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MA7 夺回父亲!?[榊一郎][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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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学院 MA7 夺回父亲!?

  作者:榊一郎

  插画:BLADE


  超恐慌状况竟然接二连三地出现!

  连人生岔路也要被震垮的全新校园浪漫爱情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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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高中放学的路上、熟悉的脸孔、熟悉的道路一一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拓人抱着一个烦恼。自己已经高三了,必须快点决定未来的出路才行。可是,为了贯彻成为「魔法师」的道路,就必须舍弃安稳的日常生活……而且,在这种紧急时刻,爸爸却突然回国、明人也转学到他们学校!

  「魔法学园MA」第七集震撼登场!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虽然一家团聚

  第二章 总之有点僵

  第三章 总之是转学生

  第四章 总之是英雄战队

  终章

  后记





序章


  「胆小鬼」——总觉得好像被人这么批评。

  当然,特地来送机的弟妹实际上并没有说出那种话——就算她心里真的那么想。她只是像平常那样露出沉稳的微笑而已。

  直到现在,她仍旧没有责备过他半句话。

  以后恐怕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不责骂、不嘲讽,不会爆发一定程度以上的激烈感情。从认识以来,已经将近有三十年了……他从没看过她大叫或怒吼的模样,有时候他甚至想要揍她看能不能惹她生气。

  跟姐姐亚纪美俨然就像光与影一样——完全相反的个性。

  以前他觉得亚纪美情感丰富的个性比较讨人喜欢。直接展现激情、没有表里之分——他认为那是感受性丰富的证明。相较之下,妹妹秋穗感觉起来总是有些疏远。就连面对同时身为亲戚与青梅竹马的自己和弟弟,也像是不让人了解她内心世界似地——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不让任何人踏进去。

  可是——

  (……伤脑筋……我这种人真是……)

  都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己竟然仍旧对她抱有好感,觉得那样的她——虽然亲近,但仍旧保持一定的礼貌,不逾越界线,也不让人踏进自己的界线,总是保持适当距离感的秋穗——「十分端庄」。这实在太难看了。

  他没有无耻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弟弟的妻子怀有恋慕之心。

  可是,他还是想着「当初如果……」。

  如果自己不是选择姐姐亚纪美,而是选择妹妹秋穗的话——或许未来就会改变吧。

  当然,不是只有他握有选择权而已,亚纪美、秋穗,以及他的弟弟武彦也都有选择权。大家在各自的意志下选择伴侣,结果就变成现在的情况。就算他想要秋穗,秋穗还是选择了弟弟武彦,并且跟他结婚。可以说,秋穗和武彦从十几岁时成为恋人以来,就一直没有他能插进去的余地。

  但即使如此。

  他们本来就像真正的兄弟姐妹一样,感情融洽地一起长大,从出生以来就熟悉彼此的事情。如果命运稍微朝不同的方向运行,那么,产生跟现在相异的组合,似乎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事。

  例如,弟弟武彦跟亚纪美结婚。

  然后他跟秋穗结婚。

  他想,这样的话,一切是不是会比较顺利呢?

  如果是弟弟武彦的话,应该不会被亚纪美搞得精疲力尽吧?如果是武彦那种海派的个性,应该可以笑着接受她孩子气的任性吧?然后亚纪美就不会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感到不满——最后也就不会外遇。例如说——对孩子乱发脾气、行踪不明,几个月后跟不知打哪儿来的男人殉情自杀,应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吧?

  已经结束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即使已经到了现在……他还是眷恋地想象着那种或许会成真的未来。

  弟弟武彦因为工作的关系没办法来送机,幸好是这样。

  现在的他要是看到武彦,一定会用憎恨的眼光看着他的。

  「——各位旅客请注意。」

  在尴尬的沉默当中,响起了机场广播事务性的声音。

  虽然是平日白天,但国际线的出境大厅还是有很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就连肤色和身上穿的衣服样式也各不相同,乍看之下有一种杂乱纷扰的感觉,这就是国际机场会出现的景象吧。虽然日本人占压倒性的多数,但只要侧耳倾听,就可以从充斥在宽阔大厅、有如海浪般的吵杂声中,听到陌生的异国语言。

  当然,在大厅往来穿梭的不是只有旅客。

  身上穿着制服的机长和空姐们、推着手推车型电动扫除机的清洁人员、拿着文件的各航空公司职员、提着警棍的警卫。

  这是个一年内有超过两千万旅客来来去去的场所。包括职员在内,估计起来,现在至少有几万个人在这栋建筑物里。

  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并没有混杂的感觉。

  不,或许该说,反而有一种很强烈的闲适感觉。

  「十四点十分412班次飞往伦敦的班机,预定晚上十五分钟——」

  这里弥漫着某种空虚稀薄的空气。

  是因为天花板特别高吗?或者是因为朝四面八方延伸到各角落的黑色地板?还是因为整列整列并排、但没有几个人坐在上面的沙发?占据一整面墙的强化玻璃让户外光线能射进里面,无疑也是造成开放感的原因之一。即使人数很多,只要空间大到一定程度以上,就会造成人口密度下降的广阔感觉。

  「——各位旅客请注意。」

  所谓的机场,对一般人来说,并不是日常的生活空间。

  这里没有生活感。

  不知该说是好是坏,这里没有污垢或淤泥。人类如果在某处过着日常生活,一定会制造出种种东西——例如温暖腥臭的污浊。但这里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因为清扫得太干净,反而弥漫着一股超现实的感觉。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感觉就像舞台上的大型道具或背景。

  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里是告别日常生活的地方。

  虽然位于日本国土正中央,但这里是「边界」,是「国境」。

  走出这里之后,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是「异国」。就像位于大厅各处的各种免税商店和异国文字所显示的——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脱离日本领土的地方。

  不管就法律层面或实质层面而言,外国飞机机舱内已经不属于日本领土。也就是说,只要移动几十公尺的距离,办好几道手续,他就要从祖国离开了。

  没错,他现在……正准备离开日本。

  留下独生子。

  (不……不对。)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

  是把出了问题的独生子硬推给弟妹然后逃离日本。

  奉命到海外工作——被贬职不过是个借口。

  就算改革之类的运动如火如荼地进行,所谓的企业本质,在这数十年里仍旧没有什么改变。即使是跟工作完全不相千的私事,也可以成为正大光明的贬职理由。如果离婚的话也就算了,发生「妻子失踪,与陌生男子殉情,尸体被发现」的事情,立刻演变成轰轰烈烈的丑闻。一直想扯他后腿的同事向高层投诉,说他欠缺管理能力——结果,他被派到美国的乡下地方去工作。

  可是……

  (对于这种状况……自己反而觉得很高兴。)

  把所有讨厌的事情忘光,在异国重新出发——自己这么想着。

  然后,在那些「讨厌的事情」当中,也包括像妻子遗物般的独生子。

  听说男孩子小时候总是长得比较像妈妈,事实上——他儿子的容貌非常神似妻子。而且每当他回到家里,有着那张脸蛋的儿子总是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一边坐着,有时会一边用看似憎恨的眼光望着他。

  好像在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没有大胆或没神经到能在那样的环境里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所以这是一种「逃离」。

  他知道的。

  从儿子身边……从充斥着讨厌回忆的日本逃走,逃离那些飘散着腐臭气息的回忆。

  所以——

  「……我会尽可能找时间回来的。」

  会这么说,大概是基于他最后的一点良心了吧。

  或许那只是一种借口而已,像是要替糟糕透顶的自己做最后一点掩饰……又或许,是已经到这种地步却仍无法完全舍弃的肤浅虚荣心让他说出这句台词而已。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听到这句话,他的弟妹说——

  「……是吗?」

  秋穗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

  「『是吗』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勉强自己。」

  「……」

  那是表示「你再也不要回来」的意思吗?

  要说过分的话确实是太过分了,但他找不到能反击的句子。

  秋穗的表情像平常一样,稳重闲适。

  没有瞪他、没有瞧不起他,也没有责骂或嘲讽。

  看不出她有要责备他的样子。

  可是……

  「请不要担心,我会好好负起责任养育拓人。既然是姐姐和彰彦姐夫的孩子,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也一直想要个男孩。」

  说着,秋穗露出了无邪的笑容。

  可是……现在的他,没办法坦率地接纳她所说的话。

  对于心怀歉咎的人来说,无心的笑容就像一面镜子。

  就连听到这种基于善意、原本应该没有言外之意的话语——也很难不去觉得底下潜藏着蔑视和恶意。「所以抛弃小孩逃走的胆小鬼中途不必装成父亲的样子回来」——总觉得好像被人这么批评。

  「秋穗,我——」

  「十三点二十分209班次飞往底特律班机,登机时间即将结束。」

  在机场内响起的广播打断了他的话。

  十三点二十分出发,AMA209次班机。

  那是他要搭的飞机。

  「……」

  错失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他已经不知道几分钟之前的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只好呆呆站在那里。

  秋穗微微歪头看着那样的他,说:

  「彰彦姐夫,飞机——要起飞了。」

  「……啊啊。」

  他暧昧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现在不管再找什么借口,事实都不会改变。自己是逃走的,那么又何必去探究那些被留下来的人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我走了……」

  「一路顺风。」

  秋穗的笑容仍旧没有任何动摇。

  他耸耸肩——然后推着手推车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光是走着就觉得日常生活逐渐离自己远去,可是他没有想要回头,也没有对逐渐失去的种种感到惋惜。被留下来的儿子的脸虽然在脑中闪过,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然后……

  (……我……)

  对于只觉得越来越轻松的任性自己,他偷偷地感到羞愧。





第一章 虽然一家团聚


  高远晴朗的冬季天空。

  在那个虽然明亮,但充斥着刺骨空气的天空之下,在两旁种了直挺挺耸立的行道树的路上,有几个人影在走着。

  同样的服装,同样的书包。虽然大致上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但并没有排成队伍,脚步不一致,表情也各不相同。但不管是表情愉快的、表情忧郁的,大家都在彷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气氛下,在寒空下走着。

  是上学途中的学生。

  从制服和校徽来看,可以知道那是附近私立御堂高中的学生们。

  不只是学生,只要是穿上制服的团体,个人的特质就会遭到埋没,印象也会跟着平均化。

  穿上制服的瞬间,那些人就属于同一种制服——同一个组织。由于拥有这个共通点,就会成为被概括在某个团体里、缺乏个性的存在。这对培养连带感和归属意识虽然很有帮助……但当然也有人讨厌这种情况。有些人改造制服、故意把制服穿走样,或者采取极端的行动引人注意——一切都是为了主张自己的存在。最近,由于重视个性的培养而废除制服的学校也变多了。

  可是——

  「所以我说铃穗很老奸。」

  『什么老奸?』

  不管是强迫穿制服或强迫遵守规则——真正的个性有时也会从那些外界给予的框架中渗透出来。而且在某些情况下,由于被粗糙地嵌入某个框架,反而提高了个性的内在密度——无论本人希望或不希望——个性反而会更加极端地显露出来。

  例如说……

  「在我遇到拓人之前,铃穗已经跟拓人在一起十七年了。」

  『我们又不是整天腻在一起,在我转学之前我们在不同高中念书。』

  「可是还是比我早遇到拓人。」

  『话是没错。』

  「总之铃穗在接下来十七年内禁止跟拓人见面,这样才公平。就这么决定了喵。」

  『干么擅自决定这种事?』

  ……之类之类,你来我往地交谈的少女们。

  在像河水缓缓流动的学生之间,她们的存在感特别鲜明。

  特别是那个——咻咻挥动双手,像外国人或舞台剧演员一样,一边做出夸张动作一边说话的少女。穿着普通学生制服的她反而更引人注目。

  发丝往上翘、有明显波浪卷的红色头发。

  看来像是在南国长大的褐色肌肤。

  再加上那种外型——甚至不必看五官线条就知道她与四周日本人显然不同——不管是说话语气也好、声音也好、动作也好、表情也好……不管哪一点都充满活力,让她更加显眼。那名少女身上有着现今难得见到、像野孩子般的爽朗气质。

  还有——

  「铃穗不准走到距拓人半径三百公尺的范围之内!」

  『那是哪来的跟踪狂判决啊?』

  「要是太接近的话会感染到铃穗病菌。」

  『不要把人家讲得跟传染源一样——』

  这种显眼的外型其实并不是少女真正的模样。

  某种幻影平常都会覆盖在她身上。

  把她的头发和眼珠颜色——本来是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像血液般鲜艳的深红——变成「勉勉强强可以接受」的范围,同时也把那对从发丝当中竖起、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尖耳朵隐藏起来。

  没错,就生物学的定义而言,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但伪装成人类的外型。

  或者该说——这名少女之所以显眼,并不是因为发色或肤色——与其说是外在的特征,不如说那种「不是人类」的感觉不断从某处渗透出来。无法完全掩盖本来是「不同生物」的事实,这一点成为她的个性,而在平常的言行举止中表现出来。因为所谓的个性,其实也就是「跟别人不同到什么程度」。

  这个少女叫做塔娜罗特。

  塔娜罗特-安萨廷。

  熟悉英语的人就会注意到,那名少女的姓氏有「未确定」的意思。

  「铃穗是胆小鬼,已经抢了十七年的先机了。」

  『就算妳这么说……』

  如此回答的少女——被塔娜罗特称为「铃穗」的少女,就某个意义来说也是很有个性的。

  『我们本来是堂姐弟,根本没有什么先机可以抢好吗?』

  「对既得权益的盲目执着将对社会的新陈代谢造成阻碍。」

  『……塔娜罗特,妳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长相普通到极点。

  不——其实也可以说是土气。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典型的日本人脸蛋上戴了一副稍微大了一点的眼镜。再加上那股辫子。那种几乎等于「文学少女」的长相虽然端整,但完全没有能引人注意的华丽感觉——要是默默走在路上,很容易隐没在周围的学生当中。

  不,她的确是默默走在路上。

  从刚刚开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跟塔娜罗特之间的对话全靠笔谈,也就是靠着她飞快写在手上那本笔记本的句子。一边走着路,完全不用看手中笔记本就可以流利写出句子,就某种意义来说,那种灵巧技能也是很让人吃惊的。如果不是平日反复做这样的事,不可能会这么熟练。

  这一位少女叫做羽濑川铃穗。

  一个劲儿跟别人笔谈,要说特殊也算特殊。不过,因为交谈对象塔娜罗特一直大声地嚷嚷。铃穗的沉默于是变得更加明显。基于相乘效果,她们两人成为非常醒目的存在。就好像在旁边听别人讲手机一样……听着这种只有一方说话、完全听不到另一方回答的会话,感觉很不自然。

  「总之铃穗很老奸!」

  塔娜罗特做出结论。

  「双叶一定也这么想!」

  「咦——我吗?」

  突然被卷进战局、发出不雅叫声的,是把长长黑发绑成马尾的第三个少女。

  现在虽然梢梢露出慌张的表情,不过从轮廓清楚、五官端正鲜明的长相看来,可以知道她拥有开朗纯真的性格。

  某人在露出其它表情时,平时最常露出的表情就会像残像一样造成影响。每天都露出阴沉表情的人,笑起来时总会让人觉得不协调。而向来挂着沉稳微笑的人即使生气,也会给人一种优雅柔和的印象。

  「我、我……什么老奸之类的……那种事……」

  用有些慌乱的语气说话的少女叫做雾岛双叶。

  除了鲜明的五官之外,再加上那张非常端整的脸蛋,混在普通少女之间时,这个少女无疑是最显眼的。只是一站在刚刚那两个人——塔娜罗特和铃穗身边,相对地就没有那么显眼了。

  「没错。」

  在距离少女们几步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接着双叶的话说下去。

  是御堂高中的男学生。就「显眼」——的意义来说,他并不会输给塔娜罗特等人。只是,显眼的方向显然跟她们完全不同。

  他长了一张有棱有角的严肃国字脸,与其走在往学校的路上,不如跟复活节岛的巨石像站在一起,那样还比较不会引人注意。顶着那张打下去好像自己反而会比较痛的脸,那样的他穿着普通学生制服走在路上,散发出——或者该说是爆发出一种「流氓背着书包」的不协调感。

  雾岛叶月。

  他是双叶的双胞胎弟弟。

  龙凤胎基本上是异卵双生,虽然是双胞胎,但不一定会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长相相差到这种地步,不由得让人怀疑他们真的拥有相同的遗传基因吗?

  叶月动着四四方方的下巴,像恫吓似地——虽然本人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低声说道:

  「老姐完全不会觉得铃穗狡诈,她只是很羡慕铃穗而已——」

  「……」

  以闪电般的速度后退两步——因为大家都在前进,所以相对来说是四步的距离,双叶瞬间越过这四步距离,利落地旋身。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制服裙襬蓬蓬飞起,接着她使出毫不留情的回旋踢,攻击双胞胎弟弟。

  可是——

  「——唔唔!」

  「呼呼呼,老姐,要是以为我会一直束手无策地挨老姐的打,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么说着的叶月,紧紧把书包抱在胸口。看样子他好像是把书包拿来当盾牌,双叶的鞋印清楚留在书包上面。双叶的回旋踢虽然厉害,但她身材过于娇小,攻击力道还不足以穿透皮制书包和塞在里面的笔记课本。

  「看样子你学了不少旁门左道嘛。」

  「这叫『寺门外不受教的小和尚也会读经』——『耳濡目染,不学自会』。」

  双胞胎弟弟朝着皱眉的姐姐嘿嘿一笑。

  这时——

  「——叶月跟双叶一直都这么要好呢。」

  这群人的最后一个人……走在叶月旁边的少年用悠闲的语气说着。

  在这群充满特色的少年少女之间,要是问「谁的长相看起来最平凡」。大家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同时指着他吧。

  少年的名字叫羽濑川拓人。

  他身上真的找不到能称之为特征的特征——就外表看来,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总之是个很适合用「平凡」这个词汇形容的人。长得不丑也不帅,个子不高也不矮,不会太胖也不会太瘦,不管从哪里到哪里都是中庸的集合体,一点也不醒目,像森林中的树木一样——他的长相就是这副模样。如果硬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部分的人大概会歪着头想好一会儿,然后回答说:「看起来是个好人」吧。

  他的举止稳重温柔——然后看起来「气势」很弱。




  「那个啊——拓人。」

  叶月一边拍着书包一边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的话,我劝你还是赶快去检查一下脑袋吧。我不是常说吗,在你眼前的,是个被残暴老姐痛扁的可怜弟弟。这就是DV啊DV——Domestic Violence,家暴这种事情可不是夫妻或亲子之间的专利喔。」

  「是吗?」

  「我家老姐不是『没用姐姐』,而是『家暴姐姐』,唔——这样一点都不萌。」(注:「没用姐姐」系列为葛西伸哉的作品,日文的「没用」和「家暴」发音十分类似)

  「少啰唆!」

  之类之类的。

  一边继续着那样的对话,这五个人混在其它学生群里走着。

  就各种方面来说,跟其它学生比起来,他们的确相当显眼……不过对他们而言,这是每天上学都会出现的日常情景。

  可是……

  「话说回来,拓人啊。」

  双叶回头看着拓人——稍稍放慢脚步跟他并肩走着。

  「拓人想好升学的事了吗?你会去念大学吧?申请书之类的已经——」

  「……」

  ——突然之间。

  拓人平凡柔和的表情好像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东西。

  就像之前一直顺畅运转的齿轮,突然卡到异物一样。

  同一时刻——

  「……」

  双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恍恍惚惚。

  同时叶月的表情也跟姐姐一样,恍惚地松弛了下来。

  两人就像刚起床一样,用没有焦点的眼神望着无限遥远的远方——不过他们立刻眨眨眼睛,恢复平常的表情。

  像是从小睡中醒来一样。

  「呃呃……话说回来,昨天冢本那家伙啊……」

  「因为冢本常常乱来嘛……」

  叶月突然开始说起跟刚刚的话题毫无关系的话,而双叶一点也不惊讶,很自然地继续跟他对话。几秒钟之前由双叶自己提起的升学话题,好像已经完完全全从她的脑袋里抽掉了。

  「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吧……」

  并没有对两人的样子感到惊讶——拓人只是这么低声说着。

  回头看着那样的他,塔娜罗特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睛,而铃穗则是露出了有些哀伤的表情。

  「——咦?什么?拓人?你刚刚说什么?」

  很敏锐地听到拓人的喃喃自语。双叶歪着头追问。

  可是拓人立刻用平常那种柔和的笑容掩饰自己,摇摇头说: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这里是一个教育机构。

  不过并不是依据学校教育法所组织的机构,它位于不受社会共识或一般常识束缚的领域里。

  就算找遍这个国家的公文,也看不到这个机构的名称。

  就算翻遍这个国家的各种地图,也找不到这个机构的所在地。

  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机构,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机构。

  因为这个教育机构所教导的事情与普通社会是无法兼容的,那些事情是用人类在经营社会生活时所丢弃的东西堆积起来的。

  不过,有丢弃者就有捡拾者。

  这是一个学习的场所,一个让那些孜孜不倦把遭受一般社会常规所抛弃的东西加以琢磨的人、以及让持续做着这些事的人从事学习的场所。在「便利」、「效率」、「经济效果」、「确实」等枯涩无味的的实用主义下,那些应该被抛弃的、不可思议却又严谨的事实——为了学习这些事实,而有这样的场所。

  因此,和这里有关系的人,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情,如此称呼这个教育机构。

  隐居于现代社会的魔法师们的学园——魔法学园。


  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去年的十一月。

  羽濑川拓人参加了一个「测验」。

  「以吾之姓名与技巧实行之——」

  他站在一个昏暗房间的正中央。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之类的物品——是个像箱子一样的房间。在这个煞风景到极点的地方,除了拓人的身影之外,就只有一扇出入用的门,以及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台笔记型计算机而已。

  「吾乃羽濑川拓人,超常之法理支配者,手啊,吾等看不见的手啊,遵从吾之愿望——」

  拓人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白纸。

  拓人一放开手,掌心大小的纸片轻飘飘地在空中滑动……但没有掉下来,就这样飘浮在他眼前。下面并没有风在吹,上面也没有东西吊住,那张纸却很理所当然地飘在没有任何支撑的空中。

  「具现汝之职责……!」

  吟唱咒文。

  接着拓人迅速地动着手指,在空中画出印记。

  声音与动作——那是一种最直接最简洁的表达方式。魔法是一种藉由意志来驱动的技术。把人类意志转换为现实行为的魔法技术,需要最起码的发声和动作。如果魔法效果越复杂,需要的作业程序也越多。就这个意义来说,魔法跟边走边吃这种普通行动没有两样。不同的是,在进行的过程中,魔法可以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直接导出结果。

  反过来说,很多事情与其使用魔法,不如像平常一样动手去做比较快。

  例如说——

  「……」

  拓人认真地盯着眼前的纸片。

  那张纸——突然对折成两半。

  「——很好。」

  拓人满意地喃喃说着。

  在那样的他面前,纸片继续自顾自地翻折,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着纸片的一端在翻折一样。

  不——那的确是折纸没错。

  要是有其它人在场的话,中途就会发现了。四方形白纸折叠的过程,是非常有名的一种折纸,也就是纸鹤。

  「很好……继续下去……」

  一边盯着继续在空中径自翻折的白纸,拓人不断不断点头。

  然后——

  「——啊!」

  破绽突如其来地发生。

  劈里一声——纸片突然破裂。

  那一瞬间,纸片像是突然想起物理法则似地,轻飘飘地左右飘动,慢慢掉在拓人脚边。

  「啊啊啊啊……」

  「不及格。」

  被告知这个结果——拓人沮丧地低下头。

  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纸片,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第四次的测验——看来又失败了。

  「我觉得——你最近的集中力越来越差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放在墙角的一台笔记型计算机。

  正确说来,是屏幕里那名银发少女说的。

  她有着非常美丽——简直就像人偶般毫无破绽的美丽脸蛋。公事公办、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很难想象她生气或哭泣的表情。由于太过完美,所以没有展露其它表情的「空间」。

  假想神格——德琳西亚。

  事实上,她并不是人类,也不是物理上实际存在的个体。

  她是一种人工精灵,透过许多复杂仪式,形成模拟的魂魄,是一种住在计算机网络上的现代附丧神。假想神格有时候会依附在傀儡人偶之类的人形框架里——透过联机进行活动,不过,在网络或内存上的程序集合物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假想神格有时要担任教务处的事务员,有时要担任低阶魔法师的指导教师,德琳西亚也不例外。她们会活用电子精灵的特质,运用庞大的知识和运算能力,处理杂务、指导学生,一直都很忙碌地在魔法计算机网络中来回奔走。

  然后……她今天的工作,是担任「学园」学生、菜鸟魔法师羽濑川拓人的作业测验监考。

  「跟以前比起来,进步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虽然还不至于影响就学资格,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太好的状况。」

  「……对不起。」

  拓人低着头回答。

  顺带一提,今天的测验内容,是「用魔法构筑出来的力场折出一只纸鹤」。

  在局外人耳中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愚蠢,但这种魔法却意外地困难。用魔法之手来折纸,必须先把手指的实际动作分解成物理向量,然后用魔法重现那些微妙的繁复程序。

  老实说,直接动手折反而快多了。

  可是,如果能用魔法从事这种精密作业,那么能使用的魔法范围会一口气增加,这也是事实。就像光靠锤子或螺丝起子没办法制造计算机之类的精密机械……为了能够自由自在地组合、操作足以凌驾电子回路的魔法术式,像这种有如在针孔上穿线的「精确度」,也是必要的练习。

  「有什么烦恼吗?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跟我谈谈?」

  屏幕中的少女这么问着。

  「啊……该怎么说才好呢?」

  拓人抓抓脸颊,露出苦笑。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某种极限了……」

  「极限——吗?」

  像是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德琳西亚不解地歪着头。

  「表面世界已经到了不得不决定未来出路的时候了——可是我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

  「……原来如此。」

  德琳西亚点点头。

  事实上……这是往来于「表面」一般社会和「里面」魔法学园、过着双重生活的魔法师,一定会直接面临的问题。

  在一般社会和「学园」里有不同的生活重心,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本来就会遇到很多不方便的事。

  由于过去曾经发生「猎杀女巫」之类的历史事件,因此,「学园」秉持着「魔法师与一般人不能兼容」的秘密主义,相关人员都有义务隐瞒「学园」和魔法的存在。这是非常严格的规定,就算对亲兄弟或恋人、配偶,也不能说出来。无法遵守这个规定的人,会被消除所有关于魔法的记忆,然后从「学园」相关人员的名册上除名。

  可是……光是修行魔法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再加上负有保守秘密的义务,当事人应该会非常辛苦。不只是不说出「学园」或魔法的事情就好了,如果被一般人发现,还得调整目击者的记忆。然而这是有极限的,如果事先有所准备的话还好,要是处理意料之外的事件,对魔法师来说也有很多困难。

  结果,为了维持「表面状况」,要花费更多的劳力才行。

  对菜鸟魔法师来说更加辛苦。

  因此,从以前开始,德琳西亚和其它教师就曾经跟拓人说:「要不要考虑在高中毕业之后就专心研究魔法?」这种作法对增进魔法师技能比较有利,这是不喻自明的事实。

  可是——

  「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也有人慢慢地、确实地,用不会造成自己负担的速度在进步。不过,也可以想办法全力发挥自己的能力、追求自己所能到达的最高境界。每个人成为魔法师的理由本来就各不相同。」

  「……是。」

  「但是——羽濑川拓人,你看起来不像是很满意现况。」

  「……」

  德琳西亚说得没错。

  「如果不满意现况的话,就只能去改善它。如果练习时间不够,那就只有增加时间。你虽然拥有『原始神魔创造者』的特殊才能,但其它部分跟『学园』一般魔法师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减少练习时间、没有好好努力。进步速度当然很慢。」

  「妳说得没错。」

  拓人回答。

  他都知道。只要踏上魔法师的道路,有一天一定要正式面对这个问题,拓人也知道这一点。虽然知道,但到现在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当然——不是没有例外的人物。

  例如「前辈」——佐久间荣太郎,总是一头埋在他的御宅族嗜好里面,让人疑惑地想:「他到底用什么时间练习魔法呀?」但即使如此,他同时也留下了足以凌驾其它魔法师的实绩。

  可是……因为他的言行太过奇特,所以人们很容易忘记他的厉害事迹。就算在这个魔法师群聚的「学园」里,荣太郎毫无疑问也是众人公认的真正「魔法天才」,因此以他为推测基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所以,像拓人这种「平凡」的魔法师,只能牺牲某些东西来增加练习时间——这才是正确的。

  然后——

  (最简单的作法就是……)

  舍弃一般社会里的生活。

  把生活主轴完全移到「学园」,将能用的时间全部用来研究魔法。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是一个很有魅力的选项。但事实上,那也就意味着在一般社会里羽濑川拓人的「死亡」。

  这样一来,就必须跟双叶、叶月,以及一般社会里的亲朋好友断绝关系。因为在一般社会的观念认知上,无法接受「学园」的存在——「学园」是一个不存在的领域。

  「如果重视一般社会的生活,那么也可以割舍『学园』这一边。」

  「……话是……没错……」

  要继续念大学吗?

  像平常人一样找工作吗?

  或者——成为一个专业魔法师,让自己从普通社会里「彻底消失」?

  一般社会的同年级学生们,现在都在考虑未来的出路。当然,不管是念大学或找工作——拓人在成绩方面并没有特别好或特别坏,如果不坚持进入一流大学或一流公司,升学或就职都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只是要把知识塞进脑袋,使用魔法就可以了。

  可是……

  「……」

  白天去上学。

  跟双叶、叶月,以及其它学生们过着高中生活。

  放学后到「学园」研究魔法。

  享受充满魔法师、精灵、神魔的超常世界。

  虽然有点模糊,但不知不觉产生了「这种双重生活能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的错觉。虽然知道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但他几乎没有意识到那种慢慢地、但确实在靠近自己的终点、界限。

  所以——

  「我……」

  「我们『学园』不会对你的人生负责,所以不会强迫你选择未来的方向……我们也无法强迫。只是,我希望你能在不后悔的情况下,好好决定自己未来的出路。」

  屏幕中的假想神格用淡淡的语气如此说着。


  客厅里充斥着天亮前的慵懒黑暗。

  根据墙上时钟长针和短针的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如果是生活规律的人,应该在床上睡得正香甜。

  当然……房里充斥着浓密的寂静气氛。

  在冰冷的室内,连空气也像睡着似地凝固起来,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或许连秒针移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有任何旁人在场——非常非常平凡的深夜室内景象。

  可是……

  「……」

  客厅里有一道影子静悄悄地移动。

  像靠近猎物的肉食性动物一样……放轻脚步、压低身体,就连呼吸声都跟着压低,在地板上悄悄前进。目标是从客厅这边连过去的几个房间其中之一。这本来是一层四房的公寓,以客厅为中心,周围隔成四个房间,从玄关看过去,是右边那个房间。

  「……喵。」

  在地板上爬行的影子——有少女的轮廓。

  是塔娜罗特。

  现在毫不避讳地露出红发红眼、竖着一对尖耳朵的未分化魔神,屏住呼吸,就像置身于弹炮交错的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或者该说像游泳中的青蛙一样——把身体完全贴在地板上,沙沙沙沙地匍匐前进。

  「喵喵。」

  爬到一半突然换成仰式,然后又突然像蝶式那样同时伸长双手双脚,总之,从她那种像水上芭蕾的倒立动作来看,会让人强烈怀疑她根本是把匍匐前进跟游泳搞错了。

  不过匍匐前进这种踏实的行动本来就不适合这个横冲直撞的少女,光在地上爬行一下子就让她感到厌烦,所以她才会搞出这么多花样吧。在旁人眼里看来会觉得这是一种超现实的景象,但她本人却完全不觉得。

  暂时不说这个。

  她的目标是右边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拓人的寝室。

  喜欢喜欢最喜欢拓人、个性直率的她,有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拓人、或突然闯进浴室乱来的纪录。可是,这些行动都太显眼,往往马上被「大姑铃穗」(塔娜罗待命名)发现,被硬生生从拓人身上拉开。她最近发现这些行动实在太没有效率了。

  或许有人很想吐嘈说:「早就该发现这一点了吧?」不过,基本上个性天真烂漫的塔娜罗特,要产生「避开旁人视线展开夜袭」的成熟想法,得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她现在穿着莫名其妙用毛笔在屁屁部位写着「一决胜负」的内裤,穿着同样用毛笔在胸口写着「一决胜负」的运动内衣,以这种莫名其妙、似乎不太对劲的打扮——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卖这些鬼东西?——塔娜罗特朝拓人的寝室一步步逼近。

  可是……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电子机械运作的声音。

  「——?」

  塔娜罗特吓了一跳缩起身体。

  突如其来的尖锐声响——在白天,音量标准的启动声,在安静的夜里听来跟噪音没有两样——一种电子合成的声音,划过客厅里的空气。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

  传真机。

  完全不顾人们的困扰,煞风景的传真机继续大叫。

  一瞬间,塔娜罗特慌了起来,毫无意义地把爬行动作一下换成自由式、一下换成潜水式——

  「喵,请安静,请肃静。大姑要是起来的话就麻烦了。」

  她把食指抵在嘴边,对传真机这么说着。

  当然,就算听到这句话,传真机也不会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但如果预先设定好铃响次数,响过这些次数之后,就会启动自动接收功能。传真机于是沉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液晶屏幕上的「接收中」字样。取代铃声、回荡在传真机周围的是墨盒运作时的迟钝声响,不过跟原本的铃声比起来,声音小多了。

  「唔嗯,谢谢你的合作。」

  塔娜罗特满足地点点头,然后再次展开行动。

  顺带一提……这个接收中的传真机液晶屏幕,显示了一串让人觉得很陌生的数字,当然塔娜罗特不可能注意到那种事。

  她松了口气,再次朝拓人的寝室前进——

  「——妳在干么?喂?」

  ——突然有一个形状扁平、像剑一样的物体前端,抵在正准备继续匍匐前进的塔娜罗特鼻尖上。之所以说是「像剑一样」,而不敢妄下断言,是因为跟刀剑比起来,它的形状实在太过复杂。像音叉一样的剑身后面,装有像机械装置一样的东西——整体感觉看起来比较接近电锯。

  像是在威吓对方似地,某个零件发出「啪沙」一声,像花瓣一样展开。

  机剑「瓦普吉斯」。

  拥有金刚石打造的剑身,以剑身为中心,可以启动负离子或电磁力场的剑刃,是一把能够不由分说斩杀敌人、强力无比的个人兵器。如果真的想使用它,不要说卡车,就连坦克车都能一分为二。

  「喵喵!」

  「我在问妳想干什么?」

  拿着那把危险至极的武器的——是一位蓝发少女。

  「塔娜罗特,三更半夜的妳在干什么?而且还是在拓人的房间前面?」

  「喵——铃果也是,妳在干什么?」

  「我在守夜。」

  被叫做「铃果」的少女说着。

  如果是不清楚原因的人,大概分不清她跟羽濑川铃穗的差别。铃果和铃穗在容貌上的明确差别,的确只有发色而已。可是两人的表情完全相反——基本上铃穗总是散发出沉稳、但有点畏畏缩缩的气质,相较之下,铃果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狮子,散发出一种好强、有些暴力的气质。

  就算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大部分的人大概也只会以为她们是个性不同的双胞胎而已。

  可是,铃果和塔娜罗特一样都不是人类。

  她是由蓄积在铃穗体内的庞大魔力,以铃穗这个人的身体持征为基础,自我组织出来的一种精灵。

  铃穗和铃果原本是拥有同一个身体的多重人格,但如果用魔法器具来当安定器,在某种程度的时间和距离内。铃果可以制造出有别于铃穗的模拟肉体,独自活动。

  没错——就像现在一样。

  细心的人只要一看就会注意到了,从铃果脚边延伸出来的影子,跟光源完全没关系,呈现细长的线型,沿着地板延伸到左边最里面那间——也就是铃穗的房间里。

  「守夜?为什么要守夜?」

  「之所以要守夜,是为了预防蟑螂之类的东西爬进拓人房里。我跟铃穗轮流,二十四小时戒备。」

  铃果像猛兽一样露出牙齿说道。

  「喵,辛苦了,妳好拚命。」

  说着,塔娜罗特打算爬过铃果旁边。

  可是铃果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塔娜罗特的红色头发。

  「给我站住!妳也稍微理解一下所谓的讽刺或比喻好吗?」

  「喵?」

  塔娜罗特疑惑地回头看着铃果。

  「就是在说妳、妳啦,为什么要趁三更半夜爬进拓人房里?」

  「因为是夜袭啊!」

  塔娜罗特很骄傲「嗯哼!」一声,挺起写着「一决胜负」的胸膛。

  「妳好歹也了解一下什么叫廉耻可以吗?」

  「喵?」

  「总之——拓人的贞操由我来守护!」

  铃果再次挥出「瓦普吉斯」说着。

  「喵,没办法。只好打倒铃果后再夜袭了。」

  塔娜罗特也摆出迎战姿势。

  虽然赤手空拳——但她拥有能够徒手跟灰熊打斗的臂力,实际上跟武装没有两样。

  「妳办得到吗?」

  铃果一边发出狂暴的笑声一边说着。

  塔娜罗特踮起脚尖,拱着背,摆出拳击选手的姿态。

  双方的杀气撼动室内冰冷的空气。要是有第三者在场,或许可以看到在寂静的夜里,两人的背后出现了「轰轰轰」之类——像漫画里的背景音效文字。

  然后。

  「——喝!」

  凭着气势、正面一决胜负——铃果的剑当头劈下,彷佛要把对方直接劈成两半。

  虽然没有启动力场剑刃,但那把剑的剑身原本就是用金刚石打造而成,要是被直接打到也非同小可。再加上铃果拥有和塔娜罗特不相上下的臂力,只要她想,也可以赤手空拳地挖开柏油路面吧。

  可是——

  「喵啊!」

  「砰!」地一声,塔娜罗特像拜拜一样合起双手。

  「唔唔!」

  秘技——空手入白刃。

  其实「瓦普吉斯」也不算什么白刃,不过总之塔娜罗特就是用这种感觉合住双手,很利落地夹住从头顶劈下来的「瓦普吉斯」剑身,挡住攻击。

  「哼——可恶的小动作!」

  「喵喵,这是我之前在第四台看『带子狼』(注:由小岛刚夕和小池一夫编绘的武士漫画,后来改编搬上屏幕)的成果。唰啦唰啦哗啦,化为白骨了(注:这是带子狼主题曲申的一段歌词)」

  「……一般人用看的应该学不会吧。」

  顺带一提,真正的空手入白刃,指的是按住对方的手腕,而不是真的用手去夹住刀刃。这个招数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到。双手合掌挡住刀刃的力量,跟用双手挥剑斩下的力量比起来,后者的力道显然比较强。而且光凭手掌的力量,想要挡住刀刃之类的光滑物体,本来就很困难。

  可是……就像前面说过的,塔娜罗特的臂力不是普通的大。

  就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瓦普吉斯」的剑身就这样被塔娜罗特的双手夹住,动弹不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把剑压下去的铃果跟想把剑推回去的塔娜罗特。

  双方势均力敌,情况陷入胶着。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哎呀~~」

  在塔娜罗特和铃果旁边,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轻飘飘地从传真机落下。

  捡起那张纸的——

  「哎呀哎呀哎呀~~」

  是一只很自然伸出来的白皙玉手。

  当然,那只手的主人不是塔娜罗特也不是铃果。而且,完全无视于弥漫在现场的紧张感、那个悠闲声音的主人也不是她们两人。

  那是有着绿色头发的第三位少女。

  身材高姚、手脚细长——就是俗称的模特儿身材。她的容貌也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没有可称之为缺点的缺点。拥有出众外表的人,不管本人有意或无意,总会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然而在这个少女身上并没有那种感觉。

  这大概是因为她的温柔气质——或者该说,是那种会让旁人全身绵软、让一切糊里糊涂混过去的悠闲举止。只有在这个少女周围,就连时间都好像忘记流动一样,散发着一种非常闲适缓慢的气氛。

  法尔雀-萨-珐利亚佛鲁望特——这是她的名字。

  这个少女虽然有人类的外型,但同样不是人类,她的基本型态甚至不是人型。

  她是「迷宫仓库」的前任魔王,现在是拓人的所有物——可变形魔法机杖。这根机杖在精灵化之后会变成人类的外型——就是法尔雀。

  「哎呀哎呀哎呀?」

  法尔雀歪着头。

  顺带一提,距离她三十公分的地方,就是保持空手入白刃的姿势、持续陷入胶着状态的塔娜罗特和铃果,但这个向来只顺着自身步调的少女完全不在乎——或者该说,她以一种会让人怀疑「搞不好她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样子,悠闲地看着传真过来的文字。

  而且。

  「这件事得快点告诉拓人主人才行~~」

  一边说着,法尔雀若无其事地走过正在互瞪的两人身边,轻轻敲了几下拓人的门。

  「……嗯……」

  里面房间的门一打开——穿着睡衣、看起来像是很困地揉着眼睛的拓人探出头来。可是,他好像连一只眼睛都没睁开,脚步也有些不稳。

  「……呼……呵……有什么事吗、法尔雀?」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法尔雀递出手中的纸张说:

  「您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传真……」

  「嗯嗯……?」

  拓人忍住呵欠,歪着头说:

  「……嘿嘿妳、法尔切。」

  「不客气~~」

  「……」

  拓人用迷蒙的眼神看着那张纸。

  可是他很显然并没有把内容看进去。眼睛虽然看着文字,脑袋却很明显地在睡觉。用模模糊糊、完全没有对焦的视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大概是放弃了理解内容的努力,他软软地垂下双手,就这样坐到地上。

  看样子他已经累惨了。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法尔雀蹲到拓人身边,用双手撑住他两边腋下。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哟~~」

  「嗯嗯……」

  「您得回床上去睡才好哟~~」

  「喔喔……」

  轻轻搀着半梦半醒的拓人——虽然比不上塔娜罗特,但法尔雀还是比一般人类有力气——她非常自然地陪着拓人走进房间。

  「……」

  「……」

  视线跟着法尔雀他们两人移动,然后——塔娜罗特和铃果隔着「瓦普吉斯」互看一眼。

  门「啪哒」一声关上的声音让两人突然回神。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喵!」

  「法尔雀妳这家伙太奸诈了吧!」

  「太奸诈喵!」

  两人像脱兔一样杀到拓人房间门口。

  可是,焦躁的两人互不相让,硬是要往前冲的她们就这样互相踩到对方的脚——

  「唔哇!」

  「喵阿!」

  ——跌倒了。

  原本就精力过剩的塔娜罗特和铃果全力往前冲的结果,就是两颗脑袋一起撞到门,而那扇门根本挡不住这种冲击。

  伴随着一阵爆炸声,铰链被扯断、门跟着粉碎,两人一起趺进房间里面。

  她们所看到的是——拓人已经躺在床上,法尔雀一脸开心地用毯子把自己包起来,正打算钻到拓人身边陪睡的景象。

  「进房间时如果不小声一点,会把主人吵醒哟~~」

  「去妳的『会把主人吵醒哟~~』!。」

  铃果大喊大叫,一把扯住法尔雀的手,硬是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没错,偷跑是不可原谅的,第一号应该是我才对喵!」

  「去妳的一号二号!不准趁乱混进来!」

  「喵!」

  就这样。

  「所以我说——」

  「~~~~!」

  「~~~~!」

  「~~~~!」

  少女们像平常一样开始准备吵架。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她们以前几乎没有在半夜吵过。

  只是——

  『三更半夜妳们在干什么……?』

  听到骚动声——一边把手指伸进眼镜下面揉着眼角,铃穗一边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就算是懦弱的铃穗,半夜四点被吵起来,心情也不会太好。

  哇哇乱叫会吵到隔壁邻居——不过在提到邻居之前,应该先骂一下对这群不顾拓人跟自己的困扰、自顾自吵成一团的少女们。因此铃穗走进了拓人房间——

  「……?」

  她突然发现飘到自己脚边的一张纸片。

  正如字面意义所说的,是一张纸片——破碎纸张的其中一片。

  「……」

  铃穗不由自主地捡起那张纸片开始阅读。

  然而,纸片上所剩的不仅是片断的句子,而且转印写下的文字也已经弄脏,凭着其中一片根本看不出在写什么。而且她也不知道原本传真过来的纸张会因为少女们的争执而撕破。

  所以……

  「……」

  算了——铃穗毫不在意地把那张纸片丢进垃圾桶,一脚踩进少女们的争执里,担任仲裁的角色。





手腕、脚、脑袋、身体。

  看着那些彻底四分五裂的残肢断臂,青年无言以对。

  「……」

  这是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

  没有让光线或空气流动的窗户——只要把门一关,就连外界的声音都无法传进房间里。正如文字字面意思所说的,这是一个与外面世界隔绝的密室。要是没有时钟的话,大概连时间的感觉都会变得暧昧吧。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具备密闭性的「容器」。

  「……」

  他认真的眼神——集中于放在自己面前的种种东西。

  那是一种「悲惨的下场」。

  在更稍早之前,明明应该有着人类外型……如今却只能称之为「零件」而已。

  四分五裂的那些东西,单独存在的话没有意义。跟其它部位结合在一起时,才能构成「个体」。它们都是「全体中的一部分」。不要说肩膀和胯下——手部断成手腕和手臂,脚部也同样在脚踝和膝盖处断裂。就连本来应该是一整块的身体,也断成好几部分,被人仔细地——仔细到近乎执拗——放在宽大的桌子上。

  放在最前面的是脑袋。

  失去光彩的空虚眼神憎恨地瞪着青年。

  「……啊啊……」

  青年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长长的黑发,伶俐的眼神,直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光是这些器官集合起来,毫无疑问可以构成一张足以称之为美男子的容貌——事实上他的确像是个美男子,但之所以不敢如此断言,是因为他的容貌看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双手撑住桌边,青年无力地低着头。

  那个样子——就像面对自己已经无法辩驳的罪孽,而祈求他人原谅的罪人。

  可是,这里并没有能责备青年或能原谅青年的人,也没有悲悯他或嘲笑他的人。只有沉默的手腕、脚、身躯、脑袋——彻底分解、模样凄惨的人类躯块散落在桌上而已。

  青年的名字是佐久间荣太郎。

  在魔法师群众的学舍「魔法学园」——通称为「学园」当中,是实力首屈一指的魔法师。同时……「学园」原本准备了教职,希望借用他卓越的魔法才能来指导后进,但他也婉拒了这份工作,现在处于「准教师」这种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教师的暧昧地位,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主人。」

  伴随着一个惊讶的声音,一道光线射进房间里。

  荣太郎像是有点眩目地瞇细眼睛——回头看着那个站在光线里的纤细人影。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您到底在做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踏进房里的——是一个穿着女仆服装的年轻女孩。

  漆黑头发,漆黑眼珠。相较之下,皮肤白到令人眩目。由于穿着单一色系的女仆服装,看起来没有大花般的冶艳,而会令人联想到初春薄雪的干净优美。

  美丽——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可是,她并不是人类。

  证据就在于。她头上长着野兽的尖耳朵,随着女仆装裙襬一同摇动的也是一条兽尾。那些人类绝对不会有的器官。并不是徒具外型的装饰,证据就在于……它们跟着她的表情,谨慎地微微动着。

  「……您到底在……?」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走进房间——然后女孩错愕地停下脚步。

  「主人……这到底是……?」

  她终于注意到桌上放着的东西了吧。

  手、脚、脑袋、躯体。除了指尖以外,全部都从关节处断裂的人体躯块。

  女孩的表情变得僵硬。

  「主人……难道您……」

  「……艾妮乌斯……不是的……艾妮乌斯!」

  荣太郎像求救似地伸出一只手,朝女孩走过去。

  可是女孩后退一步、拒绝了他。荣太郎伸出的手只能空虚地在空中徘徊。

  「主人……」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

  内心的动摇仿佛都写在表情上,女孩不断摇头。这时要是有人说,只要拼命否定,眼前的现实就会消失无踪,她也宁愿去相信这种话。

  然后——女孩用悲痛的声音说:

  「您终于把魔手伸向等身大模型了吗……?」

  女孩从口袋掏出手帕,擦着眼角说:

  「而且还特地……分解成这样……虽然从以前就觉得您是变态是变态……可是没想到您竟然会变态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就算夸奖我我也不会给妳礼物哟。」

  「我不是在夸奖您。」

  女孩皱着眉头说:

  「您到底……做了几个这种东西?」

  「才没有。我就说这不是等身大模型,妳仔细看看。」

  「……」

  女孩——荣太郎的使魔艾妮乌斯-萨-帕杰司特,皱着眉头,重新检视放在桌上的那些「零件」。

  没错。这当然——不是分尸杀人事件的被害者。

  「除了等身大模型的零件之外,我看不出有其它东西。」

  那是被切割成碎块的人体零件。

  树脂制造的断面,既没有渗血,也看不见骨头或肌肉。

  可是,因为是等身大的比例,那些东西零零落落放在桌上的样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一踏进房间就突然看到这副景象,不管是谁都会惊讶吧。

  「……呼呼呼,会那么想是门外汉的浅薄。」

  「我打从心底觉得幸好自己是浅薄的门外汉。」

  「这个啊——事实上是十分之一比例的模型。」

  「……啊?」

  不管怎么想,这些零件组合起来,应该也有一公尺半以上的身高。如果这是十分之一的话,那么就代表「本尊」是十几公尺的巨人。

  也就是说——

  「……」

  艾妮乌斯皱着眉头,拿起荣太郎放在手边的脑袋仔细观望。

  那是——就像照镜子一样,正确而仔细地重现了艾妮乌斯自己的脸庞。不只是眼睛鼻子或兽耳,就连有荷叶边的头巾都仔细地复制了出来,只是耳朵带着一点金属机械的质感。

  「这是——」

  「没错,是超合金艾妮。」

  荣太郎得意洋洋地说。

  超合金艾妮。

  那是荣太郎「以神之名不小心制造出来」的巨大机器人。

  到底为什么是「以神之名不小心制造出来」,这还是一个谜,不过,因为相关人员都知道,想要在荣太郎所做的事情里找到整合性或必然性,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所以没有人会一一去吐嘈他的行为。

  然后,那个巨大机器人外观的原型是艾妮乌斯,而且并没有得到她本人的同意。

  全长二十公尺,体重两百二十吨,拥有八十万马力。

  身上还配备了「女仆飞弹」、「女仆光束」、「女仆毒气」、「女仆扫帚」等,足以与美国第七舰队战斗力互相匹敌的各种武装,光是昂首阔步就可以撼动地面,让附近建筑物的玻璃窗产生裂痕——就是这么一个巨大的女仆型机器人。要是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出现在街上,毫无疑问一定会引来自卫队。除了金属制这一点之外,老实说这根本就是一只大怪兽。

  「……」

  艾妮乌斯露出了露骨的厌恶表情。

  即使不是她,被当成这种乱七八糟怪物的原型,任谁也不会高兴吧。

  「可事……」

  荣太郎的表情突然暗了下来,开口说:

  「超合金艾妮一号机有两个重大的缺陷……」

  「一号机……」

  那个词汇在口中打转,艾妮乌斯像品味似地喃喃念着:

  「取了这种不吉利的名字,听起来好像还有二号机三号机一样。」

  「宜个缺点是……」

  总之无视于似乎非常非常嫌恶的使魔所说的话,荣太郎说:

  「虽然是巨大机器人,却没有具备合体跟变形机能……!」

  叽——荣太郎紧紧握住拳头,不断颤抖。

  「巨大机器人一定要能合体变形才可以!」

  「……一定要合体变形吗?」

  「已定要合体变形。」

  荣太郎用力点头。

  「所以我想在二号机上增加合体变形的功能,可是要设计变形功能实在很难。」

  「……」

  「要用单体变形的巴尔○丽模式呢?(注; 巴尔奇丽,指战斗机型机器人,可以单体变形)还是要采分离合体的超电○机器人模式呢?(注:此指超电磁机器人孔巴德拉)说起来,硬让各个部位伸张收缩、勉强混过去的银河○风(注:此指变形机器人银河旋风布莱卡)模式好像不太适合。所以我像这样用十分之一的模型去实验各种情况,用来尝试错误。」

  说着,荣太郎像在玩笑福神游戏(注:日本过年时玩的一种游戏,将人的五官图案,如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做成个别的图片,闭着眼睛依照感觉,把五官排列在脸的图片上,因为是闭着眼睛排,所以会排出五官不全的人像)一样,把超合金艾妮模型四分五裂的各部位东拼西凑,歪着头思考。虽说是人体模型,但脑袋两侧直接长出脚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直接超越前卫艺术领域的超现实异形电影。

  「艾妮乌斯,妳——如果合体的话,用几只来合体比较好?」

  「……请恕我无法马上回答您的问题。」

  艾妮乌斯皱眉说道。

  如果能马上回答:「那用四只来合体好了」或者「我喜欢超合金魂大○卡(注:指变形机器人超合金魂大前卡),所以用十五只合体好了」,这种人似乎也很有问题。

  「嗯,那如果变形的话,要变成什么比较好?」

  「……」

  「飞机是一定要的,不过新干线或推土机也很有味道。」

  「一……」

  这时如果能马上回答「那么变成虎王战车(注:德军于二次大战时所用的战车)」,或者「还是『里海怪兽』比较棒,翼地效应机超萌的!」(注:翼地效应机,也称作地效飞行器,是一种利用翼地效应飞行的飞机,只能够在离地几尺至十几尺的高度飞行,不能任意改变高度。在1980年代,前苏联实验制造出喷射推进的Ekranoplan,就是这样的飞机,被美国称为裹海怪兽)那也很有问题吧。

  「嗯——对了,用盖○铁人(注:此指永井豪的作品「盖塔铁人」)的方式,改变一下合体顺序,让艾妮乌斯变成雅或辛格拉薇亚也是一种方法。」

  「……」

  「不必拘泥于变成交通工具。其它也有变成野兽或枪炮的巨大机器人——可是野兽型态太常见了,一点意外的惊喜都没有。」

  「……」

  「不……但如果采用基本中的基本——飞机型态呢?……从瀑布里面,穿过轰轰落下的水流起飞……这实在让人太难割舍了!不、等等……整座山左右分开,然后从山里起飞也别有风情吧?或者游泳池左右分开也很古典……」

  「……」

  艾妮乌斯试着想象了一下。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左右分开的山壁。

  从山壁里出现的是巨大「女仆的一部分」。

  手!脚!脑袋!胸部!腹部!腰部!以及绝对不能忘记的荷叶边围裙!这些部位不断喷射出气流,在空中飞舞,沐浴在阳光中,发出「铿锵铿锵」的声音变形——然后合体!

  完成合体的巨大女仆伴随着天摇地动的声响堂堂降临,

  「……主人。」

  「嗯嗯?怎样?」

  「我觉得事情已经朝着跟『燃烧吧』没有关系的方向发展了。」

  「没关系——只要不把汉字写出来就没人知道了。」(注:「萌」跟「燃烧吧」的日文读音相同)

  什么东西怎样没关系完全是一团谜,艾妮乌斯想说的应该不是「萌」而是「燃烧吧」。虽然觉得主人的理解完全偏离了自己的意思……但就算指出来大概也无济于事,所以艾妮乌斯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那么——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虽然一点也不想问,但艾妮乌斯还是很配合地问了一下。

  「唔呼,这一点也很重要。」

  「啊……?」

  「前我遭到指责。」

  荣太郎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掏出某个东西。

  那是——一副眼镜。

  「说明明是『眼镜艾妮』却没戴眼镜,这不是很奇怪吗?」(注:超合金艾妮和眼镜艾妮的日文念法相同)

  「……我不会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唔呼,这样也好。」

  什么东西怎样很好也仍旧是一团谜。

  「那个意见的确有道理。」

  「有道理吗?」

  「有道理。」

  荣太郎边说边点头——然后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样子说:

  「对了——艾妮,妳可以戴上这个让我瞧瞧吗?我想看妳戴起来是什么感觉,没关系,这只是装饰品而已。」

  「啊……?」

  「只有装饰功能其实是旁门左道的作法,不过这时候就先不要计较这么多了。」

  「……」

  心里虽然一点也不能释怀,但艾妮乌斯还是接过荣太郎递出的装饰用眼镜戴上。

  「这样可以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

  「……喔喔喔喔……」

  荣太郎——觉得超级感动。

  「我……我……一直……」

  「主……主人?」

  「我一直都做错了……我……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

  像遇到圣母玛丽亚的信徒一样泪如雨下,荣太郎像在说梦话似地喃喃说着:

  「我太愚蠢了……在这里,人类的一个梦想又……」

  荣太郎一边说着要是被莱特兄弟跟阿姆斯特朗舰长听见大概会气炸的话,一边伸出颤抖的手。

  「虽然知道萌道具的相乘效果……虽然知道,但为什么我一直没发现这么简单的方法!眼镜!没错——光是戴上眼镜就可以这样,啊啊啊啊啊竟然就能有这种效果啊啊啊啊!」

  「呀!」

  被荣太郎扑倒的艾妮乌斯很难得地发出了尖叫声。

  荣太郎在艾妮乌斯胸口——戴着眼镜、长着尾巴和兽耳,具备所有萌的特质的女仆——磨磨蹭蹭,发出欢喜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这样就……以后就算遇到辫子少女自家小妹机器人娇蛮少女或者是仆少女,我都已经、我都已经……!」

  看样子萌之道路似乎也背负着很深的罪孽。

  「……等等……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荣太郎毫不在乎地继续磨磨蹭蹭。

  可是——

  「主……主人……——主人!」

  噗滋一声——艾妮乌斯爱用的武器「达斯钦」发出危险的声音,K中荣太郎的脑袋。荣太郎的脑袋像喷水池一样鲜血四溅——看样子他的气血通通上冲到脑部了——他像直接受到杀虫剂攻击的虫子一样,缩起手脚,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请您冷静一点。」

  艾妮乌斯一边整理被弄乱的衣服一边说。

  而且顺便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

  「我……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完全没记取教训、一点一点复活的荣太郎说着。每次发生这种状况时,就会让人怀疑他的肉体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所以妳再戴一次眼镜给我看好不好?然后还要说『您、您不必这么高兴吧?』没错——要像这样刁蛮中带点害羞的感觉。」

  「不要。」

  「别那么说嘛……」

  「办不到。」

  「……坏心眼……」

  「就算闹别扭也没用。而且主人就算闹别扭也不可爱。」

  「唔呼。」

  荣太郎抱着手臂喃喃念着。

  「没办法,这一点就当以后的课题吧。」

  「『以后』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

  「总之就是这样。」

  刚才的错乱彷佛是一场幻觉,荣太郎一瞬间又恢复常态,说:

  「我也很忙的——有什么事吗?」

  「……」

  用异常疲倦的表情叹了口气……艾妮乌斯也恢复了平常工作时公事公办的面无表情。

  「教务处有事找您,我没问是什么事。」

  「唔?教务处吗?有什么事呢?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啊!」

  也就是说以前做过会被教务处找去的事情吗?

  「算了,请妳转告他们我三十分钟以后会到。」

  「遵命。」

  「还有——艾妮。」

  一边整理超合金艾妮的十分之一模型,荣太郎一边说:

  「拓人他们的状况有什么特别变化吗?」

  「拓人吗?」

  艾妮乌斯歪着头。

  「看起来跟平常一样——怎么了吗?」

  「因为『联盟』那些家伙似乎想攻击拓人跟铃穗。现在『学园』跟『联盟』都在互相窥探对方的行动,谁也不能先动作,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行动——不过,就算这样,他们前阵子的袭击也太大胆了。」

  「您是在说——冰室明人吗?」

  前几天,拓人他们遭到「联盟」魔法师的袭击。

  由于铃果的暴走,所以事情算是马马虎虎地混了过去——可是也绝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始神魔创造者——说起来是一种终极武器。我不认为那是一种随便出手夺取就能任意拿来使用的东西。」

  原始神魔创造者。

  秘密昵称为——「圣母」。

  原始神魔创造者是一种被禁止的能力,不能任意使用。原本也是不该存在的能力,因为这种能力的发动会让世界的平衡崩溃。

  可是——

  「也有人把毁灭世界当成目的。」

  荣太郎耸耸肩说着。

  例如说,虽然都是自杀者,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因为自己的绝望而选择死亡。

  也有很多人是对世界感到绝望,想要跟这个世界诀别,所以才选择死亡。对于有这种想法的人,如果提供他们方法,让他们能带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他们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采用吧。

  「我让一个小艾妮用伪装模式驻守在拓人的公寓里,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说起来,雅跟辛格拉薇亚去哪里了?从前阵子开始就很少看到她们两个了。」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就立场来说,艾妮乌斯虽然常常站在比雅跟辛格拉薇亚还高的地位,但她并不是她们两人的上司。那两柱落魄的暗杀者,不管怎么说也只是置于荣太郎的监督保护之下而已。

  「算了,总之继续监视拓人的住处吧。」

  「遵命。」

  「啊啊还有——眼镜还我。」

  「不行。」

  艾妮鸟斯转向其它方向说着。

  「到今晚为止先寄放在我这里。」

  「到今晚为止……?」

  「……」

  「……」

  微妙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继续顽固地看着旁边的艾妮乌斯脸颊隐约出现若干红晕时——

  「——妳有夜盲症?」

  低声说着的荣太郎脑袋又吃了一记「达斯钦」的攻击。


  周末——星期六早上。

  拓人到公寓一楼去,检查信箱里有没有信件。

  这种设计在采用自动上锁大门的公寓一楼玄关是很常见的——拓人他们所住的公寓也在一楼玄关旁统一设置了像蜂巢一样的信箱。这种公寓原本就标榜只有住户和他们的客人才能进入,所以寄送到这里的报纸或邮件一律投进设置在玄关旁的信箱里。但事实上,有些熟门熟路的送报员会知道大门的密码,可以直接把东西送到各住户门口。

  无论如何,每天去一楼检查一次信箱是必要的。

  在上学的日子,拓人有时会把信件放进书包里直接带去学校,假日则必须特地到一楼来检查信箱。星期天虽然没有邮件,但有时星期六中午之前还是会有邮件送到,最近宅配业者也推出印刷品宅配服务,星期天仍旧会寄送一些邮件,所以就算是假日,拓人也会每天来检查信箱。

  「嗯……」

  他「啪」地一声打开信箱盖子检查里面。

  没有邮件之类的东西。虽然有好几张外送披萨或古董商的广告单,但既没有什么用处,拓人对内容也不感兴趣,所以就把它们丢在信箱附近的垃圾桶里。

  作业完成。

  拓人又打了个呵欠,转身准备回到自己家里。

  就在那个时候——

  「……?」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旋律。


  振恰喀振恰喀振恰喀振恰喀……

  恰——恰——恰——、恰——恰恰、恰——恰恰——

  恰——恰——恰——、恰——恰恰、恰——恰恰——

  「……」

  拓人皱起眉头。

  那是很耳熟的旋律,是非常有名的电影配乐。

  可是使用的演奏乐器不一样。

  原本应该是由雄浑有力的管弦乐团所演奏出的音乐,现在则是用口哨般的声音当主旋律,并且由四弦琴负责伴奏,这种组合似乎会很巧妙地让听者变得浑身无力。

  这是「帝国进行曲」——别名为「黑○士主题曲」。

  美国某部超热门电影——原本宣称「九部曲」,后来不知道是导演导到一半厌烦还是体力耗尽,最终以六集完结——是被称为SF宇宙战争超级巨作电影中的配乐。

  顺带一提……拓人虽然不知道。不过刚才响起的那段音乐,是改编自原作电影配乐的唱片——「ukulele force」中的一首。(注:「ukulele force」是由粟原正己、川口义之、近藤研二、关岛岳郎等四位个性派音乐家制作的唱片,其中最有名的曲予就是「懒洋洋的黑武士主题曲」)

  俗称——「懒洋洋的黑○士主题曲」。

  原曲虽然很有名,但应该没有人会一边放着这种流行音乐,一边做废纸回收、收破烂、或卖竹竿吧。

  那么,这个声音的来源是——

  「……怎么回事啊?」

  拓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回头望着玄关。

  透过玄关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公寓前面的景色。

  没什么特别变化的熟悉景色。因为每天每天都在看,就算闭上眼睛,那些景色也可以正确无误地在眼底重现。

  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变化,看起来就很明显。

  像是换了新的交通标志、对面住户花坛里的花开了之类的。在已经看惯了的景色中,就算只是出现一点都不显眼的小东西,人们也会觉得不太协调,并且马上发现它。

  更不要说是个像人类一样大的东西,不可能没注意到。

  「……咦?」

  拓人眨眨眼睛。

  像毒气一样散发着毫无理由的不协调感,那个东西出现在拓人的视线范围里。

  是一道人影,全身漆黑的人影。

  那道人影以悠闲的脚步朝公寓玄关走近——也就是朝着错愕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拓人走近。

  并不是陌生的身影。事实上是很熟悉的长相。

  那是一个名人。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几百万好几千万——甚至可说是好几亿的人都很熟悉那个长相。

  只是,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是……在屏幕上看到的。

  至少,应该很少人会在自家公寓前面看见「他」。

  「……」

  嘶、嘶、嘶。

  一边发出像戴了急救氧气罩的嘶嘶声,背后回荡着令人全身无力的四弦琴琴音,那道人影走近大门。黑色面具,黑色斗篷,除了胸口的生命维持装置板的开关之外,全身的服装打扮都是一片漆黑。

  通称「西○大帝的黑暗大臣」——

  「为什么黑武士达○维德会出现在这里?」

  拓人呻吟似地说着。

  「……呃呃。」

  应该哈哈大笑吗?还是应该先逃走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拓人就这样呆呆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黑暗原力操纵者。他也只能看着而已。

  而且。

  ——喀锵。

  在拓人的注视中——黑武士撞上那扇玻璃门。

  「……」

  从对方啪跶啪哒摸着大门玻璃的样子来看,那个面具似乎对视线造成了阻碍。黑暗大臣甩甩头,伸出手指按着密码。大门静静打开,黑暗大臣悠然走进公寓里。不愧是能把原力的黑暗面发挥到极致的黑暗大臣——公寓的自动大门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

  黑暗大臣站在拓人面前。

  黑色手腕从斗篷下伸出——一道光束延伸而出。

  是光剑。

  架好那柄发出像羽虱振翅般嗡嗡声响的凶器,黑暗大臣开口说:

  「You.are.my.son。」

  「……」

  拓人无言以对。

  黑暗大臣也默默不语。

  星期六的清爽早晨——在公寓玄关沉默对峙的少年与黑暗大臣。

  缓缓流动的四弦琴旋律。

  不知哪里的鸽子发出「咕、咕、咕咕」的和平叫声。

  「……我。」

  拓人半瞇着眼睛说。

  「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堕入原力黑暗面的爸爸。」

  「什么……?」

  黑暗大臣错愕地踉呛几步。

  「等等……你……不会吧?」

  一边咻咻地挥舞着光剑,黑暗大臣一边说:

  「我……可是花了一番心思打扮的耶,这时候你应该要大声说『喔NO!』才对吧?我一直以为你会喜欢、一直以为你会喜欢……这个面具头盔超贵的耶,因为要玩角色扮演,所以我还特地买了Master Replicas(注:一家主打贩卖「星际大战」系列复制电影道具的公司)出的光剑耶——!」

  「……」

  「可恶『帝国大反攻』已经太旧了吗?难道我应该扮成『蝙○侠』或『蜘○人』来进攻才对吗……?」

  黑暗大臣气恼地跺脚,拓人冷冷地看着他。

  这时——

  『小拓』

  在想拓人怎么这么久没回来——搭着电梯下楼的铃穗,看到在公寓玄关像耍赖撒娇的小孩一样跺脚的黑暗大臣,不由得吓得全身僵硬。

  『这——这是什么?』

  「喔喔?喔喔——这不是小铃吗!」

  黑暗大臣展开斗篷,摊开双手走近铃穗。

  「都长这么大了啊!」

  『等……等一下。什么?这是什么?小拓!』

  铃穗一边害怕地后退一边写着。

  可是——

  「什么嘛,小铃,不认得我了吗?太过分了。啊、不过算算我们十年没见了,这也难怪。哈、哈、哈。」

  「……我想这是因为你戴着面具的关系。」

  拓人很冷静地吐嘈。

  「……喔喔!」

  啪——地拍了一下手,全身漆黑的怪人把手放在自己头上,一口气把面具拿下来。

  出现在面具底下的是看起来好像很和善的中年大叔的脸。

  虽说是中年,但看起来没有很胖。或者该说他其实很瘦。那副长相虽然没有能称之为特征的特征,但也没有明显的缺点。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或许可以说是个帅气中年人吧。如果能穿上适当的服装——假如穿上高级名牌西装,或许也很受女性欢迎。正因为这样,所以当他扮成黑武士达斯维。时,看起来就特别地怪。

  『啊——』

  铃穗睁大眼睛写着:

  『彰彦伯父?』

  「Yes,就是Uncle彰彦哟~~」

  把黑暗大臣的面具夹在腋下的中年人爽朗地笑着。

  『您什么时候回日本的?』

  「今天早上啊,什么嘛——拓人没跟妳说吗?」

  「——咦?」

  拓人眨眨眼睛。

  「我?为什么我会知道?不对、为什么你会突然回来——?」

  「没有突然回来好不好,我不是传真告诉你了吗?在离开美国之前。」

  彰彦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

  「……」

  「……」

  拓人和铃穗用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觑。

  当然,半睡半醒的拓人跟只看到一角碎片的铃穗,不可能记得有那张传真。

  「算了。」

  彰彦耸耸肩说:

  「令我朝思暮想的家啊,一直以来受你的照顾了——这么说好像也怪怪的,毕竟是我自己的家嘛。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彰彦——也就是铃穗的伯父、拓人的爸爸,羽濑川彰彦轻松地「砰砰」拍着拓人和铃穗的肩膀。

  拓人记忆中的彰彦——只有非常特定的模糊印象。

  拓人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受疼爱。现在想起来,跟总是用疏远态度对待儿子的妈妈比起来,拓人知道爸爸是真的把自己拿来当儿子疼的。

  常常带自己出去玩。

  他记得星期天爸爸常带自己出去。

  公园、游乐园、水族馆。

  右手拿着自己最喜欢的「超爱战士-亚尼雷昂」公仔,左手牵着爸爸的手到处去玩……脑中的确有那样的记忆,也有玩得很开心的记忆。他记得自己以前的确有过开心的感觉。

  当时的自己一定很喜欢爸爸吧。

  可是——

  不管再怎么回想,都没办法在脑中描绘出当时爸爸的容貌。

  最多也只能回想起模糊的侧脸。

  拓人觉得,那一定是——因为自己被抛弃的关系。

  首先被妈妈抛弃。

  然后被妈妈抛弃的自己又被爸爸抛弃。

  爸爸的抛弃方式没有妈妈那么露骨。跟失踪的妈妈不一样,爸爸至少有持续寄来拓人的生活费,而且也帮他付升学念书的费用。毫无疑问地,他尽到了为人父母最起码的义务。

  可是。

  在妈妈抛下拓人离家出走之后。不到半年,爸爸也去了美国。

  把拓人——独自留下。

  当然,去美国是因为公司的人事调动;之所以把拓人留下,或许也是因为要把年幼的儿子带到国外那种极端的环境,实在让他有所犹豫。如果考虑到升学之类的问题,日本的环境比较安定,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当时的拓人并不了解这些事。

  他只是觉得——连爸爸都把自己丢下不管了。

  拓人觉得,自己能正常地长大,是托了铃穗爸妈的福,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比真正的父母还和蔼。被应该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一一背叛,心里所留下的伤口,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一定造成了很沉重的负担吧?

  拓人现在已经不恨那些事,也不再觉得悲伤。

  只是——即使如此。

  拓人没办法坦率地接纳彰彦。

  他叫彰彦爸爸,也承认了他。可是——就好像用戏中称呼来叫饰演那个角色的人一样,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就算彰彦站在面前,拓人还是不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爸爸,总觉得像在看一个贴着父亲标签的陌生人一样。

  所以——


  「等……等一下……等等!」

  爸爸飞快地走着——拓人一边追在彰彦背后,一边大叫。

  铃穗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她也拿着写了『伯父、请等一下』的笔记本,但因为彰彦没回头,所以完全没有意义。

  「我说等一下!」

  拓人一边小跑步追上彰彦一边说着。

  「嗯?怎么了?」

  「等一下、家里现在——」

  有塔娜罗特在。

  就算法尔雀刚好变回机杖的样子——因为床铺和房间数量的关系,法尔雀平常都以机杖的状态,在客厅的固定位置睡觉——但如果彰彦走进家里,毫无疑问会碰见塔娜罗特。

  「家里怎么了?」

  彰彦停下脚步问道。

  「没什么……所以那个、呃呃、因为很乱,没错、因为很乱,所以该怎么说才好、反正不能进去!」

  「哈、哈、哈,男孩子一个人住难免会那样嘛。」

  就因为不是「那样」,所以才这么困扰啊。

  彰彦根本没想到拓人会跟三名少女——或者该说是四名少女——住在一起。

  「我不介意哟,反正是自己家嘛。」

  「不——所以说,拜托你不要突然跑回家好吗?」

  「啊……话是没错……可是我有传真给你啊。」

  似乎稍微被拓人的气势压倒,彰彦说着。

  「就说我没收到嘛!」

  拓人死命大喊。

  「……唔唔?」

  彰彦惊讶地盯着儿子的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不希望我进这个家门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拓人也差不多到这个年纪了。就算家里到处放着A书跟A片我也不会介意哟!」

  「不是啦!」

  「那不然是为什么?」

  「……呃呃。」

  拓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没想过去美国十年的爸爸会突然回来,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

  「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要回家好了,暂时住旅馆也没关系。」

  彰彦说着,表现出令人意外的体贴。

  「嗯……如果可以这样就太好了。」

  拓人放心地呼了口气。

  就在那个时候——

  「——拓人!」

  一个声音响起,无情而干脆地破坏了原本总算解决的状况。

  是塔娜罗特。

  她从走廊底端——打开拓人他们家的门飞奔出来。

  而且,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她只穿着内衣内裤。

  「拓人拓人,电视上正在播超划算的购物广告,有益健康又能吃得饱的绿藻机能性食品『绿所以兰』(注:Soylent Green,电影「超世纪谋杀案」中出现的人造食物,作者在此借用了这个典故),只卖定价的四折——!」

  一边说着一边冲过来的塔娜罗特,来回看着用「完了」的样子掩着脸的铃穗、望着天花板的拓人,以及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楞在原地的彰彦。

  「——喵?」

  「妳……妳是?」

  听到彰彦这么问,塔娜罗特像在宣誓似地举起一只手说:

  「我叫塔娜罗特是也!」

  「呃呃妳是……为什么妳会从我们家里跑出来?妳跟拓人的关系是——?」

  「喵?跟拓人的关系吗?我是拓人的使——」

  『叔父!』

  以脱兔之姿飞奔而出的铃穗,使出有如摔角绝招「釜爆弹」的招式,用手臂扣住塔娜罗特的脖子让她闭嘴,然后像要故意遮住她的脸似地举起笔记本。

  『这女孩事实上是借住在我家的留学生塔娜罗特-安萨廷她是从遥远非洲的是也共和国来的充满威胁性的野性少女所以很没常识啊哈哈铃穗好困扰哟。』

  虽然支离破碎地潦草乱写一通,但之所以写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是因为从以前就决定好这种「设定」,在表面上要向学校和朋友们这么说明。

  「咦?可是——」

  『其实这女孩真的很没常识我们不知道已经跟她说过多少次叫她不要穿着内衣跑来跑去事实上这是她们部落的习惯规定每天一次要穿着内衣内裤跑来跑去供养祖先的灵魂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不遵守规定就会被五马分尸所以真的是没有办法。』

  「……啊。」

  『今天我刚好跟这个女孩一起来小拓家玩、呃呃这女孩刚好发病所以乱讲话如果叔父能当做没听到的话铃穗会觉得很幸运呃呃我们跟小拓绝对没有住在一起哟呃呃。』

  「……」

  彰彦眨眨眼睛,看着铃穗写出来的那一大堆谎话。

  然后——

  「是吗?」

  「……呃呃、嗯,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拓人慌慌张张地拼命点头。

  『因为这样所以我跟这个女孩先告辞了打扰两位团聚的话不太好呃呃啊哈哈哈哈。』

  一边这么写着,铃穗硬是拖着因突如其来的事件而睁大眼睛的塔娜罗特离开——然后消失在还停在同一楼层的电梯里。



  「……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样没问题吗?」

  彰彦指着电梯的方向问道。

  「……呃、大概吧。」

  拓人用不太有自信的语气说着。

  铃穗在电梯里操作自己挂在身上的坠饰。和出现的铃果两人一起压制住似乎快要暴走的塔娜罗特,她们一起搭着电梯来到公寓一楼。

  「妳们到底在做什么?」

  被铃果从后面架住的塔娜罗特大叫。

  「我跟拓人正在一起看日本网络○田(注:「日本网络高田」为日本著名的通信购物公司)的电视购物,现在很划算,只要拨免付费电话0102——」

  『塔娜罗特,妳暂时住在我家一阵子吧。』

  「——喵?」

  铃穗突如其来的话让塔娜罗特一时之间忘了挣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彰彦伯父在日本的时候比较麻烦。要是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被发现,我想彰彦伯父不可能笑笑就算了……而且小拓的魔法师身分也很可能会曝光。』

  「……喵喵?」

  塔娜罗特疑惑地歪着头,铃穗和铃果把那个彰彦就是拓人的爸爸、以及他在美国住了十年后才回国的事都告诉她。

  可是——

  「喵……?可是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只要把他的记忆消掉不就好了吗?消掉是也。」

  的确就像她所说的,目前为止——如果是其它人,像双叶、叶月,或是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场景的人们,拓人都会施展记忆操作的魔法。

  可是……

  『记忆操作对彰彦伯父没有用。』

  「——喵?」

  事实上——关于彰彦的记忆操作,铃穗的妈妈——秋穗在当魔法师的时候就已经试过了。

  铃穗的父母和拓人的父母在结婚之前是亲感。当秋穗还是魔法师的时候,彰彦、武彦这对羽濑川兄弟,和亚纪美、秋穗这对姐妹就跟家人一样,常常一起行动。

  可是「学园」魔法师必须遵守规定,不能让一般社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一点恐怕是在「学园」秘密主义的坚持下,所产生的唯一、绝对的不成文法律。如果违反这个规定——会被夺去「学园」相关人员的资格,消除所有跟「学园」有关的记忆。

  所以秋穗必须对常常一起行动的亚纪美、彰彦、武彦隐瞒自己的真正身分。因此——她很擅长使用操作记忆的魔法。这是「学园」一开始就教给她的魔法,身为绝代魔女、声名远播的她,施展这种魔法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总之不要让一般社会知道「学园」和魔法师的事情就可以了,所以只要把前后的相关记忆消除,至少信息就不会直接泄漏出去。

  可是……

  彰彦拥有某种特殊体质。

  就结论来说,记忆操作的法术对他无效。

  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不过有一种说法是,彰彦体内拥有类似铃穗那种「夜蓝侵夺者」的特性。虽然不像铃穗那样,会积极地吸收周围魔力、让魔法失效,但要对他使用魔法——特别是施展会对记忆发生作用的魔法时,在魔法启动、发挥效果之前,就会遭到解除。

  拓人也好、铃穗也好、秋穗也好、彰彦也好……或许,羽濑川家的人都拥有跟魔法关系深厚的特殊遗传基因。

  暂时不提这一点。

  就因为这样,所以没办法对彰彦使出最后手段——也就是「操作记忆,当做没那回事发生」。

  总之,跟双叶或叶月这些平常人比起来,面对彰彦时,如果不特别注意的话不行。

  『就算是面对亲兄弟,如果把魔法师的事情泄漏给一般人知道,小拓的记忆就会被消除,那样一来,塔娜罗特也就不能跟小拓住在一起了。』

  「喵,那就糟了。」

  塔娜罗特很难得地直接接受这种说法。

  或许这也是因为铃穗直接把拓人搬出来当理由的关系。

  「可是铃穗。」

  塔娜罗特说。

  「法尔雀还在家里。」

  「咦?——啊!」

  大叫的是铃果。

  「把法尔雀单独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定她会偷跑是也。」

  「……妳还敢说?」

  铃果低吼似地说着。

  没错——法尔雀还以机杖的状态留在羽濑川家。

  「要现在回去拿吗?」

  『唔唔……』

  铃穗顿时有些犹豫。

  可是——

  『可是如果法尔雀不在小拓身边的话……』

  事实上,最近——拓人没有把法尔雀留在家里,而是随身带着她行动。

  这是因为先前他们曾经遭到「联盟」魔法师——冰室明人的袭击。

  看样子「联盟」对拓人和铃穗很有兴趣,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因此,拓人寸步不离地带着用来当护身工具的法尔雀。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拿着魔法机杖走在路上,所以他用魔法把法尔雀变成手机的模样。

  铃穗也同样带着变成手机模样的「瓦普吉斯」和「艾吉斯」。她也可能被「联盟」袭击,因此有随身携带武器的必要,于是寒河江教授给她拥有「型态变化」魔法效果的符咒。

  『不管再怎么样,法尔雀都应该知道如果在伯父面前变形,情况会有多严重吧?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装了监听器。』

  「——喵?监听吗?」

  铃穗从口袋掏出来的,是小型的数字录放音机——才怪,是窃听器的接收器。乍看之下像数码录放音机的那个东西,里面是充满魔法技术的窃听接收器。

  这是荣太郎特制的东西。

  表面上的理由是「当拓人被『联盟』袭击时,可以迅速前往救援」,事实上,铃穗的目的当然是监视塔娜罗特或法尔雀的偷跑行动。老实说,之前那个晚上,铃果之所以能发现塔娜罗特的行动,也是托这个监听器的福。

  「喵,我知道了。」

  『总之,铃果——妳先用手机联络妈妈,这个时间她大概在家,妳请她开车来接我们吧。』

  铃穗把手机递给铃果。

  可是铃果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唔?不是走个十五分左右就到家了吗?」

  『要这样带着塔娜罗特走在街上有点那个。』

  「……啊。」

  铃果和铃穗回头看向红发魔神。

  「喵?怎么了吗?」

  在寒气逼人的严冬里,穿着内衣裤的少女讶异地歪着头。





第二章 总之有点僵


  最先意识到的是菜刀有节奏地敲在砧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咚——那个声音听起来朴素而温暖。就像想引出什么似的音乐,优雅地、轻轻地抚过自己的鼓膜。

  听说只要听到胎儿在母亲体内听过的声音,人就会平静下来……用模模糊糊的意识听着那个声音,之所以会觉得非常安心,是因为心里还留着那种怀念的感觉吧——怀念妈妈理所当然站在厨房里的时候,怀念自己没有任何不安、在父母的庇护下打着盹的时候。

  (……)

  接着刺激到感官的是飘散在空气里的味噌汤香气。

  意识慢慢从充满暧昧黑暗的梦中世界,朝白亮冰冷的清醒领域浮上来时——拓人模模糊糊地想着。

  (……今天早上是蛤蛎味噌汤吗……?)

  彰彦回国之后的隔天——星期天早上。

  昨天拓人一直忙得团团转。

  虽然因为铃穗的机灵混掉了塔娜罗特的事,但因为不能进行记忆处理,所以拓人还是觉得很棘手。虽然已经有某种程度的觉悟,但没想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记忆操作虽然是一种隐瞒事实的方便手段,但由于必须干涉他人的内心,所以不能过度滥用。拓人总是在最小最必要的限度内施展。平常当然不可能随便用这种魔法操纵熟人——不过他的确也抱着「如果真的没办法,再用记忆操作的魔法就好了」的天真想法。

  当彰彦出现在眼前,必须在不使用记忆操作的情况下把事情混过去,花了拓人一番心思。

  例如说房间里的私人物品。

  在某处生活的话,无论如何个人所拥有的小东西都会慢慢变多。为了不让彰彦看到这些东西,拓人有时得抱着走钢索的心情喃喃念出幻影的魔法咒文,或者临时用身体挡住,把事情混过去。

  另外,住在一起时——能证明同居的物品多得跟山一样。

  牙刷、内衣裤、甚至是冰箱里冰的东西。

  要把这些小东西一一藏起来、或者编个理由蒙混过去,总之,得把这个房子整理成「这样大概就没关系了吧」的状态——而且还得瞒着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彰彦偷偷进行——结果花了拓人整整一天的时间。

  因此他昨晚睡得很好。

  (……换新口味的味噌了吗……?)

  拓人仍旧用模模糊糊的意识想着那样的事。

  顺带一提。

  基本上,在羽濑川家——或者该说在拓人的公寓里,都是吃日式早餐。

  拓人自己并没有特别的坚持,不过和三名少女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主要负责下厨的是铃穗——而她基本上属于日式早餐派。

  这似乎是妈妈秋穗调教出来的结果。

  秋穗的兴趣是把和服当家居服来穿,铃穗的老家也是纯和风的木造平房,当然秋穗教女儿做的料理也几乎都是日式餐点。而铃穗住进拓人的公寓之前,除了在学校的家政课做些咖哩、煎汉堡之类的简单料理外,没有在其它时间下过厨。

  不过无论如何,因为秋穗训练得很好,所以铃穗的厨艺也越来越进步。

  可是——

  (……哎呀?……)

  突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铃穗。早餐。彰彦。回国。

  「——!」

  露出错愕的表情「啪」地一声爬起来,拓人匆匆下床。

  为了避免横生枝节,铃穗和塔娜罗特应该已经回铃穗老家去住了。

  那么现在在厨房里——一大早就握着菜刀、煮着味噌汤的人到底是谁?

  「难道——」

  慌慌张张跑出房间,一走进邻接着厨房和饭厅的客厅,拓人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情景。

  一名少女一边轻轻哼着歌,一边切着砧板上的青葱。

  因为是背影,看不见她的长相,不过可以知道她穿着围裙;为了不妨碍自己煮菜,还用大发夹把黑色长发扎在脑后。只不过是在煮早餐而已……明明应该只是这样,却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莫名地撩人,拓人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一副典型的「新婚甜甜蜜蜜,为老公做早餐的妻子」景象。

  而且动作还很熟练。

  问题是——

  「……妳在做什么……法尔雀?」

  拓人呻吟似地说着。

  她的打扮跟平常不一样,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耳朵上的零件不见了,发色也莫名其妙地染成黑色……不过那的确是法尔雀没错。

  法尔雀露出微笑,回头望着拓人。

  「哎呀,早安~~羽濑川学长~~」

  「……咦?」

  拓人眨眨眼睛楞在那里。

  「『学长』?」

  平常法尔雀称呼拓人的时候,总是叫他「主人」或「拓人主人」。对拓人来说这实在是让人有点害羞、或者该说是让人觉得很丢脸的称呼……可是,对于身为可变型魔法机杖的法尔雀来说,称呼身为使用者和持有者的拓人时。「主人」的确是最适当的叫法。

  可是——

  「妳到底在——?」

  「——喔喔!」

  开门的声音跟拓人的话重叠在一起——后面响起了一个更惊讶的声音。

  「啊啊啊……」

  拓人不由得想抱头惨叫。

  不用说也知道,从里面那个房间出来的是彰彦。

  不知道这是什么兴趣——彰彦穿着以蓝红二色为基调,有着蛛网图案,彷佛可以直接穿去飞檐走壁的睡衣。他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陌生少女。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让铃穗和塔娜罗特回铃穗家,结果法尔雀没头没脑地做出这种事,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这个少女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回事?妳到底——?」

  「啊、您是伯父吧?初次见面、您好~~」

  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法尔雀行了一个礼。

  「我跟羽濑川学长同样在御堂高中念书,我的名字叫做不破、梢~~」

  法尔雀说着,彷佛在强调那是假名似地,特地把姓氏和名字分开来念——或者该说,是为了让拓人能听得更清楚——

  「啊……啊啊、原来如此,妳跟我们家拓人念同一所学校?」

  「是~~我是学妹~~」

  法尔雀像一再叮咛似地露出笑容。

  「……是那种『设定』吗……?」

  拓人露出无力的表情喃喃说着。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法尔雀围裙底下穿的是御堂高中制服。这恐怕是复写了铃穗或塔娜罗特的制服后,自己制造出来的吧。对法尔雀来说那是很简单的事。

  总之,这身制服、染黑的头发、把耳朵上的机械零件藏起来,就是为了声称「我是拓人学长的学妹哟~~」

  「呃……可是为什么、那个、同一个学校的学妹为什么会——?」

  在我家做早餐呢?

  而且今天还是星期天。

  彰彦的疑问是当然的,而且太当然。法尔雀似乎早就料想到这一点,她用毫不迟疑的语气说:

  「我听说羽濑川学长的父亲在国外工作多年之后回到日本~~因为您好久没回日本了~~所以我想说如果能准备日式早餐给您享用的话一定很棒~~」

  法尔雀用有点含糊的声音说着。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啦,那个——难道说?」

  这时彰彦已经完全接受了对方的说法。从这一点来看,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迟钝的确很像拓人爸爸会有的个性。

  其实这只是刚好顺着法尔雀事先规划的计谋、或者该说是剧本去走而已——但彰彦并不知道。

  「难道妳跟我家儿子?妳——那个、你们在交往?」

  如果只是普通学妹或同学,应该不会突然跑到家里做早餐吧?应该说,就算去拜托人家,人家也不见得会来。毫无疑问地,只有「我们现在在甜甜蜜蜜地谈恋爱!呀——好害羞哟——!」的恋人才会做这种事。

  因此——当然——

  「啊……不是的、那个……那个……该说是交往还是什么才好呢~~那个~~」

  法尔雀像是很害羞地用手指扯着围裙。

  「……呃呃……我们都还是高中生……交往也要有限度~~可是如果是学长的话~~是学长的话~~人家~~哎呀好害羞哟~~」




  不过没有人听她讲到这里。

  暂时不说这个。

  「这样啊……」

  彰彦用力点头。

  「爸,这不是『这样啊』的问题好吗?」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像我这么晚熟……这样啊……拓人,你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什么年纪啦!」

  「会带女孩回家这个那个的年纪。」

  「我就说不——」

  ……话还没说完,拓人突然陷入沉默。

  现在如果强辩说不是,事情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普通学妹不可能来学长家里做早餐,反而是铃穗来做早餐的话还比较有说服力。要是被彰彦反问「如果她不是你女朋友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拓人一时没办法想出什么有说服力的借口。

  「嗯?怎么了?拓人?」

  看到拓人露出难看的表情陷入烦恼,彰彦满不在乎地说:

  「别担心——爸爸不会古板到说什么『不能有婚前性行为』之类的事。」

  「不是这个问题!」

  「可是要记得避孕哟。」

  「……伯父真是的~~」

  法尔雀用双手捧着脸颊,很害羞地扭动身体。

  「……嗯。拓人你怎么了?」

  「啊……没事、呃呃。」

  「她是你女朋友吧?不是吗?」

  「……」

  「难道、拓人、你——」

  像是想到什么,彰彦的表情突然僵住。

  「难道除了这个女孩之外,你还有别的真命天女,然后脚踏两条船三条船四条船之类的?」

  「才没有——」

  ——那种事。其实的确有让拓人无法斩钉截铁否认的事实,不过暂时不提那个。

  「……是、是没有啦。」

  「这样啊这样啊,恩,看起来是个又坦率又漂亮的女朋友,感觉上像是标准的日本传统美女。哈、哈、哈,哎呀——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拐到这么漂亮的小姐呢?」

  「……哎呀……什么可爱~~……好害羞哟~~」

  法尔雀露出很害羞的模样。

  「哎呀我都忘了,可以请两位再稍等一下吗?再十分钟就可以吃饭了~~」

  说着,法尔雀继续转身做早餐。

  「我也去换衣服好了,总不能一直穿着睡衣、对那个呃呃——」

  「我叫梢。」

  法尔雀举起一只手——像参加竞选活动的政治人物一样报出自己的名字。

  「对对,继续穿睡衣对小梢太不礼貌了。哈、哈、哈。」

  一边说着,彰彦又缩回房间里。

  一个人被留在客厅正中央,拓人——

  「……」

  独自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那个时候。

  啪擦一声——接收器坏掉了。

  大概是力道太强,「瓦普吉斯」虽然处于尚未启动的状态,却连下面的矮桌都一起砍成两半,刀尖还插进更下面的杨榻米里。

  用「瓦普吉斯」朝接收器砍下去,不断「呼!呼!」地用力喘气的是蓝发少女——铃果。塔娜罗特也待在她旁边。顺带一提,因为现在解开了蝴蝶结,所以铃穗和铃果是一体的。

  「那个……伪装天真的死女人~~!」

  眼里充满杀意,一边望着远方,铃果一边站了起来。

  这是铃穗老家——的其中一个房间。

  铃穗等人在那里轮流监听从接收器传来的对话。

  不用说也知道,铃穗她们窃听了拓人公寓里的所有对话。虽然没有画面什么的,但她们两人都认得法尔雀的声音,只要听到对话内容,就能一清二楚地知道她的企图。

  射将先射马。

  要掳获男孩子,必须先从他的父母下手。

  这可以说是非常有效的战术吧。

  「那根破铜烂铁竟然自己先偷跑,不可原谅!」

  「喵!偷跑太老奸了。」

  一旁的塔娜罗特也皱起眉头环着手臂。

  「……难得我们意见会一致。」

  「喵,意见一致。」

  「嗯嗯,再这样下去,拓人女朋友是法尔雀就会变成既定事实了!」

  「那就糟了喵。」

  「嗯嗯,走吧!塔娜罗特,去踢爆那个伪天真少女的阴谋!」

  「喵——!」

  ……就这样。

  少女们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冲出房间,在走廊上——这里的羽濑川家是纯日式的日本建筑,木板走廊直接面对着庭院——啪哒啪哒地奔跑。

  就在这时……

  「哎呀?」

  眨着眼睛出现在那里的,是很适合那一身和服的女性。

  铃穗的妈妈,秋穗。

  她回头看着冒冒失失从身边啪哒啪哒跑过去的少女们,说:

  「怎么啦?这么冒失,差不多要吃早饭啰?」

  「不好意思、今天不吃了!」

  「不吃了喵!」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朝玄关冲过去。

  看着少女们的背影——

  「……」

  秋穗保持微笑,右手一挥。

  铃果和塔娜罗特正慌慌张张地跑在走廊上——

  「——?」

  铃果慌忙往后一跳。

  她们正打算拐过去的走廊转角——出现了一把柳叶刀。

  「……」

  铃果等人不由得脸色苍白地停下脚步。

  两人——回头看着身穿和服,露出一脸笑容静静走过来的秋穗。

  「那……那个、妈?」

  「妳们两个都太冒失了吧?」

  「啊……不是……那个、妈?」

  「铃穗——不对,是铃果,妳是说妳不能吃妈妈做的早饭吗?」

  用迅雷不及掩耳、有如子弹般的速度射出柳叶刀的和服主妇,像小鸟一样天真地歪着头问。

  「不、不是这样的。」

  「妳说妳不能吃吗?」

  「不……那个……就是……」

  「妳说妳不能吃吗?」

  秋穗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但是——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好过分哟……」

  「不、那个……」

  「本来想说又多了个女儿回来,让妈妈有赚到的感觉,所以妈妈使尽全力做了早饭,结果却……」

  「……」

  「难得我订了人鱼……」

  「这是哪一国的早餐啊?」

  「拿来炖蔬菜其实很好吃哟!」

  秋穗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我们现在很急!」

  「很急的喵!」

  「等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再吃喵!」

  说着,两人啪哒啪哒地跑掉。

  「小拓也很辛苦呀……」

  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秋穗「唰」地拔出插在墙壁上的柳叶刀,叹了口气。


  那里是个「牢狱」。

  那个地方并不窄,甚至可说宽得无边无际。没有墙壁、地板或天花板,只有无限的空间不断延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跟任何地方联系在一起,这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监狱和牢房——而且超级完美。没有能挖洞的墙壁、没有能掰开的铁窗、没有能打开的门锁、甚至也没有能欺骗的看守者。就算想要逃跑,也找不到下手之处。

  在那个空间当中——浮现了三个百无聊赖的人影。

  两名男子,一名女子。

  红、蓝、绿。布料的颜色虽然各不相同,但基本上他们都穿着同一款式的衣服。他们三人的容貌虽然完全不同,但服装样式相同,戴着圆框太阳眼镜这一点也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女子的服装上装饰着像皮草一样的东西,而其中一名男子提着长剑。

  「啊……好闲……」

  其中一名男子说道。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看起来似乎很神经质——纤细的脸部线条会让人联想起某种类型的学者或研究者。而且不是默默努力累积成果、踏实研究的努力型学者,而是靠着执念跟灵光一闪,硬是劈开一条道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危险的天才型学者。

  「干么说出来。」

  毫无意义地飘浮在旁边的女子说道。

  「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

  少女——要这么叫她的话可能会有点犹豫,大概是处于这种尴尬感觉的年龄。

  不必期望在她脸上找到少女的清纯,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成熟女性的艳丽,由于尝遍辛酸因此充满理智——同时也深谙各种旁门左道、闪烁着黑色知性光彩的眼睛是她的特征。一言以蔽之就是「恶女」。身上散发出魅惑的毒素,大部分男性就算知道这一点,还是会摇摇晃晃地靠近她。

  「……对不起,大姐头。」

  「不准叫我大姐头。」

  女子皱着眉头对那名高跳的男子说道。

  「甘特大老爷幸好还可以打坐。」

  「我看他应该差不多快要悟道了吧?」

  在两人视线集中的那个方向,先前一直闭着眼睛的矮胖男子慢慢睁开眼睛。这个男子跟其它两人不同,一直保持打坐的姿势飘在空中,再配上那副严肃的长相和秃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个地方的修行和尚。

  不过——修行中的和尚手边不会提着长剑。

  「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悟道的话,大家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如果能就地成佛、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好了。」

  男子用低沉的声音说着。

  就像岩石互相倾轧的声音一样——是非常浑厚的声音。

  「……嗯嗯。」

  高挑的男子耸耸肩应着。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因为太无聊而就地成佛。」

  女子也叹了口气说。

  就在那个时候——

  「——!」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团光芒。

  惊讶的同时——三个人立刻摆出戒备姿势,从这一点看来,可以证明他们的确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不过,在这种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牢狱中,摆出戒备姿势到底有多少意义还是个疑问。

  光芒继续往四周扩展。

  没有声音也没有热度,那团光芒就这样画着弧线、变成一个圆,然后把自己圈绕起来的范围涂满光线,形成一个像镜子般圆滑的平面。

  「……看来可以不用修练当佛祖了。」

  女子低声说着。

  那个小小的圆形镜面在她眼前摇晃。

  然后——下一刻,一名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圆镜里。

  「——你是谁?」

  女子代表众人发问。

  「冰室-明人——叫我明人就可以了。」

  「哦?」

  女子露出有些挖苦的微笑说:

  「那么——明人小弟弟,找我们什么事?很不幸我们没有能讨小孩子欢心的故事或才艺哟。」

  「是吗?」

  对于女子充满挑衅的话——少年露出稳重的微笑。

  「可是我怎么听说,依『联盟』分类基准……名列A级超能力者的玛莉埃拉、米海尔、甘特——各自拥有有趣的才艺呢?」

  「……」

  「被关在『无为监狱』里二十天却平安无事,能力应该很不得了吧,就算是三个人一起被关进来也一样。」

  那的确是惊人的意志力。

  无聊——要是超过某种程度,会把人们逼疯。

  例如说,把人关进像箱子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密室里,几天就会导致精神异常。据说在身体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再限制视觉或听觉,最多只要三天就会疯掉。

  以这一点来说,在这里被关了三个礼拜,却还能要嘴皮子的他们,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很惊人的。

  「……想出来吗?」

  少年揶揄似地问着。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确认彼此的想法。

  「出去受刑的话就免了。」

  「关于这一点不必担心。」

  明人露出爽朗的微笑。

  「没有人能把你们关进这里了,已经没有了。」

  「……」

  女子——玛莉埃拉必须用相当大的力气才能压下自己惊讶的表情。

  如果不想让谈判对象爬到自己头上来,就不能随便露出惊讶或慌张的表情。扑克脸是基本中的基本。对手是魔法师时——这一点尤其重要。

  所以——

  「条件呢?」

  玛莉埃拉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这一句。

  「你们这么干脆,真是太好了。」

  自称明人的少年满足地露出更深的笑意。


  玄关的门铃一直在响。

  好像有人把门铃误当电玩的操纵杆按钮一样,门铃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地响着。

  「来了~~」

  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来到玄关打开大门的法尔雀——看到两个龇牙咧嘴的少女站在门口。

  不用说也知道是塔娜罗特和铃穗。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法尔雀歪着头露出悠闲的笑容。

  铃穗一把揪住她的制服衣领——

  『法尔雀,如果有什么遗言的话就快说。』

  铃穗把潦草写着最后通牒的笔记本抵在法尔雀面前。

  站在旁边,皱着眉的塔娜罗特说:

  「背叛者唯有死路一条——是也!」

  「咦咦~~我只是~~想要做早饭给主人吃而已呀~~」

  不知道是认真在说还是单纯地想闪避问题——法尔雀的语气和表情跟平常一样悠闲。跟这样的她吵架,就像跟布帘比腕力,在米糠里钉钉子,总之是白费力气。平常法尔雀这种找不到着力点的柔软应对方式,总是可以巧妙地回避铃穗她们的怒火……不过这次似乎行不通。

  『骗人!』

  「骗人的喵!」

  那么该怎么处置她呢?

  最适当的处置是「三个礼拜不准跟拓人说话之刑」?或者是「让每个人各自使唤一个月当女仆之刑」?还是「在荣太郎前辈家当三天学徒之刑」?。

  两个少女一边回想来这里之前想到的各种处罚,一边思考该怎么处置法尔雀,这时——

  「——哎呀?」

  彰彦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

  「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小铃啊。还有妳是叫塔娜罗特对吧?妳们——怎么了?」

  『伯父:

  铃穗猛然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后面就接不下去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呃呃。』

  铃穗觉得很困惑。一时气血上冲就跑过来,完全忘记重要人物彰彦的存在。要是现在随便乱开口的话,特地把塔娜罗特带回老家就没有意义了。

  (要告诉伯父说小拓陷入这个伪装天真的变形女人设下的圈套——不不、不能说她会变形,可是,如果被问说为什么我知道法尔雀在这里、那么窃听器的事就会——不不、这样的话……)

  片片断断的想法在铃穗脑中咕噜咕噜地乱转。

  然后——

  『呃呃那个、伯父不是在美国住很久了吗?那个、所以妈妈叫我过来为您做一顿日式午餐!没错!我是来做午餐的!』

  当秒针刚好转了两圈之后,铃穗终于想出了象样的借口。

  「秋穗叫妳来的吗?嘿——哎呀,伯父好高兴喔。」

  完全没有怀疑铃穗临时掰出来的鬼话,彰彦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心里虽然有点痛,但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混过去的铃穗摸摸胸口松了口气。

  「那、那边的小塔娜也是吗?」

  「喵?」

  被彰彦一看,塔娜罗特像是吃了一惊似地眨眨眼睛。

  「妳也是来做饭给伯伯吃的吗?」

  「喵……」

  塔娜罗特想了一下——

  「当然了喵!」

  她很有精神地回答。

  可是不用说也知道,这个暴走战车少女根本不可能考虑事情的前后。一旁的铃穗惊讶地看着她,可是一时也没打算要吐她的嘈。

  就在这个时候——

  「塔娜罗特?铃穗?」

  拓人一脸吃惊地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

  「喵,我们来煮饭!」

  「……啊?」

  拓人用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一看着塔娜罗特、法尔雀,以及铃穗、彰彦等在场的人——

  「是……是吗?」

  他似乎猜到了大致上的来龙去脉。

  「请、加油吧。」

  他用有些僵硬的笑容这么说着。


  「——觉得怎么样?大姐头?」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姐头。」

  一边交换着几乎已经成为习惯句的对话,玛莉埃拉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浸在琥珀色液体中的冰块融化,发出「喀啷」的清凉声音。

  玛莉埃拉、米海尔,以及甘特。

  这三个超能力者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会让人联想到饭店VIP套房的房间。

  房间的设计很像高级公寓。相当于客厅的空间位于正中央,四个房间呈放射状环绕在四周,其中三间是寝室,一间是可以用来堆放东西的多用途空间。如果有长期居住的客人,这个房间就可以川来放行李。此外,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浴室和厕所,因此卫浴没有算进公共空间的坪数里。

  整体以茶色和米黄色为基本色调,宽敞的室内摆放着精心制作的木制家具,装潢虽然朴素,却也散发出一种高级的感觉。相同等级的房间,如果要自己付钱住一晚的话,恐怕也要十几万日币吧。

  可是……

  这里只有一个地方显然跟平常的饭店房间不同。

  这里没有窗户。

  托被关起来的福,从那个「牢狱」离开之后,根本搞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墙上的摆钟刚好指着十二——到底是午夜零时还是中午十二点呢?

  「那小子信得过吗?」

  「不知道……不过把我们带来这里,我想应该没有恶意吧。」

  玛莉埃拉开玩笑似地举起酒杯。

  她所喝的是被称之为「单一纯麦威士忌中的劳斯莱斯」的名酒——麦卡伦。

  而且是五十二年的。

  在这个房间里,拥有控温功能的酒柜上贴着「请自由取用」的标签,里面收藏了十几瓶像麦卡伦、香槟王之类的高级洋酒。香槟王全部都是粉红香槟,而麦卡伦不是三十年就是四十年,就这样摆满酒柜。要是把整柜酒都拿去变卖,光是这样就可以轻松赚进一大笔钱。

  「的确跟之前遇到的『联盟』人士不一样。」

  他们三人之前好几次被魔法师的秘密结社「联盟」雇为专员,做了不少包括非法活动在内的工作。他们的工作经常要面对魔法师,像「联盟」人士、「学园」人士,或者不属于任何组织的人。包括这些人在内,他们已经见过十几位魔法师了。

  那时他们注意到——基本上,「联盟」人士认为超能力者的地位在魔法师之下。讲白一点,有些魔法师甚至认为他们是「魔法界的老鼠屎」。因此,他们在雇用玛莉埃拉等人时,从来不会像这样竭尽礼数地款待。

  就这一层意义来说,那个叫明人的少年,表面上至少没有看不起玛莉埃拉等人。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至少他表现出来的礼貌,让玛莉埃拉等人看不出他有轻蔑之意。

  就这个意义而言,那个叫明人的少年跟「联盟」的魔法师很不一样。

  「甘特大老爷觉得呢?」

  斜倚在暖炉旁——所谓的暖炉恐怕只是个装饰,里面事实上并没有生火——一边把香槟王倒进自己手上的玻璃杯,米海尔一边问着。

  「……动脑筋又不是我的工作。」

  秃头男子用像粗糙岩块互相摩擦的声音说着。

  相较于两个正在喝酒的同伴,这个男子从一开始就只喝矿泉水。玛莉埃拉和米海尔不知道他是不会喝酒还是基于某种节制,乍看之下在三人之中最会喝的甘特,却完全不碰任何酒精类饮料。

  「嗯——要不要接一两件工作看看?」

  用舌尖小口小口啜着麦卡伦的玛莉埃拉说着。之所以小口小口地喝,其中一个原因虽然是因为这个酒太烈——但主要还是基于她难以根除的穷人性格。

  「要是情况不对,再赶快抽身就好了。」

  「遵命。」

  米海尔举起一只手说着。


  拓人的不安成真了。

  『啊——住手、妳在做什么?』

  「喵——!这叫提味!」

  『哪个世界的人会用辣椒酱来帮日式餐点提味的?』

  「只会拘泥于传统是无法开创新局面的喵!」

  厨房……早已变成战场。

  铃穗本来就很会煮菜。

  这是拓人、塔娜罗特和,法尔雀都承认的事实。同居的时候,拓人虽然也会和铃穗轮流下厨,但铃穗下厨的次数之所以压倒性地占多数,是因为她做出来的菜的确比较好吃——塔娜罗特和法尔雀也知道这一点。

  还有。

  塔娜罗特从来没有试着煮过菜。

  如果让塔娜罗特踏进厨房,最好的自保对策是事先偷偷把调理包咖哩放在砧板上让她负责加热就好。塔娜罗特煮的菜不要说难吃,搞不好菜里还会混进不小心打破的盘子碎片,也可能不小心弄错而加入洗碗精,这就是塔娜罗特的料理。

  然后……

  塔娜罗特知道自己不擅长煮菜,而且她也知道光靠调理包咖哩不可能赢过铃穗做的菜。刚刚宣布说「要来做菜」时,她当然连想都没想过后面的事——不过一旦站在现场,就算是塔娜罗特也马上了解了这一点。

  因此……

  她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铃穗和法尔雀两人较量,而自己只是乖乖地站在厨房加热调理包。虽然是为了阻止法尔雀的偷跑行为而开始做菜,当然,同时也是为了跟铃穗竞争,塔娜罗特开始使出自己能用的计谋。

  也就是——妨碍。

  在铃穗熬鲣鱼高汤熬到一半时把香草精丢进去,再用筷子搅散;在准备拿来煎蛋的蛋液里加进大量的醋;或者故意让刷子掉进味噌汤里。

  这样一来,铃穗也不能再保持沉默。

  她往塔娜罗特煮的——或者该说是加热的调理包咖哩里丢进花生酱、果酱。至于牛奶——因为放了牛奶反而会让咖哩的味道更醇厚所以好吃,所以改放调鸡尾酒用的水果罐头。

  可是……

  咖哩这种料理虽说有很深厚的内涵,但也就是把所有材料丢下去煮成一锅的料理。更明确地说来,跟煮了好几样菜的铃穗比起来,塔娜罗特煮的菜只有一样,很难从中作梗。

  因此不管怎么样,这场料理大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铃穗这一边是处于劣势的。

  『啊啊啊啊啊,够了,妳给我差不多一点!』

  从开始下厨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

  在做白芝麻拌豆腐菠菜时,被人家在餐具里洒了厨房洗洁剂的铃穗终于爆发了。

  『这样太浪费食物了,』

  「铃穗不要光说别人。」

  塔娜罗特指着有肥皂浮在里面的咖哩锅。

  『一开始故意找麻烦的人是妳吧!』

  「因为铃穗太老奸了!」

  『哪里老奸?』

  「要是用料理一决胜负的话。我根本赢不了铃穗!」

  『这也不代表妳可以妨碍我做菜!』

  在厨房隔着那堆料理——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料理,应该叫残羹剩饭——塔娜罗特和铃穗恶狠狠地互瞪。两人已经呈现对峙的状态,准备像平常一样展开大战——

  「两位都请冷静一下呀~~」

  法尔雀用悠闲的声音介入调停。

  『冷静个鬼!要不是妳先偷跑——!』

  「我们不可以吵架哟『『」

  一边插进两人之间,法尔雀压低声音说。

  「……!」

  下意识把手放在胸前坠饰上的铃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手放下来。

  拓人和彰彦就在旁边的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午饭煮好。

  如果像平常一样让铃果出来,或者让铃果独立现身、跟塔娜罗特正面大打一架,拓人拚死隐藏魔法或其它证据的努力就白费了。当然,这种时候也不能掏出伪装成手机放在口袋里的「瓦普吉斯」或「艾吉斯」。

  『——说得也是。』

  事情很难办。

  塔娜罗特也一样。

  这种程度的事,塔娜罗特或许也注意到了,她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放下原本已经举起来的拳头。虽然知识偏颇、人生经验也很少,常常做出支离破碎的行为,但塔娜罗特不是笨蛋。她也知道拓人现在所处的情况。

  「……」

  该怎么办才好呢?铃穗把视线移向客厅。

  「——喵?」

  像是被她影响似地,塔娜罗特也跟着看向客厅,然后眨眨眼睛,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客厅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气氛。

  在客厅沙发上。

  拓人和彰彦坐在沙发上等待午餐煮好。

  拓人坐在右边,彰彦坐在左边。

  可是……

  「……哈哈哈,好好笑喔,拓人。」

  「……哈哈哈,就是啊,爸。」

  像是突然想到才开口说两句的对话,听起来总觉得很假。

  不……与其说很假,不如说很僵硬。

  事实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重复发生这种情况。

  两人都在算计说话的时机,开口说话之后,又很神经质地注意对方的反应——总之完全没有放松的气氛。

  两人虽然都盯着电视上的搞笑节目,但视线焦点都不在电视上,恐怕也不在其它任何地方,而是全身紧绷,偷偷窥探着坐在离自己两公尺外的另一个人的动静。

  「……我是魔法机杖所以不太懂,不过~~!」

  法尔雀喃喃自语似地说着。

  「人类的亲子平常都是这种感觉吗?总觉得……好像弥漫着强烈的紧张感呢+。」

  『……平常当然不是这样。』

  铃穗写出一行小小的字。

  「喵?难道那个爸爸是冒牌的吗?」

  『不是啦!』

  塔娜罗特说了句状况外的话,同时摆出戒备姿态。铃穗用写着这句话的笔记本朝她脑袋拍下去。一瞬间——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之后,铃穗继续写着:

  『我想这是因为,小拓……曾经被爸爸抛弃过的关系:

  「被抛弃……吗?」

  法尔雀歪着头。塔娜罗特也用略显吃惊的表情继续读着铃穗的文字。

  『小拓最希望爸爸陪在身边的时候,彰彦伯父却到美国去了……因为是小拓,所以我觉得他现在应该已经不恨那件事了,可是仍然没有办法用平常心来跟伯父相处。』

  「……」

  『我想,他现在一定不知道该跟爸爸说些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跟爸爸说话。虽然已经不恨爸爸,而且、我想他一定还喜欢着爸爸,但另一方面,该怎么说才好呢——他也没办法完全相信爸爸了。』

  对拓人来说,铃穗的父亲武彦反而更像自己的爸爸吧。

  『然后大概……彰彦伯父也一样。』

  「是这样吗喵?」

  『大概吧。我觉得,伯父回国的时候,虽然打扮成奇怪的样子乱开玩笑……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拓人相处才好,所以才想用这一招混过去。现在的伯父跟去美国之前的彰彦伯父……感觉很不一样。我想,他应该有自觉,知道自己抛弃了小拓,知道自己明明应该待在小拓身边、却又从小拓身边逃开……』

  彰彦失去妻子,拓人失去妈妈。

  两人本来应该一起承受失去重要家人的悲伤,互相分摊伤痛、彼此支持。可是彰彦没有跟拓人一起承受悲伤,而是把儿子塞给弟弟夫妇之后,独自离开日本。

  出生以来十几年——这种亲子关系原本应该不断延续下去,但拓人和彰彦曾经在中途间断过,好几年的巨大空白就永远横陈在那里。

  现在已经无法恢复普通的亲子关系了。现在已经无法再相信对方了。

  可是,另一方面,身为亲子的事实却永远不会消失。

  也不可能互相憎恨。

  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拓人和彰彦几乎是硬着头皮勉强在玩「亲子家家酒」。因为没有实感,所以只能发挥想象力,猜想「如果是亲子的话应该会出现这样的对话吧」,彼此做出没有实感的回应。

  就连玩笑话,也没有任何真正的心意隐藏其中。

  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那是非常空虚、哀伤的拙劣演技。

  「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吗?」

  『要是能做些什么的话就好了——可是……』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想不出任何好方法——三名少女,只能一直盯着僵硬地扮演亲子的拓人和彰彦的背影。





第三章 总之是转学生


  「拓人——怎么觉得你看起来好憔悴啊?」

  周休二日结束——今天是星期一。

  在上学途中,像平常一样,双叶和叶月会在半路加入,跟拓人、塔娜罗特、铃穗等三人一起走——看着拓人的脸,双叶说了这句话。

  「咦……是吗?」

  就算露出暧昧的笑容,跟拓人平常的表情比起来,那种笑容似乎笼罩着某种阴影,显得十分僵硬,结果反而让拓人的脸色看起来更憔悴。

  「该说是憔悴还是累呢——?」

  「是吗?不过我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啊。」

  哈啊啊……拓人一边笑着一边说。

  「……」

  「……」

  一旁的塔娜罗特和铃穗互看了对方一眼。

  不用说也知道,拓人的样子之所以跟平常不一样,是因为跟彰彦一起度过周末的关系。

  跟塔娜罗特等人住在一起时,拓人本来就很苦命——但,被卷入塔娜罗特等人的愚蠢争执时的辛苦,和这次的辛苦完全不同。这次拓人找不到解决方法,只能一个人默默承担,所以负担应该很大吧。

  对铃穗她们来说,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就像拓人自己说的,现在身体没什么问题,所以铃穗她们也不能强硬介入——更何况这次的情况并不是「打倒某人就好」,因此更加麻烦。铃穗她们也同样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法。

  「没关系没关系啦。」

  拓人用轻松的笑脸说着,试图掩饰一切。

  可是——

  这个时候,拓人、塔娜罗特,以及铃穗都没想到,不到一个小时之内,竟然会发生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的事情。


  「学园」里有几个地方,除了部分教职员之外,其它人一概禁止进入。

  这里也属于「非经许可不得进入」的地区之一。

  这些地区之所以「不得进入」,有各式各样的理由。

  有时纯粹是因为危险,有时是因为收藏了贵重的东西。当然——有时是为了不让众人发现那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物或东西。

  例如像神界或魔界的超级重要人物。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那位超重要人物开门说着。

  他长得非常俊美,俊美到不能再俊美的地步。他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和细长眼睛,如此端整的美貌长在男性身上甚至让人觉得可惜。如果他不是兴趣这么诡异的怪咖,只要是女人,一站在他的面前,不管是谁都会感到惊艳——然后下一刻立刻脸红。

  可是,如此完美的容貌,却被他身上所穿的衣服破坏得体无完肤。

  绣着「萌」、「冥士参大好鬼」(注:这些汉字的日文读音与「我最喜欢女仆」一样)、「罚怒缘怒上等」等各种谜样文字的黑色长版外套——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大衣。可是仔细一看,那是暴走族,或者该说是飙车族的老兄们常穿的,被称之为「特攻服」的服装。

  「让你费心了。」

  说着,他回头看着的方向——有一名青年跪在地上随侍在侧。

  是佐久间荣太郎。

  「欢迎大驾光临——亚格里雅雷普特大人。」

  事实上,荣太郎接到学园教务处的命令,要他负责接待这位超重要人物——不,正确说来应该是超重要魔物——根据「学园」的判断,由于亚格里雅雷普特的部下辛格拉薇亚是由荣太郎负责监督,因此由他居中协调沟通会比较方便。

  再加上——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唔?」

  接过荣太郎递出的扁平盒子,亚格里雅雷普特望着那件东西。

  「猫姬-战栗国民年金篇-体验版」

  盒子上印有可爱的美少女插图和那样的标题。

  「……」

  「……」

  现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啪叽。

  下一刻,男人们热情而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

  亚格里雅雷普特。这个身为魔界第二军指挥官的大恶魔,兴趣是玩美少女电玩跟剪辑美少女动画,这些事意外地没有泄漏出去。或者该说,要是到处宣传这种事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多问题。

  「我们家的笨蛋受你照顾了。」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松手之后,荣太郎咧嘴笑着说:

  「她帮了我很多忙。」

  「也算是一种处罚,让她待在这里再修行一段时间也好,就随你高兴使唤吧。」

  「非常感谢您。」

  所谓「我们家的笨蛋」——辛格拉薇亚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哭着抗议吧,荣太郎向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的亚格里雅雷普特行了一个礼,表达感谢之意。

  「加百儿,妳这样就好了吗?」

  「嗯。」

  用不感兴趣的样子点点头的是站在稍远之处,穿着哥德萝莉装的小女孩。

  加百儿——大天使加百列。

  她也是毫不逊色于亚格里雅雷普特的超重要神物。

  「请不要客气,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开口。」

  荣太郎一边搓着双手一边说。

  亚格里雅雷普特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再次盯着荣太郎。

  「……你说你叫佐久间荣太郎是吗?」

  「是的。」

  荣太郎点点头。

  「我听过这个名字,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以前我曾经跟您的部下交战过,或许是针对那件事进行报告的时候见过吧。」

  「是吗,那次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荣太郎继续边搓手边摇头。

  可是——

  「……」

  亚格里雅雷普特用一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样子盯着他。

  「那么那么,请两位慢慢休息,外出时劳烦两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一边说着,荣太郎行了一个礼,离开那个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区域。

  「……」

  亚格里雅雷普特坐立不安地扭着身体。

  「怎么了——亚格仔?」

  哥德萝莉小女孩问道。

  「没事……」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晓得自己被骗了什么、如何被骗,心里觉得不安而焦虑。

  「算了,接下来——虽然对那家伙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出去吧。」

  「嗯。」

  大天使和大恶魔朝彼此点点头——然后从那个地方消失无踪。




  背对着用楷书体大大写着名字的黑板,少年向大家行了一个礼。

  「——我叫冰室明人,请各位多多指教。」

  一阵骚动慢慢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其实转学生并不稀奇。

  御堂高中的转学考试比较简单,只要之前的学校成绩超过一定水平,就可以轻松转进这所高中。考虑到学生的状况——例如长期居住在国外的学生,有时也会免除古文或汉文之类的部分科目,而且比较会接受拥有某项特殊专长的学生。因此相对来说,御堂高中的转学生是比较多的。

  事实上——这个教室里也有两个转学生,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外国人。就一般高中生的看法而言,要说稀罕的话——塔娜罗特-安萨廷的稀罕程度远在冰室明人之上。

  但即使如此,大多数学生心里应该还是有个疑问。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转学?

  新年已经过了,现在是第三学期(注:日本的高中,一个学年多半会分成三个学期),在这种学校生活所剩不多的时期,三年级学生还特地转学,这已经不是「罕见」,而可以直接说是「异常」了。难道有什么非转学不可的理由吗——升学、就业、毕业等重要关卡近在眼前,应该没有时间去管别人闲事的三年级学生们,似乎也很在意这种异常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接受的理由,或者,就算在意也没办法,只好就这么算了,老师并没有特别补充说明什么。可疑的转学生冰室明人自己也没有任何说明。

  而在这些学生之中——

  「——喵!」

  一个学生下意识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是塔娜罗特。

  同一时刻,坐在她右边的拓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僵在那里。

  他们认得那个转学生,而且都留下了不太好的——老实说是很不愉快的回忆。

  (是「联盟」的——!)

  冰室明人。

  前几天,他以「敌人」的身分挡住拓人他们的路,打倒了拓人、法尔雀、塔娜罗特和铃穗等所有人。那时明人好像没打算对拓人他们下手,大家才得以平安无事——可是,如果明人真的想动手杀害拓人他们,拓人和铃穗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上学,塔娜罗特也早就遭到封印了吧。

  当然……那时守在明人身旁的两个强大少女使魔,现在不见踪影。可是,根据拓人上次的实战经验,他知道这个少年的等级很高——也就是已经到达所谓的专家等级。那种专家可以让一两柱使魔或式神,在自己影子里的亚空间待命,必要时再使用位移大门召唤他们。乍看之下明人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喵……!」

  「塔娜罗特!」

  塔娜罗特下意识地朝明人飞扑过去,拓人用强硬的语气叫了她一声。

  「……喵?」

  吓了一跳的塔娜罗特回头看拓人,周围的学生们也同时把视线集中在拓人身上。

  连老师也露出「怎么了」的惊讶表情,只有站在讲台上的明人悠闲地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塔娜罗特,班会时间也算上课,回位子坐好。」

  「……喵。」

  即使是单纯的她,也发现拓人强硬的语气里有某种该注意的讯息。困惑而犹豫地来回看着拓人和明人好几次——红发少女最后还是发出叹气般的声音,「咚」地一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在这种地方——)

  要是打起来的话这间教室一定会塌掉。

  如果明人打算认真战斗,拓人他们应该没有胜算吧?拓人当然随身带着法尔雀——但要打赢明人遗是很困难。

  更何况,现在的拓人没有把握能保护好周围的同学们。

  这并不是替塔娜罗特和铃穗的吵架收拾残局。如果只是操作记忆的话还好,但万一有人死掉,拓人也没办法把事情全部混过去。而且,拓人对人类的生死,无法简单地用一句「这也没办法」带过去。

  (……可恶……)

  爸爸的问题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用因为焦虑而一团混乱的脑袋拚命想着。虽然不知道明人特地以转学生的身分出现在拓人面前,到底有什么必要性——但,不管再怎么异想天开,这一刻他应该没有打算要杀人或战斗,不然的话只要直接发动攻击就好了,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那么,自己现在不能出手。

  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可以把读隔壁班的铃穗叫过来,也有可能联络荣太郎或「学园」相关人士,请他们过来帮忙。

  那么,现在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

  不过——

  「……」

  身为问题根源的明人在讲台上露出沉稳的微笑。

  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抓住一样,那种压迫感——让拓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强多拉计划』。」

  头一次听到的词汇让寒河江教授重新喃喃念了一次。

  瞥了隔壁一眼——同样身为「学园」最高层决定机关成员中的一人——有着猫耳朵的仙人也疑惑地歪着头。

  坐在圆桌旁的人,还不到本来的半数——不过坐在正对面的还是那位无头少女骑士。因为她本来就没有头,所以不能歪着头,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当然……现在这种时候,这只不过是几个已提出方案的其中之一而已。」

  「学长」像平常一样用冷静的语气说着。

  「细节等各位看过那份数据之后就知道了。」

  「我已经读过资料了,这——」

  寒河江教授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犹豫不决。

  「实在太勉强——或者该说,不会太傲慢了吗?」

  「的确也有这样的意见。」

  「学长一说。

  「但就理论而言是可能的——这是伐巴洛姆博士的见解,关于这一点我也持同样看法。困难不代表不可能,反而该说这是非常实际的作法。」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

  寒河江教授的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

  这个计划的确有可能实现。

  而且,那是一种理想的「学园」存在方式。就因为一直不想放弃,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学园」。而这个「强多拉计划」实行之后,或许可以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

  「——你们说神界和魔界要怎么样?」

  穿着黑色重机服的现代无头骑士问着。

  本来——没有头、应该无法说话的她之所以能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因为设置了她专用的魔法终端装置。以力场振动头盔附近的空间,用来发出声音。由于思考和语言的转换处理过程意外地麻烦,因此这种装置还处于实验阶段。

  暂时不提这个……

  「我暂时持保留态度。虽说有可能实现,但如果没有慎重进行,会产生很大的危险。毕竟利用原始神魔创造者的力量是这个计划的大前提。」

  「就像用炸弹来耕田一样吧。」

  猫耳仙人露出苦笑说着。

  「要是失败的话连整片田都没有了。」

  「没错,但成功的话,的确也具有某种魅力。」

  「学长」仍旧用淡淡的语气说着。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那是一种不带任何偏颇、只是就事论事的声音。

  站在顶点的人所追求的公平,有时必须用人性来交换,没有这种觉悟是不行的。他们不是把感情当成混杂物、一律加以排除……而是在彻底理解所有感情的前提下,同时也有能力封杀一切感情,这种人才能成为优秀的统治者。

  「可是啊。」

  猫耳仙人托着脸颊,一边用指尖敲着圆桌一边说:

  「这是假设我们跟『联盟』的关系告一段落后——才能做的事吧?」

  「没错。」

  「学长」说。

  「也就是说——」

  无头骑士接着说下去。

  「我们跟『联盟』最后决战的日子也快到了——?」

  「……」

  这时「学长」第一次陷入沉默。

  「请等一下,『学长』。」

  寒河江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学园临和『联盟』如果发生最后决战,就不必谈什么『强多拉计划』了。这是一场会把一般社会通通卷进去的大战争。要是有个万一,全世界会在一夜之间毁灭。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先解决那边的问题——」

  「不——」

  「学长」悠然地摇摇头。

  「『强多拉计划』要把那个可能性考虑进去,一并检讨。」

  「……」

  也就是说。要人家把「世界毁灭」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然后进行检讨。

  「……原来如此……还有那种方式啊。」

  「救赎力量也可能变成毁灭力量。反之亦然。是那种情况吗?」

  无头骑士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没有同意的声音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弥漫在现场的只有郁闷的沉默。

  就在时钟的秒针刚好转了一圈之后,猫耳仙人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似地开口了:

  「无论如何……还是先调查一下『联盟』的动向比较好。总觉得怪怪的。我也叫手下的人去查一查好了。」

  「是在说那个『邪眼』公主和她伙伴吗?」

  「嗯,总之——他们也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最近应该会回来吧。在那之前我先持保留态度。」

  猫耳仙人耸耸肩说着。

  「我也是。」

  「意见同上。」

  无头骑士和寒河江教授也点点头。

  「——了解。」

  「学长」仍旧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着——然后重重点头。

  「咚砰」一声,来人以一种几乎要把门板粉碎的气势打开教室大门。

  而且……

  「——铃穗!」

  大叫的声音响遏整个教室。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跑进教室的红发留学生身上,心里不约而同想着「发生什么事了?」——那名少女塔娜罗特就像平常一样,完全不在意周遭的视线,咚咚咚地穿过教室,走近一脸惊讶的那个人。

  羽濑川铃穗。

  『什、什么事?塔娜——』

  猛然抓住写到一半的铃穗衣领,塔娜罗特接着不由分说地用右手勾住铃穗身体。与其说是把人抱起来,该怎么说才好——不如说是抱起一个很大的行李。现在已经顾不得对方的感受了。

  「等等……安萨廷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同学开口问着,塔娜罗特用一反常态的严肃表情转过头,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是紧急状况!」

  「啊……啊。」

  「我们走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塔娜罗特直直地——踢开堵在路上的桌子、椅子和学生,朝教室出口冲出去,就这样在走廊上火速跑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为什么铃穗还有空写这个,潦草写着这些字的纸片像枯叶一样漫天飞舞。

  「……」

  同学们面面相觐——

  「算了,反正平常也都这样。」

  他们无情地做出结论,迅速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明人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吗?』

  铃穗眨眨眼睛,写出疑问。

  因为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拓人只好用力点头。

  地点在——御堂高中顶楼。

  在这个宽广的水泥平面上,除了拓人他们之外,没有其它学生。

  冬天的屋顶实在太冷,除了用来避开旁人目光之外,完全没有其它利用价值。就算有时会有学生逃课,躲在水塔后面抽烟——但与其特地爬到顶楼来,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直接翻出校门。

  第一节课结束,一到下课时间,拓人和塔娜罗特就全力冲出教室——塔娜罗特顺便杀到铃穗的教室去,跟绑架没两样地架着她——来到这个顶楼。

  当然是为了讨论对付明人的力法。

  总不可能在教室正中央,在离明人那么近的地方讨论对策。

  要是明人发动某些形式的攻击,跟在教室比起来,在顶楼上的被害范围应该会比较小吧。拓人他们也想过干脆请假早退,但是离开学校后,也有把行人卷进来的危险。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而且人口密度最低的地方,他们只能想到这个顶楼而已,这也是实情。

  『啊、把铃果也叫出来吧。』

  说着,铃穗操作着坠饰。

  在蓝光照耀下,铃穗产生了另一个影子,影子慢慢变厚,然后从地面转了个直角站起身来。一瞬间,影子染上色彩,变成一个酷似铃穗、但有着一头蓝发的少女。

  这是铃穗的另一个人格,在她身体内共生的特殊精灵——铃果,像这样在短时间、短距离之内,铃果可以从铃穗体内分离出来独自活动。跟「瓦普吉斯」和「艾吉斯」一样,这同样是拜「学园」出借的坠饰所赐。

  在这种双重存在的状态下,铃穗所拥有的「魔力侵夺能力」不会发动,而铃果可以拥有跟塔娜罗特相等的臂力和强韧度,像拟态神魔一样自由活动。

  「那个讨人厌的混帐来了?」

  铃果劈头这么问。

  「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出现在我们的教室了。」

  拓人好不容易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开口说着。

  「以转学生的身分啊——」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晓得……我想说一定要先告诉铃穗和铃果才行,不然太危险了。不过那两个少女使魔好像不在……」

  『怎么办?』

  铃穗露出害怕的表情说着。

  被那个「联盟」魔法师和使魔轻松打败的事,对他们来说记忆犹新。铃穗也知道,现在只不过稍微换了个时间跟地点,明人仍旧不是自己能打赢的对象。

  「总之我先用法尔雀进行魔法通讯,试着跟『学园』取得联络。」

  拓人从身后掏出伪装成手机的法尔雀,说:

  「通讯状态很差,好像听到说有谁会过来支援——可是讲到一半就断讯了。」

  「有人在妨碍通讯吗?」

  铃果皱着眉问。

  「……不确定……」

  魔法跟科学技术不一样,无法期望每次都能得到准确度百分之百的结果。如果是专家级的魔法师,准确度的确可以逼近百分之百,但像拓人这种菜鸟魔法师,就算有法尔雀的支持,要针对时间或空间施展大型魔法时,有效启动的准确率还是会下降。

  而且时刻和星辰的状态也会影响到魔法的正确性,魔法不能号称「绝对」,这也是事实。

  暂时不提这个——

  「总之不能大意喵!」

  塔娜罗特一刻也静不下来,坐立难安地在坐着的拓人、铃穗、铃果周围走来走去。就像栅栏里焦虑的熊或老虎一样。

  可是……

  「我觉得你们不必那么紧张。」

  一个声音从水塔那边传过来。

  「——!」

  拓人立刻摆出戒备姿态,手中的法尔雀瞬间发光,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和大小。

  铃果也把铃穗挡在身后,跟塔娜罗特一起看向水塔那边。

  在顶楼孤伶伶耸立着的水塔。

  水塔塔顶边缘……一个人影悠闲地坐在那里。

  「如果只是要打倒你们的话,我不会异想天开地转学过来。」

  这么说着——那个人影——不用说也知道是明人,露出了微笑。

  同时,那两名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两边——金发少女和黑发少女,雅雷芙和桃乌悠然守在明人左右两侧。看样子明人果然可以随时召唤她们出来。

  「……那么。」

  拓人代表大家开口。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叫明人的少年所采取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动攻击,明明已经击倒拓人他们,却在半路收手。就像猫在玩弄老鼠一样,虽然掌握了对方的生杀大权,却没有使出最后一击,而让对方暂时活下来——拓人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而且……从「学园」和「联盟」的关系来看,因为有可能发展成全面战争,因此现在应该严禁双方人员随便斗殴才对。

  如果对方跟拓人一样是菜鸟魔法师的话,这种小摩擦也就算了。然而,显然身为专家级魔法师的明人,开始有计划地干涉拓人他们,那么事情就不能等闲视之了,更何况他知道拓人是「原始神魔创造者」。

  「当然——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们的同伴呀,上次不是也说过了?」

  「……」

  拓人和铃穗身体一僵。

  之前——历经明人的袭击,和铃果的暴走事件之后,他们知道不只是拓人,连铃穗也拥有「原始神魔创造者」的能力。两人都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是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炸弹。

  所以,他们完全不想去投靠一个会说「我可以让你们充分活用那种能力」的人。这就像劝自己按下不能按的核子弹发射钮一样。正常人类连想都不会去想。

  「已经考虑过了吗?」

  「……不好意思,我们没那个空。」

  很难得地,拓人露出了像被逼到末路的野兽般的笑容,开口说着。

  可是——

  「您看,这样果然不行吧,主人,您要给他一个明确的时间才对。」

  黑发少女说着。

  「说得也是。」

  明人点点头。

  「那么现在——请你决定一下吧。」

  「等等——」

  「我话说在前面,劝你最好不要像上次那样突然发动攻击。」

  明人像是很开心地边说边站起来。

  「因为这里有很多弱小的一般民众哟。」

  上次明人设了结界,把拓人他们围在里面,所以拓人他们不必考虑对周围产生的影响。

  可是——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知道原因吧?来到你这个……日常生活。」

  「……」

  拓人咬着嘴唇。

  总之明人是这个意思——「如果不希望学校里的学生或职员们死掉,现在立刻发誓成为我的手下吧。」

  当然,以明人和那两个使魔的力量,应该可以一边哼着歌一边杀掉学校里所有人吧。拓人他们就算能保护自己,但双叶、叶月和其它好几百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一般人,都会卷进魔法师的战斗里,毫无意义地死去。

  当然,暂时先假装效忠明人,然后再设法摆脱他,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可是……对手是魔法师时,「只是当场说说的口头约定」往往行不通。在魔法师之间,使言灵绑住对方、用有魔法的契约文字限制对方意识之类的,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技术。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明人露出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拓人表情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

  几乎没有时间烦恼了。

  可是——

  「——!」

  世界的颜色突然改变了。

  除了拓人等人以外的一切都停止动作,沉默充斥在整个世界里。在这个像照片一样、所有风景都被固定住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失去色彩,一切只剩下黑白两色。

  一次空间接合门。

  复制世界的一部分,将之从世界上切取出来的技术。

  这是在进行空间移转时常用的魔法,跟上次明人袭击拓人时使用的结界一样,是用相同技术创造出来的东西。

  但这次并不是明人他们搞的鬼——明人和身旁的少女们也用略感吃惊的样子环视周围。的确,就他们的立场而言,把这里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完全没有意义,因为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把学校里的人当成人质了。

  然后……

  「——应该赶上了吧。」

  某个悠闲——缺乏认真感的声音从明人等人的上方传过来。

  在应该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一道人影环着手臂站在那里。

  乍看之下的确称得上是美男子,但总觉得他似乎不太认真、感觉起来很随便,是个还没办法称为美男子的「半个美男子」。可是,他的实力即使在「学园」中也算首屈一指,就算坐在足以称为魔法师们的顶点——「十二席会议」里,也不会有人有异议。虽然身为专家级魔法师,却也是个卡在学生身分跟教师身分中间的问题男子。

  总是在最好的时间抢下最好位置的厉害家伙。

  佐久间荣人郎准教师。

  通称为——

  「——前辈!」

  拓人发出充满喜悦的叫声。

  不用说也知道,这个一次空间接合门——这个隔离用的结界是荣太郎为了不让周围遭到波及而制造出来的。明人的确是杰出的魔法师,但就这一点而言,荣太郎也是一样的。

  「你是?」

  明人抬头望着身后上方。

  「看起来好像是『学园』的魔法师。」

  「你是『联盟』的魔法师吗——嗯哼?」

  荣太郎用食指搔搔下巴说道。

  「这个嘛,原来如此——这就是『联盟』突然变得大胆的原因啊。原来你们那边也有啊?」

  荣太郎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继续说道:

  「有『原始神魔创造者』。」

  「——!」

  拓人等人错愕地回头看着明人。

  也就是说——明人跟拓人、铃穗一样吗?

  同时,这也代表着,如果是明人的话,可以把神族或魔族——例如说原本应该是不死之身的塔娜罗特——就像字面意义所说的一样,将之杀害。

  「这下子不绷紧神经不行了。」

  「……真厉害。光用看的就知道了吗?」

  明人苦笑着说。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向我挑战?」

  「是啊。」

  荣太郎耸耸肩。

  就在那个瞬间——

  「——!」

  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明人身边的两名少女惊讶地摆出警戒姿态。

  然后是——一阵爆炸声。

  水塔瞬间爆炸。

  金属外壳碎裂,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去,大量的水倾泄而下。脚下踩空的明人,拿着不知何时召唤出来的魔法机杖,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念出咒文。

  「——显现吧!『白狼之颚』。」

  下一个瞬间,出现在空中、像尖锐长矛一样的东西,有如子弹般从四面八方朝荣太郎射去。要是普通人类的话,全身都会被刺中、成为肉串,一瞬间就挂点了。

  可是荣太郎不慌不忙,既不逃离也不闪避,甚至连迎击的动作都没有。他露出了像在说「没有那个必要」的微笑,就这样站在空中。

  代替他行动的是——

  「——破!」

  伴随着尖锐的吶喊声,出现在他身边的两道人影,击落了逼近荣太郎的凶器。被击落的长矛状物体,就这样粉碎,在空中闪闪发光、消失无踪。

  是冰。明人把水塔喷出的水花瞬间冻结,变成长矛状的东西朝荣太郎射去。然后出现在荣太郎身边的两人,用手上的东西把那些冰柱打下来。

  也就是艾妮乌斯,和祥兽白虎的化身——雅。

  巫女服裙襬翻飞,银白色头发在空中飘扬,雅挥舞着手中的日本刀,守在荣太郎身边。曾经以暗杀者身分活动的她虽然缺乏飞翔的能力,但在近身肉搏战方面,却拥有连艾妮乌斯也不得不低头的力量。

  然后——

  同一时刻,在荣太郎身后更高的地方,第三道人影在空中飞舞。

  身为赛伦的一柱,同时也是雅的搭档——冲击波与魔音的操控者,辛格拉薇亚。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呀哈!」

  发出愉悦的叫声,辛格拉薇亚用力拍着背上的黑色羽翼。

  好久没有全力施展身手了。




  连四周景物都要为之扭曲的强大冲击波直直朝明人逼近——

  「——!」

  可是在完全没碰到他之前就已经溃散。

  冲到明人前面,用身体挡住冲击波的,不用说也知道是那两名金发与黑发少女。而且,虽然正面承受了含有魔力的冲击波,她们两人却连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还有余裕露出野兽般的好战微笑。

  「耍小聪明没效吗?」

  「是没效呀。」

  明人回应着荣太郎的话。

  「可是这里是我隔离出来的领域,而且八对三的话,你们应该没有胜算吧?」

  荣太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着。

  的确,荣太郎、艾妮乌斯、辛格拉薇亚、雅,以及拓人、铃穗、铃果、塔娜罗特,就算不把法尔雀算进去也有八个人了。相对而言,明人和使魔少女们加起来是三个人。虽然半吊子的拓人他们很可能会扯荣太郎等人的后腿,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

  情势逆转。

  可是——

  「是啊。」

  明人抱着手臂,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如果只是要逃走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例如说——八对六的话。」

  明人这么说的瞬间。

  「——!」

  巨大的银色墙壁出现在他面前。

  不——不是,不是墙壁。

  跟艾妮乌斯或雅比起来,距离比较远的拓人他们应该可以更早看出那是什么吧?

  那是一把巨大的剑。

  「劈里」一声,把荣太郎制造出来的结界连同空间一起割裂的——剑刃。

  因为太过巨大,在很近的距离下看起来,那个剑身就像墙壁一样。

  「这是——?」

  剑从空无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现,把空间切开一个缺口。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那把剑——巨大的剑斩了下来。

  被强行切开的空间发出哀号,无数的裂痕从切口朝四面八方疾走。

  这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

  「这是……」

  铃穗和铃果错愕地抬头看着那把剑。

  虽然大,但还不至于像巨象和蚂蚁的悬殊对比一样……不过两人都记得那把剑,不可能忘记,因为两人曾经拚死和那把剑战斗过。

  能斩断空间的剑。

  那是——

  「——甘特!」

  「好好考虑一下吧。」

  跟像是使魔的少女们一起浮在空中,明人一边用空中浮游法朝剑出现的地方——也就是切口的方向移动,一边说着。

  他看的不是荣太郎也不是剑,而是拓人和铃穗。

  「今天刚好有人来打扰。要除掉干扰者、好好听你们的回答,准备还不太够。最近我会再来一次,要是那时候你们能下定决心,我会很高兴的。」

  一边说着,明人和他的使魔们朝产生裂痕的中心移动。

  「想逃吗?」

  雅蹬着跃入空中,纵身追上去。

  她操控手中的刀,猛然刺出一刀——

  「——?」

  她刺出一刀后,眼前的空间四散碎裂。

  掐碎原本到处都是裂痕的空间、从另一端伸出来的,是几乎跟剑同样大小——从指尖到掌心下缘大概有两公尺长的手掌。

  轰地一声——手掌强硬地撼动空气,伸了出来。

  「咦?」

  雅被墙壁般的超巨大手掌毫不留情地拨开。

  慌慌张张地紧急上升——在空中接住搭档的辛格拉薇亚,踉舱了几步,慌乱地啪哒啪哒拍着翅膀,动作很不稳。

  「呜哇啊啊啊!」

  「再见。」

  伴随着爆炸声,两只巨大手腕跟着抽离,同一时刻,像被卷入漩涡的树叶一样,明人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空间的切口中。

  然后——

  「逃走了吗?」

  伴随着荣太郎的低语,结界完全裂开。

  像被放进碎纸机的照片一样分裂成无数碎片的世界另一端,出现了拓人他们所熟悉的、原本的普通世界。复制世界的碎片,一边在空中打转、一边融化,然后一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荣太郎右手手背,像被人按了香烟烟头一样,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一缕烟雾缓缓上升。结界被人强制破除之后,反弹的力量作用在荣人郎的肉体上。

  仔细一看,荣太郎他们当然没有飘在空中,而是很平常地站在顶楼,水塔也没有半点裂痕。刚刚那些都只是结界里发生的事,并不是现实。有时因为施术者死亡或失去意识,结界里发生的事会跟现实世界产生共鸣,而把结果带进现实世界里——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那就跟梦里发生的事一样,被隔绝于现实之外。

  「前辈——」

  拓人他们慌慌张张地跑到荣太郎等人面前。

  「拓人、小铃——事情有些麻烦,你们被盯上了。」

  荣太郎露出苦笑,用自己的左手抚摸右手手背。

  光是这样,原本烫穿他右手的烧伤就消失无踪。像荣太郎这种程度的魔法师,不管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值得惊讶。

  话说回来——

  「那到底是……」

  拓人一边不安地盯着空中,一边问道。

  可是荣太郎却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

  「总之,我已经知道那家伙是『原始神魔创造者』了,不过还不晓得『联盟』内部的情况,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

  「算了——不管怎么样他们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荣太郎耸耸肩说。

  那个时候——世界就像突然想起了时间流动这回事,宣告下课时间结束的钟声响遍整个校园。


  听到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彰彦抬起头来。

  反射性地看了一下时钟,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至少应该不是拓人回家的时间。

  可是——

  「……我回来了。」

  喃喃说着这句话走进屋里的,的确是他儿子。

  「拓——拓人?怎么了?现在不是还没中午——?」

  「……我早退了。」

  不知道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拓人用很憔悴的样子随口应了一句,就这样直接走进自己房里,把门关起来。

  「啊……喂……?」

  彰彦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跟儿子好好说话,事先想好的那些无聊笑话,现在连拿出来用的机会都没有。

  「……」

  盯着那扇象征断绝的门,彰彦低下头来。

  拓人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在学校被欺负了?或者这是变坏的前兆?

  几个不吉利的想象闪过脑中。

  如果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那么应该要鼓励他或者骂他几句才对。彰彦知道这一点,因为是父亲所以应该这么做。

  可是——自己真的有那个资格吗?

  在最应该肩并着肩、互相鼓励的那个时候,转身逃走的自己。

  「……其实我……」

  这次回国并不只是为了休假而已。

  是为了跟拓人谈一件重要的事情而回国,可是彰彦到现在还没有说出那件事。到现在这种时候才装出父亲样子的自己,看起来实在很蠢,既难看又丢脸。害怕被儿子斩钉截铁地拒绝——想说的事、应该说的事,什么都说不出来。

  「……拓人。」

  彰彦低声叫着,握着拳头想要敲门——

  「……」

  但那个拳头后来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来来来、也试试看这个吧~~很好吃吧~~?」

  「喵!」

  「这个已经……啊啊、那是我的、塔娜罗特!」

  塔娜罗特和铃果食欲旺盛地吃着放在超大——或者该用「超特大」来形容——大盘子上、堆积如山的午餐。与其说是吃东西,不如说她们像饥饿的野兽一样,以怒涛般的气势贪婪地狂吞食物。

  这里是羽濑川家……是铃穗的老家。

  纯日式建筑的铃穗老家,没有餐桌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椅子。放在榻榻米房间里的是和室矮桌,基本上午餐就在和桌上吃,这是羽濑川家的习惯。

  顺带一提。

  说到日式餐点,一般普通人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放在小碗或小碟子上的味噌拌青菜、香油辣炒牛蒡、煮芋头、烤鱼……之类之类的「家常菜」吧。如果是过着富裕生活的人,或许还会联想到宴席料理,不过菜色基本上不出这个范围。

  可是……现在和桌上的东西,已经完全脱离那种想象画面了。

  料理本身是一样的。

  可是分量不同,完全不同。

  普通人类不会看过在直径将近六十公分的大盘子上、堆积如山的干烧芋头。烤鲑鱼也不是切成片状,而是把一整条鲑鱼放在龙舟生鱼片用的龙舟型餐具上,几乎占掉半张和桌的空间,其它大盘子上也放着足够几十个食量普通的人吃的分量。

  不刚说也知道,这全部都是这个家的主妇-秋穗煮的食物。

  「喵——!」

  「混帐,那是我的!」

  分量超多的午餐——却在一瞬间越变越少。

  光是饭就煮了五杯米的分量,这些饭一下子就在两名少女口中消失,然而她们吃饭的速度却没有变慢。没有好好咀嚼、品尝食物味道后再吃下去,她们用大胃王冠军选手也会脸色发青的气势,把菜肴、白饭、茶不断送进自己的胃袋里。

  「小塔娜跟铃果吃好多哟。阿姨好开心~~」

  「喵喵喵。」

  「嗯咕嗯咕嗯咕。」

  「铃穗食量太小,阿姨觉得有一点无聊呢~~」

  「嗯喵嗯喵嗯喵。」

  「嗯咕嗯咕嗯咕。」

  「阿姨想起来了~~以前啊,阿姨的朋友里,也有像小塔娜跟铃果一样很会吃的孩子哟。」

  「喵?」

  塔娜罗特歪着头,铃果也眨眨眼睛停下手边的动作。

  用手指拿掉她们黏在脸上的饭粒,秋穗继续说:

  「他们跟现在的小塔娜和铃果一样,都很会吃哟~~」

  『那真的是人类吗?』

  明明已经吃掉十人份的食物,速度却丝毫没有衰退,塔娜罗特和铃果食欲旺盛的样子,让铃穗用有些为难的表情写下这句话。

  「当然不是呀。」

  秋穗若无其事地回答。

  秋穗现在的头衔是平凡——虽然旁人都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平凡,不过暂且不管这一点——的专业主妇,但她以前在「学园」里曾经是拥有「破坏魔」外号的强大魔法师。

  即使是现在,她仍旧是「学园」里的话题之一。从这一点看来,就算她跟天使、恶魔、精灵等人类以外的生物有深入交往,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久以前的事情秋穗并不想说,所以铃穗也没有听过什么能吐嘈的往事,不过——

  『对了妈妈。』

  「——怎么了?要再添一碗饭吗?」

  『不是啦。妈妈也很清楚彰彦伯父的事情吧?』

  「大致上知道。」

  一边开心地望着再度开始狂扫午餐的两名少女,秋穗点点头。

  「我们本来就是堂兄弟姐妹……而且他又是妳爸爸的哥哥,彼此从懂事时就认识了。当初说不定妈妈不是跟妳爸爸结婚,而是会跟彰彦伯父结婚呢。」

  『是吗?』

  「不过十三岁的时候妈妈就已经跟妳爸爸开始交往了。哦呵呵,妳爸爸他呀——」

  『那些话我大概已经听一百次了。』

  铃穗用厌烦的表情阻止妈妈继续说当年的罗曼史。

  『彰彦伯父跟小拓相处的感觉怪怪的……』

  「啊啊……应该会这样吧。」

  秋穗很干脆地点点头。

  『什么叫应该会这样……?』

  「那个人看起来虽然是那副样子,其实是个很没用的人。事到如今,他应该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相处吧……因为他觉得当初是自己抛弃儿子的。」

  『可是……』

  犹豫了一下——铃穗写下这句话。

  『事实上彰彦伯父也的确把小拓丢下来了啊。』

  「妳说得没错,可是——如果他真的想抛弃拓人,现在就不会回日本,跟拓人相处的气氛也不会这么怪了。彰彦现在也在后悔。当初去美国的时候他还很不成熟。」

  『是这样吗?』

  「嗯嗯,妈妈有去送机,所以还记得。可是,当时还发生了亚纪美姐姐的事情,彰彦应该没有什么余裕好好思考小拓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相处,深怕一个闪失连儿子都会毁掉,所以他才会逃走——大概、就是这样。」

  秋穗很难得地叹了口气。

  「就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也没有把小拓的户口移到我们家来。」

  『……原来如此。』

  拓人有一段时间住在铃穗老家。

  因此,对拓人来说,铃穗的爸爸-武彦、铃穗的妈妈-秋穗,有一段时间可说是他事实上的父母。不管是好是坏,拓人在还没把铃穗当成一个异性之前,就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姐姐或妹妹来看待,这都是因为这段时间铃穗家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来养育的缘故。

  的确,与其把户口留在几乎可以说是丢下儿子独自逃到国外的父亲那里,其实也可以干脆把拓人的户口迁到铃穗老家。户口只不过是文件上的数据,不管迁不迁,都不会对实质上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但之所以没有迁户口,的确是有一些必要的理由。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铃穗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

  可是——

  「不行哟,不可以随便插手。」

  秋穗说。

  「这种事是他们的事情,要照他们自己的意志来解决才可以。」

  『是吗?』

  「是的。」

  说着,秋穗露出微笑。

  「如果小拓因此受伤难过的话,妳要安慰他哟,因为铃穗是姐姐呀。可是在那之前不能随便插手。」

  『……我知道了。』

  铃穗这么写着——然后点点头。


  听到敲门的声音,拓人抬起头来。

  「——可以进去吗?」

  听到对方有些顾虑的声音,拓人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

  「请进。」

  脑中想着,这好像外人之间的对话。

  语气、台词、声音、表情。不是说有什么不可以,但感觉起来就是很空虚。不过如果被人问道:什么样的对话才像亲子之间的对话?其实拓人也不知道。或许,像对待铃穗父母——秋穗和武彦那样,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彰彦就可以了,但总觉得心里有抗拒感,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

  「……」

  彰彦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走进拓人房间。

  拓人想,那不是面对儿子的表情。他不由得会这么想。那简直就像是因为怕影响陌生旁人的心情,所以才显得小心翼翼。

  可是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拓人出生以来十八年。在这十八年间,有一半的时间他们是分开生活的。现在的彰彦不知道拓人的兴趣或喜欢的食物,他对拓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将近十年前。彼此的确跟陌生人一样。

  「啊……那个。」

  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抓抓脸颊,彰彦说:

  「我一直想着要跟你说……」

  「什么事?」

  「拓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

  「……咦?」

  拓人眨眨眼睛反问。

  老实说,并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拓人想——或许彰彦会对自己这么说吧,因为这好歹也算是亲子之间可能聊到的话题。

  「我想问你,等高中毕业之后,你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美国住?」

  「……那个……可是……」

  「我跟你说、美国真的很好,嗯。」

  彰彦突然用开朗的声音说着。

  他本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那种开朗显然是硬装出来的。

  「土地很便宜,只要稍微往乡下走,空气就变得很好。食物口味虽然粗糙,但实在很便宜。更重要的是女孩子们也都很可爱,是金发的喔金发妞,身材也都很好。哎呀,爸爸觉得自己去美国之后好像年轻了十岁呢。哈、哈、哈。」

  「……可是。」

  「跟日本比起来,那里是个更重视实力的社会。只要个人有意愿,既可以功成名就也可以赚大钱。在美国,靠着新的生意一夕致富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那里是个气度很大的国家哟。」

  像是发高烧胡言乱语似地——彰彦用很快的速度说着。

  「怎么样,拓人,跟爸爸一起去追逐美国梦——」

  「——不要!」

  回过神的时候,拓人才发现自己像大叫似地回了这句话。

  自己烦恼成这样、自己痛苦成这样。

  结果彰彦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说那些轻松的事——

  「……拓、拓人?」

  「我说我不要!」

  不是这样的。爸爸并不是轻松地在邀他一起去。

  应该说——

  「我也有我的生活好吗?」

  应该说爸爸一边跟恐惧对抗,然后特地回到日本——

  「我的生活在日本这块土地上,为什么你要突然回来、然后叫我跟你一起去美国——为什么那么……」

  不行,不能说出来。

  自己明明知道——却停不下来。

  「就算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

  彰彦说不出话来。

  拓人知道

  知道爸爸——对自己小心翼翼。

  就算用开朗轻松的语气说话,也只是为了不让情况变尴尬,所以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彰彦本来不是那么爱耍白痴的个性,至少在十年前不是,那种程度的事情拓人还能记得。

  彰彦之所以回到日本,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吧。就只是为了这样,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到这里。

  为了修补——跟儿子之间的关系。

  可是……

  「很抱歉,请爸爸自己回美国去吧。」

  不是的。

  自己并不想说那种话。

  可是——停不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尽快离开。」

  「……」

  彰彦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闭上嘴巴。

  沉重苦闷的沉默充斥在整个屋子里。

  然后……

  「——是吗?」

  彰彦的语气听起来反而很镇定。

  「说得也是,抱歉,事到如今才这么说——的确太自私了吧。」

  「……这不是什么事到如今的问题。」

  「不。算了……总之我明白了。对不起。」

  只说了这句话——彰彦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啪咚」一声关了起来。

  「……」

  拓人转过头盯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这样就好了」给自己听。

  没错——这样就好了。

  以拓人现在的状况,连彰彦都有可能变成明人的人质。至少现在不要让彰彦在自己身边。虽然爸爸多少会觉得不愉快,但还是应该早点让他回美国才对。

  当然,对明人这种专家级魔法师来说,不管是在日本或美国都没有太大差别吧。可是,只要不待在拓人身边,被卷入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让敌人知道他们的父子关系不好,那么彰彦被当成人质的可能性应该也会减少吧。

  可是那种事情无法对彰彦说明。

  更何况——

  「不……不够、这样还不够……」

  喃喃说着,拓人咬住嘴唇。

  不行。光是疏远爸爸还不够。只做到这样,双叶、叶月或周遭的人,还是有可能跟爸爸一样被卷入、被当成人质。

  「看来……我还是……」

  是不是应该离开一般社会呢?

  「自己对这个社会已经没有留恋」、「所以就算抓他们当人质也没有意义」,自己用这种行动向周围宣示,选择步上魔法师的专业道路——这样不就可以保护爸爸、双叶,和叶月他们了吗?

  可是——那样一来必须舍弃很多东西。

  必须舍弃拓人心中深爱的一切日常生活。必须舍弃构成他日常生活、看似平淡无奇——然而却闪闪发光的众多宝贵事物。

  想变得特别一点。

  一开始只是抱着这种想法而已。

  所以也没有深入思考些什么。

  所谓的「特别」——不会位于「普通」的延长线上。

  那是位于深广鸿沟另一侧的东西。

  「……我……」

  拓人独自在房间里抱头苦恼。


  屏幕上映出一个少年的影像。

  ——冰室明人。

  「联盟」的魔法师,跟拓人、铃穗一样,同样身为「原始神魔创造者」。

  可是——

  「唔……?」

  荣太郎在屏幕前环着手臂。

  画面中不只映出明人的照片,同时也另外开启了几个显示各种图表和数值的窗口,上面条列了一些项目。

  如果换算成实际的时间,荣太郎和明人交手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分多钟而已。

  可是这个经验老到的魔法师,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启动了好几个计测器。研究组织「学园」的制服上,本来就装设了许多拥有测量功能的魔法术式,好让魔法师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收集资料。

  然后,荣太郎利用那种功能,完整记录了明人的魔力以及其它数值。

  当然,荣太郎并不认为自己当时能完全打倒明人。

  之所以没追上去也是基于这个理由。目前——还不清楚明人在「联盟」处于何种地位之前,就随便采取超出自卫范围的行动,或许会给「联盟」制造发动侵略的正当理由,荣太郎也有这层顾虑。

  「您怎么了?」

  站在荣太郎斜后方的艾妮乌斯问着。

  「很奇怪,不——与其说奇怪……」

  荣太郎用指尖飞快敲着键盘,一一切换显示的数值。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些数字——」

  「『在哪里看过这些数字?』」

  「啊啊、不——不只是这样,该怎么说才好呢,很不协调啊,这些东西。」

  荣太郎重新把明人的资料列在画面上。

  「肉体年龄恐怕是十八岁——大概跟拓人一样。可是这种魔法术式的处理速度和魔力的集中效率,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地步。光是看这些数字的话,应该跟寒河江教授的等级一样吧?」

  「会不会只是因为那名少年是个天才?」

  「就算再天才也有限度,他好像也没有用魔法阻止年龄增长。」

  一边从艾妮乌斯手中接过红茶茶杯,荣太郎一边说着:

  「而且这家伙的身体信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些数字。」

  「是表示他很像某个人吗?」

  「到底是像谁啊——」

  话说到一半。

  「——啊。」

  荣太郎低声说着,放下茶杯,迅速操作着键盘。

  「主人?」

  「我真是笨蛋,自己明明都说出来了——」

  「……?」

  艾妮乌斯不解地歪着头。

  荣太郎把屏幕画面分割成左右两半,明人的数值放在右边,重新叫出的数值放在左边。

  「这是……」

  的确很像。

  并不是完全一样,一个个数值都各不相同。

  可是,代表身体信息的各种数值——主要是遗传基因方面的关连性——却有非常相似的变化。

  如果把各种项目都用曲线之类的图表显示出来,就很容易了解了。

  图表上描绘出来的线条图形,应该会非常类似吧。

  「嗯,果然是这样。」

  荣太郎咧嘴笑着说。

  「主人、这是——」

  「我们被『联盟』——摆了一道。」

  在荣太郎面前的屏幕上——跟冰室明人的数值并列在一起的,是羽濑川拓人的数值。


  想要稍微让脑袋冷却一下。

  总觉得继续窝在房间里,思考会朝更阴暗的方向偏离。想要换个地方,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试着修正一直朝负面方向思考的情绪。

  「……呼……」

  在下楼的电梯里,拓人叹了口气。

  这时——「砰」地一声,他的腰部后面发出一个小小的爆炸声,原本插在皮带上的法尔雀变成人形。

  「学长☆」

  「我爸不在的时候,不必演这种戏没关系。」

  拓人苦笑着说。

  电梯来到一楼玄关——他们两人一起走出公寓玄关。

  明明觉得没经过多少时间,四周却已经染上黄昏的佣懒色彩。确认了一下手表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法尔雀突然探头望着拓人。

  「您在烦恼对吧~~?」

  「……啊。」

  虽然变成手机的模样,但法尔雀一直在拓人身边听着他和彰彦的对话,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隐瞒她。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还是先朝公寓旁的自动贩卖机走过去。

  「妳要喝什么?」

  「……我要热巧克力。」

  拓人照法尔雀的话买了热巧克力,然后帮自己买了热奶茶。

  拓人和法尔雀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各自用双手捧着饮料罐,用温暖的饮料滋润喉咙。

  「——我呀。」

  经过好一阵沉默之后,法尔雀开口说话。

  「因为是拓人主人的道具——身为道具,我们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说出会影响主人判断力的话。」

  「……那种说法听起来让人觉得满讨厌的。」

  盯着手中的饮料罐,拓人喃喃说着。

  「很抱歉。」

  法尔雀轻轻耸肩。

  「但这是我真正的心情。道具是用来实现人类愿望的,左右人类、束缚人类不是我们的本意。」

  「……」

  「拓人主人——」

  法尔雀像耳语似地说着。

  「我喜欢拓人主人。」

  在这种场合,当面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让拓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拓人发现法尔雀改变了说话语气。

  平常那种软绵绵的悠闲语气,说穿了只是她表现出来的演技而已。拓人知道,这个由魔法机杖变成的少女,一旦认真起来——就会用截然不同的理性口吻说话。

  「我很仰慕拓人主人。所以,我不想用自己的意见来左右拓人主人。我希望拓人主人能继续当您自己——所以希望您能自己思考,然后自己下决心。」

  「法尔雀……」

  「重点在于拓人主人到底想怎么做,我只能全力支持您的决定。」

  「……是吗?」

  拓人叹气似地说着。

  的确,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决定,或者向别人请教解决方法,这么做的确太自私了点。自己下决定是魔法师基础中的基础,没办法决定自身定位的家伙不可能学会魔法。

  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拓人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就在那个时候。

  一阵爆炸声撼动了笼罩着昏黄暮色的街道。

  「——怎么了?」

  拓人错愕地回头看着传来爆炸声的方向——也就是自己家的公寓。

  他看见玻璃窗的碎片一边发出闪亮的光芒,一边从墙上落下,而且也看见公寓不断冒出黑烟。

  那是——拓人他们家的楼层。

  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爸?」

  拓人立刻往回冲。

  法尔雀同时追上去——一边并肩跑着一边说:

  「主人。」

  「……!」

  拓人边跑边伸出右手。

  法尔雀「咚」地一声蹬地跳起,流利地在空中弯折自己的身体——就像计算机绘图的动画特效一样,少女的身体瞬间变成一根魔法机杖,被拓人的右手握住。

  「难道——」

  没时间等电梯了。

  拓人一边在楼梯上奔跑一边想着。

  难道——为了牵制拓人,明人已经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爸!」

  这个瞬间,拓人忘记了亲子隔阂跟烦恼之类的事情——只是着急地想要赶往爸爸身边。


  被儿子拒绝的彰彦呆呆地在客厅看着电视。

  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动力。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心里想着已经四十岁了却还这么丢脸——也想着自己是不是从十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就完全没有成长。从把儿子塞给弟弟夫妇、自己逃走的那一天开始。

  所以——

  「——人不可能知道他人的真正想法。」

  屏幕里的电影主角毅然说着。

  这是彰彦看过的电影,是美国英雄系列的故事。他喜欢这类故事,在美国定居之后,就很积极地收集电视影集、电影DVD,以及相关的周边商品。

  所以这部电影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不过看日语配音版倒是第一次。

  电影里刚好演到一身黑衣的主角把陷入危难的女主角救出来的那一幕。

  为了打倒邪恶,他隐瞒自己的姓名、长相,有时甚至会表现出插科打谭的举动,为了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卷入战争,他甚至会故意说出让人讨厌的粗话,男主角就这样继续着不为博取名声的战斗。

  看到把自己演成一个混蛋的他,不了解来龙去脉的青梅竹马女主角感到非常惊讶。

  「这不是我的本意。」——他如此辩解。

  女主角对他说:「人不可能知道他人的真正想法。但心情会在行动中显现出来。」

  不久之后,青梅竹马的女主角在陷入危难时,被隐藏真面目的男主角救了出来。

  她想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而男主角说:「人不可能知道他人的真正想法。」

  没有告诉她名字,也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长相。

  只说了这一句话。

  「可是——心情会在行动中显现出来!」

  (……心情会在行动中显现……吗……?)

  虽然很单纯——但不知为何,那句话却在心中回荡。

  (……我的行为……在拓人眼里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不管是不是出于本意,他人只能从当事者的行为来了解那个人。对旁观者而言,那就是「真实」,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就算当事者辩解说「其实不是这样的。」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如果想要互相了解,采取行动时绝对不能犹豫。

  如果想要表示诚意的话,不能因一次失败就放弃。

  「……等拓人回来再跟他谈一次吧。」

  彰彦低声说着。

  现在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

  就算很难看、就算很丢脸,就算儿子一时之间看不起自己,也应该要尽全力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到时候再放弃吧。

  正当彰彦想着这些事时——

  「哎呀,是『蝙蝠侠-开战时刻』吗?要是我有事先预录就好了。」

  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彰彦错愕地回头,看见了三个人影。

  高姚的斯文男子、妖艳的美女,以及一个肩膀很宽的矮小秃头男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下意识地冲口问出,但彰彦马上知道自己问了一件很蠢的事。

  擅自闯进自动上锁的公寓,甚至还闯进这个屋子里,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人类。这些人也不可能是拓人的朋友或女朋友。

  「我们有事要找你。正确说来,是某人有事要找你,我们是他派来的。」

  高姚的斯文男子装腔作势地耸耸肩说着。

  「乖乖就范的话我们不会动粗——」

  男子用演戏的口吻,说出绑架犯的固定台词。

  他——

  「——喔噗!」

  被一团突然从旁边飞过来的东西狠狠撞飞。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很滑稽地「咻」地飞过去,撞上墙壁之后,翻了个跟斗倒下来。

  那一团东西踢了男子一脚之后,不断跳来跳去——

  「——什么?」

  ——然后,那团东西摊开双手,在能保护彰彦的位置上着地。

  「……是……小孩?」

  也难怪彰彦会这么惊讶地喃喃说着。

  那是一个身高一公尺上下、穿着女仆服装的小小人影。双手很短,双脚也很短,就连身体都短短的。脑袋很大,而且像是在开玩笑似地,头上有一对像猫狗等动物的尖耳朵。

  要是拓人在场的话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是小艾妮。

  为了监视动静,荣太郎在拓人他们家放了一个小艾妮。颐带一提,把窃听内容传送给铃穗她们的窃听器也就是她。基本上这个人工拟态精灵平常总是伪装成大一点的布娃娃,坐在客厅角落——现在她大概是判断眼前的情况非同小可,所以解除伪装,赏给入侵者一记飞踢。

  「……」

  小艾妮迅速踩着步伐,确认适合的位置,然后把短短的手搭在自己的衣服上。

  啪——地一声,撕开衣服。

  下一刻,像是扬起斗篷一样,小艾妮的衣服被丢在一边。穿着有明显警戒色的黄黑连身服的兽耳小女孩赫然站在那里。

  「……」

  嘶咚、嘶咚,小艾妮一边踩着独特的步伐,一边挥动短短的手脚,摆出战斗姿态,看样子似乎斗志十足。虽然她那种Q版身体让现场没有半点紧张感。

  「很神气地换上运动服了嘛,这孩子。」

  三人组里的一员——那名女子用带着苦笑的声音说道。

  「这是表示如果格斗的话绝对不会输?可是很不幸,我们家甘特格斗起来也绝不会输哟,而且我们还带了武器。」

  女子一说完,秃头男子同时压低身体走到前面。

  男子——把右手搭在插于左腰的剑柄上。

  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艾妮咻咻地挥舞着双截棍,然后利落地把其中一截的棍状部分夹在腋下,摆出战斗姿态。

  彼此都有万全的战斗准备。

  随时会使出必杀一击。

  可是——

  「——妳没有胜算。」

  秃头男子低声说着。

  「我斩杀过妳的同类。」

  「……」

  小艾妮没有说话。

  然后。

  「——!」

  「——!」

  伴随着短促的呼气,双方同时发动攻击。

  到底哪一边先采取行动,彰彦分不出来。

  可是,结果在一瞬间已经分明。

  不知何时双方互相交换了位置,秃头男子悠闲地把剑收回剑鞘,相对地,兽耳小女孩当场跪了下来——然后上半身咻地和下半身分离滑落。

  下一刻——

  是爆炸声,以及闪光。

  兽耳小女孩的身体爆炸了。

  「呜哇——!」

  彰彦下意识地抱住脑袋。

  可是——爆炸气流和冲击力道并没有打到他。

  就像有一片透明玻璃墙挡住似地,那些冲击力道在还没打到彰彦前就被挡了下来,朝旁边散开。

  「太危险了——神经怎么粗成这样?这样一来连自己要保护的对象都会被卷进去的。」

  女子惊讶地说着。

  她转头看着屋子角落,用粗鲁的口气继续说:

  「接下来嘛……米海尔,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要走了。」

  「……唔唔。」

  一开始吃了一记飞踢的男子一边呻吟一边爬起来。

  彰彦虽然知道没用,但还是试着防卫——然后又问了一次。

  「你……你们到底是……?」

  「不好意思,说明不是我们的工作。」

  女子这么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绳子。极端卖弄地展示着手上的绳子。


  「——爸!」

  玄关大门仍旧开敞着,拓人从玄关冲进屋里。

  屋里的损害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少。

  虽然声音和闪光很惊人,但实际上的破坏力似乎没有那么大。而且因为窗户破掉,原本冒出的烟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散到屋外去了。

  可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拓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环视屋内。

  除了室内墙壁和家具有几处烧焦,小东西四处散落之外,并没有其它特别奇怪的地方。虽然不知道爆炸的原因是什么,但起码感受不到足以称为威胁的威胁。

  可是,原本应该在屋里的彰彦也不见了。

  当然,总比发现尸体来得好——

  「……这是。」

  在客厅一角——一张纸用小刀固定在墙壁上。

  在A4大小的纸张上,用超粗马克笔写了一排文字。

  「父亲先寄放在我这里,等候你的回答。 冰室明人」——

  拓人拔出小刀,翻到背后一看,上面还很亲切地写着见面地点的住址和见面时间,甚至还画了简单的地图。

  「混帐……!」

  太迟了。而且太天真了。

  冰室明人的行动远比拓人所想象的还要无情。

  「都是……我的错……!」

  像是把那张纸当成冰室明人一样紧紧握在手中——拓人恨恨说出惭愧的话语。





第四章 总之是英雄战队


  荣太郎弯腰捡起掉在地板上的布。

  那是小艾妮脱掉的女仆装。

  「……负担太重了吗?」

  荣太郎喃喃低语。

  彰彦被绑架后大约十五分钟——在拓人的公寓里。

  爆炸后过了五分钟,荣太郎等人赶到现场。当然,已经看不到绑架犯的踪迹,屋里只有意志消沉的拓人和露出困惑表情站在他旁边的法尔雀。

  又过了十分钟之后,不清楚来龙去脉就赶快跑来的塔娜罗特和铃穗看到公寓的情况后,错愕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总之先让十几个小艾妮们清理公寓,拓人他们则围坐在饭厅的餐桌旁。因为荣太郎说:「总之大家先喝杯茶冷静一下。」

  「——所以,没有确认来攻击的是什么人吗?」

  亲自确认过小艾妮的服装之后,荣太郎边在餐桌旁坐下来边问。

  「我到的时候已经……」

  「可是。」

  拓人旁边的法尔雀举起一只手说:

  「魔力偏差值——很奇怪。」

  「唔?」

  「只能侦测到小艾妮发出的魔力而已。」

  『这么说——果然。』

  铃穗举起笔记本。

  『这不就代表那些超能力者来过了吗?』

  在学校顶楼上战斗时,铃穗看到那把很眼熟的剑。

  一月出去旅行时,为了麻雪而交战的对手所拿的武器——跟那把剑很像。

  剑刃上拥有空间移转能力,能把万物连同空间一起斩断的男人——甘特。

  虽然大到几乎像巨型机器人,但铃穗,以及和她拥有共同记忆的铃果,都认为那的确是甘特的剑。

  「嗯,那种可能性的确很高。」

  荣太郎点点头。

  「那些人……不是被『学园』抓走了吗?」

  与拓人他们的战斗失败之后,超能力三人组应该已经被「学园」关起来了才对。

  可是——

  「他们逃走了。」

  荣太郎斩钉截铁地说着。

  「那一点已经获得确认。虽然无法掌握他们后来的行踪……但『学园』方面认为他们好歹算是专业人士,应该不会特地回来报仇。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那么,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手肘撑在桌上,两手交握抵在额前的拓人说着。

  想马上去救爸爸,那种心情是不会错的。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

  就算明人本人跟他的使魔没有出现,那三个超能力者也不是不用魔法就能打败的对手。可是这样一来,就必须在彰彦面前施展魔法了。

  可是记忆操作的魔法对彰彦没有效。

  然后,「学园」无法原谅连自身秘密都守不住的魔法师。

  结果——如果发生这种事,拓人就会被「学园」开除。假如他还想继续走上魔法师的道路,要不就得独自钻研,要不就只能加入「学园」以外的组织——加入「联盟」。

  结果,就算救出了彰彦,还是掉进了明人打的如意算盘里。

  可是拓人也不可能就这样丢着彰彦不管。

  「……」

  屋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了。

  『可是,如果是别人动手,例如说……像佐久间前辈的话。』

  不就可以不受魔法或其它事情的牵制、而救出彰彦了吗?

  带着一丝希望的视线集中在荣太郎身上,但——

  「抱歉,这样行不通。」

  荣太郎耸耸肩。

  『为什么行不通?难道前辈也做不到吗?』

  「不是做不到。而是事实上——白天发生御堂高中那件事情之后,高层来了一个指示。因为现在『学园』和『联盟』的关系处于相当微妙的时期,高层叫我不准随便出手。」

  『可是……』

  「我知道。是冰室明人——是『联盟』那边先来找麻烦的。但就这次的情况来说,实际上的犯人是那三个超能力者吧?我们无法证明那是『联盟』派来的。不,就算能证明那是冰室明人搞的鬼,以现状来说也只会被当成『羽濑川拓人和冰室明人的私斗』。『学园』里属于慎重派的消极人士很多——尽可能不要跟『联盟』扯上关系才是他们的本意。」

  思考方向原本就不一样。

  「如果一般人无法认同魔法师,那么让他们非认同不可就行了」——基于这样的理由,提倡由魔法师来支配一般社会的「联盟」。

  「如果一般人无法认同魔法师。那么只要隐身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就行了」——基于这个理由,以秘密主义为基本原则的「学园」。

  姑且不论谁对谁错——以维持现状为目的的「学园」,和以改变现状为目标的「联盟」。不用说也知道,会采取积极行动的是后者。

  现在这个时间点,由于「学园」的人数和战力比较强大,因此产生一种微妙的均衡状态,相关人士并不希望「学园」主动去找「联盟」麻烦,而打破这种平衡。更何况「联盟」现在有外力帮助。

  所以——

  「所以啊,商量之类的倒还可以,但不要期望『学园』会支持你们的实际行动。高层——『十二席会议』特别针对教师和站在准教师立场的人发出指示,要求我们不得介入这次的事件。」

  「……」

  拓人——一时语塞。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铃穗代替他写出这句话——可是拓人却抬起头来,摇摇头说:

  「不,这的确是我的问题。自己不去解决,却希望旁人帮我做些什么,这样太自私了。如果想要普通的——平凡的平等,一开始就不应该踏进魔法师的世界里。」

  『可是小拓——』

  「不过……表面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荣太郎耸耸肩说:

  「可是,凡事应该都有后门可以走吧?」

  「……」

  拓人、铃穗、塔娜罗特,和法尔雀露出错愕的表情面面相觑。

  荣太郎咧嘴一笑。

  简直就像以前用甜言蜜语欺骗某个学者、将他推入地狱的恶魔。或者也像欺骗愚蠢女子、让她吃下禁忌苹果的蛇。

  他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说:

  「总之——只要不知道是谁做的就可以了吧?」

  「……那个、前辈。」

  一瞬间——拓人猛然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表情僵硬。

  「我总觉得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想太多了。」

  荣太郎嘿嘿笑着,斩钉截铁地回答。


  经济理论是非常残酷的。

  在那个理论所支配的世界里,一个叫「获利率」的数字是能够决定全部的神。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即使乍看之下好像被其它数值左右,但最后有没有赚钱就会决定一切。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实际数字而已。在这个没有钱就很难生存的现实社会里——不管是正义或邪恶的领域,它都残酷地君临统治一切。

  然后……贩卖梦想的商业行为也不例外。

  一旦不景气,最先受到影响而衰退的是娱乐产业。在不允许浪费、连必需品都得紧缩的情况下,仍旧把钱砸在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梦想上的疯狂之人毕竟属于少数——虽说所谓的御宅族是那种会省下吃饭钱用来买动画DVD的人,不过从整体看来毕竟属于少数。

  因此随着经济的恶化而一起毁坏、崩溃、然后被抛弃的梦想残骸多得不胜枚举。

  例如说——

  「可是啊……这种嗜好还真有趣呢。」

  环视着耸立在四周的巨大黑影,玛莉埃拉低声说着。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傍晚,黑夜逐渐逼近——暗红色世界像是慢慢混入墨汁一样,逐渐变成黑暗混浊的色调。就像在刮着冬季强烈寒风的深夜里,等待灭亡之日的恐龙一样,静悄悄耸立在那里的无数巨影,弥漫着一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每一个影子都是游乐设施。

  旋转木马、云霄飞车、碰碰车、自由落体。

  在游乐园里的各种巨大机械游乐设施如今一动也不动,坐镇在宽广园区的每一处。正因为原本为了引人注意而用了华丽的形状和色彩,在没有半个人、有如废墟般的地方风吹雨打、就这样慢慢腐朽的样子,散发出一种非常哀愁的气氛。

  「梦工厂」。

  日本经济虽然已经不景气很久——但在陷入不景气前开始筹划运作,即使陷入不景气后,也没办法立刻停止运作的计划,事实上为数众多。这座游乐园的建设计划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是半吊子的官民合作计划,在彼此互相牵制的情况下无法停止运作——直到其中一个出资公司破产后,计划受到顿挫。结果,虽然花了庞大的建设费用,却连开幕都没有,只留下了巨额的赤字。

  因此,以前的相关人士不用本来的名字来称呼这座游乐园。

  多数人会微微露出苦笑和叹息,如此称呼这座巨大的梦想发迹地。

  「梦想墓园」。

  暂时不说这个——

  「不过在这里的确不会有其它人来打扰。」

  这么说的是站在旁边的米海尔。

  两人所站的位置是建在这座游乐园中心的主打设施——也就是「恶灵古堡」上面。

  室内云霄飞车并不算稀奇,「恶灵古堡」也是其中之一。在等比例建造的魔王城堡里,云霄飞车让人眼花撩乱地穿梭其中。游客们会化身为其中一个登场人物,亲眼目睹被邪恶魔王囚禁的公主获得拯救的过程。

  设计者不知道是什么狂热分子,这座魔王城堡建造得非常精美。不只是里面的设备,就连城堡本身都建得跟真正的城堡一样。

  不管哪一处都是仿自实际存在的德国古堡——因此,玛莉埃拉和米海尔所在的露天阳台,也大得足以让人们直接走上来。

  就是因为做了这么多不知该说是太闲还是太执着的事,所以才会累积这么庞大的赤字吧——

  「那个叫明人的小鬼,该说是不可信赖呢——还是说他瞒了我们很多事情。我总觉得他的年龄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以小鬼来说,他的花招实在太多了。」

  「要说不能信任的话,以前的雇主也好不到哪儿去。」

  玛莉埃拉耸耸肩。

  「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只能做人家吩咐的事,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才能了。」

  「话是没错——可是要不要考虑复仇之类的事?」

  「没有必要抓人质去复什么仇吧。」

  「话是没错——可是甘特大老爷难道对复仇没有执念吗?如果认真起来的话,他也有不输给专家级魔法师的自信。」

  说着,米海尔回头望着背后。

  在阳台里面,是被绳子五花大绑的彰彦,和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把剑扛在肩上的甘特——而两具像某种骨骼标本一样的白骨,不知为何穿着盔甲、身上带着剑和盾牌,就站在甘特两边。

  这两个白骨士兵,不用说也知道本来是这座「魔王城堡」的设施。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加装了某种魔法器具的白骨士兵,拥有高超的直立步行能力,就算是开发出ASHIMO的本田技研研究者,看到之后也会脸色发白(注:ASHIMO是能站立走路的智能型机器人)。只要对这两个白骨士兵下命令,不管是要它们走钢索或在空中飞来飞去都可以。

  顺带一提,魔法器具是明人给的。

  明人也给玛莉埃拉他们三人一些魔法器具。曾经被拓人等人打败的他们,现在之所以这么悠闲地等待对方上门,也是因为相信那些魔法器具可以增强自己的战斗能力。

  可是——

  「——输了就是输了。」

  像是把伙伴的话听进去了,甘特开口说:

  「我对那个女孩没有执念。只是——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而已。」

  「啊……」

  米海尔抓抓脸颊——然后皱起眉头。吃了小艾妮一记飞踢的地方还有点痛。

  「但如果有再战的机会,我会全力打倒对方。那是工作,跟我的心情没有关系。」

  「如果是甘特大老爷的话的确会这么想。」

  米海尔露出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

  「——来了。」

  甘特低声说着。

  「似乎是。」

  米海尔从阳台探出身体说着。

  他一边把从怀里掏出的望远镜抵在眼前,一边露出笑容。

  可是——

  「真有精神啊,为了解救爸爸……」

  然后米海尔陷入沉默。

  「——米海尔?怎么了?」

  玛莉埃拉惊讶地问着。

  不知道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什么……米海尔无力地垂着肩膀,呻吟似地说:

  「那些家伙……真的有打算认真战斗吗?」


  背对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他们来到这里。

  有些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自己幻听,觉得耳边好像听到了某种背景音乐。

  在建造途中被放弃的荒凉园地——夕阳在地平线那一端逐渐西沉。

  在暮色中缓缓出现了……五道人影。

  红、蓝、黄、绿。以及——莫名其妙的粉红色。

  「召唤天、召唤地、召唤收视率——」

  是谁在呼唤正义的使者?

  使用魔法讨伐邪恶。

  五个人一起——


  「魔法!战队!——○者!」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哟~~」

  穿着以红色为基调的战斗服、戴着头盔,勇敢大喊的塔娜罗特,被法尔雀吐了嘈。法尔雀也穿戴着同样款式的战斗服和头盔,只不过她的基本色调是绿色的。

  「喵……这样不好吗?」

  「虽然这个系列已经播映完~~可是还是有版权之类的各种问题哟~~」

  「喵,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塔娜罗特抱着手臂说道,然后又重新振作精神,说:

  「所以○法战队连者的名字不能用,喵……」

  大约——烦恼了三十秒。

  塔娜罗特「啪」地用拳头拍了一下手掌,说:

  「那就用魔法特警队!」

  「那算是二流的梗哟~~」

  「这阵子第四台有播!」

  塔娜罗特很骄傲地挺起胸膛,像是在说:「怎么样?」

  「可是~~蓝天○警队(注:蓝天特警队,三名年轻人穿着强化装甲,和入侵的外星人战斗的故事)不算是战队系列,应该算是机动战警系列的吧~~?」

  「喵?是吗?唔……英雄系列也很深奥啊……」

  塔娜罗特按着额头苦恼。

  「……随便什么都好,拜托快点决定好吗……?」

  在头盔里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拓人说着。

  没错。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再说明,这个角色扮演——或者该说是变装,是荣太郎的提议。

  「总之不要让人认出谁是谁就好了吧?」

  这么说着,荣太郎不知从哪里窸窸窣窣地拿出一款服装。

  「所以我借你们这个!」

  「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战斗服!」

  「有好多颜色喔。」

  「因为是传统。」

  「……什么传统?」

  「现在不是对小细节吐嘈的时候吧!」

  ——就这样。

  就像某个秉持秘密主义的战队一样,拓人他们身穿鲜艳的战斗服,戴着隐藏面貌的头盔,准备前来解救彰彦。

  「呜呜呜……」

  「喵,怎么了?」

  「……」

  与兴致高昂的塔娜罗特——她本来就很喜欢在俗称为「英雄时间」的星期日早上早起,收看这一类的节目——回头看着拓人问道。顺带一提,因为必须彻底隐瞒身分,所以在这次的作战当中,不用名字,而是用颜色来称呼彼此。

  塔娜罗特是红色。

  铃果是蓝色。

  法尔雀是绿色。

  目前为止是很适当的配色,她们各自的头发本来就是那种颜色,所以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然后——铃穗是黄色,这一点也还能理解。

  拓人大概不知道,不过在最近的战队系列里,黄色不一定都是力量最强的角色。根据荣太郎的说法,黄色这种温柔的颜色多半都会分配给女性。

  可是——但是。

  大部分的战队的确都会参杂一两个异性,也就是所谓的万绿丛中一点红。光由一群臭男生组成的战斗集团的确没有什么看头。

  可是,在这次的成员里,只有拓人的性别跟大家不一样。

  就算是这样——

  「拿出你的气势,特警粉红!」

  塔娜罗特——特警红说着,想鼓励同伴拿出勇气。

  就像那个名字一样,拓人穿着粉红色的战斗服。

  粉红色。

  写成汉字的话是「桃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拓人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被研磨机一点一点磨掉了。

  不管再怎么把脸藏起来,只要想到自己必须以这种模样出现在爸爸面前,拓人觉得就算一辈子后悔也无所谓,还是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直接回家好了。

  「喂……我们不能对调一下衣服吗?」

  「不行的喵,这种时候不能顺着拓人——也就是特警粉红的希望去做!我们没有那种时间喵!」

  「呜呜呜……」

  拓人发出哀号。

  说正确的话也算正确,现在已经没有其它办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

  「拓人、来了!」

  特警蓝——也就是铃果大叫一声。

  在他们站着的「梦工厂」正门口。

  伴随着生锈铁门的嘎吱声,大门打开——许多黑色人影涌了出来。

  数量——大约有三十个左右,单就数量来说是拓人他们的六倍。

  而且仔细一看,每一个都是异形。

  毫无疑问是为了迎战拓人他们而配置的战力。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地点和时间举行化妆舞会吧……至于拓人他们自己的打扮就先不要管了。

  因此——

  「……啊啊啊啊啊……随便怎样都好啦!」

  一边哭叫着,拓人一边采取战斗姿态。


  笼罩在一片黑暗里的——密室。

  如果拥有某个程度的夜视能力,应该可以了解到那是某种办公室。大型办公桌放在正中央,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就像关着牛头人身怪物的迷宫一样,摆放着许多书架。

  光线只有从天窗洒下的月光。

  但如果是熟悉魔法的人应该可以看出那是伪造的——是永远固定在空中的「照明」。那里是以原本的世界为模型,用超越常理的道理法则创造出来的、完全不同的领域。

  办公桌旁坐着一道人影。

  在伪造世界里被伪造月光照耀的那道身影,看起来是非常平凡的中年男子。

  头发用发油整齐地梳理过,左眼戴着单片眼镜,穿着复古西装的样子——会让人联想起古典时代的绅士。

  可是……

  「——罗陵古斯大臣。」

  中年男子的办公桌前出现了一团小小的光。

  身高二十公分左右,有少女的外型。背上长着像昆虫一样的翅膀,闪闪发光。可是不晓得那只是装饰品而已,抑或有别于昆虫翅膀、拥有其它功能,那对翅膀并没有拍动,而只是像幻影一样轻飘飘地浮在男子眼前。

  「第六次精灵兵器开发计划比预定进度慢了三成,如何是好?」

  在男子隶属的组织——「联盟」里常用的传令用人工精灵,以跟那种外型一点也不相称的嘶哑声音说着。这本来就不是人工精灵的声音,而是使用者事先录下来的声音。

  「——没关系。」

  男子用淡淡的语气说着。

  「维持现状。」

  「了解。复述一次,『没关系,维持现状』。」

  「……」

  大概是把男子的沉默当成允诺,人工精灵就像刚才出现时那样,静悄悄地融化在黑暗中。

  男子一动也不动。

  然后……

  「——唔唔?」

  男子头上传来讶异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一个少女像忍者一样倒挂在天窗上。

  有着看来十分丰厚的金色鬈发,眼眶下缘带着不健康黑眼圈的少女,轻轻蹬了天窗一下——黑色荷叶边的小礼服裙襬轻轻翻飞,少女降落在男子的办公桌上。

  是大天使加百列。

  某些感觉敏锐的人,或在魔道修行的人,一定会下意识地产生警戒。套用加百列的话来说,虽然她「大部分的力量都暂放在其它地方」——但即使如此,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她体内仍旧隐藏了强大的魔力,会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威胁。

  可是——

  「……」

  即使看到直接穿着长靴踩在桌上的哥德萝莉大天使,男子也没有任何反应。

  表情没有变化,身体连动都不动。

  加百列——低头看着男子,低声喃喃说着:

  「——这家伙也是吗?」

  「——没关系。」

  男子说着。

  「维持现状。」

  「……亚格仔。」

  加百列回头望着应该什么也没有的空中。

  「这边也一样,看来这不是人事异动或整顿而已了。」

  『——唔唔?』

  一个四方形的平面「砰」地一声出现在少女面前。

  就像计算机中的窗口一样,一个二次元平面突然出现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

  平面上映出的是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美形男子。

  大恶魔——亚格里雅雷普特。




  『「联盟」的主要干部将近一半都是这个吗——?』

  「几乎都是遭到精神支配的傀儡——不然就是像这样直接被杀掉的。」

  加百列再次低头望着男子说道。

  「没关系,维持现状。」

  男子仍旧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眼神十分空虚,他的视线焦点当然没有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也没有众在无限远的远方——或任何地方。从正面看起来,或许会以为他在打瞌睡吧。

  可是……

  「没关系,维持现状。」

  对加百列的声音产生自动反应的男子身后。

  只要绕到后面一看,应该就可以知道男子做出这种反应的原因了。

  男子的后脑。

  原本应该包覆着脑髓的部位,完全被人挖空。

  神经纤细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大概会很想吐,空空如也的头盖骨里——插了一张有着奇怪、复杂纹路的卡片。恐怕就是那张卡片操纵着已经死亡的男子,让他不断说出固定的话吧。

  「这样一来『联盟』就跟瓦解没两样了。」

  『唔呼?』

  画面中的美形男子歪着头。

  『既然如此——「学园」那些人为什么要制造事端?』

  「这个嘛……」

  少女用指尖轻轻推着男子的肩膀。

  「没关系,维持现状。」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倾斜——然后倒在地上。

  「没关系,维持现状。没关系,维持现状。没关系,维持现状。没关系,维持现状。没关系,维持现状——」

  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喃喃重复着同样句子的尸体。

  『怎么办?』

  「本来我们应该尽可能不要干涉——不过,现在或许没办法了。总之先回去吧。」

  『了解。』

  平面再次发出「砰」地一声,消失无踪。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

  低头看着倒下的尸体,加百列喃喃说着。

  对她的声音产生反应,眼神空虚的死者说:

  「没关系,维持现状。」


  对熟悉宗教学或历史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常识……人类所看到的神佛,或者妖魔、精灵之类的「超自然物体」,其分类其实有非常模糊的地带。

  某个宗教可能基于战争之类的原因而被全盘推翻,原本被当成神祇祭祀的东西,可能会被看成恶魔,遭到忌讳讨厌——这种情况不胜枚举,有时也会随着当时执政者、掌权者,或宗教团体干部的说法,而有不同的解释。

  结果,一柱神祇或许会同时拥有慈悲深厚的善神面相,以及有如恶鬼的魔神面相。祂会采取相反的行动,拥有互相矛盾的要素和名字。就算原本隶属于某个团体,团体名字改变、规模改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例如——阿修罗。

  提到阿修罗,最有名的应该就是「八部众」吧。

  别名「天龙八部众」。

  阿修罗原本是古印度的破坏神,但是被纳入佛教领域之后,成为保护佛法的护法善神,和其它七位神祇一起组成八部众。

  这就是天龙八部众。

  不过——阿修罗的名字在其它地方也可以看到。

  「二十八部众」。

  这是千手观音的属下,这个团体负责守护念唱千手观音佛经「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神咒」的尊者。东西南北-上下各有四部众负责支配,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各有一部众,合计共二十八部众。

  总之,要把一大堆神佛聚集起来、赋予权威的话,必须集合比较有名的神祇、整顿体制,这也是实情。在这种情况下,有名的「阿修罗」的确比较好用。

  因此。

  因此,跟原本敌对的帝释天等人结合,阿修罗也成为二十八部众的其中一人,被奉祀在京都莲华王院的三十三间堂里。

  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拓人大声惨叫。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入大混战的情况。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啊?我升级之后能力如何?那种威力可是以前的三点五倍喔!」

  站在游乐园大门前广场正中央,米海尔夸耀地说着。

  超能力者——米海尔。

  他的能力是「精神感应」。

  用自己的精神接触其它个体的精神,对其产生影响,也就是俗称为「传心术」的一种。不过……如果认为这只是催眠术的亲感,那么一定会被电得很惨。

  他的精神感应会对世界上的一切产生作用。

  换句话说——他的精神支配力量足以骗倒这个世界。

  米海尔的意识会全数反映在世界的物理界面上。以结果来说,虽然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他所想象的产物,会凭空诞生,成为实际的个体。

  以前的米海尔使用那种能力创造出的「军队」有八个成员。

  他赋予那八个成员天龙八部众的名号和外型,称它们为「八部众」。

  可是现在——

  「来吧,在我以量取胜的作战计划前跪着求饶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啊啊啊啊?」

  把这么大叫的拓人他们包围起来的,是二十八尊——佛像。

  「那么,去吧——那罗延坚固、东方天、昆楼勒叉天、昆楼博叉天、昆沙门天、梵天、帝释天、毕婆迦楼王、五部净居天、沙羯罗王、阿修罗王、干阔婆王、迦楼罗王、紧那罗王、摩侯罗迦王、金大王、满仙王、金昆罗王、满善车王、金色孔雀王、大弁功德天、神母天、散脂大将、难陀龙王、摩酰首罗王、婆薮仙人、摩和罗女——」

  说到这里。

  「……」

  「砰」地一声——米海尔突然倒了下去。

  二十八尊佛像同时停下动作。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拓人他们之中,还没有任何人对米海尔直接发动攻击。

  在惊讶地盯着自己的拓人他们面前——米海尔立刻又爬了起来。

  「呼呼呼呼……」

  「……」

  「呵呵,一口气说这么多结果喘不过气来。这就是超越自身界限的能力所带来的代价吗——?」

  调整好呼吸之后……米海尔露出有些疲惫的苦笑说着。

  「……」

  夜风吹过沉默的拓人等人之间。

  终于——铃果代表大家,很悲哀地说:

  「……你……其实是笨蛋吧。」

  「闭——闭嘴,说人家是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

  「你是小学生吗?」

  「哼哼——总之,好好体验二十八部众的无敌人海战术吧!」

  伴随着米海尔的叫声,二十八尊(伪)佛像又纷纷开始动作。

  拓人等人各自迎战那些佛像。

  为了增加人手,因此法尔雀采用了人类外型,拓人和法尔雀虽然都是空手状态——但荣太郎借给他们的战斗服,姑且不论外型,就功能而言,是连「能力加倍功能」都有的真正战斗服。光是用拳头就能充分发挥战斗能力。

  「什么人海战术!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吗!」

  「战斗是以量取胜的!」

  「不准搬出美国佬那一套!」

  一边大喊,铃果启动「瓦普吉斯」,把能量开到最大。

  负离子剑刃伸长了十公尺,一口气斩过好几尊佛像。

  可是……

  「——!」

  连钢铁都能熔断的负离子剑刃,却好像砍到立体影像一样,穿过佛像们的身体,扑了个空。

  当然,佛像们以毫发无伤的样子继续靠近。

  「哈哈哈哈哈,没有用、没有用的哟,你们忘了吗?」

  米海尔放声大笑。

  没错——他想象出来的产物二十八部众。对他来说,不管到哪里都是很好用的军队。就算被攻击被砍到也不会受伤,可是二十八部众所发动的攻击全部都会产生实质作用。虽然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在特定范围内,那就跟实际存在的东西一样。

  敌人的攻击完全没用,自己的攻击完全生效。

  老实说是违反游戏规则。

  被将近三十个这种士兵包围,不管是什么军队都会被击溃吧。

  「我们家的其它两人根本不用出场!大家依照雇主的意思,小心别杀掉羽濑川拓人和羽濑川铃穗,其它人就不用管了!」

  「吵死了!」

  铃果大叫。

  不过——

  「混帐!混帐,哇啊!」

  「喵喵喵喵喵喵!」

  『呀!呀!』

  ……要说当然的话,也是当然得无可奈何。本来就不擅长战斗的魔法特搜队队员们,在逐步逼近的佛像军团面前陷入劣势。没多久他们就背靠着背,四周被佛像军团完全包围。

  然后——

  「……好。」

  拓人挥动右手。

  同时在他旁边「嘿咻嘿咻嘿咻嘿咻」地与昆沙门天战斗的法尔雀轻轻点头,「咚」地蹬了一下地面,朝拓人跳过去。下一刻,她的身体立刻变形,变成魔杖的形状,握在拓人手中。

  紧接着——

  「~~!」

  在这种间不容发的时刻,拓人迅速念唱咒文。

  「『幻弹』!×10!」

  伴随着那个叫声,一共产生了十枚意念炸弹,像开花一样朝四面八方发射。

  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每一颗炸弹都产生了爆炸的烟尘。

  可是,不管力道再怎么强,毕竟都是物理攻击——对不死之身的二十八部众来说应该没有效果。

  「哈哈哈哈哈、没用没用的——用那种东西——唔?」

  发出骄傲笑声的米海尔,突然皱起眉头陷入沉默。

  因为他注意到四处飞扬的灰尘挡住了视线。

  「人哪里去了?」

  当然,只不过是视线被挡住,米海尔的二十八部众并没有遭到什么重创。

  米海尔只是创造出二十八部众而已,并没有直接操纵它们的一举一动。不管米海尔能不能看到它们每一个成员都没有影响。

  可是——

  「——糟了、想逃吗?」

  猛然注意到这一点,米海尔大叫。

  仔细想想——拓人他们并不像那身打扮一样、是真正的正义战队,没有人规定他们面对敌人时一定要把敌人歼灭。特别是这一次,目的是要救出彰彦而已,不必特别跟二十八部众战斗、白白消耗战力。

  「混帐!」

  米海尔把意识集中在手上的透明骷髅模型上。

  这是——明人给他的魔法器具,用来应付这次的战斗。

  这似乎是为米海尔专门设计出来的器具,既是一种魔法器具,也可以让身为超能力者的他增强力量。本来最多只能制造出八个成员的他,之所以能增加到二十八个。就是托这个头盖骨型器具——「泡泡头颅」的帮忙。

  「迦楼罗王!」

  有着鸟头和翅膀的佛像——迦楼罗王纵身一跳,背上的羽翼大大地层开。

  一瞬间,变得比原本尺寸还大的巨大羽翼,一拍就把扬起的烟尘拍散,确保视线的清晰。

  然后——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

  一道娇小的人影直直冲了过来。

  是塔娜罗特。

  两手套着自己专用的格斗战魔法器具——「一击必杀」,这个未分化魔神蹬地一跳,像飞弹一样发动突击。

  当然,她的目标是米海尔本人。

  「吶喊——是也!」

  「呜哇啊啊啊!呃呃那罗延坚固和满善车王和金色孔雀王!」

  一边发出惨叫声,米海尔把刚好想到的佛像叫过来展开防御。

  塔娜罗特的拳头伴随着爆炸声,打中三尊佛像。把它们一拳打飞。

  「喵啊啊,碎裂是也!」

  可是塔娜罗特的吶喊没有发生效用,佛像立刻恢复原状,而且朝着使出突击后满身破绽的她扑过去。顺带一提,佛像之所以像平常一样不会遭受到任何攻击,是因为背后有米海尔在。

  「喵,太老奸了!本来就很老奸,现在超级超级老奸!跟我们家比起来有三点五倍太老奸了!」

  不管力量再怎么强,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要是有五、六、七、八尊佛像同时扑过来,根本没办法应付。

  「烦死了、妳这个怪物,跟你们这种人战斗,根本没有什么卑不卑鄙的问题!」

  心里怦怦乱跳——要是一瞬间防御动作变慢,会被一拳打到遥远天边、变成星星的就是自己——米海尔大声反呛。

  「压制包抄对方!那罗延坚固、东方天、昆楼勒叉天、昆沙门天、梵天、帝释天毕婆迦罗王、五部净居天、沙羯罗王——呼呼呼呼——」

  米海尔压着胸口深呼吸。

  「然后——阿修罗王、干合婆王、迦楼罗王、紧那罗王、摩侯罗迦王、金大王、满仙王、金昆罗王、满善车王、金色孔雀王、大弁功德天、神母天、散脂大将、难陀龙王、摩酰首罗王、婆薮仙人、摩和罗女!」

  「喵!」

  被二十八尊佛像挤得乱七八糟的塔娜罗特。

  当然,由于塔娜罗特本身是魔神,就算被刀子刺到被枪打到被折扇K到,也都没有关系,但面对一尊接一尊挤过来的佛像——而且自己的攻击全部扑空——她并没有能够躲开这些佛像群的技巧。

  「呼呼呼呼……感……感谢我吧,一般人可是不会有这种被佛像埋起来的经验!吃我这招——」

  米海尔骄傲地大喊。

  「肉弹升天压制馒头!」

  这个必杀技的名字听起来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接二连三压过来的佛像群当中,塔娜罗特渐渐被埋起来了。

  戴着「意击必杀」拳套的右手痛苦地伸向空中——但不到一会儿那只手也被埋在二十八部众堆成的小山里。

  「哇哈哈哈哈哈、怎么样、输了吧输了吧!要是认输的话就快说对不起!这样的话我还可以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哈哈哈哈哈!」

  米海尔高声大笑。

  可是——

  「哈哈哈哈哈……咦?这么说起来其它人到哪里去了?」

  看样子他把注意力放在塔娜罗特身上,完全忘了拓人他们几个。

  超能力者米海尔。

  是个注意力难以集中的家伙。

  「混帐。不过这么一来就把那些家伙最强的战力压制住了……算是达到当初的目的了,后面的事,就交给大姐头和大老爷吧。」

  那个时候——拓人和铃穗把米海尔交给塔娜罗特对付,自己继续前进。

  事实上,知道事情跟那三个超能力者有关系时,拓人他们就先讨论了某个程度的作战方式。总之把米海尔交给塔娜罗特来对付,也是事先就决定好的。

  虽然没想到会增加到二十八尊,但他们知道米海尔的作战方式是制造一些军队,以数量取胜。在这种情况下,拥有脆弱人类身体的拓人和铃穗虽然不是不行,但没办法完全应付得来。如果是一对一的话还好,万一是三对一或四对一的情况,想要毫发无伤地击退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大家决定由最强韧的塔娜罗特来当米海尔的对手。

  以塔娜罗特的状况来说,虽然是未分化状态,但因为是魔神,至少不会死掉——而且只要对方是用超能力应战,那么塔娜罗特也不会遭到封印。就那层意义而言,虽然跟米海尔的军团状况不同,但塔娜罗特也算是不死之身。

  然后——

  「——!」

  拓人和铃穗猛然停下脚步。

  那里是——支撑着巨大摩天轮的坚固地基旁。

  青白色的月光穿过摩天轮洒落地面,在地面上映照出奇妙的……会让人联想起万花筒几何图形的图案。

  然后,在那片图案当中,矮小的秃头男子提着剑默默站在那里。

  甘特——能斩断空间的超能力者。

  『小拓。』

  铃穗举起笔记本。

  「嗯、知道了,不过——」

  拓人一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又硬把那种表情抹掉,露出笑容。

  因为戴着头盔的关系,无法用肉眼看见彼此的表情,但可以透过设在头盔内侧的通讯用屏幕确认彼此的表情。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要小心,要是有危险的话就赶快逃走。」

  『我知道。』

  铃穗点点头——然后丢掉笔记本。

  拓人绕了一个大圈越过甘特,铃穗则直直面对甘特,尽全力跑了过去。遇到甘特时由铃穗负责对付——这也是事先决定的。

  「……」

  甘特继续保持沉默。

  没有特别想去追拓人的样子,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靠近自己的铃穗。

  「……」

  铃穗在甘特面前——大约距离两公尺多的地方停下来。

  事实上,不管是甘特或铃穗。距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关系。甘特的能力可以让空间移转剑刃的力场延伸出去,即使目标位于比剑身扫击范围还远的距离,也都能将之斩断。铃穗「瓦普吉斯」的力场剑刃也有同样的功能。

  不过,要是距离太远,很难看见对方的细部动作。

  因此,铃穗选择站在距离甘特两公尺多的地方。

  「……使双剑吗?」

  甘特低声说着。

  铃穗的右手握着「瓦普吉斯」,左手握着「艾吉斯」。因为两件武器的重量并没有那么重,即使是铃穗也能轻松地拿着。

  虽然,一次使用两把剑并不像旁人看来那么简单。

  试着用左右两边的手指,用右手写「A」,左手写「B」,试着各自写出不同文字的话就知道了。几乎没有人能毫无障碍地做到这件事。

  「——老实说。」

  甘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着:

  「小女孩,我没有意愿跟妳战斗。」

  「……」

  铃穗当然没有说话。

  「能跟妳再次对战当然很开心——不过我的技能就像字面的意思那样,是一击必杀的。我的胜利也就是妳的死亡。对于身为外行人、而且是小女孩,却曾经一度把我打败的妳,我不忍心杀妳。但就算尽力避免杀掉妳,要是被我打中手臂的话,妳的手臂就会断掉,要是打中脚的话,妳的脚就会断掉。」

  甘特的语气并没有恫吓的意味。

  也没有骄傲或愤怒,这个男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没错。

  这个男人能运用空间移转的斩断能力,砍断所有东西。

  不管是钢铁或金刚石都不例外。只要是存在于空间内的实体,他的剑刃通通可以将之斩断。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据说某个流派以这句话作为使剑的终极境界。当然,这纯粹只是在赞诵一种精神而已。但光就威力来说,甘特的能力的确可以做到那句话所描述的字面意思。不管是神族或魔族,在甘特那把剑之前,都只能束手无策地被斩断。

  「知道的话就退下,那么我就不追杀妳。」

  「……」

  铃穗——脸上的表情虽然因恐惧而僵硬,但还是摇摇头。

  「……这也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喜欢的人』吗?」

  「……」

  铃穗点点头。

  「那种觉悟——令人欣赏。」

  甘特微微压低身形,把手放在剑柄上。

  铃穗也同时启动「瓦普吉斯」和「艾吉斯」的开关。系统语音告知了安全确认和启动的讯息——两把剑的剑身各自发出微弱的光芒。

  「——来吧。」

  甘特用咕噜咕噜煮着泥巴似的声音做出宣告。

  拓人事先用探测魔法掌握了彰彦被囚禁的地方。

  坐镇在「梦工厂」园区正中央,巨大的「魔王城堡」——「恶灵古堡」。受到不景气的冲击,背负着完工后直接变成废城之命运的巨大建筑物,怨恨地把扁平的影子刻画在地面上,睥睨着拓人的到来。

  然后——

  「——来了吗?」

  在阳台上,超能力者三人组的头目——玛莉埃拉站在那里。

  低头看着气喘吁吁站在城堡前的拓人,玛莉埃拉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台词:

  「总之先把我们雇主的留言告诉你。」

  「——留言?」

  「『这样很辛苦吧,被日常生活绊住的人。快点舍弃那一切、尽快成为这边的人不是很好吗?我们很欢迎你哟?』——就是这样。」

  「……」

  拓人露出愤怒的表情,抬头瞪着玛莉埃拉。

  被嘲弄了。当然——那并不是玛莉埃拉自己的话,但拓人现在没有其它能瞪的对象。

  「嗯……看来你似乎不打算听从我们雇主的话啊。」

  玛莉埃拉朝游乐园正门和摩天轮的方向瞥了一眼,说:

  「看来你已经有所觉悟了。你难道没想过,我们可能已经杀掉你爸爸了吗?」

  「是这么想过。」

  拓人紧紧握着法尔雀说:

  「可是杀掉我爸的话,我绝对不可能加入你们。所以如果没有发生其它状况,你们应该不会杀了我爸。」

  「……太天真了。」

  玛莉埃拉露出苦笑。

  「实在太天真了。虽然听说你没有妈妈,可是其它能用来当成人质的人可是多得不得了哟。就像那次在学校一样。在你愿意让步之前,我们可以抓一个杀一个、抓一双杀一双,不管怎么做都可以,不管要杀几十个几百个都可以。而且,也可以用残忍的方法杀害,譬如说活生生地把他们的手脚一只一只扯下来之类的。包括我们在内,你所面对的敌人是这种人哟!」

  「……」

  拓人陷入沉默。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因为基本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也只能说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天真。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说「是吗?那么我先告退」然后就这样打道回府。

  「不过——算了。」

  玛莉埃拉叹了口气,耸耸肩说:

  「我们的雇主好像也猜到这一点了。总之你爸爸现在没事。你也加油吧。」

  说着——玛莉埃拉的视线焦点突然朝拓人的方向集中。

  「——!」

  擦过紧急往旁边一跳的拓人身边,一股不可见的力量在地面爆炸。

  伴随着爆炸声,水泥地面塌出一个直径五公尺的圆形凹洞。

  这是玛莉埃拉的超能力所造成的。

  Psychokinesis——PK,念力。

  这种超能力比较普通,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复杂的能力,就像字面所说的意思一样,是能够移动物体的意志力。

  可是从刚才那一击可以看出她的能力,普通超能力者的念力根本无法与她相比。玛莉埃拉可以轻易地折弯铁条、击碎岩石,如果施展出最大的力量,一击就可把重型战车砸扁。

  「……呜。」

  边跑边迅速吟唱咒文,利用法尔雀的增幅功能,拓人发射了「念弹」。

  可是——

  「被笨蛋的意念整垮,我想我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微妙地错开角度,成扇形发射的五枚「念弹」。一边画出巨大的弧线,一边朝玛莉艾拉飞过来,可是玛莉埃拉施展高密度的念力。形成一道屏障,迎击拓人的「念弹」——「念弹」就这样在空中溃散。

  「接下来——那么。」

  玛莉埃拉咧嘴一笑,说:

  「不懂事的小朋友,就由大姐姐来调教吧。」


  令人意外的是——对手少女跟自己对峙不到一会儿,就转身背对自己逃走了。

  「唔……?」

  甘特一下子呆住,不过立刻回神动身追过去。

  看样子她似乎不打算在这里战斗,大概是想利用某个场地来作战吧,叫铃穗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在夜晚的游乐场里奔跑。这个游乐场虽然在完工后不曾开幕——但只要用网络搜寻一下数据,就可以立刻知道哪里有什么设施。

  (是陷阱吗?那么……)

  一边追着铃穗,甘特露出了——非常非常轻的一丝笑容。

  要是陷阱的话就连陷阱一起斩断吧。

  铃穗最后冲进了某座建筑物里。

  「……原来如此。」

  低声说着——甘特也毫不犹豫地踏进那里。

  在看到建筑物正面的广告牌时,就立刻了解铃穗所想的事了。

  虽然取了一个很现代的名字,总之就是一种「镜子迷宫」。巧妙地使用镜子与玻璃,制造出无数幻影的光影迷宫。

  甘特一踏进那里——无数的幻影立刻出现在四周,迷惑着他。彼此对放的镜子里,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他和铃穗,有的面对面,有的背对背,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提剑戒备。

  铃穗恐怕是认为正面用剑对决赢不了甘特,所以才把他引到这里来。的确,只靠眼睛的话,连要找出对方的位置都很难。

  「——可是。」

  甘特喃喃说着,往前迈出脚步。

  「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如果不是从甘特背后攻击的话,铃穗没有胜算。

  双方的武器都是剑——姑且不论距离,要斩杀对方的话一定得站在同一条直线上才行。那么,不管铃穗站在哪个地方、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在她挥剑的瞬间,她自己也不得不暴露在甘特的剑击威胁之下。

  「……」

  本来——甘特和铃穗的剑都无法防御对方的攻击。

  面对无法防御的剑,就只能避开而已。

  可是双方都无法掌握距离——面对能够伸缩的剑刃。不管再怎么后退,只要剑尖能够到达,自己就有被对方斩杀的可能。而且,姑且不管剑击的速度和力道,彼此的剑都是能把眼前碰到的一切全部斩断的必杀刀剑。那么,只有看穿对方的攻击剑法、加以闪避,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还有……不管身体再怎么柔软敏捷,都不可能赶得上剑尖的移动速度。

  因此没有多次互相攻击的机会。或者该说,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一击决定胜负。

  (这个小女孩应该也能理解那种事吧。)

  盯着像妖精一样轻盈移动,幻影和实像不断交错着掠过自己视线范围的铃穗,甘特想着。

  (那么——)

  抓住对方施展第一击的瞬间,强行砍进对方发动攻击时所产生的破绽之处,是最确实的获胜方式。

  甘特一点也没有小看铃穗。

  她是曾经赢过他一次的小女孩。当然,纯粹就剑法来说,铃穗连他的脚边都构不到,事实上压制住甘特的,是那个叫麻雪的精灵兵器。

  但即使如此,铃穗当时还是躲过了甘特的第一击。

  这种情况让铃穗有充分的时间重拾胜利。

  「……」

  甘特动员全身的感觉,仔细检视铃穗的动作。

  虚像、虚像、虚像、实像、虚像、实像、虚像、虚像、实像、虚像、虚像、虚像。

  无数的铃穗像在嘲弄他似地舞动。

  大概也用了三棱镜之类的效果——有时不只是映出影像而已,同时还会伴随七彩的光影变化,瞒骗甘特的五官感觉。

  可是……

  呼吸、警戒、视线。掌握其它的一切,甘特预测着她发动攻击的时间点和剑刃轨迹。只要能看穿的话,胜负就在一瞬之间。不管有多少幻影,铃穗都只有一个而已。

  然后——

  「……」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然后——

  (——就是现在!)

  视线一角的铃穗举起剑。

  没错,是实体。

  他瞬间转向那个方向,一边跨出脚步一边从剑鞘里抽出剑来——

  「有破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的当然……不是甘特。

  「什……」

  那张岩石般的脸很难得地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撞破玻璃闯进现场的少女,鞋底惊天动地地踹中甘特的侧脸。




  「喔哇——?」

  甘特被踹飞,鼻血轰轰烈烈地画出一道弧线。

  ……几秒之前超严肃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

  「什……什么……?」

  甘特一边喃喃念着一边想要爬起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有着蓝色头发的铃穗——不,是铃果已经跨坐在他身上。

  我的剑!——想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刚才被踢到侧脸时剑似乎就已经脱手,剑柄的触感已经从掌心消失。

  而且——

  「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啊啊啊——!」

  铃果砰砰砰地痛揍甘特。

  现在已经变成单纯的暴力事件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用说也知道——铃穗之所以选择这个「镜面公寓」做为对决的场所,是为了让表面看起来呈现一对一的情况,然后趁甘特不注意时,变成二对一的场面。如果铃果出现在眼前,就算是甘特也会产生某种程度的警戒。但假如是在这种有无数镜像交错出现的「镜面公寓」,就算铃果不知不觉地混进来,甘特很可能不会发现。

  说卑鄙的话实在卑鄙。但上次对战时,是甘特告诉铃穗说「不管使出什么卑鄙手段都没关系。不要掩饰、不要空口说白话、直接了当地使出妳的全力吧。」以超能力佣兵为职业的甘特和铃穗,基本的战斗能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如果铃穗不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哇哈哈哈哈哈!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有破绽!」

  『铃果、那个、要适可而止。』

  被揍得七荤八素的甘特让铃穗觉得很同情,她挥着标语脾。

  「有破绽!……呼呼……」

  铃果露出莫名爽快的表情,停下动作。

  「哈,真痛快。」

  『那个……妳有手下留情吧?』

  铃穗很惶恐地写着。

  铃果本来就拥有跟塔娜罗特一样的腕力。要是她认真起来痛扁,就算是看起来顽强无比的甘特,头盖骨恐怕也会被打到凹下去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下手有轻一点,应该、不会杀掉他的——我想。」

  『想什么啊想?』

  「……」

  铃果弯下身体,把耳朵贴近甘特那张几乎肿了一倍的脸,靠近他嘴巴旁边。

  「嗯,还有呼吸,O K的!」

  「……」

  那么随便真的可以吗?

  「应该没关系吧,这家伙看起来满耐打的。」

  『……总之还是先帮他贴张治疗用的符咒比较好吧?』

  「是吗?」

  『大概吧。』

  铃穗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荣太郎分给她们的急救治疗符咒。


  本以为——途中会遇到妨碍,意外的是什么也没有。

  拓人一口气冲上楼梯,来到阳台。

  可是——

  「……!」

  阳台上只有玛莉埃拉一个人悠闲地站在那里。

  看不到原本以为在她身边的爸爸。一开始用探测魔法搜寻时,爸爸应该是在这里没错——看样子大概是被移到其它地方去了。

  像是从拓人蜡愕的神情看出了什么,玛莉埃拉露出苦笑说:

  「啊啊……我们把你爸爸移到高塔那边了。」

  「……」

  一边注意对方的动静,拓人做好准备,以便能随时施展魔法。

  如果是预先用压缩吟唱状态保存在法尔雀里的魔法,只要念出发射命令,就可以向对手发射。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哟。你也知道我的念力没办法做细部控制吧?我只是觉得万一把你老爸卷进来不太好。」

  「妳……还真亲切。」

  「因为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是二流作法。」

  玛莉埃拉耸耸肩。

  突然之间——拓人对这三个超能力者产生了好感。

  他们的确是敌对的一方,而且也参与了把拓人爸爸绑来当人质的卑鄙行为……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有常识吧,他们做事似乎很有分寸。这三个人也许冷酷、也许卑鄙,但至少不会无意义地做出残忍或残酷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跟妳战斗。」

  「不可能。像我们这种工作,得把诚信放在第一。」

  玛莉埃拉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跨出一步。

  「不必客气,来吧!」

  玛莉埃拉施展她的念力。

  强大的力量团块挤开碰触到的空气,直直逼近拓人。就像看不见的爆炸一样。

  那股力量从猛然往旁边跳的拓人身边擦过去,看不见的铁锤砸在地上。

  伴随着爆炸声,城堡墙壁被炸开,破了一个洞。

  「……可恶……『念弹』。」

  拓人一边跑一边放出「念弹」。

  在拓人四周产生的魔力弹一边旋转一边朝玛莉埃拉飞去。

  可是那些魔弹一瞬间全被玛莉埃拉施展的念力击落,她连一根头发都没飘起来。

  (可恶……)

  单纯而巨大的力量——很强。

  纯粹而强大的力量,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能趁隙而入的破绽也很少。

  「『念弹』!『念弹』!『念弹』!」

  拓人一边跑一边不断发射攻击系魔法。

  可是,这一招对玛莉埃拉不管用。她露出冷笑,一步也没动,就把拓人使出的攻击一一打落。

  (怎么办……?怎么办……?快想、快点想——)

  事实上——就只有对付玛莉埃拉的策略,拓人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她的力量非常简单。

  因此,如果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样,玛莉埃拉接二连三地攻击,那么拓人他们没有防御方法也没有反击方法。当然,可以汇集比她强大的力量、施展对抗的魔法,但那么做需要相当程度的咒文吟唱和集中力。

  这就是「能力」和「技术」的不同。

  她能像使用自己的手脚一样——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况下使用念力,但拓人的魔法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如果不集中意识,一步一步按照顺序去做的话,就没办法使用那股力量。

  那么——

  也就是说,「技术」赢不了「能力」吗?

  (没有那种事!)

  一边这么告诉自己,拓人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

  然后——

  「小朋友,你太不注意脚边啰。」

  「——!」

  伴随着玛莉埃拉的台词——脚底的感觉突然改变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应该撑住脚底的力量突然消失,双脚踩空。

  下一刻,拓人跟着被玛莉埃拉的念力持续攻击、因而变得脆弱的地面,一起朝下面摔落。

  「『柔壁』。」

  他发动事先贮存在法尔雀里的基本防御魔法。

  吸收冲击力道的力场在拓人周围展开,包住他的身体,让他不要受到摔落的冲击——并且保护他不被碎裂瓦砾砸到。可是没有完全被吸收的冲击力道,还是让拓人觉得全身麻痹。。

  「呜呜……」

  「喂、小朋友、还活着吗?仔细想想我们是不可以把你杀掉的哟。」

  玛莉埃拉从洞穴上方俯看摔到楼下的拓人。

  可是——





「……唔?」

  玛莉埃拉突然惊讶地回头望着身后。

  她的视线看着穿过自己身边——一点都不适合出现在城堡内部、宛如巨大生物脊椎的钢铁构造物。那个东西在城堡里蜿蜒——然后消失在横亘城堡深处的黑暗中。

  那是「恶灵古堡」里的轨道。

  轨道发出细微的声音。

  像遥远的地鸣一样——宛如响自遥远彼方的声响。

  声音逐渐变大。速度也越来越快。某个东西——正以加速度的、等比级数的状态不断加速逼近。

  不用说也知道。

  那是——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

  伴随着一阵咆哮,从黑暗中跃身而出、加入战局的——影子。

  是「恶灵古堡」的云霄飞车。

  坐在最前面的是铃穗和铃果。铃穗拿着「艾吉斯」,铃果拿着「瓦普吉斯」,就像拿着骑兵枪和盾牌发动突击的骑士一样,直直朝玛莉埃拉冲过来。

  「呜哇!」

  延长了十几公尺的「瓦普吉斯」剑刃,砍中险险往旁边闪避的玛莉埃拉脚边。受到玛莉埃拉的念力攻击、原本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的地板,被铃果这一剑劈中后,完全失去平衡——就这样崩落。

  「哇哇哇哇!」

  玛莉埃拉自己也失去了立足之处,就这样掉下去。

  可是——

  「混帐!」

  她一边趺落一边施展念力攻击云霄飞车。

  伴随着异样的声音,铁轨被压扁变形,云霄飞车就这样悬空。

  但由于有「艾吉斯」防御力场的保护,铃果和铃穗——虽然被摔了出去,但两人只是毫发无伤地跌到一楼,摔到拓人刚刚掉下去的那个地面上。

  「拓人!」

  铃果一边抄起「瓦普吉斯」一边大叫。

  「你在干什么!快去找彰彦伯伯!」

  「——铃果!」

  拓人眨眨眼睛爬起来。

  「快点,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打倒这些家伙吧?」

  没错,铃果说得没错。

  所以拓人才会把敌人推给塔娜罗特和铃穗她们去应付,自己来到这里。那么,就像铃果所说的,不应该在这里磨磨蹭蹭。

  「……对不起!」

  这么说着——拓人朝爸爸被关的地方跑过去。

  「站住!」

  玛莉埃拉一边大叫,一边从瓦砾堆里爬起来。

  可是——

  『不行。』

  钢铁倾轧的异样声音在附近响起。

  玛莉埃拉的念力,在到达拓人身边之前,就被一个庞大的力场挡住。

  是铃穗的「艾吉斯」。

  就算不能挡住甘特直接作用在空间里的力量,但「艾吉斯」好歹能挡住玛莉埃拉的念力。

  「……真是太煞风景了,小姐们。」

  玛莉埃拉露出苦笑说:

  「好不容易能跟小朋友享受这么愉快的蜜月呢。」

  「少啰唆。」

  铃果稍稍往前跨出一步,说:

  「要跟拓人享受蜜月的人是我。」

  『没那种事好吗?』

  总之还是先吐嘈一下,铃穗也拿着「艾吉斯」往前跨步。

  「是魔王城堡里的两名少女骑士吗?看来我好像得演邪恶魔女了。」

  玛莉埃拉很愉快地一边说着,一边摊开双手。

  「不好意思,我可不会像对待小朋友那么温柔地对妳们哟!」

  「少啰唆,老女人。」

  「……」

  劈里……玛莉埃拉的额头爆出一条青筋。

  「小姐……妳、刚刚说什么?」

  硬挤出来的笑容不断抽动,玛莉埃拉问着。看样子铃果那句话对她来说好像是禁语。

  铃果露出凶狠的笑容,落井下石地加了一句:

  「我叫妳老女人。还是要叫『欧巴桑』比较容易懂?」

  「唔……唔……唔唔……!」

  『等、等一下,铃果。』

  「老女人老了以后就应该打扮得朴素一点。明明都那把年纪了还穿红色外套,不是蠢毙了吗?妳以为自己很适合那种打扮吗?能穿那种衣服的只有在二十几岁以前。老女人还是不要开开心心地装年轻比较好吧!」

  玛莉埃拉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低着头。但身体仍旧因为愤怒而不断发抖。

  用「瓦普吉斯」指着她——铃果像是要施展最后一击似地大叫:

  「欧巴桑想赢过水嫩嫩的我们,晚个二十年出生再来吧!」

  「我……」

  玛莉埃拉露出笑容。

  身体微妙地抖动。

  额头上仍旧爆着青筋。

  即使如此她还是设法用笑容掩饰——

  「……我也才二十几岁而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最后还是掩饰不了,玛莉埃拉突然抓狂了。


  仔细注意的话——就会发现彰彦像某个童话或动画里的公主一样,被关在高塔顶端的小房间里。

  四公尺见方的空间虽然各有一扇面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大窗户……但就建筑构造来说,这个高塔只有一道从楼下一直往上延伸的楼梯和那四扇窗户而已。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从窗外所能看到的风景来判断,这里似乎是游乐园中央那座城堡的设施之一,这个空间一开始大概就没有打算要拿来做什么吧。

  虽然不是要用来弥补这个煞风景的场所,彰彦身旁有两具戴着头盔的白骨,手上拿着剑和盾牌站在那里。这是奇幻故事中常见的白骨士兵。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彰彦知道好像发生了很不寻常的事情。

  自己似乎被卷进了麻烦的事件里。可是想想在公寓遇到的那三个人所说的话,和前后发生的几个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现象——总觉得似乎跟单纯的绑架或恐怖攻击不一样。

  正当彰彦想着那些事时——

  「——你要不要紧?」

  一个声音沿着楼梯从楼下窜进房间。

  彰彦脸上露出光彩,开口叫着:

  「喂喂、我在这里、救命……」

  ——话说到一半,他睁大眼睛,僵在原处。

  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楼梯。

  透过窗户看出去,沿着唯一通往外面的楼梯爬上来的,是穿着夸张荧光粉红服装的怪人。

  怪人——应该是吧。或者该说是变态、奇怪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形容词。

  就服装的款式来说,是某种已经维持了三十年传统的特摄英雄风格……很像纠集一队人马痛扁某个怪人的那种特摄英雄所穿的衣服。大人穿起来的确会觉得有点丢脸,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真正的问题在于,穿着几乎可以说是「女孩专用颜色」的粉色服装的那个人,从他的声音、肩宽和身高来判断,不管怎么看都是男生——是十五、六岁以上的少年。

  事实上在某些专为小孩举办的活动里,有时候所谓的「粉红」战士也是由纤细的叔叔扮成的——但是在这种情况紧迫的现场打扮成这样的男性,只能说是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你……你到底……是……」

  话说到一半。

  (——难道。)

  彰彦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那个粉红战士的声音。

  因为头盔的关系,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多少听不太清楚,但——

  「……难道你是拓——」

  「我、我的名字是……」

  像要打断彰彦的话,那个怪人大叫一声,然后却像是在挣扎什么似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身体不断颤抖。

  「我的……名字是……」

  「不对、你不就是拓——」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名字、名字是……」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拓——」

  「我的名字叫做……!」

  那个人用自暴自弃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我叫特警粉红!」

  「——啊?」

  「我是特警粉红,就是特警粉红!其它什么也不是!听好了就是这样!呼呼呼呼呼……」

  用差不多是自暴自弃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着,「咕咚」一声跪了下来的——特警粉红。

  那种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啊……什……什么?」

  彰彦叫着。

  直到刚才还一直以为是装饰品的两具白骨士兵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动了起来,对着符警粉红摆出攻击架势。

  可是——

  「『念弹』×8——!」

  特警粉红一叫,「他」——应该是吧——手中所挥舞的、那支像巨大手杖的东西便射出十个光弹。下一刻,光弹直逼白骨士兵面前。

  白骨士兵用盾牌防卫,挡下光弹的攻击。

  可是——

  「『圣枪』。」

  特警粉红接着立刻抄起手杖发动突击。

  看样子刚才的攻击只是要牵制对方而已。特警粉红手上那支手杖的前端伸出像光剑一样的东西,朝着为了挡下「念弹」而失去平衡的白骨士兵刺过去。

  砰!。

  现场发出了像某种东西飞溅开来的干涩声音,突然被刺中的白骨士兵失去力气,剑和盾牌就这样掉落,当场瘫在地上。像是魔法失效一样,原本以绝妙的平衡感撑出入形的骷髅,变成一块块骨头,堆积在地板上。

  特警粉红翻身一跳。

  下一刻,另一具白骨士兵用剑猛然挡下他手中挥舞的手杖。

  「呜哇哇——啊啊、对不起法尔雀!妳不要紧吧?」

  看起来好像在道歉——到底是在对谁道歉呢?

  「可恶——『念弹』。」

  跟刚才一样的光弹攻击。

  但白骨士兵只是撇撇头就躲过了念弹的直击。

  可是——

  「……!」

  彰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颗光弹在空中硬生生地扭转轨道——从白骨士兵头顶炸下来。

  基于某种防卫功能而察觉到有威胁靠近的白骨士兵把盾牌挡在头上……然后又用剑撑住地板,姿势十分勉强。

  「喝啊!」

  特警粉红朝白骨士兵的肋骨一踹。在它的平衡出现致命破绽时,再次用手杖前端的光剑田力一刺。

  白骨士兵跟刚刚那具一样——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变成平凡的白骨,当场掉落地面。

  「……不、不要紧吧?」

  「我没事,你也没事吧?」

  特警粉红大口大口喘着气,却连休息一下都没有,直接冲到彰彦身边想帮他解开绳子。彰彦也这么反问他。

  「我没事,因为我是正义使者啊。」

  特警粉红一边自暴自弃地说着,一边想要解开绑住彰彦的绳子。

  可是——

  「……混帐……好像动了什么手脚……」

  不知道是绳结太复杂,或者是基于其它原因,似乎解不开绳子。

  彰彦犹豫了好一会儿——对那个粉红怪人说:

  「……呃呃,你说你叫特警粉红对吧?」

  「怎么了吗?」

  蹲在彰彦身边的特警粉红,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应了他一声。看样子要解开那些绳子需要很强的集中力才行。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当然要来救你啊,父亲被当成人质——」

  话说到一半。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特警粉红抬起头说:

  「因为我是正义的特警粉红,呃呃、要是邪恶出现就必须加以讨伐、呃呃呃、要是有人陷入困难就必须帮助他,那个、呃呃,这是我们魔法特搜战队的使命!我是说真的!」

  「这……这样啊。」

  「没错!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是说真的!」

  「……啊、嗯嗯。」

  彰彦暧昧地点点头。

  然后——

  「喂、特警粉红,你一边解绳子没关系,听我说几句话吧。」

  彰彦露出苦笑说着。

  「……怎么了?」

  「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是个很平常的话题啦。我啊,有一个儿子。」

  「……」

  一瞬间,特警粉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他催促彰彦说下去。

  彰彦露出更深的苦笑,继续说着。

  「我以前……曾经从儿子身边逃开。」

  「……逃开、吗?」

  「没错,是逃开。说起来真是丢脸。如果要找借口的话,只能说那时我还太年轻。老实说,我妻子离家出走了,跟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男人一起死掉……周围的人,有人嘲笑我、有人替我觉得悲哀,总之我觉得实在无地自容。」

  「那个……」

  特警粉红像是在思考该说什么似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

  「……那真是一场灾难啊。」

  「而且,只要一回到家,儿子就在那里。有一张神似他妈妈的脸蛋,因为妈妈不见的打击而精神恍惚的儿子就在家里。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跟单亲妈妈比起来,单亲爸爸和小孩的关系——尤其是跟儿子的关系会更淡薄。跟抱着『实感』,花了十个月在自己肚子里怀着孩子的母亲比起来,只是在旁边看着的父亲,亲密程度当然有差。」

  「……」

  「看到儿子精神恍惚的样子,我觉得很难受。总觉得他好像在说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没有那种事!」

  特警粉红停下手上的动作大叫。

  「那种事——……我认为、没有那种事,你儿子——一定没有那么想……」

  「大概吧,一切其实只是我在钻牛角尖而已。我花了将近十年才发现到这一点。不、不对,或许我早就发现了,却做出一个让自己比较轻松的结论,然后逃走……我一直把自己想成最可怜最悲哀的被害者。一切、都太肤浅了。」

  「……」

  「本来……」

  彰彦抬头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说:

  「本来,我们应该靠在一起,一个父亲跟一个儿子,应该彼此依靠才对,因为我们是父子。哀伤、难过,都应该互相分摊才对。可是我却任性地觉得『因为我是爸爸、是大人,所以只会单方面地被孩子依赖而已。』我一直在钻这种牛角尖。」

  彰彦耸耸肩。

  「可是这跟大人或小孩没关系。人们有时候可以借着『依靠』或『被依靠』而重新站起来。就像大人可以拯救小孩一样,小孩也同样可以拯救大人。所以,我不应该逃走。鼓励好像快倒下去的儿子的同时,我应该也可以倚靠着儿子、然后继续努力下去才对。」

  「……」

  特警粉红——没有回应。

  可是彰彦毫不在乎,继续说下去:

  「其实啊……我打算再婚了。」

  「咦……?」

  「我在美国认识了一位女士。其实我已经被结婚这种事吓怕了,可是——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我跟那位女士有了孩子,她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我在想,不能让出生的孩子过着没有爸爸的生活,这时才发现到这一点,发现自己对被丢在日本的儿子做出了多么残酷的事。」

  「……没什么……残不残酷的……」

  「很残酷,因为我丢下他跑了。对儿子来说,或许会觉得被我抛弃了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遇到那种事情,到底是什么心情呢?我一直到这个年纪才终于知道。」

  「……」

  「可是——所以,我很想重新修复我们的关系。我想,就算我在美国有了新的妻子和小孩,我跟儿子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断绝,说不定我们遗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这么想着,然后回到日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儿子去美国,想要以亲子的关系一起生活。幸好,要成为我妻子的那位女士也很高兴地接受我的提议,她说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可是……事到如今才……」

  「没错,事到如今才这么做,我知道这样太任性了。即使如此——但我再也不想这样下去,继续逃避、继续把儿子丢在日本、彼此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彰彦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们毕竟是父子啊。」

  「……是吗?」

  「嗯。可是,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所以不行的话也就算了。不管是什么事,『有心才是最重要的』。美国和日本,不管离得再远,只要别忘记我自己是羽濑川拓人父亲这件事,日子总有办法继续过下去。我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已经能够这么想了。」

  「……」

  特警粉红保持沉默,专心解着绳子。

  可是——

  「我想,你儿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吗?」

  「嗯嗯——一定是这样的。」

  「那就太好了,我这一趟回日本就回得有价值了。」

  彰彦露出笑容。


  「——喝啊啊啊!」

  那个时候。

  玛莉埃拉和铃穗加铃果几乎陷入了胶着状态。

  「烦死了!」

  玛莉埃拉用焦躁的声音发动念力。

  进裂的墙壁,扭曲的钢筋轨道。

  把视线范围内看得到的东西毫不留情地破坏殆尽——可是仍旧没办法打倒这两名少女。因为破坏得太厉害,自己也差点跟着崩毁的阳台掉下去,只好移动到其它楼层其它房间……同样的情况就这样一再发生。

  玛莉埃拉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

  她没有办法同时朝两个方向施展念力。力量越强大,就需要更多集中力来控制。总之她的力量是单一性的,没办法同时使用两股力量。也没办法分别进行攻击和防御。

  就这层意义来说,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一对多的战斗。

  就力量的强度而言,连战车军团也要对她俯首称臣,可是如果被左右夹击,而且对方灵活地发动游击战,她虽然不是不能对付,但会应付得有点吃力。

  如果能够全方位地——发动圆形场域的念力,至少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的防御,但这种攻击会把每个地方的一切都破坏掉,不但体力消耗太激烈,自己也可能被卷入破坏当中。而且,上次使出这一招时,还是被对手抓住破绽,轰轰烈烈地被打败。

  所以——

  「在这边,老女人!」

  『老女人!』

  「烦死了!」

  拿着「瓦普吉斯」的铃果负责攻击,拿着「艾吉斯」的铃穗负责防御——玛莉埃拉虽然知道这一点,但这两个少女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她们会互相替换,有时从暗处跑出来,有时坐着云霄飞车冲过来,面对这两个打游击战的少女,玛莉埃拉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而且,虽说「瓦普吉斯」是纯粹的攻击武器,但「艾吉斯」并不只是能用来防御的兵器而已。

  以前西方的骑士们,除了用剑斩杀对手之外,也会用盾牌来攻击对方——「艾吉斯」也一样,可以用展开力场时的反作用力掀起飞沙走石,或者用展开力场时的力道攻击玛莉埃拉。

  总之,不管是铃穗或铃果,都有一击打趴玛莉埃拉的本事。

  但铃果和铃穗其实没有打倒玛莉埃拉的打算。

  她们只是在争取时间而已。就这层意义来说,她们完全不需要与玛莉埃拉发生正面冲突,只要发动攻击、逃走,发动攻击、逃走,只要不断重复这种打带跑的战术就可以了。

  因此,玛莉埃拉在整座城堡里四处乱窜,被这对——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双胞胎——的少女整得团团转。

  可是……

  「可恶、甘特也太逊了!竟然没办法挡下这两个小丫头?」

  看样子玛莉埃拉的理智也已经到极限了。

  她一只手抵在右耳上,操作着像助听器一样放在耳中的通讯器。

  「甘特,甘特!你还活着吗?米海尔、我受不了了,快用那个、用那个!」

  「大姐头——要、要用那个吗?」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姐头!啊啊快点把这两个狂妄自大的小丫头一次解决掉!」

  「……遵命。」

  「——了解……」

  米海尔和甘特回答。

  玛莉埃拉露出狰狞的笑容,从怀里掏出小小的人偶。

  有着胖嘟嘟的外型,乍看之下像是绒毛娃娃。

  可是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个娃娃是戴着墨镜的秃头男——跟甘特长得很像。

  跟米海尔的「泡泡头颅」一样,是明人给他们的魔法器具。

  这也是为了让玛莉埃拉他们这种超能力者使用,而特地制造的特殊魔法器具。

  作用是——

  「准备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吧!本周的精采节目要登场了!」

  玛莉埃拉大叫——到底为什么要说「本周」,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谜团,但——玛莉埃拉就这样把甘特娃娃高高地丢到空中。


  ……住在「梦工厂」一角的流浪汉平泽与一后来接受警察询问时,说了这样的话。

  「我听到啪哒啪哒咚哐咚哐的骚动声,因为这里偶而会有暴走族或小混混来放鞭炮,我想说不要被波及,所以躲了起来,没想到会出现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指?

  「很大的巨人啊、巨人。就像大楼一样。不、我是说真的,我没有说谎啦,真的就这样咻地一声,从那座城堡、呃呃好像是叫『恶灵古堡』吧?总之,我在想什么东西在那边发光时,就有两道光束射过来了。」

  ——有光束射过来?

  「嗯嗯,大概是从『镜子公寓』跟游乐园正门那边射过来的。总之,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爆炸时——然后在那里就……」

  ——就怎么样?

  「出现了一个连摩天轮都要跪下来膜拜的巨大欧吉桑……!」

  ——知道了,谢谢你的协助。

  「啊、那个、警察先生、您不相信对吧?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耶!」

  ——不不,我相信你。不过,平泽先生,这是你的逮捕状。

  「——咦?」

  ——我们从你的包包里搜出兴奋剂之类的各种药品。那么,我们到其它房间去慢慢谈一下吧。」

  「不、等等、不是啦、所以我说——」

  就这样。

  平泽与一(三十六岁)的证词,就被当成毒品吸食者的幻觉,很快地被遗忘,从警察的记忆里消失了。


  只要再一下子就可以把绳子上的魔法解开。

  用来捆绑彰彦的绳子,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粗草绳,上面却施了防御系——或者该说是维持现状的魔法,似乎无法轻易斩断或解开。想解开绳子的话,首先必须破解上面的魔法。

  拓人使用法尔雀的能力,以及头盔上的灵视功能,分析魔法术式的结构,花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处理完毕。

  再来只要把绳子解开或切断就可以了。

  心里这么想着,拓人暂时停下手边的动作,安心地呼了口气。

  可是——

  「……咦?」

  某处响起了爆炸声。

  同一时刻……虽说是用来吸引游客的复制品、但好歹也是用钢筋水泥打造、应该坚固无比的城堡,随着爆炸声开始微微震动。墙壁上的水泥产生裂痕,碎片啪啦啪啦地从天花板上掉落。

  「什么……怎么回事?」

  拓人慌慌张张地回头看着外面。

  在他眼前——

  「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一只巨大手掌在眼前摊开是下一刻的事。

  虽然紧急往旁边一跳、躲过直接的攻击——但被拇指扫到的拓人,还是咻地飞了出去,狠狠撞上墙壁。似乎完全不在意痛到快昏过去的拓人,那只大手就这样伸过来,一把抓起仍旧被绑着的彰彦。

  「——!」

  拓人忍着疼痛爬起来。

  可是,正当他急忙想要施展攻击魔法时,已经太迟了——那只手就这样握着彰彦往后退,退到尖塔外面。

  「混帐!」

  要是随便攻击的话恐怕会打到彰彦。

  冲到手掌退出的那扇敞开的窗户旁边,拓人往外看到的是——

  「……!」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哈哈哈哈!」

  站在那里放声大笑的是玛莉埃拉。

  站在她旁边咧嘴微笑的是米海尔。

  然后——

  「……那是什么、东西啊……?」

  还有悠然站在那里的甘特。

  可是——身高、大约有二十多公尺。

  「怕了吧,小丫头们,还有羽濑川拓人!」

  玛莉埃拉露出胜利的笑容说:

  「这是我们三人的终极合体奥义!胜利的关键,甘特巨人机甘踢克!。Gant The Giant Gigantic——简称『GGG』!」

  「……」

  拓人惊讶地盯着对方。

  那个东西——的确是甘特又是巨人而且也超巨大。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选甘特?用GGG这个名字真的可以吗?(注:跟动画「勇者王GGG」同名)而且如果是正确的英语读音,应该念成「拽跟踢克」而不是「机甘踢克」之类之类的,虽然有很多值得吐嘈的地方,但因为实在太多了,拓人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吐嘈才好。

  「拓人……!」

  听到这个声音,拓人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铃穗和铃果慌慌张张地冲过来。

  「对不起、拓人——我们本来想在拓人救出伯父前绊住那个老女人的。」

  「——不要叫我老女人!」

  似乎拥有顺风耳的玛莉埃拉大声怒吼。

  可是铃果毫不理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老女人突然抓狂……然后就突然跑出那种东西了。」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那个……是大型机器人吗?」

  「不晓得耶,因为是老女人做的事,我也不懂。」

  「……」

  「真是不可原谅啊老女人,明明都已经一把年纪了。」

  「……铃果……妳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故意说什么?说老女人一把年纪吗?哈哈哈、拓人。说老女人年纪一大把有什么不对吗?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

  站在「GGG」肩上的玛莉埃拉放声大叫。

  「不要一直叫我老女人老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老女人生气了,是更年期的毛病吗?」

  「烦死了!这两个没礼貌的小丫头,接下我愤怒的铁拳吧!」

  玛莉埃拉指着拓人他们所在的尖塔大叫。

  「必杀,甘特螺型拳!」

  轰地一声,巨大铁拳划破夜晚空气不断出击。虽然有象样的名称,但只不过是用所有蛮力痛殴对方而已——虽然每次出拳角度都有微妙的旋转变化——那个巨拳所造成的破坏力的确非常强大。

  「哇啊啊啊啊!」

  紧急之中想要逃走——可是拓人等人注意到自己在这个前后左右都没地方逃的尖塔上,连要跑下楼梯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

  在结结实实的攻击下,拓人等人发出惨叫,跟着尖塔一起飞了出去。


  伴随着爆炸声,「恶灵古堡」崩毁了。

  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样。

  在玛莉埃拉胡乱发动念力的情况下,原本就像被老鼠乱啃的起司一样到处都是破洞的城堡……被拔去尖塔、直接承受「GGG」拳头攻击的城堡本身,也已经到极限了。

  原本就没有任何招架能力的水泥被打碎成粉尘,混着钢筋和铁架喀啦喀啦地崩毁。

  变成巨人的甘特——或者该说是「GGG」实在很可怕。

  光是击出一拳就有这种威力,也难怪玛莉埃拉会那么骄傲地夸耀。

  「GGG」。

  这是明人为玛莉埃拉他们特制之魔法器具的启动型态。

  本来,超能力者力量的增幅或改变并不属于魔法的研究范围,但其中还是有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怪人。老实说,铃穗的蝴蝶结也是在这种怪人跟超能力者的共同研究下制造出来的。

  然后——

  这次明人交给玛莉埃拉的「甘特」娃娃,是为了统整他们三个人的超能力、使其合而为一而设计出来的器具。

  这是以三人之中身体运用技术最灵活的甘特为核心,把他放进米海尔制造出来的「身体」里,然后用玛莉埃拉的力量补强、使其动作的一种系统。

  总之,由甘特负责主控,用米海尔的能力控制外壳、强化装甲,以及机体等部位,然后由玛莉埃拉负责统合一切,担任发动的引擎。

  各自负责个人的特殊技能,能发挥的力量不是纯粹的加法,而是以乘法的倍数来计算,可以发挥好几倍、甚至是好几十倍的力量。事实上,不管是战车军团也好,舰队也好,就算正面对战,「GGG」也拥有能够歼灭对方的攻击力。

  这就是这次玛莉埃拉等人所准备的杀手锏。

  可是……

  「……怎么样小丫头!现在后悔叫我老女人了吧!」

  「……大姐头、大姐头。」

  米海尔一边戳着玛莉埃拉的肩膀一边说。

  「我不是说不要叫我大姐头吗?」

  「对不起,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

  「这样的话,那小子跟那两个小丫头不就会被埋在瓦砾堆下面了吗?」

  「……」

  陶醉在胜利中的玛莉埃拉的表情瞬间冻结。

  「杀掉他们的话不就糟了吗?」

  「……」

  这么说起来,明人的确有交代过这件事。

  「——甘特。」

  玛莉埃拉呻吟似地说着。

  「挖出来。」

  「……知道了。」

  从巨大甘特的胸口深处传来甘特模糊的声音。

  然后——「GGG」就像玩沙子的小孩一样,缩着那副巨大身体,开始用短短圆圆的指尖挖着城堡的残骸。


  回过种来,这里——好像是某处的建筑物内部。

  「——喵?」

  塔娜罗特眨眨眼睛,左右张望。

  在被二十八部众压住时她就已经失去记忆了。就算是塔娜罗特,也没办法承受二十八尊佛像的团团压制,就这样昏了过去。

  因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不过这里有几张桌子和椅子,看起来好像是游乐园里的餐厅之类的地方吧。从来没被使用过的桌子和椅子空虚地摆放在那里——不知为何感觉起来就是不太舒服。

  然后……

  「啊、拓人——特警粉红在这里!」

  塔娜罗特发出惊喜的叫声冲了过来。

  看得到拓人和铃穗倚在墙边。铃果似乎已经回到铃穗体内,目前不见踪影,法尔雀仍旧保持机杖的状态,被握在拓人手中。

  看样子拓人他们也短暂地昏迷了一阵子——塔娜罗特轻轻摇着他们时,他们才发出短促的呻吟睁开眼睛。

  「哎……哎呀?」

  「你们不要紧吧?」

  「塔娜罗特……咦?我们不是被巨人甘特……」

  拓人疑惑地问着。

  看样子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塔娜罗特也一样。

  可是——

  「——真是千钧一发啊。」

  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喵!」

  塔娜罗特下意识地摆出警戒姿态。

  可是声音的主人悠然地从黑暗中走出来,说:

  「要是我没有出手帮忙的话,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两道人影。

  穿着黑色服装的高眺男性——以及穿着女仆装、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女仆。两人的轮廓让拓人他们产生强烈的既视感——

  「……」

  塔娜罗特等人眨眨眼睛。

  对方的容貌强烈地刺激着拓人他们的既视感——可是那两个人脸上戴着化妆舞会在用的、或者是玩SM游戏时跟紧身服一起穿戴的那种会遮住眼睛周围的眼罩。

  「……前辈?」

  「不是!」

  那个戴着眼罩的男性握紧拳头说。

  「我不是佐久间荣太郎,不知是敌人还是伙伴,不知道是谁开始这样叫我的,我是魔法假面一号!」

  「……我是二号。」

  穿着女仆装的假面女性不知为何用非常厌恶的样子说着。

  「……我们这个二号啊,有一种说不出的颓废感,真是不错呢。」

  「……」

  女仆假面——或者照她自己宣称的那样,这位魔法假面二号,默默地不知从哪里拿出拖把和长枪合体的武器,狠狠地朝一号的后脑杓打下去。

  「……呃、是前辈……吧?」

  「我不是说过不是吗!」

  魔法假面一号啪地爬起来说。

  「『学园』里的人不能出手协助羽濑川拓人的私斗!所以我不是佐久间荣太郎!」

  「我也不是艾妮乌斯-萨-帕杰司特。」

  魔法假面二号举起一只手说道。

  「——总之那种事就先不要管了。」

  「人家说不是就不是嘛!」

  像耍赖的小孩一样上下挥舞拳头极力辩解的荣太郎——不对。是魔法假面一号如此说着。

  「顺带一提,技术好的是一号,力量大的是二号。」

  「啊……」

  「如果要像这样,以一个人生旅途上的前辈身分出现在烦恼的少年面前,还是应该向高濑君借一下他的收藏,像C○兽或变身音叉之类的,然后变身成某个鬼之类的(注:此处借用假面骑士响鬼的典故,CD兽和变身音又是响鬼使用的道具),这样也很吸引人——不过第二十九集以后对我来说就有点那个了。」

  「……」

  「或者也可以配合你们,打扮成传说中的宇宙战士登场——可是那个名字跟造型实在是有点……」

  「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跟什么啊?而且那个高濑君到底是谁?」

  「你想知道吗?」

  「不,因为太麻烦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听。」

  拓人叹了口气回答。

  「先不要管这个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唔?你说那个巨型机器人吗?」

  荣太郎——不,是魔法假面回头望着远方。

  「GGG」大概在那里吧。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那个东西能把超能力者的力量统合起来,用更容易的方式去控制。对方非常强大。在相乘效果之下,战斗力不是用十倍或二十倍那种数字能形容的。」

  「……混帐……」

  听到令人绝望的数字,拓人低下头来。

  「……明明只要再一下子……就可以救出他了……」

  『小拓……』

  铃穗用担心的表情写出这几个字,但拓人连看的心情都没有,他握拳挝着地板,用带着浓厚惭愧的声音说:

  「……我果然……还是快点跟一般社会切断关系……比较好吧……」

  「是吗?」

  魔法假面一号用惊讶的语气问着。

  「——咦?」

  「是这样的吗?」

  魔法假面一号又重复说了一次。

  你再仔细想想——他仿佛在这么说着。

  「你问我是这样的吗……可是。」

  「你……只能这么想而已吗?只能想着要不要切断关系、要不要舍弃吗?这种事只能二选一吗?」

  魔法假面用惊讶的语气问着。

  并没有特别责备的语气,只是像一起走进餐厅,向身边的同伴确认点餐内容一样——若无其事的语气。

  可是。

  「……原来如此。」

  拓人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来。

  「说得也是。」

  「没错。」

  魔法假面一号环着手臂说:

  「你并不是为了抱着那种无聊的思考方式、而成为魔法师的吧?」

  「是……!」

  这次拓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得也是,没错,那是我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我竟然忘了。」

  『小拓……』

  铃穗松了口气,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拓人。

  获得什么,相对地也要舍弃什么。就因为不想过那种生活,所以才选择成为魔法师。最了解拓人这种心情的,大概就是铃穗吧。因为她一直在离拓人最近的地方看着他所有的懊恼。

  「谢谢你,前辈。」

  「就说俺不是你前辈了。」

  暂时不要管为什么魔法假面要用大阪腔否认一切——要是一一去吐嘈的话,天都要亮了——拓人用手托着脸颊,陷入思考。

  「不管怎么样,目前最重要的是救出爸爸。可是——该怎么做才好?没多少时间了,事情实在很难办啊。」

  「哈、哈、哈。」

  魔法假面一号很冷静地笑着说:

  「特警粉红,你以为本大爷只是为了潇洒登场、拯救你们,而特地来到这个地方吗?」

  「咦……?」

  拓人眨眨眼睛,咦了一声。

  「……这么说,你只是为了要玩角色扮演所以故意来乱的吗……?」

  「才不是呢,我想或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平常就一直在准备了!」

  「是……是吗……啊啊!」

  这时拓人似乎想起来了。

  想起在那个雪原里,跟米海尔的阿修罗大战的巨大机器人。

  「听取各方意见之后,我制造出更强大、更有趣、更容易让人萌起来、是我用尽所有心力大幅修改后的最后杀手钢!」

  咻——魔法假面一号朝天空用力挥拳大叫:

  「就是现在、大声呼唤吧!」

  「超萌——」

  魔法假面二号用意兴阑珊的样子说着……

  「超合金艾妮!」

  魔法假面一号很开心地大叫。




  那个时候——在「学园」的一角。

  佐久间荣太郎的研究室。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哔——哔——」警报声,墙壁的一部分「啪咚」

  一声旋转一百八十度,出现黄色的警戒灯。

  连日以来被上司和荣太郎随便使唤、像烂泥一样瘫死的雅和辛格拉薇亚,听到那个声音和灯光后立刻爬了起来。

  「嗯嗯~~……?」

  在揉着眼睛的两人面前,书架「喀吱喀吱」地旋转,某个像操纵台的东西在眼前展开,出现了一个不断闪烁着各种灯号的面板。

  「啊……什么鬼啊、这歌(个)。」

  「的确……」

  嘴里虽然喃喃抱怨,但这两柱神魔还是坐到位子上,照事前学到的操作手续开始按着操纵台。

  「大门、开启,大门、开启。」

  伴随着不知从哪里响起的系统语音,同一时刻,雅她们眼前的屏幕发出亮光……屏幕上映出了巨大物体的影像,沿着轨道,正被运往不知是工了还是仓库之类莫名其妙的场所。

  一如往常地,雅和辛格拉薇亚完全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理由而有这样的设备——

  「明明就是被逼着配合那些家伙的怪兴趣,可是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越来越无所谓了。」

  「就是缩(说)啊。」


  时间稍微往后一点——

  「——咦?借口?我就说不是嘛,是真的啦,没有、我没有睡胡涂,是真的,川崎编辑也知道我家前面有一座小山吧?嗯嗯,就是那个。那座山啊——突然、就像这样、『轰轰轰』地左右裂开了!我是说真的,就像某个特摄战斗机起飞的场景一样,山分成左右两半耶,没错,然后漆着黑白两色的巨大飞行物体就……咦?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去吸毒,是真的,我是跟你说真的,要怎么样你才会相信……咦?什么、咦?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够了够了我不要听』?不、我不是为自己拖稿找借口!喂喂?喂喂?川崎编辑?喂喂、等一下!」

  ——之类之类的。

  至于责任编辑用他的权限,决定某个作家的小说截稿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顺带一提,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把「山」换成「大楼」、「市民游泳池」,说出同样「梦话」、被朋友熟人怀疑脑袋出了问题的人,另外还有好几个,不过这也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怎么回事?」

  听到隆隆作响的爆炸声,玛莉埃拉回头一看。

  巨人甘特和米海尔也跟着她,回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的是——

  「……什……」

  玛莉埃拉发出错愕的声音。

  在他们注视的空中——在那里,巨大的钢铁块,丝毫无视于物理法则或航空力学,就这样浮在那里。

  每个铁块都煞有介事地咻咻射出喷射火焰,如果那种东西都能浮在空中的话,奥图-李连塔尔(注:德国工程师,热衷于研究与制造滑翔机)、莱特兄弟、蒙哥马利(注:飞机研究者)和哥达德(注:美圆火箭研究者)应该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而且……铁块一共有三块。

  扁扁的三个物体,在玛莉埃拉等人无言的注视中,各自靠喷射引擎在空中保持固定位置。

  下一个,伴随着更巨大的轰隆声响——

  「……」

  彼此冲撞。

  不——不对,这是。

  「合体?」

  没错。

  伸出的臂杆像在握手似地,发出「铿咚铿咚」的声音结合在一起,顺着臂杆的引导,身体部位也紧紧结合在一起,三个铁块瞬间变成一个铁块。

  接着,有些部位的装甲展开,有些部位变形、展开原本隐藏在里面的部分,有些部位开始折叠、然后一一变形——

  「……」

  终于——在早已说不出半句话的三位超能力者的注视中,带着荷叶边头巾的脑袋发出「喀锵」一声,从身体里面出现。「啪」地一声,两眼发出光芒。

  那是——巨大的女仆。

  超合体魔法机器人。

  超合金艾妮。

  「……喂、米海尔。」

  玛莉埃拉喃喃说着。

  「怎么样?」

  「到底有什么理由跟必要性,非得做出这种丢脸的举动、让特地分成三块的东西重新合体?」

  「大姐头大姐头,我们也没有立场批评别人耶。」

  「……不准叫我大姐头。」

  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玛莉埃拉等人的对话,全长二十公尺的巨大女仆,从裙子状的装甲里掏出某个东西——

  『那么。』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东西戴在脸上。

  是眼镜。

  看样子好像是很重要的配备。

  一难道我们要跟那玩意儿打吗?」

  「……好像是。」

  玛莉埃拉用有些疲倦的语气问着——米海尔也同样用疲倦的语气回答。


  伴随着轰隆声响,巨大的剑滑出剑鞘。

  那是在学校顶楼,把荣太郎设下的结界——把那个闭锁空间斩断的巨大刀剑。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能够增强甘特能力的武器,将所有物体连同空间一起斩断的威力仍旧跟原来一样。

  被将近十公尺的巨大剑刃凌空一斩。

  比人类的身体大了十倍左右,像闪光一样划过空中的剑刃,从轻轻往旁边一跳——事实上是踩碎了脚边的旋转木马——避开攻击的超合金艾妮浏海擦过,扑了个空。

  可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翻身修正轨道,像雪崩一样、怒涛汹涌的巨大斩击追杀着超合金艾妮。

  可是超合金艾妮又往旁边纵身一跳,躲过攻击。

  在超合金艾妮旁边,用钢筋组合起来的自由落体游乐设施慢慢倾斜——然后发出巨大声响倒了下去。

  情况比以前跟阿修罗对打时还要严重——已经变成一场怪兽大战了。

  「……呜哇。」

  超合金艾妮的操纵台——不知为何整整齐齐地摆了拓人、塔娜罗特、铃穗、铃果、法尔雀五个人的位子。坐在座位上的拓人,瞥了辅助屏幕一眼,发出哀号。从屏幕里可以看到超合金艾妮脚边的景象,画面清楚映出崩塌的自由落体打中旁边的游乐设施,造成轰轰烈烈破坏的情景。

  「这、这样不要紧吗?」

  『不要紧!」

  在另一个屏幕上,荣太郎——不,是魔法假面一号依旧自信满满地说着。

  「请、请问说这句话的根据在哪里?」

  『不要紧的!』

  「……我是说、那个、有什么根据?」

  『不要紧的!』

  「……」

  『我说不要紧就是不要紧,就算一百个人来搭乘都不要紧!』

  「有那种东西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这里原本就是废弃的游乐园,几乎没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有人在,应该也会在刚刚发生骚动时逃走才对。」

  在屏幕的另一侧,魔法假面二号一边狠狠地用「达斯钦」捅着魔法假面一号、好让他闭嘴,一边这么说着。

  『而且——这座「梦工厂」本来就已经决定拆除,就算全毁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

  「喵!」

  在安心地呼了口气的拓人面前,塔娜罗特大吼一声。

  基本上,负责操纵超合金艾妮的,是反射神经最好的塔娜罗特。那么其它人到底在做什么呢?其实什么也不用做。

  根据魔法假面一号的说法,这是一种「样式上的美感」。

  「喵!喵!喵啊啊啊!」

  塔娜罗特所操纵的超合金艾妮,一把抓住手边的摩天轮,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边把摩天轮从基座拔起来。

  「吃我一记是也!」

  伴随着塔娜罗特的叫声,超合金艾妮把摩天轮丢了出去。

  直径超过十公尺的巨大圆盘就像飞盘一样轻松地以「GGG」为目标砸了过去——甘特不可能乖乖挨下那种愚蠢的正面攻击。「GGG」的剑理所当然地划过空中,把摩天轮击落。「GGG」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旋身,用剑尖拖住飞来的摩天轮,在摩天轮打中自己之前,用最小的力气让它的飞行轨道偏离自己。

  原本应该狠狠打中「GGG」的摩天轮,撞上旁边的地面,引起爆炸,掀起一阵灰蒙蒙的沙尘。

  「喵,身手还不错嘛。」

  「塔娜罗特,要是他想斩杀我们的话,我们是挡不住的,要小心——」

  「知道了是也!」

  也不晓得到底知不知道——超合金艾妮直直朝对手冲过去。

  当然,「GGG」也举起剑,准备迎击——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塔娜罗特的吶喊,或者该说是尖叫,超合金艾妮加快了速度。

  而且裙子状追加装甲中的火箭引擎也跟着点燃,让那副巨大身躯跑得更快。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呜哇!』

  用来迎击的凌空一斩。

  可是——当「GGG」施展必杀的斩击时,面前的巨大女仆却不见了。

  『在上面!』

  「GGG」随着米海尔的声音抬头一看,但已经太迟了。

  巨大身躯划破空气,在空中翻了一圈。伴随着轰隆声响着地的超合金艾妮,伸出双手牢牢架住「GGG」的身体。

  『呜哇!』

  这种姿势无法挥剑。

  而且——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使出「岩石落下技」(注:从背后将对手抱起,借着自己往后倒的姿势,使对手的头部重击地面)。

  被往后倒的巨大女仆抱住,随着一阵撼动整座游乐园的轰隆声响,「GGG」的脑袋狠狠撞上地面。

  「太乱来了……那些家伙!」

  米海尔一边揉着头一边说。

  他——跟甘特、玛莉埃拉,还有彰彦,都在位于「GGG」内部、设在胸部的一个空间里。

  不管怎么说,直接站在肩膀上,陪那两个跟怪兽一样的巨人决斗,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因此,他们把原本用来容纳甘特的空间稍微拓宽一点,躲到里面去——

  「……他们该不会忘了人质在这里吧?」

  玛莉埃拉也一边揉着头一边说。

  被当成核心固定在内部的甘特倒还好,但其它三个人都因为刚才那招「岩石落下」,而在那个空间倒栽葱往下摔,脑袋狠狠撞上天花板。因为被绑着、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的彰彦早就已经昏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当然。」

  那并不是甘特、米海尔或玛莉埃拉的声音,当然也不是彰彦的声音。

  那是——

  「我们并没有忘记。」

  「——!」

  三个超能力者错愕地回头,在他们的视线那一端。

  微微发光的剑刃刺破那个空间的内壁。

  最早发现那是「瓦普吉斯」力场剑刃的,大概是好几次近距离见识过它的甘特吧。

  力场刀喀吱喀吱地切开「GGG」的内壁,拓人和铃穗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臭小子……!」

  这时玛莉埃拉他们三个人才发现超合金艾妮之所以要使出「岩石落下」绝招的真正理由。

  那是为了压制「GGG」、让它动弹不得,拓人他们就可以借着巨大身躯所造成的死角混进来,救出里面的彰彦。

  本来米海尔的「八部众」——不,「二十八部众」,只是在必要的瞬间物质化出来的假想个体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剑也好,枪也好,雷射也好,猫手拳击手套也好,一切的物理攻击都对它们无效。

  可是,为了制造巨大甘特的躯壳而施展这种能力时,又另当别论。如果没有制造出具备物理实体的躯壳,那个巨大躯体的破坏力就无法完全施展,那么在里面的米海尔等人是最危险的。

  那么——物理破坏力当然也同样会对「GGG」的身体产生作用。这样一来,只要用「瓦普吉斯」或「艾吉斯」,就可以在它体内挖掘前进。

  再加上——

  「这个可恶的——!」

  正准备施展念力的玛莉埃拉错愕地停下动作。

  没错——她的力量目前正用来维持「GGG」的运作。要是随便使用念力,那一瞬间「GGG」整体很可能会瓦解。那样的话,巨人女仆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犹豫了一下子。

  可是——

  「『幻弹』!」

  拓人的咒文炸裂开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乱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狭窄的空间里,闪光和冲击力道四处乱窜,把玛莉埃拉等人耍得团团转。似乎没有杀伤力的攻击并没有伤到玛莉埃拉他们,而且攻击很快就结束了,可是——

  「……哇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彰彦、拓人,以及铃穗都不在那里了。

  「混……混帐东西!竟敢耍我们!」


  伴随着轰隆声响,从圆拱状态抽身而出,超合金艾妮离开了「GGG」身后。

  「——我们撤退!」

  拓人大叫。

  既然已经救回彰彦,就没有必要陪那三个超能力者继续战斗了。

  超合金艾妮跟「GGG」拉开一段距离,发出「隆隆隆」之类、跟女仆很不相称的声音,再次解除合体状态,开始进行返回基地的解体步骤。

  可是——

  「往哪里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玛莉埃拉的怒吼,「GGG」爬起来挥剑一斩。

  「——!」

  沿着地面低空扫过,斩断空间。

  因为正在解除合体、进行变形,所以动作比较迟缓,超合金艾妮狠狠吃了一记斩击。

  伴随着轰隆声响倒下的巨大女仆。

  她的脚部——从小腿骨附近,超合金艾妮的双脚被整齐地切断。如果是人类的话看起来应该很惊悚,但因为是巨大机器人,所以感觉起来没那么恶心。

  可是——

  「——喵!」

  塔娜罗特慌忙想要躲过下一波攻击,但因为失去脚踝,超合金艾妮的机体连站都没办法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GGG」的斩击又继续扫过来,而且是连续两剑。

  毫不留情的攻击使超合金艾妮的两只手腕从手肘脱离,完美地夺走她的运动能力。伴随着爆炸声,超合金艾妮的手腕砸落地面——把附近的餐厅跟鬼屋压垮。

  「……能压制对手的时候没有压制,为你们的天真感到后悔吧!」

  玛莉埃拉的声音很骄傲地响彻四周。

  「GGG」意手拿着剑,站在横躺在地上的巨大女仆面前。

  超合金艾妮虽然想要解除合体逃走,但因为处处破损,没办法顺利变形……结果那副巨大躯体只能像抽筋一样一抽一抽地动着。

  「……没想到竟然会让我们这么棘手,实在太佩服你们了。」

  就像在老鼠面前舔着嘴的猫,玛莉埃拉用戏弄的语气说着。

  「可是一切到此为止。虽然不知道操纵室在哪里,可是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尤其是那个蓝发的小丫头!」

  「不、那个、大姐头,妳冷静一点,要是杀了她们的话就糟了——」

  内部的声音似乎全都传了出来,其中混着米海尔用有些困扰的语气安抚玛莉埃拉的声立曰。

  「我说过不准叫我大姐头!……话说回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算了,总之,反正你们也没有胜算了,还是快点放弃吧——」

  「GGG」悠然提起手中的剑。

  可是,玛莉埃拉他们忘了一件事。

  不管是剑或「岩石落下」的摔角绝招——因为几乎都在进行肉搏战,所以他们忘了自己正在跟什么东西战斗。对手可是靠着喷射引擎飞过来,会合体会变形的巨大机器人。

  所以,当然——

  「——咦?」

  玛莉埃拉错愕地发出愚蠢的叫声。

  在「GGG」眼前——超合金艾妮的裙状装甲咻地大大开启。

  正确说来,是设置在裙状追加装甲底下的大型多弹头女仆导弹发射台和大口径的女仆光束炮发射口。

  就那样——女仆的裙子里藏了许多秘密(兵器)。

  「……啊。」

  面对五十座以上大大小小的枪口和炮口,米海尔发出愚蠢的叫声。

  然后——

  「怎么会有那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莉埃拉的悲痛叫声,伴随着爆炸声响遍整个夜空。





终章


  「——各位旅客请注意。」

  熟悉的广播在头顶响起。

  「十三点三十分起飞,前往亚特兰大338次班机,因目前当地天候不佳,起飞时间——」

  在机场特有的某种纷扰——但莫名干涩的空气里,拓人他们来为准备回美国的彰彦送机。

  成员有拓人、塔娜罗特、铃穗,以及法尔雀。法尔雀以黑发的「不破梢」模样出现。

  而且——为了拓人和彰彦,少女们站在离拓人几步的距离之外。在这个微妙的距离下,只要刻意降低声音,对话就不会传进她们耳中。

  「这阵子让你们费心照顾了。」

  把旅行袋放在手边,穿着西装的彰彦回头望着拓人他们说道。

  「什么话啊。」

  拓人苦笑着回话。

  「说什么费不费心的——我们不是父子吗?」

  「……说得也是,没错。」

  彰彦也同样苦笑着回答。

  他——再次把准备在美国再婚的事情告诉拓人。而且也问他,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到美国来。

  可是拓人拒绝了。

  拓人说,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并不想放弃目前的一切。

  然后——他也说他不想放弃跟彰彦之间的关系。

  「我做了很贪心的决定。」

  那时,拓人这么说。

  「所以,不管是我在日本的生活、或是我跟爸爸之间的事,两者我都要得到。」

  舍弃日常生活选择魔法。

  舍弃魔法选择日常生活。

  人生并不是只能这样二选一而已。

  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劈出第三种选择,这就是魔法师。

  「做不到」——那种结论代表「可能性」的死亡。

  「就算爸有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我也仍旧是爸的孩子。」

  要说当然的话,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人们往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

  「各位旅客请注意。」

  机场广播传进耳中。

  「十三点二十分209班次飞往底特律班机,登机时间即将结束——」

  「我差不多该走了。」

  彰彦说着,提起旅行袋。

  「总之——有空的时候就过来玩吧。」

  「再怎么样我也挤不出那么多钱啊。」

  拓人露出苦笑。

  当然,只要用位移大门,就算是美国也可以去,但这样一来,面对彰彦「你是怎么生出机票钱?」的疑问时,就必须想个适当的理由才行。

  「那种钱金主老爸会帮你出的。」

  彰彦咧嘴一笑。

  「连你女朋友『们』的部分一起出。」

  「……」

  拓人的笑容顿时僵住。

  「总之——不管是未来的出路或女朋友,都要好好选择,别让自己后悔哟!」

  「那是身为父亲的忠告吗?」

  「不。」

  彰彦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曾经经历各种失败、同样身为男性的前辈的忠告。」

  「……原来如此。」

  拓人耸耸肩。

  就这样——彰彦轻轻挥手,单手提着旅行袋离开。

  以亲子之间的离别来说,这样实在太平淡了。

  可是——

  『小拓。』

  铃穗突然挨过来,递出笔记本。

  『这样可以吗?』

  「什么?」

  『是妈妈告诉我的,伯父不是要在美国再婚了吗?他不是叫你跟他一起去美国?』

  「嗯,可是已经不要紧了。」

  拓人像是从长长的睡梦中醒来一样,用力伸了个懒腰说:

  「爸有爸的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不管为了哪一方而破坏另一方,这样都不好吧。而且就算分开,我们——」

  拓人回头望着铃穗,露出微笑。

  「也仍旧还是父子,我终于理解到这一点了,所以已经不要紧了。」

  『……』

  铃穗惊讶地眨眨眼睛,望着这个堂弟好一会儿——

  『没错,这样太好了。』

  她写下这几个字,同样对拓人露出微笑。

  「说起来肚子好饿喔,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然后再回家吧。」

  这时才想起来,因为时间不上不下,所以谁都还没吃午饭。像是在等这句话似地,塔娜罗特立刻飞奔过来,举起一只手发表意见:

  「喵,去吃吃到饱!」

  「塔娜罗特前辈真的很爱吃到饱的餐厅耶~~」

  法尔雀仍旧用一派悠闲的语气说着。

  『都已经在我家吃那么多东西了,现在还要吃啊?』

  「那是前天的事情喵!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不管怎么看你们应该都吃了整整一个月分量的食物了吧?』

  铃穗用惊讶的表情写着。

  拓人望着她们,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

  「那么、走吧。」

  说着,他走出了机场大厅。


  魔法学园MAⅦ 夺回父亲……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作者榊。

  在截稿前夕,我应该一边哀号一边在夜里工作的,可是为什么窗外渐渐亮起来了呢?小学生也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小学生怎么可以在这种大半夜的时间走在路上?资源回收车也当啷当啷地一边放着音乐一边开过来。明明就是半夜真不可原谅!而且为什么电波表的日期毫不留情地改变了?不可原谅,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有怎么样的是你这家伙的脑袋好吗?——在被读者大人们如此吐嘈之前,我先自己吐一下。)


  总之,在此献上最新一集(魔法学园MAⅦ 夺回父亲……)。应该能出版吧——大概。

  因为左手受伤,进度大乱(进度大乱的状况每次都会发生吧——像这类的吐嘈,请恕我拒听)。跟责任编辑K讨论「应该先截哪一个稿子?」,是我当作者以来玩过最可怕的试胆死亡游戏,因此到现在还无法预测这本书是否会出版。

  对不起,因为一直熬夜所以写的东西乱七八糟。至少再半天、再给我半天就好……(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啊?)


  暂时不说这个。

  拓人他们的故事已经渐入佳境了。明人的真面目是什么?「联盟」到底会怎么样?然后拓人到底会跟谁结合?还有最重要的是「猫姬」真的能完成吗?

  虽说剧情渐入佳境,但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底还要写几集才会完结(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各位读者大人能一直支持我到最后,我会觉得很开心。

  总觉得每次开始写新系列的时候好像都会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要说,因为一开始没想到「魔法学园MA」会变成这么长的系列(一开始设定的架构只有三集),故事里的时间在一到四集之后,就开始产生微妙的偏差,请大家不要在意,拜托。


  还有,这次也给各位——特别是以责任编辑K为代表的编辑部各位——添了麻烦(这次……真的添了麻烦)。而且也害BLADE老师的进度变得很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不管怎么道歉,因为是复制贴上,所以感觉不到什么诚意(喂……)。

  可是我已经很认真很拼命了哟。一天写一百零四页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就连自己都很想夸奖自己啊。所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咩。我再也不想这样了。可是如果能维持这种进度的话,每个月最多可以写六本书耶(笨蛋)。


  ……不,编辑大人,你应该不会要我这么做吧?我说真的,集中火力的话我会死翘翘)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跟编辑这么说一下比较好。

  这次又像平常一样,跟小说家葛西伸哉老师、神野奥那老师、高濑彼方老师、成田良悟老师借用很多角色跟剧情梗。非常谢谢你们。


  总之,这部「魔法学园MA」——有一两个周边企画悄悄地在水面下默默进行。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呢?责任编辑K从一大早就一直在我耳边唠叨着充满梦想的梦话:「出网络游戏啦、出网络游戏!」要是真能实现的话我也很想看看。

  喔喔、说起来、说到周边企画!

  差不多跟这集同一时间,BLADE老师亲手执笔的漫画版也上市了!

  我个人极力推荐,因为画得实在太棒了,所以我一边看漫画版一边收集小说用的剧情灵感。到底谁才是原著作者啊,(这次我也借用了「GGG」的名字跟其中几个构想)。


  那样的榊今天也仍旧继续写着小说。

  总之,下个月也会在某本书里见面——吧,大概。可是,一定可以的。

  再见再见!


  2006/三/二

  BGM:Shangri-La(by angela)

  Machine:自组电脑(Pentium4 2.4GHz Ram 1GB)




  在彩页里,超合金艾妮背上的翅膀是真-格拉薇亚飞行时用的零件哟(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BLADE。

  巨大合体变形机器人实在是男人的浪漫啊。让人心头怦怦乱跳的○张系合体机器人!(注:大张正己,著名机器人动画监督。)

  其中配音员的声音还是速○奖的声音最棒了!


  请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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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背后灵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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