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话 「约会」

第02话「约会」

「差劲透顶。」

「里昂你真的太过分了。」

休完假的隔天一早。

当我一来到学园校舍,就碰上了双手抱胸的【诺艾尔·吉尔·雷斯必纳斯】、以及明显一肚子火随时会喷出来的莉薇亚在堵我。

诺艾尔将她那打理整齐成侧马尾、发梢稍带粉色的渐变色金发拨向背后,对我步步紧逼。

然后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胸口逼问。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每个礼拜都往公主大人那边跑?」

似乎是因为看不惯我每个礼拜都找艾莉卡举办茶会,诺艾尔相当生气。

虽说我没有背着她们做出什么亏心事——但真正的原因实在无法向她们说。

我、玛丽艾、以及艾莉卡三人,在前世有着血缘关系。

光是这点就很难解释了,就算进一步搬出「欸其实你们这个世界是那部乙女游戏的世界我们是转世来的喔」这种说法,也不可能有任何说服力。

再说了,换成诺艾尔或莉薇亚的角度来想的话,听到对方说什么异世界还是转生者之类的词汇,也只会觉得我在隐瞒些什么事情而已。

而且还是说谎不打草稿的等级。

所以我更不可能如实奉告了。

但我又不想对她们说谎。

——然而,我也不是没料想过这种状况啦。

「那是因为玛丽艾跟艾莉卡公主变得很要好的关系啦。单纯是因为没有我跟着的话,她们两个要讲话就难了。」

一听到我搬出玛丽艾的名字,诺艾尔那尖锐的目光才松懈了下来。

「玛丽艾吗?对喔,她也有一起参加茶会。不过,她都没什么跟我讲过这些耶。」

诺艾尔跟玛丽艾关系十分要好。

先不说留学时代的她们就已经相当亲近——她甚至是个就算得知玛丽艾冒牌圣女的身分后、仍愿意继续与对方当朋友的善良女生。

但就算我能说服这样的诺艾尔,莉薇亚就不见得了。

这回换莉薇亚对我继续逼问。

「就算是这样,至少也请你跟安洁好好说上几句话。里昂桑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对安洁来说是非常时期吧?」

我当然也有听说安洁老家那边对她有不少微词。

但我对这些东西真的很不懂。

「我是有跟她讲不需要为了我跟老家起争执啦……」

「你该讲的才不是这些!里昂桑你为什么不能多用点心呢?安洁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种——」

被人当面指责自己不懂察言观色这点——其实从以前开始我就有所自觉就是了。

「反正我就是不懂女人心啦。」

但当我一这么闹脾气似地说完——立刻就被莉薇亚抓住衣领、贴近彼此的视线。

「我、现、在、在、认、真、跟、你、讲、话。」

被莉薇亚那对失去光芒的双眼给震摄住的我,马上吓得浑身发抖。

「是!小的不该乱开玩笑。本人甚至现在就想找安洁畅谈!」

「不会只有这样对吧?下次的休假,里昂桑你应该也会邀安洁约会对吧?」

「要我去找安洁约会吗!?」

「那还用说——你应该不至于会说,假日可以用来陪公主大人与玛丽艾、却不能用来陪安洁这种话出来吧?」

「我、我怎么可能讲这种话来呢。哈、哈哈哈哈——再说平日大家相处机会不也都多的是吗——」

没错,就算不是假日也多的是见面机会啦。

倒不如说跟在周末才聚在一起的玛丽艾与艾莉卡相比,我跟安洁她们在平日无疑有更多相处机会。

「里昂桑,去约会吧。听好啰,是约会喔。『请』你在假日的时候约安洁一起出去。」

但现在的莉薇亚大概不会给我任何妥协余地吧。

「——遵命。」

「不可以带别人一起去喔。虽然本来真的谁都不可以!但是唯独卢库君我可以破例允许。」

「那、那样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准我带上卢库西翁了——但莉薇亚的表情并不放心。

她是不是还在担心些什么?

「——毕竟我觉得,还是让卢库君跟在里昂桑身边比较好。」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说,请你在这周末邀安洁去约会。没有问题吧,里昂桑?」

一改刚刚的面无表情,莉薇亚笑容满面地迎向我。

但那笑容却散发出不容拒绝的威压。

「小的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光是在校内聊几句肯定不会放过我——看来我非得去找安洁约会不可了。

而见识到莉薇亚那不由分说的态度以后,诺艾尔忍不住默默呢喃——

「莉薇亚超吓人的。」

  ◇

「所以说,有啥值得参考的约会计划吗?」

午休时间。

聚集在这间空教室的这几张熟面孔,都是那些现在成了我寄子的、那部乙女游戏的原攻略对象。

不知道为什么搞到得当这群家伙保姆的我,想说至少总该让他们稍微派上用场,所以就把这群帅哥智囊团全部找来替我规画与安洁的约会看看。

但这些被我抓来的臭皮匠们才刚打照面,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不爽地瞪着我。

「是有什么意见是不是啊?」

当我这么一问,尤里乌斯马上跳出来大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那还用说!你这男的,每逢周末都能约上玛丽艾开上一整天的茶会不是吗?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看着前王太子大人做出这番只会羡慕我被迫陪着玛丽艾的发言后,我判断他没啥路用,继续回归主题。

「随便你怎么讲啦,快点给我好好想想约会计划。你们的恋爱经验不是应该都多到烂掉了吗。」

听到我这不情不愿的态度后,格雷格双手抱胸,让本来就快被肌肉撑爆的衣服发出悲鸣。

「虽然说我们谈起恋爱确实是没你那么不用心啦。」

「哈?你们可是花花公子吧?从一年级开始你们不全都一副『老子才不愁没女人』的态度吗?」

「我认真交往过的对象只有玛丽艾而已!」

格雷格像这样光明正大地宣称自己没啥女性交往经验,让我反而感到有些恶心。正常人照理来讲都会引以为耻,这家伙居然能反以为荣。

「这样喔,算我问错人了——欸?等等格雷格,我记得你有过未婚妻吧?」

「政治婚姻罢了。以前不就跟你讲过,我跟对方根本只见过几次面吗?」

「啊是喔。好吧四肢发达的果然也靠不住。」

「喂!」

继尤里乌斯之后格雷格也出局了。

接着我的目光飘向了克里斯。

但这家伙是五人当中最废的吧我老实说。

「下一个——克里斯。」

「约会计划啊。之前和玛丽艾一同散步时,我们去参观了剑术比试呢。当时我一边观赛一边向玛丽艾解说,能让她起劲地听着真的让我十分开心。」

看着他开心地回味起与玛丽艾的约会,我一下就明白了。

啊,这家伙也没卵用啊。

看来一提到约会,这家伙也只会想到玛丽艾。

我一边叹气一边转而看向布拉德。

「因为所以,自称最帅的布拉德同学——」

「你说自称!?我的美型可是真材实料!」

「别以为全世界都绕着你在转好吗。好啦,还不快讲。」

布拉德这自恋狂,在手指玩弄起自己那紫色长发的同时,缓缓地谈起了他自己约会计划。

「哼。美型如我,约会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环。」

「哈?」

「里昂你肯定不懂吧。女生们光是能跟我在一起,便得以度过一段超脱日常的时光。也就是说,仅凭自己的存在,我便足以赐与周遭特别的一日喔。」

大概是沉醉在自己的小剧场里,布拉德还给我抛了媚眼出来。

我摇了摇头,看着残存到最后的吉尔克。

「最后只剩吉尔克了啊。看来应该是连听都不用听了吧。」

一看到我大力叹气,吉尔克立刻就忿忿不平地抽起了眉毛。

「请别将本人与前面四人相提并论。恋爱经验丰富的本人、可是相当善于取悦女性喔。」

炫耀自己比其他人更加受女性欢迎的吉尔克,被另外四人投以尖锐的视线。

友情小船又翻了吗?没事,正常发挥啦。

虽然吉尔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这家伙以前干过什么好事我可清清楚楚。

「听你在这边讲自己多懂女人,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以前怎么对待库拉丽丝学姐的啊?」

库拉丽丝——【库拉丽丝·费亚·阿塔利】学姐,也就是吉尔克的前未婚妻。

由于吉尔克对她避不见面、甚至就连话也都不好好讲,曾经害我被卷入一场混乱的中心。

但本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有在反省的样子。

「我确实是辜负了她没错。然而回头一看,决定彼此不再相见仍是正确的。若早知道道歉就能了结一切,我肯定早就付诸行动了。」

「那你倒是给我早点去乖乖道歉啊。」

正当我觉得「这家伙在讲人话吗?」的同时,吉尔克却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象是在怜悯我一样。

「我也同样对里昂你感到十分抱歉。只是,库拉丽丝她——对我而言过分沉重了。」

「她算普通的吧?」

「我指的是她的爱情过分沉重。里昂你应该不至于会误解成体重吧。」

「这个嘛——我倒只觉得她是个温柔的人。」

吉尔特以右手托脸、一副我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擅自同情我来。

「我真的很想对你的迟钝表示敬佩——总而言之呢,库拉丽丝之于我真的过份沉重了。容我稍微提件往事:我过去曾相中一台让我十分着迷的飞行摩托车,但我并未开口提过自己想要那台车。」

回想起库拉丽丝学姊的吉尔克说着说着,脸上竟冒出了冷汗。

「然而就在隔天,我家便收到了从库拉丽丝那儿送来的摩托车了。」

「人家送礼给你乖乖收下不好吗?」

「所以说你真的很迟钝呢——要知道,我相中摩托车的那个当下,并未把库拉丽丝带在身边。」

「——喂、等等……」

「她不知如何打听到这消息,便将我相中的那台飞行摩托车送来了。若仅仅这一次还可认为是偶然——但在这之后,这种情况仍不断反覆上演。」

听到了这番话,其余四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对两眼放空的吉尔克说什么才好。

也是啦……这样的库拉丽丝学姐还真的挺沉重的。

不过这样听他讲完,我心底倒也有另一道声音觉得——这点小事也其实没啥大不了的吧?

大概我的这种想法泄漏了出去——吉尔克没头没脑地突然对我恭维起来。

「虽然在更早之前我就这么觉得了——里昂你该不会特别中意这类沉重的女性吧?」

「没啊,哪有?」

「此话当真?就我个人所见,围绕在里昂你身边的女性们,似乎都让人备——」

安洁她们那样要是就叫沉重的话,那玛丽艾那种的轻浮女人不就直接随风飘扬了?

唉,还是说这几只就是爱轻浮女人吗。

平平凡凡还是我的最爱啊。

「好啦言归正传——你有啥约会计划?」

「若想让大小姐尽兴,最好可以带对方去些她们平时鲜少涉足的地方。就算只是邀对方去面向大众的店家,也能给予不少新鲜感。反过来说,若刻意消费大笔预算精心打造约会行程,对她们来说反倒过于寻常而易显得枯燥乏味。」

没想到竟然得到了意外可靠的意见。

「没想到你这卑鄙的家伙实际上挺靠得住的嘛?」

「承蒙你的夸奖,我就当作没听见卑鄙二字吧。」

我完全没想到最有用的竟然会是吉尔克的意见。

既然这样,那就带安洁去那些她应该没去过的店吧。

正当我开始考虑要带她去那些店里比较好的时候,尤里乌斯跟我搭话了。

「里昂,你等会有空吗?若还未进午餐的话,就陪我一趟。」

「陪你?」

  ◇

我跟尤里乌斯坐在校园一隅的长椅上,吃起了从小摊买来的串烧。

虽然是被尤里乌斯拉去买的,但老实说这家店的口味还挺不错。

但他本人还是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抱歉,要是时间充裕的话,我就能亲自烤给你吃了。」

「别在学校午休时间烤起肉来啦。是说,你想找我说什么?」

我一边啃着串烧一边问,而尤里乌斯则稍微愣了一下后才缓缓开口。

「——是有关安洁莉卡。」

——我一停下手边动作,就看见尤里乌斯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我曾一度辜负了安洁莉卡。」

「就是啊。」

我继续啃起串烧、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进行着对话。

「现在回头一想,当时的我,眼中真的容不下任何事物。」

「『现在』也差不多啦。」

「但至少没以往那么糟。不对,或者该说正因置身事外,才得以旁观者清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尤里乌斯切进了主题。

「我知道我是在自作多情。但是——拜托你千万别辜负安洁莉卡。」

「你说我?再怎么说我怎么可能去辜负——」

「就算你自己是这么想,安洁莉卡也不见得能就此安心吧?」

本想反驳他的我,却被他的话语一针见血地刺进胸口。

于是我只能边啃串烧边默默听他讲起往事。

「在我撕毁与安洁莉卡之间婚约的那个时候,我非但没有辜负对方的自觉,反倒觉得自己才是遭到背叛的那一边。」

「那个时候的你们真的烂透了。」

「我承认。但现在你自己又怎么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尤里乌斯吃完了串烧后,并没有把吃剩的空盒与竹签当垃圾丢弃,而是仔细地收拾干净。

「我只是想说,希望你别再重蹈我的覆辙。要是安洁莉卡觉得连你也辜负了她的话,她恐怕会就此一蹶不振。」

「我都说了我才不会——不会辜负她。」

……但若是客观一点来看,我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在对不起安洁。

不只是一到周末就去找玛丽艾与艾莉卡举办茶会,更是时不时就会寄信给米莲王妃。

当然,我绝对无意辜负安洁。但会让安洁怎么想就另当别论。

我低下头来,然后尤里乌斯又换上了一副一言难尽的微妙表情。

「再来我想以朋友的立场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我是不会要求你别再调戏母后——但可以的话至少选在我看不见的场合吧。作为她的儿子,我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才好。」

尤里乌斯这番真心烦恼的模样,让我看着也很尴尬。

「……嗯。」

总之我还是姑且给了他一个答复。

  ◇

周末。

安洁在这天,穿着一身时尚的红色洋装。

以一对白皙的小手抓着手提包的安洁,似乎情有独钟于与瞳色相互辉映的红色系服装。

配上她的高跟鞋,穿着随兴却也不失高雅。

盛装打扮的安洁,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了。

——然而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抱歉,让你久等了。」

对我这番谢罪,安洁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是我太早来了。」

「这、这样……」

虽然平时都是一起行动——但今天是我提出希望能先约好地点等待对方。而像这般营造出不同于以往的日常,则是采用了五傻提供的意见。

拜此所赐成功营造出了平时没有的新鲜感——但这却也让我跟安洁都心浮气躁了起来。

我们比肩踏出步伐后——跟来的卢库西翁悄悄地提醒了我。

『Master,难道您不该对安洁莉卡的精心打扮美言几句吗?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她似乎是卯足了劲喔?」

被他一讲才注意到的我,一边想着「完蛋了」一边急忙对安洁表示称赞。

「安洁,这套衣服很适合妳喔!」

「这样啊。谢谢。」

虽然安洁对我回以微笑——但我总有种挫败感。

换作是在恋爱游戏,这时就是个一定会有好感度上升或是下降的提示音响起的场合了吧。

游戏倒是随时都能读档重来——但作为现实可没什么Save或Load大神出场的机会。

当然也不能重开。

唯一有的姑且只有电源开关,而且只能关。

我只好老实道歉。

「抱歉。我应该更早一点就夸妳的。」

「道什么歉啊。你大可更加抬头挺胸一点。」

「不是、可是我——」

「——好啦,快走吧。」

我慌忙地跟上加快脚步的安洁。

卢库西翁傻眼地看着我们的这副模样。

『Master这人唯有在无心插柳的时候才会发挥实力呢。反倒一旦有意栽花——便无法成事了。』

  ◇

当我们开始了约会漫步于王都时,看到附近的工地正围起废墟进行着拆除工程。

改良为工业用途的机铠,陆陆续续地将瓦砾搬出废墟。

安洁驻足观看工地现场,谈起了复兴工程。

「连所费不赀的机铠都急着拿来用在复兴工程上了啊。」

机铠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依赖魔石作为燃料。

在王都地下城挖到的魔石,大多都是被买去作能源用途。

然而一直以来魔石都供不应求。

在供不应求的状况下,为了寻常的工作特地动用机铠,大体而言实在是不太划算。

就因为这里是王都,所以才得以这么大材小用地进行复兴工程。

「真的不管到哪里,金钱都是万能的耶。」

一看到我这张口吐嘲讽的嘴脸,安洁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呃——我是不是讲错话了?」

难道说我刚刚的台词其实很不妙吗?

正当我觉得不安,安洁便傻眼地回以「并非这么回事」,然后告知我实际的情况。

「王国的财政理当也相当吃紧;毕竟前年与前公国之间才刚爆发过战争。而就在本该休养生息的这段时间,王都却又遭逢了严重损害。」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王都二度受损。

让霍尔法特王国的财政相当不乐观。

而安洁自然是知道究竟是谁如此急于复兴工程。

「工程之所以如此急切,正是为了保住王国的权威。毕竟若是不尽早将这些惨不忍睹的伤痕从王都上抹去,那看在眼里的领主贵族们就会认定王国被削弱国力了——想必王妃大人对此也很头大吧。」

「对米莲女士来说吗?」

一听我直呼王妃大人名讳,安洁的表情霎时间蒙上了阴影。

祸从口出的我捂起自己的大嘴巴,然后便迎上了安洁硬挤出来的微笑。

「幸亏你与王妃并非同一年代的人啊。」

「没有——我的那些戏言真的不是认真的——」

安洁微笑地看着试图辩解的我。

「我知道啦。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继续约会了吧。」

「啊、喔哦……」

  ◇

我们再度迈开步伐,走向作为目的地的茶店。

虽说看上去是间来者不拒的茶店——但一进到店内马上可以感受到相当沉稳舒服的气氛。

店内的家具始终保养得很好,茶叶与轻食等等的香气也在店里轻轻地飘散开来。

一看我们两人踏入店里,店长便立刻离开了柜台带领我们入座。

我们坐向了窗边的位置后,店长便拿了菜单过来。

店长跟安洁用三言两语下完了单,然后回到了柜台。

我暗自庆幸起这家店在之前的骚动中得以幸存下来——接着就听到了安洁开口。

「真是间不错的店呢。」

「是啊。虽说我也是头一次来,但挺中意的。」

「真的很像里昂你会喜欢的店。」

这家店确实是很合我的胃口。

「安洁你不喜欢吗?」

「倒不是不喜欢。只不过这家店没有我喜欢的红茶让我感到有些可惜。那似乎不怎么对店长口味。」

「呃——」

事到如今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菜单上确实找不到安洁中意的红茶种类。

另外似乎也没有安洁会喜欢的茶点。

又搞砸了啊——我不禁用力抓起自己的脑袋。

「抱歉,我应该调查得更周全一点才对……」

「别放在心上。」

「不是、可是今天明明是我约安洁出来的……」

「我都说了,你不用在意到这种地步。你可都是公爵了啊。别动不动就为了这种小事道歉。」

「只是我还是会感到过意不去——」

然而就当我一再道歉的时候——安洁却重重地捶了下桌子。

「我说了别再放在心上!」

「——安洁?」

我被突然激动起来的安洁给吓到——周遭的来客们也往我们这边聚起疑惑的视线。

就连店长也对我们投以关切的眼神——在我以手势示意不要紧以后,安洁似乎也才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

面红耳赤的安洁垂下了头、象是无地自容一般从店里夺门而出。

「……安洁!」

急忙起身准备追上去的我,回想刚刚点的餐点价格并从皮包里掏出钱压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我冲出店外,门铃被我摇出巨大声响。

顾不得这些的我急忙四处张望,却完全找不到安洁身影。

「该死!跑哪去了啊。」

『——毋须紧张。我已掌握到安洁莉卡当前位置。是否需要开始导航?』

「好,拜托了。」

在卢库西翁的带路下,我开始狂奔。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边跑边问,但就连卢库西翁也无法给出明确答覆。

『若是现在才对没出息的Master感到愤慨反倒说不通。毕竟至今为止,Master早已暴露出各种没出息的一面了。』

「那还真抱歉啊!」

『或许是源自于自身精神上的疲惫吧。就我推测,恐怕是自己的理想与Master本人的落差令她感到焦躁不安。』

「安洁她的理想标准确实是满高的啦。」

『即使如此,安洁当初仍是选择与Master您定下了婚约。她理当在事前便已明白理想与现实有所不符。』

卢库西翁的话语,拉住了我正在奔跑的脚步。

「是对我感到失望了吗——」

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该来的总是会来吗——我不禁这么想。

但卢库西翁只是摆出一副受不了我的态度。

『若这点小事便会让她失望,她打从一开始便不可能与Master您文定才是。Master您这是在质疑安洁莉卡对您的爱。』

「……但爱这种东西可是会变冷的啊。」

『我同意。然而,当前并非可一概而论的情况。安洁莉卡她一直都很期待与Master您的约会。』

拔腿奔向安洁所在之处的我,看见了一座瞭望台。

得以瞭望整座王都的瞭望台十分有人气,其上设有长椅等等的设施。

安洁抓着栅栏向王都眺望。

虽说一靠过去她便回头与我对望——但她的双眼似乎仍闪烁着泪光。

「安洁、那个——」

「别再道歉了。你的道歉只会让我无地自容。」

「——咦?」

安洁终于向我吐露起至今为止的心声——

「而我会讨厌起——让你不断道歉的自己。」

——然后当场泪水溃堤。

  ◇

坐在长椅上等待安洁重新冷下来的这段期间,不知不觉已等到夕阳西下。

虽说不时会有人过来,但一看到我们这彷彿闹分手的场面后几乎都会回避似的赶忙离开。

——我真的对女人的眼泪很没辄。

终于冷静下来的安洁,为了先前的事情向我谢罪。

「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啦,反倒妳刚刚说会讨厌起自己是……?」

「正如你所听见的。」

「呃——」

觉得让我们继续下去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的卢库西翁,最终还是介入了我们两人之间开始主导对话方向。

『安洁莉卡,为何妳会为Master的谢罪行为揽起责任?Master理当才该为自己的没出息负责。』

我是有自己很没出息的自觉啦,但被它这样毫不留情地讲出来还是会很火大。

但现在不是该找他吵架的时候,我也只能闭上嘴默默承担。

眼角仍带着泪光的安洁,看着卢库西翁轻轻侧首。

「里昂现在可是公爵喔。更何况,他还是数度救国的英雄啊。」

『——因此,Master处于一个不得轻易谢罪的社会地位上吗?』

「没错。话虽如此,我却老是让里昂一直向我道歉。我可是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啊。然而我却未有足够的能耐去支持里昂。」

看着双手掩面哭泣的安洁——我诚实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不,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但我与安洁的价值观似乎并不相通。

「你说『没有关系』?你是指我与你并不相配吗?是指不需要我的棉薄之力吗?啊——就是说啊。毕竟你有卢库西翁在呢。」

抬起脸来的安洁,对我展露起被泪水浸湿的笑脸。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所在乎的才不是力量那种东——」

然而卢库西翁打断了我的拚命解释。

『Master,是时候该回去学生宿舍了。』

「现在那种小事——」

『一点都无所谓、是吗?但您不觉得现在应当给彼此保留一些空间吗?』

看着停不下眼泪的安洁,我确实不觉得现在是个说服她的好机会。

「……回去吧。但在回去之前再让我说句话。我从来都不曾觉得我不需要安洁啊。」

然而我的这番话似乎无法传达给她。

「——我们都对彼此一无所知呢。」

  ◇

目送安洁后回到学生宿舍的我,直接就这么往自己房里的床上倒去。

我呆呆望着天花板,听着卢库西翁向我报告。

『来自古蕾亞蕾的报告。安洁莉卡她在莉薇亚的安慰下入眠了。得知事件发展始末后,莉薇亚她似乎便对Master怒不可遏。』

「——所以说,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到底是哪里开始出差错了?

我当然知道安洁一直在为我而努力,而今天我也传达了希望她别太过勉强自己的想法。

她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跟老家闹翻。

然而,别说想完美收场了,最后那台词更是……

「对彼此一无所知——吗。我们确实是顺势而为才走到这一步啦。我这种肤浅的人只要近距离接触以后,任谁都会幻灭的吧。」

『Master难得地能对自己做出恰如其分的评价。然而眼下的情况,另有其他问题症结。』

「其他问题?」

『正是双方的价值观。不论是Master抑或是玛丽艾,在前世所建立的价值观皆过于根深蒂固。据古蕾亞蕾所提供的情报推测,安洁莉卡她正期望着自己能够成为Master您背后的支柱。』

「哪怕是现在我也在依赖她啊。」

安洁是个优秀到让我自觉高攀过头的女性。

我对这点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才希望她不要去勉强自己。

『安洁莉卡她似乎对Master抱有过誉的评价。您已成了一代成名官拜公爵的英雄,作为另一半的她定当承受了莫大压力吧。请替努力至此的她着想一下,若这些努力迎来的是彷彿无足轻重般的发言,您是否也会无名火起?』

「我真的不懂这些啊。」

『安洁莉卡她为了不让Master您遭到雷特古睿夫家利用而不停地四处奔走。这并非她这年纪理应扛起的重担。』

「雷特古睿夫家的力量到底是啥鬼啦。明明我就只要安洁——」

『您觉得这番说词足以说服安洁莉卡吗?』

见我沉默已对,卢库西翁继续谈起了价值观问题。

『这是个与Master的前世截然不同的时代。这个世界有着既定的规则。Master以自身为基准对其轻易否定乃是傲慢之举。』

对抱有前世记忆的我而言,这世界的价值观真的差异太大了。

前世的我也根本就没接触过贵族社会这东西。

本来还觉得这类东西很麻烦所以才打算躲到眼不见为净的地方,但如今我出人头地过了头,再怎么说都无法忽视。

但价值观不合这种问题本来就很难强求。

我想起就算是在前世、也见过不少因为价值观不合而导致离婚收场的夫妻。

「价值观不合真的很致命吶。倒不如我干脆就撕毁婚约、放安洁她自由还比较——」

口无遮拦后,我想起了尤里乌斯对我的忠告。

若是连我也辜负了安洁——那安洁她恐怕会就此一蹶不振了。

「——我是不是该跟安洁同心协力才好?」

『Master您真能适应贵族社会吗?』

「不能吧。但若只是装模作样的话,我多少还是学得来的——这回该去雷特古睿夫家露个面啰。」

至少我总归该懂得亡羊补牢。

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跨越过难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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