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部

0

父亲,以及围绕着他的男人们,踏着皮鞋发出干涩的声响走着,头也不回,仿佛厌恶衣领起皱一般。他们也无意看一眼蜷缩在他们脚边的我。但这对生来如此的我而言,是毫无问题、极其平常之事。所需的一切皆被赐予,在我为该如何是好而烦恼之前,他们便已将答案告知于我。

我只需完成不知不觉间便开始学习的技艺,如房间一隅生着的花瓶之花般持重谨慎便可——这已如常识般刻入我幼小的脑海。

同样,自己没有母亲这件事,亦是如此。

第一次对母亲产生疑问,是刚上小学的时候。虽是所私立学校,规矩稍严,但对刚入学的孩子们来说,自然没什么不同,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人产生兴趣,想去了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宠物、衣服、朋友、兄弟,以及父母。

你为什么没有妈妈呢?

虽是毫无体贴可言的残酷话语,但尚未怀疑常识到那般程度的我,并未因此受伤,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是为什么呢?

于是那天晚上,我向父亲问起了母亲。恐怕是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吐出了对母亲的疑问。

但是,那个人什么也不愿说,他身边的人也缄口不言。于是我,虽是个孩子,也明白了这是不该问的事,从此不再提及母亲,将试图了解“母亲”这一存在本身视作了禁忌。

这样就好。反正至今没有也一样过来了——我这么想着。

直到那个夏夜之前。

喝了酒的父亲,仿佛无意地、唐突地漏出一句话:是个好强的女人啊。

因这简短的话语,我胸中不禁勾勒起母亲空虚的形象。

翌年初夏,我遇到了奈美惠小姐。

那时,她来宅邸为组里的年轻人讲授枪械实战技巧,是需住宿约一周的工作。

那时的奈美惠小姐是一头黑发,眼神比现在更为锐利几分,尤其初次见面时,似乎因组员有所失礼而略显不悦。

即便对体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也毫不畏惧地提高嗓门,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说话的语调也毫不改变。那身影我至今记忆犹新。

在走廊曾擦肩而过几次,但实际交谈是在第二晚。教习舞蹈的老师来宅邸授课时,结束工作的奈美惠小姐过来了。

虽是从幼时便开始学习的技艺之一,但舞姿尚显稚嫩的我,在客人面前展示颇感羞赧,但老师鼓励说舞蹈正是要给人看才有意义,我便表演了几支曲子。仅有数次在流派交流会或组内人员以外的人面前展示的经验,或许因紧张,舞姿有些僵硬,但奈美惠小姐在冗长的演出期间一直静静观赏,结束时还为我鼓掌。

或许是好不容易跳完舞又被夸奖,一下子放松下来,之后奈美惠小姐亲切地与我攀谈,我便毫无抵触地接受了。不,准确地说,或许该说是我被奈美惠小姐接纳了才对。

平时我总在待客用的笑容下隐藏着戒备、客套,以及不知从何而生的漠不关心,唯独那时,却能毫无掩饰、真心地展露笑容。

如今我明白了。

我将父亲漏出的那一句话,与奈美惠小姐联系了起来。

我在奈美惠小姐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1

消息比我们更早传到了工藤商会的事务所。似乎是黑田先生的熟人、警方方面联系说,已经收容了奈美惠小姐。

我正欲离开事务所时碰上黑田先生,说想了解情况,结果几乎是被他扔进吉普车,直奔医院。

即便我叙述了所知的全部经过,黑田先生也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地听着。既无责备我的氛围,也看不出担心奈美惠小姐的样子,只是淡然地、近乎可怕地不泄露丝毫感情。即使我说完,沉重的空气依旧弥漫在车内。

黑田先生用被绷带固定的左手操控方向盘,右手换挡。每次听到换挡声,我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感到窒息的我将目光转向窗外。日落已久、萧条的街景,在带有裂痕的车窗中流淌而过。等间距排列的路灯,如同没有出口的迷宫,施加着无声的压力。

胸口难受。这痛苦源于何处,有太多可能,我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我。

黑田先生驾驶的吉普驶离大路,拐过几个弯,进入一个大型停车场。

是医院。

那白色建筑如被黑暗侵蚀的墓碑般不祥地耸立,带给我一种近乎压迫感的焦躁。窒息感扑面而来。

黑田先生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绕了一圈,将车停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正要下车,黑田先生出声制止。

“你就这样稍等一会。”

他解开安全带,靠在方向盘上,果真如他所说,似乎是在等人,只是转动眼珠窥视着车外。

我也同样移动视线,看到黑暗中有一个红点摇曳着。那红点来到停车场灯光下,才看清是某人叼着的香烟。

那是一位身披外套、外套下是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子。手提皮包。

他走近吉普,隔窗看了我一眼,便坐进后座。烟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对你来说,算是可爱的女朋友了。车也因枪战变得时髦了些啊。”

话中带刺,语调却十分柔和。

“先把烟熄了。话待会儿再说。”

“嗯。也是,别浪费了。”

他将香烟按熄在从口袋掏出的便携烟灰缸里。

“那个,我想先去看看奈美惠小姐……”

“再稍等片刻为好。”

中年男子平静地说。

“放心。听说被送来时虽意识不明,但很快便清醒了。左上臂骨折,左小腿及脚踝骨折,左右肋骨均有数处骨裂及骨折。全身严重撞伤。外加多处擦伤、割伤。未见内脏破裂征兆,但需进一步详细检查。据说在完成CT、MRI检查头部、腹部后,会进行处理。现在这时候,该是刚打好石膏吧。”

“是、这样啊……”

虽听说性命无碍,但听到具体伤情,胸口仍是一痛。毕竟,若我不滚进工藤商会,她绝不会受此重伤。因为我,事务所被毁,奈美惠小姐身负重伤。这全部的责任,都在于我。

“虽是骨折,但并非开放性,重要器官也未受损。没事的。我倒更担心被她撞到的那个女人。相当惊慌失措,现在用了镇静剂总算平静下来,但起初根本无法询问情况。”

“可怜。是无关的人吧?”

黑田先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没错。说是恰好路过的善良普通市民。运气不好。情况特殊,关于赔偿,还请高抬贵手,别太苛刻。”

“只要能拿到奈美惠的住院费就足够了。保险也会赔付吧。比起这个,敌人呢?”

“那两人此刻该正在阎王殿接受生前行为的审讯吧。嘛,肯定要给阎王大人添麻烦了。”

“你我迟早也有那天。那边就照旧拜托了。”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下了吉普。关门的动作中途停下。

“啊,差点忘了。这是在现场捡到的‘大威力’。是她的吧?”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手枪。我接过它,沉甸甸的。

“等等,中岛现在怎么样?”

他一边给从口袋拿出的新烟点火,一边嗤笑般低语。

“紫炳啊。医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可受不了。没联系他。不过以那小子耳朵之灵,天亮前准能从哪儿打听到吧。”

“多谢体谅。帮大忙了。”

他举起右手,消失在夜幕中。

“刚才那位是?”

“算是警察吧。别在意。倒是这个,给我看看。”

黑田先生打开车内灯,虽然手腕缠着绷带,仍用左手手指接过枪。他从袋中取出枪,开始操作起来。不知在做什么,但即使手臂受伤,动作依然非常利落。

“表面多了不少细痕,不过其他部分似乎没事。”

黑田先生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他取下腋下枪套中的自己的枪,将“大威力”收了进去。

“好了,走吧。”

下车时,一阵冷风掠过,吹动斗篷。我打了个寒颤。

说来这件斗篷颜色颇为花哨。虽有点冷,但在医院里穿这个未免失礼,便决定将它留在车上。

在立着“探视时间已过”牌子的医院前台,黑田先生说明自己是奈美惠小姐公司的上司,我则谎称是亲戚家的孩子。他签了些文件后,护士便领我们走向一条诡异般寂静、昏暗的通道。安全灯的灯光很是幽暗。

走了一会,突然来到一条明亮的走廊。据说为收容事故等急症患者,靠近手术室的病房区域即使深夜也灯火通明。

被带到的病房门口只有一个姓名卡插槽,看来是单间,但插槽里还没有放名字。

黑田先生刚要伸手开门,他怀里传出类似手机的振动声。黑田先生看了眼护士。

“这边请。”护士领着黑田先生离开,只剩我一人被留在病房前。望着黑田先生远去的背影,孤独感涌上心头,紧张也随之而来。

门是滑动式的。看起来并不太重。伸手应可够到把手,用力应该就能拉开。但它却仿佛位于极高处,又沉重无比,让人不寒而栗。

但不能一直呆立于此。

“……打、打扰了。”

声音不自觉地走了调。

里面没有回应。一直干等回应也觉奇怪,我便冒昧地伸手握住门把,用力。随着滑轮咕噜声,门比看起来更轻巧地开了。

室内灯光已调暗,只有床头墙上安装的壁灯散发着唯一的光源。在那昏黄、柔和的光晕下,是奈美惠小姐。

奈美惠小姐穿着白色病号服,盖着薄被。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要盖住闭上的眼睛,左颊也贴着一大块胶布。

绷带、白发、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她看起来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仿佛一触就会如沙粒般消散——这般妄想让我双脚僵直。

这时,奈美惠小姐的眼皮动了,苍白的脸上现出两个黑点,看向我。

“红花,一个人吗?”

我本想回答“黑田先生也一起”,但颤抖的嘴唇却未能成言,只吐出“咻”的一声气息。喉咙不听使唤。

双腿发抖。我想转身,想逃到某个地方。这股冲动席卷而来。

“怎么了,过来吧。”

奈美惠小姐的声音温暖得让人想起柔软的毛毯。但传入我耳中,在我心里却全然变了样,如玻璃碎片般刺穿我的心。

……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呼唤我?让她变成这样的元凶明明是我……都是因为我,才让她……

到奈美惠小姐的床边只有几步之遥。马上就能到,却无法迈步。

……但是,我必须过去。

颤抖的右腿迈前。接着是左腿。如同机器人一般。脚跟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膝盖使不上力。我咬紧牙关,仿佛能听到牙齿咯咯作响。

想逃走。从刚才起,我的心就在反复呐喊。但是,怎么可能逃得掉呢?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当我终于蹭到床边时,奈美惠小姐缓缓向我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上面附着的点滴管令人心痛。

我低下头,紧紧闭上眼。

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徒劳地开合,只漏出空气,无法成言。

胸口如打嗝般痛苦难耐。

眼底蓄满了泪水。

我紧紧握拳。

必须说,非说不可。必须道歉……。

但越是这么想,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甚至搞不清自己是在吸气还是呼气。

奈美惠小姐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不由得睁开双眼,泪水顿时滚落。

在模糊的视野中,奈美惠小姐正带着令人心疼的温柔微笑着。

全身力气尽失,我如同崩溃般,哭了出来。

2

我将记忆的箱子翻转过来,试着一一检视沉在箱底的东西。因肉体疼痛、痛苦而哭泣的记忆倒是有一些,但纯粹因情感而哭泣的记忆却很少。几乎,没有。

在那些寥寥可数的流泪记忆中,总有奈美惠小姐的身影。

奈美惠小姐,这个人,很温柔。没有任何条件,她就能接纳“我”。而且会拥抱我。用她温暖的手臂,用她温暖的胸膛。

所以我才会撒娇。一个人独处时,即使再难受也不会流泪,但只要奈美惠小姐在身边,我就忍不住会去索求。

那感觉如同糖果般甘美,如初夏的风般和煦,如春日睡梦般令人沉迷。

但是,每当我哭泣时,我都不禁会想:这个人,真的不觉得麻烦吗?

为什么,能如此接纳“我”呢?

我双膝跪地,脸埋在病床边缘,此时抬起头。奈美惠小姐的手还抚在我的脸颊上。我眨了眨眼,让泪水的模糊散去。

奈美惠小姐微笑着,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对我的担忧,就那样看着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我很在意,但又害怕询问。如果,被拒绝了的话……这么一想,根本问不出口。哪怕是被谎言欺骗,我也愿意相信——我心中存在着这样的自己。

泪水又渗了出来。仿佛不知道哭泣也会有尽头。

我紧紧闭上眼,忍住了。

“你和谁一起来的?”

“……和黑田先生,一起来的。”

我刚说完,门就应声而开,黑田先生出现了。

“嗯,打扰你们了吗?”

奈美惠小姐低语了句“不识趣的家伙”,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抚摸着我的头,像深呼吸般叹了口气。然后眨了眨眼,她的眼神似乎发生了变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那些家伙呢?”

“可以认为都死了。”

“那些家伙,就像那个叫中岛的男人说的一样,几乎像是外行。”

奈美惠小姐用缓慢的语调,将今天中午从叫中岛的人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黑田先生,然后闭上了眼睛。

“嗯。知道了。……疼吗?”

“镇痛剂弄得人昏昏欲睡。倒不是特别疼。”

“是吗。事情也办完了,差不多该走了。透佳好像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有空的话去找找她,看看情况。意识似乎已经恢复了。”

奈美惠小姐听了,露出苦笑。

“听起来比我这个什么都没干的家伙伤势还重呢。”

接着,黑田先生说着“还有这个”,从枪套里拔出枪递给了奈美惠小姐。

“你的遗忘物。我简单试了试,没实弹试射。不过应该能击发。如果需要正经保养,我先拿回去也行,你怎么说?”

“谢了。保养我自己来就行。”

“知道了。好了,红花,走吧。”

虽然还想多待一会,但如果我在这里,敌人可能又会袭击。这么一想,应该尽早离开才是。

“我……还会再来的。”

“嗯。有什么事就吩咐碧山或山吹他们。他们大概会帮忙照应的。”

“是。”我低下头,离开了病房。

我们出了医院,坐进吉普车。黑田先生将刚才拔出的枪收回枪套,伸手握住方向盘,动作却就此停住。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那样待着。我投去疑问的视线,只见他像望着远方某处,低语了一声“嗯……”。

“红花,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是指?”

“换个问法吧。现在,袭击你的那些敌人,你恨吗?”

不太明白这问题的意思。确实,我恨那些敌人,把奈美惠小姐弄成那样的家伙不可原谅……但是,根本原因在于我,在于父亲。

那么,敌人究竟是谁?是那些袭击过来的人吗?是连自己女儿都不保护的无能的父亲?还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无力的我自己?

……然而,无论哪个,我都恨。

“是的。”

对于我的回答,黑田先生只简短地说了句“是吗”,然后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开了出去。

车子驶向与来时不同的路。看黑田先生不看路标就开车的样子,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地方。

“是有什么事吗?”

“不远。马上就到。”

车外一片漆黑,路灯也稀少,看不太清周围,但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是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感觉萧索的林子。不见人影。

吉普车拐弯,驶上一条似乎是林道、未经铺装的路。颠簸了一会,道路稍微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座像是仓库、构造粗陋、没有窗户的大型建筑。旁边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吉普车也在附近停下。

陈旧的木柱上挂着昏暗的照明灯,投下朦胧的光晕。

“那些车,是我们这边的吗?”

“下车。”

这次黑田先生没穿外套,枪套就那样露在外面下了车。走到仓库入口,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大小姐……?黑田先生,这是……”

“没关系。”

“但是……”

“没关系。开门。”

男人似乎仍不释然,但还是照吩咐打开了门。光芒倾泻而出。

仓库内堆放着纸箱、木箱等货物,中间聚集的几名男人一齐转过头来。那些人全都是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但记不真切。大概是组里的人。

“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群人里看起来最像头目的、双手戴满戒指晃来晃去的男人,把脸凑到几乎要与黑田先生额头相抵的距离,狠狠瞪着他。

“黑田,喂,黑田。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小姐会在这里?”

黑田先生对那男人毫不在意,一脸若无其事。

“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放在身边比较安全吧?”

“我问你为什么要带她来!”

“没有她在怎么行。她本人才是当事人。和你们可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黑田,我他妈宰了你!?”

“一个连怎么用马格南都不知道就胡乱挥舞的家伙,说话还挺冲。这就是低能的证明。”

黑田先生这一句话,让戒指男严肃的表情差点崩溃,但似乎勉强忍住了。

“闭嘴,那是以前的事了。”

戒指男移开了脸。

黑田先生瞥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群聚集的男人。意思是让我看那边。

从站立男人们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什么。似乎有人坐在椅子上。

我朝那群男人走去。不可思议地,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身体因为某种原因而紧张。仿佛已经预感到那里有什么似的。

一个稍年轻的男人挡在我面前,半弯着腰,有些胆怯地说:

“最好别看……”

我回头看向黑田先生。他带着叹息的语气说,全部散开。戒指男什么也没说。

男人们缓缓移开位置,于是他们想遮掩的东西清晰地显现出来。是个人。双脚被绑在椅腿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头上套着麻袋的人。

衬衫上血迹斑斑,到处是伤,看起来像是受过某种拷问之后的样子。

“是谁?”

“看了你会后悔的。”

戒指男一边说着,一边绕到椅子上那人的身后,抓住麻袋,扯了下来。

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有他低着头的缘故,但更因为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和我认识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转动,看向我。那眼神,我认识。一直认识。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顾我的人。

“……长、长田先生?”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被那个年轻男人扶住。

“为、为什么长田先生会……?”

“去医院的时候正好接到电话。说找到内奸了,现在正在问话,问我要不要来。”

“听说黑田那边也被袭击了,想着你也有怨恨吧,但失算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糊涂到把大小姐也带来。”

戒指男对着黑田先生的话苦涩地说道。

“长田先生是……内奸?”

“说到底,你们在别墅遇袭的时候,就存在内奸的可能性了。你老爹说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就算那样,也可能只是信息泄露,但能在那么近的时间差里袭击我们的事务所,没有内应很难做到。”

“为、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是长田先生?长田先生是组里最可靠的人之一,是父亲左膀右臂般的人物。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顾我的人。怎么想也不该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为什么?她这么问呢。让我也直接听听。”

戒指男粗暴地抓住黑田先生的肩膀。

“话可以等会再说。没必要在大小姐面前做这种事。”

“我刚才也说了,她是当事人。不像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临时演员。该退到舞台侧幕后的,是你们才对吧?”

“你这混蛋!”

“要用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指,去拔腰上的‘超级红鹰’吗?能打穿我吗?我左臂是有点不方便,但换个弹还是没问题的。”

黑田先生这嚣张的话,让本就沉重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紧绷。

“为什么不能让她听?”

“虽然是叛徒,但也不想让他受不必要的羞辱。而且大小姐……还是个孩子。”

“孩子吗?”黑田先生低语着,看向我。

“十四了吧?不算早了。何况我是不分男女老幼一视同仁主义者。”

戒指男一脸吞了苦虫的表情,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随你便。组长也快来了。责任你负。”

“是,是这样。得到许可了。长田先生,请说吧。怎么了,牙齿被打断说不了话吗?还是在红花面前说不出口?”

长田先生将混着血的唾沫吐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着黑田先生。

黑田先生迎着他的视线,在滚落在地上的木箱上坐下。

“您在意什么呢。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您已经没有要保护的人了,没有忠义,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被折磨的时间。您还期待什么,才闭口不言?”

长田先生只是像用飞镖瞄准靶心般,死死瞪着黑田先生,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黑田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叹了口气,仿佛感到失望。

“您为什么要背叛组,我无法理解。您曾对组长宣誓了那么深厚的忠义。或许失礼,但可以说近乎愚忠。认为其他组员会背叛,但您,只有您会留下——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吧。那份深厚的忠义,您丢到哪里去了?”

面对这个问题,长田先生终于张开了满是血污的嘴。

“……就在这里。现在也是。”

“嗯。不是被收买了吧。难道是被那些家伙威胁了?”

“……是交易,黑田。用告诉大小姐的所在地,换一个条件。……一定要做到。杀了她,或者带走她。”

黑田先生挠着头,一脸厌烦。

“为什么?”

我抢在黑田先生要说什么之前,开了口。忍不住不问。

长田先生的目光没有从黑田先生身上移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我不明白,长田先生。为什么特意让自己必须保护的对象被袭击?有什么好处?”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不再对着黑田先生,而是望着某处远方。

“以前挺好的。组还小,人手还不够的时候。想回到那时候。仅此而已。”

“请说得明白点。夜晚虽长,但有限。时间在流逝。我不喜欢浪费。”

“黑田,你不觉得吗?我常常想。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到底是为了做这个才……。我想回去。回到那时候……只凭枪和刀就冲进敌人正中央的时候。真是令人怀念。”

黑田先生盯着长田先生看了一会,似乎理解了他的话,低语道“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如果是我们这些外人的话,无论造成多大损失都无关痛痒。所以打电话……。我们也被小看了啊。”

“每天,都被后悔折磨。到底是在哪里搞砸了,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路……我,可不是为了当小鬼的保姆才当极道的!”

那话语如同钟声,在我脑海中回响。话语在脑中反复震荡。

“你懂吗!?我凭什么要……每天每天跟着个小丫头当护卫,如今还得擦拭这把近乎摆设的刀。刀是武器,是杀伤兵器。是为了斩人而存在的。是为了斩人而诞生的。我也是如此。我是极道!”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

长田先生,每当我回首过去,您总在身边。在我身边的是您。比父亲陪伴我的时间更久,比父亲更努力地照顾我。那时候您露出的所有笑容,都是装出来的吗?您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骗人的吗?

“……长田先生……那、那对长田先生来说,我……我算什么……”

在您膝下度过的漫长时光,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长田先生。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长田先生终于看向我,目光对上。

“……没什么。什么也不是。”

那冰冷得不像人类的声音,贯穿了我。

没什么,什么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您对我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可对您来说,我连“什么”都算不上吗?

“是个苦差。像狗屎一样,像呕吐物一样。”

我咬住下唇。握紧的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能感觉到微弱的血流淌在指间。

过去的回忆并不全是美好,但也不全是糟糕。

对我来说的种种回忆,在眼前这个男人短短一句话中,就脆弱地崩塌了。那时的喜悦也好,悲伤也好,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源于您的虚伪吗?

那算什么。我这愚蠢透顶的傻瓜,到底算什么?

连您一丝一毫的真意都嗅不出的我,究竟有多愚钝?从未怀疑过您的话语、您的笑容的我,究竟有多傻?

“我忍耐了多久,你根本不懂吧?看着其他人兴冲冲出门的背影,我却必须留在这里,这种心情你懂吗!?

就算换了负责人,其他人也照顾不好你。很快就又换回来了。一件件,一桩桩,什么都得我来指示。替你思考,替你做……替你承担麻烦。回过神来,我已经成了个专职保姆的极道。真是笑话,那算什么。耍我呢。

我是你的什么?替你思考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要是那样,把你脖子上长的东西拧下来算了!”

那男人的话语带着压迫胸口的重量,压了下来。

“确、确实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那是……”

我边说着,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毫无办法。肺里像没有空气一样,无论怎么用力,声音也出不来。

不甘心。但没有可以反驳的话。正如他所说,我至今什么都没做。从没想过要靠自己行动。该做的事就在眼前,而且那必定是已被给予的东西。一切的一切。

我没有可以反驳的话。他说得对。

好想哭。但是,不想哭。不想在这个人,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对吧,大小姐?”

现在,你用什么眼神看着我?那是什么轻蔑的眼神!?心里一直都是那样看我的吗?在笑脸面具背后,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吗?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好不甘心,不甘心啊……不甘心得要死。你算什么。我算什么。

觉得麻烦就说啊。觉得碍事就打我啊。按你喜欢的做不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沉默着。说了我就会明白啊,为什么要忍耐,你。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决定一切,事情发生,结束了才告诉我经过,我又该怎么办?原因在我,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已经搞不懂了。到底,为什么……

在模糊的视野彼端,能看到那双冰一般冰冷的眼睛。正看着我。以前那么熟悉的它,此刻却像另一个人。蛇——那种意象与它十分相称。

那双眼睛,瞪大了。

“砰”的一声干涩爆裂声,以及男人的惨叫,震动了仓库内的空气。

椅子上男人的左臂喷出鲜血。手持漆黑手枪的黑田先生走向男人。

“我的那份,这样就结束了。”

黑田先生抬起右脚,用那双厚实靴子的鞋底,以惊人的力道踢向男人的侧腹。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像是要呕出心脏般张大嘴,被踢飞出去。椅子粉碎,他在地上翻滚,剧烈地呕吐。

像被自行车碾过的毛毛虫。

“红花,接下来是你的份了。”

黑田先生把手枪递给我。那把漆黑的枪表面是类似塑料的质感,有点玩具的感觉,但它的重量感和枪口飘散的火药味,都宣示着它是能致人死命的武器。

“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出来。随你怎么杀。”

抬头看去,能感觉到黑田先生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我再次将视线落在这把递来的枪上。轻轻将手放在握柄上,食指搭上扳机。是我手太小吗,只用右手支撑不住枪。我加上左手。

仿佛身体自己在动,又像被别的什么人操控着,我将那枪口,对准了那个呕吐着、气息粗重的男人。

戒指男们骚动起来。似乎有人怒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视野骤然变窄。连本应在近旁的黑田先生也看不见了。简直就像从我的眼前到枪口瞄准的男人之间,被单独切割了出来。

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射出。然后那个男人会死。

这样做,能将这满溢胸口的悔恨消除吗?

这样做,能让这个愚蠢的我变得哪怕聪明一点点吗?

不知道,不明白。

但只有一点是清楚的。扣动扳机的话,总之能结束。结束某种东西。

心跳声清晰可闻。咚,咚,巨大的声响。

枪口在晃动。以为是握力不足,但不是。手臂本身在颤抖。能感觉到膝盖也在抖。

那颤抖到底是什么?恐惧?憎恶?悲伤?即使问自己,也没有答案。

伏在地上的男人,一边流着呕吐物,一边看向这边。

“……该死……这种……”

眼角流下泪水般的东西,男人说了些什么。

你这家伙,算什么。

你那表情,那悔恨的表情到底是什么!?真正悔恨的是我才对!

我将力量注入右手的食指。

“把枪放下,红花。”

那浑厚的声音让我身体一震,手不由得松开了枪。“咔哒”一声轻响,枪滚落在地。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射击场了,嗯?工藤商会。”

伴随着“咔嗒咔嗒”干涩的皮鞋声,一个身穿白色西装、头发花白向后梳拢、脸上带着深深笑纹、左手携着一柄比通常稍长的日本刀的男人,带着两个随从出现了。

府津罗组组长,府津罗庵治。我的父亲。

他将大大的右手“砰”地放在我头上。没有抚摸,只是放着。我低下头,僵住了。动弹不得。

“哼。红花,这衣服挺标新立异的嘛。”

父亲说完,把手从我头上拿开,捡起地上黑田先生的枪。

“组、组长……”

毛毛虫呻吟着说。

“没救了,长田。觉得照顾个小鬼很痛苦?嗯?没救了,你。”

“组长!”

“是因为信任你,才把这孩子托付给你的。用背叛来回报,真是的。”

“我、我……”

“没兴趣听。”

父亲握起捡到的枪,看也不看就朝男人扣动了扳机。正如黑田先生所说,扣动扳机子弹确实出来了。男人的眉间开了个洞。

混着血和半透明液体飞溅的同时,男人沉默了。

结束得太过轻易,太过草率。

有人咂了下舌。

“格洛克17吗。挺轻的枪。像玩具一样。”

父亲把枪扔回给黑田先生。

“刚才那一发就当免费服务了。”

“哈!生意人。真小气。”

黑田先生接过枪收回枪套,瞥了一眼尸体。

“那么,和我们公司的合同怎么处理?签约的本人已经这副惨样嗝屁了。”

“继续。合同我来继承。现在人手不够。特别是照顾红花身边事的家伙没了。费用可以加价。”

“非常感谢。我们会竭尽全力……走了,红花。”

看着黑田先生快步走出仓库的背影,我抬头看向父亲。

“怎么了?还不快走。”

沿着笑纹,父亲露出了笑容。

笑纹不是因为笑才有的,而是因为有皱纹才露出笑容的吧——我脑中浮现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父亲的眼睛像鱼眼一样圆睁,很大,并且像要窥探我内心般,将焦点对准我的眼睛。

我感到窒息,垂下了头。我转身朝黑田先生那边跑去。

父亲和那个男人没什么不同。我无法窥探他们的真实想法。

3

结果,真的,原因在于我。

死了好几个人,黑田先生受伤,还有奈美惠小姐那副样子,全都是我的错。那个曾经如此敬爱父亲的长田先生变成那种混蛋,也全是因为我。

全部,都是我的错。

好想消失。

我做了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事?

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啊。

不甘心,痛苦,而且寂寞,不知如何是好。

好想念奈美惠小姐,那个人的温暖。现在就想立刻被她拥抱。想被紧紧拥抱,紧到肺要萎缩,骨头嘎吱作响。

一坐进吉普车,眼泪就掉了下来。明明刚才在奈美惠小姐那里已经哭了那么多,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泪水涌出。

我紧紧抓住安全带,抽泣着。

“搞砸了啊,红花。”

吉普车开动了。

“为了做个了结,你当时也该在那里杀了那家伙。”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那要怎么办!那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让我做!在那之中,我该怎么做才对!”

简直是迁怒。为什么我要对黑田先生说这些?为什么对这个当时没能对那个男人说出的话,我却在这里大喊大叫?

黑田先生咂了下舌。和父亲杀死那个男人后听到的声音一样。

“连后悔都要依赖别人吗,红花。你到底被长田和其他家伙宠到什么地步了?”

“所以,所以,所以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办才好……”

痛苦得不得了,眼泪停不下来。

到底哪里做错了,现在我该怎么办,一切都不明白了。

如果现在奈美惠小姐在我身边,该有多幸福。如果能被那个人拥抱,我该有多安心。好想她。想那个人想到要死。想那个接纳我的人……。

但不在。至少这里不在。我无能为力。只能哭泣。我只会这个。

听到黑田先生的叹息。吉普车的速度加快了。

“想哭就哭吧。找个昏暗角落躲起来不出声地哭就行。或者干脆在街上哭?哭到有人温柔地跟你搭话为止。嗯?红花”

我没有回答。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不想回答。所以,继续哭着。

吉普车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我咳嗽起来。

“下车。”

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环顾四周,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路边。没有来往车辆,只有黄色的路灯排列着,一片寂静、空旷的地方。一边是树林,另一边……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入口。

黑田先生下了车,打开副驾驶门,像处理尸体一样抓住瘫软无力的我的后颈,把我拖下车。膝盖撞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很痛。

“我接了工作,会保护你的安全。但可没答应要哄你开心。去吧红花。奈美惠的病房号还记得吧。想哭诉就去哭个够。”

他不带怒气,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只动了动嘴唇说道。

“我照顾不了你。快去。”

能看到医院。窗户透出的灯光比刚才少了的医院。

“……为、为什么”

“你待在身边,我也会变得和长田一样。但奈美惠不同。那家伙会毫无意义、毫无必要地瞎操心。尽管去撒娇吧,撒到腻为止。等一切结束了,我会让人去接你。”

他只说了这些,就“哼”地别过脸,走回车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吉普。把我丢下了。

初春的夜风寒冷刺骨,仿佛要将我吞噬般覆盖下来。我脱了斗篷,只穿着半袖,很难受。我坐在柏油路上,抱住自己。孤独沉重得可怕。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决定了。奈美惠小姐所在的医院就在那里。过去打开门就能见到那个人。就能被那个直到刚才还如此思念的人拥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泣着朝医院走去。腿上使不上力,差点又跪下去。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到医院应该不到两百米,却感觉无比遥远。

为什么黑田先生要把我丢在这里?要丢也该丢在医院门口啊。是连这点时间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或许吧。我惹他生气了。还迁怒地朝他大喊。真是太失礼了。黑田先生生气或许也无可厚非。为什么我这么傻。总是给人添麻烦,总是惹人生气,被当作累赘也无话可说。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

肯定不只是黑田先生,很多人一直都讨厌我吧。组里的人大概也不是无所谓,而是非常讨厌我,只是因为是工作才勉强忍耐着。

世界上的人是怎么被别人喜欢的呢?从刚出生的婴儿,到长着长胡子的老人,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肯定也有和我一样没用的人,但还是有很多人被人喜欢。那些人一定知道什么秘诀。我以为自己一直努力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却还被这样讨厌,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肯定是这样。因为不知道那个,所以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忽然出声了。

在这种地方逞强有什么用。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如果真有,那应该是人与生俱来就有的东西。如果是出生后获得的,那婴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由谁教的呢?

我是个次品。作为人,是个次品。是个谁都会讨厌的次品。

只有奈美惠小姐。接纳了我,包容了我的,只有那个人。

在大家笑脸下皱眉的人群中,对我露出笑容的,只有那个人。

啊,好想快点见到她。好想快点见到那个人,然后被她拥抱。想被紧紧拥抱,紧到肺要萎缩,骨头嘎吱作响……

穿过停车场,看到了夜间用的小出入口,从那里漏出的柔和光线,让我几乎要发出安心的叹息。

我擦去眼泪。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踏入明亮的玄关,看向夜间接待窗口,里面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正在打电话。

和刚才来时的不是同一个人,他注意到我,挂了电话。

“怎么了,小姑娘。眼睛这么红。”

“……那、那个”

大概是因为刚哭过,胸口发堵。

他隔着窗户歪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虽然不知真假。

“来、来探病。”

“我们医院的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半哦。明天不行吗?”

“……嗯。”

“唔~,难办啊。听我说,住院的人都是受伤或生病了。对这些人来说,药固然重要,但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呢。”

感觉到要被赶走的氛围,但我还是坚持道。

“但是,但是我想见她。现在就想见。”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妨碍我?放我进去不就好了。我会安静的,也不会去无关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念叨着“难办啊”,开始给什么地方打电话。

“啊,你好,今村先生在吗?啊,您好。现在前台这里有……”

他说了一会,最后说了句“明白了”,挂了电话。

“还是不行。除了事故之类的急诊,这种情况果然不能通融。只要对一个人破例,就会有大批人趁机来。”

是啊。奈美惠小姐是今晚遇到事故的。刚才我和黑田先生不也为此才通过这里的吗?这么说的话……。

“那个,是今晚遇到事故的人。我想见那位……”

“事故?说起来好像听说收了一个急诊……稍等。”

他从前台窗口旁边的架子上拿出笔记本,翻开。

“咦?写着轻伤,没住院就出院了。嗯,没错。”

怎么可能。再庸的医生也不会诊断那是轻伤,而且就算是外行也一目了然,那不可能是能立刻出院的状况。

“但是,可是……啊……”

对了,被篡改了。敌人可能从哪得到消息来袭击奈美惠小姐。如果说明情况,院方或许也会采取相应措施。有可能。

“小姑娘一个人?住这附近?”

我感觉不妙。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报警。就算不报警,被一直盘问下去,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大家费心隐藏的事情就全白费了。

“就住在附近。我明天再来。”

我只说了这句,就跑向夜晚的街道。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但风声盖过了耳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总之得先逃走,我一边想着一边跑,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被吉普车丢下的地方。那里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变。什么都没有。谁都不在。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从今以后,不,在那之前,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在人行道的路缘上坐下,抱住肩膀。好冷。

就这样坐在这里,等天亮了再去奈美惠小姐那里吧。那样一定没问题……应该。

偏偏这种时候,那个疑问又在我心中抬头。

为什么那个对谁来说都是被人讨厌的次品的我,那个人要对我那么温柔?为什么要拥抱这样的小丫头?对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的我。

其实是讨厌的,在忍耐……。我不愿相信奈美惠小姐会那样,但或许,说不定……。现在不由得会这么想。

是啊,为什么我偏偏就深信那个人的笑容是真的呢?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我的愿望让我这么认为的吧?

每次我哭诉,那个人可能都感到痛苦。如果我现在去哭诉,那个人即使手臂受伤,也会不顾一切地拥抱我吧。会让我把脸埋进那温暖的胸膛吧。但是,那时那个人到底会想什么呢?

我一直拼命战斗、受伤的人,要给她增加更多负担。即使,假设,说不定,奈美惠小姐真的不讨厌我,那也无疑是在增加她的负担。

这么一想,我根本无法去那个人那里。

不想再给那个人添麻烦了。

因为我喜欢奈美惠小姐,不想让我喜欢的人再痛苦。所以,那个人那里……我根本去不了。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想到唯一能依赖的奈美惠小姐那里也去不了,我的心就沉入阴影,感觉比暴露在夜风中的双臂更寒冷。心情,低落下去。

感觉自己正慢慢勒紧自己的脖子。

为了转换心情,我试着回忆奈美惠小姐以外的其他人,一瞬间长田那个男人的脸浮现在脑海,我摇摇头把他从心里赶走。又像被那种眼神俯视了一样,感觉屈辱。

除了奈美惠小姐,我只有那个男人了。会理我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的,只有那两个人。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呢?要怎么做才能注意到呢?要怎么做才好……?

现在的我,连能提问的人都没有了。

连后悔都要依赖别人吗,红花。

黑田先生是这么说的。我并不是想依赖。只是不明白才问……如果提问也算依赖的话,那或许是吧。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依赖别人活着的。只是不得不依赖才能活下去。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么决定了。周围的人都那样强迫我……。

只做别人吩咐的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确实是那样的日子。

遵从父亲的话,那个男人的话,任何人的话,就这样过来的日子。大人的话总是正确的,而且那都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就以为这样就好。

所以,什么都没做过。

——我甚至没想过要做什么。

是的。我甚至没想过要做什么。别说自己思考行动了,我连想都没想过。但是,因为我明白就算想做也肯定不行,所以……所以没想去做,甚至没去想要做什么。明明一次都没确认过是不是真的不行,我从一开始就……。

那就是我的,撒娇……?让那个男人变成那样的原因?

从没强烈渴望过什么的日子。

什么都不用做也好的日子。

就这样待在这里,天亮了就去奈美惠小姐那里。那样的话,至今为止的日子一定会继续下去。这次的敌人父亲和黑田先生也会想办法解决,结束后回到宅邸,继续只有练舞和上学的日子。回到至今还算满足的日常。一成不变的日子。那不是很有魅力吗?今天延续到明天,那不是奢侈吗?

但是,那算什么?那只是变回父亲的所有物而已。笼中鸟。只是鸣叫得到食物,喝水,偶尔想起那对没用的翅膀展开一下的存在。没有外敌,食物确实能得到。

但那只是保证了生存的最低限度吧。为了飞翔而舍弃双手才得到的翅膀,现在却要为了安逸而当作装饰吗?

那也确实是一条路。绝非错误的道路。曾是我的路。

偏离这条路有什么意义吗?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就这样一直待在笼子里,也真的觉得什么都没了。

今天延续到明天。很有魅力,非常奢侈,让人受不了……受不了的,痛苦。

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样,明天就没有意义。有今天就够了。明天不需要。

那我想怎么做?不惜放弃回到至今为止的日子,我现在,想做什么?

“……我知道的。”

我现在,非常想依赖奈美惠小姐。但同时又不想再给那个人添麻烦。那个人战斗到变成了那副样子。不想再伤害那个人了。那是我的真心。

但敌人会袭击过来。那个不发一声、如同兵器般的面具男会来。

可我也不想依赖父亲他们。不想成为父亲的所有物。又会需要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又会变成这样。我又会……。

敌人会来。不容分说地出现,开枪。

……即使如此,我也,不愿意。不想被那个男人那样说。不想被那种眼神看。不想再有那种悲惨的心情了。

又去依赖谁,只做别人吩咐的事的每一天。那种日子,已经够了。不想再那样了。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无法反驳、只能低头的自己了。

那该怎么办?

我寻找答案,也许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但我还是寻找,然后,找到了一个。

如果敌人会袭击过来……那自己去战斗就好了。

是的,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

即使那再怎么乱来,只要不再伤害奈美惠小姐,只要不会出现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家伙,我就,去做。我会做。

为了能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那般强大,我要战斗。

被嘲笑傻瓜也行。被贬为无谋也行。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战胜,但也没关系。

是的,死了也无所谓。与其过那种今天延续到明天的每一天,不如活在今天,死在明天。那样不就好了。那样就好。有什么问题。我想战斗,我想战斗。

仅此而已,我就不再是过去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想做的自己。那个被那个男人轻视的自己。

战斗吧。和敌人。和那个男人。然后,和那个只会低头的自己。

是傻瓜也好,被嘲笑也好,都没关系,怎样都好。无所谓。

我握紧双手,站起身。

即使沐浴在刚才还觉得那么寒冷的夜风中,我也没有颤抖。

4

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就这样坐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去奈美惠小姐那里这个选项,已经不在我的选择之中了。

该去哪里呢。现在,这里没有会责备我的人。哪里都能去……虽然只能步行。

去人多的地方会更显眼,但去没人的地方又等于在说“请来袭击我”一样。无论怎样,都不知道何时何地会被谁看到,不能一直游荡。总之得先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宅邸,别墅……回到父亲他们那里,肯定又会和至今一样。被托付给谁,直到结束为止都是笼中鸟。我怎么能那样……但那些人肯定会强行软禁我吧。

那……去日本舞的老师那里?但离这里太远了,而且去了也肯定会被送回父亲那里。

是的,去和父亲有交情的人那里,结果都一样。

我的活动范围真是小啊。和我有关的地方全都是父亲掌控的。去哪里都一样。在那个人的手掌上。笼子里。

……不,有一个。有一个父亲没有掌控的地方。

工藤商会。

那里虽然会从父亲他们那里接工作,但和父亲或组没有直接的主从关系。

但是,我能去那里吗?才被黑田先生那样说过。

照顾不了你。说了还不到一小时……我却要去那个人那里。对方肯定会认为我是去哭诉的吧。

可以去吗。但我觉得只有那里了。

还没得出答案,我的脚已经开始移动了。沿着这条路走就能上大路,顺着路边走大约十公里,应该就能到事务所附近的街道。步行不知要花几小时,但那意味着有充足的时间思考。不坏。

去了,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好呢。觉得说什么都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行。

黑田先生说照顾不了我。那就是说,只要不添麻烦就行了吧?

虽然觉得有点强词夺理,但我觉得没错。

麻烦。是照顾之类的意思吧,但又有点不同。冷静想想,黑田先生似乎是在为那时我没开枪而生气。而且我还哭了……不,回溯到更根本的地方,敌人会袭击过来也是我的错。因为我傻,还逃进了工藤商会。

至少,如果能保护好自己……。

虽然决定战斗,但怎么战斗,怎么保护自己,手段方面还没决定。那也得考虑。

必须思考的事情,必须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这种事,至今有过吗?像这样思考要去哪里,有过哪怕一次吗?

可以明确地说。没有。至今一直理所当然地走在轨道上。走在那个男人和父亲他们铺好的轨道上。像这样虽不安却像在探险般的感觉,从未有过。

我,如那个男人所说,真是无可救药。

那时我来到了大路上。虽说是大路,但实际上接近乡下,只是宽阔的道路旁竖着些路灯,店铺之类的到深夜也几乎都熄了灯,很冷清。居酒屋之类深夜营业的店大多在离大路一两道街的地方。

开始沿着大路走,我立刻因停在路边的车而吓了一跳。

停在路肩的黑色吉普。在关着卷帘门的店头旁的自动贩卖机灯光下,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持罐装果汁,靠在车上。

我的脚已经朝那边走去,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办,就已经来到了他,黑田先生的面前。

“怎么了,被奈美惠赶出来了?”

他视线仍对着自动贩卖机,看也不看我地说道。

“啊,奈美惠的记录已经消失了吗。老爷子动作真快。我现在打电话让你能进去。”

他正要从口袋掏出手机,我阻止了他。

“请、请不要。我已经不想再给奈美惠小姐添麻烦了。”

他终于看向我。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幅不感兴趣的抽象画。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没打算照顾你,刚才也说过了。”

糟了,还没想好。还以为有充足的时间,完全没……。

怎么办。什么都不说最糟。得说点什么。

但该说什么……不,我现在想怎么做?想说什么?

我拼命忍住想要低头的冲动,看向黑田先生的眼睛。

“请带我走。我不会添麻烦的。”

“虽说长田不在了,但敌人恐怕还会继续盯上你。……明白意思吗?”

说出来,说出来吧。即使知道不行也好,被嘲笑也好,都无所谓。试着说出来吧。再被轻视也没什么。再被讨厌也没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黑田先生的视线刺痛人。

胸口难受,眼泪又涌了上来。感受着刚才的兴奋冷却,我又一次,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强行说道。

“我会战斗。我要自己战斗!”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道。黑田先生对此“哼”地一声,像在嘲笑般轻轻笑了笑。

“对方动真格的话,一瞬间就结束了。”

“即、即便如此……!”

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叹了口气,背对着我。

“说到就要做到。上车吧红花。带你走。”

“……是、是!”

我坐进副驾驶,黑田先生也坐上驾驶座,然后看向泪眼朦胧的我。

“下次再哭,不由分说赶你下车。不是说不会添麻烦吗?”

“是、是,我不会添麻烦的。”

我仰头看着归途吉普的天花板,不让渗出的眼泪掉下来。记得天花板是灰色的,但此刻被夜色染成了漆黑。

吉普车开动了。

“有时候哭哭也好。但哭了事态也不会好转,与其哭泣,不如愤怒。对谁都行。对我,对你老爹,对长田,对谁都行。愤怒会成为前进的力量。”

我不知盯着那天花板看了多久。黑田先生之后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车。或许是有了去处而安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本该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但那黑暗被眼皮后的黑暗取代,睁开眼时已在工藤商会的休息室床上,大概,是这样。

我不记得自己走到这里,或许是黑田先生把我搬来的。

……感觉已经添麻烦了。但如果要赶我走,还会特意搬到休息室吗?这么一想,又觉得或许不是自己走来的。但是……

不知不觉天已亮,摆放着双层床的休息室,阳光透过窗帘微微照入。

我用手抚平乱翘的头发,勉强打理一下,拖着慵懒的身体爬下床。穿上床下摆好的鞋子,走出房间,下楼一看,大楼里一片寂静。我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简直像没人在似的。说起来,这栋楼基本是隔音的,记得以前奈美惠小姐说过。特别是事务所,因为工作性质几乎完全隔音。

事务所。对了,可能有人在。

二楼事务所门前堆着大纸箱和桌子,像在搬家或大扫除。大概是在处理被扔了炸弹后的现场。

因我而被扔的炸弹。我到底要给人添多少麻烦。如果只有添麻烦才能活着,那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就好了吗。

我这条让奈美惠小姐他们受伤也要保护的命,真有价值吗?

不,别再想这些了。并非对过去的事强词夺理,重要的是今后。我不要再给任何人……

“哎呀,已经起来了?”

听到声音,我身体不由得一震。回头一看,是提着便利袋的山吹先生。

山吹先生似乎刚上楼梯,但我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或气息,吓了一大跳。

“副社长在事务所哦。”

他轻轻揽住我的肩,推开沉重的门,直接把我带进了事务所。

里面因为大部分东西都搬出去了吧,空空如也。只有清扫工具和几个似乎装着垃圾的塑料袋。

事务所的窗户完全拆掉了,清晨微凉的风吹进室内。黑田先生正背对着敞开的窗户站着。左手缠着绷带固定的黑田先生,穿着宽松的黑色裤子和T恤,我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便。腰上挂着放枪的枪套,还挂着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包。

他看向这边,视线落在右手戴的手表上。

“什么啊,红花,才六点。再睡会吧。”

“不习惯的床睡不着吧,肯定。便当,在哪儿吃?”

“碧山呢?”

“让他在门口看着。便当已经给他了。”

“好,星先生也该来了,下去吃吧。也买了他的份吧?”

“买了。”

嗯……本想为昨晚的事道歉,但时机转瞬即逝。黑田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但我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

“那个,黑田先生”

我叫住了正要走开的黑田先生。

“干嘛”

“昨晚,那个,对不起。”

“说到做到,那样就行。”

“是、是。”

“嗯?什么事?”

在山吹先生一头雾水、头顶冒出问号的情况下,我们朝一楼星先生经营的枪店走去。去那里需要先出大楼,从另一个入口进入。

入口的门是陈旧的木框,里面是厚厚的玻璃,挂着“CLOSE”的牌子。有种老西部片的感觉。

推开门,门上的牛铃发出干涩的响声。伴随着干燥、略带尘埃的空气,传来一个有点沙哑、透着人情的嗓音。

“嗯~黑田吗?啊,红花妹妹~,好久不见~”

这个高瘦、身材细长的人就是星先生。从皱纹来看,年纪应该比黑田先生他们大得多,但感觉非常年轻有活力。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看起来不是时尚而是真穿旧了的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抹布。似乎在打扫店里。

是那颗炸弹的影响导致灰尘飞扬了吧。细沙般的尘埃薄薄地覆盖着地板和架子。

店内原本应该很宽敞,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显得异常狭窄。从看似装枪的箱子到刀、帽子、太阳镜、夹克,甚至像是应急食品的东西,陈列着。乍看之下不太清楚是卖什么的,但柜台陈列柜里并排的几把威风的枪械,有力地宣告着这里是枪店。

“好久不见。”我说完,星先生用力点点头。

满脸深深笑纹的星先生,灵活运用那些皱纹笑了。和父亲不同,没有奇怪的压迫感,也不是讨厌的笑法,是善意的笑容。

我们把访客用的椅子在柜台前并排坐下,星先生用柜台后面工作用的木椅,大家一起吃了顿略早的早餐。

山吹先生买来的是幕内便当、饭团等,四人份量有点多。我没什么食欲,只要了一个饭团。星先生泡的热乌龙茶非常好喝。

“哦~,那工藤那小子终于要回来了啊。大概四个月吧。这么说又得给他准备弹药了。”

“社长,那家伙打得那么欢,自己却连装弹器都不碰一下,星先生您也够呛吧。

啊,对了对了,星先生。有枪油吗?伯莱塔的枪油。家里那瓶快用完了,想要一瓶。”

“有哦~。不过,没必要因为是M9就非得用这个。也有更便宜的,怎么样?”

“没关系。用惯的最好。”

“说起来,鹰见社是不是说要出自家的枪油来着?”

黑田先生说道。

“啊,要出。听之前的消息,东西好像不错,但价格果然贵。枪油这种东西,用哪家的都差不多。嘛,虽然也会在国内销售,但主要面向注重保养的军队或警察,还有竞技用的步枪专用之类的感觉。他们果然还是想彻底专注于步枪吧,那里。”

“公司要出名,形象很重要呢。与其什么都做结果半吊子,不如专精一个领域,不景气时也更容易生存。”

“但总觉得那公司还没完全成为主流啊。好不容易趁着法律修订推出国产半自动战术步枪在国内外销售,却卖得不太好。性能不差,但就是贵啊。”

“说不逊于栓动式的稳定性,下一代PSG-1的接班人,被这么吹捧,结果打开盖子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问题在于实战经验实在太少了吧。射击场成绩再好,没有实绩的话,引进也会很消极。”

三个人一直在聊着我不太懂的话题。大概是在说枪的事吧,但一提到具体名称,我就完全搞不懂了。

“不过PSG-1的价格也……”

“那个毕竟是优秀的G3系血统,一开始可信度就很高。但我嘛,要买那个还不如选MSG90。枪口焰抑制得好,耐久性也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轻,我绝对选那边。”

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感觉像眼前的河流。河水毫不在意岸边的我,流啊流,流啊流,然后新的水又来了,继续流走。我只是看着。常有的事。不跟我说话是因为没那个必要。看着水流走就好。理所当然。

但是,今天总觉得有点不同。无法将理所当然视为理所当然。胸口这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有点寂寞,有点不甘。疏离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

“那个……”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还是开了口。但漏出的声音被粗鲁的牛铃声盖过了。

“星先~生!在吗~?”

一个提着包、穿着西装、身材有点魁梧的人笑着走了进来。他像穿过自己房间一样穿过狭窄的店内,来到柜台前。

“啊,小黑~,精神吗?什么部下?不是儿子女儿吧?啊哈哈!”

虽然还是大清早,他却像喝了酒一样兴高采烈。是被那独特的气场震慑了吗,山吹先生缩了缩身子。

“今天真早啊~”

星先生一边把剩下的便当扒进嘴里嚼着,一边说道。西装男把包放在柜台上,拍了下手指着星先生说:

“其实啊,昨天跑外勤顺便过来,但警察把那儿封锁了,靠近不了。是那个吧,打了一仗对吧?”

黑田先生闻言,饶有兴致地接话。

“你猜对手用的什么?是9毫米的‘蝎’式哦。”

“Vz61!啊,Vz64?反正肯定留着全自动功能吧?哇——!真想看看啊。好想打打看!没抢一支过来什么的?”

星先生用乌龙茶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

“别说傻话了。比起那个,这个时间来,是想打几发吧?真是的,一身硝烟味还能去公司上班啊你。”

“我啊,已经以不良社员出名了。白眼啊什么的都成问候语了。不如说很爽?”

然后笑了。非常开心的样子。

黑田先生、星先生、西装男三人聊得正欢,牛铃又响了。进来的是又一个西装男。

“星先生,开门了吗。啊,这不是大久保先生嘛!”

正说着,牛铃又响,有人进来,然后牛铃又响。从第一个西装男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店内就挤满了人。年龄层很广,从山吹先生那样的到星先生那样的中年,各种年龄的男人,明明店门口挂着“CLOSE”的牌子,却毫不在意地进来了。而且看他们和谁都能聊得很开心的样子,知道全是熟客。

“那我得准备开店了,黑田,拜托了。”

“把大楼弄坏了,得干活啊。山吹,和碧山换班让他休息。过会业者会来,老实放他们进来。已经说好了。”

“啊,顺便把店门牌换成‘OPEN’。”

“了解。”

山吹先生出了店,星先生打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大监视器电源,画面上显示出一个似乎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的大房间。是射击场。

“自带枪和子弹的人拿出来吧~”

星先生一说,十人左右中,一半从包里或腋下枪套中取出枪。星先生和黑田先生迅速操作着,大概是在做动作确认之类的。结束后,又给每人发了像是文件的东西,大家理所当然地拿起笔写起来。

“OK。黑田,从自带枪的人开始。租枪的人趁这时间选吧。”

星先生从柜台后面拿出纸箱,从中取出护目镜和大耳机似的东西。递给客人、黑田先生。也递给我。

戴上护目镜,将像耳机的东西调整尺寸戴在耳朵上。周围人的声音突然变远、发闷。我暂时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以黑田先生为首,一行人鱼贯走下柜台后面的楼梯,前往似乎在地下一层的地方。那里是被白色灯光照得通亮的宽敞房间。每隔约一米半的宽度,用墙壁隔出几个空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桌子,似乎也起到阻止人再往前的作用。有点像狭小的保龄球馆,但只隔开了前面,桌子对面没有隔断,很宽敞。

仔细看,天花板上方,每个隔间从前到最里面都有类似轨道的装置。

咦,我想。是错觉吗?感觉这个空间,像是超出了大楼范围……。确实大楼里被房间隔开,整体大小不清楚,但总觉得这里太宽敞了。不过,隔壁那栋小楼好像也是星先生所有的,或许地下是连通的。

隔间后方有一个能俯瞰全场的大柜台,黑田先生在那里坐镇。

“枪口不对人,射击前不碰扳机,射击后保持安全状态,其他各种傻事别做。做不到的家伙就和我打一场。以上记好。可以开始的人开始,要子弹的人……”

黑田先生像赌场扑克荷官一样麻利地收钱,从柜台下带锁的抽屉里取出子弹递过去。

我没地方待,就在柜台旁边的绿色长椅上坐下。

“红花,戴上护耳。”

黑田先生说着,戴上了自己的耳机式护耳。

我也学他,将挂在脖子上的护耳戴在耳朵上。

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从哪传来“砰!”的震耳巨响。我吓得身体一抖,脚都离地了。最里面的隔间,那位大久保先生开始开枪了。

简直像信号一样,隔间里的人们接连开始发出轰鸣。

撕裂空气的压迫性枪声波浪,加上从天而降的弹壳敲击地面,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其加上重音。

每发射一发子弹,我的胸口就像被敲击一下。不知是震动还是声音,但并不难受。胸口发紧,反而有种莫名的畅快。

过了一会,楼梯上鱼贯走下一群戴着护耳的、刚才留在店里的人们。

他们在我坐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大声聊天。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非常开心。

用身体而非耳朵感受着枪声奏出的节奏。不知是长是短。接连不断的枪声或许扰乱了我的生物钟。

最初进入隔间的人们收拾完空弹壳,笑着离开隔间。于是长椅上聊天的人代替他们进入空出的隔间开枪。

不知看了多久这光景。注意到连接楼梯和房间的门上有时钟,是在所有人都打完一轮的时候。时钟指针已过八点。

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黑田先生摘下了护耳。

“那些人是这里的常客。都是些浑身沾满硝烟味,腰上挂着枪还能若无其事踏入普通社会的家伙。偶尔会像那样上班前来打几枪。嘛,今天大概是听说了面具男的事才来的吧。”

黑田先生从房间角落的储物柜拿出拖把,开始打扫。

“别觉得他们是疯子。他们和我不同,只是作为爱好偶尔来射击场打打枪。确实,他们会笑着扣响枪声,像饮酒般嗅闻硝烟。我也是同类,但都是些男孩子啊。这样把枪当爱好的人,好坏不论,都带点孩子气。是能沉迷于喜欢事物的淘气包。”

这么说着的黑田先生,看起来有点开心。

“大家都喜欢枪。喜欢强大的力量。枪就是力量。无关善恶,只是力量。使用它,说白了近乎满足支配欲,追根究底,就像小男孩憧憬飞机飞行员或火车司机一样。那也是对强大力量、支配巨大物体的愿望,以身边存在的东西为对象,以未成熟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其中一种……”

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停下拖把的动作,仔细盯着我。

“枪,要试试吗?”

“诶?”

“你说要自己战斗,总不能拿刀叉去战斗吧。徒手就更不行了。枪,无论持有者是谁,都能赋予其一击必杀的力量。你要和那些家伙战斗,枪无疑能助你一臂之力。”

“那个,那个……”

确实昨晚说了要战斗,但实际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枪,吗。

组里的人开枪我看过很多次,但自己没开过,直到昨晚握枪为止,连枪都没碰过。

能致人死命的道具。杀伤兵器。如果能运用自如,或许确实能保护自己。或许能打倒敌人。

或许,我也能战斗。

“不是让你现在就拿枪去拼命。知道怎么开枪没坏处。何况只要打的是靶子,射击就是运动。和射箭没什么不同。”

我没有犹豫。

“是,拜托您了。”

“好,打扫简单弄完,稍等。”

黑田先生打扫完,我们上了楼。店内已空无一人,星先生在继续打扫。黑田先生说明情况,星先生笑眯眯地说“好啊”,又把抹布收起来。

“果然啊,枪还是可爱的女孩子拿着比壮汉拿着好。嗯,绝对。那,打什么?第一次果然还是转轮吧。口径多少好呢?”

星先生高兴地打开里面的储物柜,接连取出枪,在柜台上排开。

银色或黑色的金属块像展示商品般整齐排列。虽然漂亮,但都有使用过的痕迹,这些是给来射击场的人租用的枪,黑田先生告诉我。

每把枪的扳机部位都上了锁。是防盗用的吧。

“普通的.38口径Special就行了吧。”

“考虑红花妹妹的体格,.22口径不是更好吗?”

“那样打没打中都感觉不到吧?让她打后坐力小的.22口径,要是让她觉得‘枪就这程度’,将来恐怕会有危险。”

“啊,那用这个吧。S&W AirLight。.22口径,八发双动。轻得要命,但后坐力大得惊人。”

“不不,星先生。那就老老实实用.38口径不就好了吗。M64之类的呢?”

“M64有点丑啊。女孩子果然还是拿帅气的枪好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讨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但似乎没得出结论,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说让我选自己喜欢的。

“果然枪还是得自己喜欢才行啊。”

“是啊。”

两人苦笑了。

看着排开的枪,各处似乎有不同,但外行的我完全不明白区别在哪里。没办法,只好凭直觉拿起一把。感觉圆墩墩的,但枪屁股部分圆圆的,有点可爱的小型银色手枪。

“S&W M36 Bodyguard,Airweight,两英寸枪管的Snubnose。.38 Special,五发装。”

星先生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像朗读课文般清晰地说道。这叫枪锁,是安全锁,黑田先生解释道。

“成为日本警察使用的New Nambu M60原型的枪,本来是有击锤露出的款式,但这是为了更便于携带而轻量化,即使放进口袋也不会钩挂、能顺利取出的、用套筒座盖住击锤部分的型号。仔细看的话,击锤头还是露出来一点的,所以也能单动击发。”

星先生似乎解释了枪,但越往后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专业术语太多了。

“总之先握握看。”

我将手滑上枪柄,将手指搭上扳机。没有看上去铁块那么重。

星先生“啊~……”地想说什么,但最后闭了嘴。

“不,星先生。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要说。红花,第一次没办法,但手指搭在扳机上是违规的。无论有没有子弹,开枪前枪口不对人,手指不碰扳机。即使是空枪击发,也要对着安全方向扣扳机。”

“是、是。”

我将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伸直,用剩下的手指和左手支撑枪。将枪口朝向墙上挂着的穿衣镜中映出的自己。

忽然,和镜子里的我一同映出的黑田先生映入眼帘。

比较两个身影就很清楚。我是多么瘦弱的孩子啊。身高只到黑田先生的胸部,肩宽也完全比不上。围绕的气氛本身就不同。

被保护的一方和保护的一方,无法战斗的人和战斗的人……就是有那种气氛的差别。

清楚知道自己多么依赖他人活着,多么撒娇,给人添了多少麻烦。在那样的战斗中,这样的我独自一人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不是奈美惠小姐救了我,现在的自己不知会怎样。

至今几乎没想过这些。组里的人,还有长田那个男人,有困难时总会帮我。没有不便。那正是因为剥夺了那个男人的自由才得以实现的。对我而言那是理所当然。一直持续的理所当然。

我就是这样的对手。对他们来说,一定难以忍受吧。

那个男人的说辞,我现在有点理解了。虽然为时已晚。

枪口自然地对准了穿衣镜中我的头部,我扣动了扳机。迟钝的阻力后,它轻轻消失般变轻。“咔哒”一声击锤鸣响。

全身力气尽失,虚脱感充满身体。手因枪的重量无力垂下。漏出微弱、潮湿的气息。

这就是,枪。一切都是初次体验的惊人。

再次睁开眼,枪口朝向天花板,视野被自己的手臂遮住。放下手臂寻找弹着点,它在中心部偏右上的地方。明明空枪击发时还能保持瞄准中心扣动扳机,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嗯。第一次用短枪管转轮,也就这样吧。顺便说一下,Snubnose指的是枪管短的转轮。记着。还有后坐力要好好压住或引导,别每次都晃。下次开始装满五发子弹,打到习惯为止。”

黑田先生没有过多插手。几乎只靠口头说明,剩下的我自己做。

一定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但莫名有种连带感,有点开心。

我将装满子弹的枪对准靶子。枪稍微变重了。

这次要打中正中心。慢慢地,谨慎地。手上比刚才多用点力握枪。

伴随着“砰!”的刺耳声响,又是那股后坐力。但这次枪没像刚才那样上扬,身体也用后撤的右脚稳住了。我自己觉得做得不错。

弹着点如何呢?凝神看去,这次是靶子下方,挂在靶子边缘的部分。偏离了黑圈,是白板部分。

“是畏缩反应。为了防备枪的后坐力而用力,或无意识地将枪口下压,就会这样。新手当然,老手用强装弹后也偶尔会有。嘛,也有完全不会畏缩反应的家伙。工藤先生和碧山就是好例子。”

“要纠正的话……?”

“身体用了多余的力。放松,放松。而且对新手来说,习惯最重要。下一发,打。”

“是!”

我举枪扣动扳机。目标是靶心,巨大的牛眼。

枪声回响,空气震动,靶子上开出洞。

打,打,打。不停地打。

到底打了多少发呢。

手记住了冲击,后撤的右脚记住了将后坐力导向地面的方法。曾觉得那么强烈的枪口焰,眼睛也习惯了。

即使如此还是打偏太多,问黑田先生原因,他说我在击发瞬间闭上了眼,要我尽量保持睁眼。努力强忍着,终于能在击发瞬间只眯起眼睛,直到弹着都保持睁眼……但一旦意识到要保持睁眼,手似乎就会抖,只有在看到弹着时,命中率会变差。然而随着不断射击,弹着终于开始向中心集中。不过和最初相比,实在说不上打得好。

布满弹孔的靶心途中换了两张。操作隔间左侧隔板上的面板,靶子的位置会移动,每次换板子时改变距离,逐渐拉远。现在是七码,大约六米多。子弹在这个距离终于能一定程度打进黑圈,但散布得像撒豆子一样。

“有天赋。学得也快。不错,红花。”

被夸奖我很高兴,但听起来只像客套话。至少再努力点不行吗?

“你以前做过什么运动吗?”

“那个,没做过运动。不过学过点日本舞。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大男人另当别论,像你这样的孩子,开始会觉得好玩一直打,但很快就会累。嘛,也好。先把枪放下。休息一下。”

我放下因后坐力而发麻的双手,正要把枪放到桌上,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慌忙压下转轮卡榫,打开转轮。从热得冒烟的转轮中倒出空弹壳,保持转轮打开状态放在桌上。

“好,行了吧。上楼。带上枪。接下来是半自动手枪了。”

离开隔间,黑田先生上了楼梯。看着他的背影,我松了口气。好险好险。

我用左手揉捏着持续承受后坐力的右手拇指根部,看向靶子。仔细看,黑圈正中央附近有两个弹孔。

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有点滑稽。

5

上楼后,立刻接受了关于半自动手枪的说明。

“本来该更详细讲的,不过……”黑田先生以此为前提,给我讲解了自动手枪和转轮的区别、主要部分的名称、简单的操作方法。

总之明白的是,自动手枪是利用发射弹药时的后坐力——火药爆炸的压力等——自动进行退壳、上弹的系统。

自动手枪除了一部分型号,是在握把中装入盒式弹匣,所以能比转轮容纳更多弹药,而且更换也更快。

只听这些的话,会觉得绝对是自动手枪更优秀,但长年存续至今的转轮也并非一无是处,那是因为转轮有绝对的信赖感……似乎。

“……嘛,虽然说明完全不够,但就这样吧。明白吗?”

暂且,刚才黑田先生说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没问题。我点点头。

“那,用什么枪?9毫米吧?.45口径对红花妹妹来说有点吃力吧。”

星先生像刚才转轮时一样,这次把自动手枪在柜台上排开。外观比转轮时更能清楚看出各自的个性。不仅是设计,连尺寸也各式各样。远看几乎一样,但……

“日本国内.40 S&W也相当普遍了,不过稳妥点9毫米就行了吧。红花,从这里面选一把喜欢的。”

虽然这么说,但该选什么,我还是不明白。刚才只是因为小巧、枪屁股圆圆的、和其他比起来有点可爱,仅此而已。但眼前并排的众多自动手枪,全都毫无可爱之处。该以什么为标准呢。

“那个,那个,有推荐的吗?”

“唔~,对完全的新手来说果然还是不懂啊。这种事和养狗一样,凭感觉、那种东西来选是最好的,不过嘛,没办法。稳妥点M9之类的吧。啊,不过双排弹匣的枪,红花妹妹的手能行吗?”

“双排弹匣是……?”

我问,黑田先生从枪套里拔出格洛克,把装了子弹的弹匣递给我。

“如你所见,双排弹匣是子弹交错排列在弹匣里,装弹数多。单排弹匣大概不到十发,但想想格洛克17能装十七发,就知道这是多么有用的系统了吧。”

多即是好,是这么回事。刚才用转轮打了几十发,还反复装填了几十发,我很清楚它的可贵。

“但是呢,单排弹匣也有优点。枪本身能小型化,握把也变细,适合日本人较小的手。而且双排弹匣推动子弹的弹簧负担大,容易卡弹。”

卡弹,是指上弹、退壳等枪械整体功能故障的统称。

“虽说容易卡弹,但也没必要担心。看看双排弹匣成为主流的现代枪械社会,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通常卡弹的原因,保养不良等问题要多得多。实在担心的话,像山吹那样少装一两发,就会顺畅很多。”

我理解了,想把弹匣还给黑田先生,但他不接,反而仔细盯着我的手看。

“你手指挺长的啊。有这个长度,用双排弹匣的枪应该也没问题吧。好。试试伯莱塔M92F吧。”

星先生开了枪锁。

“好操作,嘛,对新手来说比较合适。

以M9之名被美军采用的实绩,以及在电影等媒体中曝光度高,很受欢迎。不过以前在美军训练中发生过套筒破损、零件向后飞溅危及射手的黑历史,也有人质疑其耐久性。虽然有改良了安全性的山吹用的M92FS,但正常使用没问题。

啊,不过黑田,9毫米自动枪的话,SIG的SP2009怎么样?那个的话……”

“伯莱塔就够了。走了,红花。”

黑田先生忽然烦躁地丢下一句,抱着伯莱塔和子弹下了楼梯。

星先生苦笑着耸耸肩。

“那小子认识个爱用SIG的家伙,但关系有点……那家伙也讨厌格洛克。嘛,就是这么回事,别在意。SIG本身基本虽然有点贵,但是非常好的枪。”

知道总是冷静的黑田先生也有这样的一面,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我不由得浮现笑容。

下楼时,刚才隔间的桌上已经放好了伯莱塔。

这次因为在楼上简单听过讲解了,黑田先生只说了句“试试看”,之后什么也没做,就站在我身后。

枪套筒处于后拉状态放在桌上。这状态叫“套筒后定”,简单说就是类似“转轮打开”的状态。

先整体检查。按下弹匣释放钮,取出空弹匣,从抛壳口确认枪膛内部。没问题……大概。

先把枪放下,这次往刚才取出的弹匣里只装一发子弹。把它装入枪身,按下枪侧面的套筒卡榫解除钮,上部的套筒就像弹簧玩具一样动起来,“咔哒”一声恢复枪原本的形态。记得这样子弹就会从弹匣装填入枪膛,击锤也会翘起。也就是说,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食指保持笔直伸出,举枪。

咦?有点奇怪。枪好像要从手里滑落。我移动手寻找稳定的位置,但不行。握把大,或者说粗。黑田先生说手指长应该没问题,但和刚才的转轮不能比。我用力握紧握把,强行稳定,将枪口对准新的靶心。然后食指移向扳机。

该先做空枪击发的,现在才后悔。实弹上膛后再慌张就危险了。

为了平静,我稍微深呼吸。

第一发,所以用准星仔细瞄准。枪很重。感觉有刚才的两倍。

慢慢地扣动扳机。“砰!”地喷出火焰,子弹射出。枪的侧面,抛壳口飞出黄铜弹壳,在空中飞舞。枪的套筒保持后拉状态停住。

咦?枪这么大,后坐力和刚才完全不同,非常柔和。刚才像是被细棍敲打般的冲击传到手上,这次是冲击“砰”地扩散到整个手掌的感觉。射击后手臂的位置也比刚才上扬得少。原来如此,枪重吸收了后坐力,而且握把粗,冲击也分散了。

弹着点呢?厉害!正中心,真正的正中央。瞄准的地方,简直像一开始就有个洞似的漂亮地贯穿了。这可是七码的距离啊!

“不错。下次把弹匣装满试试。”

“是!”

从套筒后定的枪上拔出弹匣,往里面装子弹。转轮是“咻”地一下就进去了,但这个感觉要“嘿咻嘿咻”地压进去。数量多,有点麻烦。

装完十五发,装入枪身,枪变得更沉甸甸了,立刻开始射击。

砰,砰,砰,不停射击。怎么样呢?和刚才的M36相比,稳定性天差地别。虽然没有第一发那么准,但子弹像被吸进去一样飞向靶心。

啊,打偏了。得意忘形连发射击的缘故吧。深呼吸一次,重整旗鼓,每一发都慎重地再次挑战。

自动枪真好。不用每五发就重新装填,而且和双动转轮相比,少了转动转轮、扳起击锤的步骤,扳机力轻,感觉更稳定。子弹的装填、抛壳,以及向后运动的套筒会替我扳起击锤。真是设计精良的系统。

十五发全部打完。结果惊人。难以置信。刚才还那么分散的弹孔,现在漂亮地集中在中心部。除了明显打偏到上方的一发,其他弹孔密集到仿佛用摊开的双手就能盖住。这把伯莱塔M92F,厉害,真是厉害的枪。

“感觉怎么样?”

“厉害,这枪,真的。”

“嘛,与其说是这枪怎么样,不如说比较对象是短管转轮的缘故吧。好,下一个。”

再次装填子弹,又打。是习惯了吗,弹道比刚才更稳定。

中途,在射击姿势、拔出弹匣时枪口方向等方面接受了提醒,我打了几十发子弹。手和身体记住了伯莱塔,记住了自动枪的后坐力。

打完最后一发,套筒后定。放下枪,黑田先生看着靶心说:

“暂时就这样吧。那么红花。”

射击似乎告一段落。我拔出空弹匣,将伯莱塔放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由得“诶?”了一声。打算怎么办,是指?

“大多数情况下,要达成某事,需要相应的强大,需要足以推开他人的力量。”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弹匣,开始慢慢地装子弹。

“你昨晚说要战斗。你自己也明白吧,要战斗,你太无力了。你没有力量。虽然能哭泣,但软弱到靠哭泣什么也解决不了。如果你真有那个打算,我就给你枪。给你这个能用一根手指杀人的道具。”

但是,他一边往空弹匣里装子弹,一边继续说。

“不过,有句老话,持剑者必战。持枪者,必有开枪之时。那意味着,不是你,就是对方,总有一方会被杀伤。如果无意战斗,就不需要这种东西,应该买双便于逃跑的运动鞋……你怎么说,红花”

他看着我,像在试探,又像在期待什么。

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想战斗。如果持枪意味着战斗,那正合我意。要来就来。我已有战斗的觉悟。

“没关系。我想战斗。如果能得到足以推开他人的力量,我想要枪。”

听到这话,黑田先生面无表情的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装满子弹的弹匣装入伯莱塔,解除套筒卡榫,子弹送入枪膛。

“枪是力量。但仅仅是力量。如何使用它,全由射手掌控。人渣持枪也只是人渣。明白吧,红花”

我点了点头。

“行。虽然是违法,但给你一把喜欢的吧。”

他把伯莱塔递给我。

“现在先打吧。首先习惯枪。战斗方法之后再说。”

我紧紧握住伯莱塔的握把,瞄准靶心。

我扣动了扳机。

6

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的模样。

厚底的战术靴,白色结实的原色工装裤,黑色衬衫外罩着稍大一号的鲜红色修身皮夹克。

简直像变成了男孩子一样的感觉。我还挺喜欢这种印象的。

"我觉得不错啊。"

山吹先生笑着说,用卡付了款。他说我这身衣服也算在经费里。

走出店门,我们坐上了从星先生那里借来的轿车。驾驶座上的是碧山先生,他看到我的衣服,说觉得不错。

"副社长说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大概就是这种吧。不过,之后还有安排吗?"

吉普车开动后,碧山先生说肚子饿了,提议去麦当劳买点东西,于是在回事务所之前,我们去了汽车穿梭餐厅,买了大量的汉堡和薯条。

到了星先生的大楼,我立刻在枪店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书。

黑田先生说,熟悉各种枪固然好,但找到爱枪并彻底掌握它更好。所以我这三天一直这样,为了决定爱枪和学习枪械基础知识。眼睛看着书,耳朵听着显示器里不停播放的星先生推荐的枪战片和军事电影的声音。只有听到枪声时,我才把目光移到显示器上。

来枪店的客人苦笑着说"这简直是洗脑啊",虽然说的是我自己,但也觉得有点好笑。

牛铃响起,虽然是工作日的白天,还是有几个穿西装的人来访,说要打枪。

射击场似乎需要有执照的监督员在场,星先生去了那边。这段时间,我和在外面大楼前看守的山吹先生、碧山先生轮流看店。

我只是一味地继续读书。星先生和黑田先生挑选的几本书,每翻一页都有新内容、新枪械,信息量令人眼花缭乱。

基础知识在这三天里已经彻底记在脑子里了。考执照要学的内容,虽说只是皮毛,也硬塞了进去。

接下来就是各把枪的信息了。每本书的评价各不相同,说什么"某某枪又轻又小但精度不好"之类的,总是顾此失彼,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同一把枪也会因生产时期、制造地区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这更让我烦恼了。

用黑田先生的话说,枪是工具。工具要能用才行。所谓"用",大概就是战斗吧,但问题是怎么用。再说携带的话,大而重的枪即使对成年男子来说似乎也很痛苦,这也必须考虑……但是,如果因为觉得辛苦就牺牲性能,我觉得果然还是不太对劲……好难。

"太钻牛角尖只会累哦?差不多就行了。"

碧山先生带着独特的口音说着,开始吃柜台上的凉薯条。

"碧山先生你们是怎么决定自己的枪的?"

"这个嘛……斯太尔-曼利夏的枪不容易坏……还有一体式握把比较细……"

"说实话吧。还不是因为P系列里也算老型号,而且还是二手货,通常没有经济原因是不会买的。"

听了山吹先生的话,碧山先生不满地撅起嘴,把一根薯条叼在嘴上。

"像碧山这样最优先考虑价格来决定爱枪的人很少见啦,实际上。毕竟自己的枪总想要把好的嘛。……我?我的伯莱塔M92FS嘛……很帅吧……?啊,不,当然也是有正经理由的。有被美军采用的履历,说起来就像是有了官方认证一样,意味着它很优秀,至少比过去的枪或者当时参加选拔的其他枪要强,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点,所以在民间也卖得超好。也就是说相关零件会大量上市……实际上我的伯莱塔也换了不少零件……"

"而且因为是意大利产的吧?"

"你闭嘴。"

伯莱塔公司确实是意大利的公司。说起来,他心爱的座驾阿尔法·罗密欧也是意大利公司。是喜欢意大利吗?

"不过是跟风追时髦罢了啦!"

"不是啦!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只是碰巧车和枪的生产国一样而已!"

气氛有点要吵起来的感觉,我故意稍微提高声音问道:

"那个,我选枪的时候,该看什么来选比较好呢?"

两人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薯条送进嘴里。

"这个嘛,我们的情况是,公司只提供9毫米卢格弹这一点限制了选择,但如果没什么特别偏好,大抵就是喜欢或不喜欢了吧。除非性能特别差。"

"还有就是因为电影里用过的人也挺多的啦?星先生也因为喜欢007系列,所以有把瓦尔特PPK。"

"虽然从第十八部开始就变成P99了,但他还是特意选PPK,这点很符合星先生的风格呢。"

嗯——我不太记得电影里用过的枪,所以好像参考不了。

牛铃响了。山吹先生"欢迎光临"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是我"。一看,是像往常一样一身黑西装的黑田先生。

"红花,事务所有个跑腿的女人来了。"

"啊,好的,不好意思。"

我在书里夹上书签,关掉正在播放的电影。我和黑田先生一起走向事务所。

如今已看不出丝毫袭击痕迹的事务所,几乎复原成了以前的样子。厨房那边也收拾干净了,但黑田先生之前老是抱怨缺这个少那个,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样。

派来的人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啊,大小姐。"

她一看到我,就慌慌张张地放下咖啡杯,杯子都发出了声响,然后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

"是来送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杂物的……呃,抱歉。下次我会多带些像样的样的衣服来,暂时先请您……"

"谢谢。但是,衣服就不用了。"

"可是这……"

"真的不用。这身衣服也并不是凑合穿的。"

她为难地沉默下来。

我感到不愉快。她那口气,仿佛像是在说我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很寒酸似的,让人火大。虽说是让我选便于活动、结实的衣服,但这是我自己挑的。被人说三道四……当然会生气。

"如果不介意我的车,我送您一下吧?"

在事务所门口打开门的黑田先生,脸上依旧是一副看不出在想什么的面无表情,但语调却暗示着"快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您不用费心。"

"这样啊。那么,随时欢迎您再来。"

她似乎也终于察觉到黑田先生的话里有"快走吧"的意思,一边用期待我说点什么的眼光瞥着我,一边走出了事务所。黑田先生关上门,故意很大声地锁上了锁。

"别那么生气。她也是为你好。那样子看着挺可怜的嘛。"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赶她走的是黑田先生您啊。"

"是吗?"黑田先生嘴角浮现笑意,拿着她剩下的咖啡走进了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呼"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枪决定好了吗?"

"不,还没。果然还是很难。黑田先生为什么选格洛克呢?"

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颜色是黑的之类的,但他停顿了一下,说了句"这个嘛",给出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聚合物框架带来的高耐久性和不易生锈确实很有魅力,但最大的理由,还是攻击性吧。明明没有手动保险,但只要把子弹上膛,之后就只需扣下如同单动扳机一样轻的扳机。拥有如此快速的响应能力,但从非击锤外露的外观上,又分辨不出它是在静静待机,还是正虎视眈眈地寻找机会杀死某人。在日常生活中,这好坏参半,都会形成一种压力。"

听了这话,我自然而然地将格洛克和黑田先生划上了等号。黑田先生即使有攻击的意图,也会用黑西装和面无表情将其隐藏起来。那姿态,感觉和刚才描述的格洛克非常相似。

"枪会反映出持枪者的某些东西。自身的姿态、理想中的姿态、不足的东西、憧憬,诸如此类。这或许多少与人们倾向于向周围展现自我个性的心理有关。

也就是说,枪既是工具,同时也是一种自我表达。尤其是对携带它的人而言。

不过,枪也往往多是凭性能来选择的。毕竟它是工具。很多人都会为这之间的权衡而烦恼。是选择实用性,还是选择自己理想中的枪。是选容易操作的9毫米自动手枪,还是选毫无实用性和携带性可言的强大马格努姆左轮,等等。到了打折季,星先生的店里就会挤满了在'跷跷板'上摇摆的大人们哦,看着可有意思了。"

他的语气就像隔着橱窗向往着小号的少年。现代的少年似乎是隔着柜台橱窗看枪的。或许该说是前少年才对。说起来,黑田先生以前说过,爱好持枪的人,无论好坏,都多少带点孩子气。

总觉得有点可爱。黑田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他们过去是否也曾坐在那样的"跷跷板"上呢?

黑田先生从厨房拿来两个杯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杯子里是红茶,飘来柑橘系的香气。是伯爵茶。

"在找到'暂且就是它了'的枪之前,就是多试射几种枪,然后对于不了解的东西别无他法,只能积累知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那把让你觉得'就是它'的枪。

只是我再说一遍,枪是工具。必须以使用为前提进行一定程度的考量。特别是你,红花。至少需要具备能保护自己的能力。

目前,枪在国内还不是很普及,所以一般人持有的话,只要不是大口径马格努姆那种,大抵都够用了。被极道和我们这样的人包围着的你可能没什么实感,但持有者的比例,差不多也就相当于能用吉他毫无差错地弹奏齐柏林飞艇《通往天堂的阶梯》的人那么多吧。"

黑田先生说出了些我没听过的词。

"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你只要记住持有者没那么多,绝对没有摩托车或汽车那么普及就行了。"

黑田先生开的玩笑,缺点在于有时听来不像玩笑,而且难以领会其趣味。这几天我深有体会。最后要不是加上一句"是玩笑",我差点就当真信了。

"法律放宽当初,确实有些家伙傻乎乎地买了一大堆,但每把枪都要缴纳近乎敲竹杠的税和手续费,很多人因为经济问题不得不脱手。

而且维护也很费事,也有人因此出手。在高温多湿的日本,需要经常维护枪械,现在的法律还要求每年更新一次执照。更新时,枪本身也会被彻底检查。非法改装自不必说,如果生锈或出现故障,虽然罕见,但根据程度,也有可能被吊销执照。

也就是说,以现在的普及率来看,一旦被卷入纠纷,如果一方有枪,就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结果就是,即使是个废物拿着把破枪,很多时候也够用了。

但当然,你的敌人是那些持枪且受过训练的家伙中的一个。不是废物。不会慌慌张张地摆出等边三角姿势,因为承受不住射击的后坐力而摔个屁股墩吧。"

"呃,是什么意思呢?"

"等边三角姿势是正面朝向敌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伸直正面,如同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枪在顶点位置握持。无意识摆姿势的话,普通人很容易自然变成这样。统计学上也证明了的。"

"那个姿势不行吗?"

"不,没什么不好。只是普通的射击姿势之一。倒不如说,比起韦弗姿势,它往往更能承受后坐力,也更容易压制枪口上跳,对于向左右展开的多个目标也能快速应对,嘛,一般是这样说的。不过在国外另当别论,我觉得在狭窄的日本建筑里,那种姿势有点让人在意。

但是,枪这东西,不同的人意见差异很大,你不必对我的话全盘接受。实际上,奈美惠那家伙在认真瞄准时,似乎也会变成叫塔式姿势,就是比等边三角姿势后退一步的样子。而工藤社长呢,他从一开始就无视什么姿势战斗,就这样活到了现在。"

确实,枪的评价、操作方法,因人而异会有很大不同,这点我从刚才读过的许多书里也感受到了。

"什么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自己经验、认同、然后相信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没有绝对。你也应该寻找自己认为最好的风格。"

黑田先生喝了一口红茶。

"啊,不过话说回来,别变得像工藤先生那样。那种乱来行得通的,只有他而已。那个人是超出人类常规的。是最强的。"

"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刚创立这家工藤商会不久之前的事。我和一个叫中岛的男人,应工藤先生之邀被带到了国外。说是去玩玩全自动射击。现在回想起来,明显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当时我和中岛都还年轻嘛。兴高采烈地上了船倒还好,可到达的地方不是射击场,而是冲突地区。"

"……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像以前的绑架事件啊……?"

"实际上差不多就是那样。趁我们目瞪口呆的功夫,工藤先生把几乎所有的行李,连护照都抢走,用邮寄的方式存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国家的银行里。身上的钱和所有东西都没了。也就是说,我们陷入了身无分文、必须穿越好几个冲突地区才能到达那个遥远国度、否则就回不了日本的境地。真是受不了啊,那时候。"

"那,你们去了吗?"

"去了。如果没到达,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当时激动地问他'这要怎么去啊',结果他就递给我们事先在当地准备好的AK47和大量弹药。"

AK47。凭借简单结构带来的耐久性和良好的生产效率、谁都能操作的简便性等优点,在民族冲突等小规模、低预算的战斗中,几乎必定登场,被认为是历史上生产最多、吞噬了最多生命的突击步枪杰作。

之后,实现了更高生产性和轻量化的改进型AKM成为了该系列的代表作。虽是往事,但既然是AK47,那应该是相当有年头的家伙了吧。可以想见这枪的耐久性之高,以及不得不使用这种枪的当地状况。

"他说'用这个开辟自己的路吧'。我当时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本人倒是拿着RPK和尼康单反相机,兴高采烈地冲进了密林,我们只能跟着他。"

RPK。作为以AK47为步兵主力时的分队支援武器而制造的轻机枪。外观也和AK47一样是纤细的枪身,配着大大的香蕉形弹匣,很相似,部分零件还具有互换性。

没问题,现在的我能跟上这些话了。

"途中,我们在村庄停留,做了几天类似雇佣兵的活儿,换取食物和弹药,然后再深入密林,在找到的村庄里又重复同样的事情。不知是工藤先生的为人好,还是单纯运气好,前半段倒是进展顺利。问题在那之后。"

黑田先生喝了口红茶,低声嘟囔说这话题跟红茶不配,该泡咖啡的。我差点脱口而出"感觉跟哪种都不配",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没固定给哪个组织干活,就当是雇佣兵,随着时间推移,奇怪的流言传开了。说是间谍啦、盗贼啦、敌我不分见人就杀的三人组什么的,这些夸大其词的流言比我们的脚步更快地传到了周边村庄,最后我们成了被所有组织盯上的存在。

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成了盗贼集团。去村庄会被打,所以我们就夜袭抢夺食物和弹药,在日出前逃进密林。这样反复了好几天,终于,为了搜捕我们而组建的部队出现了,我们开始被追击。再加上多个组织都派了类似的部队来,最后两个星期真是够呛。四面八方昼夜不停地有子弹飞来,因为食物补给困难,吃了野生动物的结果就是导致剧烈的腹泻和呕吐,仿佛要把体内的水分全都榨干一样。脱水引起的眩晕和头痛。连扳机都没法好好扣。按理说这种状态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但不知为何,只有工藤先生还活蹦乱跳的。

然后弹药终于用尽后,我们不得不花了一整天跑着穿过密林和荒野。扔掉了枪、空水壶,总之尽量减轻负重,不停地朝着国境线跑。最后十几公里是怎么跑过来的,我都不记得了,惨烈至极。而且最后还附赠了非法入境的戏码。"

"……真是了不起的经历呢。"

"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所以只有工藤先生,我绝对不跟他去国外,也尽可能不一起工作。听我一句劝,不管他找你去干什么,绝对要拒绝。"

我只能苦笑。他虽然说得平静,但冷静想想真是乱来。一路上肯定打了数不清的子弹,受了数不清的伤,也杀了数不清的人吧。

他端着杯子的指尖。只需轻轻一扣,就能夺走生命。无益的杀戮。枪和持枪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此事。

对枪无意识怀有的那种不良印象,就是源于此吧。

黑田先生说枪是力量,无关善恶。确实,枪是武器,是工具。使用的终究是人。如果人不用于坏事,枪就绝不会助纣为虐。这个道理我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抹去那个印象。仿佛是有某种潜在的恶沉睡在枪里,沉睡在那铁和塑料构成的块体中吗?还是说,潜在的恶是沉睡在使用枪的人自身之中?

无论如何,对于即将持枪的我来说,这都让我感到可悲。

黑田先生站起身,从桌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给我看。几十张照片,最初一张是以笑着高举RPK的工藤先生为中心,稍年轻的黑田先生和一位戴眼镜、长相如女性般漂亮的男人懒散地挂着AK47,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翻看照片,能清楚地看到三人的衣服逐渐变得破破烂烂,皮肤也晒得越来越黑。而且越到后面,黑田先生和叫中岛的那个人急剧衰弱的样子被清晰地拍了下来。几乎毫无生气,简直像僵尸一样,再晒几天太阳恐怕就要变成木乃伊的脸了。但是,只有工藤先生的笑容,从第一张到最后都没有变。

工藤先生与其说是体格匀称,更像是肌肉发达再覆盖上一层脂肪的体型,乱蓬蓬的自然卷也完全没有变化,和旁边的两人一比,简直像是他把他们的精气都吸走了一样,很有意思。

"如你所见,中途开始我和中岛就不正常了。实际上真正在战斗的,恐怕只有工藤先生一个人吧。他总能若无其事地完成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兼具了傻乎乎般的体力和强大的运气,无论多胡来的手法,只要他来做,事情就会进展得仿佛那才是最佳方案。……他就是那样的人,那个叫工藤晚翠的人。"

黑田先生呷了一口红茶,停顿了一下。

"嘛,也正因如此,待在他身边虽然危险,却能积累各种经验。这倒是不假。

自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觉得跟那时比算轻松的了。军队里也是这样,严酷的日子会转化为关键时刻的自信。我是在三个月里彻底学到这点的。知识和经验绝不会背叛你。"

"知识和经验,是吗?"

"没错。……怎么样,下去打几枪?记得今天山吹为了保养,把马特巴2006M拿来了,就用那个吧。.357马格努姆还没打过吧?去积累经验吧。"

"是!"

马特巴公司是一家执着于特殊左轮手枪的奇特制造商。例如通常左轮手枪是发射弹巢最上方一发的弹药,但2006M却是从弹巢最下方发射。顺便说一下,马特巴也是意大利的公司。

我们下到地下,和山吹先生一起打了几发.357马格努姆弹。和9毫米卢格弹相比,子弹显得细长,弹头是裸露的铅芯。对于结构简单的左轮枪来说这没问题,但自动手枪的话,软铅裸露会导致碎片黏在内部,引起卡壳,所以子弹都是金属被甲的。

然后终于要实弹射击了。扣动扳机,第一次体验到强烈的枪口焰喷出,后坐力传到肩膀。枪口有些上扬。山吹先生说,如果是普通左轮枪,从力学上讲,枪口应该扬得更高一些。原来如此,确实因为枪管位置低,更靠近手部,所以后坐力比普通左轮枪更直接地传递过来吧。因为是第一次打马格努姆,没法比较,有点遗憾,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这是把有趣的枪。

打完全部子弹后,山吹先生熟练地开始进行射击后的清理,我一直仔细看到结束。这也是学习。

结束后,我再次回到星先生那里继续看书和电影。偶尔也能和来访的客人聊上几句枪的话题了。很开心。能和各种各样的人交谈。而且知识也在增加。能理解之前觉得谜一样的词语含义,能参与到之前跟不上的话题中,这让我无比快乐和高兴。那是纯粹的学习的喜悦。

平安无事。没有人来袭击。

早餐是黑田先生用还不灵便的左手做的料理,午餐吃山吹先生或碧山先生选的垃圾食品,通过书本和影像积累枪械知识,累了就射击换换心情。晚上也大家聚在一起吃黑田先生做的料理。

然后晚饭快结束时,会接到奈美惠小姐的电话,聊聊当天发生的事。

平稳的,不,是平稳中加上幸福的每一天。我甚至会有"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的想法。

但是,这和我至今为止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找到了一个代替长田那个男人的、可以麻烦的人,然后安顿下来而已。

结果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吗?难道我只能一直待在别人的手心里吗?而且连我自己也期望着这样吗?

那个时候说想战斗,难道只是虚张声势吗?

我心中阴湿的部分不停地投来质疑。对着那些几乎让我忍不住呻吟的念头,我咬紧了下唇。右手上微微残留的.357马格努姆的余韵,支撑着快要认输的我。现在的我,已不是之前的我了。

但是,我还没能对所有疑问自信地说"不"。虽然想这么说,但总觉得我缺少能这么说的某种底气。

啊,好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扫清这模糊不清的自己和模糊不清的心情的力量。枪就是力量。如果持枪就能得到力量,那我想要枪。

想要一把属于我的一部分、我的理想、我的憧憬、我自身的爱枪。

我想要枪。想要足以击溃那个阴湿的我的力量。

想要能够战斗的力量。想要变得能靠自己战斗。是的,我想成为那样。

"红花妹妹,电话~"

我猛地回过神,睁开眼,眼前是枪店的柜台。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书上睡着了。额头有点发麻的痛。

"诶,啊,好的!"

我站起身,星先生把手机递给我。对方是奈美惠小姐。

『啊,红花?那个,我吃腻医院伙食了,今晚要去阿澄那里,能帮我带个便当来吗?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六点左右去的话,大概马上就能拿到。』

"好,好的。"

说起来,我还没问奈美惠小姐是怎么决定她的爱枪的。这是个好机会,现在问问看吧。

『跟黑田或山吹说一声,他们会派车给你的吧。那我要去检查了,先挂啦。』

"好的,那个……"

『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模样的人的声音:"白石小姐,请快点。"

"啊不,没事,以后再说吧。"

『这样?那之后再聊哦。』

以后也能问。没必要非现在急着问。

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五点了。我睡了多久呢?

总觉得好像做了梦,但想不起来了。

7

穿过暖帘,迎接我的是一声明亮的"欢迎光临",以及店内灯光的沐浴。和之前与奈美惠小姐一同来时一样,那昏黄柔和的光线本身就让人心绪平和。

"啊,红花妹妹,一个人?"

还没有客人的店里,原本坐在柜台座的阿澄小姐站了起来。

"不,黑田先生在外面等着。"

"也是呢。便当还没好,你在柜台这边坐一下等等哦。"

我在柜台坐下,她立刻给我上了茶,随后阿澄小姐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啊,不用了。医院七点以后就不接待探视了。七点半就会被赶出来。没办法久留。"

"这样啊。话说,你这是怎么了?改变形象?"

阿澄小姐瞥了一眼我端着茶杯的、还戴着射击手套的手。

"呃,啊哈哈……那个,嘛,算是吧。"

阿澄小姐像是要看透我的内心般凝视着我,微笑着,那漂亮的眼眸中浮现出某种类似寂寞的情绪。

"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呢。"

呜……被两位女性这么说,心里果然还是像被刺了一下。难道这身打扮品味真的那么差吗?本来还挺有自信的,这下打击大了……。

"很、很奇怪吗……?"

"唔,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女孩子还是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最好。男孩子气的打扮应该让男孩子去穿。"

原来不是说品味,而是指女孩子气这方面的事,我稍微安心了点。

"啊,不过奈美惠小姐好像不太那样打扮呢。"

她露出一丝有些寂寞的微笑。

"是呢。"

阿澄小姐再次凝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以前啊,我有个朋友,"阿澄小姐收起寂寞的笑容,带着严肃的神情开始讲述,"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漂亮的长发,活泼开朗的性格,还有清秀锐利的眼睛。漂亮得不仅是男孩子,连同性都为之倾慕。"

"那是……"

阿澄小姐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打断了我的话。

"那孩子和我住在一起。可是有一天晚上,我怎么等她也等不回来。她原本是个从不在外过夜的女孩,就算有什么事耽搁了,也绝对会打个电话回来。我心想,今天是怎么了?就这样,我睡不着,一直等到深夜。一直看着眼前摆好的饭菜渐渐变凉。"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蹑手蹑脚地回来了。我原以为她是怕吵醒我,才那么小心,但其实不是。我想吓她一跳,就猛地从里面打开了玄关的门,结果看到她站在那里,一身狼狈。衣服破了,长发乱糟糟的,全身都沾着男人的体液。"

阿澄小姐苦笑着。

"她蹑手蹑脚,并不是为了体贴我,而是为了不让我发现。要是我在床上睡着的话,她大概打算洗个澡,把衣服扔掉,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和我一起吃早饭吧。肯定是的。那孩子,又温柔,又好强。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吧。"

"可是,我偏偏看到了她拼命想隐藏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哭得稀里哗啦,崩溃了。而我呢,虽说事先不知道,但因为开门看到了的罪恶感,加上她那副样子让我心都快碎了,也跟着一起哭了。真的,连自己都惊讶人居然能流那么多眼泪。觉得那孩子太可怜太可怜,又气自己太傻太没用,我们就一直抱在一起哭。就算洗了澡,就算天亮了,也还是一直哭。"

阿澄小姐用仿佛望着远方的眼神看着我的瞳孔。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地板上裹着毯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张写着'别担心'的纸条。那天晚上我又继续等,但她最终……再也没有回来。"

"我即使上街寻找,也找不到她的踪迹,能做的只有一直等待。一天又一天,做着她的那份饭菜,把她喜欢的电视节目全都录下来,一直一直等下去。"

心脏像被木桩击中般痛苦。

"……那后来,那个……她回来了吗?"

阿澄小姐缓缓地点了点头。

"失踪一个月后,她回到了我们住的公寓。剪掉了她引以为傲的长发,全身散发着机油和火药的味道。是的,简直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说着,阿澄小姐用她纤细的双手轻轻地抱住了我。慢慢地,但却用上了她几乎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我。

和奈美惠小姐不同的、纤细的香水味传来。

"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只是对着我露出和以前一样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仍不知道。但你知道吗,就在她回来后不久,附近的河底打捞上来四具男性的枪杀尸体。尸体上有被多次射击的痕迹。警方以年轻人斗殴结案,报纸也只是把它编成一条小新闻。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慢慢地读着那篇报道——这一幕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清晰到想忘也忘不掉。"

在我耳边低语的阿澄小姐,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隔着衣服传来的阿澄小姐沉稳的心跳,让我的心跳仿佛被追赶般加速狂跳。我的双手在被抱住时便无力地垂下,使不上劲。

"无论有什么理由,女孩子都没有必要去战斗。非要自己去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那种事全部交给男人们去做就好了。女孩子是被允许这样的。战斗对可爱的姑娘来说负担太重了……不对吗?"

对于耳边的低语,我无言以对。

我有意识地抬起变得沉重的双手,推了推阿澄小姐的肩膀。

原本贴近我胸口的阿澄小姐的心跳声远去了。

阿澄小姐凝视着我。我闭上眼,只是摇了摇头。

胸口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开了口。

"至少,我……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女孩子。不想总是被人保护,总是依赖别人,不断地给别人添麻烦,不想当那样软弱的自己。不是说什么女孩子、孩子之类的,而是更……我想自己……那个……"

阿澄小姐那如白鱼般纤细柔软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手掌捧住了我的脸。就这样,我的脸被轻轻抬起,我与她的视线交汇。然后,阿澄小姐像是要封住我的唇一般,将自己的唇覆了上来。第一次触碰的、柔软的双唇,温柔而有力,仿佛在爱抚着我。

我的鼻尖吸入阿澄小姐的香气。那一瞬间,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了。

时间感完全麻痹,不知道阿澄小姐的唇重叠了多久。是一瞬还是十小时,感觉两者似乎都能说得通。

轻轻地,阿澄小姐的身体离开了。然后,我再次被拥抱,耳边传来如融化的糖果般甜美的低语。

"别太勉强自己。绝对不要。"

"……是,是的。"

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漏出了这句简短的回答。

“做好了哦。”

从柜台后面的厨房传来这家店的主人、阿澄小姐丈夫的声音。阿澄小姐松开抱着我的手,从厨房拿来一个用白布包着的多层便当盒。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以前来时一样,微笑着。

“来,这个。”

我默默地接过便当,朝店门口走去。

“替我向奈美惠问好。再来玩哦。”

听到阿澄小姐的声音,我回过头,点了点头。

坐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将便当抱在膝上。刚做好的便当还温温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胸口难受。但不知为何,不是讨厌的感觉。只是像头晕时那样,思绪无法集中。

并没有什么必须思考的事情,所以我试着什么也不想,只闻着从便当盒飘出的香气,望向窗外。

尽管如此,尽管我努力不去想,手却不自觉地触到了嘴唇。

我摇了摇头。察觉到旁边黑田先生的视线,我慌忙装出平静的样子。头脑和胸口依旧混乱,但身体姿态还能保持。

医院和第一次来时一样,以一副不祥的姿态迎接我们。但这次,我们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口走了进去。黑田先生说先去看看透佳小姐,于是我独自一人拿着便当走向奈美惠小姐的病房。

和那时一样,这次病房的门也显得格外高大。

“打扰了。”

下定决心打开门,在病床上看书的奈美惠小姐迎接着我。

“谢谢啦~。真是的,医院的饭菜又软又没味道,实在没法吃啊。”

她以和平时一样的笑容说着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我也想像平时一样露出笑容,但自己都感觉脸有点僵。奈美惠小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真的没什么?我之前也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就跟那些男人们说,他们会想办法的,如果那样还不行就直接告诉我。就算我现在这副样子,应该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真的,没事的。真的。”

奈美惠小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无法承受那视线,移开了目光。

得换个话题,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问题自然地溜了出来。

“那个,奈美惠小姐选择自己枪的理由是什么呢?”

说出口的同时,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惊讶。明明想不让她察觉,却自己问出这种暴露内心的问题。

我慌忙只抬起视线看向她,她“嗯”地沉吟一声,一边解着便当的包裹,一边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个嘛。理由有很多啦。比如历经多次改良的信赖性啦,握把的手感啦。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它的名字吧。”

“名字吗?”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惊讶地抬起了脸。

“嗯。当我决定要持枪的时候……嘛,那个,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渴望力量。渴望能够对抗一切、所有事物的那种力量。

当然,我也知道那种东西不可能得到,枪也不可能给予我那种力量,这道理连小孩都懂。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把名为‘大威力’的枪,正是现在的我所渴望的。呵呵,很单纯吧?”

她微笑着。

那微笑看起来痛彻心扉,让我胸口发紧。泪水快要涌出,我紧紧地闭上眼,把它压了回去。

“但是,枪就是这样的东西哦。你觉得就是它了,那它就是正确答案。”

“是、这样的吗?”

“嘛,你反正也只是在这次事件期间才需要持有武器吧?那随便选把轻的枪就好了。实际战斗的是黑田他们。说起来,有我们在,你本可以不必持枪的,没事的。不过,要是山吹那家伙想对你做什么,那你可能需要一把相应的枪来对付他。”

她笑了。我也勉强笑了笑。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内心的想法。

然后,我决定了。

“奈美惠小姐。”

“嗯?”

“我也想要力量。能对抗一切、强大的力量。”

寂寞地微笑着的阿澄小姐的笑容在我胸中浮现,我将它挥开。

8

枪店里弥漫着尘埃的空气中,星先生啜饮着热乌龙茶,用发牢骚般的语气说着,同时瞥了一眼我旁边看杂志的黑田先生。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黑田先生无视了。

“确实‘大威力’是把好枪啦?但它的基本设计本身是近一百年前的了,单看性能的话,更好的枪多的是,现在它的受欢迎程度也给人一种过去荣光的感觉了。

最大的原因,大概是超越“大威力”的大容量弹匣的自动手枪相继发售,而且它们还具备双动功能,差距就拉开了吧,嗯。虽然从九一年开始也发售了双动型号,但也没怎么火起来。

‘大威力’呢,在当时的装弹数最多不过七、八发的时候,以十三发弹匣的枪的冲击力而畅销,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只能装七发的‘政府型’是更古老的枪,现在依然很受欢迎吧?”

“嗯。‘政府型’在美国自不必说,在日本国内也依然很受欢迎。而且像金伯这样的公司,不止是单纯的仿制品,还推出了许多改良型‘政府型’,多样的变体也很有魅力。说起来,‘政府型’实际上应该算是一种特别的类别。

单就柯尔特的‘政府型’而言,虽然很快就被废止了,但以前法律修订,将装弹数限制在十发以内时,对.45口径、装弹七发的枪来说,也提供了一个重新确认其魅力的契机吧。男人就该默默地选柯尔特‘政府型’,它是把如此强壮的枪。光是那种样式,自然就吸引着男人。

东西呢,性能固然重要,但与此同等甚至更重要的是其形象。‘大威力’虽然没有‘政府型’那种简洁而有力的形象,但它作为最古老、自诩最强的英国陆军特种部队SAS的选用枪之一,和SIG一起被供给使用的履历,也让人有种专业人士使用的印象。实际上,‘大威力’如果运用得当,确实是把相当不错的枪。但其他的枪也……”

听了星先生的话,搞不清楚他是在否定“大威力”还是在肯定。为什么呢?

“但是,我,就是觉得‘大威力’好。”

听我这么说,星先生“唔嗯~”地沉吟。于是黑田先生把杂志放在柜台上,苦笑着说“这不好吗”。

“星先生,这是她第一把枪。让她选喜欢的吧。”

“哎呀~,唔嗯……说实话,现在库存没有了。”

星先生无力地笑着。看来他不是觉得“大威力”不行,似乎只是因为没货了。

“不是有吗,这里。”

黑田先生指着陈列窗角落里放着的一把枪。

“这把被稍微改装过,我一直觉得第一把枪还是选新品,或者什么都没动过的原装货比较好。所以总觉得……”

星先生打开陈列窗的锁,从里面取出那把枪。和奈美惠小姐全黑的“大威力”不同,这把是套筒黑色,但套筒座是白色的双色“大威力”。

星先生一边解开枪锁,一边补充说明。

“‘大威力’实用型。基本和奈美惠的MK III一样,是其中一个变体。防汗性更强的镀铬套筒座,为了提升贴合感换成橡胶握把,击锤换成更方便操作的环形,还有就是准星有些调整。啊,当然,这是单动式的。”

接着,星先生从陈列窗里拿起放在枪下面的文件。

“这是二手货。前任主人对这把枪做了一些改装。首先是把枪管换成了精度更高的定制枪管,把通常三公斤出头的‘大威力’的扳机力减轻了一些。对新手来说可能有点危险。另外,如你所见,握把从实用型原本的橡胶换成了标准型的塑料。握把这东西要看个人喜好和手感,不好一概而论说哪个好,但为什么呢?橡胶握把会让握把周围稍粗一点,可能是讨厌这点吧。啊,制造是本家比利时的吗?”

文件是证明这把枪安全性和改装内容的证书。枪的二手销售和旧书什么的不同,需要将枪交给政府认可的专业人士,检查是否还能实用、有无非法改装,并出具证明后才能出售。

“但只有这个了吧,星先生。”

“嘛,是啊。说来奇怪,‘大威力’在日本不太受欢迎,所以从国内的绝对数量来说就不多,老实说,在这附近想马上弄到原装货很难。”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放在柜台上的“大威力”,手指滑过枪身。仿佛被扳机护圈引导着,指尖自然地握住了握把。

厉害。想必是将空间削减到极限,握把很细,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贴合我的手。和同样是双排弹匣的伯莱塔或格洛克完全不同。那些枪我为了不掉落,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着射击的,但这个呢?真的感觉毫无压力,手感极好。

而且黑白的配色也很棒,毫无多余、线条紧绷的设计无比时髦。拉动套筒,发出“咔嚓”一声轻快的声响,脊背一阵酥麻。

“感觉怎么样,红花?”

“很好,非常棒。”

“星先生,如果以购买为前提,可以打打看吗?”

“平时是不让打的,不过嘛,这次特别。行,去吧。维护是认真负责地做过的,所以即使不做什么,应该也能正常击发。”

我道了谢,拿着套筒后定的“大威力”快步走向射击场。

心跳打着节拍。不知为何,胸口像在跳舞般雀跃。

将黑田先生准备好的子弹装进弹匣。十三发。从一开始就是满载。

戴上射击眼镜、护耳,凝视着靶心。距离是十码。

举枪。厉害,简直毫无违和感。不需要刻意,手就自然地握住了枪。

将准星对准靶心中心。枪难免各有各的特性,我本需要去适应枪,但这把‘大威力’却让人觉得,只要瞄准,它就会顺从。

为了平复兴奋的自己,深呼吸了几次,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地,轻轻地扣下。然后阻力骤然增加。从这里再继续扣动扳机,它便以令人舒畅的鲜明、有力之感落下。

瞬间,子弹从枪口射出,承受高压气体的套筒后坐,利落的后坐力传到我手上。

那一发射击,伴随着如同用锋利的菜刀将苹果一刀两断般的畅快利落感。

再看子弹。它像是被吸进去一般,贯穿了靶子的正中心。

不可思议地,枪口飘散的火药味,竟有些芬芳。

恍惚感充满了我。就是它,只有它。我的枪只能是它。

再次扣动扳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直到套筒后定,我持续扣动着扳机。

弹孔如同依偎着般,聚集在靶心。

站在后面的黑田先生漏出“嗯”的一声,听起来很满意。

“决定了啊。”

我又开始往弹匣里装子弹,开始射击。太棒了。

枪是力量。

我得到了力量。

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我已不再,软弱无力。

9

硝烟的气味还牢牢附着在“大威力”上,我把它放在枕边,一觉睡到了快中午。醒来时打着哈欠,肚子也一起叫了起来——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

说起来,昨晚我像小孩子一样闹着非要这把“大威力”,结果把晚饭的事完全忘在了脑后。虽然半夜一直在射击,却不记得当时觉得饿,可肚子似乎自有它的记忆。

真是对不住从头到尾陪着我的黑田先生。

我在床上撑起半身,拿起了还上着枪锁的“大威力”。从叠放在床脚的夹克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了枪锁。

握住握把,拉动套筒。抛壳口飘来一阵浓烈的火药香。

解除空仓挂机,随着“咔锵”一声轻快的脆响,“大威力”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下了床,在这间只有窗帘透进微弱日光的休息室里,朝墙壁摆出韦弗式站姿。扳起击锤,手指搭上扳机。扣下。“咔嗒”一声轻微的金属音。一阵战栗般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涌了上来。

昨天的射击并非梦境,那声音向我保证着。

这是我的枪。我的“大威力”。我的,力量。

我心满意足地尽情品味着“大威力”的手感,之后重新锁上枪,披上夹克,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

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黑田先生站在厨房里,我还没说“早上好”,一杯热咖啡就先递到了面前。我把枪放在桌上,惴惴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接着又是一份切得厚厚法式吐司端了过来。黑田先生简直像算准了我起床的时间一样,接着又端出了煎蛋、香肠,以及盛在可爱小碗里的配色鲜亮的沙拉,一顿早餐菜单就这样在桌上摆开了。

黑田先生把菜品上齐后,端着自己的咖啡在沙发上坐下。

“趁热快吃。虽然都快中午了,但刚起床,吃这些刚好吧?”

“啊,是。非常……非常开心。”

“不过是顺便多做了一份我的而已。不好意思,我先开动了。”

“不,一点也没……那个,倒是昨天拖到您那么晚,真的很抱歉。”

我为他昨夜奉陪的事道了歉,他却只“嗯”了一声,啜着咖啡,拿起放在桌下的报纸读了起来。

“吃完了就去阿星那儿选个枪套。总不能一直这么光着手拿吧。”

“好、好的。我开动了。”

我突然高兴起来,一口咬上法式吐司。味道甘甜,口感浓郁,非常美味。沙拉是水灵灵的切丝生菜和嫩叶菜,加上番茄,还有切碎的大叶作为点缀。煎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把盘子端到厨房。我不顾黑田先生“放着我来就好”的话,自己动手洗了起来。力所能及的事,我想自己来做。

把盘子全部洗完,我拿起“大威力”,心情雀跃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却见一位身着藏蓝色西装、外罩风衣的男子,仿佛算准了时机般,正伫立在门外。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则在胸前抱着一盆种在小花盆里的菊花。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戴着浅色眼镜、相貌清秀如女性的端正面孔。是一位面带柔和微笑的男性。

“那个……”

我刚出声,假面巨汉的身影瞬间掠过脑海,身体顿时紧张起来,但转念一想,那种家伙怎么可能特地抱着菊花来呢。

他看到坐在沙发上喝着第二杯咖啡的黑田先生,噗地一声,随即爆笑起来。

“噗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你那胳膊是怎么回事!?那身惨不忍睹的行头又是怎么回事!?”

他推开我,大笑着咚咚地走进室内。

“你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那样也算是百害无一利,与森罗万象为敌……”

他话未说完,黑田先生已丢掉了平日那张能面面具,一边眉头紧锁,一边从怀里拔出格洛克,看也不看便扣动了扳机。射出的9毫米子弹直接击中了对方抱来的花盆,里面的泥土如同鲜血般溅了风衣男一身。

风衣男也立刻从口袋中抽出右手,用握着的半自动手枪(是SIG)击穿了黑田先生的咖啡杯。碎片和咖啡像霰弹一样飞溅,黑田先生半身沾满污渍,却就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用格洛克指向风衣男。两人的右手交错,彼此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的头颅。

风衣男也扔掉了微笑,激昂起来。

“我特地带来的探病鲜花,你竟敢这样对待!?你这算什么态度!”

“闭嘴你这没常识的家伙!哪有人探病会带盆栽的花来,而且还是佛花!傻也要有个限度!你这白痴!”

看来双方射出的子弹本身似乎都没有直接命中……但现在可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是敌袭……吗?搞不清楚,但既然黑田先生拔了枪指着他,那肯定不是朋友。我猛然惊觉,意识到手中的“大威力”还上着锁。

我慌忙伸手到口袋里找钥匙,“大威力”却从手中滑落。

“哈啊!?你说什么?我可不像你那么蠢。我是特意!刻意!没办法才!为你选了这个的。花了我一千五百日元啊,就为了你这家伙!”

“一千五百日元!?你果然是个蠢货!把你所有的财产都捐给自然保护团体吧,为你不断犯下的罪孽向地球谢罪!现在就捐,然后去死!”

我捡起“大威力”,急忙解除枪锁。这时才想起来:没子弹了。

但光是枪本身也能唬人吧。我举枪瞄准了风衣男。

一瞬间,正当防卫之类的法律条文在脑中闪过,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局面。黑田先生有危险……大概。

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嘴上却像小孩子一样吵个没完。直到双方都气喘吁吁,这场争执才总算告一段落。

“……所以,情况如何?”风衣男喘着粗气问。

“按计划进行。”黑田先生也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枪收回了枪套和口袋。那感觉,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放下了空枪。

黑田先生用抹布擦掉沙发上的咖啡,把杯子的碎片拂到地上,然后坐了下来。对面,风衣男也拍落肩上的泥土,理所当然似的坐到了沙发上。

不知何时,他脸上又挂起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微笑,转向我。

“嗯,该怎么说来着……红花,是吧?麻烦你把门关上。别忘了上锁。”

我镇定下来仔细看他的脸,认出这人就是黑田先生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战乱地区穿越旅行照片里的人。记得好像是叫中岛什么的。

这么说来,他应该是黑田先生的老朋友……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依言关上门,上好锁。黑田先生等我做完,才开口道:“好了,你特地跑来有什么事?”

“为了嘲笑你。”

“宰了你哦。”

“嘛,开个玩笑。一半是啦。”

“一半是认真的?”

“当然。”

“宰了你哦。”

“嘛,那个还是留到下次吧。说说另一半的正事。”

黑田先生又戴上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假面,中岛先生则隔着微笑的假面说道:

“国内的华侨想插手。”

听到华侨这个名字,黑田先生的假面瞬间出现了裂痕。

“什么?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掺和进来?事到如今,总不会是打着回收祖国之耻的幌子吧?”

说到华侨,主要是指移居海外的汉族系华人。以东南亚为中心,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不乏持有庞大资金,并以此为背景甚至能操纵国家政治的具政治影响力者……没错,学校里好像学过,但理解得半生不熟,真令人懊悔。

“行动的是国内这边的,但追根溯源,似乎指向本国的大人物。这下可麻烦了。”

“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向这附近的警察系统疯狂施压。简单说,就是告诉他们,接下来我们要做点事情,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为什么是现在?不,在那之前,那个小角色组织难道能和什么足以向日本警方施压的事物扯上关系吗?还是说——”黑田先生看向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的我。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想到什么了吗?”,但关于华侨,我只知道名称和一点常识,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内情。我摇了摇头。

“府津罗组恐怕无关。接下来的消息来源未必可靠,要听吗?”

黑田先生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当然”。

“惹出麻烦的根源,就是你交手过的那个假面巨汉。”

那个戴着面具,将蝎式冲锋枪像无后坐力枪一样轻松挥舞,身中数弹却仍若无其事的巨汉。一言不发,如同奉命行事的魔像,悠然前行的那家伙。

“那东西,据说原本是属于华侨那边、某个头面大人物的所有物。”

“什么?”

“同族前往未开发地带时,会伴随多种意义上的危险。为了排除这些危险而随行的,算是一种生物兵器吧。中国的历史深厚而阴暗。在尚无科学概念、也无义务向全球公开信息的远古,说白了就是无所不能的时代,他们早已发掘出基于独特理论的手法……黑田,知道‘蛊’吗?”

“Gu?啊,是那个所谓的蛊毒吧?把青蛙、蛇什么的扔进壶或洞里,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被认为是吞噬了多只生物灵魂的最强个体,被用作咒术活祭品或直接制成毒物之类的那个。小时候听老太太说过。是日本古老的咒术……不,起源大概是在大陆那边吧。”

“这是人类版的。”

我自然不用说,连黑田先生也一时语塞。

“荒唐的蠢话。猫狗也就算了,用人?这年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道说,那家伙是从古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古董?”

“那是最近才造出来的,那个东西。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做到。尤其在户籍管理不严的地区,人命比皮鞋还便宜。”

“等等。就算这样,让几个人互相厮杀吞噬,活下来的也未必就真的能打,而且既然搏命相斗,当时肯定也受了伤。那样还能用吗?”

中岛先生用左手拇指蹭了蹭修得漂亮的眉毛。

“恐怕最初是用了和普通蛊类似的手法,让几个人争斗,活下来的人吞噬敌人的血肉,甚至灵魂,作为自己的食粮。问题在那之后。他们没把活下来的人用于咒术,而是尽可能让其繁殖后代,让后代与同样方法制造出来的人的后代互相争斗,再让活下来的人继续繁殖。男子则让他们互相厮杀吞噬,女子则被迫与那些可能吞噬了自己兄弟的幸存男子生育后代。一部分出生的男子被投入实战,其余男子则为了留下优秀基因,再次被迫互相争斗、吞噬、繁殖。”

“这种事一直持续到现在?不,在那之前,这样近亲反复交配,别说造出最强士兵了,只会生出带有基因缺陷的病弱小鬼吧?”

“我猜测,恐怕是不断有新的血统加入。我刚才也说了,中国的历史漫长,其深度远超言语所能形容,深不见底,至今未浮出水面的历史真相量是庞大的。从远古时代起,经过难以想象的试错和耗费莫大时间的结果,或许他们在‘基因工程’这个词出现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实践中理解了其本质。”

“若非如此,就会如你所说,几代之后就会出现带有虚弱基因的个体,结果自然是灭亡。但现实中并未如此。他将长年累月的战斗全部化为自身的血、肉和力量,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黑田先生沉吟着。我则是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拢了。这简直是黑色奇幻。这种事真的能一直持续到现代吗?

“虽然还没正式查实,但恐怕官方记录里,他和他的族人根本就不存在。为所欲为啊。不过,随着近代化进程,比起个体强大的兵力,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武装枪械的集团兵力,而且预计信息迟早会泄露,于是那一族本应被处分掉的……本该如此,但似乎有一部分人觉得可惜,连同胞都瞒着继续制造。嘛,虽然制造他们的人好像已经被处理掉了,但制造出来的最后一代却下落不明。不,更可能是最后关头被卖掉了。这样更合理。”

“总之,其中一具被武装组织捡到,带到了这个小小的岛国,和你这个黑衣男干了一架。”

“这时,巨汉的存在多少被一般市民和警察知晓,早就大致心里有数的华侨,或是与其勾结的相关人士,想必是因此确信了,于是迅速采取了行动。”

“是欢天喜地地得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家伙的消息吗?”

“就像你们拼命想干掉他一样,对方也有对方的骄傲吧。”

“唔,有意思的故事。但我有个疑问。”

“什么?”

“你为什么能知道这种内幕中的内幕?而且这可不是国内的事,是海外的。你的耳朵还没灵到能听见隔海大陆的风声吧。”

中岛先生用左手松了松领带,笑容更深了。

“内幕的内幕就是表舞台哦。嗯…要是我说,我父亲的曾祖母是有着大陆血统的人呢?”

“如果那是真的,那这秘密连在日本生活的曾孙你都知道了,早就不是秘密了,根本就是公开情报嘛。到底哪句是真的?不,反正你肯定会说全是真话。我懂的。”

中岛先生像是觉得无趣似的哼了一声。

“总之,要干就快干,不干就躲远点,免得惹火烧身。上头那些老派日本人缺乏决断力,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如何应对,但肯定不会对压力笑脸相迎太久。没时间了,黑田。”

黑田先生用手掌遮住嘴角,用上挑的眼神瞪着中岛先生。

“三天……不,再给我两天就好。能不能想办法稳住?”

“放着不管,那帮人也会自己处理掉吧。……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做?”

黑田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中岛先生的眼睛。

“……我就知道。OK,好吧。我虽然有权限,但没有实权啊。两天是吧,嘛,我试试看吧。细节定下来后联系我。我等着。”

中岛先生修地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离开了办公室。黑田先生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过了一会儿,黑田先生像是漏出声音似的低语道:

“明晚。做个了断。”

10

午后五点左右,事务所里挤满了陌生人。大家都理所当然地将装着手枪的枪套当作饰品,将硝烟味当作香水,反过来身上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给人一种某种统一感。人数,十六人。其中还有三名女性。

宽敞的事务所显得狭窄。这不仅是因为空间关系,或许也因为室内的空气因紧绷的紧张感而凝滞。

据说这些人都是工藤商会的员工。我一直以为只有奈美惠小姐、黑田先生、透佳小姐、工藤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这六个人,原来实际上要多得多。大部分是合同工,但正式员工似乎也有十几人。

其实我来这里住下后,也时不时有人进出,但据说基本除了接工作时以外,来事务所的人很少,而且事情交代完立刻就会去工作地点,所以没碰上面也难怪。特别是正式员工以外,很多人还有别的工作,所以不会无故在事务所久留。和我一起在厨房深处缩着的山吹先生小声告诉我。

我一边调整着腰间手枪腰带的佩戴位置,让它固定得舒服些,一边环顾事务所。本以为会有熟面孔,但果然都是些陌生面孔。

隔音门打开,黑田先生出现,空气比刚才更加紧绷了。

“拉上窗帘。接下来说明明晚,准确说是后天凌晨的行动。”

黑田先生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轻轻低了下头。

他打开大型显示器的电源,在桌边坐下敲击键盘,显示器上显示出某种黑白地图。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这次的目的简单明确。袭击这家事务所的那些家伙,这次轮到我们去袭击。敌人总数近三十,外加一只大陆产的怪物。这家伙是首要目标。另外,预计多数人持有托卡列夫系列手枪和保留全自动功能的9毫米‘蝎’式。从过去的战斗看,几乎全员都身着防弹装备,所以预计他们还有其他相应装备,实际上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来。”

显示器上显示着一条道路隔开的两栋建筑。

“敌人分散在横跨这条南北走向道路的这两栋建筑里,东侧原本是扎根当地的黑道大佬们的房间。这里,以及不在的大佬们,安排由府津罗组处理。我们要攻击的是西侧的建筑。这是栋三层仓库,经过改建,他们住在里面,但似乎仍作为仓库使用。

出入口是面向道路的大型门,以及通往后面小巷的一个紧急出口,一楼大概考虑到安全,没有窗户,是封闭性很高的构造。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住两个出入口,就绝对是瓮中之鳖。……对我们双方都是。”

显示器的图像从地图切换到可能是现场的照片,一座灰色、厚重、古旧的大型仓库显现出来。近似方形的建筑,只有二、三楼零星有些小窗,其他全被粗糙而坚固的混凝土墙壁覆盖,简直像座要塞。

隔着道路的对面,则建着一栋毫无装饰、朴素的多用途楼,没什么特别特征,感觉像是某条后巷排列的小楼之一。普通到放在星先生这栋楼隔壁也毫无违和感。

山吹先生举起手。

“内部构造呢?”

“因为日子提前了,其实还没查清楚。只确认了西北角有楼梯。”

“这是哪里的情报啊?”

“除了隔壁楼的那帮家伙,没有其他地方会接这种活儿。”

我记得奈美惠小姐以前好像说过,隔壁楼有家可疑的侦探事务所,但侦探连这种事也做吗?

“虽然无法消除‘临场发挥’的感觉,但既然是奇袭,事情应该能向有利方向发展。……而且,除了一部分,已经确认内墙没那么厚,所以只要有心,用撬棍那样的东西,或者强装弹之类应该也能破坏。嘛,本来就是相当有年头的建筑了,真要干的话没有干不成的。”

“也就是说,有困难就自己开辟道路,是吧?”

某人的话让事务所里第一次漏出了笑声。黑田先生做了个像抚摸狗头般的、示意安静的手势,大家就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闭上了嘴。

“嘛,就是这么回事。……特别是大口径马格努姆的话,轻松就能轰烂吧。”

黑田先生的话让室内的空气为之一变。大家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亡灵,仿佛不愿接受刚才听到的话。看过去,连山吹先生也是。

有人低语“难道”。

“是的。前天有电话来。要回来了哦,我们社长。”

齐声“呜哇~”地发出困惑的声音,室内骚动起来。

“我也讨厌,但只要那个人来就不会输。没办法啊。”

他苦笑着说。

“现在,星先生在地下室正忙着制作特种弹。回国是明天傍晚。虽然很赶,但他一定会来。你们知道的,那个人就是那样。各位,要活下来啊。”

大家的表情都太过厌恶,我斜眼看向山吹先生,他似乎察觉到了,只说了一句“开始了你就明白了”。

“除了社长,作战行动实际上就靠这里在座的各位了。开始后迅速封锁后门和前门,其余全部突入。刚才也说了,首要目标是怪物,考虑到万一那家伙在府津罗组那边的楼里,会安排联络员从一开始就和组的那些人同行。柏木,你来。”

一个烫了卷发的女性点了点头。

“联络会给所有人分发无线对讲机,用那个。另外,警方相关人员中也有一个人配备了同样的设备。频道只有一个,所以禁止一切无谓的对话。到这里有问题吗?”

碧山先生举手。

“枪管标记呢?”

“这次既然警方掺和进来,枪管用原来的就行。据说有来复线标记的子弹不会被检测出来。另外,提供的弹药是和平时一样的各种9毫米。随便用。”

接着山吹先生举手。

“那个~,像禁用的KTW弹那种虽然不至于,但除了普通弹,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吗?对付那种怪物,平时的9毫米果然火力不足啊。”

“我不是常说吗?即使拥有决定性的战斗力,能以战略和战术取得胜利,才是最美的。”

“……第一次听说……”

“开玩笑的。世间有句话叫‘温彻斯特开拓了美国,柯尔特使人人平等’。正如这句话,特别是后半句所示,枪赋予持有者一击必杀的力量,仅在攻击力这一点上,超越了持有者的战斗力云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也就是说。如果只要打倒对方,那么不进行任何战斗行为,用炸弹把周围一带全炸飞才是最安全可靠的方法,但考虑到我们为何而战,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仅仅因为这次准备了特殊武装而打倒那家伙,那是因为有那种武装,并非我们通常战斗力的战斗。只有靠我们的力量取胜才有意义。这是公司的面子问题。”

山吹先生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无论什么理由,对赌上性命的人来说,这都够呛吧。

“因此,只有平时的子弹。其他口径、弹头自备。怪物要用技术来对付。放心吧,我个人也有私怨。我来干掉他。”

虽说和平时一样装备,但自费的话用其他也行,这总让人觉得是不想花太多预算才……只有我这么想吗?不,肯定是恶意揣测了,一定是的。

那么,黑田先生继续说。

“你们也发现了吧,打打杀杀少不了的中田肌肉兄弟俩因为工作去了纽约,这次不参加。所以用两个新人。大山和河田。照顾一下他们。”

视线集中在角落处肩并肩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作战和平时一样两人小组进行,一人负伤时,无论死亡重伤,都要带着他两人一起撤退。必须如此。严命。除非伤势很轻,否则一定要撤退。明白吗?组合是碧山和山吹,曾根和鸟田……”

黑田先生念出搭档名单,被组合的两人交换眼神确认。仅此而已。没人抱怨,也没人欣喜,那流程自然得仿佛事先决定好一般。

全部说完后,黑田先生“嗯”地停顿了一下,看向我。

“红花,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是应该托付给大姐她们吗?”

山吹先生说道,但黑田先生用“说什么傻话”般、近乎厌烦的眼神看着他。

“我对谁都一视同仁。本人有那意愿的话就带上。”

“但保护这姑娘是我们的工作吧?”

“那就保护好。合同又没写要在哪里保护。……红花,你怎么办?”

山吹先生闭上嘴,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我身上。无声的压力让我差点退缩,我全身用力站稳。

我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已经决定了。战斗,我说了。

右手悄悄探向腰间的‘大威力’。腰间沉甸的重量和指尖触及金属的强韧感,支撑着我的后背。

“我去。请让我战斗。”

“将要进行的是性命的搏杀。在平时,杀人行为是绝对的禁忌。其理由用法律、秩序和道德来解释的部分现在省略,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忽视这三者的行为。会被谴责,没人会称赞。是恶行。而我们是十恶不赦的畜生。就算波蒂厄斯(注:18世纪英国主教,诗作《死亡》)口吐白沫地呐喊,杀了几千人也成不了英雄。杀一人是杀人犯,杀多人是杀人魔。

此外,杀人不像电影里那么漂亮。特别是击中头部时,多半会看到地狱的景象。直接命中头盖骨的弹头在开洞的同时,会使脑浆爆开,但通常的手枪弹容易形成盲管,那时,压力无处释放,常常会从入口喷出‘脑浆奶昔’。语言联想的东西和实际景象有天壤之别,无法向你传达更多,总之,很严酷。

而且,这时的冲击有时会将杀人者完全击垮。事实上,我们公司的新人早期体验这个的话,几乎都辞职不干了。”

黑田先生看向大山先生和河田先生。两人脸色有点发青,移开了视线。

“话扯远了。问题不在这里。

杀人这件事一定会留下痕迹。在不好的意义上,必定会一直留在脑海中。懂吗?被杀者的样子、杀害时的情景,会像白墙上沾着的暗黑色污渍一样,让人无法不去意识。而且,那绝不会消失。

你有觉悟吗,红花?冒着被杀的风险,作为恶人去杀人,即使呕吐也要背负一生?”

黑田先生刺人的视线很痛。但是,不能在这里退缩。

“让他们和黑田先生你们战斗的根本原因,是我造成的。作为当事人的我不去,怎么行。……而且,我想战斗。我已经厌倦了,只是等着别人来替我解决。即使敌人是那个面具男,无论是什么。”

黑田先生嘴角露出小小的笑意,点了点头。

“行吧。红花,你得替我发挥左臂的作用。别告诉奈美惠和你老爹。”

黑田先生最后补充道。

“我常说,耍帅只会死得难看。你们要活得难看长久,死得帅气。而且要在我和公司无关的时候死。

二十四小时后在这里通知详细部署。调整好状态。以上,解散。”

11

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天空的云,在午夜零点过后,开始下起了毛毛雨。纤细、无数的雨滴如其名,像雾一般将街道润湿。初春、黎明前冰冷的空气中,它显得过于寒冷。在外面待上不到五分钟就会发抖吧。

我们现在,在距离要突袭的敌楼两栋楼远的一家餐厅里。说是昨天这个季节出现了罕见得不自然的食物中毒者,被勒令停业,以清洁店内为名,今晚被强制关闭了。

真是,强人所难。

从窗户窥视外面,只有路灯朦胧地放着光,其他什么都没有。虽然不是主干道,但因为排列着仓库和立体停车场,平时应该多少有些行人,但现在时间晚又下雨,人影全无。连猫都没在路上走。

在微弱的灯光下环顾店内,参加这次作战的人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做爱枪的最后保养,有的在冥想,碧山先生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火腿,用厚实的战斗刀切着吃。

大部分人员都是全副武装。以黑田先生为首,山吹先生、碧山先生等人全身包裹着纯黑色的、类似连体服的突击服,外面加固着防弹背心,再套上战术背心。从整齐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和防弹背心配套设计的。另外,腰间还挂着好几个弹匣包、刀、对讲机、枪套。

除了他们那种装备,也就是所谓的SWAT装备之外,也有人虽然弹匣包等很丰富,但只在薄防弹背心上套了件看起来有点不设防的普通大衣。

说起来,我也是这类人之一。衬衫外穿着由轻质“光谱”纤维制成的“光谱盾牌”防弹背心,外面套着前襟闭合的深红色夹克。只是这样一来,从腰间的枪套拔枪有点困难,但预计拔枪的机会不会那么多,就这样决定了。黑田先生建议我在夹克外面腰上系上枪套,但那样跑动时会微微摇晃,感觉不好。

和枪套一样,后腰挂着四个弹匣包,还悬着对讲机。拔弹匣时需要撩起夹克,但习惯了之后觉得速度还行,应该没问题。

另外,外表看不出来,我还戴着护膝、护肘,以便能稍微乱来一点。

这是我自己的战斗装备。其实想要SWAT装备,但当然没有儿童尺寸,连战术背心的下摆都盖到腰了,活动太不方便,就放弃了。嘛,挂太多东西也只会碍事,这样大概最好……现在先这么想。

寂静被黑田先生的手机铃声打破。他贴在耳边,只低语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组的人出动了。大约十分钟后开始。各自打开对讲机电源。”

我照他说的,打开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开关,将对讲机耳机穿过夹克内侧戴在单耳。没有麦克风。据说不明什么原理,按着对讲机的发射键说话时,这个耳机会同时充当麦克风。

刚戴上,耳机麦克风里就传来男声。

『啊,副社长,你好,听得到吗?我是曾根。』

黑田先生按下对讲机发射键。

“听得到。”

『是,了解,这边也听得到。这边准备OK,随时可以出发。』

除了我们餐厅组,隔着目标建筑,在距离那里两栋楼外的立体停车场内,突入组的剩余人员在那里待命。刚才的联络大概是那边的人。

“工藤先生……没赶上吗。嘛,算了。”

黑田先生独自低语,又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黑田,中岛,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

“在哪里待机?”

『立体停车场的屋顶。能看清全貌哦。』

这大冷天的,中岛先生,真够受的。

“原来如此。看来笨蛋喜欢高处是真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那里?』

“那是你……啧,没时间了。”

他瞥了眼手表,苦涩地说完,为了转换思路叹了口气。

他按着发射键说道。

“各位听着。这次开始后四十分钟,机动队会包围周围,再过五分钟就会开始突入镇压。也就是说,最迟必须在三十分钟内结束并撤离。迅速是奇袭的基础和奥义。打起精神上吧。”

『我是中岛。补充一下,虽然我在,但可以让机动队提前突入,却无法延迟。请注意。』

“真是,派不上用场。”

『机动队是由通常的指挥官担任其职责的。这次我实质上只是大佬们和府津罗组之间的联络人。不能随便介入。』

和中岛先生的通话重叠,一个女声传来。

『抱歉,我是柏木。府津罗组,马上就到现场。』

大家默默地站起身,从枪套中拔出爱枪,拉动套筒将子弹上膛。干涩的金属声在店内回响,紧张感急剧升高。

我也从腰间拔出“大威力”。花了一晚练习单手持枪、不靠准星仅凭手感瞄准的快速射击等,虽是临阵磨枪的基础实战射击,但握把已完美地适应了我的右手。

双手握住“大威力”抵在额头,然后像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并非要祈祷什么。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想祈祷“一定要活着回来”。

只是,这样做的话,胸中高涨的紧张感似乎能缓解。习惯了的握把上冰凉的铁质触感让人安心。枪在说,没事的。

或许是出击前仔细保养的缘故,清洁液的气味刺鼻。现在并不觉得难闻。

放下枪,解除拇指保险,慢慢地拉动套筒。“咔嚓”,令人舒畅的声响。手一放开,随着“咔”的一声,子弹上膛。

扣下扳机,就能立刻吐出足以杀人的铅弹。发挥它作为兵器的力量。

不是紧张,某种战栗感窜过脊背。

深呼吸。左手拇指牢牢按住击锤,扣下扳机。击锤的固定解除,我慢慢地把它复位。解除待击状态。不保持到射击前的安全状态,以我这种笨蛋,可能会走火。

没有任何人发话,大家静静地走向入口,以小组为单位并肩站立。人人手中持枪,眼中洋溢着战斗前的兴奋。

入口的窗户拉着窗帘,黑田先生从缝隙窥视外面。他从右大腿上挂着的、稍大些的腿套中拔出手枪。那不是他平时用的格洛克17。

格洛克34。基本系统虽然相同,但枪管比格洛克17长了两厘米,握把等整体做了小改。其中最大的特征,是扳机护圈前方的套筒座下部增加了可加装配件的导轨。黑田先生在那里装备了手电筒。

大概黑田先生是想通过增加枪身前部的重量来抑制枪口上跳,而非为了灯光照明,毕竟左手没法牢牢握持。

他左腰枪套里装着的大概是格洛克17。这次是备用武器。它的握把向前伸出。看来是打算也用右手拔枪。终究是备用。

我和黑田先生一组,所以悄悄移动到他旁边。

他将目光投向我。

“红花,知道开膛手杰克的事件吗?那时,被怀疑的其中一位外科医生说了句有趣的话。他说,即使医生擅长在手术中剖开腹部,但在街头剖开妓女的腹部,各方面都绝非易事。”

他压低声音,唐突地提出了不合时宜的话题。

“在那个事件中,因其精湛的刀法,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剖开腹部,并且对十九世纪的人来说,从腹中这个极其猎奇且未知的世界切取部分内脏的这种惊人行为,让警方怀疑了许多医生。这是当时的话。意思是,即使行为本身看起来几乎相同,但目的意识的不同、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会使其成为完全不同的东西。明白吗,红花。”

且不论他的话,我不明白黑田先生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你说要战斗。说想战斗。但那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实际持枪杀人。”

看来他的意思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确实如黑田先生所说。战斗或许也有其他各种方式。但是,即便如此,我至少现在想持枪战斗。就像敌人对我做的那样。

闭上眼睛。浮现的是袭击别墅的面具男。生物兵器。他什么也不想,仿佛只知道那么做一般不断开枪、持续战斗。在森林里,在事务所里。

倒也不是有什么怨恨。确实很可怕,但并非憎恨他本人。只是,那一幕烙印在了眼底。猛烈地,却又悠然地将枪口对准我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感觉到,内心某处渴望着与那个男人战斗。明知像我这种人根本不是对手,但还是这么想。

这一定是为了和那个夜晚未能杀死长田那个男人、未能做个了结的我自己,以及和那个只会低头的自己诀别。我是这么认为的。

黑田先生对摇头的我宣告般说道“可别后悔”,但那眯起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满意。

耳朵捕捉到外面细微的引擎声。来了吗,黑田先生低语着掀开窗帘。从我这里也能窥见外面,看到了那栋多用途楼。六辆黑色奔驰列成一队,在道路正中央驶来。

他打开手电开关,然后按下通话键。

“开始突入。”

入口的门无声地打开,众人无言地一齐冲入雨中。我和黑田先生殿后。跑过两栋拉下卷帘门的建筑后,先头部队转向后巷。我们是后门组。从正面方向,在停车场待命的小组成员也同样跑来。他们是前门组。

然后,从停在道路正中的奔驰车里,身着西装、手持刀枪的男人们接连现身,瞥了我们一眼后,开始突入多用途楼。在其中,我看到了最后下车、身着白色西装、携着长刀的父亲的身影。他脸上带着沿笑纹展开的、如同橡胶面具般无畏的笑容,仰望着大楼。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堂而皇之的步伐走了进去。我的目光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

“红花,别东张西望。”

被黑田先生的声音拉回意识,我转向后巷,列队冲进散发着潮湿垃圾臭味的狭窄小道。

不知何处传来枪声。开始了。

『这里是柏木,府津罗组战斗开始。』

『前门,开始突入。』

我们这边也到达后门。木门本身看起来很结实,但做工粗糙,上下都有缝隙。打头阵的碧山先生到达的同时,用GP100朝门把上下方各开一枪,把金属件打飞了。接着踹了一脚,但没开。

“看清楚了笨蛋,是推拉门!”

山吹先生喊道,迅速和碧山先生换了位置,将厚实的刀插入半毁的门把处,用杠杆原理撬开。碧山先生不知何时已换成P85,冲入内部,立刻响起枪声。

『后门,突入,放倒一个。』

碧山先生的声音从耳机麦克风传来。

“别一个个报告,有空说话不如快跑!时间越久越麻烦!”

响应黑田先生的声音,成员们接连开始突入内部。我们也进入。

里面极为简陋,地板是用腐朽的木材铺的,灯光只是裸露的荧光灯朦胧地照着内部。通道也狭窄,弥漫着硝烟味和汗臭。

黑田先生按下通话键。

“通道狭窄,注意跳弹。”

留下两名守住后门的人,我们分散着向深处挺进。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建筑内回响。各处战斗已开始,但还没听到“蝎”式猛烈的连射声。奇袭奏效了。

『这里是山吹,发现楼梯。』

黑田先生回应。

“在他们龟缩前拿下三楼。”

通道上只剩我和走在前面的黑田先生了。尽管没有建筑内部的信息,大家却漂亮地分散开了。

通道前方有扇门,黑田先生将奔跑的全部势头灌注到脚上,像要踢飞般踹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上,但室内是空的。没人。

黑田先生无言地走出房间,走向下一个。呼吸急促起来,但我也不想被落下,紧随其后。

狭窄通道前方呈L形拐弯,人影从那里跳出。上半身赤裸,手里拿着什么手枪。格洛克立刻咆哮。

9毫米卢格弹击中男人腹部,但非致命伤。黑田先生边跑边试图开第二枪,但扣下扳机,没响。再扣,还是没响。

“哑弹!?”

敌人一边用单手按住喷血的伤口,一边将枪对准这边。

这种时候正是搭档的作用。我将枪口对准敌人,但边跑边开枪,枪口晃动根本瞄不准。但没有时间慢慢瞄准。总之,打偏也好,只能开枪。我扣下扳机。

……但,我的“大威力”也没出子弹。再扣一次。还是没出。

为什么……?难道两人都碰上哑弹,那种概率……。头脑一片混乱。

不知是否察觉到这样的我,黑田先生放开了格洛克。但他大概判断拔备用枪也来不及了,徒手冲向敌人。在敌人开枪前冲入怀中,抓住持枪的手,仅凭单手就以过肩摔的要领将对方砸向墙壁。敌人的枪走火,在地板上开了个洞。不等对方撞上墙壁后落下,黑田先生一记猛烈的回旋踢踹中对方胸膛。不知是墙壁裂了还是骨头断了,发出“啪叽”一声,敌人吐着血和呕吐物瘫倒在地。

黑田先生捡起放开的格洛克,拉动套筒。带着弹头的弹壳在空中飞舞。他为格洛克换上新的子弹,像是试射般朝地上的男人补了一枪。了结了他。

“饶了我吧,星先生。真是的。”

他瞥了一眼至今没发出任何声音的我手中的“大威力”。

“突入前就该把击锤扳起,或者用‘上膛保险’携带。”

一看,“大威力”的击锤没扳起。单动的“大威力”这样当然不会击发。我慌忙扳起击锤。

是死是活,微微抽动的敌人身影映入眼帘,但对这让人想吐的景象,此刻却涌不起厌恶感。或许是因为首次战斗的兴奋和反省充斥了我的头脑。

“走了。”

“是、是。……对不起。”

黑田先生跑起来。我也跟上。

搞砸了。该死,这么简单的事,而且还是最基本的。切身感受到了双动系统是多么有用。

……下次必须努力。

边反省边奔跑,发现了楼梯。是铁制骨架和已开始腐朽的木材做成的简陋楼梯。

黑田先生正要踏上楼梯时,某处响起猛烈的连射声。是“蝎”式。毒蝎终于扬起了毒尾。

对讲机接连响起。

『我是鸟田,中弹了!』

『这里是前门,压制不住!他们已经开始集结了!』

『副社长,前门被压制了。陷入胶着状态。』

黑田先生咂舌,仿佛在说“可恶”,脚跟一转,按下通话键。

“我从后面攻击。在此之前想办法撑住。……鸟田死了吗?”

『还、还活着!只是腿被擦伤,轻伤啦!』

“时间宝贵。一半人从后面突入,剩下的人守住那里。注意后面大楼的攻击!”

黑田先生再次开跑。跟上的我的心脏已开始哀鸣。知道自己体力不济,但这太早了。或许是兴奋导致心跳无谓地加速了。

“蝎”式第一发射出后,各处开始接连传来连射声。敌人似乎也差不多准备就绪了。

我们继续奔跑。

通道中途的门打开,出现两名身穿防弹背心、装备“蝎”式的敌人。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我们,慌忙将枪口转过来。

这次要干好,要干成!

黑田先生靠向通道右侧,我靠向左,伸出枪。边跑边开枪没自信,我像滑行般压低身子,单膝跪地,双手持“大威力”。瞄准哪里?不行,没时间考虑。

我的双手自然地瞄准了敌人手中的“蝎”式。

扣下扳机。枪声和黑田先生的射击声重叠了。

被黑田先生瞄准的男人头部中弹,仰面倒下。我瞄准的那个男人肩膀中弹。没打中要害。

敌人的“蝎”式连射。

弹着点在我眼前的墙壁。接连开出黑洞,那弹痕如同在墙面上爬行的蛇,向我延伸而来。

又开一枪,但没好好瞄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在猛烈的“蝎”式射击中,格洛克喷出火焰。虽然是半自动,但射击速度快得惊人。

在墙上爬行的弹痕蛇,在迫近我脸颊的瞬间急剧转向,延伸向天花板。

从格洛克射出的子弹,全部命中敌人,那家伙如同举手投降般倒下了。

一切不过两秒,一瞬间。全身毛孔冒出冷汗,额头上沾着墙壁碎片的地方渗出油汗。

“……谢、谢谢您。”

“再快些,瞄准再好些。”

黑田先生跑起来。如果刚才没有他掩护,我现在已经……。

一想到这,膝盖就发软。没错,这就是战斗。这就是相互残杀。一瞬间的什么决定生存,一瞬间的什么决定死亡,这就是战斗。这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吗。

追逐着黑田先生的背影。鞭策着快要脱力的双腿奔跑。

怎能认输,怎能哭泣,怎能气馁。胜负现在才开始。才刚拉开序幕。

12

从门缝窥视,黑田先生用手招呼我过来。

“你看看。”

我依言看去,那里是个相当宽敞的仓库。不,这栋建筑本身就是仓库,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空间相当充裕,只有这里天花板有两层楼高,感觉更宽敞。高高天花板上垂下的大型水银灯,明晃晃地照亮下面堆放着的木箱、纸箱以及中型集装箱等。

前门只开了一扇,内部不见己方身影。

看来没能攻入内部深处。从木箱等缝隙间,偶尔能瞥见像是敌人的人影,但在这里很容易被货物遮挡,似乎很难确保射击线路。

从下方破损的箱子等可以看出,这些货物不规则的排列,大概是敌人慌忙改动了布局以用作掩体,或是推倒了堆放的箱子。

从半开的前门处有射击。是己方的攻击,但大概是威慑射击吧。子弹只是打在集装箱上,发出干涩的金属声,没打中任何人。

“红花,看右边墙壁。”

看向那边,大约二楼高度处,墙壁上安装着像走道般的通道,那里还装着几扇大概是用来采光的窗户。

“那里的地板厚度,从这里看大概有七、八厘米。只要不是海绵,子弹应该不容易穿透。从那里向下射击。压低身子,安静地跟来。”

他按下对讲机开关。

“黑田呼叫,已到达前门处。占据走道,稍等。”

我们开始悄悄移动。爬上靠在房间角落的、像是梯子和楼梯折衷的陡峭阶梯,不用手就下不去的那种。到达走道后,这次紧贴墙壁匍匐前进。稍微抬头向下看,果然,能清楚看到以货物为盾、守着入口的敌人身影。但同时,也意味着敌人能清楚看到我们。虽然低下头就能遮蔽敌人的射击线,但恐惧感无法消除。要在看到以音速飞来的子弹射出后再低头,实在难以想象。

我和黑田先生前进到走道一半,瞬间抬头俯瞰下方,立刻低头。

“目视确认五人。红花瞄准最左边的家伙。你对付那一个就行。剩下的我来。但要确实干掉。”

这句小声吩咐的话,让我的胸口微微雀跃。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被黑田先生要求了,感觉像是被信任、不,被信赖了,我很高兴。

咦?但只有我一个人,意思是用一把枪对付四个吗,这个人。

他按下对讲机开关。

“听到枪声就突入。鸟田,你能跑吗?”

『能、能跑!真的只是擦到腿而已!』

『副社长,把鸟田留在这里,三个人去吧。』

“行吧。”

『等等啊——』

鸟田先生想争辩,但黑田先生“啧”地一声打断。

『切……了解……咦?』

“怎么了?”

短暂沉默后,鸟田先生像低语般说道。

『……是社长。』

“什么!?”

黑田先生提高的声音在仓库内回响。我也被那大声吓了一跳,抬起了头。斜眼向下看,果然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

“该死!”

他咂舌,伸手要将格洛克对准敌人。但敌人的枪口也同样,而且一齐对准了我们。

我的敌人是最左边那个。和我对上视线的家伙。我也慌忙将“大威力”转向那边,但事发突然,慢了。明显是后手。

万事不顺。或许现在低头更明智。但是,但是……。

就在这时。伴随着轰鸣,前门被撞飞。我们,连敌人都一齐转过头去。只见父亲他们乘坐的黑色奔驰,其中一辆正以猛烈的速度冲进来。它撞飞了门还不满足,冲入仓库内,依然轰着油门,将散落的纸箱连内容物一起碾碎,将木箱粉碎,吹飞一切障碍物,如同子弹般突进。即使是坚固的奔驰,引擎盖也张开了口,玻璃碎裂,车头如同斗牛犬般被撞瘪,但它依然突进,突进。

然后撞上了停在中部的黄色叉车。两者都被撞飞,但奔驰浮到空中,翻滚一圈后落下,终于停止了动作。引擎部开始冒火。

不仅是和我黑田先生,连敌人也一时忘了自我,目瞪口呆。就在这时,从已成废铁般的奔驰驾驶座车门,有人影踢破车门现身。

黑色丛林靴,裤脚收进靴筒的迷彩裤,以及缠在双腿上的腿套。紧贴肌肤的黑色连体衣直接勾勒出身形,因此能清楚看到漂亮的啤酒肚,以及大概有我躯干那么粗、肌肉线条分明的双臂。腰间的绿色手枪皮带上挂满弹匣包,个个都鼓鼓囊囊,显示着里面装满了东西。

还有现在连银行职员或保险推销员都不会戴的方形黑框眼镜,乱糟糟的自然卷。以及,像是眼前摆满大餐时的恍惚表情。

工藤商会社长,工藤晚翠。

他缓缓用戴着射击手套的双手,抓住从腿套中伸出的巨大握把,拔了出来。这把被过往众多枪手戏称为"手炮"、"怪物"的枪,对于手枪而言实在过于庞大了。

这便是现役最大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沙漠之鹰。

因其大口径,枪身变得巨大,重量约是普通手枪的两倍。而其最大口径版本发射的12.7毫米(.50 AE)子弹,由于弹药威力过强,会给射击者带来痛苦的过度后坐力。

而他,双手各握一把。右手是金套筒座、银套筒的沙漠之鹰,左手则是银套筒座、金套筒的沙漠之鹰。

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他从撞入仓库、熊熊燃烧、腾空飞起的奔驰车中安然无恙地走下,双手握着毫无实用性可言的巨型手枪,那姿态宛如美国漫画英雄。

他伸出右手,释放出这猛禽般的骇人狞恶。充满力量的强大枪声,震撼着仓库内的空气,仿佛之前的枪声都成了玩具枪的动静,枪口迸发出如同照明弹般的强烈火焰。

从厚重的重型枪管射出的巨大子弹,命中了从木箱后探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男人的鼻梁。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简直不像是世间所有。

中弹的同时,男人的头部爆开了。不,是看起来爆开了。子弹将他的上颚连同头颅击成碎片,飞溅到数米见方的范围。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下巴挂在脖子上的残骸,如同挨了一记上勾拳般瞬间跳起,在喷洒一地的鲜血中倒下。

那已经超出了"惨烈"或"恶心"的范畴,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特制的、内置炸药的人偶。

沙漠之鹰用其爪尖,如此干净利落地、甚至让人怀疑那里是否曾有过一个脑袋地,将男人的头颅带走了。

看到尸体的同伴们终于理解了事态,一齐将枪口对准工藤先生,在恐惧的尖叫中将所有弹药倾泻而出。

但是打不中。工藤先生巧妙地利用敌人设置的障碍物,不断躲开子弹。尽管他只是以近乎步行的缓慢速度移动,敌人却无法捕捉到他。

他看准空隙,扣动右手的沙漠之鹰。

有的人连同握着的枪,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有的人从集装箱旁探出的大腿以下的部分,被鹰的爪子带走。

惨叫声在仓库内回荡。那声音中蕴含的,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压倒一切的恐惧。

击碎头颅的枪声吞噬了悲鸣哀嚎。但这并未持续太久。

沙漠之鹰,套筒后定。没子弹了。这把枪只能装七加一发。

于是,工藤先生抬起一直垂着的左手的沙漠之鹰,将右手的沙漠之鹰弹匣扔掉后收回枪套。左手的沙漠之鹰并不直接瞄准敌人,而是对敌人藏身的木箱等进行威慑射击。同时,他的右手从弹匣包中抽出一支作为单排弹匣却异常粗壮的弹匣,装填进腿套上的空枪。立刻拔出,套筒闭锁。枪口指向敌人。

这个人,没有破绽。

"……厉害。"

黑田先生忽然露出疲惫的神色,按下了对讲机开关。

"前门的敌人基本解决了。进来。一楼交给工藤先生,我们上去。"

『……了解。』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时也带着与黑田先生相似的疲惫感。

咚!耳边响起如同烟花发射的声音,冲击力直达身体核心,袭向了走道。一看,我和黑田先生之间开了个高尔夫球大小的洞。

"社长!是我!别开枪!"

"什么啊,是黑田啊。"

黑田先生半站起身,更像是感受到生命危险而非愤怒,焦急地喊道。但工藤先生只是平静地将对准我们的枪口重新转向敌人那边。

看了看走道上被打出的洞,能看到里面的钢筋,子弹似乎是撞到它后改变了弹道,从我和黑田先生之间穿过的。如果没这根钢筋,直射过来的话……黑田先生的下半身就……。

"该死,所以我才说……"

他浮着一层油汗,厌恶地啐了一口,站起身来。

只见楼下的敌人已然全灭。那景象如同饿极的猛兽将猎物撕扯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依然没有涌起厌恶感。或许是因为这过于超现实的光景,让我无法坦然接受。

负责前门的四人从入口探头窥视仓库内部,面对这过于惨烈的景象,他们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

"上去了。"

我也站起身。这时,看到刚才我们进来的入口处,一个手持枪械、穿着防弹衣的男人跑了进来,他立刻发现了我们,射出了子弹。

判断无法还击,卧倒。

就连黑田先生也因为对方先发制人,无法反击而趴下。

"社长!"

黑田先生喊道,他"嗷"地应了一声,如同狮吼。

"箱子碍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为何将双枪收回了腿套。然后右手绕到后腰,拔出了某物。

那简直就像一把刀。黑色的刀柄,银白的刀刃。但是,那是枪。一把异常巨大、且过于强大的左轮手枪。

这是S&W公司倾注威信打造的最强 .50 口径。膛内装着被称为过度威力的 .50 AE 弹也望尘莫及的 .500 S&W 马格努姆弹的真正的手炮。而且他手持的这把,是超越了原本长枪管的原厂型号、拥有逼近手枪极限的10.5英寸超长枪管、由Performance Center定制的 M500。

总弹数五发,重2.3公斤,而那堪比短刀的全长超过了457毫米。这是比沙漠之鹰更加巨大、毫无实用性可言的、纯粹的怪物枪。

"是星先生特制的超载弹,小心耳朵!"

黑田先生喊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超载弹是装药量超过弹药安全许可量的东西,而 .500 S&W 的普通工厂弹就已经蕴含了 .44 马格努姆弹三倍的能量,谁又能驾驭得了它的超载弹呢?

工藤先生双手握住握把,扳起击锤。莲藕般粗细的弹巢旋转着。它已经被换成了光滑的无膛线圆柱形弹巢。

工藤先生扣动了扳机。

用"爆炸了"来形容最为恰当吧。

如同炸药破裂般的爆鸣殴打着鼓膜,爆炸的压力甚至让走在走道上的我的身体都为之震颤。

撕裂空气层射出的12.7毫米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木箱,命中敌人的防弹衣——不,是将其撕碎,在腹腔内爆发了那可怕的力量。男人的腹部字面意义上地爆炸了。胸前的防弹衣如同不存在般被贯穿,在体内狂飙的子弹将他的五脏六腑撕得粉碎,折断脊椎,击破后背,将细小的肉片喷洒在通道上。男人几乎被分成了上下两半,倒下了。

"……厉、厉害……"

耳鸣阵阵,带着痛感。

空气沉重。奇妙的寂静弥漫开来。

他将 M500 收回后腰的枪套,再次双手拿起沙漠之鹰,平静地消失在通往深处的通道中。

从前门小心进来的四人早已斗志全无,几乎茫然地环视着仓库内部。

"鸟田,脚还能动吗?"

黑田先生问道,那个男人抬起头。

"全速跑是不行了,但还能想办法动。"

"好,你们去。大山、河田守住前门。"

被称为河田的高个子男人说。

"但是,鸟田先生脚受伤了的话,不如我们去?"

"不,社长不认识你们俩。在通道里碰见的话,会被不由分说地杀掉的。"

河田先生脸色发青,按照指示和同伴分别守在外和內。鸟田先生他们也消失在了通道深处。

对讲机里传来某人的声音。

『刚才听到好大的声音,是社长……对吧?』

『哇,终于来了吗』

"别废话了。"

黑田先生站起身,确认了一下格洛克的握持感,低语道"走了"。我强压下体内涌起的、如同看完长篇电影般的虚脱感,也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大威力"的握把。

就在这时。从远处某处,传来了像是敲打棉被、又像是大口径机枪低速连射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可闻。并且,正在逐渐接近。

窗户咔嗒咔嗒地震动着发出声响。

"……怎么回事?"

黑田先生猛地将手按在对讲机上,但他还没开口,耳机麦克风里就传来了在外面的河田先生的声音。

『是直升机!』

黑田先生喊道。

"中岛!怎么回事!"

『直升机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不是警察。是那个吗?看起来像是民用的……但是……为什么飞这么低……难道!?』

直升机的旋翼声更近了。窗户以几乎要脱落的势头震动着,不,是建筑物本身在承受从天而降的风压而颤抖。

『在仓库上空悬停,四名人员降落在屋顶!有两个人拿着长家伙,那个形状,是卡拉什尼科夫!』

"是他们的同伙吗!?"

黑田先生跑了起来。我也紧随其后。几乎是跳下走道的楼梯,毫不停留地冲进通道。无数飞溅的肉片染红了通道的墙壁和地板。我不由得皱起脸,屏住呼吸跑过那段。

"中岛,情况和说好的不一样!为什么那些家伙会出来!?"

『白天向上头探过口风,但还没得到答复,也就是说——』

"是打算不怕麻烦地强行行动吗?不过他们似乎算准了我们突入的时机,该不会是情报泄露了吧!?"

『我不会做那种蠢事。恐怕是有监视点,看到你们的行动后匆忙赶来的解释更合理。他们的目标是——』

"我知道!三楼,山吹、碧山,情况怎么样!?"

『三楼基本解决了!现在正最后巡视确认……什么!?』

爆炸声过后,仓库摇晃起来。不是工藤先生的马格努姆。是真正的爆炸声。

『……天花板塌了!? 那些家伙怎么回事,是AK!哇啊!』

伴随着干燥的连射声,传来碧山先生的叫喊,通讯中断了。

"碧山!"

『……啊、我的脚!脚、大腿中弹了!要死了,血……!』

不妙,大腿很危险。那里有粗大的血管。如果受损,难免会大出血。尤其是口径较大的AK的7.62毫米的话……。

"三楼所有人撤到楼下!那些家伙的目标是面具男。和我们是同一个目的,也就是说会变成争夺猎物,他们也会攻击我们。恐怕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现在的你们赢不了!碧山怎么样了!?"

对讲机里传来枪声,以及碧山先生呻吟着"脚、脚"的声音。

这时插入了山吹先生的声音。

『子弹是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出血不多,不是致命伤!』

"撤退,现在就去!中岛,你也过来!"

『不是说好这次不参加的吗?』

"闭嘴,人渣!先违背约定的不是你吗!"

『开玩笑的,这就来。让他们下到楼下形成混战就麻烦了。请你们在三楼挡住。』

"正有此意!"

黑田先生一边跑一边喊着。他完全不带喘的。体力真好。

黑田先生转过了拐角,就在那一瞬间,枪声响起。黑田先生像是腹部被踢中般身体一震,踉跄着向前倒去,借着奔跑的势头撞在墙上。

"黑田先生!"

我也跑过拐角。敌人就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用沙发设置了路障,双手架在上面,握着手枪。

男人的枪口瞄准了冲进来的我。

我站到黑田先生身前作为掩护,单手持"大威力"乱射。子弹接连被沙发吸收,虽然穿透了,但未能有效击中男人。

男人扣紧了扳机。即使中弹,他的射击依然精准地指向我。

但是,就在那之前,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我向后拉拽,我仰面倒下。子弹擦过夹克的胸口,表皮碎片在空中飞舞。

倒下的我眼前,一只黑色的手臂伸出,然后只开了一枪。

此后,便没有了敌人的追击。

"……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移动,果然还是太轻率了。该死。"

缓缓站起身的黑田先生,擦去从嘴角流下的唾液。

刚才,如果不是他拉住我的夹克衣领……虽然我想有防弹衣挡着,但还是很危险。

"要抓紧了。"

黑田先生的子弹似乎击中了右腹,他左手按着那里,一脚踢开了作为路障的沙发。

"您、您没事吧?"

"防弹衣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是托卡列夫系的子弹,可能就穿透了。"

被踢飞的沙发罩着男人落下,从他伸出的手中,握着一把不知来自何处的左轮手枪。

我们再次奔跑,又来到了那个楼梯前。脚下是如同拖拽过什么东西的血迹。黏糊糊的,鞋底好像要打滑。

我们走上那破旧的楼梯。血迹从三楼延续下来。这时我才终于想到,这莫非是拖着大腿被射穿的碧山先生时留下的?顿时感到脊背发凉。山吹先生说是没事,但这血量……。

"情况怎么样!?"

爬上楼梯尽头,那里是一个设置了洗手间的小房间。窗户或许是被爆炸炸飞了,只剩下窗框留在墙上,将比刚才更猛的雨水引入室内。地板被雨水和鲜血覆盖。我们的鞋底溅起血沫。

小房间只有两扇门,半开的一扇能看到马桶,似乎是厕所。另一扇敞开的门则通向走廊,但门两侧站着两个身穿大衣、腰缠手枪腰带的男人。他们背对着我们,正向通道深处射击。是自己人。

"正在掩护碧山他们撤退。那些家伙,训练有素啊。哦!"

通道深处传来猛烈的连射,大衣男们缩回身子,但立刻又开始射击。大量的空弹壳在他们脚下跳跃。

我快速窥视通道深处,狭窄如廉价旅馆的通道两侧排列着多个小房间。看不到敌人的身影。在哪里?

黑田先生的格洛克将膛内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通道深处,立刻换弹。黑田先生用不灵便的左手插入弹匣,厌恶地低语。

"刚才那是冲锋枪吗。除了AK还带了各种家伙啊。该死,明明连那个面具男都还没干掉。"

这时,他"啊"地低语一声,按下了对讲机开关。

"有人看到面具男了吗?"

耳机麦克风里只有"没啊?"、"没看到"的回答。

大衣男一边换弹,一边开口。

"三楼巡视过了,基本都下楼了。"

黑田先生似乎并不认同,但判断先处理眼前的敌人更重要,脸再次转向通道方向。

我也单手持"大威力",只伸出手臂,脸稍稍探出窥视深处,准备扣动扳机……就在那时,通道深处一个像是装着草莓蛋糕的白色盒子,如同冰壶石般沿着地面滑了过来。

"糟了!"

听到某人这句话,我本能地向后跳开。两个大衣男也伏倒在地。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黑田先生冲了出去。

他一脚踢飞滑过来的那个盒子,随即伏倒在地。

砰!一声如同气球爆裂的声响。没有冲击力。但是,通道深处涌出巨量的灰色烟雾,以仿佛要充满这个小房间的气势迫近。

催泪瓦斯?不,没有刺激性,只是烟雾弹。但是,这个量非同小可。

"要来了!"

已经被烟雾吞没的黑田先生喊了一声之后,灰色烟雾的对面响起了猛烈的枪声。既然黑田先生在烟雾对面,两个大衣男和我不但无法瞄准,连掩护也做不到。

咂舌之后,两个大衣男冲进了通道。

"别过来!带着红花下去!"

黑田先生的声音之后,传来格洛克有些轻快的射击声。接着是被连射声彻底覆盖的声音。某人的呻吟声。

两个大衣男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一人肩膀流血,手臂无力地垂下。

"下去。快。"

"但是黑田先生他!"

"那个人的话没问题的。"

以未受伤的大衣男为先导,我被受伤的男人推着后背,走下楼梯。

我明明是……和黑田先生一组的。我还没能发挥出黑田先生左臂的作用呢。

"该死"一声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下楼梯时,下面有人踩着脚步声跑上来。我们一齐将枪口对准下方。

"是警察。"

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斗篷式雨衣的,是中岛先生。头发滴着水,脸颊上似乎已经在某处交战过,溅着像是血迹的红点。

手中握着SIG,脸上是往常的微笑。

"黑田在上面吧。"

大衣男们点头,他们先下了楼。我俯视着他们的背影。

"你也下去,场面会变得很夸张。"

"……但是,我和黑田先生是一组的!我还没……"

上方的枪声不绝于耳。仅此就能想象出战斗有多么激烈。

"没时间了,直说吧。你在这里只会是累赘。没有余力一边保护你一边战斗。"

"可、可是!我有'大威力'。只论攻击力不输给你们!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能吗!?"

"我没说无能。无能是只有没干劲的家伙才配得上的。你不是吧?只是,敌人是经历过比你多好几倍实战和训练的家伙。你明白的吧,请你明白。"

他瞬间瞥了一眼枪声大作的楼上,笑了。那不是面具般的微笑,而是显得有些开心、如同孩子般的笑容。

"没问题。我和黑田并肩作战的话,就是最强的。"

然后他跑上了楼梯。我只能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13

后悔不已。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为什么我的手中会握着这把“大威力”?

一切都是为了战斗。可我却连战斗都还没开始,就不得不先逃走……甚至不得不逃。

之前的几次遭遇战,如果不是黑田先生掩护,我此刻恐怕早已呕着血在地板上翻滚。说到底,我就是累赘。夸下那样的海口,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到底是有多不成器!

畜生! 畜生! 畜生! 畜生!

在心中咒骂着走下楼梯,但因为和中岛先生说了几句话,下到一楼时,那两个大衣男已不见踪影。

虽说让我下来,可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不,那样不行……那样不行啊。

我一直以为,从那时对黑田先生说“想战斗”开始,我就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尤其是“大威力”来到我身边后……内心深处甚至暗自觉得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愧,但当时确实那么想过。

——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只做了别人吩咐的事。

不,难道不就是我任性地说想战斗,才被带到战场来的吗?还特地让黑田先生这样的向导陪着……说到底,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真是该死。

说什么想战斗。明明没有战斗的力量,连战斗的意志也那么薄弱,还说什么,说什么……

手中的“大威力”在发烫。

我沿着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走着,单手扣动了“大威力”的扳机。不停地扣动。

清脆的声响中,子弹在地板上凿出弹孔。细小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套筒后定。扔掉弹匣,从弹匣包中取出新的弹匣装上。继续一边走,一边射击地板。

持枪的人,在射杀陌生人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些过去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觉得是异常者才会有的行为,此刻我似乎有点理解了。

枪是力量。得到力量的人,无法不去使用它。黑田先生也说过吧,持枪者必有开枪之时。说得一点没错。我现在就在开枪。在射击地板。

畜生,该死。“大威力”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存在的。

我渴望足以扫清一切的力量,所以才选择了“大威力”。我曾期待它能赋予我足以驱散心中暧昧不明的力量。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在射击地板?在摇摆不定的心情中,为什么我竟为了排遣郁闷而开枪?

“大威力”,我的爱枪,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存在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边走边继续扣动扳机,将一个弹匣的子弹全数射入地板。留下弹孔,木屑纷飞。

心情并未舒畅。反而因将枪用于这种事而徒增罪恶感。

“大威力”,套筒后定。枪口飘出硝烟的香气。那味道湿漉漉的,仿佛在哭泣。

“……对不起。”

对这声低语,“大威力”没有回应。

空虚得可怕,悲伤得可怕。

但是,至少别哭。这是和黑田先生的约定,至少这一点,我想遵守。

……因为,除此之外,我已没有能遵守的东西了。

我一边走,一边从“大威力”上拔出弹匣,撩起夹克下摆,摸向腰间的弹匣包。

就在下一秒,伴随着“咔嚓咔嚓”如同廉价电影里骨折声的脆响,一种漂浮感包裹了我的身体。是因为胡乱射击破烂的木地板……地板塌了!

尖叫着坠入黑暗,我的臀部狠狠地摔在地上。

“呃!”

想用手撑地起身,却失去平衡,又往下掉了一层。这次是肩膀着地。脸颊碰到的地面很冷。粗糙得像石头。

“痛痛痛……”

双手撑在那石头般的物体上,支起身体。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

抬头看去,大约两米高的地方,我掉下来的洞张着大口,走廊微弱的光线从那里透入。转头四顾,旁边有我最初可能掉落过的木桌,上面滚落着一只空马克杯。

……如果刚才不是掉在桌子上,而是直接撞上水泥地,腰恐怕就摔坏了。好险。

光线忽然变亮,能看清周围了。塞满破烂杂物的木架,看起来结实的铁箱,地上散乱着脏毛巾、喷雾罐、空瓶子。

周围突然又暗下来……然后再次变亮。

抬头看向光源,那并非来自洞口的光,而是天花板上挂着的一只裸露灯泡发出的。

然后,他出现了。不,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气息全无,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般伫立着,所以我没发现。

黑色、巨大的,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魁梧身影。他站在灯泡前,微弱的背光勾勒出巨大的剪影。

他以缓慢的动作,从木架上取下一副巨大、带有类似铠甲护手的手套。那一瞬间,灯泡照亮了他的侧脸。

轮廓深邃、布满伤痕,即使在昏黄灯光下也异常苍白的皮肤,以及如同弃犬般蓬乱的头发,外凸的眼球。微微张开的嘴,失焦的眼神,毫无生气的肌肤,这一切加起来,简直让人联想到死人。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一边将视线对准僵住不动的我,一边戴着手套。右手,左手。最后“啪”地一声扣紧固定件,然后取下挂在墙上的面具。

他戴上了那个面具。

面具男推开桌子,向我逼近。步履沉重,每走一步,身体的某处就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站到了我面前。

我跌坐在地动弹不得,仰望着面具。

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两个黑暗孔洞对面,他俯视着我。

我轻轻握紧右手。然后才发觉。右手上,没有“大威力”……

“……啊,啊啊……”

一阵恶寒袭来。虽然一直在奔跑,心脏狂跳得快要炸裂,身体也因出汗而发热,但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面具的脚动了。

腹部遭到沉重无比的一击。我像被抛出去一样飞起,撞在数米外的墙上。胃部翻江倒海。

胃液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涌出,弄湿了水泥地。胃部,不,是腹部仿佛被掏空般的剧痛折磨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将胃里的东西吐光,仍因剧痛而翻滚。不知如何是好。身体使不上力。脸埋在自家的胃液里,挣扎着。像毛毛虫般扭动身体,我挣扎着。

在模糊的视线边缘,面具正穿上不知从哪拿来的、挂满弹匣包的大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然后,他拿起了之前我没注意到的、靠在木架上的枪。

水平双管霰弹枪,而且还是截短了枪托和枪管的“截短型”。

面具从大衣口袋掏出两发红色的霰弹,填入枪中。

然后,将枪口对准了这边。

——要被射杀了。

即使这么想,身体也动不了。身体在发抖。胃部喷出最后残留的一点胃液。

要完了,就要结束了。这样下去就完了。

我抬起头,只用目光搜寻“大威力”。找到了。在桌子底下,就在我最初掉落的桌子正下方。但太远了。而且那里离面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距离数米之外,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扑过去拿到枪。

“呜噢!”

伴随着一声粗哑短促的吼叫,巨大的身躯从天而降,砸碎了桌子,同时被狠狠摔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动。

“好痛……地板居然塌了……我又胖了吗?”

揉着头站起身的,是工藤先生。

他和我的视线对上了。

还没等我喊出“后面”,工藤先生已回过头,看向面具手中的霰弹枪。

他立刻伏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沙漠之鹰。

如同猛击头部的枪声。沙漠之鹰在地板上滚动,粉碎的霰弹枪也掉在地上。

两败俱伤?不,工藤先生的手在喷血。

“啧!”

工藤先生向后跳跃拉开距离,握住了后腰M500的握把。

但是,面具似乎不打算让他得逞,将手紧握成拳挥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迅捷一击,命中了工藤先生的面门,轻易地将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他打飞出去。

“该死!”

他翻滚着拉开距离,站起身。一边用左手扶正半毁的眼镜,一边用鲜血淋漓的右手终于从枪套中拔出那长枪管的左轮,同时扳起击锤。然而面具已迫近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把抓住那如刀锋般的枪管,将其朝向天花板,然后一脚踹向门户大开的工藤先生的腹部。枪走火了。

仿佛要震碎脑髓的爆鸣响彻四周,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

工藤先生在地板上翻滚,但M500仍握在手中。走火的后坐力使面具的手松开了。

面具后退一步。从木架上取出“蝎”式,从大衣的弹匣包中抽出弹匣装上。拉动枪机上膛,同时瞄准工藤先生。

但此时,工藤先生也已将重新握紧的M500对准了面具。

在没有防弹装备的工藤先生面前,“蝎”式的连射只需一瞬间就能用其毒尾将他撂倒,而面具即便身着不知何等坚固的防弹衣,挨上一发超载的.500 S&W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各自都拥有致命一击的两人,对峙着。

枪口在数厘米的距离内相互瞄准。

身高近两米的巨汉面具与黑色毒蝎,身材比一米九身高更具压迫感的、披覆着肌肉与脂肪铠甲的巨大身躯,与超过十英寸枪管的银色怪物左轮。这两人对峙的景象,简直如同怪兽大决战。

“哈哈!有意思,我就喜欢个性强的。”

工藤先生露出愉快的笑容,血从手上汩汩涌出,滴落在握把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我用目光寻找爱枪。在刚才的争夺中,枪滚到了差不多能够到的距离。

腹部还在诉说着如同被拖上岸的鲨鱼般剧烈的疼痛,但应该能动……能过去吗?不,我要过去。

将口中残留的胃液混着唾液吐在地上,我从趴着的状态猛地跃起。

右手握住“大威力”的握把,左手从弹匣包中取出弹匣,一气呵成地装填。解除套筒卡榫。

以蹲姿举枪,释放“大威力”的力量。

仿佛以此为信号,工藤先生和面具也扣动了扳机。

在谈不上宽敞的地下室里,无数的枪声肆虐。

我射出的9毫米弹雨击中了面具的背部和侧腹,不知是否奏效,“蝎”式的枪口垂下,猛烈的连射击中了工藤先生的腿部。同时射出的.50口径子弹直接命中握着“蝎”式的右肩。工藤先生后仰,面具男向后飞倒。

防弹衣碎片如霰弹般四处飞溅。我闭上了眼睛。

“呃!”

如同紧绷的钢丝剧烈震颤般的痛楚摇晃着我的脑袋。

纷飞的碎片停息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工藤先生腿部流血、却依然站立的身影。

“工藤先生!”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府津罗家的姑娘啊。”

他将枪口对准倒地、纹丝不动的面具,毫不松懈地说道。

面具的伤口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样的冲击,不可能没事。

“血……”

“骨头好像没事。这不还站着嘛。”

他笑了。手上、腿上都在流血,却依然举着枪。

“我来给他最后一击,把耳朵捂上。”

他转向我,拙劣地眨了下一只眼。

但这成了败笔。仿佛就等着这一瞬间,“蝎”式的枪口抬起,喷出火焰。挨了那样的攻击手臂居然还连着已经是奇迹了,而右手握着的“蝎”式理所当然地瞄准了工藤先生。

工藤先生反射性地向后跳开。

我将枪口对准喷射子弹的“蝎”式。里面应该还剩几发。没等仔细瞄准就开了两枪。一发击中面具的手臂,“蝎”式停止了射击。不,只是没子弹了。

面具刚一抬头,就以与其巨躯不相称的敏捷迅速起身,扔掉“蝎”式,一口气拉近了与举枪的我的距离。

刚才那一脚的恐惧被唤醒,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向侧方跳开的同时用“大威力”连开两枪。然而,面具对此毫不在意,抄起我之前所在位置后方的一张椅子,朝着趴在地上的工藤先生猛力投掷过去。

M500再次咆哮,将椅子击得粉碎,紧接着,面具毫不迟疑地轻松举起装满东西的木架,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M500的枪口立刻转向飞来的木架,但为时已晚。木架直接命中工藤先生,将他压在下面。

我站起身,拉开距离瞄准面具。

惊人的是,面具的右肩几乎完好,只是露出了那剔除了所有多余部分、甚至堪称优美的肌肉保护下的强健肩膀。

能用9毫米打穿的,只有那里了。瞬间瞄准,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不知道现在的“大威力”里还有几发子弹。已经打了不少。套筒没有后定,说明膛内至少还有一发。

能一击解决那家伙吗?不行,没把握。要做就必须一口气解决,否则自己会被干掉。

我从“大威力”上拔出弹匣,向弹匣包摸索新的弹匣。

但是,面具更快,他捡起“蝎”式的弹匣更换,敲击拉机柄将子弹上膛。

听到这声音,我放弃了换弹,为了逃离枪口向后跳开。

“蝎”式咆哮。以仿佛要扫清周围一切、整个房间内所有东西般的扫射,枪口瞄准的是木架,以及下面的工藤先生。

持续承受子弹的木架被击飞。工藤先生一脚踢开它,面具单手一挥将其扫到一边。木架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大量散落。

“塞这么多东西,子弹当然穿不透啊!”

早已调整好姿态的工藤先生手臂肌肉隆起,仿佛另一只活物,M500惊人的双连射。

面具伸出左手。第一发.50口径击碎了他半个手掌。在飞溅的血沫中,第二发射出,但只擦过失了左手踉跄的面具。

“掩护我!”

我在地板上翻滚,抬头慌忙将“大威力”对准面具男,手指用力。总之先把膛内那一发射出去,扣动扳机……但,子弹没出。

“诶?”

不,在这之前扳机就动不了。仿佛被锁住一般卡住了。保险?不,拇指保险已经解除了。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糟了,是弹匣保险。立刻从弹匣包中抽出弹匣,装进“大威力”。

然而就在这期间,面具已后退着从房间深处的门——准确说我们这边才是深处——出去了。

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飞了过来。是黑色的铁块。

“手榴弹!”

工藤先生喊道,我听到这名字立刻趴倒在地。

“哐啷、哐啷”,那东西在地板上滚动……仅此而已。等了几秒,它并未爆炸。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抓住它,看了看。一个带着血迹圆环、像发夹的东西勉强连接着铁制机关,没有完全脱落……这莫非是起爆用的插销……?

“轻轻插回去,对,对,很好。”

我将“大威力”夹在腋下,用颤抖的手将插销推回,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松了口气。

“没子弹了还扔手榴弹,也太逊了。要是那家伙左手没废,刚才就危险了。”

工藤先生摆出M500的转轮。用我的拇指将莲藕般大小的空弹壳倒出,装入新的子弹。

“你那边怎么样?枪,是没子弹了?”

我终于擦掉额头的胃液和嘴角流下的唾液。

“没事。敌人的扫射好像基本都冲着工藤先生您那边去了……枪只是我忘了弹匣保险。抱歉。”

“大威力”装有不上弹匣就无法击发的安全装置。刚才一慌,完全忘了。

“彼此都没事就好。能和黑田联系上吗?”

“啊,好的。”

拿起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希望掉下来时没摔坏。

咦?耳朵上的耳机麦克风不见了。

将对讲机从手枪腰带上取下查看,插头虽然插着,但线缆中间断了。

拔掉插头。自动切换到外放喇叭,同伴们的声音一齐涌出。

『有、有什么东西来了!』

『是面具,是那家伙,副社长说的那个!』

『在哪!? 他在几楼!? 该死,吵死了!』

『真的打中了都不死!是怪物吗!』

『这里是柏木,府津罗组作战结束。已对大楼纵火,现在开始撤退。』

『伤员很多,拆散重组搭档送出来……会把伤员带过来的。』

『府津罗组结束了吗!? 确认他们脱离后,前门就放弃,有后门就行。』

工藤先生拿过对讲机,按下发射键。

“是我。”

仅仅这一句,对讲机那头瞬间安静了。

“和面具打了一架。让他跑了。”

『那真遗憾。社长,请来三楼。情况不妙。需要能打穿墙壁的枪。』

这时有人插话。

『副、副社长,先想办法解决这个怪物吧!』

『先解决竞争对手。还有时间,面具之后再说。这边解决了就过去。』

『别开玩笑了。已经被压制了啊!』

『如果可能就坚持住。那是我们的猎物。』

『……做不到。』

『我说了,如果可能的话。』

『他们会乖乖放过我们吗……』

『我怎么知道。至少给我努力活下来,菜鸟。』

工藤先生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将对讲机扔回来,将M500收回枪套,捡起地上滚落的沙漠之鹰。

“三楼吗。你从后门逃吧。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毫不在意受伤的脚,如同常人般走出房间。

被独自留下的我,感到工藤先生的话让我的心气渐渐萎靡。

从后门逃走……?

……我又要,逃吗?什么都做不到,从这里逃走吗?明明有“大威力”,我却只能逃走吗?

将枪抵在额头。很烫。远比我的体温要烫得多,灼热。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握着“大威力”?

是为了战斗,为了推开他人,作为那样的力量才握着的!

可是,我做了什么?不什么都没做成吗?即使开枪也对那面具毫无效果,被踢中的腹部至今仍在疼痛。我竟是如此无力。

我将手按在腹部,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虽然还有恶心感,但既然没东西可吐,再喘息也是徒劳,我闭上嘴,只是粗重地呼吸。

看着地面的我,发现那里散落着许多金属零件。捡起来看,是刻有膛线的管状物,是枪管。再看,地板上还散落着无数未使用的弹药、工具、形状奇特的金属块。是那个木架里的东西吧。

现在的我明白,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与枪有关。重新环顾室内,惊讶地发现这里几乎备齐了与枪战有关的所有物资。应有尽有。备用消耗品零件、各种改装用零件、工具等等,所需的一切似乎都能在这个房间凑齐。

随手打开旁边的木箱,里面竟然是数量惊人的弹药、霰弹枪、各种形状的手榴弹等,简直是个小型军火库。

让我在意的是,这个单调乏味、充满火药、枪油和清洁剂气味的房间角落,放着一张用旧的大床,而枕边滚落着几个似乎是装着酒精的瓶子。

那个面具男,难道就住在这种地方?在灯泡的光线下,终日只与武器保养为伴,生活在这里吗?为了战斗,仅仅为了战斗而制造出的生物兵器,就在这个既是军火库又是牢狱、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日复一日……一直如此。

我会输也是没办法的——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在他每日保养枪支的时候,我究竟在做什么?拿起枪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一切都不同。不可能赢。

……不,等等。有点奇怪。有什么不对。输了是没办法?不可能赢?

……有什么不一样。我……。

……我应该是为了战斗才来到这里的。对,为了战斗。为了与那个将一切都托付给别人、没能杀死那个男人的自己诀别,为了不再制造出像那个男人那样的存在……为了舍弃那什么都不做、只是完成别人吩咐的每一天,为了成为不依赖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强大的自己……我才握着“大威力”站在这里。

输了是没办法?不可能赢?那对我而言又算什么。我并非为了取胜才在这里。如果只是为了赢,明明应该有更多轻松的方法。

无关胜败。那种事,其实根本无所谓。

“……自己战斗,不添麻烦……”

我对黑田先生这样说过。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接受了我这番话的。对我而言,那是发自真心的话,而黑田先生至少没有将其当作场面话敷衍过去这一点,从“大威力”和此刻我身在此地的情况,就足以证明。

我要自己战斗。为此我才来到这里。为了得到足以战斗的力量,我才手握“大威力”。

一切,都是为了战斗。

我现在,想怎么做?

被再三告诫“快逃”,独自一人的我,现在,想做什么?

不能想。一想,理性就会试图压制。

不能束缚自己。要解放。

现在想做什么?

我现在,想做什么?

再任性一点吧,红花。

『前门,来个人帮忙!被那怪物为所欲为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

我紧紧握住握把。迅速瞄准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扣动扳机。灯泡被击碎,房间陷入黑暗。

枪声轰鸣,硝烟味弥漫,令人舒畅的后坐力透过手臂包裹着我。

那即使射击地板也未能驱散的胸中阴霾,仅凭一发子弹便烟消云散。

内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不想再全部托付给别人。

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

我,想战斗。

走吧,“大威力”。

我的枪。我的力量。

我不再软弱无力。

14

穿过那扇门,眼前是用砖块砌成的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一个小房间。若穿过房门走到外面的通道,便会看到翻倒的沙发,以及一只从沙发后伸出、紧握着左轮手枪的手。那里就是黑田先生中弹的地方。

我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正门方向跑去。

穿过被工藤先生搞得血肉横飞的通道,进入了那个通往正门的仓库。

面具男已经穿过正门,置身于倾盆大雨之中。

木箱等障碍物的阴影里,蠕动着几个人影。是河东田先生他们。个个浑身是血,呼吸急促。

"喂、喂!你打算去干什么!?"

"去战斗。"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纵身跃入雨中。

面具男毫无防备地背对着我,正茫然仰望着那栋窗户里喷吐着火焰的大楼——那里恐怕曾是他们的老大所在之处。

将我们笼罩的大雨,不知何时已变得豆大而急促,将仓库内的枪声远远推开。父亲他们的车已不见踪影,街道上只有我和那个家伙。

没有斥责我的人,也没有叫我快逃的人。这里,只剩下我们。

他仰望着大楼,背对着我。破绽百出。但是,我却没有心思从背后开枪。

我举起"大威力",向天空鸣枪。

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为战斗而来此处的。对你而言,我也许只是个渺小、不值一提的小丫头。肯定是的。你定然是历经无数战斗、身经百战、至今仍持枪屹立的勇士。

对于在温室里长到十四岁左右的我,对你来说,大概毫无价值吧。肯定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和你战斗。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不想再只做个听命行事的傀儡。

我想要战斗。

我想要和你战斗。

我再次扣动扳机,向天空射出第二枪。枪声终于让他注意到了我,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们相对而立。相隔约十米距离,淋着同样的雨。

我的视线与那黑暗孔洞深处的目光交汇。

"……哦……噢……"

就在这时,面具男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喉咙震颤。那是初次听到的、粗犷的、如同呐喊般的声音。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向着天空咆哮。那声音是在诅咒我们夺走了他的同伴、他的老大、他的一切吗?咆哮声穿透雨声,轰鸣回荡。

这个耗费漫长时间和庞大生命代价造就的生物兵器,首次将感情表露无遗。他双手伸向天空,将一整个弹匣的子弹全部射光。

面具男用那失去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左手,猛地扯下打空弹匣扔在地上,换上新弹匣。他像是砸击般拉动枪机,将子弹上膛。

然后再次凝视着我。在雨中,他凝视着一直持枪而立的我。

接着是一瞬的寂静。

我们同时动了。

他举枪,我开始奔跑。火力远不及他。停下就是死。必须冲进他的怀里!

"蝎"式冲锋枪发出咆哮。但准头很差。是枪的性能问题?不,更主要的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这家伙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伸出手臂。瞄准,射击,务求命中。扣动扳机。目标是他裸露的肩膀。

“蝎”式射出的弹雨中,我射出的9毫米卢格弹贯穿而入,咬进了面具男那强健肌肉的肩膀。发出“噗嗤”一声如同革制气球破裂的声响,鲜血飞溅。但即便如此,他仍未停止射击。

但这足够了。哪怕只是一瞬间,能让他准头偏移就足够了。我一边射出两发牵制子弹,一边奔跑。心脏仿佛要爆炸。胸口难受。但那又怎样,那又如何。跑啊,跑啊,跑啊!

耳边是子弹“嗖嗖”撕裂空气飞过的声音。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热度。

别怕,冲过去。

我如同滑铲般扑向面具男的脚下。他立刻踢出一脚,我躲开的同时,在几乎是零距离下朝他的支撑腿开了枪。两发。传来“噗嗤、噗嗤”的声音,轻易地命中了。

“蝎”式从头顶上方扫来。面具男像是做好了连同自己腿部一起射穿的觉悟,扣动了扳机。

“呃!”

我在水坑中翻滚闪避,借势毫不停顿地跃起,绕到他身后。开枪。

面具男扭转身子,一边扫射一边将枪口对准我,但“蝎”式先一步打光了子弹。他放弃了射击,用那枪身朝我的脸砸来。但是,体型庞大的动作幅度也大,太慢了。

我抬起左臂格挡,但冲击力实在惊人。身体轻易地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随即又变得一片空白。

睁开眼。面具男逼近。他再次抬脚踢向在地上爬行的我,我勉强扭身躲过。擦过了衣服。

我单膝跪地,举枪。对准他俯视我的脸射击。子弹虽然被那圆润的表面弹开,但仍将冲击力传给了他。因那一脚而失去平衡的他向后仰去。

我撑起身,立刻朝他的肩膀补上第二发。瞄准那已经中了一弹的肩膀,将剩余的子弹倾泻而出。一发,两发,三发,四发。手臂晃动,只有一发有效命中。套筒后定。

从弹匣包拔出最后的弹匣,装入“大威力”。

面具男一声怒吼,用仅剩三指的左手握拳,朝我横扫而来。正在换弹的我来不及防御。被直接命中。

身体各处撞在坚硬的地面上。

剧烈的冲击让大脑摇晃。口中感到异物,一颗后槽牙断了。

将全部意识集中到右手。握住。握把,还在。“大威力”还在我手中。

我还能战斗……应该还能战斗。

强行维系住快要飞散的意识,睁开眼睛。坚硬的靴子就在几乎要碰到鼻尖的距离。抬头看去,面具男正在换弹匣。

该死,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腿不行就用手,只要右手就行,伸出手臂。

“大威力”异常沉重。手在颤抖。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却无法瞄准。

姿势不对,至少把上半身撑起来,撑起来啊。动啊,我的身体。动啊!

不知何处传来枪声。从前门方向,像是河东田先生他们的两人组正朝着面具男开枪。

面具男一边用“蝎”式向他们扫射,一边用左手从口袋掏出手榴弹,灵巧地将拇指插入保险销的拉环,拔掉。然后朝着前门扔了过去。

看到入口处的两人慌忙转身向深处逃去,“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扬起的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是大量粉尘。

面具男出现了破绽,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

不能浪费这一瞬间。集中精神。站起来,站起来。

鞭策着使不上力的双腿和腰部。时间上,或许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我以缓慢的动作,总算是站了起来。

双手持枪,举枪瞄准。

但此时,面具男也已将枪口对准了我。

两人的手臂交错。

抵近射击距离。

只要开枪,就必中无疑。

但形势并非五五开。对方穿着坚固的防弹装备,火力是全自动的“蝎”式。而我这边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防弹装备,加上半自动的勃朗宁“大威力”。

开枪子弹会命中。但毫无疑问,我会死。对方则……

即便如此也无妨。我不想不战而降丢下“大威力”,也不想乞求饶命。事到如今,与其做那种事,还不如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蝎”式的毒尾,那样强上一百万倍。

面具男从那黑暗的孔洞对面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如同瞪视般的视线。

我没有退缩。同样瞪视着他。

开枪吧。但,休想让我白白死去。至少最后,我要将一发子弹打入你的喉咙,不,是打入那黑暗的孔洞。

面具男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交错的手臂微微相触。

我们是不同的。一边是怪物,一边只是个孩子。这并非决一雌雄的层面。

但是,尽管如此,我战斗过了。我战斗过了。虽然只是最后的短短时间,但我战斗过了。能做的都做了——我可以坦率地这么想。

是“大威力”的功劳。这是我的力量,我的理想,我自身所爱的枪,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是它将那个阴湿的我彻底击溃了,这把枪。

是它将我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的,这把枪。

是它给予我力量的,这把枪。

我的胸中只剩下神清气爽。全身的疼痛此刻也已不再在意。那曾觉得如此寒冷的初春夜风,那曾觉得如冰粒般冰冷的雨滴,此刻都已感觉不到。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里,有噪音般的声音传出,但被雨声掩盖,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仿佛要撕裂这雨声一般,某种声音开始响起。咚、咚、咚,那是低沉而钝重的声响。

直升机。是直升机的旋翼声。

我不由得只用目光瞥向头顶。白色的民用直升机机身在空中盘旋。

“砰”的一声干响,腹部受到冲击。

“啊!”

我向前踉跄几乎倒下,紧接着又被一记猛烈的重踢踹飞。

后脑勺撞在柏油路上,眼前金星乱冒。但更甚的是腹部的剧痛。用左手手指摸了摸夹克的腹部,有一个小洞。手指探入,是灼热的铅弹。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中弹了。

但子弹停住了。防弹背心没有被穿透。即便如此,9毫米子弹的冲击和那一脚的力道仍让我痛苦翻滚。腹部的东西刚才已经吐光了,现在没什么可吐的。只有呻吟声漏了出来。

刚才一度消失的全身疼痛,连同激烈的腹痛一起回来了。

面具男在更换“蝎”式的弹匣。

身体不听使唤。

现在还能开枪,应该能趁他换弹的空隙至少开一枪。可是……可是,身体……身体……

……不行了吗?我已经不行了吗?又,不行了吗……?

枪呢?枪……在手里。还握着。

我的手中,还有“大威力”。对,还有。要放弃还太早。

“大威力”还在,我的手中。

头很痛。肚子很痛。全身因麻木般的疼痛而颤抖。但是,即便如此,现在要动。动啊。无论多痛多苦多难受,也要……也要站起来!

“……呃……”

打偏了也无所谓。浪费了也无所谓。开枪。射进去。举枪!

现在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死也无妨。那样也无妨。

就算呕血,就算痛苦翻滚,就算被杀得很难看也无所谓!所以!

别放弃,别逃避,迎上去!

赌上一切去战斗!

战斗到底!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撕裂喉咙般的咆哮,我一口气站了起来。全身的一切都在发出悲鸣。

但那又怎样!那又如何!算什么啊!怎么能屈服于那种东西!怎么能认输!

我举枪奔跑。笔直地奔跑。开枪,射击,猛击。

第一发打偏,第二发击中腹部,第三发咬进右肩,换好弹的“蝎”式向着无人的方向喷吐子弹。

我再次扑进面具男的怀中,将枪口抵在他的腹部扣动扳机。“大威力”因后坐力扬向天空。但即便如此,防弹背心轻易地承受住了。试图扣下第二发扳机,但面具男的左臂先一步砸在我的肩上,我沉入柏油路面。然而,立刻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站了起来。朝面具男的头开枪。发出“咔锵”一声干响,被弹开了。面具男的一脚再次袭向我的侧腹。听着体内仿佛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地上翻滚。即便如此仍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站了起来。举枪瞄准。我还能战斗。

还剩八发。

朝他踢飞我的脚开了一枪。但面具男毫不在意,用摇晃的手臂扣动“蝎”式。我试图向侧面跃开躲闪,但大腿被擦中一弹,另一弹再次击中腹部,在路面翻滚,脸撞在柏油路上。鼻血流淌。

在摇晃的视野中,面具男逼近。想站起来,但面具男的脚更快一步,将我踢飞。我像皮球一样在地面弹跳,又有数发子弹袭来。如同被殴打的钝重冲击贯穿胸口,脏腑哀鸣。鲜血从喉咙深处涌出。

但是,还没完。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然后站起来!倒下还太早!

面具男将“蝎”式对准我扣动扳机。但,子弹没出。是没子弹了?不,是拉机柄卡在了奇怪的位置。卡壳了。

面具男用力拉扯拉机柄退壳,然后将子弹上膛。但就在这期间,我已接近面具。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我,如同高举般举枪瞄准。目标是脖子。扣动扳机。命中面具男的喉咙。面具男第一次发出呻吟。有效命中。

试图射出第二发的我,胸口被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猛地抓住提起。双脚离地,烧灼雨滴般灼热的“蝎”式枪口抵住了我的腹部,但我抢先一步,“大威力”朝着面具男的脸部发出怒吼。从正面直击的子弹让面具男后仰,我挣脱了他的手。“蝎”式如同走火般将剩余的所有子弹扫向天空,然后落向我。但在命中我之前,子弹已耗尽,枪身本身代替子弹成了武器。

从正上方砸下。在着地失去平衡时遭受的这一击,让我跪了下来。紧接着是连续砸下的枪身。然后左手的拳头直击我的面部。

意识瞬间中断。我倒向地面,又遭到连续的踢击。飞向空中,落入水坑,翻滚数次后,仰面朝天。

“……呃……啊……”

身体动不了。中弹的地方,被踢中的地方,仿佛都生出了一颗新的、在搏动的心脏,阵阵搏动的疼痛充满了全身。视野模糊。意识几乎要完全中断。握紧右手。握把还在。但是,就连握着握把的手,也仿佛要失去力气。

倒在柏油路上的我,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仓库屋顶的景象。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身着从未见过的装备、呆然伫立的男人。

直升机接近仓库屋顶,卷起周围的强风。就在这时,男人的头部炸裂了。

沉重的枪声震颤空气,男人坠落地面。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握着如刀刃般左轮手枪的巨躯——工藤先生,以及单手提着AK、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雨衣的中岛先生,还有全身黑衣、右手握着格洛克的黑田先生,三人。

三人一齐将枪口对准直升机。直升机提高旋翼转速试图急速爬升,但猛烈的弹雨不容许。惊人的枪声风暴。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铅弹之雨。全部命中了直升机。

直升机喷出火焰。如同仰面倒下般撞上对面的大楼,全身被火焰包裹,向地面坠落。

黑田先生看了过来。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大喊。

“快逃,红花!”

那声音飞入我耳中,直达胸口。

我体内的某种东西,某种本以为已全部耗尽的最后的东西,发出了呐喊。

不要,它说。

我不想逃。

我想战斗到最后。

我想战斗到底。

那曾如此强烈的疼痛,如同谎言般消失了。

空气如同麦芽糖,身体如同沙袋,枪如同粘在地上,异常沉重。

但那又如何。算什么啊。手还在,脚还在,枪也在。没有站不起来的理由。没有不能战斗的理由。

我纵身跃起。

将枪口对准正在更换弹匣的面具男。

他在看着我。比起迫近的直升机,他在看着我。没有逃跑的迹象,也没有恐惧的样子,仿佛他眼中只有我,笔直地,盯着这个我。

这是什么,这胸中涌起的舒畅感。如同完成复杂拼图瞬间的、某种东西以最佳状态结合的感觉。那简直像是要让人融化的甜蜜蜂蜜充满全身的快感。

身体,肌肉,每一个细胞都活性化了。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托付给“大威力”。

面具男初次双手握枪,对准这边。

我将右脚后撤一步,握枪的右手轻轻前推,同时和右手一起握着握把的左手向内收拢,摆出姿势。韦弗式。

后准星,前准星,都捕捉到了面具男。

“蝎”式,“大威力”,各自透过准星,视线交错。

我们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空,穿雨,我倾注最后力量的一发,朝着面具男右眼的黑暗孔洞笔直飞去。

而“蝎”式的弹雨,第一发、第二发打湿散乱了我的头发,但其余全部如同滑入我们之间般,被坠落的直升机吞噬了。

“大威力”子弹的去向,被那巨大的身躯遮挡,无从知晓。

但是,那样就好。我很满足。

我战斗到底了。光是那样……就很好。

红莲的爆炎和冲击波吞噬了周围。耗尽了所有的我,沉醉在满足感中,将身体托付给逐渐淡薄的意识。

15

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柔软的泥土上,无数尖锐叶片的植物无边无际地延伸。

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抬头望去,是清澈的夏空和黄色的花。比我还高的花。

我被某人抱了起来。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蔓延开来的整片绿色,以及仿佛点缀其间的、鲜艳到令人目眩的朵朵黄花。广阔的花田。

抱着我的人说:

明明是这么明亮的黄花。名字却写作“红花”。

很奇怪吗?

但是,这个名字没有错。一点也不奇怪。外表是黄色的、明亮的花。但这朵花里,沉睡着“红”。悄悄地藏在花瓣和花筒里。

时间流逝,那“红”就会渗入黄色的花,变成橙色。但还是太淡,称不上是“红”。

那虽然也是非常漂亮的颜色,但不是我最喜欢的“红”。

突然造访的凉风,如同爱抚般拂过黄色的花丛飞舞。花儿们如同起舞般摇曳。

那个人说:

摘下花,松开花瓣,让它吸水,让它呼吸,用臼和杵捣碎,然后让它慢慢熟成。长达半年的时间,慢慢地。经过这么多工序和漫长的时间,它才会显现。

对,就是“红”。

花儿本身最多只能变成橙色,但只要有人稍稍帮它一下,就能生出无比鲜艳、强烈的“红”。

不是与生俱来的“红”,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出现的“红”。

是辛苦地、花费时间,才终于显现的、黄色花的“红”。

那非常美丽,非常有力,是任何“红”都不逊色的、真正的“红”。

所以这朵花写作“红花”。

我最喜欢的花。也是你的名字。

我们眺望着。这片与我有相同名字的花海。

抱着我的,你是谁?

16

“红花。”

男人的声音。……叫我的人,你是谁?

“该死,对焦,红花,你还活着吧?”

能看到人的脸。冰冷的雨敲打着脸颊。而在那对面,能看到黄色与红色交织、摇曳晃动的、如同阳炎般的花田。

“快点,机动队赶到之前,消防和媒体就要涌过来了!”

“我知道!”

“总之先打点吗啡之类的,把人转移。不管怎么说,让外行处理可能也不是办法。”

“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你这个瘾君子警察!”

“是止痛药,你这白痴!是药品!”

“只要是止痛药,你对大麻和兴奋剂也像对创可贴一样随便吗!? 啊!?”

“因为需要才用的!笨蛋!没受伤也贴创可贴的只有你!”

“我想要能封住你嘴的创可贴,现在,立刻,就现在!”

“黑田先生……?”

我如同吐息般,虚弱地说道。黑田先生在我眼前竖起三根手指。

“能看到几根?”

“……黑田,我对你那低能又老套的意识确认法,不得不感到佩服啊。”

背后传来中岛先生的声音。是中岛先生从背后支撑着我。

身体很重。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土袋,沉重无比。使不上力。头脑也像蒙上雾霭,不清晰。

能看到自己的脚。裤子部分破损,烧焦发黑,还吸了雨水变得沉甸甸的。抬起视线。能看到火焰。黄色与红色交织的火焰。那是仿佛要烧焦雨云的猛火。从中能看到直升机的尾翼。

“那家伙……面具……”

黑田先生瞥了一眼直升机的方向。

“在火里。那样下去骨头也会烧光。”

“我……战斗了……直到最后……和那家伙……”

话语无法顺利连接。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我说道。

望着火焰,望着直升机,望着那应该身处火焰中的面具男。

战斗了,对,我战斗了。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能战斗。战斗到底了。

那对我而言,近乎胜利。

黑田先生低声说,是吗。

“看来暂时没事。被炸飞了好几米,还能这样说话,就足够了。黑田,我走了。在媒体赶到前封锁周围。你们快点撤离。红花,松开握把。已经结束了。”

中岛先生从我手中拿走“大威力”,解除待击后,收入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雨中。

“走吧。”

黑田先生抱起我跑了起来。在他的臂弯中,我搜索着火焰中那面具男的身影。

为战斗而诞生、命运可悲的生物兵器。面具男。你至今为止,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在战斗?

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回答。

只是凝视着那仿佛在舞蹈的黄与红的火焰,我忽然,似乎明白了。

为何在这场战斗开始前,我就想起了你。

被放入箱中、为了不受伤而活到现在的我,与只能通过伤害与被伤害才能活下去的你。你和我,截然不同,但或许,在某处拥有相同的东西。……所以,你的身影才烙印在我的眼底。所以,我才想和你战斗。为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

对我而言,你是敌人。是必须打倒的目标。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被命令要狙击的目标、敌人身边附带的小麻烦、烦人的虫子、垃圾、渣滓……。

……还是,连“什么”都算不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无论被你视作什么,我都不在乎。即便如此,你直到最后,直到真正最后的那一刻,都做了我的对手。你接纳了我“想战斗”的任性。

所以……我要说。

“……谢谢。”

“什么?你说什么,红花?”

“没什么。”

在这般猛烈的大雨中,也毫不减弱的火焰渐渐远去。我的目光无法从那里移开。

黑田先生抱着我,跑进前门组人员待命的立体停车场,立刻将我扔进黑色吉普车的副驾驶座。湿透的身体浸湿了座椅。他正在和某人说话。

“副社长,那个,柏木有联络,说是……”

“……我知道。毕竟不可能不被发现。我知道。”

他厌烦地丢下这句话。

“其他人撤了吗?好,那你去运送工藤先生。剩下的事我来处理。让柏木也撤退。集合地点在哪?”

黑田先生将战术背心扔到后座,滑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起步。加速后,他从仪表盘取出毛巾,按在左侧腹部。毛巾眼看着被血浸透。

“黑田先生,血……”

“近处挨了三发,其中一发有点穿透了。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稍微剐掉点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毛巾上立刻开始滴下血珠。我不由得也伸出手按住毛巾。温热。

“只是血溶在雨水里看着吓人。颜色没那么深吧。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我没系安全带,用手按着毛巾。血,止不住。

“黑田先生,止不住,止不住啊。”

“把手拿开,红花。”

“对、对不起。”

我缩回了手。看向驾驶吉普的他的侧脸,下巴上滴着水珠。大多是雨水。但是,用手擦过的额头上立刻浮现的水珠,是冷汗。这样真的没事吗,黑田先生?

我再次把手伸向伤口,用毛巾按住。

“红花,所以……”

“至少,让我履行左臂的职责。”

他只咂了一下舌。仅仅如此,就再也没说什么,双手握住了方向盘。

车在行驶,我按着毛巾。做着这些的时候,感觉到身体的感觉在慢慢恢复。全身肌肉像腐烂的橡胶一样无力,能感觉到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的工业机械般发出悲鸣。

……这样持续了多久呢?就在伸出的手臂开始感到麻痹时,车终于停下了。

“下车。”

我把毛巾递给黑田先生的左手,轻轻抽出手,看向车外。依旧是雨夜下的树林,以及像仓库般粗糙的建筑和一辆黑色奔驰。唯一一盏灯光照亮的是雨中毅然伫立的两名组员,以及被雨淋湿、白色西装染成深色的父亲。

明白了。是啊,敌人已经打倒。危险已经过去。

我已没有,再回工藤商会的必要了。

我下了吉普。脚踩在吸饱水分的地面,仅仅是那微弱的震动就令全身疼痛。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已是竭尽全力。

黑田先生也下了吉普,靠着车站着淋雨。我站到他身边。父亲他们以仿佛要将皮鞋踏入地面的沉重步伐,站到我们面前。

“工藤商会,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吧?”

父亲说道。眯起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用估价般的目光看着黑田先生。对此,黑田先生只是有些紊乱地呼吸着,一言不发地承受着那视线。

“我说过,要保护好我女儿吧。”

黑田先生像是苦笑般,开口道:

“当然保护了。所以现在才能这样安然……”

父亲右手扼住黑田先生的喉咙,将他砸在吉普车上。绝非矮小的黑田先生的身体,仅凭扼住喉咙的那一只右臂,就双脚离地。惊人的力量。

吸血的毛巾掉落,沾满泥污。

“开什么玩笑?还是说,你在愚弄我?”

看到这景象,我顾不上肺部疼痛,喊道:

“父亲请住手!您在做什么!?”

想抓住父亲的右臂,但组员按住了我,将我拉开。

“请放开我!”

按住我的人没有松力。

父亲用空着的左手拔出黑田先生枪套里的枪,扔在地上。

“……合同上……可没写……地点……”

黑田先生说着,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不过是逞强,痛苦挣扎的双手诚实地说明了这点。

父亲一拳砸在黑田先生腹部,然后将他扔进水坑。对着站不起来、单膝跪地的黑田,父亲又踢又打,再次扼住喉咙将他提起。

“您到底在做什么,父亲!”

父亲终于回应了我的话。

“这是规矩。”

“什、什么规矩!黑田先生他们保护了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说。现在的你,不是满身是伤吗?这能原谅吗?”

而且,父亲说着,扼住黑田喉咙的手臂又加了力。黑田呻吟。

“看看这家伙。连抵抗都不做。他自己也知道干了什么。”

确实,黑田先生没有抵抗。双手虽然抓着父亲的手臂,但双脚既没有试图踢开父亲,也没有试图着地,只是痛苦地挣扎。

“可、可是,就因为这样……黑田先生受伤了啊!而且在那里是我的责任!是我自己要去……”

“阻止你也是这家伙的工作。”

“就算这样……”

黑田先生、奈美惠小姐、山吹先生、碧山先生……大家都拼命保护了我。可是,这算什么。为什么非要遭受如此对待不可。

而且,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待在那里的。是我说了想战斗。所以,错绝对不在黑田先生他们。如果有错,全都在我。全部,都是我的错。即便如此,您为什么……不责备我,而要责备黑田先生。

“父亲请住手,错全在我!所以……”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扼住黑田喉咙的手臂,又加了力。挣扎的黑田,腿脚动作更激烈了。

“请住手!”

我说道。

“求您了……父亲,请住手。”

父亲置若罔闻。

为什么黑田先生非要受苦不可。那么拼命的人,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有什么必要让他遭受这些。

“求您了,请住手!”

我喊道。父亲看了过来。

“闭嘴。跟你没关系。”

父亲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

……没关系?我?

在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哭泣、喊叫、开枪、战斗……而我却没关系?你说我无关吗?

开什么玩笑。那算什么,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允许有这种事!怎么能允许如此荒唐的事!

别开玩笑了!

右手的肌肉发出咆哮。手掌握住握把,拇指解除保险,扳起击锤,食指搭上扳机。拔枪的同时,射穿了按住我的男人的腿。

枪声撕裂了雨声。

我举枪瞄准。瞄准父亲。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另一名组员反射性地从怀中拔枪,对准了我。

“……在搞什么鬼。”

父亲看着我。我瞪着父亲。

“请,放手。”

“把枪放下,红花。”

那并非安抚的话语,也非请求。是命令。

我身体的深处起了反应。把枪放下。手臂感受到一股想要不自觉地放下的冲动。但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自己放下枪。

我牢牢握紧枪,继续举着。

“黑田先生履行了职责,不,甚至超越了职责。待在那里,变成这副样子,全是我的意志。是我的责任。所以要责备的话,就责备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红花。不,比起那个,如果你开枪打我,后面的家伙就会开枪打你。明白吗?”

父亲的话语,沉重。仿佛要将我吞入激流般,试图冲走我的意志。

但是,不能退。现在,哪怕退一步,就完了。

“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如果您不放手,我就开枪。”

父亲瞪视着我。而我也回瞪着他。

父亲没有放手。

我开枪了。

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黑田先生“扑通”一声落在地上,父亲单膝跪入水坑。

“大威力”,套筒后定。已经,没有备用弹匣了。我合上套筒,收入枪套。

看向那个用枪指着我的男人。他一脸慌乱,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看。

“想开枪的话,就请开枪。”

男人后退了一步。

我走向黑田先生。单膝跪地的父亲按住逐渐染血的右臂,瞪着我,怒意毕露。

“……红花,你这……”

身后是举枪的男人。而且,“大威力”也已无法依靠。

……即便如此,也要前进。

“再靠近那男人,就算是我女儿也绝不轻饶。宰了你!”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充满杀意的话语。作为比.50口径枪声更强烈的压力,向我袭来。

心脏如同被鹰爪攫住般窘迫,却又拼命地搏动。呼吸困难。

我,停下了脚步。

现在,如果“大威力”有子弹,而且握在手里的话,我绝不会停下脚步吧。但是,现在没有。枪虽有,里面却没有可填装的子弹。

无法依靠“大威力”。

勃朗宁“大威力”,我的力量。但如今,已无法依靠。

我现在,几乎毫无力量。

而且,无可依靠。谁也没有。

只有一人。只有软弱的我一人。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只有孱弱的“我”独自一人。

来自父亲的压力,来自背后枪口的压力。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想杀的话,尽管杀。我就算被杀也无所谓。

我绝不会任你摆布。绝不认输。绝不逃走。

迈出脚步,红花。迎上去。战斗到底。那对我而言,才是胜利。

将如同绑了铅坠般的右脚,从泥泞中拔出,向前。

“住手,红花。”

我没有停下脚步。

“叫你住手,没听见吗!?”

我瞪着提高声音的父亲,用几乎要咳出血的力气喊道。

“吵死了闭嘴!”

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轰鸣回荡。

父亲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我擦过他的身旁,走向黑田先生。将仰面倒地的黑田先生扶起,他咳嗽着,吐出粗重的呼吸。

“……就算放着不管……大概也不会被杀……乱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感到全身力气尽失。

“……就算是那样,我也讨厌。……已经,讨厌了。”

黑田先生浮现苦笑。

我也试图露出苦笑,但突然感到泪水上涌。滚烫的泪水,在我双眼中积蓄。

这时,父亲笑了。像孩子一样仰天,大声地笑了。

然后看着我们。依旧带着笑容。

“成了个让人火大的女儿啊,红花。……喂,把枪放下。”

仍在举枪的组员终于将枪口从我身上移开,走近父亲,搀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向车子。

“……明明是为了不让她变成这样,才……那样养育的……”

父亲低语道,他的背影显得渺小。他坐进了奔驰的后座。

“没事了,红花。可以松手了。”

“……真的,没事吗?”

“嗯,还行。”

我松开手,黑田先生缓缓站起身,擦去从鼻子和嘴角流下的血痕。

我也站起来。

他用手按着伤口,视线游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仰望了一下天空,看向我的眼睛。

“得救了,红花。谢谢。”

那句话,渗入了我的胸口。

“……不,得救的是我。这样,根本算不上回报。……不只是黑田先生,我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被保护了。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

“没什么无可救药的。光是决定去那里,就足够了。光是敢面对那个面具,就十二分足够了。”

“是因为有‘大威力’。”

我从枪套拔出“大威力”。已经没子弹了,是与我并肩作战、度过今日的“大威力”。

是黑田先生给予过于软弱、无力战斗的我的,力量。

是的,如果没有“大威力”,我这种人根本没法战斗。就算在那里,我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走了。

因为有力量,那份自信支撑了我战斗到底。

因为有切实的力量,枪在手中,所以我才能战斗到最后……。

——直到最后?

啊,我想。

刚才,推开父亲他们的压力时,手中没有“大威力”,而且“大威力”里也没有子弹。

只有“我”,独自一人。

即便如此,我也战斗了。战斗到底了。

望向父亲乘坐的奔驰,然后再次将视线落向“大威力”。

即使没有枪,我也战斗了。仅凭“我”一人,战斗了。

不由得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装备,能感受到自己胸口“咚咚”地、细密而有力地搏动。

“大威力”将那个阴湿的我彻底击溃了。将我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已经,足够了。不,甚至有点太多了。

我将“大威力”缓缓递给黑田先生。

“还给您。”

“你拿着也没关系。文件要多少我都能帮你伪造。”

我摇了摇头。

“已经,没关系了。”

黑白双色。紧致的枪身线条。以及渗透出的、枪械本来的力量感。美丽的枪。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曾是我的力量的,枪……借来的力量。

其实并不想放手。但如果一直持有,我觉得自己会变得没有“大威力”就无法战斗。会一直依赖下去。

我曾想自己战斗。曾强烈地不想再依赖任何人。

所以,现在,我想珍惜心中诞生的那份坚强。那是能对曾以为绝对的父亲激昂以对的、真正意义上的、我的坚强。

那不像枪那样直接,但一定是能对抗一切事物的力量,是试图对抗的力量。我的力量。

我已不再软弱无力。

“即使没有‘大威力’,我也能战斗。”

黑田先生眯起眼睛,接过了“大威力”。

“是吗。变强了啊。”

“……是。”

那句话,让我无比、无比地高兴。被这样说是第一次。至今为止那个愚蠢、迟钝、无可救药、不成器的我,那样的我……。

我感觉到泪水涌了上来。慌忙闭眼想阻止,但不行。泪水落下。第一滴溢出后,便接二连三地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违背了约定。

“哭了。要告别了呢。”

“是雨,一定是。”

他笑了。第一次看到的,他自然的笑容。

“不知道。”

我也笑了。放声大笑。泪水无休止地涌出,流过脸颊。

即使在这冰冷的雨中,它也异常温热。猛烈的雨水将头发贴在肌肤上,额头也好脸颊也好全都湿透,只有泪痕清晰地残留在肌肤上。

我笑着。明明一点也不悲伤,只有泪水在流。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

哭着,笑着,我说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