變得柔和,黑雪姬如同曉諭般繼續說到。

  「形成這個對戰假想體的是你的心。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要怎麼辦」

  在這世上最不信任的人就是我自己了啊。

  一邊在心中喃喃著,春雪點頭。

  「......對不起。我相信......自己先不管,只要是您說的」

  聽到這話的黑雪姬臉上微微綻放出笑容——雖說只是苦笑——讓春雪瘦小的肩膀鬆了下來。

  「看來在教你戰鬥方法前你還有必須要學的東西啊。所謂的強是......」

  在一瞬間。苦笑中隱約帶出一絲悲涼的神色。

  「所謂的強,絕不只是字面上的作為結果的勝利哦。我理解到這一點花費了實在太長的時間。而當我學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迴響在寂靜中話語的真意,春雪沒能理解。側頭剛想要提問,黑雪姬卻沒有給予這個機會突然轉身。

  「恩,快到時間了嗎」

  只見一千八百秒的倒計時已經只剩下二十秒了。

  「那麼,接下來的課程就在實際體驗中學習吧」

  「啊......誒......?什麼......?」

  看著一臉茫然的春雪,黑雪姬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無畏笑容。

  「當然,是去要回來。將你的10點」

  隨後,顯示出平局的畫面《對戰》終了,同時《加速》狀態解除。

  回到現實沙龍後,黑雪姬沒有給春雪說話的機會就將直結的連接線拔了。

  「那麼!快吃午飯吧有田君。要冷了哦」

  微微一笑,從桌上拿起湯勺。無奈的春雪也只能將手伸向面前盛有咖喱飯的器皿。雖然體感時間上從買來已經過了三十分以上,但依然還熱騰騰地冒著氣,讓春雪的胃一下子叫了起來。

  從周圍桌子投射過來的非難的視線與昨日一樣集中照射在春雪身上,雖然就想這樣端著午餐躲到食堂的角落去吃,但終究是沒能勝過空腹。狼吞虎嚥地大口吃了還沒三口,聽到同桌上級生向黑雪姬發問的聲音,讓春雪一下子噎住。

  「姬,差不多也該告訴我們了吧?我們被好奇心煎熬得快要死了啊。這位男士與你的關係我們該如何理解呢」

  將視線抬起,發問的對象是昨天也見過的擁有柔軟頭髮的學生會成員。記得是二年級的書記。

  「唔」

  黑雪姬將勺子擱在色拉烤菜器皿的一邊,優雅地端起茶杯,露出稍微思考的樣子。周圍的學生們一下子安靜下來。

  「直接來說的話,就是我告白,然後被他拒絕了」

  悲鳴與驚愕聲充滿了整個世界。

  銜著湯勺,抱起咖喱飯,春雪飛一般地逃走。

  「那......那個啊!!」

  在下午的兩個小時內時時刻刻都沐浴在如針扎視線下的春雪跟在正走出校園的黑雪姬的斜後方壓低聲音抗議著。

  「您在想什麼啊!!我又被欺負了啊!又被欺負了啊絕對!!」

  「堂堂地宣言了呢」

  呵呵地笑著,黑雪姬帶著裝模作樣的表情繼續說到。

  「不過我說的不都是事實嗎。而且,似乎你也並不是感到很討厭吶」

  邊說著邊操作起自己的假想桌面,可以看到手指點擊著什麼的動作。通過校園網立即收到的郵件標記在春雪的視野中閃動。點擊後眼前展開出一幅巨大的畫面。

  正將咖喱飯的勺子伸進嘴裡,張著嘴一臉呆相的自己的照片。

  春雪當即大叫了起來。

  「嗚喀啊啊!!」

  立即將文件塞入回收站。

  「什什什、什麼時候做的視野畫面捕捉啊!動作快也要有個限度啊!!」

  「反正,不過是做個紀念」

  就在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過程中,甚至能感到具有現實性殺傷力的視線再次從周圍向春雪照射過來。更進一步地縮起肩膀,不過到底是是無法完全躲藏到黑雪姬的纖細身體的背後。

  「稍微挺起胸當吧。在這個學校裡,被我甩了的男生不在少數,但反過來的卻只有你一個哦」

  「所以說,我究竟什麼時候做了這樣的事啊!」

  「這種說法好過分喔。又受傷了吶。......那,比起這事」

  將這些事一句話放到一邊,黑雪姬表情一變小聲地說到。

  「出了校門後,你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就將與廣域網連連接。包含這裡的《杉林第三戰區》內所在的腦加速者,誰都可以強制與你進行對戰。在被挑戰前先進行加速,從對戰搜索表中找到《ash.roller》並提出挑戰」

  「誒......戰區?能夠對戰的範圍是受限制的嗎?」

  對於春雪的提問,黑雪姬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是當然。就算要和東京另一側的傢伙對戰,在相遇前三十分就已經過了。......雖然總有一天將會踏入多人無限制接續的集團戰用專用區域,那也是等你超過等級4之後的話了。現在只要集中於眼前的戰鬥」

  在稍微銳利的聲音下,講解被強制結束。

  「先說在前頭,輸了的話是不能立即再挑戰的哦。同樣的對手一天只能挑戰一次。我雖然也會去觀戰,很可惜沒辦法幫手。......不要擺出無精打采的臉來,只要按郵件中所寫的戰鬥就不會輸的」

  「是......,是」

  吞了吞口水,春雪點頭。在第六節課時收到的文本郵件的內容在腦內重複並模擬。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揭幕戰了,《Silver.Crow》。Good Luck」

  背後被輕推了下,春雪踏向硝煙瀰漫的人行道。

   4

  戰場又一次來到深夜在火光照耀下的廢墟——《世紀末》舞臺。

  春雪縮起瘦小的身體,潛伏於跨越環七公路的人行天橋之上。

  之前戰鬥時因為陷入恐慌而沒有注意到,在視野中除了剩餘時間和體力槽以外,還顯示著一個小小的天藍色三角形。這是顯示敵人大致方位的導航游標。

  三角形直指著寬廣道路的正北方微微顫動著。也就是說,敵人,《ash.roller》並非在遠處靜止不動,恐怕是正朝這邊直線急速接近中。不過游標卻沒辦法連距離都顯示出來。

  春雪在腦內回想著黑雪姬送來的攻略郵件中的內容。

  【檢討從你那邊得到的情報,ash.roller有兩個重大的弱點。第一,移動時會發出巨大的聲響】

  的確如此。之前也是,只要提高對周圍警覺的話,那吵鬧到令人厭惡的汽油引擎的轟鳴聲應該從很遠處就能注意到了。

  這次不會重蹈覆轍了。潛藏氣息,拼命地豎起耳朵。突——。

  ......來了!

  雖然游標還是隻有微微顫動,但是旁若無人的重低音傳入春雪的聽覺。看來是在無人的環七上引擎全開地瘋狂暴走中。想必現在一定是非常快樂吧,如果現實中那傢伙也騎摩托的話,估計是每天都不得不開著低馬力的電動車在擁堵的道路上緩緩而行吧。更何況現在的挑戰者是就在今天早上剛讓他取得完勝的新手。

  但是這次,至少不會讓你完勝了哦。原因就是,第一擊可是從我這邊開始的啊。

  春雪緊咬牙關,注視著淺藍色的游標。

  紋絲不動地面向北方,以聲音判斷敵人接近的程度。不過,相對地對方卻無法把握到與自己的距離。因為一直線高速接近的狀況下,游標方向的變動只有在交錯而過的一瞬間而已。

  趴在人行天橋路面上紋絲不動,春雪拼命地緊盯著高元寺車站方向的下坡道。爆音越來越高亢,連身體都能感到震動——。

  看到了。

  前光燈雖然不出所料地熄滅了,但確實可以看到周圍的火光在機車鍍鉻表面的反光。開到交叉點還只剩十五——不,十秒嗎。

  奇襲的機會只有一次。但是,春雪的武器只有通常機的拳頭和踢腿。也就是說,只有從人行天橋跳下給予直接攻擊。

  好可怕。這樣的事情,我不可能做到的。

  春雪內心咒罵著一瞬間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

  別說蠢話了。現在的我不是身體超重的有田春雪十三歲,而是腦加速者《Silver.Crow》。而且這也不是現實,而是假想的遊戲舞臺。我一直以來傾注了幾乎所有的時間與熱情的世界。甚至對我來說這裡才是現實啊。

  那麼,我不會輸。不如說——這次讓我輕鬆獲勝吧,你這個混賬骷髏!

  「嗚喔喔喔!」

  高吼著,春雪彈起身體猛地越過鐵柵,跳了下去。

  要從高處跳到時速一百公里以上的機車手頭頂並踢中對方,這對恐怕對春雪來說是比想像要困難得多的行動吧。

  但是,對於在Virtual.Squash遊戲中一直持續擊中視覺幾乎無法捕捉的球的春雪來說,ash.roller的骷髏頭盔實在是太過巨大的目標物了。在空中踢出右腳,展開雙臂控制著身體的姿勢,春雪如銀箭般突襲而來。

  「......喔哇!?」

  似乎從骷髏的面罩下傳來措手不及的叫聲。

  不過就在此時,覆蓋著銀甲的腳後跟完美地命中了骷髏的正中。

  砰啊啊啊啊!!伴隨著劇烈的衝擊聲,面罩呈放射狀裂開。騎手的頭喀地向後仰去,春雪就在他頭上如滑行般通過,跌落到柏油路面不斷翻滾。

  雖然在瞬間感到頭暈目眩,不過馬上抬起臉向後確認。

  機車帶著從前後的剎車軸內散發出大量的火花向右斜方劃了出去,一直撞入右側路沿的瓦礫堆才停了下來。騎手的身體因為反作用力彈到油箱上趴著一動不動,同時隨著噗的悲慘一聲引擎熄火。

  「......成、成功了」

  用力喔了下拳頭,春雪抬眼確認雙方的體力槽。

  Silver.Crow這方面,似乎因為從高處落下的傷害也有計算,所以損失了約5%。相對地ash.roller真的可以說是損失慘重,看來飛踢與衝撞都造成了巨大傷害,可以看到血槽被消減了20%以上,顏色也已經微微泛紫。

  第一擊可以說是完美成功。但是這不是長時間沉浸在會心一擊的餘韻中的場合。(乙烯插花:會心一擊是遊戲術語,一般在普通攻擊時有一定概率或方法造成比平時更大的傷害,如機戰中的會心一擊就將造成原攻擊力1.2倍的傷害)

  春雪站起身,朝著眼前道路左側的五層大樓奔了過去。如黑雪姬所言,世紀末舞臺主要活動區域是在道路上,所以是無法進入建築物內部的。但是建築物的外側樓梯卻不受此限制。

  可以看到破損不堪的緊急逃生樓梯裝飾性地架設於大樓的外牆上。衝上樓梯,春雪一口氣奔向屋頂。

  【ash.roller的第二個弱點。那就是對戰假想體的能力點幾乎都被分配到了機車上。騎手本人的戰鬥力應該基本為零。所以,你在首先給予對手傷害後就移動到機車無法爬上的建築物屋頂上去】

  這就是黑雪姬給春雪擬定的作戰。

  只要在傷害值處於優勢的情況下爬上樓梯,接下來就只要等待時間耗盡就能獲勝。或者就算騎手放棄機車來到這裡,也可以靠拳腳輕鬆把他放倒。

  在某些人看來這應該可以說是卑鄙的戰略吧。但實際上,春雪對這種充分利用敵人弱點取得勝利的精明做法非常喜歡。到不如說這才是遊戲的本質。

  總之先在屋頂上對著ash.roller還以數倍於早晨的嘲笑,春雪走到大樓邊緣。

  向下窺視,就看見衝撞後的機車終於這才再次發動引擎。伴隨著高亢的空轉聲,車體嗙地從瓦礫中衝出。

  那麼該用什麼話來挑釁呢,正在春雪思考著的時候,就聽到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竊竊私語。

  「嘿——,幹得不錯嘛那個小個子」

  「和今天早上大不相同那。不知道《老大》是誰呢」

  隨著聲音望去,只見在稍微離開一點的隔壁大樓的屋頂上,巨大的儲水槽頂端坐著一些人影正朝這裡看著。是《觀戰者》。

  因為腦加速者的《對戰》,對現實世界來說最長也不過是1.8秒,要是等戰鬥開始後再想加速後觀戰是來不及的。因此,對於感興趣的腦加速者或者朋友可以先將名字預先做好登錄,當他們開始戰鬥時自己也自動地加速並來到戰場觀戰,似乎是有著這樣的機能。而且這時並不消耗點數。

  環顧四周,不知何時在屋頂和路面上的各處都可以看到佇立著的人影。他們當然不可能是將春雪做了預登錄,估計都是為了關注ash.roller而來的加速者吧。

  但是在這其中只有一人,應該是登錄了Silver.Crow的名字而存在於此的人。當然是擁有《Black.Lotus》之名的黑雪姬。

  當春雪正四處張望地尋找著熟悉身影的時候,坐在儲水罐上的二人組向春雪揮了下手。

  「要是在這場對戰中贏了的話,就將你的名字登錄進去哦。加油,小弟弟」

  「嘛,雖然我認為不會那麼簡單呢」

  對於另一人的臺詞,春雪在心中作出回答。

  很可惜,這後面可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展開了啊,估計就只是等著時間耗盡而已。

  懷著這樣的心情縮起肩膀,再次將視線移回路上。

  然後,驚愕的景象讓春雪一下子僵住。

  在眼下看起來如豆粒般的ash.roller的機車,不知何時將前輪依靠在大樓的牆面上直立了起來。

  等......究、究竟想做什麼啊你。

  回答是充滿激怒的高亢叫喊聲。

  「別——太得以啊禿子!!讓本大爺的這輛V-TWIN SOUND陪你跳舞吧!!」

  噗轟轟轟!!引擎發出咆哮,從鉻金屬光澤的排氣管中噴射出火焰。

  下個瞬間,巨大的美式機車就以猛烈的衝力沿著大樓壁面筆直地攀登上來。

  「糟......」

  銀色假面下的雙眼圓睜,春雪倒退一步——就在不到兩秒的時間。一手似乎就能夠到的距離,被混雜著爆音與焦臭的鐵塊給垂直切裂開來。

  噗轟——!全力轟了下油門,高出屋頂邊緣近兩米飛起的機車,就這樣朝著春雪落下。

  「嗚啊啊啊!!」

  又慌忙向後跳了數步。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衝擊音,灰色的後輪砸在屋頂的混凝土上。放射狀的龜裂向四處延伸,飛散的碎片有一些彈到春雪的裝甲上。就在這個瞬間,自己的體力槽被削減了細微的一絲。這讓春雪再次驚訝不已。

  在普通的格鬥遊戲裡,傷害應該是隻有在系統規定的方法下才能發生的。果然,這個《Brain.Burst》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遊戲。幾乎是無法與現實區別的高清晰的畫面與聲音,而且寫實主義到近乎偏執。

  在這個世界中取得戰鬥勝利的關鍵,一定蘊藏於其中。

  邊將這個想法深深地刻在心中,春雪抬頭望向應該是積累了遠比自己要有更多經驗的對手。

  機車靈巧地直立著,ash.roller用銳利的眼神低眼望向春雪,以金屬質的亢奮聲線開口說到。

  「其實那——,本大爺,拜今天早上贏了你所賜終於積累到300點了那——,升到Level 2了喲——」

  炮銅色的骷髏頭盔已經被破壞,露出一部分的素顏。本以為一定會是一張猙獰可怕的臉,卻不料竟是給人以一種理科班學生感覺的細緻端正的少年臉龐。

  對戰假想體是劣等感的顯現,黑雪姬的話在腦中一閃而過。

  薄薄的嘴唇向兩邊微微吊起浮現出笑容的ash.roller催了下油門,繼續說到。

  「升級獎勵到底選什麼讓我超猶豫的那——,最後還是放棄必殺技和行駛速度提升,選擇了壁面行走能力啊。哎呀——,本大爺,超~~正~~確~~」

  兩手脫開前把,將兩根食指唰地指向春雪,

  「所以你,Giga,un——lucky~~~」

  不用你說也知道啊。

  胸中雖然如此惡罵,但春雪也不只是默默地聽著。拼命地觀察四周,回想著黑雪姬的郵件,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如何打開現在的局面。

  【如果說第一擊或者回避失敗,與騎著機車的ash.roller正面對上的話,很可惜你勝利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原因就是——】

  接下來,黑雪姬將對戰假想體的《相性》作了說明。

  腦加速者被自動賦予的英文名之中,必然含有表示顏色的單詞。

  根據顏色的不同,可以大致把握對戰假想體所擁有的屬性。

  《青系統》是近距離直接攻擊、《赤系統》是遠距離直接攻擊、《黃系統》是間接攻擊。紫色及綠色這樣的中間色擁有橫跨兩種系統的屬性。另外,與色域中分佈的顏色不同,還有以金屬冠名的《金屬色系》,這是取代攻擊代表著防禦能力優秀的屬性。

  【包含你的《Silver》在內的金屬色系是相當稀有的,同時也是強勁的色系。對於切斷、貫通、炎熱、毒攻擊都有著很高的耐性,另外硬質身體所運用的近距離攻擊力也決不低。不過,當然也存在著弱點。對於腐蝕攻擊幾乎可以說是天敵,對於打擊系的攻擊也相當弱】

  如此分析了Silver.Crow屬性的黑雪姬,繼續又對從未見過的ash.roller作了詳細說明。

  【相對地ash.roller的《ash》在色域中是帶有一些綠的青系統色。而色彩度低是表示了其攻擊的特殊性。將車輪這種不是明顯武器的東西作為攻擊手段雖然判斷起來有些困難,但恐怕是屬於近距離打擊型。也就是說你的裝甲對於ash.roller的突進攻擊幾乎沒有什麼抵抗力。因此,遇到正面對抗情況的對應辦法只有一個】

  ——把剩下的時間全都用在躲避上吧。

  雖然這麼說。

  春雪懷著絕望的氣氛確認著大樓屋頂的寬闊度。

  長寬都不足二十米。黑雪姬的迴避作戰,當然是基於在空曠無人的環七道路上的戰鬥所擬定的,機車登上牆壁的情況根本就不可能考慮到吧。也就是說從結果上來看,春雪將自己逼入了萬分不利的場合。

  以機車的突進力來看,要逃到緊急逃生梯那裡是根本不可能的吧。那麼作出受傷的覺悟從屋頂跳下去呢?但是這樣的話,好不容易才讓ash.roller的血槽下降到現在這樣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還不等想出對策,面對呆然而立的春雪,鐵馬上的騎手如誇耀著勝利般放聲大笑。

  「嘿哈哈哈!沒招了吧你這個鐵皮小子!那我可就進攻了!!」

  突轟轟!!內燃機發出咆哮之聲,空轉的後輪擦起一陣青煙。

  砰地前輪著地,巨大的機車朝春雪直線突進。

  「嗚哇!!」

  隨著慘叫聲全力向右側跳去,怎奈距離實在太短。腳指被輪胎擦過,體力槽一下子少了一塊。同時,帶著如同麻痺般衝擊的瞬間疼痛在春雪的神經間遊走。

  在體感遊戲中,再現《痛覺》的行為早在很久以前就應該被法律禁止了。果然這不是一般的遊戲。既是假想,又是現實的戰鬥。

  機車只開過三米的距離就帶著刺耳的摩擦聲一個擺尾,再度進入突進的態勢。

  有什麼,有什麼辦法嗎。一發逆轉的妙計,起死回生的——

  對了,必殺技!

  就算名字不過是《頭錐》,說不定有著連岩石都能粉碎的威力也說不定呢。

  春雪寄託於這一縷的希望,按照出招表中人形動畫所演示的動作,雙臂在胸前交叉。接著,將上身儘量向後仰,將兩臂全力打開。

  嗚嗡嗚嗡嗚嗡,伴隨著混沌的效果音,春雪意識到自己光滑閃亮的頭開始閃耀起白色的光輝。周圍的觀戰者都喔地發出驚歎。

  ......能行!!

  確信後,春雪瞪視著筆直衝來的巨大機車。

  「嗚喔喔喔喔!!」

  叫喊著,將閃耀著的頭朝機車的前燈撞去——。

  在遠遠未命中目標前,身體就被粗糙的前輪碾過整個向後翻到,被壓入混凝土的地面形成一個人形的坑。頭上的效果光亮在空中擴散消失,只有必殺技槽整個變空消失。

  噗啊,觀戰者們的爆笑讓整個舞臺震動。混雜於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傳到了耳中。

  「可惜,看樣子完了呢」

  春雪感到一下子被一種熟悉的屈辱感所包圍,全身發熱。

  畜生。畜生。在體感遊戲中,我明明應該是英雄的啊。角色太弱了啊。這算什麼啊,必殺技只有一個根本不可能命中的頭錐,怎麼可能用的好啊。

  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卻又賭氣想要再次坐下的春雪視野中——。

  遙遠的另一方,在一座最高大樓的屋頂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看向這裡的人影。

  在夜風中飄揚的長髮。輕柔的禮服長裙。通透的蝴蝶翅膀。

  比米粒更小的人影,無法看到表情。但是,投射過來的嚴厲目光,春雪確實地感受到了。

  不行——不能放棄。

  就算要輸,也要不斷掙扎不斷掙扎,難看地去輸。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那就連做那個人棋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揮開屈辱感,春雪動員起一切的知識和經驗拼命地思考著。

  雖然是假想卻也是現實。這就是這個遊戲、《Brain.Burst》的最大特徵。壓倒性的細緻,以及真實。那麼,那個ash.roller的機車,也應該不僅僅只是個由多邊形組成的造型而已。只有在完美地再現下才能表現出的弱點也一定存在。

  摩托機車——而且是前世紀的汽油引擎型的特徵是什麼。

  吵鬧。汽油味。這些是在遭遇前就已經使用的弱點了,與現在這種狀況沒有關係。

  汽油用完就沒辦法動。那麼在油箱上開個洞——不,根本沒有可以打孔的攻擊技能。

  其它就沒有了嗎。其它什麼——。

  後輪邊在地面擦出車焦黑的車輪印邊轉身的機車,向春雪閃了三次黃色的單眼燈光。

  這個瞬間,敏銳地注意到一點的春雪不禁屏神凝息。

  有了。就是那個。內燃機機車的特徵,也是弱點。

  「嘿——哈哈哈哈!!再跳得歡快點——!!」

  伴隨著嘲笑,驅動鐵馬疾駛而來。

  一次就好。動起來,Silver.Crow,超過那傢伙的速度。

  緊咬牙關,春雪緊盯著衝來的機車。

  對了——就算那傢伙再快,還不到看不到的地步。不要明顯地作出躲閃的行動,以最小的動作進行迴避。

  「......!!」

  動用全身的集中力,春雪在被撞飛的前一瞬間,向右滑動了五十公分的距離。

  倏,車把的末梢擦過身體,ash.roller從眼前通過。

  瞬間,春雪伸出兩手,冒著承受傷害的覺悟抓住了覆蓋著機車後輪的擋泥板邊緣。伴隨著像是手指被扯掉的衝擊,從手腕的各關節處火花四散,體力槽輕微地被消減。

  機車的速度稍有減緩。沒有放過這個時機,春雪將兩腳踏緊地面,盡全力地後仰身體。喀喇喀喇,鋼鐵的雙足摩擦著混凝土地面,血槽不斷減少。

  「啊哈——!!」

  越過肩膀回頭看的ash.roller,爆發出高亢的鬨笑聲。

  「笨——蛋!!像你這樣的小不點,怎麼可能停得住本大爺的怪物級機車啊——!!」

  騎手靴鏗地猛踩了下腳踏板。黑色皮革手套催動油門。

  引擎發出怒吼,火焰從排氣管中迸射而出。下個瞬間,美式機車發揮出可怕的扭矩力,在春雪的拖曳下竟然開始再次加速。

  喀嚦喀嚦喀嚦喀嚦!!可以聽到自己雙足發出淒厲的摩擦聲——同時。

  「燙......燙燙燙燙疼啊啊啊啊——!!」

  就好像腳正在粗糙的擦菜板上被刨過一樣,炙熱與疼痛襲上全身,讓春雪發出慘叫。

  「啊哈哈哈哈!不快點放開的話,身高可要一點點變短了哦——!!」

  ash.roller自鳴得意的聲音與刺耳的金屬聲混雜在一起。銀色的雙足因灼熱而變得通紅,體力槽以恐怖的速度不斷減少。

  但是,春雪沒有放手。在銀色假面下緊咬牙關,拼命地忍耐著炙熱與痛楚,愚直地繼續拽著機車的尾巴。

  如果這裡是眼皮下的環七道路的話,Silver.Crow的瘦小身體或許真的就像ash.roller所說的那樣,逐漸被磨成細小的鐵削消散了。但是,這裡是廢棄大樓屋頂這一空間有限的地方,應該不可能永遠地保持直線疾行的狀態。

  眼看著低矮的鐵柵迫在眼前,骷髏騎手「咻——」地怪叫一聲將機車傾斜準備甩尾轉身。剎車器間吐出火花,巨大的車輪冒起白煙。

  「嗚嗚!」

  春雪竭盡全力地忍受著像是要把自己甩飛的離心力。

  快了。還有半秒,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就要來了。

  引擎降低轉速,機車完成轉向,打算再次開始猛烈衝刺——

  就在這一瞬之前。真的只有一瞬,Silver.Crow的腳底牢牢抓住地面。

  「——喔喔喔喔喔!!」

  春雪發出吼叫。

  同時,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兩手抓住的擋泥板向上抬起。膝蓋、手肘以及肩膀冒出電火花,將剩餘的約兩成的體力槽削減到最後一成,但是瘦弱的兩腳承受著巨大的荷重伸得筆直。

  零點一秒後,巨大的後輪開始猛然迴轉。但是這個運動並沒有將動能轉化為推進力。在千鈞一髮之際,輪子離開了地面。

  「喔......呃!?」

  就在春雪眼前,跨坐在座席上的ash.roller叫了起來。慌忙地右手擰了兩三把油門。

  引擎發出轟鳴,後輪發狂般地旋轉。但是,鋼鐵的車體依然紋絲不動。

  這就是春雪所注意到的《弱點》。與前後輪都內藏馬達的電動車不同,上世紀的內燃機機車,只有後輪通過齒輪與引擎相連進行驅動。雖然將整個機車全部舉起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鋼鐵的機器人假想體努力一把,將後輪稍稍抬起一些的話,就算要持續一小時也不在話下。

  「你......你這傢伙!喂!!放我下來禿子!!」

  春雪抬眼看著轉過身子狂吼的ash.roller。然後,露出對手應該是看不到的得意笑容。

  「才不要,不甘心的話就讓前輪轉起來吧」

  回到非加速世界的春雪,在午後的陽光下深深地吸了口氣,長長地吐出。

  因為對戰在倒計時600的時候決出勝負,現實中計算來也就剛好一秒的時間。但是雙手已經被汗水浸溼,讓人感到麻痺般的冰冷。

  努力移動手指長按神經元連接終端的廣域網下線按鈕,這時候突然,啪!,背後被拍了一下。

  「喲,做得好,Silver.Crow!說實話我還真以為這下你輸定了呢」

  轉回頭的眼前,是浮現出難得一見明快笑容的黑雪姬的小巧臉龐。雖說本來就是在走出校門口後同時加速的,但因為在對戰舞臺時她卻是在遙遠的大樓頂上俯瞰著戰鬥的,距離感的差異仍讓春雪稍感混亂。

  那才是我和這位的真正距離。別搞錯了啊。

  春雪邊在內心如此地告誡自己,邊回以笨拙的微笑。

  「我......我本來也以為自己會輸的」

  「別謙虛了。很漂亮的勝利哦。連我也根本就沒有考慮過ash.roller機車的內部構造.....那是靠你假想體的瞬間爆發力尋找出來的新弱點吧。不管怎麼說,點數算是好好地奪回來了」

  「不,還要更多。被加了20點。因為那傢伙已經是等級2了」

  不斷眨眼的黑雪姬很快綻放出更為燦爛的笑容,再一次猛拍春雪的肩膀。

  「哈哈哈,這樣啊,那傢伙的壁面垂直行走能力是這個原因啊」

  「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吧,我當時可嚇傻了啊」

  「呵呵呵,啊抱歉。但是嘛,拜其所賜不是贏得更有趣更漂亮了嗎。聽觀戰者們的交流,ash.roller被那樣打敗,你還是頭一個哦。是完美的勝利哦」

  「啊,啊......」

  驅動輪被抬起後無法動彈的ash.roller頑固地在機車上持續叫喊了五分多鐘後終於從車上跳了下來。

  還不等對手站穩春雪就撲了上去,在緊貼狀態下展開肉搏戰,名副其實的鐵拳雨點般地落下輕鬆取得戰鬥的勝利。

  「想不到《拳》和《腳》都竟然有模有樣的呢。《頭錐》暫且不說,這些技能若是遇到正統的格鬥型對手也不會處於被動。......吶,打算這麼站著說到什麼時候呢」

  隨著黑雪姬的話向四周望去,放學的學生們或是邊走邊看或是站在原地,朝著校門正前方站著的兩人投來充滿明顯好奇心的目光。

  噫,像是要躲進自己影子裡似地拼命縮起身子的春雪在人牆的縫隙中忽然看到了千百合的臉,不禁啞然。反射性地立即別過臉去。

  昨天,在千百合和拓武面前逃走的記憶還鮮明地殘留在腦中。三明治的事還沒有好好道歉,卻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修復了。

  不——那不是我的錯。明明就是你說了會保持沉默的,卻把荒谷他們的事說給拓武聽,是千百合不好。我從沒拜託你要來同情我可憐我。

  看著倔強地低著頭的春雪,稍顯驚訝的黑雪姬開口道。

  「怎麼拉,要換個場所的話這周圍的店......,——嗯?你是......」

  「你想對小春怎麼樣」

  突然從至近距離傳來的千百合的聲音,讓春雪差點跳了起來。

  啪地抬起臉,將嬌小身體全力挺起與黑雪姬對峙著的青梅竹馬映入眼簾。

  只有春雪才能明白的,濃眉固定在只有表達最強烈不服輸勁時特有的角度,千百合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昨天小春受到暴力襲擊,是因為前輩多管閒事造成的吧?卻還又像這樣讓小春暴露在大家的視線下,打算要做什麼?您在期待什麼?」

  噫————。

  這算什麼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要怎麼辦才好。

  儘管完全超越了自己思考容量的發展讓全身竦縮不已,春雪仍然努力地想要從僵硬的口中擠出話來。

  「喂、喂,小千......」

  「小春閉嘴!!」

  遭到從小就深深刻入記憶中的視線一掃,身體不由自主地切換成小弟模式直立不動,只得保持沉默。

  儘管正面承受著這超火力的千百合光束,果然黑雪姬依然能保持著威嚴,輕鬆地微笑著微微側頭。

  「嗯......,不太明白意思呢。是說我讓有田君做不願意做的事以愉悅自己,所抱怨的是這個意思麼?」

  「不對嗎。受人矚目、總是沐浴在別人的視線之下,小春討厭這樣。從剛才開始不是就相當困擾的樣子了嗎,雖然前輩是不可能理解的就是了」

  「呼。的確呢,看來我好像是把有田君帶到了讓他比較棘手的狀況下了。但是,我認為選擇或是不選擇這一切的是完全靠他自己的意志的吧。應該沒有從你口中說出的權利吧?」

  「有。這個學校裡,我是和小春相處時間最長的朋友」

  「喔,朋友......呢」

  在聽到千百合宣言的瞬間,純白的美貌中浮現出一絲冰雪般的笑容。

  「那麼,我這邊的優先度要更高呢。已經聽過傳聞了吧,我向他告白了,現在正是等待答覆的狀態。現在正要去約會呢」

  嘎————。

  完了已經完了世界終結了明天只有轉學了。

  世界就好像被加速了一樣,千百合與周圍的人群霎時凍結。春雪也保持著不自然的動作僵在原地,只有汗水唰唰地從額頭上淌下。

  在寂靜中,黑雪姬從制服的口袋中取出純白的手帕,

  「明明都快是冬天了說,真是奇怪的傢伙呢」

  邊幫忙擦著春雪的汗水,邊將右腕用自己的手臂緊緊地挽住。

  「那麼貴安了,各位同學」

  然後,拖著春雪的巨大身軀從如花道般左右分立的學生人群之間走了過去。

  在被拽著不斷倒走著的春雪,看到青梅竹馬的臉從因吃驚而發呆的表情瞬間積聚起了三條怒槽隨時都將爆發,一股恐懼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我我再重複一遍......您您到底在想什麼啊!!」

  從主幹道鑽入鋪滿地磚的小路後,春雪終於從黑雪姬的手腕中抽身,叫了起來。

  「先先先說在前頭,世上可還是有《加速》無法解決的事情啊!!」

  「啊哈哈哈」

  黑雪姬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麼快就認識到腦加速者的極意了嗎,不是很好嗎」

  「不好啊,一點也!要是明天開始我都拒絕上學的話那都是前輩的錯啊!!」

  「誒呀,你臉上的表情可是完全沒有那種意思哦。這次也用視野畫面捕捉好好地記錄下來了哦,要看嗎?」

  「不要!應該說請趕快刪掉!!」

  「呵呵呵......」

  路夫鞋的鞋跟喀嗒喀嗒地在耐磨地磚的表面發出清脆的聲音,黑雪姬再次顫抖起嬌小的肩膀笑了起來。終於,隨著一聲小小的呼氣轉換表情,繼續問到。

  「說回來,有點在意......還是說,想要確認一下呢」

  「誒?在意的......是、千百合的事嗎」

  「喔,都是直呼其名的朋友了嗎」

  「啊,不、那個,倉島,倉島千百合,一年級一班的」

  「我知道。雖然是你最好的朋友這點是第一次聽說。說回來,真的只是一般的朋友嗎?」

  在充滿狐疑的視線照射下,春雪奮力地將頭上下晃動。

  「是的。只是從小有著孽緣的傢伙......況且那傢伙,已經有男朋友了」

  「喔?那麼說來......不......嗯、唔——」

  「......在唔——什麼啊」

  「不,沒什麼,只是重新認識到了現實世界的深邃罷了」

  「啊、啊......」

  完全摸不著頭腦地附和著,春雪再次詢問起剛才稍稍在意的事情。

  「那個......剛才,您似乎是說了已經知道千百合的名字了?」

  「正是如此。雖然純粹只是偶然,不過與注意你是另一種原因也同時注意著她呢」

  「什、什麼原因?」

  「這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我找出你並勸誘你進入加速世界,還是直結後從這理由說起說吧。嘛,也可以邊喝茶邊慢慢聊哦。作為勝利的慶祝,我請客」

  邊說著,黑雪姬轉過方向,朝一開始就看中的咖啡連鎖店邁開步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臨近傍晚,幸運地店內的客人寥寥無幾。雖說如此,在黑雪姬踏入店內的瞬間,明顯可以感到受到為數不少視線的注目。只是這樣,就讓跟在她身後的春雪膽戰心驚。

  從沒有在放學途中——不,是人生的任何時間都從未有過和女孩子單獨喝茶經驗的春雪在瞬間陷入大腦超負荷狀態,幾乎是自動地點了巨大的甜飲料,一聲不響地端著,然後搖搖晃晃地來到最裡處的座席將身子埋入其中。接下來,在將遞到眼前的連接線插入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時,思考終於開始重新運轉起來。

  哇,這算什麼啊,這樣就好像是真的約會......。

  沒人會這麼認為吧,這種組合的話。姐弟?不,是主人和隨從?

  『你想的東西我聽到了哦』

  突然被瞥了一眼,慌忙吸了口牛奶風味的甜飲。

  『不、不,沒什麼。那麼剛才說的、那個勸誘我進入加速世界的理由.....』

  『別那麼急嘛。會是很長......的故事的』

  以優雅的動作啜飲了一口看似不怎麼甜的飲料,黑雪姬伴隨著一聲短短的嘆息單手托起下巴。

  在從窗戶投射過來的黃色光芒的籠罩下,穿著中學制服的她就如同早期外國電影中的場景一般,讓春雪不禁看得出神。就好像眼前是張舊式的投射型銀幕,從那裡只有直結線連接著一樣——。

  因為一直愣愣地看著,突然桌上的右手被輕輕地拍了下,讓春雪差點跳了起來。

  『嘛,剛才真的是很努力啊。再次向你祝賀勝利,春雪君』

  『是......是,謝謝、非常感謝。託了前輩建議的福』

  『不,那都是靠你的應變力呢。按這種狀態的話,很快就能升到等級2了。甚至今年升到等級3都有可能』

  『啊......啊......。說實話,還無法想像......』

  好不容易才險勝一句。接下來,像那樣殘酷的戰鬥還必須要贏數十回,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愕然。

  下一刻,微笑忽然從黑雪姬的臉上消失,就好像是讀到了春雪心中想法似地點了點頭。

  『嗯。實際上,是難以想像的艱難長路哦。就算在推定總數一千人的腦加速者中,等級4以上的人就相當有限。5、6級基本是單人對戰是無法達到的。等級7、8的腦加速者都可以認定已經全部是巨大集團的指揮官級了』

  『集、集團?』

  『類似其他的Online遊戲也經常有的工會或隊伍這樣的東西。我們稱作《軍團》......《Legion》。現在的加速世界一共被六個巨大的Legion分割支配著。統帥著他們的,就是僅有的六名等級9的腦加速者......被冠以青、赤、黃、綠、紫,以及白的《純色的六王》!』

  突然,包含著如刃般銳利的聲音在腦內迴響,春雪睜大眼睛。注意到視線的黑雪姬,眨了幾下眼後露出淡淡的苦笑。

  『......說得太大聲了抱歉』

  『不......但是,只有六人、嗎』

  雖然對腦加速者竟然有一千人感到吃驚,但是到達等級9的人數更是讓春雪只能乾瞪眼。

  『我也玩過各種網絡遊戲,但是達到等級上限的玩家竟然只有這麼點還從來沒聽到過啊』

  想必那一定很爽吧,春雪喃喃著漫不經心的羨慕之聲,聽到這話的黑雪姬的眉毛卻跳了一下,搖了搖頭。

  『等級9是上限這話我可沒說哦』

  『誒......那、那麼,還有等級10嗎?多少人......?』

  回答是再度的否定動作。黑雪姬再含了一口咖啡,將人靠到椅子上發出微微的聲音抬頭望向空中。被拉直的直結線在兩人之間搖晃,發出一閃一閃的銀色光芒。

  『Brain.Burst......正式名稱《Brain Burst 2039》,是在七年前由不明身份的製作者放出的,已經經過數次升級更新。但是就算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達到等級10的腦加速者卻一個也沒有。理由完全是因為......設置的條件太過苛刻的原因』

  『是必須要獲取太多次的勝利嗎?一千勝嗎......一萬左右?』

  『不,只要五次就可以』

  說出意外話語的嘴唇在一瞬間閃過一抹危險的笑容。

  『不過對手僅限於同樣是等級9的加速者。而且,兩個等級9對手對戰只要有一次戰敗,就將瞬間失去所有點數,Brain.Burst被強制卸載......』

  在黑雪姬暗色的瞳孔凝望下,春雪啞口無言。

  『春雪君。可以產生《思考加速》這種驚異現象的Brain.Burst,為什麼在這七年間能夠一直不被公諸於世,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突然的問題讓春雪一時不知所措,但仔細想來,的確是相當奇妙。既然腦加速者有多達一千人的話,早就應該在很久以前被洩露出來,讓世界震驚了啊。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Brain.Burst的適應者條件的嚴苛性所致』

  『條件......?遊戲高手、這類......?』

  對於春雪的問題,黑雪姬苦笑著作答。

  『不是這麼曖昧的說法哦。最大的條件是《從出生後就經常戴著神經元連接終端》。第一代神經元連接終端正式發售是在十五年前......也就是說』

  停頓了一下,黑雪姬一字一句地說到。

  『腦加速者中沒有大人。最年長的人也不過十五歲,都還是孩子。正因為都是孩子,所以在成為腦加速者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住自己的特權,而在被強制卸載後不管說什麼大人也不會相信』

  豔麗的嘴唇似乎在一瞬間露出諷刺的笑容。

  『而且,還共有著只有孩子才有的天真幻想。二年前的夏天......年幼的王們幾乎在同時都達到了等級9。之後通過系統信息知道了要達到等級10的殘酷規則。結果,他們便展開了充滿血淚的廝殺嗎?——不。王們選擇的是,永遠的停滯。比起向前邁進,他們更優先考慮的是維持只屬於自己的樂園。也就是......將加速世界分割成不同勢力的Legion,並締結了領土不可侵犯條約。真是,這種小花招還耍得挺歡。明明自己的等級9不還是建立在狩獵了無數腦加速者之上的嗎』

  咕,春雪嚥了下口水。乾渴的喉嚨感到陣陣疼痛,深深地吸了口已經融化的牛奶刨冰,小心翼翼地將思念送出。

  『就是說,前輩的目的是向《純色的六王》挑戰嗎......?』

  聽到這話的黑雪姬突然浮現出神秘的微笑。

  『不,那已經做過了』

  『哈......!?』

  『六王......過去曾是《純色的七王》。既是對手,又是有著深深羈絆的七名少年少女。相互都一次又一次地進行著無休止的對戰,各自都有著不相上下的勝負,但卻不曾抱有任何的憎恨。直到《黑之王》背叛了大家,開始狩獵的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黑之——王。

  也就是假想體名字是......冠以Black的......。

  注視著圓睜雙眼忘記呼吸的春雪,黑雪姬慢慢點頭。

  『不錯......就是我。黑之王Black.Lotus,在大家達到等級9後惟一一個與和平選擇背道而馳的人。羈絆也好,友情也好,敬意也好全都捨棄,提出賭上七人的所有點數展開戰鬥的主張。而在這個主張被否決之時——將會議的圓桌瞬間染上鮮血』

  『您......您......做了什麼』

  『在七名王最後匯聚一堂的夜晚......雖然這麼說,當然不是在現實中相見。因為腦加速者們會極力地將現實的樣子與名字隱藏起來』

  春雪剛想問為什麼,卻很快就察覺到其中的理由。如果相貌和名字被其他的腦加速者得知的話,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發生《現實中的襲擊》。如果是被逼到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得點數的情況下,發生這種程度的事不足為奇吧。

  似乎是讀到了春雪心中的想法,黑雪姬輕輕點頭繼續說到。

  『那晚,所有的七人都作為對戰者來到能夠在同一區域連接的《鬥皇模式》召開會議。我......將眼前以友情為由主張不戰的《赤之王》攻其不備......』

  充滿光澤的前發後面,雪白的臉上表情盡失。虛無的瞳孔固定在一點,黑雪姬靜靜地宣告。

  『將他斬首。完美的會心一擊......他在瞬間失去整條血槽,按照新規則失去所有點數,連Brain.Burst本身也一併失去。現在的赤之王是第二代了。接下來......真可以說是地獄的再現呢,呵呵。與赤相戀的紫在痛哭中叫喊,青在憤怒中發狂,全然不顧名譽與敬意的廝殺終於開始上演。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呢......雖然瘋狂地使盡全身解數想要取下另外四人的首級,但果然還是太莽撞了......』

  薄薄的嘴唇扭曲,從中漏出斷斷續續的笑聲。

  『理性的判斷力之類的早被拋到九霄雲外。我任由瘋狂驅使戰鬥著,但是卻沒能再打倒任何一個,不過也沒有戰敗,注意到的時候三十分已經經過,加速解除。——這之後的兩年,就只是一味地躲藏著。現在的我,是加速世界中最大的背叛者、最高的通緝犯、最卑賤的膽小鬼』

  『......為什麼......』

  太過悽慘的獨白讓春雪的思考幾乎麻痺,只有單純的疑問在意識中浮現。

  『為什麼要這麼做......?』

  『比起友情、比起名譽,遠遠要來的更為優先啊......成為等級10的事情。可以說我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系統消息是這麼說的。到達等級10的腦加速者,可以見到程序的製作者,將會知曉Brain.Burst存在的真正意義,及其所要達到的終極。我......想知道。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雙臂支撐在桌上,將臉隱藏在緊緊相握雙手之下的黑雪姬,帶著如同在無限深淵中迴響的沉重思念向春雪低語。

  『思考加速,可以讓金錢、成績、名聲都唾手可得。真的這就是我們戰鬥的意義,追求的回報,所能達到的界限嗎?這前面......這前面是不是還有什麼......?這......所謂人的軀殼......外側......一定......』

  啊啊——。

  稍微,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能夠理解。在痛苦難耐的《地上》,仰望著遙遠的《天空》,這種感覺。

  就好像連剎那的思考都傳達過去了似的,黑雪姬慢慢地抬起頭,兩眼中浮現出迫切的目光注視著春雪。

  但這也是一瞬的光景,啪地兩腕倒在桌上的美貌上級生乾笑著喃喃起來。

  『......如何,驚呆了嗎......還是感到輕蔑呢,春雪君。我,為了我的目的,甚至隨時都有可能連你都犧牲。如果覺得無法再協助我,這也沒關係哦。我不會強行挽留,也不會奪走你的Brain.Burst』

  春雪思考了大約兩秒後——。

  畏畏縮縮地伸出右手,在離黑雪姬的指尖約一釐米前停了下來,並說到。

  『那個,我認為......。不管什麼遊戲,放棄對結局的追求,面對就在眼前的新地圖永遠徘徊不前,要是有這樣的傢伙,只能說不過是個笨蛋。上面要有更高的等級,以此為目標是理所當然的......本來,Brain.Burst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吧』

  並不是為了奉承黑雪姬而說的謊話。作為從懂事開始就潛心其中的骨灰級玩家,春雪從心底認真地這麼認為。

  黑雪姬在一瞬間圓睜雙眼,數秒後,噗地忍不住小聲笑了起來。

  『呵、啊哈哈......。真沒想到啊,你已經是超越我的腦加速者了呢。原來是這樣啊......有目標是理所當然的,是這樣啊......』

  『沒......沒什麼好笑的吧』

  稍微感到有些受傷,撅起嘴的春雪伸直腰背,繼續說到。

  『不、不管怎麼說,我今後也會盡全力幫助前輩的哦。我也想有一天能夠達到呢......等級10』

  突然,桌上黑雪姬的左手動了,緊緊地握住春雪的右手。

  『謝謝』

  一掃直到剛才的空虛殘響,黑雪姬的思念溫暖地傳遞給驚慌失措的春雪。

  『謝謝,春雪君。果然......我的決斷沒有錯。選擇了你實在是太好了,我從心底這麼認為哦』

  在這裡,緊緊地回握,雙目互相凝望——這樣的事情,春雪到底是無法做到。

  取而代之的是,反射性地縮回右手,如烏龜般縮起脖子,春雪畏縮的思考聲音含糊不清地說到。

  『不、不、怎麼會......我這種人,反正不會有什麼大作用的......。對、對了,是該說主題嗎,那個......我該做什麼好呢......?』

  在短暫的沉默中,注視著自己的瞳孔中浮現出的,應該是憐憫吧。

  終於,輕輕地嘆了口氣後,黑雪姬靜靜地發出聲音。

  『也是呢。前面的故事實在是長了些嗎......說主題吧。剛才說了,我在這兩年裡都生存下來了,對吧?』

  春雪也深深地吐了口氣抬起頭,面對恢復冷靜表情的黑雪姬點了下頭。

  『那並不是意味著我一一擊退了憤怒的王自身,或是他們派來的刺客的挑戰。不是這樣......而是我在這兩年裡,一次都沒有用神經元連接終端連接廣域網。只要不登錄對戰搜索表,挑戰也好什麼也好都不可能吧?』

  『誒!?......真......真的嗎』

  不禁喊了起來。對於春雪來說,從廣域網中攝取情報,是等同於喝水呼吸般的必須活動。如果斷絕的話,將會枯死是絕不誇張的。

  『千真萬確。反正,可以用固定顯示終端瀏覽網絡,也可以閱讀郵件,雖然2D的畫面讓眼睛有些疲勞就是了。習慣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呢,就算完全遮斷廣域網,因為我的社會身份的緣故,還是有一個網必須每天都連接的』

  『身、身份......?就是說大小姐......不,公主閣下?』

  『蠢材』

  被冰冷的聲音否定後,終於意識到對面坐著的是同樣的中學生。

  『啊、啊啊......對了啊。梅鄉中學的校園網吧。......那......誒、等、請等一下。難道......』

  『就是這個難道』

  黑雪姬將咖啡一飲而盡,將杯子緊緊攥在手中。

  『兩個月前,暑假結束的那天,我在校內局域網接通的情況下接到了挑戰。同是梅鄉中學的某人』

  對於啞然的春雪,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大吃一驚。

  『而且,最糟的是......那時我把本來的對戰假想體變更成了觀戰用的替身假想體』

  『替身......還有這樣的機能嗎?』

  『嗯。因為也有很多情況想要隱藏自己身份觀戰那。只是,當然替身假想體是完全沒有戰鬥力的。但是問題不在這裡......現在想來真是失策至極啊,我將替身用在了校園網的假想體上了。根本就沒有預想到竟然會在同一學校內突然出現腦加速者......』

  在一瞬的迷茫後,春雪噔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誒......那就是說,那個黑揚羽蝶的......!?』

  腦內映出的妖豔的假想體,與眼前楚楚動人的制服裝完美地重合。

  『那被敵人看到了......在校園網上......?那就是說......就是、說......』

  『真敏銳那。是的,那傢伙,已經知道了......』

  黑雪姬將杯子放回托盤,右手緊按胸口。

  『現實中的我就是《Black.Lotus》。腦加速者的最大禁忌,《現實侵入》。我,對六王的刺客會進行現實中的襲擊感到恐懼』

  現實中的......襲擊。

  春雪已經可以想像到話語中所蘊含的恐怖了。如果能夠控制住現實中的對手,極端來說,誘拐監禁然後施以暴力威脅榨取所有的點數也是有可能的。

  當然這是嚴重犯罪。但是,甚至在《普通的遊戲》中,也不是沒發生過因玩家之間的爭鬥而發展到現實中的傷害事件。何況《Brain.Burst》並不是普通的遊戲。

  春雪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黑雪姬繼續說明。但是——。

  『然而......沒有,什麼都。別說是襲擊,甚至連接觸的意思都沒有』

  『誒......?』

  『我也感到相當迷惑......這情況下,只能這麼認為。敵人......想要一人獨佔。幸運地知道了作為超級通緝犯的我的現實身份,一點一點地將我逼入絕路,不通報任何一個Legion,而想將所有的點數都佔為己有,我可以感覺到』

  『逼入絕路......?』

  瞄了一眼歪頭思考著的春雪,黑雪姬咳嗽了一聲,自暴自棄地開始列舉。

  『洗手間時。更衣時。洗澡時。就算在學校,精神上無防備的事件數不勝數。如果瞄準這些時刻發出挑戰的話,實在沒辦法萬全地應戰』

  『洗......澡——、時』

  情不自禁地想像著當時場景並喃喃自語的春雪再次遭到冰冷的一瞥。不過,幸運地並沒有遭到更嚴重的追問,混雜著嘆息的聲音繼續說到。

  『實際上,這兩個月裡我被那傢伙挑戰了有十次以上。因為現在還不是每次都露骨地專挑無防備的時機挑戰,總算是能僥倖逃了過來』

  『原......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是個相當貪婪的傢伙呢......但是,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嘛,比起現實中的襲擊來說,對吧。不過,同時對我來說,也意味著不能將替身換回本來的對戰假想體將那傢伙痛扁一頓。如果讓敵人認為不可能打贏我的話,就會放棄搶奪我的點數,或許會轉而將我的情報賣給王們以獲取獎賞點數......』

  『啊、啊啊......這樣啊......嗯——』

  春雪不禁低聲沉吟起來。所謂束手無策就是這種情況吧。

  『那,不過,要怎麼做才好呢?逃也逃不掉,又不能反擊』

  『我知道。打開局面的對策只有一個。查明那傢伙的真實身份。究竟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哪個人,才是我所不知道的腦加速者呢』

  春雪頓時恍然大悟。如果相互都能瞭解到對方身份的話,為了保護各自的Brain.Burst,絕對是不得不停戰的。

  『原來如此,的確是呢。如果能做到的話,就可以將敵人的行動完全封殺。說回來......這、不是很簡單嗎?比如在學校晨會這樣全校學生都聚集在一起的講堂裡,加速並提出對戰就可以了啊。從對手出現的場所,就能分析出對手的出席排列號』

  『喔,了不起。我想到這個主意可是花了整整一天哦』

  『......那就是說......已經試過了嗎?』

  『當然。而且......結果令人驚愕。好久沒有像那樣吃驚過了呢』

  『那......那究竟是誰......?』

  『沒有』

  黑雪姬口中的話語完全出乎春雪的預想。

  『在對戰搜索表中,只有我的名字。明白嗎,就像你知道的,梅鄉中學的學生,在學校內就算連一瞬都是不允許切斷網絡的。出席確認以及上課本身都是通過網絡進行的。如果強行切斷的話,立即會被全校廣播警告。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沒辦法遮斷敵人的襲擊。然而......那傢伙的名字竟然沒有出現在列表裡!』

  『感、感冒請假了嗎』

  瞪了一眼春雪,黑雪姬的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當然事先確認過那天沒有人缺席了。不僅如此,甚至在遭到襲擊千辛萬苦地逃脫後的下一瞬間,在列表上都找不到那傢伙的名字。也就是說......雖然難以置信,那傢伙有辦法遮斷網絡,用某種手段。自己一方可以隨意地發起挑戰,但卻能不遭到其他的腦加速者的亂入挑戰。將加速世界的基本原則根本性顛覆的可怕特權。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能將應該是無法破解的Brain.Burst程序軟體成功改寫的超級駭客,或者是——與程序製作者有所接觸的人......』

  與製作者相見,將瞭解到Brain.Burst的《意義》作為人生的目標。黑雪姬剛才這樣說過。那麼,查明這個迷之敵人的真實身份,對她來說是比保護自己更為重大的事情。

  察覺到這一點的春雪,感受著從心中深處傳來的莫名痛楚,說到。

  『......就是說......前輩想要讓我做的事就是......幫助找出這個敵人的真實身份,是吧』

  自己的角色並不是從惡魔手中保護公主的騎士。

  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別想些蠢事了。我只是追蹤野獸的獵犬,或者是嗅出藏在土裡蘑菇的豬而已。

  『嗯......,嘛、就是這樣』

  絲毫沒有感到春雪剎那的糾葛,黑雪姬輕輕地點頭。

  『實際上,已經獲得了相當多的情報了。現在所知道的列舉出來的話......首先,敵人的名字。那傢伙的對戰假想體叫做《Cyan.Pile》。等級是4』

  『Cyan......Pile......』

  實在——太帥了。而且貌似很強。黑雪姬也說過等級4是第一個關卡。即是說,實際上的確也很強。

  『屬性是相當純粹的《近接之青》。已經多次見他將舞臺的薄牆用拳頭打穿了。相對地,似乎沒有飛行道具。所以我才能到現在都能每次逃過......不過說實話,也快到極限了。我的集中力已經力不從心了』

  想來也是呢。從上學到放學,根本就不明白會在什麼時候遭到突襲,在這種狀況下,換作是春雪恐怕連三天都忍受不了。但是黑雪姬現在依然看不到任何疲勞的影子,以明晰的思念繼續說到。

  『而且,雖然這說到底還是推測.......但是,不只是我,那傢伙也在被追趕著,總有這樣的感覺』

  『誒......被、什麼?』

  『被失去加速的恐懼。恐怕那傢伙已經瀕臨加速點數枯竭的危機了。點數充足的人,一般都會在在對戰中更享受對戰的樂趣。就像是與你交戰的Ash.Roller那樣』

  『啊、啊啊......的確,那傢伙倒是相當地享受呢......』

  『但是,從Cyan.Pile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種餘裕。無言、不顧一切、近乎狂亂地追擊著我。那種氣氛,是對失去而感到恐懼的腦加速者所特有的。無法滿足於王們提供的那些小氣的賞金,是想要將我所有的點數全部佔有的程度呢。......嘛,雖說不是什麼能夠利用的情報就是了......』

  『是......呢。又不可能讓全體學生都接受精神檢查。知道的情報,就只有這些了嗎?』

  不經意地春雪如此問道——但是。

  突然感到黑雪姬的思考微妙地有些僵硬。剛覺得有些奇怪想要發問,黑雪姬搶先搖著頭開口道。

  『不。還有一個,重大的情報源。......導航游標』

  『誒?那個、天藍色的箭頭嗎?』

  『是的。它從對戰開始後,就指明瞭敵人的所在。就是說......呢,就算無法看到Cyan.Pile出現的瞬間,只要記住開始時導航游標的方向,這直線軌道上的某處有存在著敵人的實體......理論上是這樣』

  『啊......啊啊!對了,是這樣呢。舞臺是根據現實的地形再現的,所以至少能明白那傢伙藏在哪個方向!』

  『正是如此。我在到如今的十多次襲擊時都記住了導航游標的方向,並記錄下對現實中梅鄉中學這個方向的學生名單,並抽出其中重複的名字。結果,推測到某個學生具有最高的可能性是Cyan.Pile。但是,這決不是確鑿的證據。聚集著如此高密度人口的場所,只有一根直線是不夠的。其軌道上經常會同時有著數十人。......春雪君,我想讓你做的是,下次我被襲擊的時候進入自動觀戰,記住作為觀戰者看到的指向Cyan.Pile的游標方向』

  『游標......有兩根的話......』

  面對喃喃自語的春雪,黑雪姬以更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的。只要有兩根,就能將座標鎖定在交叉點上。只要那個場所有學生的話......毫無疑問就可以確定了。Cyan.Pile的真實身份、吶』

  緊咬嘴唇,黑雪姬快速地在空中滑動右手的手指,操作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假想桌面。將調出的一個文件向春雪滑去——然而,這個動作卻沒有進行下去,手指的動作完全停止。

  『......?怎麼拉?究竟是誰,成為候補的人?』

  被激起的好奇心讓嗓子在剛喝完巨大的刨冰冷飲卻又馬上變得乾燥不已。春雪他口地吞著口水,探出身子。

  黑雪姬露出更為猶豫的表情,不過終於,就好像是辯解似地嘀咕著將文件彈出。

  『聽好......我準備的這份文件,是好不容易蒐集來的梅鄉中學的第三個加速適應者,也就是比在遊戲區發掘出你之前還要早一週的時候哦』

  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要帶著這樣歉意的語氣,春雪皺著眉將文件接收下來。用手指點開假想桌邊顯示的圖標。

  打開的是一枚畫像。多半是學校點名冊上使用的吧,所看到的是一張半身正面照。

  『......誒......?啊咧......?為......什麼』

  修剪整齊的短髮。青色的髮夾。如貓一般的大眼睛。

  有印象——並不只是這種程度。除了母親以外,這世界上見得時間最多的臉正在那裡。

  『千......千百合?那傢伙是......腦加速者......?』

  喃喃,足足五秒以上之後放下心來,春雪重新面向不知所措的黑雪姬。

  『不......決不可能的!那傢伙,遊戲什麼根本就是一點都不行。不管什麼類型都是一塌糊塗......不可能有腦加速者的適應性的。反應又遲鈍......什麼事都會寫在臉上......那個,像這樣煩人地纏著前輩什麼的,根本不可能是那傢伙的』

  『知道得還真清楚呢』

  帶著些微生硬的語氣,黑雪姬別開視線說到。

  『那是......嘛,兒時玩伴嘛......』

  『剛才在學校門口與她接觸的時候,我心中也大吃一驚。如果她就是《Cyan.Pile》的話,當然也應該會知道我是《Black.Lotus》。恐怕是有什麼作戰......』

  『那個,所以說,像這樣腹語術一樣的才能,那傢伙是做不來的啊。說回來,根本就是笨拙得要命,想的事情全部表現在臉和態度上』

  春雪越是抗辯,黑雪姬的柳眉越是向兩邊挑起,帶著一層寒意回答道。

  『這樣的話到不如說,只有她才是《Cyan.Pile》,不認為這樣想才自然嗎?她......倉島君,向我表現出明確的敵意你也見到了吧』

  『不,那是那個,不是那樣的,是因為我和前輩、那個、直結了的緣故......』

  『為什麼那麼做她就要生氣呢?倉島君是有著明確的男朋友的吧?那麼,我和春雪君直結也好牽手也好又有什麼理由來抱怨啊』

  『......那......那是......雖然那麼說......』

  為什麼會轉到這個話題上啊,甚至想要抱起頭的春雪張口結舌。千百合雖然無可爭辯地有著拓武這個男友,和這個不同,那是——什麼呢——我是、那傢伙的——。

  手下?所有物?既得佔有物件?

  一些難以啟齒的單詞在腦內閃過,面對正苦惱於如何對這微妙語氣進行說明的春雪,黑雪姬毫不容情地加以追擊。

  『也就是說那種態度是不是這樣呢?倉島君從以前就作為腦加速者,打算遲早有一天將你收為《小弟》。然而我卻突然殺出把你搶走。因此才難壓心頭怒火和我衝突。如何?』

  強詞奪理的理由,怎麼聽都像是孩子撒嬌般口吻展開著的黑雪姬的心理完全沒能理解到,當注意到時春雪已經任著性子作出宣言。

  『明......明白了!那麼,我就直接去確認!』

  『喔?』

  一邊的眉毛噼地跳了一下,黑雪姬帶著頑固的聲音開口道。

  『不過,具體要怎麼做?是當面直接詢問你是腦加速者嗎,像這種程度我認為是絕對行不通的。另外,對於能夠自由地封閉對戰的《Cyan.Pile》而言,通過加速、挑戰的方法來認出對方的手段也不適用哦。說回來,本來就是因為沒有能夠從我們這邊直接進行確認的方法才讓我這麼辛苦的不是嗎。如果是任著性子隨口說說會讓我很困擾的』

  『不、不是隨口說說的啊!』

  對於挑釁的回話,如同脊髓反射般根本收不住,春雪撅起嘴回以顏色。

  『這樣好了,我、去和那傢伙直結。就算對戰被封住,直結狀態下只要看神經元連接終端的存儲空間,就應該能知道有沒有安裝Brain.Burst程序了。這樣的話前輩也能接受了吧』

   5

  ——怎麼會。為什麼。

  頹然地垂著肩膀,在夕陽下步履蹣跚地沿著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春雪的腦中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句話。

  怎麼會發展到這種情況。

  我、明明只期望做黑雪姬前輩的一顆忠實的棋子而已,為什麼會說出像是爭執一樣的反應,還一下就衝出咖啡店跑回家啊。

  拜託了只要三十分鐘,讓時間倒轉吧!!雖然春雪誠懇地祈求,但就算能將現實時間幾乎停止的Brain.Burst對於此也是無能為力。

  說到底,就算是ADV類遊戲在那場面下能夠讀檔重來,要對千百合=《Cyan.Pile》這一說法爽快地承認也感到還是難以做到。春雪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千百合會是腦加速者,何況還能隱藏身份這麼長時間都。

  不——不是無法認同,應該是不願去相信、吧。

  說實話,並沒有客觀證據之類的東西。小時候暫且不說,這一兩年甚至都沒有和千百合長時間說過話。雖說還不能與黑雪姬相提並論,但當理解到千百合也是女孩子的那一時刻,對於春雪來說她就已經是充滿謎團的存在了。

  而且,要說一點都沒有隱瞞自己的反論其實已經證據確鑿了。不顧春雪百般的懇求,千百合還是將自己被欺負的事情說給了拓武聽,並把這事隱瞞了起來。

  想一想的話,在說出請讓我直結這危險的懇求前,至少必須要先對之前將三明治打落的事情道歉。而為了道歉,就必須默默地忍受千百合與拓武對自己的事情說長道短的這一事實。

  這樣至少要花上一週也不足為奇。實在不願去想。乾脆,就不要去確認了吧。但是這樣的話,就不得不承認千百合=《Cyan.Pile》這個假說。

  究竟我到底想怎麼做啊。和千百合、和拓武、還有和黑雪姬到底會變得怎樣啊。

  過負荷的思考甚至感到頭上冒起了焦黑的煙霧,春雪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自宅公寓的大堂。

  瞥了一眼視野邊緣的時鐘。下午五點半。

  千百合應該已經回家了,不過劍道部有練習的拓武應該還在學校吧。所以,二人不可能在一個屋子談情說愛。

  在電梯中,直到電梯發出警告聲春雪一直出神地懊惱著。

  然後,按下了自己住所所在的二十三樓的按鈕。

  在電梯上升了一半後,下面兩格的按鈕又被按下。

  「啊拉——小春啊,好久不見了呢!!」

  面對在打開門的瞬間就滿面堆笑地叫了起來的千百合的母親,春雪低頭唯唯諾諾地回以問候。

  「嘛——長大了許多呢,多少歲來著了,十三歲吧,和小千同年嘛。上了中學以後就一直沒來玩了,阿姨很寂寞啊——、今天沒什麼急事吧?在這裡吃晚飯吧,最近我們家孩子總是隻吃一點點,實在是浪費準備的價值呢。對了,今天正想要做小春最喜歡的咖喱呢,會做許多的一定要多吃點哦,小千也會高興的——,那孩子因為最近小春都不來玩心情一直不好呢——」

  打斷像是要無止盡地說下去的千百合母親話語的是從走廊內側傳來的尖銳聲音。

  「媽媽!!」

  看過去,從起居室探出頭的千百合,正以烈火般的眼神瞪向這邊。

  「別說些多餘的話啊!!」

  「是是,反抗期還真是的。小春,請隨意吧」

  目送著微笑地搖著手從走廊的一側開門走進廚房的千百合母親,春雪再次強顏歡笑。

  「......好、好啊」

  「......」

  瞥了春雪一眼的千百合,抬了下小小的下巴代替『進來吧?』的話語後,便縮回了起居室。重重地嘆了口擁堵在胸中的氣,脫下鞋子,春雪輕輕地喊了一聲。

  「......打擾了」

  過去——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還是說『我回來了』的。和千百合、拓武一起一直玩到天黑,滿頭大汗地回來後首先就是到倉島家。在那裡洗完澡、吃完晚飯、看完電視後才會沒精打采地爬回兩層之上自己無人的家中。對當時已經在學校遭到欺負的春雪來說,只有傍晚的這一點時間才是最快樂的。

  但是這也在二年前結束了。

  在拓武向千百合告白,千百合對這事和春雪商量的那個時候。

  進入房間的鞋架上,還放著春雪專用的青色小熊圖案的拖鞋。穿上褪色的拖鞋,小心翼翼地打開起居室的門,卻發現裡面並沒有千百合的身影。

  將滲出汗的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穿過佈局熟悉的房間來到最裡端千百合的臥室前,輕輕敲了下門。

  「......請進」

  在一陣沉默之後,終於聽到短促的回應。吞了下口水,春雪轉動門把。

  時隔兩年再次踏進千百合的房間,保持著與記憶中基本沒什麼變化的簡單內裝。書桌與床是白與黑的基調,窗簾也是單調的一色,與春雪的房間十分相似。

  但是,其中也有幾處變化。首先,隱約可以聞到淡淡的香甜味道。其次,繃著臉坐在床上的千百合的服裝也是。

  當然已經不是校服了。但是,小學時一直是穿著小男孩似的服裝的千百合,現在竟然穿著鬆鬆軟軟的白色毛衫與輕輕飄飄的粉色短裙。

  這實在嘛嘛......與拓武約會的時候也是這樣吧......如此恍惚地思考著的春雪,意外地遭到了先制攻擊。

  「我,昨天打了好幾次電話呢」

  「誒......?」

  被從下方瞪了一眼,春雪呆呆地做出回應。

  昨天——對了,昨天從千百合和拓武面前逃走的事還沒下文呢。糟了啊,在三明治事件前首先必須先對這事道歉嗎。

  「啊,啊啊,抱歉......昨天一直把連接終端切斷了......」

  「至少也收一下郵件也沒什麼的吧。因為你的原因讓我昨天晚睡好多呢!」

  「抱......抱歉......」

  果然不是啊,邊向著哼地鼓起腮幫子的千百合道歉,春雪邊在心中喃喃。

  怎麼想都覺得這決不可能。這傢伙會是腦加速者《Cyan.Pile》,而且還是等級4的強者。更甚至,竟然會是篡改從來沒有人能修改的Brain.Burst程序的超級駭客!

  但是,雖然這麼說,但想要獲得確實的證據卻並不簡單。正如向黑雪姬宣言時所說的,通過神經元連接終端直結,搜索存儲空間是唯一的手段,但是在現在這個情況下該怎麼說才能求得同意呢。

  不——等等。

  突然在腦中閃現的想法,讓春雪精神一振。

  不是正因為是這種狀況才能懇求的嗎?雖然有些對不住千百合——不,並不是要瞞騙。誠心誠意地道歉,只是順便同時稍微看下存儲空間......

  「那、那、那那那個,千千、千百合!」

  並不是演技,伴隨著激烈的口吃,春雪喊了起來。

  「什......什麼嘛?」

  「那個......,我、我,有各種各樣的......三明治的事也好、學校門口的事也好,都、都必須向你道歉。但、但是那個,我、我很不擅長用嘴巴表達,那個......稍、稍稍、稍微,和我直結一下」

  千百合茫然地張開嘴望著額頭浮現出汗珠的春雪的臉。

  不行嗎,果然是太唐突了嗎。在春雪做好接受怒罵覺悟的時候,青梅竹馬的臉上奇妙地浮現出挑戰性的表情。那是——過去千百合,與男孩子打架時經常能看到的表情,敢做的話你就做做看。

  「......連接線帶來了嗎?」

  突然遭到生硬的聲音詢問,糟了,春雪邊心想邊搖頭。

  「啊......沒、沒帶」

  「哼——。說在前面,我只有這根哦」

  彎下身子,打開床下的物品櫃,千百合取出的是隻有約三十釐米長的白色XSB連接線。

  「好、好短。你......都是用這個和小武......?」

  不由自主的詢問聲在中途就被怒吼所打斷。

  「笨、笨蛋啊!小武帶著一米的拉。這是買神經元連接終端時候附送的PC接續用的!!」

  「啊......啊啊......」

  作為超高速通信規格的Extra.Serial.Bus(乙烯吐槽:那簡稱應該是ESB吧- -)因為是需要精密保護的高品位纜線,所以作為主機的附贈品也無一例外地相當短。但是儘管如此,也應該不會只有三十釐米吧。看來是個相當小氣的公司啊。

  面對腦中盤旋著逃避性思考的春雪,千百合將如同貓尾般的連接線扔在一邊,輕輕地哼了一聲,小小的身子便躺倒在床上。

  「想做就請便吧」

  哼地閉起眼睛,將臉側向一邊。

  手中拿著的連接線宛如燒燙的鐵條,春雪畏畏縮縮地開口。

  「那、那個......可以的話那個、能不能座到椅子上背對著......」

  沒有回答。保持著大字躺在床上的千百合,似乎完全沒有想要動一下的意思。

  嗯——,還是該逃走吧,雖然在腦中認真地如此思考著,但是今天已經在黑雪姬面前這麼做過一次了。到了這一步再逃的話,事態將會進一步複雜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那......」

  下定決心,春雪拖著雙腿靠近千百合躺著的床,脫下拖鞋。

  咚——,單膝跪上灰色條紋的床單。

  嘎嘎嘎,牢固的外框支架受到數倍於平常的加重而發出抗議之聲。

  爬著接近到千百合右側約七十釐米的春雪,首先將連接線的一頭插入自己神經元連接終端右後方的外部連接口。

  接著,將脖子歪向不自然的角度,拿起另一端的插口拉到最遠距離。但是,距離閉著眼橫躺著的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接口,似乎還有一光年的遙遠。

  哎呀糟了,應該從左面接近的啊。先下去再重新來過嗎,不,已經沒有如此的心理餘裕了,雖然這麼說,要從千百合身上爬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

  整個人近九成都陷入恐慌之中的春雪,以非常危險的姿勢保持著平衡,只將上半身俯下,生硬地將自己的頭靠了過去。從千百合身上飄出的如牛奶般的香味,讓平衡感變得奇怪起來——。

  這時,倏地左膝一滑,巨大的身體猛地壓向千百合瘦弱的身體,趕忙將伸出的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支撐住,停止落下。

  雖說如此,現在的狀況卻是極度危險。左膝正位於伸展開的千百合的雙腿之間,左手就支撐在千百合的右頰邊,以一種危險的姿勢支撐著身體。唔喔喔喔啊啊啊啊算什麼啊這種狀況啊啊啊啊,在恐慌的計量指針飆升到紅色警告區域的瞬間,在僅有十釐米至近距離的千百合的眼瞼啪地睜開。

  巨大茶色瞳孔中所浮現的感情,春雪沒能讀懂。當然也包含著憤怒、焦躁。但是這種感情比起當前春雪無禮的行為要來的更——總覺得、是長期不斷壓抑著的樣子——。

  無法繼續忍耐雙目相交,春雪動起右手,將接口插入千百合脖子附近。出現的有線連接警告一瞬將千百合的臉遮擋起來。

  ——這一片刻,雖然還不到一秒的時間,但春雪總算是成功重新整理好了思考。

  在數次眨眼之後,將視線從千百合的瞳孔中移開,固定到白色毛衫領口與露出的纖細鎖骨附近。

  『那個......,我......對昨天的事情,必須要過來向你道歉』

  思考發生的話語,沒有因笨拙而變得支支吾吾,在二人的聽覺感官中不斷響起。

  『那個,特地給我做的便當,變成那種結果......真的是非常、抱歉』

  認真地如此道歉的同時——。

  春雪在千百合的視線外移動右手的手指,打開硬盤存儲器圖標。

  與現實中千百合的臉有一半重合的彈出窗口中,在顯示著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物理存儲領域的文件夾旁,多出了一個寫有千百合ID的文件夾。

  其實在這時,千百合=《Cyan.Pile》的可能性已經幾乎等於零了。如果是的話,千百合應該已經知道春雪是黑雪姬手下的《Silver.Crow》身份,而且更不可能答應直結的事。

  還是說——故意躺在床上,由春雪自己主動放棄直結念頭的作戰嗎。現在千百合的內心也是驚慌失措嗎。

  對十年來一直相處的青梅竹馬卻如此胡亂猜測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的同時,春雪拉動游標重合於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物理存儲文件夾之上。

  『但......但是,我、稍微有些收到打擊』

  不知是不是為了抗議自己的愧疚感,這樣的話從思考中湧出。

  『那個......光是想像千百合和拓武談論那些傢伙的事,就感到坐立不安......。雖然我明白,這都是為了我而考慮的這麼多......但是我......』

  ——我、只有千百合和拓武,不想看到你們對我的憐憫。正因為是朋友——至少在三人之間,希望以相同的地位相處。

  雖說大概已經為時已晚了。

  春雪指尖用力,點擊文件夾。

  啪地半透明窗口打開的同時,大腦與耳朵兩方傳來千百合的聲音。

  『小春......誤解了哦』

  笨拙的千百合,看樣子到現在都沒有學會思考發生。春雪眼前的櫻桃小口動了起來,繼續說到。

  『我、什麼都沒有和小武說。不可能說的吧,既然和你約定好了保持沉默的。三明治的事情小武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之前去劍道大會時說了下次也做給小春吃的話而已』

  『誒......』

  春雪原本想要確認窗口的視線,情不自禁地與千百合的瞳孔對視。原本充滿鬥志的眼神突然變得柔和、似乎在懷念著過去般垂下眼簾。

  『......多少年了呢。小春,像這樣和我說起自己的事』

  將視線從無言以對的春雪面前移開,千百合繼續喃喃道。

  『我也......我也、很狡猾呢。太懦弱了。小春......在這麼長、這麼長的時間裡都遭受著痛苦,我卻只是裝作視而不見。其實,只要想做的話,明明就有那麼多方法的。告訴老師也好、向教育委員會投書也好,甚至拜託小武將那幫傢伙全都收拾掉就好了。但是卻做不到......一想到小春會生氣,被小春討厭......我們、我們之間將不再是現在的關係就感到恐怖』

  楚楚動人的眼睛邊緣的修長睫毛上溢滿的透明水滴清晰可見,讓春雪不禁停止了呼吸。將三明治拍落惹得千百合哭泣還不到兩天,明明之前還總是因為相互吵架而把對方弄哭,但現在所見到眼淚卻可以感到與之前的有著別種意味。

  『但是,小春也好狡猾』

  緊緊地閉起眼睛,嘴唇顫抖著千百合繼續說到。

  『不是說過了一直、一直都不變的嗎。和以前一樣是朋友。兩年前......和你商量小武的事情的時候......小春說了如果我拒絕了,小武就不能再和我們一起玩了。但是,就算我和小武交往了,小春也一直會做我的朋友。明明是這樣約定了的。我......我只是、不想有任何的變化。三個人一直、都在一起......』

  ——我也是啊。

  春雪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忍住,沒有將這思緒傳出去。

  但是,就好像聽到聲音一般,啪地睜開眼睛甩去淚水,千百合從正面直視春雪。

  『然而......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去依靠那樣的人!?明明叫我什麼都別做,卻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地去接受那人的幫助!?太狡猾了啊......不甘心啊,我這幾年一直都在煩惱的事,那個人......卻僅僅只用了一天就全部解決了......而且還、連小春都好像......是自己的東西一樣......』

  那個人——黑雪姬。

  在預想外的時機所出現的名字,讓春雪幾乎是完全忘記去窺探千百合的存儲空間之類的,如痙攣般直搖頭。

  『不......不是的啊,不是我去拜託的......前輩只是作為學生會的副會長,幫我解決了校園暴力而已......』

  『那麼,為什麼那個人拉著春雪像寵物似的到處跑!?為什麼小春跟在那人背後像隨從似的畏畏縮縮!?』

  『不是......不是那樣的!』

  再次激烈地搖頭的同時,我究竟想要什麼想要做什麼,春雪不斷地責問自己。

  對黑雪姬頑固地抵抗千百合是《Cyan.Pile》的主張,而現在又對千百合對於黑雪姬的指責拼命地否定。事態就像被攪拌器攪拌過的拼圖一樣,已經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如何收拾了。

  語調緩和下來,春雪依然再一次重複。

  『不是那樣的。因為,我也並不是......感到討厭......』

  『我討厭啊!!』

  突然,千百合以屋外都能聽見的聲音高聲叫了起來。

  『小春、從進中學以來就一直很冷淡。從來就沒有和我一起回去過,在學校和你說話的時候也總是一臉嫌煩的樣子,甚至連我家都不來了。小學的時候不是從來不會這樣的嗎』

  『那是......沒辦法的吧,你已經有男......男朋友了啊』

  『要我這麼做的不是小春自己嗎!這麼做的話,我和小春和小武就能一直一直維持關係下去,小春不是這樣說的嗎!!那是騙人的嗎!?』

  『不是騙人的啊!不是騙人的......但是不可能一直是小學生吧!!』

  緊緊抓住千百合頭兩側的床單,春雪也叫喊起來。

  『過去我也沒有注意到啊,和你和小武並排走在一起,一起到漢堡屋吃東西都無所謂!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啊,好痛苦啊!小武一年比一年變得帥氣,你也變得、可......可愛許多,但是在一旁的我卻是這副樣子!就算在一起,也想要找個洞鑽下去啊!!』

  對於千百合——不,對於任何人,都從未如此地直白自己的劣等感。雖然確信自己之後會後悔到死,但是春雪現在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思考。

  如果同樣的話要從口中說出一定會因為緊張到口吃而無法成句的吧。但是現在是直結狀態下的思考發生,春雪的思念化作激流湧入千百合的腦中。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能和小武能牽著手並行,和我就做不到了吧!其實就是說,你自己已經選擇了小武了啊!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關係了啊!!』

  在春雪的二十釐米下,千百合圓睜雙眼傾聽著獨白。

  那淡色的瞳孔中,再次蒙上淚水的紗幕。

  臉在一瞬間糾結起來,激烈地顫抖著的嘴唇中,傳來如同低語般的聲音。

  『......這樣的事,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人的價值,就只通過外表來決定什麼的,真的相信嗎?......小春、總是這樣。總是像這樣自己就擅自決定。為什麼要這麼地自我嫌惡?為什麼就必須要苛責自己到這種地步呢?』

  『討厭......是當然的啊』

  如同呻吟般,春雪答道。

  『如果我是其他人的話,絕對會對這樣的傢伙感到討厭的。又胖、又容易出汗、又沒骨氣......能讓人喜歡的地方根本是一點都沒有不是嗎。別說是呆在一起了......就是看到也覺得討厭啊』

  『我、知道的哦。小春的優點,知道好多好多。多到兩手的手指都數不過來!!』

  千百合就像年幼時那樣邊抽噎著邊繼續說到。

  『吃點心的時候,總會拿大的給我,書包上掛的最喜歡的掛飾掉的了時候也一個人幫我找到很晚,神經元連接終端壞了的時候馬上就幫我修好,其他人都沒有的優點還有好多的啊。和外表什麼的沒有關係。如果......如果兩年前的那個時候,小春對我......』

  突然地,看到像是在吞嚥著什麼的樣子,千百合露出悲傷的微笑。

  『......抱歉,這不該說的呢。我......我,不只是對小春從學校的孩子們中,從我和小武的身邊離開而感到害怕。不希望你變得一個人。無論何時都會有兩個朋友在你身邊,希望你能這麼想。所以,都按小春所說的做了』

  春雪,感受到喉嚨深處被激烈地收緊,奮力地將思念擠出。

  『......你難道,是為了我......?為了我和小武還能成為朋友......?』

  『因為與小武嬉戲時候的小春,看起來是最快樂的啊。而對於我,看著這樣的你們是最快樂的了。只有這段時間不希望改變,我只是這麼想。但是......做不到呢,不會有什麼東西是一直不變的,人的心是無法停止的』

  突然千百合張開雙臂,用力緊緊環抱住春雪巨大的身體。

  面對全身僵硬的春雪,帶著眼淚在至近距離露出笑容。

  『我的手已經,夠不到小春了呢。說真的,剛才在校門口看到小春和黑雪姬的時候,就覺得......說不定這個角色她才合適。感到好不甘心,我相信,我要比她更瞭解小春好幾倍。但是,如果、那個人有能改變小春的力量的話......』

  在不知所措的漩渦正中,春雪只能呆呆地聽著千百合訴說著。緊緊密著著的千百合的身體與遙遠的遙遠的那時候沒有任何變化,嬌小而溫暖。

  『......但是,求你了不要再用那種態度了。就像隨從一樣。要做的話,就做她的男朋友啊。讓全校的學生都大吃一驚吧』

  在這裡,如果自己擁抱千百合的話會怎麼樣呢。

  雖然只是一瞬間,春雪如此認真地思考。當然,實際的身體沒有行動,不過右手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而與該動作聯動所移動的虛擬游標,偶然地點擊打開了千百合神經元連接終端存儲空間窗體中的應用軟件文件夾的圖標。在短暫的延遲後,靜靜地彈出一個新的窗口。

  無意識地,邊用視線一個個地確認所顯示的應用程序群,同時又無意識地以肉聲喃喃地回答。

  「抱歉......抱歉,小千。我......到現在都一直沒考慮過你在為什麼痛苦、為什麼煩惱。我就是這樣才不行的啊......」

  「是啊。我也在煩惱著,小武也有他煩惱的事吧,大概就連那個人也一樣吧。大家都和小春一樣,沒什麼不同啊」

  千百合的聲音也好,小小的雙手也好,都讓心中感到溫暖。

  我做了什麼啊,春雪在內心思考著。這傢伙竟然會是腦加速者,而且還會一直隱瞞著我?就算一瞬也好,我竟然會對她起疑。

  實際上,在應用程序中,那個熊熊燃燒的B文字圖標是否存在一眼就能明白。為了以防萬一,對安裝的程序都一一確認,但不管哪個都是市面上常見的郵件管理工具、多媒體播放器以及簡單的桌面遊戲之類的,絲毫沒有什麼奇怪的程序。

  果然千百合不是《Cyan.Pile》啊。

  邊自言自語地在心中說著,邊打開數個應用軟件的屬性,就在這時春雪突然覺得有種不協調感。

  並不是程序的問題。不是這樣——從剛才,就對操作的反應感到微妙地遲滯。

  如果是通過廉價的家用服務器無線中轉的話還情有可原,但現在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是通過高品位的連接線(而且極短)的直結狀態。不可能有理由感受到響應的延遲。

  如果要說到延遲,其原因,應該是千百合連接終端的通信帶寬被其它的線路佔據了大部分所造成的,雖說這基本不可能。

  帶著驚訝,春雪試著打開網絡連接狀態窗口。

  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現在正與廣域網、倉島家的家庭局域網,以及春雪的直結這三條線路連接著。這其中,特別是現在這個瞬間相互傳輸著數據流的應該只有和春雪之間才對。

  但是,確認了線路狀態的春雪差點叫了起來。大量的數據流發送向廣域網。負責傳送數據的,是在文件夾極為深層被安裝著的某個未知軟件。廣域網另一側的接收者不明。也就是說,這情況是——。

  木馬!!

  某人駭入了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偷偷從外部進行連接。而且這個人,現在這個時候,正竊取著千百合的視覺聽覺情報。

  這個混帳!!

  情不自禁地想要大喊,春雪移動手指想要將問題程序刪除。

  但是,在將被拖曳的圖標扔入回收站的前一刻手指停了下來。

  現在連接著的某人才是真正的《Cyan.Pile》。這傢伙,並不是成功改寫了Brain.Burst,一定是將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作為踏板而自由地在對戰搜索表中出現消失。

  也就是說,只要追蹤數據流的流向就能查明《Cyan.Pile》的真實身份。但是,要讓對方不發覺地進行追蹤是極為困難的。可以實現的,恐怕就只有在對戰中了。也就是說,直到下次襲擊為止,自己都必須裝作沒有察覺木馬。

  隨著一聲嘆氣,春雪將窗口全部關閉。

  「......謝謝,小千」

  低語著,將身體分開。

  一直輕聲抽噎著的千百合,也慢慢地將雙手放下,點頭露出微笑。回以笨拙的笑容,春雪伸出左手,將接口從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拔出。

   6

  星期五。

  漫長的一週終於即將結束,明天早上就可以好好休息的期待感讓學生們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光輝,但是混於其中的春雪卻憂鬱地垂著肩沿著人行道有氣無力地向前走著。

  「我......我真是......」

  從早上自我厭惡感一下子就漲到了頂點,口中不斷地如此碎碎念念著。

  如果說安裝Brain.Burst那晚的夢是人生最痛苦的狀況的話,那昨天晚上的就只能說是人生最惡劣行為的代名詞了。只作為假想知識得知的那種行為的對象,如果只有黑雪姬一人的話或許可以說是人生最美的夢也不為過。但是不知什麼時候,對象突然增加到了二人,而且那還是——。

  「啊......啊啊啊啊......」

  拼命地忍耐著想要抱頭狂奔的衝動。

  現在,神經元連接終端的各製造商,似乎正為實現《錄製美夢》這一功能而拼得你死我活。現在還沒能實現實在是太好了。不——那個、不得不承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感到遺憾的部分也不是一點沒有......。(乙烯注:原文便是如此,並非語言組織問題-__-)

  「喲、早上好少年!」

  突然地,伴隨著明快的聲音肩膀被拍了下,春雪嚇得跳了起來。

  當轉過頭,確認到站在那裡的正是那位黑衣麗人的時候,又一次被嚇得跳了起來。

  「噫哈啊!?」

  「......那是什麼,新流行的打招呼方式嗎?」

  面對一臉詫異的黑雪姬,春雪連忙搖頭。

  「不是、沒、沒什麼!!那個,早、早上好前輩!」

  「......嗯」

  雖然感到越發奇怪,不過黑雪姬乾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嗯——、啊——。那個啊,昨天那個......抱歉了。我稍微孩子氣了一點」

  「不、不......怎麼會,完全沒有。我這邊才是......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在站立著對話的二人周圍,同樣制服的學生逐漸聚集起來。不光是一年級的,連二、三年級的學生都眼中浮現出憧憬的樣子,似乎想要和黑雪姬問候早安,等注意到的時候,背後已經排起了長龍。

  看到這一景象的黑雪姬,朝著背後的人群,喲!早上好,大家!一口氣把招呼打完後,拍了下春雪的背快步走了起來。在慌忙追趕上來的春雪耳畔,壓低聲音悄悄繼續著對話。

  「不......,你會憤然離開也是理所當然的啊。重要的......朋友,被說成是卑鄙的襲擊者了嘛。而且,還讓你說了去直結確認這種根本辦不到的事情。實在是非常抱歉」

  「誒?那......那個、已經做了的說......直結」

  「......什麼?」

  噼,側臉突然僵住。總覺得周圍的氣氛又一次變得險惡起來,在春雪開始警戒的前一刻。

  「在哪裡」

  在冰冷的聲音質問下,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那個......那傢伙的家裡......」

  「家裡的哪裡」

  「房、房間......那傢伙的」

  「......喔」

  不知道什麼原因黑雪姬走路的速度逐漸加快,春雪滿頭是汗地追趕著比自己身材高出許多的對方。在花費了數秒的時間才好不容易來到旁邊,並開始打算繼續報告。

  「然後呢,雖然查看了物理存儲空間......那傢伙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裡面......」

  「連接線有多長」

  在突然提出質問的黑雪姬身上散發出刺痛皮膚的鬥氣威壓下,春雪膽戰心驚地作出回答。

  「三......三十釐米、是的」

  「............哦——」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以驚人的加速度朝前方校門接近的黑雪姬搖擺的長髮,春雪只能啞然地目送著。

  不明白。這世界上無法理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上午的講課中半逃避地認真聽講、記了一堆筆記的春雪,就算聽到了輕快的午休鈴聲也難以磨磨蹭蹭地移動身體。

  理性地想來,現在應該跑到多半正在沙龍的黑雪姬哪裡,告知《Cyan.Pile》偷偷在千百合神經元連接終端中安裝木馬的事情,以及對按照數據流追蹤對方身份的方法馬上進行檢討才是。但是在這之前,不事先想明白黑雪姬為什麼從昨天開始就心情欠佳的理由,根本沒辦法專心對話。

  讓對方感到不快的,實際上的確有不少。被肥胖的傢伙邊擦著油膩的汗脂邊悉悉索索地在耳邊小聲說話,還能不覺得煩躁的人應該是鳳毛麟角的吧。而且,對方的這種表情讓春雪更是畏縮不已,聲音越發變小,到最後變得跟本無法聽清。

  黑雪姬恐怕也是到現在為止都一直忍耐著吧。而這也終於超過了承受限度嗎。

  要是這樣的話,不如永遠放棄和黑雪姬在現實中會面和對話說不定來得更好。在完全潛入狀態下以假想體互相對話的話,至少不會流汗,聲音大小也能自動補正。如果這樣做讓事情都能變得順利,並事務性地進展下去的話,應該是自己最為期望的結果了。

  邊自言自語著,邊將視線落在課桌上陷入消沉的春雪上方,突然傳來陌生的大音量聲音。

  「您好!是一年級二班的有田春雪君吧!」

  大吃一驚,抬起頭。眼前站立著的,是從沒見過的兩名女學生。領結的顏色可以知道是二年級。而且兩人的肩膀處,都戴著表示正在社團活動中的全息袖標。【新聞部】。

  嘎,在嚇得仰身的春雪視野中,新的圖標閃動著。【SREC】,這是告知對方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正在錄音的標誌。當然這並不是隨便都被允許的行為,不過學校中在相當有限的場合下是被認可的。

  例如,新聞部取材之類的。

  無暇顧及周圍興趣盎然地望向這裡的同級生的樣子,春雪不顧形象打算進入全力逃走的態勢。但是對手也是久經沙場,其中一人立刻站到背後堵住退路。

  保持著剛要站起的姿勢僵在那裡的春雪面前,兩手刷地伸出按在全息鍵盤上,新聞部的突擊記者馬上提出直擊核心的質問。

  「現在是梅鄉現場直播節目,《和傳聞中的他Head☆Shot》時間!就是說,有田君和那位黑雪姬在交往的傳聞是真的嗎!?」

  瞥了一眼在角落一閃一閃的錄音圖標後。

  春雪動員起所有的精神力,總算是以不能說是不平靜的聲音作出回答。

  「亂說的。是謠言。毫無根據」

  在眼前,啪嗒啪嗒啪嗒地邊飛速敲打著不可視的鍵盤,邊再次發起進攻。

  「但是根據我們入手的情報來看,有田君已經和黑雪姬在沙龍連續直結過兩次了,不僅於此甚至在校區內的咖啡店似乎也有過直結約會的樣子!!」

  「什......」

  為什麼會知道,露出一臉驚愕的春雪,讓對於剛才發言更為確信的女學生們的眼鏡閃過一片光芒。

  糟了、糟透了。在這裡要是回答失誤的話,將會無法挽回的啊。

  在腦中,聳人聽聞的各種標題不斷浮現。甚至在耳邊響起看到這些標題而發誓要給予自己血的制裁的黑雪姬應援會會員們的怒吼聲。

  側臉不斷地抽搐著,春雪以與Ash.Roller戰鬥時三倍的速度讓大腦高速運轉,終於想出了一個不能說是不曖昧的回答。

  「誒——,那那那是、那個呢。我我、對神經元連接終端的操作系統還算比較熟悉,那個,前輩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有些故障,所以拜託我直結確認下,只是這樣而已,在咖啡店除了對這事表示感謝,沒有任何其它的意思。所有、全部、就這些了」

  硬擠出笑容猛搖著頭,讓新聞部員停止了敲打鍵盤,嗯地皺起了眉頭。

  直結的人是通過思考發聲進行會話,或是僅僅操作神經元連接終端的話,根本沒有辦法去確認。雖然是極不自然的辯解,但是沒有能夠提出反駁的材料。

  春雪邊暗自撫胸,邊給構築起來的防壁繼續添磚加瓦。

  「而......而且本來呢,只要確認一下那位和我在一起的態度就應該能明白的。前輩和我說話的時候馬上心情就會變得不好哦。不可能有這種樣子的交往吧」

  這樣取材就能結束了吧。

  雖然這麼認為,但女學生們歪著頭,一臉奇怪地提出反問。

  「心情不好?完全沒有看出來啊......」

  「真、真的啊!今天早上也是,突然就像是生氣的了樣子跑開了......一說到小千、不、倉島的事情就總是這樣......」

  「倉島......同學?記得確實,在校門口和黑雪姬爭論過什麼,就是說......」

  在鏡片背後,眼睛眨了數次之後——。

  新聞部員態度中的演技部分忽然消失,移動指尖。錄音圖標從春雪的視野消失。

  「......?取材完成了嗎?」

  「啊、嗯嗯......倒不如說......」

  奇妙地含糊其辭的對方,與春雪背後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回到原先的語調重新開口。

  「那個、呢。實際上,我們也是半信半疑,到不如說認為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才來取材的......」

  「哈......?」

  一下子將臉靠近,女學生以只有春雪才能聽到的音量悄聲低語到。

  「吶,有田君。雖說......覺得這不可能,但是......難道說,黑雪姬和你,真的是......嗎?」

  「哈啊!?」

  「因為,吶。一說到和你關係很好的倉島同學,就會變得心情不好,也就是說,是那個......呢?」

  後面的話,由一旁的另一名部員繼續說道。

  「嗯。這種情況,怎麼想都是......」

  二人就像是宣告神諭的巫女般,同時向春雪低語道。

  「......在吃醋,不是嗎?」

  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身處之前一直藏身的男廁所的隔間了。

  雖然最後還是逃跑了,但現在根本沒有反省自己行動的餘力。

  CHICU?這幾個字該怎麼寫?不知道啊,這樣的漢字。

  儘管思考一味地逃避著,但在腦內已經形成的合適的漢字詞組卻入烙印般鮮紅地銘刻其上。

  一談到千百合的事,黑雪姬會馬上變得不高興是因為......在嫉妒。

  嫉妒。吃醋。也就是說,黑雪姬並不是演技也不是玩笑,是真的——。

  「騙人」

  在開始思考前,春雪便呻吟起來。不可能會這樣的。不管發生在誰身上,只有自己、有田春雪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別去想。不要期待。這之後,等待自己的絕對是兩倍三倍的悔恨。

  後腦不斷地吭吭吭地撞擊著儲水槽,春雪再度呻吟起來。

  「騙人的。......騙人的」

  但是,越是這麼說,越是在腦中不斷閃過無數到如今黑雪姬的各種動作、表情,以及話語的瞬間。

  那時候也是......那時候也是、那時候也是,那位真的是......?

  「......騙人的!」

  咚!右手猛地敲在廁所隔板上,春雪抱起頭。

  再思考下去只會更為痛苦,想要逃離此地,在口中喊出完全潛入指令——就在這前一瞬間。

  那位黑雪姬在Virtual.Squash.Game中打出的令人恐怖的紀錄在記憶中甦醒。

  那種點數是永遠都不可能超過的。那麼,那個遊戲已經無法再用來逃避現實了。

  「......為什麼」

  再一次,以稍大一點的聲音發出呻吟。

  「......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是我啊!!」

  您擁有一切。容姿、頭腦、身體能力、人望,以及——連我唯一引以為傲的特長,假想遊戲的反應速度也是。

  相對地,我卻只是個一臉呆像、身體滾圓、出汗體質的令人不快的傢伙而已。

  就是說,我沒有任何一個能勝過您的部分。

  「然而......要我怎麼去相信......」

  確實,春雪是黑雪姬所尋求的腦加速適格者。

  但是,那也不過是同學校就有三人的程度而已。

  而且春雪的《Silver.Crow》只是有著瘦弱身體卻頂著個巨大頭盔,只有拳腳頭錐三招的廢柴。這樣的對戰假想體,除了能用來幫助查明敵人——《Cyan.Pile》的真實身份外別無他用了吧。那麼就希望能獲得於此相稱的對待。冷靜地、淡然地,只要作為一顆棋子給予命令就行了。

  不會奢望這之上的事情。絕對不會去做什麼白日夢。然而——為什麼,黑雪姬會有那樣的態度,那樣的表情,那樣的眼神。

  終於,春雪得出了一個令自己能夠接受的理由。除此以外,應該是不可能有其它理由了。

  在沒有人勒索午餐費的現在卻又再次沒吃午餐,不過春雪沒有一點空腹的意識心不在焉地渡過了午後的講課。

  班會上,班主任似乎說了荒谷他們的一些事,不過同樣沒有聽進耳朵裡,在下課鈴響起的同時學生們滿懷著對休息日的期待飛奔出嘈雜的教室後,春雪慢慢吞吞地提著包站了起來。

  緩慢地移動到出口,換好鞋子,走出校舍。

  明明才三點剛過,晚秋的太陽已經將大地染上濃重的顏色,大角度傾瀉灑下的陽光照射著校門。與門柱同化般站立著的黑色人影注意到春雪後,扭扭捏捏地靠近過來。

  「......喲」

  黑雪姬停止手上敲打全息鍵盤的動作,伴隨著些許僵硬的笑容微微抬起嬌小的右手。大概是特意將學生會辦公室中要處理的事務不辭辛苦地帶到這寒冷的場所來處理吧。

  與此相對地,春雪只是無言地低下了頭。

  凝重的沉默瞬間降臨在兩人之間。冷風吹起二人腳下的落葉,瑟瑟作響。

  面對依然低著頭的春雪,黑雪姬輕輕地咳了下繼續說到。

  「......邊走邊說吧」

  「是的」

  伴隨著幾不可聞的回答,春雪點了點頭。

  在無言地邁開步子的黑雪姬左側後方一步的位置跟隨其後走出校門。

  在相互沉默著走了約一、二分鐘後,黑雪姬再次咳嗽了下開口說到。

  「那個......什麼,早上對不起吶。態度變得有些奇怪了」

  「不、請......不必在意。我也是,中午沒能去十分抱歉」

  不同往常的流利回答,讓黑雪姬一時感到有些詫異,不過隨後又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下頭。

  「那就好......。那個,吶。其實我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了......對了,一說到和《Cyan.Pile》相關的話題,我也是總沒辦法靜下心來呢」

  將視線固定在前方,以稍微有些快速的語調不斷地說著的黑雪姬的話語——。

  被春雪用蒼白的聲音打斷。

  「說到這件事。倉島與Cyan.Pile的關係已經明白了」

  「......誒?啊......是、是嗎。那麼、這事情就用直結通信講吧。相關的名詞要是被誰聽到了說不定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呢」

  黑雪姬快速地說完這些話後,並沒有將右手伸向口袋,而是探進了書包。

  從中取出的是印有梅鄉中學小賣部標誌的小紙袋。隨著刺啦一聲將紙貼撕破,黑雪姬從袋子中取出嶄新的XSB連接線。

  「啊——、昨天用的那根被我一不小心弄斷了。嗯......店裡正好又沒有庫存,就只有買了這根了」

  對於就好像藉口似的,將一米的——小賣部能買到的最短連接線遞出的黑雪姬的內心想法,春雪強迫自己停止思考。將目光移向一旁,無言地接過一頭的接口,插入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

  「............」

  黑雪姬似乎是在等著春雪說些什麼,不過最終還是將另一頭的接口插入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有線連接的警告出現、消失的同時,春雪生硬的思考發聲傳入對方的腦中。

  『倉島不是《Cyan.Pile》本人。《Cyan.Pile》用病毒入侵了倉島的神經元連接終端,並安裝了木馬。所以,在學校裡才會出現以倉島為座標的戰鬥舞臺』

  對於一口氣說完這些的春雪,黑雪姬沒有馬上作出回應。

  終於,在腦內響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驚訝——或者說是,稍微有那麼一點膽怯。

  『......你、怎麼了......?總覺得......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奇怪哦』

  『沒......什麼』

  頑固地不將視線轉向走在身旁相隔一米的黑雪姬,春雪作出回答。

  『但是......。——難道說,在生氣嗎?早上、還有昨天,因為我那奇怪的態度......』

  『怎麼可能。我會對前輩生氣,這不是根本不可能的嗎。......我的事情無所謂的,現在是說更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吧』

  再一次,只有沉默在細長的纜線之間傳送。

  臨近黃昏的街道,因為左側聳立著成排的高樓而變得昏暗,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被融入黑影之中。沒有人駐足於直結並行著的春雪和黑雪姬,就好像只有二人彷徨於影之平面一般。

  『......有證據嗎』

  突然,春雪的腦中響起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冰冷思念。

  『倉島同學不是《Cyan.Pile》的證據你已經獲得了嗎?』

  『沒有。如果向病毒出手有可能被注意到的危險,所以只作了確認』

  『喔。雖然是冷靜的判斷,但同時也失去了說服力哦。通過木馬進行Brain.Burst的服務器連接這種事,連我都沒有聽說過,光憑你的話要我怎麼相信呢?』

  隨著話語逐字逐句地增加,黑雪姬的思念似乎變得越來越銳利。春雪緊咬牙關,以更為平板的聲音通過纜線傳送出去。

  『也就是說,是我捏造了病毒的事情......說到底,您還是懷疑我有可能為了倉島而背叛到《Cyan.Pile》一方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已經不是證據之類的問題了吧。該如何判斷,由前輩來決定就好了』

  『......我並沒有說到這種地步吧。思維跳躍過頭了』

  面對些許有些動搖的黑雪姬的話語,春雪卻頑固地不作任何回答。

  『——你說的是認真的嗎?』

  突然黑雪姬的腳步停住,讓氣溫驟降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在纜線被拉直前,春雪也停在了原地。

  『如果作出你是跟隨了《Cyan.Pile》的判斷瞬間,我就會狩獵你哦。將你那些微不足道的加速點全部奪走,讓你強制卸載Brain.Burst。你將永遠喪失加速能力。是在理解了這些才說那些話的嗎?』

  『我明白的啊。不管要怎麼做,隨您喜好。我只是一個棋子,不過是道具而已。如果覺得不需要扔了便是』

  『......你......』

  突然,春雪的左肩被輕輕抓住。

  抬起視線,黑雪姬那如同冰霜般板起的臉就在眼前。但是,只有漆黑的雙眸讓人感到透射出內在情感地熊熊燃燒。

  『你、果然是在生氣啊。確實我有過錯。對於這一點我道歉。不過』

  嘴唇微微地顫抖,吐露出如同被強制壓抑著的聲音。

  『......我、也不可能完全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情感的。既會感到焦躁,也會感到不安。特別是,關於你和......倉島同學的事情......』

  一瞬將視線下移,僵硬著蒼白的臉,黑雪姬繼續說到。

  『......好吧,要聽理由的話就說給你聽。我......』

  在這思念通過纜線傳達之前,春雪便將臉側向一邊,打斷了話語。

  『不用了,請住手吧』

  『誒......什、什麼......?』

  『光是看就覺得好難受啊。讓人心痛啊』

  『你在說什麼......什麼......意思?』

  將視線固定在右下方的一片地面瓷磚上,春雪終於說出了白天冥思苦想到的《唯一的結論》。

  『您......討厭您自己吧?』

  急促的吸氣聲。

  自己現在所說的話將帶來難以挽回的結果,這一點春雪已有覺悟。

  在耳畔,昨天晚上千百合的鼓勵若有若無地迴響著,但是湧出的思緒已經無法停止。

  『您、討厭任何地方都太過完美的自己。所以,像要自我貶低。是這樣吧』

  靠在右肩上的黑雪姬的手指變得如同鐵條般僵硬。大概這是最後的接觸了吧,邊如此思考著,春雪說出了將一切破壞的最後的話。

  『對我這個......肥胖、笨拙,且討人厭的傢伙您主動進行交談、用手觸摸、向我......向我表示出愛意之類的言行,只是想要弄髒自己而已。......就算不這麼做,我也會對您的話言聽計從。我沒有任何奢望。也不需要什麼回報。只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只要有命令就去行動的道具,這才是與我這樣的傢伙相稱的做法,這您其實都清楚!!』

  緩緩地——,緩緩地,白皙的手離開肩膀。

  這樣就行了。

  已經不會再有第二次碰觸了,視線也不再會交匯,

  甚至在現實世界中都不會正對對方,只要把我當作一個道具就行了。

  這種想法,是否通過思念傳到對方那裡,春雪無從得知。

  再見了。

  正在最後想要吐出這句話的時候。

  啪!!

  一陣銳利的感覺從左頰掠過。

  感受著傳來的陣陣火辣辣疼痛感,春雪驚愕地抬起臉來。

  「......笨蛋!!」

  聲音從失去血色的薄唇中迸發而出。

  極度糾結而扭曲卻更顯現出悽絕之美的臉龐,如瀑布般溢出的淚水流淌下來。春雪呆呆地看著這一景象不知所措。

  右手保持著大幅度地來回擦拭著的動作,黑雪姬就像小孩子似的整個臉扭曲著,淚如泉湧。

  「笨蛋......笨蛋......」

  不斷重複響起的這個詞,與到現在已經聽過多次的、混雜著大人味的苦笑的《笨蛋》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與年齡相符的——僅僅是作為一個十四歲的少女,黑雪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責罵著春雪。

  而在春雪這一方面,作為十三歲男子應該能夠做到幾種對應連一個都沒能在腦中浮現出來,只是眼怔怔地呆立在原地。

  自己所說的話,深深地傷害了眼前的人。只有這點自己清楚地意識到。

  但是,黑雪姬的話——一切都是那麼完美,擁有超越大人的理性與思考力的這個人,只可能想到會討厭自己、不再對自己親切、變得疏遠而已。

  像這樣哭泣。像這樣露出脆弱的表情。這——這不應發生......。

  春雪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黑雪姬雪白的雙手覆蓋在溢滿淚水的臉上。

  日暮西沉的街道上站立不動的二人,只有一瞬的風從中穿過。

  下一個瞬間——。

  金屬與金屬淒厲的摩擦聲衝擊春雪的聽覺。

  最初,還以為是神經元連接終端的量子噪音。就是如此異質的聲音。

  驚愕的春雪伴隨著劇烈的心跳,將上半身轉向右方。

  躍入視野的是——令人恐怖的光景。

  白色的乘用車前保險槓左側激烈地擦碰著人行道與車道之間的隔離欄,筆直地朝著自己衝來。

  事故!?不對!聽不到剎車的聲音。

  這一連串的思考在零點一秒內在腦中閃過。

  幾乎是自動地嘴巴動了起來,一個詞脫口而出。而在同時,通過直結線,春雪的腦中響起完全相同的另一個聲音。

  「『Burst.Link!!』」

  啪咿咿咿咿!!

  伴隨著如同雷鳴般的聲音,世界停止了。

  青。

  一望無際的通透青色、凍結的風景。

  但是,春雪很快就意識到這並非是完全停止。

  迫近到眼前的大型轎車就好像在抗拒著凍結一般,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轉動車輪,碾過路面,拉近距離。

  「......嗚哇!?」

  到現在才發出驚呼,春雪跳了起來。瞬間,車的景象消失。遮擋住的,是自己的——是穿著梅鄉中學校服的圓滾滾的後背。

  這青色的世界,並不是原本現實的風景。這是通過Brain.Burst程序駭入周圍街道上設置的無數公共攝像頭影像,並以多邊形建模重新構築起來的虛擬現實影像。

  稍微向下瞥了一眼,身體已變成了粉色的小豬。移動早已習慣的假想體,春雪繞過現實中自己的身體再次確認白色轎車。

  從車道斜插著偏離前進方向,看準防護欄的間隙猛衝進來的那輛車,與春雪的距離還不到三米。而且,根據仍在徐徐前進的速度大概推算一下的話,離兩者接觸就算在這加速世界中也不會超過十分鐘的吧。

  這種事情——為什麼!?

  春雪混亂的意識拼命地思考著。

  汽車偏離車道這種事,在平常根本不可能。在檢測到異常行駛的瞬間,車本身的控制AI就會奪取駕駛員的操作權,自動修正方向、減速、停止。

  也就是說,這輛車的控制AI壞了,或者是駕駛員故意使其暫時停止這一功能。

  很快就能想像到原因恐怕是後者。理由就是,春雪完全沒有聽到強制剎車後輪胎與地面的刺耳摩擦聲。

  駕駛員沒有踩剎車。不僅如此,而且是油門全開地衝過來的。

  這是故意的襲擊。黑雪姬之前所提到的,腦加速者在現實側的《攻擊》。

  幾乎是瞬間認識到這一切的春雪,再向前走了幾步,隔著前窗玻璃想要確認駕駛員的樣子。

  攻擊者會是《王》所屬的Legion中根本沒見過的腦加速者吧?還是說,是梅鄉中學裡的那個《Cyan.Pile》?

  周圍的公共攝像頭似乎都無法捕捉到車內的影像,車窗看上去不那麼通透。春雪改變角度,定睛凝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看清內部的位置。

  全力伸直低矮的假想體身軀,幾乎是爬上前車蓋確認駕駛員——、

  「什......!?」

  確認到的瞬間,春雪發出一聲幾乎是悲鳴的驚叫聲。

  在那裡的,是有著清晰記憶的、也是再也不想見到的,同級生的臉。

  「荒......荒谷!?為......什麼......」

  為什麼是這傢伙。在這裡。

  在校內引發暴力事件,並且以發現神經元連接終端上安裝的自動迴避公共攝像頭的程序為開端,順藤摸瓜地發現了違法拷貝遊戲、動畫,甚至電子盜竊一系列違法行為而剛遭到逮捕不是嗎。不是應該就這樣被關入少教所,暫時——至少是沒辦法回到我所在的中學了嗎。

  無法相信自己的所見,春雪反覆地眨著眼睛,凝視著青色半透明構成的駕駛員的臉。

  但是,如劍山般豎立的頭髮、吊起的細眉、如針眼般的瞳孔、因殘忍的興奮而扭曲的嘴——甚至其相貌給春雪帶來不容否定的恐懼感也宣告著眼前的男人正是荒谷本人。

  「今天早上——被保釋了」

  突然,一旁沉痛的聲音響起,春雪一下轉過頭去。

  黑揚羽蝶之妖精姬假想體造型下的黑雪姬,緊咬嘴唇站立在那裡。

  「......聽說下週就要進行審判,最短也要收監一年的時間......。所以認為,已經不需要考慮這個男人的事情了。但是......沒想到,竟然會這樣......」

  壓抑著聲音低語到此,黑雪姬垂下長長的睫毛,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應該是要預想、警戒的吧。雖然明白對於人的襲擊,並不需要《加速》的力量......一把刀、一輛車就足夠了,雖然以為自己明白了......但是看來,似乎並沒有真正的理解啊......」

  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訴說著的黑雪姬的表情中,似乎絲毫看不到剛才還如同幼兒般號泣的影子。

  不,那只是我這麼認為的而已吧,春雪立即改變思考。

  假想體的,本應該只是作出來的瞳孔中,清楚地可以感受到痛徹心肺悔恨、以及如同決意般的感情。

  黑雪姬慢慢閉起眼,深深地作了一個呼吸,喃喃地說到。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不懂得人心,也不想去了解人心,卻還不負責地不斷戲弄對方的我的報應」

  「......什......什麼......您在說什麼啊」

  春雪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幾個詞。黑雪姬沒有立即回答,將身體轉向春雪,身高近一倍差距的假想體無聲地跪下。

  黑色的長裙在地面鋪開,降到與春雪同一水平高度的視線直直地與春雪對視。

  「有田君......春雪君」

  呼喚的聲音,比在記憶中的任一時刻都要來的溫柔、安穩,輕撫著春雪的聽覺。

  「真是抱歉吶。招致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的是我。但是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我絕對會保護你」

  「......誒......什......什麼......」

  春雪呆然地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

  如今,應該已經沒有能夠通過加速來解決的手段了。

  在回到現實的瞬間,眼前的轎車就將以驚人的速度通過剩下的這點距離,首先是春雪、然後是背後的黑雪姬,都將被撞飛吧。

  以這個順序來說還算萬幸。以自己為緩衝的話,黑雪姬還有一線的可能不會遭受嚴重的傷害。春雪從剛才就如此思考著。

  但是,黑雪姬蘊含著強烈決意的語氣,宣告了令人驚訝的事情。

  「只有你,我一定會救出。還沒有告訴你,Brain.Burst的......《加速》的最大也是最後的力量」

  「誒......!?」

  救我......?作為主人的您,要救不過是個道具的我......?

  春雪倒吸一口氣,激烈地搖頭。

  「不......不行!!不能這樣!!如果有這種能力的話我來用!應該由我來保護您!!我是您的棋子......當然不由我來做是不行的!!」

  張開短小的雙臂,拼命地叫喊。

  「請告訴我......最後的力量,是怎麼樣的!要使用什麼樣的命令!?」

  「不行的。這個命令只有等級9以上才能夠使用,而且將耗費積蓄點數的百分之九十九。而且在這之前——我是你的《老大》。老大連《小弟》都保護不了怎麼行啊」

  「但......但是......但是、但是!!」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對我來說......在這狀況下,也有一件事可以挽救呢」

  「誒......挽、挽救......?」

  「嗯。在現在這個瞬間的話,而且是所說的最後的話的話,你就應該能相信了吧?」

  黑雪姬抬起雙手,將打開的手掌相合,靠在自己胸前。

  閉上眼瞼,嘴唇間如同花蕾綻放般浮現出微笑——。

  一個字、一個字,如同將一顆顆寶石捧出般,珍惜地從口中吐露出。

  「春雪君。我、喜歡你」

  抬起的睫毛後面,黑色的瞳孔,閃耀著無限的光輝注視著春雪。

  「這是生下來第一次擁有的感情。完全無法加以控制讓我不知所措。在學校的時候也好、躺在家裡的床上也好,總是在想著你的事哦,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哀傷。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啊......多麼美妙......多麼奇蹟那」

  胸前的兩手緊緊相握,黑雪姬露出一個笑容。

  這笑容,充滿溫暖、充滿柔情、充滿祥和,但是卻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貫穿春雪的胸膛。

  想要相信。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

  從假想體的眼中溢出的淚水,強烈的效果讓春雪的視野變得扭曲。

  抹了一把眼淚,回望近在咫尺的雙眸,春雪以嘶啞的聲音問到。

  「為什麼......怎麼會、是我。這樣......這樣的、我,為什麼」

  「嗯,理由嗎。理由多到數也數不清......不,我倒是認為戀愛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嗎。那麼,就說下開端吧」

  微笑著,黑雪姬伸出雙手,搭在春雪肩上。

  「春雪君。還記得我和你的第一次接觸嗎」

  「是的......當然,當然記得。校園網的......Virtual.Squash的房間裡,您對我說了。想要更向前、加速嗎,的話」

  「是啊。那個遊戲,我打出的高分呢......」

  笑容,稍微帶上了些惡作劇的成分。

  「那個呢,我是用了《加速》的」

  「誒......誒!?」

  「不這樣的話,實在是沒辦法打出那個成績。為了引起你的興趣,更方便說服你,無論如何都想要更新那紀錄呢。......我......」

  在這裡稍微停頓了下,黑雪姬的視線望向加速世界的天空。

  「我在六年前,僅僅八歲的時候成為了腦加速者。這之後就一味地渴望著更強更快,打倒了不計其數的敵人終於到達了等級9,儘管如此還不知足地甚至讓雙手沾滿了朋友的血。就算是這樣的我,到底也是無法超越你所創造的最高紀錄」

  表情一變,強而有力的目光直射春雪,黑雪姬繼續開口到。

  「聽好,春雪君。你很快。比誰都要快。比我——比其它王也是。速度才是腦加速者最大的力量。總有一天,你將以加速世界最快的腦加速者被人所共知吧。將王們打倒,甚至超越這地平面,到達Brain.Burst的根源。將會知道。人類......我們的大腦與靈魂所蘊藏的,終極的可能性」

  慢慢地點了下頭,黑雪姬再繼續道。

  「我......我,被你玩那遊戲的身影所震撼了哦。從未有過的顫慄,以及感動。人,竟然可以快到這種地步。EUREKA(乙烯弔書袋: 看過交響詩篇的朋友應該對這個詞很熟悉吧!エウレカ是希臘語『找到了』的意思,這裡為表示黑雪姬的感動,直接上發音了)......我終於找到了,讓停滯的世界再次加速的真正的王,我如此在心中吶喊」

  此時的春雪已經只能愣愣地聽著,說不出任何話了。

  我,比誰都要快......?

  突然的話語實在是難以置信。但是,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黑雪姬所說的話,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懷疑。只有這點是絕對的。

  「但是,蘊藏著如此強大可能性的你,現實中卻是如此地脆弱......卑微得讓人心痛,我的胸口就感到像被撕裂了一樣。想要臣服於未來的王。但同時,又想要保護你、包容你。這樣截然相反的情感不斷地膨脹......等注意到的時候,眼中就只有你了。陷入了戀愛之中。雖然自己注意到是剛剛昨天的事」

  「昨......天?」

  「嗯。你,說到倉島同學事情的時候呢。該怎麼說好呢......嫉妒,這種情感生下來還是第一次,自己根本無法控制。因此,才採取了那樣的態度。今天早上,也是呢。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難以挽回了吧......不,只是太遲了,還不到難以挽回。像這樣......」

  搭在春雪雙肩上的手稍微加力,將臉靠近,黑雪姬露出微笑。

  「作出告白了呢。雖說可能的話,本想是一定要在現實中面對面地說出來的」

  閃耀著的黑色瞳孔中,突然地湧出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在眼角打轉。

  「那麼......差不多,該告別了」

  「什麼......您打算做什麼。我不要......告別什麼的,這樣的......」

  面對大驚失色不斷搖頭的春雪,鄭重地說出最後的話語。

  「拜託了。要變強......然後變得更快。代替我將《王》們都打敗,登上頂點,去看我所想看的東西」

  「不行......不行!!」

  春雪如同悲鳴般叫喊起來。

  「我不要這樣啊!!像這樣......就讓您一個人去我不要!!由我來守護......如果做不到的話就一起!!請不要把我拋下......我還、我還對您,什麼都......什麼都沒有......」

  摻雜著不斷髮出嗚咽聲的春雪的嘴——。

  被突然靠近的,黑雪姬的唇堵上。

  雖然相互之間只是假想體,但這種感感觸比任何都要來得柔軟、比任何都要來得溫暖、比任何都要來得溫柔。

  現實世界來看只有數千分之一秒,而在春雪主觀中幾乎是等於永恆的吻,在唇慢慢分開後,黑雪姬低聲耳語道。

  「總有一天......一定會再相見的」

  唰地站起身姿的軌跡上,灑出一串晶瑩的銀色淚珠。

  面對迫近而來的車,毅然阻擋在前的黑雪姬的背影,燃起讓人感到壓迫的意志力。春雪別說是行動了,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兩手大幅張開。腰背倏地挺直——。

  黑雪姬凜然的聲音響起。

  「Physical.Full.Burst!!」

  啪啊......!

  在眩目的白光包裹下,黑雪姬的假想體消失。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混亂與焦躁,以及壓倒一切感情的某種無法言喻的情感在心中爆發,春雪聲嘶力竭地叫喊出來。

  「前輩!!」

  淚水再次溢出,扭曲的世界讓平衡感喪失,向後踉蹌了數步。

  接下來,春雪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黑雪姬——帶有青色通透效果的、黑雪姬的身體,竟然動了。

  正對直衝而來的車子,本應被春雪隔著站在更後方的黑雪姬,雖然只有現實世界行走速度的十分之一,但確實在以連續的動作向前邁出腿、蹬向地面、不斷前進。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Brain.Burst程序是以心跳作為發生源將量子信號增幅成一千倍的信號時鐘,只是使得使用者的意識獲得加速。

  反過來說,這種影響與肉體根本沒有絲毫聯繫。因此就算加速,身體方面當然還是連移動視線都做不到的。因此程序在加速的同時,會將使用者的意識通過完全潛入的方式與肉體分離,並通過公共攝像頭生成的虛擬現實相連。

  然而現在,肉身的黑雪姬,正以加速中的春雪明顯可以通過視覺認知到的速度在讓她的身體行動。冰藍的全身各處,不時地產生一些拖曳現象,估計是因為超過了公共攝像頭的攝影速度的原因吧。

  也就是說——現實世界中的她,正以超越常人百倍的速度猛衝著!

  這就是,Brain.Burst最大也是最後的力量嗎。不僅是意識,而是讓肉體全部都超頻,不愧是禁斷的指令。

  這麼做,當然身體不可能會沒事。

  突進著的黑雪姬的表情中,所流露出的毅然的決意以及另一種、總覺得是竭盡全身精力忍受著什麼似的僵硬表情。

  那恐怕是,劇痛吧。

  以本來根本不可能達到的速度被驅動著的肌肉和關節,同時發出悲鳴。

  但是,黑雪姬沒有止步。

  一步、二步、第三步的時候,已經來到現實的春雪的左側。

  荒谷汽車的前保險槓離開春雪已經不足八十釐米。

  黑雪姬伸出兩手,就好像是要擁抱般,輕輕地貼上春雪的身體。

  被從一側施以些許力量推擠的春雪的身體開始動作——。

  同時。

  全身感到一陣強烈的衝擊,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雖然黑雪姬的動作看起來很溫和,但在現實世界中卻是以猛烈的速度進行衝撞。在這衝擊下神經元連接終端的安全機構動作,自動解除了完全潛入。

  瞬間,在沉入黑暗的視野中央,放射狀擴散開來的原色的現實景象復甦。

  春雪在一瞬間從假想體回到自己原本的肉體,這時候後背傳來與地面的衝擊讓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

  甚至忘記再要呼吸一口空氣,在睜開眼的春雪咫尺之前——。

  保持著兩手伸出的動作,黑雪姬似乎正在微笑。

  下一個瞬間,猛烈地衝入人行道的白色轎車抓住了黑雪姬纖細的身體。

  保險槓將雙腳鏟起翻上前車蓋,撞上前擋風玻璃,被高高地彈向空中。

  長長的黑髮畫出圓弧在空中劃過。

  在夕陽下閃耀出橙色的光輝。

  在一旁,是被拔落的直接用連接線的白色,飛舞著。

   7

  春雪意識的碎片中,對之後發生的事,只記有三種顏色的印象。

  橫躺在人行道地磚上,不自然地扭曲著奢華身姿的——黑。

  身體下,不斷擴散開來多到恐怖的大量鮮血的——紅。

  緊閉的雙眼,與失去血色的臉頰的——白。

  止血時候用的領帶也好、春雪自己的手也好,瞬間都被染成了紅色。

  從與店鋪外牆激烈衝撞的白色轎車駕駛席鬨笑著爬出的荒谷的衣服也滿是鮮紅。

  閃耀著紅色警燈的巡邏車趕到,將大笑不止的荒谷押在座席上。

  下個瞬間,同樣閃著紅色信號燈的白色救護車來到,白大衣的男人們將黑雪姬固定在擔架上。被催促著的春雪也一同登上救護車,以猛烈的速度飛速前進——。

  而現在,春雪,在一片白色的走廊一角,抬頭注視著手術中的手術室紅色指示燈。

  接下來的事,春雪完全無法思考。

  腦中浮現出的,只有、與黑雪姬相遇以來的四天中每個瞬間不斷地回放著。

  那時候也是——那時候也是、那時候也是,春雪本應有著各種其它的選擇。

  只要選擇當時的任何一個,都能迴避如今的事態。

  黑雪姬向自己伸出的手、所表示的心意,為什麼,就不能稍微去相信一下呢。如果不是一味頑固地悲觀退縮,能夠坦然接受的話,根本就不會在路上談那些吧,對突然衝來的車輛也應該能及早注意到的。

  ......我,到如今的人生中,在不斷地重複著的錯誤中,犯下了最無法挽回的過錯。

  在破碎意識的片片碎片中,春雪不斷地追溯著各個分歧點,想要尋求一個不同的未來,然而就算是Brain.Burst卻也無法改變過去。

  到底抬頭看著這指示燈多久了呢。

  雖然手術中的指示燈還持續地亮著,但門意外地被拉開了,一位女護士走了出來。春雪失神地看著筆直走來的白色身影。

  是一位看起來似乎是剛從護士學校畢業的年輕護士。面對修剪整齊的前發下一臉凝重表情的對方,春雪口中的話語幾乎是自動地從脫口而出。

  「怎麼......樣了?」

  「大夫、助手們都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

  護士的聲音有些嘶啞、似乎是在故作逞強。

  「但是......傷到的內臟實在太多了。投入了全部的修補用微型機器人,總算延緩了狀況的繼續惡化。另外......那個,想要......和她的家屬取得聯絡,但那孩子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裡並沒有登錄緊急聯絡號碼」

  「啊......」

  在說不出話的春雪身邊坐下,護士探出身子,繼續說道。

  「在想你會不會知道那孩子家裡的電話號碼。你是......那孩子的......?」

  對於如同詢問般的語尾,春雪卻沒辦法馬上回答。

  我,是那位的什麼人呢。棋子、手下。已經不再想用這些詞了。但是,朋友、前輩後輩,到如今這種說法也說不出口。

  張口結舌的春雪,聽到下一瞬間護士從口中說出的話語,情不自禁抬起頭來。

  「......男朋友,是吧?」

  「誒......為、為什麼」

  奇蹟般地車禍並沒有傷及黑雪姬的美貌,再對比春雪的體格與容貌,應該沒有能夠作出這種推斷的材料才對。

  反射性地縮起身子的春雪,護士伸手遞出一本小小的記事本。

  青色的合成皮革的封面,其上印燙有金色徽章的正是梅鄉中學的學生手冊。

  「在查找聯絡方法而確認那孩子的私人物品時,不小心看到的。抱歉呢」

  緊繃的臉上稍稍浮現出一抹微笑,護士將學生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打開。

  左側的透明夾中,是印有黑雪姬頭像的學生證。

  而右側,是熟悉的,一張園臉。

  雙手顫抖地接過手冊的春雪,盯著照片上一臉發呆表情的自己。正是那時候的——在沙龍,聽到黑雪姬最初的《告白》時的春雪的視野捕捉畫像的打印照片。

  啪嗒,響起一聲,一顆水滴落在照片的表面。

  那是從自己眼中溢出的東西,春雪在一段事件內都沒能意識到。

  「前輩......黑雪姬前輩」

  嗚咽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在下一個瞬間便化作孩子般的號泣。

  「嗚......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將手冊緊緊地抱在胸前,俯下身子,春雪痛哭起來。

  淚水接連不斷接連不斷地溢出,劃過臉頰落到地上。在胸口如同被剜了一塊似的劇痛中,春雪在這一刻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真正的感情。

  手術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視野一隅的時刻現實從傍晚轉為深夜,春雪除了向母親發送了一封電子郵件,說明朋友遭遇事故今天會晚回來或者不回來後,就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黑雪姬家裡的方面,應該是通過學校進行了聯絡,但令人驚訝的是來的竟然不是家人而是一名自稱顧問律師的男性。

  佩戴著大型神經元連接終端,自己也好像是機械一般的中年律師,事務性地完成手續後,連看都沒看春雪一眼只停留了約十五分鐘就離開了。

  經過漫長漫長的時間,在紅色的指示燈終於熄滅時,已經是指針指向二十二點的時間了。

  帶著一臉疲憊走出來的年輕醫生,看到走廊上只有春雪一人時多少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儘管如此還是以慎重的語調對現狀作了說明。

  止血雖然成功了,但是內臟受損十分嚴重,任何時候陷入休克狀態都不足為奇。

  合成蛋白微型機器人群正全力以赴地進行修復.同化的工作,但最終還是要看患者自身的體力。

  「......總而言之,現在的狀態不得不說是命懸一線。今後的十二個小時是關鍵......請做好思想準備」

  帶著嚴肅的表情說完這些後,醫生和助手們離開了白色的走廊。

  留下的一人,是剛才的女護士。

  悄悄看了一眼春雪依然緊緊握在手上的學生手冊,護士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你也......還是快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那孩子的家人就會過來的了」

  「明天的話......就太遲了吧」

  春雪,顯示出決不離開此地半步的頑固態度作出回答。

  「醫生剛才說了,這十二小時是關鍵。前輩明明在這裡努力著,卻沒有一個人陪在她身邊,這......實在太殘酷了」

  「......這樣......也是呢。和家裡聯絡過了嗎?」

  「嗯。......不過反正我媽不到一點是不會回去的」

  「知道了。那麼,我去拿毛毯給你,稍微等下哦」

  快步走進走廊深處的護士值班室並很快回來的護士遞給春雪一條薄毯後,重重地點了下頭。

  「放心吧,那孩子一定會好起來的。那麼可愛......又有你那麼棒的男朋友。快樂的人生,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呢」

  真的是——比您所想像的要多數倍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啊。打倒《Cyan.Pile》,將王們的Legion逐個消滅,去到她所向往的場所。當然,我也要一起。

  在瞬間春雪邊如此思考著,邊開口問道。

  「非......非常感謝。那個......什麼時候能去看望前輩?」

  「今天是不可能了呢,微型機器人.手術室是全密封的。不過,通過院內網絡可以看到影像哦。就只有現在,特別服務哦」

  護士微笑著,在空中滑動指尖。唰,在彈出什麼的動作同時,春雪的視野裡出現了連接接口的顯示。

  明明現在是處於廣域網斷線狀態中,卻還能與護士的神經元連接終端進行無線通信讓春雪有些驚訝,不過很快意識到這是藉由醫院的局域網而實現的。

  點擊圖標,彈出一個動畫窗口。畫面昏暗、不甚清楚,但是凝神注意畫面中央可以注意到有一張異樣的床。

  上面一半像是被打開的膠囊的形狀。內部充滿了半透明的液體,浸泡在其中的雪白身體,露出到到直到肩膀稍微下方一點的位置。

  兩腕與口中連接的導管看得讓人心痛。雙眼緊閉著一動不動。

  「前輩......」

  春雪情不自禁喃喃地呼喚著。

  現在,那奢華的身體內側,無數的微型機器人以及自身的生命力,正與巨大的損傷進行著鬥爭。只有這場鬥爭,春雪無法給予任何幫助。除了唯一的祈禱外,什麼都做不了。

  「別擔心。一定會得救的」

  護士又一次重複著,輕拍了一下春雪的背後,站起身體。

  「病情狀況有詳細地顯示在顯示器上,有什麼情況的話馬上就會過來的。你也稍微休息下吧」

  「是的。那......那個,非常感謝」

  對著正要離去的護士邊作出道謝,邊低下頭的春雪——。

  對視野右側顯示的動畫窗口的某一個景象突然引起了注意。在歷經了無數假想遊戲所磨礪出的直覺,讓春雪對所見的、所想的存在之物自言自語起來。

  什麼——剛才,我看到了什麼?

  露出到肩膀的黑雪姬的裸體。但卻有一樣,連接在身上的東西。

  因為浸泡在半透明液體中看不太清——但那是,那個脖子後面的黑色物體是神經元連接終端。而且直結接口連接著一根細細的連接線。與輸氧管平行著伸出到床外,與一旁的大型機械相連接。

  「等......請等一下」

  被急促的聲音叫住的護士,歪著頭轉過身來。

  「怎麼拉?」

  「不,那個......黑、不、前輩的神經元連接終端就這麼戴著的嗎?」

  「是啊。用來與腦波監視器相連的」

  「那麼,那個......連接線連著的機器,不是單機的嗎......」

  「當然,和醫院的局域網連接著哦」

  ——什麼!?

  看著倒吸一口冷氣的春雪,露出詫異表情的護士,似乎為了讓春雪放心露出微笑。

  「怎麼拉,擔心個人隱私的問題?沒關係的哦,院內局域網的醫療等級有著極為嚴密的防護的。不會讓駭客對那孩子做什麼手腳的喲」

  回頭見咯,邊搖著手,邊回到護士值班室。春雪望著護士的背影,邊在內心痛苦地呻吟起來。

  ——一般來說,的確是這樣吧。但是,那東西,卻並不普通。本應該是擁有著國內最強防禦的公共攝像頭網絡都能輕鬆入侵,盜取實時影像的那東西......。

  Brain.Burst。

  獨自一人留在走廊上的春雪,左手抱著毛毯,咚地一聲坐到長椅上。

  黑雪姬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與廣域網完全斷絕著。但是,雖說是為了治療,現在是與院內的局域網相連接著。——也就是說。

  帶著顫抖的聲音,春雪呢喃道。

  「Burst.Link」

  話音落下的同時,世界凍結。

  粉色小豬的假想體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帶著祈禱般的心情,點擊假想桌面左側排列著的圖標中熊熊燃燒的B印字。

  啟動Brain.Burst的主界面,打開對戰搜索表。

  搜索連接持續顯示著,列表最上方出現了《Silver.Crow》的名字。

  然後,在下一時刻出現了另一個名字——《Black.Lotus》。

  「騙......騙人的吧......」

  春雪呻吟起來。

  自己可以通過操作神經元連接終端斷開院內局域網而從對戰搜索表上消失。但是,與腦波監視器相連的黑雪姬卻做不到。

  當然,因為並不是與廣域網連接著,所以不會無限制地受到外部接連不斷的挑戰。但是,如果在這個醫院裡有腦加速者的話——而且那傢伙啟動了Brain.Burst,看到《Black.Lotus》並提出挑戰的話——。

  現在失去意識的黑雪姬,只有被狩獵的份。

  不,不可能這麼巧的,在同一個醫院裡不會還有腦加速者的吧。這個時間的話都應該沒人出入了,如果現在除了春雪和黑雪姬以外的腦加速者連接著院內局域網的話,那傢伙的名字也應該會出現在搜索表上。

  所以,沒有焦慮的必要。

  春雪如此說服著自己。但是,假想體圓滾滾的手中不斷滲出汗水的感觸卻怎麼也無法消除。

  不對——還有。我還漏了什麼。

  如果說......作為加速世界最大的懸賞通緝犯的《Black.Lotus》受了重傷,並且連所在的這家醫院都知道的腦加速者存在的話?

  不可能有那樣的傢伙的,想要如此思考下去的瞬間,春雪伴隨著深深的顫慄睜開眼睛。

  有的。雖然僅僅只有一個,但有那種可能的敵人。《Cyan.Pile》。

  在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斷中植入病毒現在依然不明身份的謎之敵人。現階段,只知道是梅鄉中學的某個人。

  而且,黑雪姬的事故已經聯絡了學校。其原因,就是因為剛獲得保釋的荒谷無照駕駛並衝撞行人的事,已經成為了重大新聞。現在這個話題,一定正如遼源之火般在梅鄉中學的學生中流傳著。

  恐怕大家還沒有獲得醫院所在的情報吧。如果讓低年級的女生崇拜者、或者是後援會會員們知道了醫院地址的話,現在估計會以排山倒海之勢衝進來了吧。

  但是——老師已經知道了。也就是說,在學生中流傳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來探望的學生成群出現,而《Cyan.Pile》趁機混入其中的話,就很難確定身份。

  沒有......辦法了嗎。

  春雪失落地垂下肩膀,坐到現實中自己的一旁。

  黑雪姬現在正與生命的危機戰鬥著。想一想就知道,現在不是考慮《對戰》的時候,這也是事實。

  萬幸,同一個對手能夠挑起對戰僅限一天一次。在黑雪姬恢復意識之前,敗給《Cyan.Pile》一、二次被奪走些點數也沒有辦法——、

  不——我真是蠢貨!!那時候,黑雪姬怎麼說的!?

  春雪緊握拳頭,猛地站了起來。

  為了救春雪所使用的最終指令,《Physical.Full.Burst》。

  不僅是意識,連肉身都得以加速的超絕效果的代價就是,失去百分之九十九的加速點。

  現在這個時刻,黑雪姬的點數可以說是微乎其微。恐怕只要一場戰鬥,敗給等級低出許多的《Cyan.Pile》的話,一下子就會變成零了。

  而在那瞬間,黑雪姬的Brain.Burst將被強制卸載。

  那,對於那個人來說......只是以達到等級10為目標而不斷戰鬥到現在的黑雪姬來說,不是幾乎是與死亡相同的意思嗎。

  不行,只有這點絕對不行。就算一次也不能讓《Cyan.Pile》與黑雪姬對戰。

  黑雪姬,賭上性命保護了我。

  所以這次,由我來保護。那個人的半身。

  就從現在開始,一秒鐘都不能睡,一直要監視醫院的入口。抱著耗盡全部點數的覺悟,每當有梅鄉中學的學生出現時就《加速》,找出《Cyan.Pile》並提出挑戰。

  然後——把他打倒。把瀕臨點數枯竭的傢伙打倒,讓他永遠從加速世界中消失。

  「保護您。絕對會,保護您」

  春雪獨自在青色的世界中高聲喊道。

  「因為......我......。我、還有必須要和您說的話。在下一次相會,那個時候。所以,這次、我要戰鬥」

  面對應該是橫躺在青色牆壁另一側的黑雪姬投以視線,春雪如此鄭重宣告著。

  隨著Burst.Out指令回到現實的春雪,在長凳上抱膝側身坐著,將整條毯子裹在身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走廊左側最遠處的入口。

  雖然醫院的入口還有其它的,但是要與院內局域網連接就必須在入口處進行神經元連接終端的認證。因此,《Cyan.Pile》應該必定會出現在那裡。

  時間是深夜十點半。

  會面時間早已過去的現在出現的可能性雖然很低,但對手也已被逼入走投無路的境地。如果確實想要瞄準著現在黑雪姬陷入失去意識的狀況的話,只要知道醫院名字就趕來襲擊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春雪操作神經元連接終端,將瞌睡報警的音量調到最大。這樣,一旦想要睡覺警報就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吵鬧聲將自己喚醒。

  過得如這個晚上如此漫長的夜晚,在春雪的人生中是頭一次。

  但是,卻絲毫沒有感到無聊,甚至連睏倦的意思都沒有。春雪眼睛睜得大大的,將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投向了昏暗的入口,並偶爾瞥幾眼小型化的手術室影像窗。

  躺在膠囊手術床上的黑雪姬雪白的身體雖然一動不動,但春雪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裡正進行著生死的戰鬥。

  加油。加油。

  春雪每次觀察影像的時候,都在心中如此地呼喚著。自己與那個人,通過互相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與院內局域網以及Brain.Burst程序相連著。因此,這份祈禱一定能夠傳達到。春雪深信不疑。

  臨晨兩點左右,一臉擔心的護士小姐端著咖啡的紙杯過來看望。拒絕了牛奶和砂糖,生平第一次喝的黑咖啡的苦味讓舌頭如針刺一樣。

  臨晨五點,入口射入微弱的第一道曙光。春雪在稍微猶豫了下後,飛一般地衝進廁所,以人生最短的處理時間出來後再次回到長凳縮成一團。

  上午六點。零零星星地來回於走道的職員開始增加,春雪加強了警戒。

  上午七點。完成工作的夜班值班人員陸陸續續地回家。那名護士小姐也在給春雪遞了第二杯咖啡和三明治、說了些安慰的話後離開了。

  上午八點半——。

  與夜間急診交替,醫院正面出入口的自動門開放。

  似乎是早已等在門口的數人,主要是年長的患者們從入口進入。

  春雪再度抖擻精神圓睜雙眼,仔細端詳來往的人流。

  就算是已經入學經過半年,而且是一個學年只有三個班級的小規模學校,不過要記住所有學生的臉畢竟是不可能。在看到不確定的年輕人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加速,確認對戰搜索表。

  將集中力緊繃到極限的春雪的視野角落,電子時鐘顯示的時間就好像在嘲笑著般,一點一點悠然地跳動著。

  三十五分。四十分。

  黑雪姬現在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嗎。醫生宣告的十二個小時,已經過了十個小時以上了。

  請快點恢復意識吧。然後把腦波監視器連接解除。

  春雪拼命地祈禱著。

  再一次——再一次,想要在只有兩人的加速世界中與她相見。

  然後這次一定會說出來。自己的感情。從心底裡表白出來。

  八點、四十五分。

  春雪、終於、自警戒以來視線第一次確認到有印象的面孔。

  一瞬間停止呼吸——接著,長長地出了口氣。

  並不只是有印象。那是在這世界上見得時間最長的兩張面孔的其中之一。

  身材苗條勻稱且挺拔的身姿,穿著著大人味十足的絲絨短外套和卡其褲。鬆軟清爽的頭髮在朝陽的透過下閃耀著褐色的光輝。

  來了啊......。

  春雪放鬆肩膀,緊繃的臉稍微露出放鬆的神情。

  「喂——,小武!這裡!」

  春雪發出的以醫院來說過於響亮的聲音,在傳到走廊入口大廳的瞬間,小武——黛拓武伸出的右腳突然停下不動。

  看樣子,對方還沒有注意到春雪的樣子。視線左右游移,終於將視線定格於連接入口與最裡端的急救室的走廊。

  跳下長凳,與再一次揮手的春雪視線相對——。

  拓武稍微側著頭,猛地眨了好幾次眼後,

  一如往常爽朗快活的笑容從臉上浮現出來。

  將深藍色短外套的右手高高舉起,然後手指不斷地戳著自己的青色神經元連接終端。

  春雪很快了解其中的意思是要獲取院內局域網認證讓自己稍微等一下。真是個老實的傢伙啊,不禁露出苦笑。

  不管來醫院的目的是受診還是探望,想要從入口進去都需要通過神經元連接終端在醫院的局域網上簽名,或者是在接待處出示身份證換取號牌,這是全國的醫院共同的規則。

  不過,要通過嚴密的認證卻只需要花費三十秒在入口站立或是走動來節省時間卻也沒有太大區別。春雪昨天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根本沒有一刻停留直接衝到手術室前,認證的結束是直到黑雪姬被送進門的另一側之後的事了。

  不過看來拓武完全沒有意思想要違反這些細微的規則。向春雪投以視線,露出急不可耐的樣子站立在入口鄭重等待簽名的完成。

  突然,像是注意到什麼的樣子,拓武一下子轉過身體。

  視線轉向自動門那邊,似乎是在向誰大聲呼喊的時候那樣,將左手靠在嘴邊。

  是千百合來了嗎,春雪這麼想著,自己也朝正面出入口的方向望去。

  將視線從拓武身上移開,就在這時。一種似有若無的不協調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那個,與春雪不同品行端正的拓武,會在醫院大聲喧譁嗎。

  與其說是將手握成喇叭筒,到不如說是、就好像——將自己的嘴。從那裡發出的聲音。

  想要,不讓春雪聽見,的樣子。

  瞬間,不協調感變成了顫慄。如同冰針直接貫通了春雪的脊髓。

  儘管圓睜雙眼呆立在原地,但在腦內數段思考同時閃過。

  我——為什麼會斷定那傢伙、《Cyan.Pile》就是梅鄉中學的學生呢?

  當然,是因為內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中被植入了病毒。將千百合作為踏板,在學校局域網中以幽靈般襲擊著黑雪姬。

  但是。如果,那個木馬是為了能通過廣域網進行連接所開發的呢?在這種情況下,懷疑對象就不僅僅是梅鄉中學的內部,而是擴展到了全國。

  為什麼是千百合?當然是因為,容易接觸。

  學校以外,最接近千百合的人。能夠親近到與千百合的神經元連接終端直結的人,是誰。滿足全部這些條件的,只有一人。現在這個瞬間,就在僅僅二十米前站著的——

  思考到達此處的瞬間,春雪的口中自動地迸發出指令。

  「Burst.Link!!」

  ——千百合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戀人的那名少年。拓武。

  啪咿咿咿咿!!

  冰冷的雷鳴讓世界凍結。

  視線前的拓武,也同樣擺出左手放在嘴邊的姿勢,固定成了青色。

  但是,實際卻並非如此。在那掌中,拓武也同時喊出了指令。而他的意識,也在另一個凍結空間中加速著。

  是你嗎。原來是你嗎。怎麼可能。騙人的。為什麼。為什麼啊。

  腦內支離破碎的呼喊不斷迴盪著,春雪假想體的右腕,以自己可能的最大速度在假想桌面上飛速敲打。

  現在這個瞬間,拓武應該也正在採取相同的行動。啟動Brain.Burst的主界面,等待對戰搜索表的更新。然後,對於唾手可得的果實、點擊《Black.Lotus》的名字,提出對戰申請。

  所以在這之前,春雪必須先向《Cyan.Pile》提出對戰。

  春雪緊咬牙關,睜大眼睛,凝視著對戰搜索表的搜索欄。

  咚,最上方是自己的名字。《Silver.Crow》。

  下面,是要守護的最愛之人。《Black.Lotus》。

  而在最後,想要打倒的敵人的名字,終於在春雪的眼前第一次以現實的文字排列出來。《Cyan.Pile》。

  趕上啊————!!

  迸發出全身的精神與氣勢,春雪以超高的速度點擊名字,奮力敲下彈出窗口中的決鬥指令。

   8

  啪咔啪咔啪咔啪咔!!

  一瞬之間,連續地響徹世界的如同無數的金屬塊互相擠壓般的聲音,傳來異質的震動。

  從入口正面射入的清爽的朝陽變質為陰鬱的暗黃色。

  周圍地面與牆壁,從春雪的腳底可以感覺到如某種生物般的溼滑的、被覆蓋著帶有褶皺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立柱如昆蟲的側腹般一節一節地構成並扭曲著,天頂各處凸現出如奇怪的眼球般的一個個突起。

  原本擁有高端技術、潔淨的醫院內部,變得如同是古典電子科幻作家的噩夢中的那樣被汙濁的有機金屬包覆起來,只花了短短數秒的時間。

  屏住呼吸呆立著的春雪的身體,從四肢的末端開始被閃耀著銀白光輝的裝甲覆蓋,並同時收縮得細如金針。

  從腰到腹,然後胸口也覆蓋上了光滑的銀甲,最後整個腦袋也被圓形的頭盔包覆。

  在春雪從粉色的假想體變身成對戰假想體《Silver.Crow》的幾乎同時,唰!伴隨著音效,視野上方兩根體力槽拉伸開來。

  體力槽的正中,可以看到1800的數字。

  然後在最後,中央轟地一聲燃起火焰。從中出現《FIGHT!!》的文字閃耀出火紅的光輝、爆散。

  趕上了,瞥了一眼開始逐漸減少的倒計時數字,春雪邊長出了口氣,邊再次望向溼滑通道的前方、拓武的所在。

  就在相同位置側身站著的是,意料之外的對戰假想體。

  春雪在驚訝之餘,右腳情不自禁地倒退半步。

  好巨大。不,從身高上來講也還不能算到了誇張的地步。相比初中一年級就達到一百七十五釐米身高的拓武,只不過再高出了五釐米左右——,雖說如此已經是讓身高總共只有一百五十五的Silver.Crow必須抬頭仰望了。

  但是,比起這更具有衝擊性的是,Cyan.Pile全身那極為誇張的厚度。

  並不是所謂的臃腫。就好象專業摔交手那般肌肉隆隆的四肢與身軀。而在其外緊緊包覆著泛著金屬光澤的藍色盔甲。

  腳上蹬著厚實的深藍色戰靴。左手上也是相同顏色的巨大護手。

  就好像,美式漫畫裡的超人英雄一樣。這與身材細長苗條的拓武本人形象根本就是差了一百八十度。

  被氣勢壓迫得無法動彈的春雪面前。

  緩緩轉過身體的Cyan.Pile將視線筆直地投射過來。

  Cyan.Pile的頭部,覆蓋著精悍的如水滴般形狀的假面。顏面上開出一道道細長的橫紋狹縫,由中央一根支柱貫穿。不管怎麼看,都讓人不得不聯想到劍道的面具。

  在一道狹縫的深處,突然,咔!!釋放出兩眼形狀的青白色刺眼的光芒。慢慢抬起左腳,重重地踏向地面。駐留在地上的粘液,啪地朝左右飛散。

  隨著左腳的第二次提起,春雪的眼睛的注意不禁被Cyan.Pile露出的右腕所吸引。那是——什麼!?

  並不是像是左手那樣的護手。從手肘開始的地方,連接著一段口徑相當粗的鋼管。

  鋼管的直徑應該有五十公分,長有一米吧。而且從開口部可以看到內藏著的金屬棒尖端,錚錚地閃耀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Cyan.Pile的屬性,就算從包裹其全身的裝甲顏色來看也能明白是屬於《近接之青》。而且,就如黑雪姬所說是非常接近純色的青。也就是說,那銳利的金屬棒應該不是飛行道具。

  雖然如此思考著,但春雪依然不由自主地再後退了一步。

  就像是故意地恐嚇著呆立不動的Silver.Crow一般,Cyan.Pile一步又一步地緩緩前進,在有機金屬的通道上不斷逼近。突然,意外地停下腳步。

  佈滿狹縫的面具環視四周。

  從內側深處傳來的——雖然陰鬱且扭曲,但確實是常年交往的密友,拓武那清澈的聲音。

  「唔哦,這是《煉獄》舞臺呢。我也好久沒見過了哦。屬性是什麼來著呢?」

  對於絲毫沒有顧忌的話語,春雪情不自禁地開口。

  「小......小武......」

  啪咔——!!

  突然,Cyan.Pile揮動右臂,鐵棒猛烈地敲進走廊金屬的牆壁,形成醜陋的裂紋。飛散的貼片與粘液,以及被打爛的不知名的蟲子啪嗒啪嗒地掉落到地面。

  春雪將話吞了回去,不禁一個冷顫。

  偷眼望向對方,Cyan.Pile以更為快活的聲音繼續說道。

  「果然很硬呢。要破壞舞臺看樣子有些難那」

  咚。再次邁開步子,青色的巨大身軀如泰山壓頂般逼近到春雪面前。

  「小春......、小春。假想桌面的操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快呢。明明只要再按下決鬥鍵就可以了,卻在前一個瞬間被你亂入了呢」

  「拓......拓武......」

  ——真的是你嗎。為什麼。從什麼時候。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你成為腦加速者的。

  在胸中如漩渦般的疑問湧出口之前,Cyan.Pile再次開口。

  「沒想到,你也成了腦加速者......真讓我吃驚呢。昨天的確是讓人沒法冷靜呢。被好朋友,以那種形式背叛了呢,小春」

  「小......小武......。不......不是的。那是......」

  春雪嘶啞的辯解聲,再次被鐵棒轟擊牆壁的巨大噪音所淹沒。

  「......如何,小春?在小千床上直結的感想如何?擁抱的感覺如何?邊想著我的事邊觸摸著小千的身體感覺如何啊?」

  ——這不是拓武。春雪無聲地在心中吶喊著。

  那傢伙不是我認識的小武。小武不會說出那樣的話的。總是那麼開朗,樂觀,看不到絲毫的負面感情,那才是拓武啊。

  Cyan.Pile是另一個人。一定是,小武的神經元連接終端也被安裝了木馬,被從遠處進行連接的。

  春雪拼命地強迫自己如此思考。

  但同時,那時所感覺到的。

  與千百合直結,發現她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有病毒時,從在深處潛伏著偷眼窺視、側耳偷聽的某人那裡所感覺到的完全相同性質的氣氛,春雪強烈地意識到,正稠密地從眼前青色的對戰假想體身上不斷散發出來。

  而且,回想起來,在過去三人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當春雪與千百合嬉戲的時候總能感覺到拓武向自己投來的視線,也說不定是同樣的這種感覺。

  「小武......、是你嗎」

  春雪銀面下所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地銳利、有力。

  「是你在小千的神經元連接終端裡裝了病毒的嗎。隱瞞著小千進行連接,擅自偷窺存儲空間以及視覺聽覺嗎!」

  「真不希望你說那是病毒什麼的呢」

  就在春雪不到五米之前停下腳步的巨大假想體,擺出拓武般帥氣的動作張開左手。

  「小千是我的女朋友啊。所以當然會直結的啊。而所謂的直結,也就是意味著將自己的神經元連接終端送到對方面前。既然不必通過口令認證,就可以到達私人存儲空間的最深處,就說明對方已經允許自己不管什麼文件都能看,不管什麼程序都能安裝了啊。不是嗎?小春,你不也......」

  Cyan.Pile假面橫槽的深處,無法看到的臉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你不也,和小千直結,偷偷地窺探她的存儲空間了嗎?而且,還根本就不是她的男朋友。利用小千的溫柔作出這種卑鄙行為的不正是你嗎?」

  「那......那是......」

  「你以前就這樣啊,小春」

  以平靜的聲音說著的Cyan.Pile走過右側牆壁爬著奇形怪狀的巨大金屬蟲的通道。

  Cyan.Pile毫不在乎地舉起右腕巨大的鐵針,輕易地貫穿了蟲的背甲。貼在牆壁上的蟲不斷吱吱地鳴叫著,像要逃走般激烈地舞動著無數的足肢。

  「一直,從以前就一直在小千面前、我很可憐吧?很悲慘吧?所以要對我溫柔哦。要更袒護我哦。一直就是這樣強調著。就算不是通過語言,用態度、用眼神......不、用你的存在本身」

  噗吱,伴隨著一聲液體的聲音,針猛地沉入蟲殼之中。綠色的液體飛散,假想的蟲子瘋狂地扭曲著身體。

  「女孩子還真猜不透呢。小千,比起和我牽手的時候,碎碎念念地嘮叨著拉著你的手的時候要來得更快樂。照顧你、關心你對她來說是那麼得幸福,從以前就是。......知道嗎?小千不管去什麼地方一定會帶著毛布手帕的哦。為了有出汗體質的你」

  啪嚓!!

  伴隨著膽寒的聲音,蟲子粉碎,濃綠色的殼與足肢伴隨著液體飛散。

  看著從針上啪嗒啪嗒流淌下蟲的體液的Cyan.Pile,春雪半呆地問道。

  「所以......?所以兩年前,你向小千告白了嗎?那樣......好像是在焦躁地......?」

  「不是好像,就是焦躁啊。這樣下去的話,小千一輩子都會這樣照顧你下去的,沒錯吧。小春就是那種被人照顧的體質,就像很久以前的漫畫裡的那樣。『因為你沒有我不行的所以就當你的新娘吧』。——啊啊,難道說那也是,對小千的誘導作戰嗎?」

  哈哈哈哈,Cyan.Pile愉快地笑了起來、伴隨著毛骨悚然的扭曲的回聲響起。

  不是。不是的——。

  拓武,你搞錯了。千百合,絕對不是在享受照顧我的過程。她是真的在煩惱、在痛苦。

  但是,這種想法要用什麼語言表達出來才能傳達到拓武心中呢,春雪不知道。光是看事物的表象,拓武所說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事實。

  面對呆立在原地的春雪,Cyan.Pile又向前踏出一步。

  「兩年前,當小千選擇了我的時候真的是非常開心呢。小千終於能理解了,我這麼認為。比起費心地照顧小春,陪伴在我的身旁絕對要幸福得多的這件事。那是......現實性的判斷結果吧?」

  「現實性......的?」

  「『不可能一直是孩子』,對吧?」

  這正是昨天春雪對千百合所說的話。Cyan.Pile染滿綠色液體的金屬針尖,如同想要徵求同意般抬向空中。

  「小千也是女孩子......不、是女性。總有一天會注意到有個能向朋友誇耀的男朋友、幸福地結婚、充實地生活,這才是所謂的《幸福》。所以我也要加油。拼盡全力地學習進入現在的學校,每天不知疲倦地鍛鍊身體。小春、就在你玩著無聊的遊戲、呼呼大睡的時候吶」

  「你......是說真的嗎」

  春雪還不等思考作出整理,就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真的是認為小千是懷著這種打算才選擇的你嗎!?」

  「打算這種說法,聽起來不那麼順耳呢。這是對事物公平的判斷啊」

  哼哼哼,Cyan.Pile再次笑了起來。

  「小千有獲得幸福的權利。有和我這個成績全學年第一、劍道都大會冠軍交往並獲得幸福的權利」

  「......」

  春雪倒抽一口氣,並住呼吸。

  果然,這不是拓武。

  無法想像這是拓武的本性,不願去相信。一定是有什麼扭曲了拓武。

  某一點來講,春雪和千百合的關係的確有一定影響。千百合雖然與拓武交往著,卻還一直將注意力放在春雪身上。這一定讓拓武感到壓力吧。

  但是——雖說如此,讓拓武有如此大改變的,恐怕是。

  「......不是的吧,小武」

  春雪抬起銀色的假面,筆直地向Cyan.Pile投射出銳利的目光。

  「學年第一也好、冠軍也好,都不是你的實力。那都是Brain.Burst的......《加速》的力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從什麼時候你成為腦加速者的啊」

  暫時的沉默籠罩煉獄舞臺。

  成群的小蟲嘁喳嘁喳地從腳邊通過,周圍牆壁的皺褶中如生物般不時地吐出蒸汽。

  從1800倒計時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二百秒。在百位的數字跳到5的同時,Cyan.Pile開口說到。

  「我的力量啊」

  唰,右手的針直指春雪。

  「《加速》就是我的力量。從嬰兒開始,就一直戴著神經元連接終端戴到厭煩由教育軟體所培育出的適應性就是我的力量啊!我成為腦加速者,也不過是在一年前啊。劍道部的主將是我的《老大》......是那位《青之王》的近衛哦。備受期待啊,我。作為親衛隊的候補生。然而......」

  嘎喀喀喀喀喀!!

  大幅度地揮動的右手,在牆壁上刻下巨大的傷痕。

  「偏偏在這時候!!偏偏在這時候成為了腦加速者!?然後就想要與我對等嗎,小春!?因為《加速》的能力有了自信了,想要說再次把小千搶回去嗎!?不可能的啊,小春。你是贏不了我的。學習也好、體育也好、對於小千的感情也好......當然,這個加速世界也是。讓你體會下吧。我的力量......用你那、貧弱的對戰假想體」

  錚!!Cyan.Pile兩眼迸發出淒厲的光芒。

  認真的。拓武是認真地想要戰鬥。

  只要費盡唇舌努力解釋就能得到理解,這種想法依然還殘留在春雪心中。千百合的,以及自己的真心想要傾訴。不想進行這樣的爭鬥。

  但是,如果春雪在這裡輸了的話。

  Cyan.Pile就會再向Black.Lotus提出挑戰吧。然後輕鬆地狩獵失去意識的她。在那瞬間,黑雪姬將失去全部的點數,同時也將喪失加速的能力。

  「......小武。的確你很厲害啊。學習也好體育也好都那麼優秀,長得又帥。我所沒有的,你都擁有了」

  低下頭,春雪壓低聲音喃喃著。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猛然抬頭直視Cyan.Pile,高聲喊道。

  「但是卻是個笨蛋。超級笨蛋的傢伙,你!」

  「......你說什麼?我、笨蛋?」

  「是啊,所以你勝不過我!忘記了嗎?從過去,不管什麼遊戲,你有贏過我的嗎?」

  「......小春。小春」

  伴隨著笑聲,但卻充滿悽絕的響聲。

  「那麼、就在今天......讓我把你最後的驕傲也奪去吧!!」

  咚!!Cyan.Pile的戰靴猛然蹬向地面。

  近兩米的巨大身軀,以毫不相稱的驚人速度一下子拉近距離。

  不過,畢竟還是不能與Ash.Roller機車的突進速度相提並論。

  躲過去。然後移動到更寬廣的場所。入口大廳......不,屋頂。

  春雪將精神集中在Cyan.Pile的右手。對手是接近型,只要不接近那個針的攻擊距離就不會受到傷害。

  唔,緊盯著右腕進入攻擊態勢的Cyan.Pile的動作,春雪想定從其背後逃走的方案,也向前猛衝。

  幾乎只有這點可以稱做優勢的Silver.Crow的速度,似乎讓對手也感到意外。伴隨著些微的驚訝,右腕劃出一個大大弧線向前打出。

  ——躲過去!!

  春雪預測著攻擊軌道,壓低姿勢朝著Cyan.Pile左腳外側的邊緣突進。

  嘎咻!!

  意料之外的聲音,就在此時傳來。

  春雪視野的邊緣——Cyan.Pile右腕的巨大鋼管後端噴出火焰。

  從前端,明晃晃的粗大鐵針,以目視無法捕捉的速度彈射而出。

  並不是飛行道具,似乎只是伸長了近一倍的樣子,但是這點攻擊範圍已足夠捕捉到Silver.Crow了。

  砰喀!!不祥的破壞聲,春雪透過自己的身體聽到。

  同時衝擊傳來。接著是如麻痺般的鈍痛。

  鐵針的前端,貫穿了自己的左肘,春雪看到手腕從那裡被分斷。

  所謂《Pile》就是《樁》的意思,春雪這才遲遲想起。

  尾端帶著飛散的花火落在地上的手腕,轉瞬間化作無數的碎片四散、消失。

  僅僅一擊就讓視野左上方的體力槽損失了近三成。

  但是,並沒有餘裕能夠讓春雪對如此早就遭到重大傷害而感到惋惜的時間。在失去平衡,忍受著後背與通道牆壁劇烈磨擦後摔倒的過程中,看到Cyan.Pile右腕突出的兇暴的鐵針——不、鐵樁再次被收納回去。

  在鐵樁重新填裝完成的瞬間,很明顯再一次恐怖的攻擊將會襲來。

  攻擊屬性恐怕是《貫通》。

  作為金屬色系的Silver.Crow應該是具有耐性的。然而僅僅一擊就讓手腕遭到致命性的破壞,是因為被命中場所的問題,還是等級三級的差距所致,或者只是單純的,Cyan.Pile的強大實力呢。

  在一瞬間考慮著這些事,春雪重整姿勢,奮力跳躍拉開距離。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全力朝著大廳入口急衝過去。

  「哈哈哈!什麼啊,這就想要逃了嗎,小春!!」

  就像是為了驅趕背後傳來的扭曲的笑聲般衝入大廳後,春雪掃視了一眼四周。

  接待用的長凳都好像是中世紀的拷問器具般變成了荊棘叢生的鑄鐵。右手側的接待櫃檯也被纏上了鏽跡斑駁的鐵條網。當然,並沒有任何人影。

  然後在櫃檯的後面,看到了所要找的東西。電梯的大門。

  在《世紀末》舞臺的時候,因為無法進入建築物的內部,當然電梯也不會運作,不過將屋內如此詳細地再構成的《煉獄》舞臺的話,說不定能夠動起來。

  奔過去的春雪懷著祈禱的心情按下了變成如牢籠般的鐵格子電梯門旁邊骷髏模樣的按鈕。果然,伴隨著,鏗、鏘,沉重的金屬聲,鐵格子門向左右打開。好!春雪握了下拳頭。

  從背後,咚咚地傳來Cyan.Pile一步步靠近的腳步聲。

  衝入單體式的電梯箱內,右手不斷地連打著刻著R的按鍵。快、快動。

  就像是故意要讓人焦躁似的,鐵格子以緩慢的速度關閉。就在閉合的瞬間,嘎喳!!有什麼撞在門上。從約五釐米左右的縫隙中探出的是,寒光閃閃的銳利尖端。

  「......!!」

  春雪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慘叫,猛地向後跳去將後背緊貼電梯壁。

  嘎咻!!

  將鐵格子稍稍扭曲發射的鐵樁,在離Silver.Crow單薄的腹部僅僅數公分前停了下來。

  在森然的金屬光澤被抽回的同時,箱體伴隨著一陣震動,電梯開始上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雪右腳猛踏地面強行剝離腳底不斷傳來揮之不去的轟笑聲。

  爬上屋頂的春雪,一邊急促地呼吸著,一邊轉動視線環視四周。

  「......」

  不禁睜大雙眼。

  《煉獄》舞臺的天空充滿著讓人感到難受的黃光,瘮人的黑雲如生物般翻湧著。周圍、本應是杉並區中心部的街區,同樣變貌得如同生物般,赤黑的鏽色反射出溼滑的光感。

  望向遠處,如槍尖豎立般的尖塔群是新宿區和周邊的高層建築吧。

  這個舞臺究竟會有多寬曠呢。就在不經意地想著這些的時候,春雪突然注意一點讓呼吸差點停止。

  有人。

  不、要說是人的話,外形實在是太過奇異了。周圍,比醫院更高的建築物屋頂上三五成群地,俯視著春雪。從未見過的腦加速者——觀戰者們。

  為什麼!?在一瞬的驚愕後,終於想明白了。

  雖然春雪是與廣域網斷開著,但作為對手的拓武,恐怕在對戰開始前連接上了廣域網。為什麼甘願冒著會被他人亂入的風險還要這麼做的理由雖然還不明白,但總之因為這個原因讓現在這個舞臺對外部開放了,使得將Cyan.Pile或Silver.Crow登錄為自動觀戰的腦加速者們出現在此處。

  但是,不管觀戰者在與不在,狀況不會有什麼差別。

  視野中顯示著的水色導航游標微微地震動著逐漸改變方向。Cyan.Pile也乘著電梯朝屋頂逼近。

  春雪在寬闊的屋頂移動了十米左右的距離後重新面向電梯門口。與走廊不同,這個場所的話就有充分的空間實行迴避了。

  Cyan.Pile鐵樁的攻擊範圍,已經通過切身體會得以把握。只要注意右腕的動向,就有可能迴避。不要怕。只有這麼做了。

  在心中自言自語的春雪視線前,咯噔停止的電梯的門,緩緩向左右打開。

  將整個箱體塞滿的巨大身軀像是擠出來般,Cyan.Pile踏上屋頂,狹縫深處的雙眼亮起淡淡的青光。

  「......原來如此呢。在這裡的話,是想要進行打一下跑一下的游擊戰嗎,小春......不、Silver.Crow」

  「在下面的話你的身體實在讓人悶熱的難受啊」

  「啊哈哈,竟然被你這麼說呢」

  哼哼哼,以喉聲嗤笑著,Cyan.Pile開始直線前進。

  春雪壓低姿勢,測量著相互之間的距離。

  那傢伙應該還沒有看穿Silver.Crow的速度。勝機就只在這一點。在對方的眼睛習慣前,無論如何都要贏下來。

  沉重的戰靴踏出第四步,在著地的前一瞬間,春雪全力地踏向地面。

  咻,耳邊伴隨著撕裂空氣的聲音,青色的巨大身軀在瞬間拉近。

  面對一直線突進的春雪,Cyan.Pile的右腕瞄準著鎖定目標。

  ——這裡!!

  春雪突然左腳一蹬,將突進方向偏向右側。嘎咻!!伴隨著咆哮聲,鐵錐以超高速打出。要等發射後看清再作反應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通過命中判定進行預測的話——就可能!

  沿著弧線繞行到Cyan.Pile左側面的春雪,左頰離開停止鐵樁的尖端僅有毫釐。臉頰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焦熱感,春雪的右腳奮力蹬向地面——。

  「嗚......啊!!」

  右拳深深打入空門大開的肋腹。咚,強烈的手感。青色的巨大身軀一個踉蹌。

  還——能繼續!!

  追逐著想要重整體勢而回轉身體的Cyan.Pile的後背,春雪再次衝刺,一個右旋踢正中對手的左側小腿。面對失去防禦架勢的身體,繼續直指後腰正中追加一擊猛烈的膝頂。

  咚砰!!伴隨著沉重的震動,巨大的身體彎折成了く字型。

  搖搖晃晃地拉開距離的Cyan.Pile充滿怨恨地低吟道。

  「咕......,不......不愧是遊戲高手,小春。但是,這樣輕量級的攻擊技是沒效的......啊!!」

  倏,勉強躲過如狂風般揮過的左拳,順勢轉動身體,甩起右腳直接打入毫無防備伸出的脖子。

  「咕噢噢噢噢噢!!」

  充耳不聞拓武被擊中後發出痛苦的叫聲,春雪繼續衝刺。

  不僅是雙腳與右拳,連支離破碎的左腕也沒有閒著不斷施以連擊。

  不知從什麼時候,自己的口中也發出如悲鳴般的喊聲。

  「你這個......笨蛋!!超級笨蛋!!小千啊!!小千對於你,什麼學年第一,什麼都大會冠軍,這樣的事情根本從來就沒有強求過!!」

  將混雜著痛苦所釋放出來的前踢作為踏臺高高跳起,抓住Cyan.Pile的假面;以自己銀色的頭盔全力撞去。

  噼,破壞聲響起,青色假面的一部分碎落。

  失去平衡,Cyan.Pile仰面倒向地面。騎馬乘上對方的身體,春雪再次以右拳一陣猛打。

  「小千只是希望,你就是本來的你啊!!讓那傢伙總是隻看到過去,想要回到過去的就是你,拓武!!我們中唯一一個改變了的你啊!!」

  什麼都沒有去想,只是任由感情奔流而吼出的話語。

  但是,當春雪的話音剛落,就從碎裂的狹縫中Cyan.Pile的雙眼迸射出強烈的冷光。

  「別......太......」

  突然,啪地Cyan.Pile巨大的雙腕似乎是為了保護自己般抱胸交叉。

  但是,春雪並沒有馬上意識到這並非防禦動作。

  「別太得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腕向左右全力打開的同時,從Cyan.Pile的胸口到腹部裝甲的表面伴隨著,砰咔咔咔咔!!的聲音浮現出數十根銳利的鐵樁尖端。

  什麼!?糟了——迴避——。

  但是,就在春雪雙腳猛踢地面想要後退的瞬間。

  「——《Splash.Stinger》啊啊啊啊啊!!」 (乙烯注:中文譯名 暴雨.釘刺,喜歡中文的請在腦內替換- -b)

  咚咚咚咚咚!!

  伴隨著如重機槍般連射的聲音,從至盡距離數十根鐵樁朝著春雪射出。

  「咕喔喔喔!!」

  向頭與胸部正中飛來的鐵錐總算勉強避過。但是下個瞬間,左肩、左肋腹,以及右膝受到強烈的衝擊,春雪就像是破布般高高地被吹飛然後後背著地摔落到地面。

  「咕......哈......!!」

  伴隨著呻吟聲從喉嚨中擠出空氣。視野閃爍搖曳不定,鈍痛感在全身激走。實在無法想像這是神經元連接終端給予的假想傷害。

  究竟——剛才的是!?

  靠著右腕支撐,好不容易支起身體的春雪視野前方,Cyan.Pile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呵呵」

  就像哪裡的螺絲鬆了一樣,飄渺的笑聲從青色假面下漏出。

  「呵呵呵呵。相當......有精神的小打小鬧呢。讓我稍微有些吃驚哦。但是......說到底不過就是煩人的小蟲子罷了。就是特意讓我積蓄起必殺技槽用的啊」

  「必殺......技......」

  喃喃著,春雪再次確認視野上部的能量槽。

  左右伸展出的較粗的體力槽,Cyan.Pile還殘留有六成。春雪的衝刺攻擊下,實際造成了比話語中所說的更多的傷害。但是春雪這邊,受到剛才鐵樁必殺的攻擊,已經只剩下三成的體力了。

  然後,在二人體力槽下方有另一根較細的綠色槽。

  Cyan.Pile一方有七成發出明亮的顏色。相對地春雪一方已經幾乎是滿的了。

  「喂喂,別和我說你是第一次聽說哦Silver.Crow」

  哼哼哼地笑著,Cyan.Pile悠然地開始走近。

  「必殺技的還擊才是《對戰》的精髓啊。剛才的《Splash.Stinger》是我等級2的必殺技。用來擊落煩人的小蟲很合適吧?哎呀,說回來你的必殺槽不是都已經蓄滿了嗎。請請,你也隨自己高興盡情使用吧」

  春雪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Silver.Crow所擁有的必殺技,只有一個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攻擊距離的《頭錐》,根本無法與長射程的Cyan.Pile的攻擊技相對抗。而且出招動作一看就知道極其緩慢,在發動中遭到進攻是不言自明的。

  ......混賬,必殺技什麼的根本不需要。我有拳有腳,還有速度。

  在視野停止搖曳的同時,春雪右腳用力想要立即站起。

  但是。

  咔叭,聽到一聲令人不快的破壞音。

  自己的身體再次跌落地面發出鏗的金屬聲。

  慌忙下移的視線前方,是被散彈樁貫通,從膝蓋開始碎裂掉落的,銀色的細足——。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Cyan.Pile放聲鬨笑。

  「怎麼了啊,腳!!怎麼那麼脆弱啊!!這還是金屬色系嗎!?」

  聲音並沒有傳到春雪的意識中。

  糟了。糟了!!

  失去腳的話,就沒辦法跑了。迴避也好,衝刺也好,這之前甚至連移動都困難。

  逐漸產生的恐慌感,讓身體發自內心地感到惡寒。

  麻煩了,不行,不能在這裡就這麼輸了。我,一定要保護前輩。

  砰。

  近在眼前踩下的戰靴,將春雪破爛不堪的腳如玻璃般踩得粉碎。

  在抬起視線遙遠的前方,青白色的雙眼微微眯起。

  「......到頭來,還是這樣啊,小春」

  喃喃著。

  「這種樣子和你才相稱啊。不過,剛才不是還對我大放厥詞不是嗎?就好像,小千的事,就你一個人理解的樣子?」

  「......是啊,至少比你要理解」

  「那麼,我的事情又怎麼樣呢?有稍微考慮過嗎?和小千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突然就露出哀傷的表情......知道那是在想著你的事情的時候的,我的感情有考慮過嗎,小春?」

  一下子停止話語,突然將臉靠近,Cyan.Pile——拓武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就是這樣的啊」

  雖然聽起來甚至似乎讓人感到有些溫柔,但是這話語句話讓春雪的胸口如同被巨大的鐵樁打穿了一般。

  「你總是這個樣子啊,我也好小千也好都深深地陷入你這個泥沼之中想拔也拔不出。你已經可以消失了,小春。然後給我和小千自由吧」

  砰。

  這一步,踩到了春雪沒有受傷的那隻腳上。

  咔地直起身體,高高揚起右腕發射筒的Cyan.Pile,其先端在空中劃出複雜的軌跡。接著,從發射筒到肩膀都被鮮豔的青色光芒所包圍。

  突然,伴隨著巨大的聲音,發射筒的口徑擴張成原來的三倍。

  從內部彈射而出的是,前端平坦可以稱為巨大鐵錘的物體。

  面對已經無法動彈,甚至連思考都無法進行的春雪,將鐵錘的打擊面直直瞄準。

  「那麼——結束吧,小春。讓一切都」

  這場對戰也好,以及現實中我們的友情也好。Cyan.Pile的兩眼如此宣告著。

  下個瞬間,鐵錘的前端釋放出可怕的光芒。

  「——《Spiral.Gravity.Driver》!!」 (乙烯注:中文譯名 螺旋重力錘,喜歡中文的請在腦內替換- -b)

  嘎啊啊啊啊!!

  伴隨著如同無數齒輪轉動發出的機械聲迴旋著打出的鐵錘,春雪拼命想要避開。但是一隻腳卻被鞋底牢牢地踩死,根本就沒辦法逃走。下一個瞬間,巨大的鋼鐵沉重地砸在春雪的胸口。

  白銀的裝甲碎裂發出高亢的悲鳴聲,以及背後地面粉碎髮出沉悶的重低音構成了二重奏。

  在發不出任何聲音的狀況下,春雪就被打落到地面的下一層,重重地摔在下面的地板上。

  但是鐵錘沒有就這樣停止,再次將春雪從這層地板打穿——。

  砰!砰!砰喀!

  伴隨著連續不斷的破壞音,醫院的五層地板全被貫通,將春雪埋入一樓的地面後終於停了下來。

  閃動。閃動。

  在朦朧的黑暗中,視野左上方有什麼紅色的東西在跳動著。

  春雪花了數秒才意識到那是減少到一成還不到的體力槽。

  似乎對沒能將體力槽全部耗盡感到遺憾,Cyan.Pile的鐵錘前端保持著壓在春雪胸口,不過過了一段時間後終於開始慢慢迴旋著收縮回去。

  在紛紛碎落的瓦礫聲中鐵錘離去,春雪的眼前殘留下一直通到遙遠屋頂的小孔。從那裡,隱約傳來Cyan.Pile的聲音。

  「啊——啊,稍微還留下一點啊。算了,反正只剩下五、六分鐘了,再跑下來給你最後一擊之前就時間終了了吧。而且這之後,還必須要進行真正的《BOSS討伐戰》呢。——那麼!」

  語調突然一變。如同誇耀一般——或者說感覺上,如同在獻媚一般的聲音。

  「都看到了吧,諸位觀戰者!特別是青之Legion的各位!!我還能起到更多的作用哦!甚至就算在《無限制領域》也能夠成為有效的戰力!只不過稍微多使用了些加速點就要被捨棄,太可惜了,不是嗎!?」

  小武——、拓武......。你......。

  春雪如壞掉的人偶般在昏暗的深坑底部翻轉身體,忽然感到臉頰上傳來溫熱的液體。那是眼淚。但是,卻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流淚。

  恐怕是在不經意間,損壞了、完全地損壞了,某樣十分重要的東西而流的淚吧。

  明明是決不能輸的戰鬥。明明是為了春雪自己,為了拓武、千百合——以及為了黑雪姬決不能輸的戰鬥。

  抱著巨大的悔恨之痛,春雪慢慢直其身體。全身各處碎裂的裝甲殘片如雨般掉落、消散。

  已經沒有再站起來的意義了。接受決定性的敗北,回到知道Brain.Burst之前的自己,春雪屈膝在原地,等待著倒計時歸零的瞬間。

  閉起眼睛——就在這前一刻。

  昏暗房間的角落。

  那個人的身影,如夢幻般浮現在眼前。

  那是一張由黑色荊棘所編織的床。

  如同被盛開的無數漆黑的花朵包圍著一般,奢華的身姿橫躺在那裡。

  比黑暗還要黑的長裙。銀色的邊飾。放置在一旁的陽傘。以及,散開的豔麗的黑髮與在黑暗中閃耀出比雪更白的肌膚。長長的睫毛靜靜地閉合著。

  看到幻覺了嗎。

  邊想著,春雪拖曳著失去的右腳,慢慢地、慢慢地朝著荊棘床靠近。但是,不管如何靠近,黑雪姬的假想體都沒有像要消失的樣子。

  爬到床邊,戳了一下垂下的右手後,春雪這才意識到。

  這裡、這個地方,就是現實中黑雪姬接受治療的微型機器人診療室。

  而黑雪姬的神經元連接終端正與醫院局域網連接著。所以,在春雪加速開始對戰的一刻,啟動自動觀戰模式的她也被帶到了這個舞臺。

  「......前輩」

  嘶啞的聲音喃喃著,春雪伸出支離破碎的右手,輕輕地觸摸黑雪姬的臉頰。

  話語,接連不斷接連不斷,就如同決堤般湧出。同時,再次溢出的眼淚也是。

  「我......。我,沒能守護住您。沒能守護住您的夢想、您的希望。沒能夠回應您的期待」

  從般碎的頭盔縫隙中流淌下來的淚水,滴答滴答地落到黑雪姬的臉頰上,化作細小的光輝散去。

  「我以為......能夠改變。您的話語、您的溫柔、您的情感能夠讓我改變......但是,不行啊。並不是假想體的責任......大概,這個假想體,是映射出了我心中的《放棄》所創造出來的。讓這傢伙、Silver.Crow變成這個樣子的是我。不渴望天空,只看著地面,只希望爬著以求生存的我」

  春雪突然伏下身體,摟住黑雪姬的肩頭。

  「好想過去。到您所在的地方......您輕輕揮動翅膀,所到達的遙遠的天空。更高......更遠......拔離這個如泥沼般的現實......和您一起......」

  伴隨著嗚咽生,春雪擠出了最後一句話。

  「好想、飛」

  ——噗通。

  好像對話語作出回應般地,就在此時聽到微弱的聲音。

  噗通。噗通。

  聲音的來源是春雪的臉頰所接觸到的黑雪姬的胸口。從中傳來微弱的、如夢的,但卻是實實在在的節奏。脈動。

  加速中的現在,不可能聽到現實中心臟的搏動聲。但絕不可能是幻聽。拼命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春雪終於頓悟。

  這是黑雪姬的意志所發出的聲響。現在,黑雪姬正拼命地戰鬥著。在生與死的邊緣,站住陣腳頑強抵抗。正是這種強烈的意志,化作脈動在假想的戰場上回響著。

  「......對了......」

  春雪喃喃。同時,新的眼淚不斷溢出,化作滾燙的淚滴。在耳畔,過去所聽到的黑雪姬的話語再次迴響。

  ——所謂的強,並不是指結果上的勝利哦。

  我、對強的概念完全都還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只會羨慕,然後放棄。

  「所謂的強,並不只代表《勝利》......」

  就算一敗塗地。就算滑稽可笑。就算最後還是敗了、倒下了、渾身泥濘。

  黑雪姬——Black.Lotus為了在與王們的死鬥中生存下來,這兩年都一直都屏神凝息地潛藏於狹隘的網絡之中。但是,這並不代表著卑猥,並不代表著膽怯。因為她沒有放棄。因為她決不甘於俯首。

  「......只是代表《抗爭》。越是倒下就越渴望天空......這才是強者的證明。是這樣吧......前輩」

  沒有回答。

  但是在春雪自己心中的深處,卻清楚地感到自己產生的強烈脈動。

  心臟的搏動,化作信號驅動大腦。

  接著,將靈魂、將意志、將面對逆境的精神加速。

  這聲音在胸中各個角落迴響——

  「我、還能站起來......還能、戰鬥!!」

  對著自己、對著黑雪姬,春雪高喊。

  右手握著床的邊緣,左腳發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細小的破片閃耀著光輝從全身散落下來。但是,從胸中釋放出的灼熱溢滿滿是傷痕的四肢各處,激盪著。

  突如其來——。

  從裝甲的龜裂中,數道強烈的白光迸射出來。

  同時,背後的裝甲大片碎裂,感覺到什麼東西從中迸發出來。春雪睜開眼,仰起身體。

  在離自己一段距離的牆壁上,有一面大鏡子。在現實世界中應該是連接隔壁監視室的單向玻璃鏡吧。如今,變成了由與床相同的黑色鑄鐵的荊棘所包裹四周的巨大外形。

  從中可以看到,荊棘的床與橫躺其上的黑雪姬,然後是站起來的自己的模樣。

  全身的裝甲殘破不堪。左腕與右腳有一半已經粉碎,胸口可以看到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呈放射狀地擴散開來。裂縫一直延伸到後背,破碎的聲音似乎是從那裡發出的。細小的火花不斷奔流,小片小片的裝甲破碎飛散——。

  「............!?」

  春雪呆呆地望著有什麼白色的物體,從背後逐漸地、逐漸地左右伸展開來。

  銳利的三角形金屬薄片的樣子。劍——?

  剛這麼想著的瞬間,伸出的兩片金屬片、唰拉地伴隨著一聲清爽的聲音半圓狀地擴展開來。被摺疊起來薄金屬片,以最初的劍狀突起的尖端為支點各自展開出近十枚。

  這——不是武器......。

  ————翼。

  春雪楞在原地的時間還不足一秒。

  熱!!

  整個背部感到難以忍受的炙熱,春雪如彈起般直起身體。

  身體強忍著搖搖晃晃地跪立著退縮了數步,手腕抱起肩膀將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溫度、到不如說是純粹的能量團密閉在背部,渴求著釋放的場所奔流著。

  「————!!」

  不行。無法壓抑了。

  整個身體如弓般地後仰,面向正上方的春雪的視線前方——。

  可以看到就在數十秒前,由自己身體所穿透建築物的巨大窟窿。以及,這深黑空間的另一段遙遙可見的黃色光芒。連接著遙遠天空的迴廊。

  在呼喚著。

  無意識地擺出動作,春雪高高揚起碎裂的左腕,沒有受傷的右腕緊貼身體。肩胛骨的前端可以感覺到荒狂的能量一下子密度增加、被壓縮。

  一瞬收回的視線,留戀了一眼躺著的最愛之人的身姿後。

  春雪再次凝視上方。

  「————飛、吧啊啊啊!!」

  伴隨著吶喊,右腕筆直向前突出。

  嗵!!

  在爆炸般的衝擊聲下,銀色的光切裂黑暗。

  一瞬間,春雪的全身就如離弦之箭般筆直向上飛去。

  轟、轟轟轟......。

  每通過一層樓面,空氣就在耳邊發出嗚咽。

  僅不到數秒就貫通黑暗迴廊的銀色假想體,穿過屋頂的大穴一下飛出,繼續向著更高更更的地方飛翔。錚嗯、背後金屬的羽翼高速震動。其能量讓瘦小身體以壓倒性的衝勢不斷加速,輕易地衝破假想重力的束縛,不管到哪裡、不管到哪裡,春雪一個勁地向上。

  轉瞬間,翻滾著的黑雲已迫在眼前。

  突出有右拳在接觸到厚重的雲塊瞬間,噗地一聲,雲被破出一個圓形的缺口。

  貫穿黑色的隧道,繼續上升的春雪的視野中,滿是薄黃色眩目的光。

  穿越雲海之後,春雪伸展開手足,減緩加速。高亢的振動音降低音調,取而代之的就像是飛起起航完成後那種輕飄飄的浮游感。

  緩緩地懸停著,春雪轉過身子。

  「......啊啊......」

  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之聲。

  難以想像的光景在眼下展現出來。透過翻滾流動的雲層間隙,一望無邊的鈍色的巨大都市盡收眼底。擠成一堆化作尖塔群的新宿區副中心,其後面是深邃的森林、以及聳立其中的如魔城般的建築物是皇宮吧。

  望向另一側,從杉並區到三鷹區、八王子綿延的市街一直延伸出去,遠方是奧多摩的群山,更遠處聳入雲海的險峻高峰恐怕就是富士山了。

  最後向南眺望的春雪眼中捕捉到的是波光粼粼的灰色平面。

  海。是東京灣。以及——寬廣到沒有盡頭的、太平洋。

  無限啊。

  「這個世界是......無限的......」

  喃喃著,春雪逐漸逐漸地開始下降。

  後背呼地沉入雲海,從底部穿出,朝地面靠近。

  在下降到能詳細分辨出街道景象的高度後,翅膀猛烈地揮動了一下,再次懸停在空中。

  重整態勢的春雪正下方,約三十米左右的距離,正是醫院的屋頂。

  原本如此寬闊的對戰區域,現在看起來小得似乎用兩手都能合抱過來。而且,站在中央被穿透了的大洞邊緣的、抬頭望向這裡的青色巨人的身形、也是一樣。

  Cyan.Pile,整整三秒的時間,就像是失去魂魄了般一動不動地眺望著春雪。

  其左手微微抬起,嘶啞的聲音從口中漏出。

  「小......小春......」

  嗚喔喔喔!但話語卻被突然捲起的嘈雜聲所淹沒。

  是人的聲音。圍繞著醫院四周的建築物之上,注視著Silver.Crow與Cyan.Pile對戰的觀戰者們,同時發出驚歎聲。

  「沒......沒掉下來哦!?完全靜止著!!」

  「不是跳躍......是在飛嗎!?騙人的吧!?」

  「是《飛行能力》......終於出現了,看那羽毛!!那是《飛行型假想體》!!」

  春雪不明白為什麼觀者者們會變得如此騷動。啞然地望著下方,可以看到數十名對戰假想體,有的正朝著更高點移動著,有的激烈地敲打著虛擬界面菜單。

  「沒有數據嗎!那傢伙是哪裡的什麼人啊!?所屬的Legion是......《老大》是誰!?」

  「總、總之先和本部聯絡!你、馬上下線去通報!!」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錯過接下來的發展啊!!」

  讓如同炸裂的馬蜂窩般嘈雜的聲音一下子肅靜下來的是——突然傳來的,駭人的吼叫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雙手雙腳張開,Cyan.Pile吼叫著。讓大氣都隨之震動的聲音,一直傳到了遙遠上空的春雪那裡。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

  嘎咻!!隨著一聲機械裝填的聲音,右腕的發射筒筆直地指向春雪。

  「你!!你不要!!小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吐血般地吼叫。

  同時、鏗!!金屬聲響起,裝填已畢的鐵樁釋放出數道光芒。

  兩腳張開腰部下沉,保持著左手扶住發射筒姿勢的Cyan.Pile的必殺技槽剩下的四成,一下子消失。

  被恐怕是Cyan.Pile最終必殺技瞄準的春雪,懸停於一點,抬起右手,並緊緊握起拳頭。

  自己被賦予的真正的《必殺技》,春雪現在用於領悟到了。

  《拳》。以及《腳》。

  它們作為通常技的同時,也具有必殺的超攻擊。

  握緊的拳頭大大地向後方拉開,春雪全力張開翅膀改變身體方向。一直線地,朝著眼下的Cyan.Pile。

  「墜......落、吧啊啊啊!!《Lighting.Cyan.Spike》!!」(乙烯注:中文譯名 電閃青龍破,喜歡中文的請在腦內替換- -b)

  在喊出技名的同時,從Cyan.Pile的右腕中,鋼針化作一條光線發射出去。

  相對地,春雪只是擺出握拳的架勢,解放雙翼全部的推進力。

  「嗚......喔喔喔喔喔喔!!」

  嗵轟!!

  如同火箭引擎點火般,Silver.Crow的身體化作一枚光彈突進。

  視線左上角,綠色的必殺技槽開始整個減少。同時,包裹著右拳的白光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光輝。

  「小春啊啊啊啊啊啊!!」

  拓武吼叫著。

  「小武——————!!」

  春雪也吼叫著。

  錚!!

  超越Brain.Burst加速度的《超加速》感從背後湧上來,包裹住春雪的全身。

  世界的顏色改變。

  從地上殺到的Cyan.Pile的青色之槍,春雪清楚地看到其尖端閃耀出的光芒。被預測的彈道,如同幻視般浮現在眼前。

  正如技名,宛如閃電的一擊,卻無法凌家於春雪魂之速度之上。正是黑雪姬所看到的、所相信的,真正的《加速者》之力。

  看到了......看到了,前輩!!

  春雪在心中呼喊著。

  槍的速度逐漸變緩。

  相對地,Silver.Crow其存在本身就好像是化作了光一般,無限地不斷增速。

  唰咻!!

  槍從頭盔的左側掠過,在通過的瞬間擦出激烈的火花。

  下一個瞬間。

  春雪的《拳》,深深地、深深地貫通了Cyan.Pile胸甲的正中。

  嘶咔咔咔咔!!伴隨著轟鳴,屋頂的地面被刻上了一道深深的轍印,兩者化為一體吹飛出去。

  激烈地撞上鐵槍的柵欄並撞個粉碎,向空中一躍而出。

  「......喔喔喔!!」

  春雪一聲大吼,奮力震動金屬的羽翼。

  強烈的浮力包裹全身。保持著右腕埋入Silver.Crow身體直到根部的狀態,春雪拉伸飛行軌道,高高地、高高地上升。

  數秒內貫穿雲海,飛入一片金黃的高空。

  加速減緩停在空中後,因為衝擊而在一瞬間失去知覺的Cyan.Pile,靠著春雪的肩膀從假面下傳來咳嗽的聲音。

  「咳......哦......」

  巨大的身軀顫抖著,緩緩抬起頭來。

  就好像之前滿是憤恨的怒吼是假的一樣,下一個瞬間從口中漏出的,是膽戰心驚的悲鳴聲。

  「嗚......哇......!?在......在......飛......!?」

  假面左右搖晃著,繼續叫喊起來。

  「住手小春......別......別摔我下去!!現在掉下去的話......就、就輸......」

  兩者的體力槽都染上了深紅色,其長度都已減少到了細若遊絲。Cyan.Pile因對落下的恐懼而變得全身僵硬,聲音的語調也變成了哀求。

  「輸......輸了的話......輸給等級1的你的話,加速點就會變成零了......你無所謂吧,反正就少個4、5點啊!求你了,這次就讓給我吧小春!現在我不能失去Brain.Burst啊!!」

  「小武......拓武......」

  如呻吟般喃喃著,春雪緊緊握起貫穿著Cyan.Pile的右拳。

  到現在——到現在還!!你是像要奪走黑雪姬的所有點數......想把那人的Brain.Burst、那人的唯一希望都消抹掉啊!!

  現在,只要稍微改變手腕的角度,Cyan.Pile的巨大身軀將失去支撐朝遙遠的地面摔落下去。拓武將失去40點加速點,同時Brain.Burst將被強制卸載。而且——將再也無法從局域網外對黑雪姬展開襲擊的行動了。

  春雪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渾身突突地顫抖著,一瞬的衝動從頭頂直衝指尖,然後消去。

  從緊咬牙關的縫隙中擠出的聲音,就好像不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一樣。

  「......承認了嗎,小武」

  「......什、什麼......」

  「你、在這個加速世界中絕對勝不了我。承認了嗎、小武!!」

  一瞬的沉默。

  緊緊相連的身體所回應的話語,就好像有什麼脫落了一樣變得異常平靜。

  「......啊啊。的確啊......果然,我還是贏不過你。和過去一起玩的各種遊戲一樣......」

  春雪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同樣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麼......我和你是對等的」

  「......!?什、什麼......?」

  「現實世界中,我沒有一樣能勝過你。但是,在這個世界你卻勝不了我。我們是對等的存在。所以......、所以」

  話語在中途停止,注視著Cyan.Pile假面深處的青白之眼,春雪繼續開口。

  「所以,你、加入我們......成為戰友吧,小武。和我一樣,從今以後在那一位的麾下戰鬥吧」

  拓武驚得說不出話來,發出急促的喘息聲。一段時間後,嘶啞的呻吟聲才從假面的細縫中漏出。

  「......怎麼可能,小春也不可能不知道吧。你的老大......連我所屬的Legion都在暗中追殺的《Black.Lotus》,是加速世界最大的反叛者啊!也就是說......和那人一起戰鬥的話......」

  「不錯。要將《純色的六王》全部打倒。有什麼好害怕的。告訴你件事吧......那個啊,所謂的遊戲,本來就是這樣的啊」

  對於這麼說著的春雪,拓武回以長長的沉默。

  數秒後所發出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自虐的笑意。

  「......小春,你能夠相信嗎?就算在這裡點頭答應了,到現在還能相信我沒有任何根據的話麼?還能相信破壞所屬Legion的規則,破壞Brain.Burst的規則,甚至還背叛了僅有的兩個朋友的我的話麼?」

  「之後,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小千」

  立即給予回答的春雪的話語,讓拓武又一次驚訝得倒吸一口氣。

  「Brain.Burst的事情、我們戰鬥的事情、以及......我和你所一直隱藏的情感,全部都坦白出來」

  春雪的視線望向無限延伸的遙遠天空,慢慢地說道。

  「我們,大概不從那裡開始是不行的啊。到現在為止三人之間,都一直隱藏著本不應該隱藏的事情。開始懷疑本不應該懷疑的事情。必須從哪裡......重新來過不可啊」

  「......重新來過......,真的這麼想嗎,小春?我......我、對小千的神經元連接終端......」

  顫抖著聲音如此說道的拓武后背,破碎不堪的左腕輕輕地拍了一下。

  「大概會憤怒到極點吧。怒罵,大鬧......但是,最後一定會原諒的,那傢伙的話」

  緩緩開始下降的同時,春雪含著笑意如此說道。

  回到醫院的屋頂,從Silver.Crow的右腕獲得解放的Cyan.Pile,搖搖晃晃地後退數步之後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春雪瞥了一眼剩下的時間。還有兩分多一點的時間,漫長的對戰就將結束。

  為了以防萬一點擊確認體力槽,雙方剩餘體力的數值完全相同。這樣到時間結束的話就會是平局結束,點數應該不會有所移動。

  再次看了一眼屈起雙膝將垂下的頭埋於其間、身體一動不動的Cyan.Pile,春雪內心思考著。

  我......錯了嗎?

  是應該毫不留情地將拓武摔落地面,把他在這場對戰後違反約定襲擊黑雪姬的可能性完全地變成零嗎......?

  不——不對。懷疑別人、相信別人,其實就是懷疑自己、相信自己本身。

  我、相信能讓黑雪姬喜歡的自己。

  相信決定要相信拓武的自己。

  這樣,就行了吧......。

  在心中,如此地呼喚著——就在下一瞬間。

  背後,電梯的門打開,傳來重重的金屬聲。

  哈、全身一震,迅速轉過身去的剎那,春雪推測著自己接下來所要看到的身影,並確信。

  不可能是新的敵人。因為在這個舞臺能夠攻擊、被攻擊的只有春雪和拓武。

  而且也不可能是沒見過的對戰假想體。不可能有從醫院內出現毫無關係的觀戰者的理由。

  但是,當親自以視覺確認到的瞬間,春雪停止呼吸,一股暖流充滿整個胸中,兩眼溢出淚水。

  如同凝結了黑暗的精華、純粹的黑。點綴其邊緣的清麗的銀。

  吹過的冷風,搖曳起黑色的長髮與裙襬,裝飾在陽傘上的鈴鐺輕輕地發出響聲。

  「前......輩............」

  擠出的聲音就像小孩子般微微顫抖著。

  看到拖曳著破碎的腳,一步、兩步地向前走來的春雪——、

  黑雪姬的表情一下子大大地扭曲起來,同時綻放出微笑。

  「前輩!!」

  終於完整地發出呼喊聲,春雪帶著不規則的金屬響聲以最大的速度靠近過去。

  黑雪姬也伴隨著高跟鞋發出的急促響聲奔跑過來。

  兩腕直直地伸出,奮力撲入對方張開雙臂的懷中,沒有絲毫的猶豫。

  緊緊擁抱著飄散出甜美溫柔清香的身體,春雪嗚咽地叫喊著。

  「意識......意識恢復了對吧!太好了......相信著......一直相信著,絕對能得救的......太好了......真的是......」

  如同將春雪整個包裹起來擁抱著的黑雪姬,一段時間只是無言地貼著臉頰。

  終於耳畔響起的低語,同樣地帶著溼潤。

  「......在沒有天地的黑暗之中......只有聽到你的聲音。你......保護了我呢。傷成這樣......」

  右手溫柔地撫摸著Silver.Crow滿是裂痕的身體。

  「竟然破碎成這樣......謝謝......謝謝、春雪君」

  「不......是前輩保護了我啊。您、對我說了......要相信自己,所以......我才能飛」

  黑雪姬無言地不斷點頭,伸出手撫摸著春雪背後伸展開的薄薄羽翼的邊緣。

  「真美啊......。這就是你的力量,Silver.Crow所蘊藏的潛力吧。在這之前......擁有純粹的飛行能力的對戰假想體連一個都沒有。果然,我的預感沒有錯呢。你才是、改變這個世界的人」

  黑雪姬輕輕地放開Silver.Crow瘦小的身體。

  側頭微笑著低頭望著春雪,如夢似幻的妖精公主帶著稍稍有力的語調開口說道。

  「看來是時候了......。是我、從安穩的繭中破出,再次目指天際的時候了」

  視線向後瞥了一眼。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坐在那裡的Cyan.Pile依然垂著頭,僅是微微地抬起視線看著二人。

  「對你也......應該說抱歉吧,Cyan.Pile」

  黑雪姬說出的話令人感到意外。

  「我好幾次玷汙了本應與你進行的名譽的《對戰》。現在就讓你看看吧,我真正的樣子。接下來只要你願意的話,我會全力奉陪」

  唰,抬起右手快速地操作假想界面。

  啪。啪啦啪啦!!

  突然迸射出的黑色雷光不斷交疊,將妖精公主的假想體包裹起來。

  在慌張地退後數步的春雪眼前,被青紫的光芒所包裹的人形,逐漸地、逐漸地改變著形狀。原本長及地面的裙子一下子縮短,並分割成銳利的鋸齒狀。手足變得完全由直線構成,先端如針般收斂起來。

  長髮消融在光芒之中,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雙翼後展如猛禽般的假面——在最後一道激烈的雷光閃耀下,所有的效果都褪去。

  站在那裡的是,如被切削過的黑水晶般、美麗、驚豔的一具對戰假想體。

  整體外形和Silver.Crow總覺得在某方面有些相似。

  但是身高要高出許多,應該有一米七十以上吧。將直線作為主體,流線的、通透的黑色裝甲包裹下的身體如人偶般纖細,形如黑蓮之花的裙甲環繞腰間。

  而最為有特色的便是其四肢。雙手、雙腳,都是寒氣逼人的修長而又鋒利的劍。似乎觸摸一下就會當即被分成兩段的,閃耀著凜冽光芒的劍刃在舞臺的微風下輕輕地發出凜、凜的聲響。

  V字形後傾形狀的頭部,前面是漆黑如鏡般的一體護目鏡。其內部,伴隨著嗡的一聲震動音,兩隻青紫色的眼睛閃耀出光芒。

  春雪一時間如被抽去了魂一般呆立在原地。稍遠處的Cyan.Pile那裡也可以感到同樣的氣氛。兩人都被這悽絕之美的身形以及——這之上的、從奢華漆黑的全身所釋放出的深不可測的潛在實力所壓倒。

  如果進行《對戰》的話,自己將連數秒都堅持不了就被削切成無數的碎片消散,春雪如此確信著。

  終於,春雪總算是像緩過氣來一樣將聲音從胸中擠出。

  「美麗......。實在是太......美麗了......。雖然前輩之前還說過是很難看的......根本沒有這回事啊......」

  「嗯......,是這樣嗎......」

  只有發出的聲音,還是與之前黑雪姬的一樣。

  「連能與他人相握的手都沒有......」

  這句話,沒有能說到最後。

  哄————!

  突然從周圍的建築物中,爆發出一陣恐怖音量的驚異聲。

  「喔、喔哦哦——!喔喔喔喔喔——!?」

  「那是......那個對戰假想體是......!!」

  「《Black.Lotus》!!是《黑之王》!!還生存著————!!」

  觀戰者們的叫聲,明顯比看到Silver.Crow飛翔時所發出的音量要高出一倍還不止。

  黑雪姬掃視了一眼四周,輕輕地聳了聳肩說道。

  「那麼......Silver.Crow。能帶我飛翔嗎?」

  「誒,是......是的」

  就算有再大的威壓感,實際的重量不可能比Cyan.Pile更重。但是,雖然說要帶她飛翔,要怎麼做......。

  在一臉迷茫的春雪面前,伴隨著微微的震動音浮游著移動過來的黑雪姬,毫不在意地將身體側向右面抬起雙臂,壓低身姿。

  就好像是催促著所謂的《公主抱》似的。

  誒——,雖然有些吃驚,但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從這裡逃走。銀色頭盔的表面滴滴答答的汗水不斷——在這種錯覺下,春雪笨拙地伸出雙臂摟住黑雪姬的後背與腰際。

  「那就拜託你了」

  用聽起來似乎有些愉快的語調說畢,黑雪姬就將身體靠上春雪的雙臂。在坐在一旁的拓武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帶有些許揶揄的視線沐浴下,毅然決然地將黑水晶的假想體抱起。幸運地,果然並不是那麼重,春雪猛地震動背後的翅膀足蹬地面。

  咻!稍微控制著加速度飛向天空。

  腕中的黑雪姬稍微伸長後背與脖子俯視眼下的街道,喃喃起來。

  「這真是......厲害啊!似乎會上癮的呢......下次直結對戰,真想整整飛個三十分鐘呢......啊,到這個高度就可以了」

  「好的」

  點了下頭,春雪便懸停在原地。

  高度並不怎麼高。還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建築物屋頂上仍在吵吵嚷嚷地抬頭看向這裡的無數的對戰假想體們。

  黑雪姬作了一個深深的呼吸,然後——。

  以似乎能傳到地平線那端的、凜然的聲音高喊道。

  「聽之!!」

  一下子,整個舞臺變得鴉雀無聲。

  「聽之,追隨六王之Legion的腦加速者們啊!!吾之名為Black.Lotus!!是為與王之統治對抗之人!!」

  翻滾的黑雲蜷縮起來,就連吹過的風都潛藏聲息。視野內在活動著的,只有那剩下不到十秒的倒計時。在寂靜中,響亮的宣言在整個舞臺上回蕩著。

  「吾、與吾之Legion《Nega.Nebulus》,現將破除雌伏之網,打破此虛偽的平穩!!舉起劍吧!!讓烈炎燃燒吧!!戰爭的時刻——來臨!!」

   9

  秋風送暖。

  說來,是從幾月開始的呢。

  春雪邊想著,邊快步走在熟悉的通往醫院的走道上。

  鞋底踩踏地面發出的節奏逐漸變得急促起來。這樣下去到那裡一定會是大汗淋漓了,雖然這麼想著,但步伐卻怎麼樣也壓不下來。

  今天,是黑雪姬終於從重症監護病房轉移到一般病房的日子。

  在重症監護病房時因為當然是禁止直接會面的,因此實際已經有三週沒有真正的見過面了。所以說,腳步變得輕盈起來也是沒有辦法的。

  因為在課上完的瞬間就衝出了教室,所以現在太陽還掛得高高的,對於十一月來說稍顯和暖的陽光撒在後背上。在校門口,雖然埋伏著不知是

  從什麼地方聽來消息的那個新聞部突擊取材班,但是靠著最近已經開始慢慢生疏的《逃跑技能》,總算是成功到離局域網的受限圈外。

  說到心情愉快,其實還包含了昨天星期天,三個兒時玩伴久違地出去遊玩了的緣故。

  除了在登上新東京塔的時候,春雪神經大條地連接了觀光導覽用的網絡後突然遭到《對戰》的挑戰(利用超高度的地利條件艱難取勝)外,沒

  有發生任何狀況快樂地度過了週末。

  三週前的那個決戰日,春雪和拓武一同造訪了千百合的家,在千百合的房間裡將一切都坦白地說了出來。

  兩年前拓武向千百合告白的理由,這以後拓武越來越將自己逼入窮地的理由,以及為什麼到現在讓春雪和拓武內心互相沖突甚至到了對決地步

  的、那個理由。

  《Brain.Burst》的存在,千百合起先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最後春雪和拓武通過《加速》,將那天千百合所有的家庭作業在一點八秒內全部處理完成後總算得到了認可,不過更大的難關還在後面。

  在拓武從他的《老大》、擔任劍道部主將的青之腦加速者那裡拿到木馬病毒並安裝到千百合終端裡的事情坦白出來的時候,千百合爆發出比春

  雪所預想的數倍以上的怒火,邊大喊著「最討厭你們兩個!絕交!」的話語,邊將二人趕了出去。

  其後的一週時間裡千百合都沒有理睬二人,不過大概是因為隨著時間推移她以自己的方式斟酌了拓武的感受,另外恐怕是也理解到了讓拓武這

  麼做的一部分理由也在於自己的緣故,最後以一頓最高級聖代吃到飽為條件原諒了二人。

  實際上,到現在依然覺得千百合與拓武之間有那麼些不自然。

  不過,春雪相信這是時間能夠解決的。

  原因就是春雪與拓武,花費了十年終於達成了千百合所期望的關係——成為了真正的摯友。

  不,恐怕還在這之上吧。

  如今,Silver.Crow和Cyan.Pile都是隸屬於黑雪姬Legion中並肩作戰的搭檔。

  向早已熟稔的女護士微笑地打了個招呼在院內網上簽名登記後,以允許的最快速度直奔上醫院病房的最上層。

  走出對戰時使用的電梯後,沿著門牌導航系統一直向郵件上所說的房間走去。

  右手中的花束是粉色的滿天星陪襯下的熱帶睡蓮中最接近黑色品種的花蕾。因為並不是花季,價格要比預想的高出許多,雖然耗盡了為了買遊

  戲新作而一點點存儲下來的錢,但反正現在已經失去購買目標了。因為這世界上應該不存在比《Brain.Burst》更為刺激的遊戲了。

  僅僅步行了數分鐘,門牌導航就毫無預兆地從視野中消失。

  眼前,是最上層東南角單間的移門。

  「那......個」

  春雪吞了吞口水,在腦內預演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恭喜您......這樣說行嗎。不,現在還沒有出院的情況下有些奇怪吧。您受累了......當然不行。好久不見......也總覺得有些那個。明明在

  網上每天都見面的說。嗯——、啊啊——,怎麼辦啊。

  唰拉。

  突然眼前的移門被拉開,春雪嚇得跳了起來。

  接著,從中傳來如同斥責般的聲音。

  「那個啊,你、想要我等多久啊!快點進來!」

  「是......是哈!」

  發出一聲窩囊的聲音後,春雪整個縮起肩膀小心翼翼地踏進了房間。

  在聽到背後門關上的聲音後,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

  這一瞬間——寬敞的病房、窗外的景色、甚至巨大的床都從視野中被排除了。

  春雪眼睛捕捉到的,是內穿可愛的粉紅色睡衣,外披黑色對襟毛衣罩衫的,三週未見的那個人的身影。

  稍微瘦些了嗎。本來就已是十分白皙的肌膚,如今更是如通透般失去色素。平常飄灑的一襲長髮如今被梳理編成了麻花辮,整個左腿都被覆蓋

  的厚重的石膏。

  但是。

  那瞳孔——就好像有星辰蘊藏其中般,只有大大的漆黑的雙眸閃耀著與以前完全相同的光輝迎接著春雪。

  黑雪姬,如同花蕾綻放般露出笑容,以稍微嘶啞的聲音說道。

  「喲......好久不見,春雪君」

  「是......是的」

  剛才所想的臺詞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春雪只是不斷地邊眨著眼邊點頭。

  在這麼對望了近十秒後,終於回過神來,春雪走近數步獻上小小的花束。

  「那......那個、這個、雖然有點小」

  「謝謝」

  黑雪姬莞爾一笑接了下來。將臉靠近,聞了一下花香。

  「是《Black.Lotus》呢。期待它的盛開哦。那裡有花瓶,不好意思能幫我打些水來插進去麼?」

  「好的!」

  春雪取下餐具櫃上的小花瓶,到房間角落的洗臉檯加好水,將接過來的花插入後回到原地。

  再次的沉默。

  將凝望的視線首先移開的是黑雪姬。突然表情變得嚴肅,伴隨著輕輕的咳嗽,以增加了幾分生硬的語調開口道。

  「那麼......聽一下例行的報告吧。坐到那邊的椅子上吧」

  「啊......是、是」

  對了,現在不是可以歡天喜地的場合。

  邊這麼想著,春雪帶著一絲寂寞感縮起身體坐到了來客用的椅子上。

  操作假想桌面,將整理的報告書傳送給黑雪姬。

  「那個......例行的,小武的《老大》讓屬下的數人極秘密地試用木馬程序的事件,上週對戰服務器已經打了補丁完全杜絕木馬的訪問了。那

  個《老大》也由青之Legion作了《處刑》......聽說是將點數全部扣除的樣子。不過,程序的製作者是誰,似乎並沒有透露出來呢......」

  「呼,原來如此」

  黑雪姬短短地吐了口氣,雙手交叉支起下巴。

  「恐怕是,以抓住別人弱點為專長的黃區那邊流出來的吧。自己不用,而利用敵對Legion的人進行測試這點來看就更明顯了。嘛,總有一天黑

  幕會拉開的」

  如利劍般的右手手指活動著,喃喃地說出令人不安話語的黑雪姬,表情一變,望向春雪。

  「那麼,怎麼樣了呢,我們的Legion」

  「是......那個、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不過總算是壓制了《杉並第三戰區》和《第四戰區》」

  「呵呵呵,真是好小一塊領土呢。不過卻是相當不錯呢。對於構成成員只有三名的Legion來說正好」

  黑雪姬細小的肩膀微動著笑了起來。

  黑之Legion、《Nega.Nebulus》。過去曾經與六王之Legion並駕齊驅的巨大集團,但是隨著兩年前的事件而遭到解散,最終消滅。作出華麗的

  復活宣言——雖說不錯,但是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成員就只有黑雪姬和春雪、拓武三人,而且作為最強的反叛者的《Black.Lotus》暫時還不能參

  加實戰。要守住梅鄉中學周邊的區域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似乎是察覺了了春雪內心的想法,黑雪姬微笑著說道。

  「不要這麼垂頭喪氣。沒有焦慮的必要......一點點地增加夥伴,擴張領土就成了」

  「是......是的」

  春雪點頭,將手伸入口袋想要拿出手帕擦去因為許久沒有見面而稍微滲出的汗水。這時,手突然碰到另一樣東西。

  取出那個已經完全忘記的東西。青色封面的,現在已經並不用作其本來用途的學生手冊。是黑雪姬的。

  「啊......對了,這個,之前放在我這裡了。還給您」

  看到春雪不經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並遞過來的手冊——。

  黑雪姬睜大眼睛眨了幾下,微微張開小口,然後整個臉頰突然變的通紅。

  啪!一下子將手冊搶了過去,並將它抱在胸前低下頭。

  「......裡面,看了嗎?」

  面對幾乎是細不可聞的提問。

  春雪終於領悟掉黑雪姬如此反應的理由。

  「啊!不、是哈、不那個、是的、那個......,看......看了......」

  沉默。

  突然,短短的一個詞將以超高密度凍結的空氣切裂。

  「忘掉」

  「......哈?」

  「把記憶完全消抹掉,不要再去回想。今後要是從你口中聽到這個的事,就讓你親身體驗一下我等級9的必殺技」

  噫!?

  奮力壓下悲鳴,春雪猛地搖頭。

  「不會說,不會想!啊、忘記了、現在已經忘記了,完全地!」

  斜眼看著唰地挺直腰背,滴滴答答地流汗不止的春雪。

  黑雪姬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

  「真是的......,就算是現在在加速世界無人不知的《白銀之鴉》,你還是老樣子啊,春雪君」

  稍稍鬆了口氣,春雪也還以顏色。

  「倒、倒是黑雪姬前輩,可怕的地方完全沒有變啊......《黑之睡蓮》小姐」

  「真意外呢。我可是一直都很溫柔的哦......說回來,我說啊,春雪君」

  咳!咳嗽了一聲,黑雪姬改變姿勢,帶著親切的微笑說道。

  「能不能不要只用綽號,直接喊我的名字不行嗎」

  「啊......是......是的」

  重重地點了下頭後。

  春雪——。

  顫慄地注意到一個極為荒謬的事實。

  「誒............、那個」

  「嗯......?」

  「我......、我......,前輩的、真名......不知......道......」

  噼!

  就好像是《加速》的時候一樣,不,以比這更高的硬度與密度世界再次凍結。

  不過,很快地,便融化在混雜著嘆息聲的黑雪姬的笑容中了。

  「你啊......。我的學生手冊,你不是看過了嗎?」

  「啊......誒......那個、就剛拿到的時候是稍微,就這麼看了一眼而已......」

  「呵呵。果然、你就是你啊,春雪君。那麼,再作一次自我介紹吧。雖然這麼說,和綽號到也沒有什麼大的差別就是了」

  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吹進和暖的微風,送來黑蓮花朵的清香。

  坐直嬌小的身體,雙手合抱在胸前,作為美貌上級生的反叛之黑王的清澈聲音響起。

  「我的名字是............」

   後記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對將要面臨的事物,總是會報以一種失望和沮喪的心態。

  總是做好最糟糕情況的準備,實在不是一種好的心態。要是一開始就做好放棄準備的話,到真的要開始放棄的時候,就可以以一開始要求的熱

  情不足來當作理由了。

  二零零七年十月在開始寫這故事的時候,就認為反正也不可能完結的、就算完結了也會因為與電擊大賞的綱要不符而進行沒完沒了的消除修正

  作業、應徵後也當然地不斷對自己說著不可能能夠層層推進連續通過審查的。

  因此,在得知受賞並要為出版寫編後語的時候,真的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現在也是心中一片迷茫呢。本想寫出那種靈感乍現地在含蓄中蘊藏哲

  理、在洋溢的幽默中卻暗藏傷感的話語,不過腦子裡卻連一個字都想不出來,所以現在這個狀況下就老老實實地將感受到的事情寫出來吧。

  對於我來說,能將這個故事寫出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所以,在這個延長線上像現在這樣為了文庫而編寫後記的狀況,是在一種何等微小的概率下實現的根本沒有推算過。

  『加速世界』的主人公春雪也是一個頑固地不願意去面對期待的人物。但是,他與我決定性的差別就是,春雪為了繼續逃避用盡了所有力氣這

  點。實在是非常拼命的逃避主義呢。

  不過想來,不管向量朝向哪個方向,只要存在有能量的話,說不定有一天就會引發些什麼。雖然無法與春雪的拼命相比,但是如果我的獲賞是

  有著除了奇蹟和幸運意外的理由的話,那恐怕就是一點點聚集起來的那些些微的悲觀能量吧。

  草草應徵的原稿能像這樣編訂成一冊,真的是拜許許多多的各方人士的大力相助。

  不光是抽出繁忙的時間欣然答應解說,而且還關於對打鬥的要領毫無保留地給予指點的川上稔先生。為此而寫下的(!)『加速世界.川上版』

  是我一生的寶物。

  將本以為要視覺化起來非常困難的主人公完美地描畫出來的HIMA先生。其它的角色也好像是從最初開始就是以那種形象存在著一樣栩栩如生地

  在我的想像中鮮活地存在著。

  對於我這個明明是個新人卻還無法老實說出想法的傢伙,還不辭辛勞地忠懇地細心地指導我的擔當編輯三木一馬先生。為了回應您那炙熱的編

  輯熱情,我也必將繼續拼命地敲打鍵盤。

  另外,在這七年來一直在網上支持我的各位。正是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有今天。

  然後在最後,對於一直讀到這裡的您,表示最大的感謝。

  真是非常感謝。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川原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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