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尾声 说过“Merry Christmas” 后，该怎么送上礼物呢？

虽然我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是……

“啊，学姐你来了，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米泽就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哟，早坂，有段时间没见了啊。”

“深田前辈……”

“先请坐吧。”

无法拒绝。

“要喝点什么吗？”

“和前辈你一样就好了。”

“是么……”

在点单之后，深田前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太随便可不好哦。”

我感觉面部肌肉有点僵硬，只能勉强做出应付的笑容附和她。

一不注意就沉默下来了，两个人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我有点控制不住地往窗外看去，但是已经看不到米泽的背影了。真是的，明明是他叫我出来的，结果跑得这么快……

“不要怪那孩子哦，是我让他以他的名义约你出来的。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不然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和你坐下来聊聊了。”

“……深田前辈找我是为了……？”

是那件事吗？咖啡微微的苦涩开始在嘴里散开，不知何时视野里只剩下棕红色的木质桌面和泛着白沫的咖啡，脖子僵硬得根本没办法抬起来，或者说是没办法和学姐对上视线。

“干嘛低着头呢……你不加糖吗？”

前辈一边一颗一颗地往里加方糖，一边用小勺子不断搅拌，同时念叨着“需要补充糖分”。

“呵呵，难道为了保持身材吗？虽然有很多想聊，不过我想还是言归正传吧，早坂，今天找你是为了你受伤那件事。”

“……真的是非常抱歉，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

道歉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会比较真诚吧？但现在我的头都快埋进咖啡杯里了，也没有那份勇气去直视学姐的眼睛。

不知何时手已经擅自拿起了小勺子，虽然没加糖，但手依然止不住地在黑色的海面上搅起漩涡。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瓷器碰撞的清脆之声响个不停。

“果然啊，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他会来找我，还很认真地跟我讲，一定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深田学姐取出勺子，在杯子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把它搁置在小盘子上。随后学姐两只手十指相扣，放在胸前，手肘安放在桌上，一脸严肃地盯着我。

“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责备你哦，而且并不只是我，任何人都没有，也没资格来责怪你。”

“那天听说你受伤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感到的其实是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是团队绝对的核心，没了你，我们是走不远的。”

“之后我又感到一些失望，当然对象并不是你。我只是在想，原来我们就只有这种水平，没了某个人就完全不行，平日里的付出立刻就付诸东流了。”

“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你没做错什么。事实上，我一直感到很生气，特别是你轻易就向大家说什么‘对不起’这类话的时候。这种事有什么值得抱歉的吗？而且你知道我有多无奈吗？看着大家都来笑着安慰你，说什么就算你不在也能赢。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没有认清自己。”

“没有一个人和我有一样的感受，大家似乎太过自信了。从籍籍无名的一支队伍摇身一变成了别人眼中黑马的存在，一下子就搞昏头了……这些都是暴露出的问题，以后就要靠你一一纠正了。”

“虽然我把过错都归咎于别人，但……我心中最讨厌的，毫无疑问是我自己。当初你邀请我继续留在排球部，我也是看中了你的潜力才答应，一心想着有你的话，自己的梦想就说不定能实现。真是差劲呢，把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我自己只是祈祷着，却没能做出任何改变。最后关头没有去拼死一搏，却满脑子都想着‘这下不行了’、‘已经可以放弃了吧？’。我并没有能出什么力，倒像是在扯后腿。”

“前辈……”

才不是呢，深田前辈你才不是你自己说的那种人。

训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会耐心地教导后辈，一直以来都做着黑脸来规范队伍的纪律。

“啊哈哈，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默默注视着开始收拾东西的学姐。她重新围好围巾，拿出了钱包。

“这次就我请客好了。”

犯错就是犯错，就算只是一时糊涂也是无法粉饰的。这是前辈行事的准则，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由我来说安慰的话，或许是没什么效果的，大概只会让前辈苦笑着说“别说这些话了啊”。

比起安慰，前辈更应该带着这份不甘前往下一次挑战。

“祝你……武运昌隆……”

深田前辈愣住了半秒，然后淡淡一笑，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

“多谢咯。那我就先回家，不打扰你们约会了。”

“诶？”

所说的“约会”是怎么一回事？

我茫然地离开咖啡店，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道路两旁排列整齐的店铺门口几乎都设有圣诞树，或高或矮；四处都张挂着的绚丽的霓虹灯一半亮起，一半似乎还在等待夜晚真正来临；像是家家都放着《Christmas Song》，婉转的旋律缠绕着我，让我难以从节日的气氛中脱身。

“呼呼……学姐，你还在啊？”

“唔，米泽君？”

所以说为什么是敬称啊？！

或许是被气喘吁吁的米泽吓到了吧，我呆站在原地，等待着他调整呼吸。

“哈，呼……学姐，你接下来有时间吗？”

“倒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那，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

说出口了。

在“就这样送学姐回家”与“和学姐一起再逛一会儿”之间选择了后者。

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了吧？

我攥紧左手提着的袋子，耐心等待着学姐的答复。

学姐以细微的幅度点了点头，不过我没有漏看。

哦哦哦，一鼓作气上了！

嘛，虽然是这样想着，但是落到实处完全不是这样了。我和学姐只是并肩走着，根本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

尴尬，真的好尴尬。倒不是指别的什么，而是一路上见到的大多数都是情侣，有的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热吻，反而让路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学姐。今天的学姐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敞开的厚外套下是白色的毛衣，短裤裸露出的双腿被厚裤袜紧紧实实的裹住。要说是哪不一样的话……就和之前去学姐家那次有点相似。

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散发出女孩子的气息而不是损友的感觉。打扮也很不同，很好地突出了学姐的可爱之处。

糟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试着找到这份心情的源头。

有时强硬的态度，有时绯红的侧脸，有时认真的身影。

喜欢是一点一点累积上来的，并非一蹴而就。只可惜当事人完全没有自觉，好感已经突破临界线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如果没有那次去学姐家，见过学姐另外一面的话，恐怕还要过上一年半载。

所以，就在这……

“学姐……”

我的声音似乎是在发抖。

“嗯？”

我们俩转过身来，面对着面。眼对着眼。不知不觉间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可能是走得太偏了点。

“那个……礼物，给你。”

我将腰弯成九十度，这样自然而然地递出一直提着的袋子。

“谢谢，能现在打开吗？”

“啊啊，当然。”

我紧张地注视着学姐打开里面盒子的动作，密切关注着她的表情——要是她不喜欢这份礼物的话，果然还是把那件事再往后推推吧？

“呜哇，是手套啊。这个猫咪图案好可爱。”

学姐看起来应该是很高兴，立刻就戴上了。奶油色的手套上有小小的猫咪图案，这样一看果然很可爱……

“唔唔，不过你突然送我礼物什么的，我却没给你准备礼物唉。”

“不不不，学姐你喜欢就好了，不需要回礼的。”

“嗯嗯，我很喜欢哦。”

学姐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按在心口上，嫣然一笑，害得我心脏差点停了一下。

喜欢？是指的手套对吧？

缤纷的霓虹灯光一瞬间占据了视野，我眯上眼，等习惯了这光亮才渐渐看清周围。

就在手边不远处点缀着铃铛、彩灯和花哨长袜子的圣诞树散发着节日的气氛。家庭餐厅的门被推开，有些熟悉的圣诞节旋律随之流出；服务员穿着的大叔有些费力地将写有价格表的广告牌搬了出来，圣诞优惠被用特大字体强调了一下。

回过神来，学姐似乎是一直在看着我。

“……其实我也有礼物……”

学姐有些扭捏的样子，捂住自己的半张脸，但是眼睛没有移开，依旧注视着我。

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在学姐身后，一整条街迅速开始复苏，或者说是在夜晚时分迸发出真正的活力，由远及近灯光依次亮起，无声地在她略微翘起的发梢边缘显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不过事先没有想过你喜不喜欢，所以不想要的就拒绝掉吧……不会怪你的哦？”

居然是这种发展吗？要是依据多年的轻小说经验，这种时候大概会收到围巾这种礼物，而且很可能是亲手织成的……不过在现实里这么期待也太恶心了。

但是刚刚应该说过没准备吧……学姐也没有提着包之类的，所以是能容纳进口袋里的东西么？至于随身能带着的，总不能是钱吧？那也够我伤心一阵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学姐动了起来，笔直地伸出双手，将才戴上手套的手掌摊开，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微微扭过头去。

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小动物撒娇那样，索取着拥抱。

诶诶？难道说礼物是拥抱吗？虽然确实很有学姐的作风……不过两只手的间距不会太窄了吗？如果是想拥抱的话，应该要张开一点才对吧？

“……果然还是算了吧……”

“等……！”

总觉得是要错过什么了，情急之下我握住了学姐已经收回去一半的右手——准确来讲是我的两只手包住了学姐的手，这个握法会不会太沉重了点？

“唔……”

“……”

糟糕，完全不知道应该要该说什么。

总之维持这个动作也很尴尬，还是先松开吧。不过，我刚刚是有机会抱住学姐的对吗？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当作学姐的礼物就是和我握握手了……连骗自己都骗不过去啊！

我按捺住后悔的情绪，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希望不要被看穿自己已经悔青肠子了。

还未等我松手，学姐主动抽出了右手，再加上左手，捧起了我的脸。

她微微低着头，盯着我的喉结看，过了许久，才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眼来。 本来我和学姐身高就没差多少，这样一来就彻底对视上了。

其中秋波流转，我不免心中一动。又急忙着驱逐邪念，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抱有太多期望。

“真的……可以吗？”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其中别有一番意味。稍许沉默之后，我终于认识到，我对学姐刚刚的行为产生了奇怪的误解——不过一开始就往某方面想才是真的会显得我很奇怪不是吗？！

一不小心思考太久了，迟迟未能得到答复的学姐露出退缩的神色，啊，真是的，都让别人做到这种份上了，还要让学姐这么难堪……

我用力回握住学姐的手，她肩膀一颤，原本已经迷离的眼神重新开始聚焦在我身上。

“当、当然了。”

“……就算我没那么可爱？”

“才没有呢。”

“就算我很任性，说不定还会很黏人？”

“这又有什么不好的？”

“……就算我……就算我总是靠不住，也不太清楚……不清楚怎么去喜欢一个人，还一直都在……都在犯傻，说不定还会连累到你……”

学姐突然抽泣起来，我想或许是一直以来的委屈和自我厌恶在此刻爆发出来。能宣泄出来当然是好事，但不好的是我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这时候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不过我最终还是凭借着直觉安慰着她：

“可是——可是学姐说了这么多，我觉得没有哪一处是缺点。或许你讨厌自己的某些地方，但是对我来讲，我全都喜欢得不得了。即使任性、黏人又怎样？我并不是主动的人，有人会来拉着我往前跑也好。不可靠又怎样？我希望学姐能来多多依靠我，好满足一下我的大男子主义。爱做梦又有什么不对？对我这种没有目标的人来讲，学姐就是我眼中最耀眼的那种人。至于不知道怎么去喜欢？那我也一样，所以我们可以一起摸索，就像是独一无二的探险，永远充满新鲜。啊啊啊，这样说来，学姐完完全全就是我的梦中情人，真是让我舍不得放开你——我怎么也不会向你说一个‘不’字，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话。”

就这样顺势把学姐抱进怀里了……会不会太轻浮了？她趴在我肩头，像是有些累了一样，一动不动，真让人担心该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

不过……哦哦哦，这就是女孩子的身体吗？抱上去会有一种“果然和男人不同”的感想，整个都要细上一圈。而且软绵绵的，很想让人（或许只有我）用力抱紧，但又怕会弄疼她。可惜的是冬天的衣服确实太厚了……

再稍稍过了一会儿，眼中还带着点泪光的学姐往后退了半步，就这样注视着我，然后闭上了双眼。

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怎么看都是要顺势接吻的气氛。

难道不会太快了吗？那个，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不管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

我一寸一寸地拉近两人的距离。原本我以前是很鄙视那些当众亲亲抱抱的情侣，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感觉还不错，会有一种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

“唔。”

学姐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下雪了哦，学姐。”

我把手掌递到学姐眼前，不过刚刚从她头发上捻下的雪花早就融化了。

“嗯……”

我知道自己辜负了学姐的努力，但是还容我做点心理建设。

圣诞节的街头我们两个人望着这恰到好处的细雪，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待会儿要再去哪逛逛吗？”

我转向学姐问到。

无数的雪花中，似乎有那么一个是与众不同的，我试着去找出异样的源头，但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那，要来我家吗？”

于是我们换成了十指相扣的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