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屋内的卫生并不算难打扫，郁馨苑再怎么浑浑噩噩也不可能与老鼠和蟑螂为伴，不过是那些堆叠起来的垃圾袋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太强烈而已。

吴闲发现了不少还没吃完的廉价泡面和还没有扔掉的包装纸箱，看来郁馨苑平常应该就吃这些了。难怪卫鸢说郁馨苑的游泳成绩直线下滑，吃这些垃圾食品怎么可能跟的上体能消耗?能保持现在的身材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现在的郁馨苑身边没有能够依靠的亲人和朋友，无依无靠，除了训练外周末还要去打工，这种际遇下要求她积极向上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吴闲明白就算卫鸢可以为郁馨苑提供物质帮助，但在精神方面却是爱莫能助。而在吴闲看来不管是对卫鸢或是对安然的帮助都很成功，他的举手之劳完全改变了这两个女孩的命运，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物质上的帮助和心灵上的解脱，那么，他没道理对郁馨苑现在的状态袖手旁观。

而在一旁装睡的郁馨苑在决定放弃生命以后，却突然觉得很多烦恼都迎刃而解。已经没有人再对她抱有希望了，那么在让更多的人失望之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最好吧。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对她的父母复仇，想要对刘楚和杨佳琪报复，想要站在顶峰让他们后悔当初对自己的辜负，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他们真的会在乎她嘛？而这真的是郁馨苑想要的嘛？

那些亲情与爱情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找回了，那些曾经神圣温暖的回忆更让郁馨苑觉得可笑。

郁馨苑想到了吴闲，对于第一段恋爱，郁馨苑总是站在主导者地位，因为她相信吴闲需要依赖自己，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吴闲从来没有向她提出什么要求，仅仅是她的男友这一身份，就已经是对吴闲最大的恩赐了，以至于让郁馨苑都已经忘记吴闲同样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了。

吴闲对于她来说就像融化在周围的微风，亲和到让郁馨苑忘记了对吴闲的伤害，仍然抱着受害者的姿态来寻求复合。面对这样的她，吴闲还是想要把她拉出泥潭，回想起所作所为，郁馨苑也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了。

但马上就要结束了，她的人生，她的羞愧，她的错误，她的悲伤。她不再需要去面对那些过去，面对那些不公。郁馨苑现在唯一还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死是否会对吴闲造成影响，但吴闲也不再是初中时那个像她附属品般的男孩了，不管是卫鸢还是安然，她们都是很优秀的女孩，他还有爱他的亲人们。实在不需要让这样的她再来为吴闲带来什么烦恼了。

郁馨苑慢慢地站起身来，麻木地望了一眼窗外，钢铁巨兽的筋脉牢牢地缠在一起，毫无任何美感可言，一扇又一扇漆黑的窗户里住着的都是一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生活这个词可能还过于奢侈，生存才是他们的写照吧。

也许她真的该休息一下了，初一时那个活在虚幻的关爱与赞誉里的她，会想到沦落到今天的日子吗？那是多么美好又脆弱的时光啊。

郁馨苑不会选择去找刘楚，更不可能去亲生父母那里碰瓷，就让她保留下来这最后的尊严吧。

郁馨苑的头发很凌乱，没有整理也没有化妆，但举手投足间却依然透露着勾人神魄的魅力，也难怪就算多次拒绝，也有追求者前赴后继地尝试。

“郁馨苑，你醒了嘛？感觉怎么样?”吴闲有些担忧，郁馨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现在她的洋相与缺点都暴露在了作为前男友的他面前，吴闲也不确定郁馨苑会有什么反应。

“没关系，吴闲，谢谢你来看我，让你看到这些东西真是抱歉了。”有些出乎吴闲的预料，郁馨苑表现得相当镇定。

“这都是正常的需求嘛，哈哈，我没有敲门才是过错。”的确很尴尬，所以吴闲马上转移到了来意上：“我很担心你的情况，所以才来拜访。”

“嗯，谢谢你。”郁馨苑的语气包杂着许多感情，但最后，她露出了微笑：“因为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有些颓废，没关系的，只是一段时间适应期，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郁馨苑把话说得很圆满，她尽力不表现出来负面的情绪，现在吴闲的安慰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而已。

但是吴闲却没有像郁馨苑预想的那般，借着话头，公式化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和怜悯后便结束谈话，而是走近，轻轻地抱住了她。

“哎......”郁馨苑的喉咙因为吃惊发出了咕噜声，这是她和吴闲的第一次拥抱，尽管现在的她只穿着内衣，可她却没有从吴闲的拥抱里感觉到任何猥亵的意味在里面，反而有一种安心与温暖感。

这种感觉很舒服，就像曾经在父亲怀里感受到的一样，郁馨苑将头埋在吴闲的怀里，此刻的她不想再去管那些复杂纠结的情绪，只是想让自己永远封印在这一刻里。

“你不是一个很擅长撒谎的人啊，哪有人撒谎的时候手指会做那些小动作的。”吴闲很轻易地感觉到了郁馨苑不自然的动作和语气，以他对郁馨苑的了解，在受到惊吓而苏醒后的她绝不可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去换，吴闲从郁馨苑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种强撑的模样是他最熟悉的。

“对不起，但是我......我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没有多余的争辩，吴闲的拥抱很轻易地划开了郁馨苑的伪装。她几乎没有撒过谎，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郁馨苑没有撒谎来讨好或者维护谁的习惯。但是在面对吴闲时，郁馨苑却不敢堂而皇之地告诉吴闲她死志已决，因为吴闲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她，而再把吴闲拖进这件事是郁馨苑最不想看到的。

可是现在，吴闲的拥抱和话语击穿了她的防御，郁馨苑就把她最软弱的样子暴露在吴闲面前，没有那些自尊与骄傲化为的尖刺，从家庭剧变后，郁馨苑就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现出的姿态。

“对不起，吴闲，不要管我了，我已经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郁馨苑在吴闲怀里发泄着，眼泪和鼻涕粘在吴闲的衣服上，但两人都没有去在乎这些了。

“我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人，什么也干不好，除了给别人带来麻烦外，就没有其他用处了，落到今天这地步都是我咎由自取。”郁馨苑知道事情正在往她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但她真的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怎样才能不把吴闲拖进来了，或者从他们相遇起，郁馨苑就注定要面对这样的尴尬和惭愧交织的境地了。

“如果没有告白就好了。”郁馨苑不禁这么想，如果没有与吴闲的相遇，她就没必要面对这样痛苦的失去了吧，也许这就是她对吴闲所造成伤害的惩罚吧。

“郁馨苑，你知道初中时与你的相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嘛？”吴闲就这样抱着郁馨苑，手指滑过她的发丝。

“那个时候，我的养父母因为有了亲生女儿的关系，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而在学校里，我也只是遭遇着班级冷暴力，每天浑浑噩噩生活着，那时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多余的人，自己生存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吴闲你是......领养的?”郁馨苑抬起头来，她没有想到吴闲的养父母跟她的亲生父母一样，都把他们当成了累赘。

“嗯。”吴闲用手指擦拭着郁馨苑的泪痕。

“再到后来，跟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被一个很轻浮的小混混蛊惑了，而我抱着多余的心态，并没有做出过多的阻止。”

“而在那时，作为全班乃至全校备受瞩目的你，居然向我表达好感，那时的我感觉到了一种被重视的虚荣感，被如此优秀的你所爱慕，我的生命得到了肯定。”

“为了成为能够匹配上你爱慕的男友，我第一次抱着如此强烈的动力去争取和拼搏，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成长带来的快乐和关注，毫不夸张地讲，那时支撑我生活与奋斗下去的只有你。”

“所以当那天，你告诉我要分手时，我感觉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又回到了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如果不是因为想要报答养父母的恩情与照顾年幼的义妹，也许我真有可能放弃生命也说不定。”

郁馨苑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对......对不起，吴闲，这样的我......”

吴闲抱紧郁馨苑：“不，那是我的原因，是我因为对于如此优秀的你产生了恐惧而放弃了眼前的幸福，在追逐你的过程中，我并没有产生爱慕的心意，反而只是把你当做了一个肯定和坚持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明明当时就应该无论如何都解释清楚，却在刘楚面前退缩了，不仅是你，还有其他的女孩们，这样没有长进的我把一切都毁掉了。在上大学之前，在遇到你以前，我也抱着自怨自艾的态度，不想去面对那些过去，不想去追究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所以，我再次遇到你和安然时，我才会又一次逃跑，并不是因为怀有什么怨恨，而只是单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该怎么去面对。”

“但是，现在的我绝对不会去逃避了，我绝不会让我的错误再次重复下去了，虽然不能回到过去来阻止那些事情的发生，但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去弥补，就像你们想做的一样。”

“对不起，郁馨苑，我不能答应你复合的请求，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今的我能否担得起那种责任，我也不想再因为迁就而导致悲剧的发生。”

“但同时，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就这样沉沦和堕落下去，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心里重要的人。”

“现在的我，被许多人需要着，被许多人所牵挂着，那时没有因为冲动而放弃生命真是太好了。”

“我明白郁馨苑你的处境，所以，如果你没有了可以依靠和牵挂的人，那么就让我来担当这种角色吧。”

“真的......可以嘛？与我这么麻烦的人扯上关系......”郁馨苑喃喃地说。

“那时的你就像太阳一般闪耀着，我不希望这道光芒就这样消失。”

“就像曾经你拯救了我一样，现在，我也想要成为你的依靠。”

不得不说，吴闲的话的确有些暧昧，但吴闲相信郁馨苑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我明白了。”郁馨苑怔怔地望着吴闲，随后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我的感激，但是，今后我的生命都将属于你，我也会努力成为匹配得上你期望的人。”

吴闲还沉浸在刚刚真情流露带来的激荡中，他能感觉到郁馨苑的吻不包含男女之情，仅仅是感激所外化的表现。

就像安然一样，如果能给郁馨苑带来新生，吴闲不介意成为她短暂的依靠，随着她们才华的施展，自己与她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没必要去过多地担心。

享受着拯救她们带来的认可与满足，微笑着把黄桃蛋糕递给郁馨苑的吴闲并不知道，这样的心态和错误的认知会给他今后带来多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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