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E
第五章 EXE
***
讓真理去支援櫻花的哮,單獨一人奔馳於臨界點之中。
造成現況的原因,除了衛與隼人腳程飛快之外,哮也不曉得路線。即便想叫拉碧絲搜尋兩人下落,她也不擅長偵測,而且在臨界點之中也只會導致她的偵測範圍變得更狹小。
哮能做的頂多就是追蹤腳印,以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音。
他也已經大幅遠離其他同伴了。
只有內心的焦慮感不斷上升。
緊接著拉碧絲又彷彿落井下石似地倒抽了一口氣。
《宿主……請您看看周遭的植物。》
哮依照拉碧絲所言,轉眼察看侵蝕臨界點境內建築物的植物。
植物蠢動不止。
所有植物均急速反覆著成長與枯萎的生命循環。
而且不單只有植物出現異狀。
連地面的塵沙及石塊也都違抗地心引力,呈現出載浮載沉的狀態。
「……這就是所謂的臨界點異常現象嗎?」
《再過不久,這個區域就會遭到聖域淹沒。再加上此地在臨界點之中又特別接近聖域,導致魔力通訊無法發揮正常機能。》
哮試著開放無線電通訊,發現目前陷入了接收不到同伴聲音的狀態。同時也不曉得同伴們是否聽得到哮所發出的聲音。
哮暫時停下腳步。
腦海中浮現出是否該撤退的念頭。
《……關於鳳颯月的事情,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早在人格正式成形的時期,我就已經遭到他控制。》
哮也從流那邊得知,在數不清的歷史事件背後,似乎都有神似颯月的人物介入其中。
存活了數千年的歲月。長生不老的人物。暗中活躍於歷史背後的異數。
謎團重重之人。
《有關鳳颯月的情報,對異端同盟而言無疑是重要資訊。但我感受不到,宿主及小隊的諸位有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去取得這份情報的必要性。》
拉碧絲所言的確沒錯。
無論有沒有標榜『為了防止樹夕被用來發動戰爭』這項正當理由,只要能夠救回樹夕,坦白講哮或許真心覺得鳳颯月的事情完全無關緊要也說不定。
可是在選擇不殺樹夕的那一天,哮就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便救回樹夕、縱使保住同伴們的生命,一旦世界走向滅亡,這一切都將付諸流水。
世界一旦滅亡,哮會失去他珍惜的所有事物。
瑪格諾莉雅說過,颯月的目的是毀滅世界。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是已經反覆出現過很多次的相同答案。
「……確實,我對理事長……鳳颯月的事情由衷感到無所謂。對於戰爭之類的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只要有樹夕、同伴,以及妳在身旁就夠了。」
《…………》
「可是……之前我也曾經想過,那一切都是需要有這個世界存在才能成立的事情吧?這個世界一旦毀滅,就完全失去意義了吧?」
《…………》
「所以我決定了。假使那個人企圖毀滅世界,而且他真的擁有足以實現目的的力量,那我就非得殺了他不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我必須這麼做。」
《…………》
「如今指派給我的這項任務,大概就是為了這件事——因此我不能半途而廢!」
語畢,哮再度拔腿奔馳。他已透過無線電,要隊友們若經過10分鐘後仍不見自己回來,就立刻撤出臨界點。儘管不知隊友們是否有收到通知,但哮深信憑他們的身手必能活下去。
當然,他也完全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他打定主意絕對要活著離開。
拉碧絲沉默片刻後,小聲地開口說道。
《……您真是個大笨蛋……世界什麼的……您又背負了一個太過龐大的多餘責任啊……》
聽見這句話,哮苦笑著做出回應。
「我又不是獨自一人扛起這麼大的責任。妳說是吧,伙伴。」
***
《城崎衛審問官奪走了鐵隼人潛入臨界點尋找的物品,目前正在逃亡中。》
聽著來自現場的報告,彎腰坐在沙發椅上保養噬魔聖物『英諾森』的颯月停下手邊動作,緩緩闔上雙眼。
通話對象並非曾在l小時前彼此聯絡過的部下,而是另一支由密探組成,在同一時間被派往臨界點的特別行動小隊。
颯月命令這支特別行動小隊監視現場的所有審問官。
「那麼,鐵他是在找什麼東西啊?」
《看起來……好像是書面資料的樣子。由於並未確認內容,屬下也無法斷言。》
颯月將英諾森放回桌面上,面無表情地微微睜眼說道。
「絕對不准確認那份資料的內容。假使你們敢打開那份書面資料確認內容,我會立刻處決你們。」
耳邊傳來部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書面資料。恐怕是峰城和真遺留下來的紀錄吧。還真是符合他那奉行懷舊主義的作風呢。是因為害怕被我察覺此事,才連同自己記憶中的相關線索都一併刪除,只留下紙質媒體嗎?)
真是麻煩啊,颯月眼角浮現一抹笑意。
雖然警告部下敢確認資料內容就當場處死,不過颯月從一開始,就無意讓目前置身臨界點內的所有審問官活著離開。他打的如意算盤,是等任務一完成就要他們當場繳命。
只是他料想不到35試驗小隊竟然也在現場。
(唯獨草薙同學,我最不希望他看到那份資料的內容啊。一方面也是為了讓他能夠按照計畫毀滅這個世界。)
面對稍微浮出檯面,又令人有點擔憂的事態,颯月笑了出來。
因為對他而言,困難也是增添樂趣的要素之一。
(無妨,一旦出狀況的話,我頂多用上小樹夕就是了。)
就在颯月準備吩咐特別行動小隊繼續執行監視任務之際——
《可是會長……》
「……?」
《現在……城崎審問官已經翻閱了那份書面資料。屬下雖然是躲在遠方監視,不過已經確認無誤。》
「是嗎是嗎?沒問題,你們就繼續監視吧。」
《遵命。》
結束通訊放下話筒的颯月嘆了口氣。
「……沒辦法了。要我奪走部下大好的未來,我也實在於心不忍……」
颯月露出憂傷不已的悲感神情,輕聲嘀咕著說道。
他抄起擺在桌上那把呈鳥嘴獵槍造型的噬魔聖物英諾森,把它當作指揮棒一樣用單手把玩,接著如同獵人般將之架在手上。
隨後——
「————才怪。」
他的臉上浮現出那張熟悉的笑容,彎指勾住背叛部下們的扳機。
***
臨界點最深處。鐵隼人來到再往前推進200公尺就會進入聖域內部的場所。
他躲在餐廳建築物後方,探頭確認前方廣場的模樣。
那是一座有個早已荒廢的噴水池,以及遭到風雨無情摧殘的板凳一字排開的噴水廣場。在經過哪年後的現在,依然能夠明確感受到,戰前大概有民眾會攜家帶眷來此休閒玩樂的痕跡。
城崎衛佇立於廣場正中央。
衛低頭觀看峰城和真留下的書面資料。隼人先以指尖輕觸懷中的卡利古拉一下,這才堂堂正正地現身走向衛。
注意到現場響起皮靴聲的衛抬起頭來,靜靜仰望天空。
「……前輩就是為了這份情報而背叛我們嗎?」
「…………」
「為什麼……?縱使這份情報屬實,也不構成您背叛審問會的理由啊。這只是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罷了。」
「…………」
「前輩……您打算對會長做什麼?」
一陣風自隼人與衛之間吹掠而過。
面對衛的詢問,隼人絲毫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這個問題要等我確認過資料內容後再作判斷。但鳳颯月早已成為我的敵人,這一點無庸置疑。不管採用何種形式,我都會親手制裁他。」
「是因為百鬼夜行的事嗎?是由於會長企圖把她投入軍事用途,前輩才視會長為敵嗎?」
「不單只是那樣。他的各種所作所為都超過了我的容許範圍。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偷走梅菲斯特費雷斯身體的犯人,果真是前輩嗎?」
「沒錯。」
「……為了解救百鬼夜行嗎……?」
「關於盜走梅菲斯特費雷斯的身體一事,我的答案是為了解救草薙樹夕。而不是為了解救百鬼夜行。」
隼人毫不遲疑地說道。
衛聞言,頓時緊握拳頭發出聲響。
「……現在這個世界正處於戰爭狀態耶。雖然我也覺得誕生為百鬼夜行的那個女孩很可憐,但若不善加利用派得上用場的工具就無法擊敗魔女,前輩應該也很清楚這點才對吧?」
「當然。再繼續任由敵人展開一面倒的侵略,治理這片土地的審問會必敗無疑。」
「嘖,既然如此——就少在那邊講什麼漂亮的場面話啦!」
衛振臂一揮,怒火中燒地放聲大吼。
「審問會的做法就是善用派得上用場的道具!以毒攻毒!若按照前輩的想法,那依靠噬魔聖物作戰的我們豈不是也同樣有罪嗎!」
「…………」
「現在人類的總人口數,是第一次魔女狩獵戰爭爆發時的一半以下!魔女們躲在聖域中發展,我們人類卻因為耗費150年的歲月展開復興重建工程,導致連科學技術水準都被魔女陣營追上了!我們連槍械、連人數都贏不了他們啊!」
所以把百鬼夜行當作兵器使用也是無可奈何的決定。
衛的說詞雖然過分,卻是合理主張。
「只為了那種東西,您就要獨自一人與整個審問會為敵嗎!?與全人類為敵嗎!?我認識的前輩才不是那麼天真的理想主義者!」
「…………」
「若是EXE的隊長,就不要拘泥於眼前的小事!守護人類不正是我們的職責嗎!」
隼人只是默默地聆聽衛的嘶吼。
他認為一切都如衛所說那般。
為了避免戰爭爆發,人類需要一款可以形成抑制力的兵器。同時,若擁有兵器卻仍無法避免戰爭的話,那麼為了讓對方陣營見識到我方力量而動用兵器,或許也算是正確的決定。
但是對隼人來說——
對隼人的法律來說——那就只是如假包換的蠻橫行徑。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想要追求勝利與和平,就需要抑制力。而運用那股抑制力,大概也並非錯誤的決策吧。」
「……既、既然如此!」
「——但,草薙樹夕是人。不是兵器。把她當作兵器利用,有違我的法律。」
隼人自懷中抽出卡利古拉對準衛。
面對隼人的決斷,衛啞口無言地咬牙切齒。
「……人類?那種東西還算人類嗎……?」
「肉體雖然不是人類,但她擁有一顆人心。無論她本人是自願或非自願,我都絕對無法饒恕審問會把一般人當作兵器利用的行徑。」
「一般人……?別開玩笑了……你知道那東西奪走了多少條人命嗎!?我們在圍捕她時失去了許多同伴,相信前輩也絕不可能忘記才對吧!」
隼人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他當然不可能忘記,發生在山谷之間那座小小村莊的悲劇。
百鬼夜行的出現,以及當時策動的圍捕作戰。
EXE接獲召集令,傾盡全力投入作戰,但不光是噬魔聖物契約者,還有許多審問官也慘遭百鬼夜行吞噬。
當時,隼人內心多出一項令他感到後悔的事。由於當時他無法單靠一己之力壓制住百鬼夜行,造成同伴們平白犧牲生命。而才剛成為EXE一員的衛及居織也參與了那次作戰。
對新人而言,那大概是過於淒慘的一幕光景吧。同伴們慘不忍睹的死狀,在衛與居織心中埋下了黑暗的種子。
隼人認為自己該為當時那次作戰負起全責。因為倘若自己擁有不必向同伴請求支援的力量,結果或許就會完全改觀也不一定。
「我怎麼可能忘記。但正因深知百鬼夜行有多可怕,我更不能放任她被當作兵器運用。」
隼人絕不退讓,他要貫徹自己的法律到底。
相對的,衛則是提出了審問會所秉持的法律。
立場相反的兩人互相瞪視,雙方均堅持不肯讓步。
「那是異端……!被拿來利用也是她天經地義該承受的報應!會長的行動是正確的!」
「不單只有草薙樹夕,鳳颯月還為了維持量產型噬魔聖物的運作,而把大量魔女當成能源槽利用。他違反了法律規定,我再也無法視若無睹。」
「為了人類而利用魔女有什麼不對!法律是為了人類而設……這是前輩親口說過的話啊……!」
「錯。法律是為了所有人類而設。魔女也是人。」
現場再度刮起一陣風,猛然吹拂著兩人的頭髮。
雙肩顫抖、低頭向下的衛,火冒三丈地猛然抬頭。
「那是你自己的法律!不是我們審問官奉行的法律!」
接著他攤開一隻手臂,發出咆哮聲。
「——來吧!『※赫利奧加巴盧斯』!」(編註:羅馬帝國塞維魯王朝皇帝,為帝國建立以來,第一位出身自帝國東方(敘利亞)的皇帝。)
衛的腳邊瞬間出現一座群青色魔法陣,群青色魔力逐漸凝聚至他背後。
接著,一個物體突然憑空出現。
如同鐵塊般的粗獷形影。彷彿連大樹都能輕鬆輾倒的強大履帶。專門用來屠戮一切的巨大砲管。
噬魔聖物『赫利奧加巴盧斯』。其初期型態是戰車。
問世時期與妲己一樣,算是噬魔聖物當中年紀最輕的新產品。
衛率領這輛巨大戰車與隼人對峙。
「……看來再繼續問答下去也只是白費唇舌。那份書面資料是用來制裁鳳颯月的必備道具。你若無意交還,那我也只好憑武力硬搶回來。」
「既然不肯投降,那我就要全力制伏你!就算用拖的也要將你拖回去!」
隼人做好與部下一戰的覺悟。
如今只剩下「透過戰鬥堅持自身信念到底」這唯一一條路可走。
兩人穿戴起自己所相信的——法律。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群青色魔法陣與漆黑魔法陣分別覆蓋住主人的軀體。
卡利古拉的魔法陣伴隨漆黑色雷光,讓隼人逐漸呈現魔女獵人化狀態。
一身漆黑裝甲極其單純。宛如體現隼人的信念一般,黝黑且光滑地守護著他的身體。然而那令人聯想到水性油漆的外表,不知為何卻能令觀者心生畏懼。裝甲表面也散發出類似黑色瘴氣的淡淡氣息。
相較之下,衛的魔女獵人化就顯得格外特異。
不僅完全覆蓋住身體,而且還將他整個人包覆起來。其姿態就跟被當作現代戰車加以運用的龍騎兵如出一轍。
體型遠比隼人還要巨大、還要強而有力。
右臂配備一管戰車砲,砲口尺寸與人頭一般大小。兩相對照之下,隼人手中那把呈五〇口徑大型左輪手槍的卡利古拉,看起來簡直渺小到不像話。
《你不打算使用馬克西米利安嗎?》
龍騎兵造型的噬魔聖物之中,傳出了衛的聲音。
隼人維持著舉起卡利古拉對準衛的姿勢,語調平淡地回答。
「對付你的話,卡利古拉便綽綽有餘了。」
赫利奧加巴盧斯之中又響起了衛的輕笑聲。
衛舉起右臂,以戰車砲的砲口瞄準隼人的面門。
《你會後侮喔,前輩!》
下一秒鐘,砲口噴出火花。
隼人只微微側身滑向一旁,輕鬆避過這記砲擊。
光是衝擊波就震垮噴水池及板凳,砲彈更不偏不倚地直接命中餐廳,讓整棟建築物轉眼化作一堆瓦礫殘骸。
大概也早就料到這一擊會落空的衛立刻運用左手揮出一拳,自側面猛然轟向隼人。
面對直逼而來的巨大拳頭,隼人試圖藉由跳躍閃躲攻擊。
而衛早已算準他會以跳躍的方式閃避,遂在中途停止揮拳動作。體積雖然龐大,但手臂的驅動速度卻比隼人的動作還快。衛立刻彎曲赫利奧加巴盧斯的膝蓋,將攻擊模式切換成夾帶跳躍的上勾拳。
衛對準跳上半空中,毫無防備的隼人揮出一記上勾拳。
衛也完全不認為這一擊能夠得手。因為鐵隼人這個人總是能夠做出超乎想像的應對行動。
隼人以自己的雙腳輕點伸長過來的拳頭,就這麼單憑雙腳彈力抵消上勾拳的威力,再順勢跳往高空。
隼人的身體疾速竄升至超過咖公尺遠的上空。
《跳往上空是不智之舉啊!》
下墜時正是狙擊的絕佳機會。
衛展開一組可以自背後撐住赫利奧加巴盧斯軀體的支架,準備承受砲擊時的反作用力同時,轉動砲管指向上空。身體往後傾斜如度角,瞄準正上方。
接著對準開始下墜的隼人發射砲彈。
砲彈伴隨尖銳聲響及強烈衝擊逼近隼人。
只見下墜中的隼人槍口朝下,在被砲彈擊中的前夕扣下卡利古拉的扳機。
——轟!
卡利古拉的子彈與赫利奧加巴盧斯的砲彈互擊。砲彈體積明明比子彈大上好幾倍,威力卻是不分軒輊,相互抵消而應聲爆炸。
《不愧是只特別強化破壞力的噬魔聖物!但是!》
衛刻不容緩地接連開砲轟炸。
兩發、三發、四發——五發。
最後發射第六發砲彈。
隼人沒有迎擊。不對,是無法迎擊。
《卡利古拉的裝彈數為5發,補充子彈所需時間為3秒鐘!我可不是只傻儍地跟隨著你的背影而已啊!》
衛的說詞切中要害。卡利古拉雖擁有驚天動地的破壞力,使用者卻必須親手將魔彈裝進彈匣才行。
避無可避。即便發動魔力噴射,在赫利奧加巴盧斯開砲之後也已經來不及閃躲。
心知肚明的隼人——高高舉起左臂。
《!?》
認為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衛心生戰慄。
而不可能的事情上演了。
高舉手臂的隼人,就這樣直接揮拳擊打砲彈。照理而言,這是即便呈現魔女獵人化狀態也難以承受的一擊。
然而隼人卻打開彈匣卡榫,邊重新裝填子彈邊衝破濃煙再度現身。
毫髮無傷。單憑一記拳頭,就輕鬆化解掉赫利奧加巴盧斯那媲美卡利古拉破壞力的一擊。
離地表只剩10公尺,隼人的槍口鎖定了衛。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衛發出咆哮聲,在幾近零距離的狀態下,發射砲彈攻擊快速逼近的隼人。
隼人也同時擊發卡利古拉的魔彈。
兩股力量再度相互衝擊。
這次不再是旗鼓相當,而是隼人的魔彈貫穿了衛的砲彈。
魔彈直接命中衛。
在擊中的同時,強烈衝擊波橫掃現場所有事物。噴水廣場的磁磚被掀開,連地盤都跟著扭曲變形。
慘狀印證了卡利古拉的威力。正如衛方才所說,那是一款只特別強化破壞力之噬魔聖物,卡利古拉的魔力屬性句暴君。與龍種生物特有的『龍』屬性一樣,都是魔力本身就具有破壞力的特殊屬性。
而作為噬魔聖物的固有性能,則是『破壞力視契約者的生命力強弱而定』。如同槍身表面所刻的「正式名稱編號Ⅰ」所示一般,相對於身為噬魔聖物原型的英諾森,卡利古拉是試作型。並不像其他噬魔聖物一樣具備對魔導性能。
卡利古拉所要求的就只是『強度』。它要求強韌的肉體及靈魂,假使契約者實力未達卡利古拉所要求的標準,卡利古拉就會吸收契約者的生命作為代價。
就這點而言,隼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他是天生便擁有超常資質的突變人種『英雄之器』。審問會的藥師也透過健康檢查,證實了他是『英雄之器』的事實。
超越常人領域的人。若想要將卡利古拉的效果發揮至最大極限,隼人無疑是最合適的契約昔。
「…………」
隼人單膝輕抵地表著陸後,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在煙塵之中,隼人閉著雙眼。
「……難怪你敢誇下海口。」
隼人發出了夾帶嘆息的嘀咕聲。
此時,有個不明物體彷彿劃破被濃煙籠罩的空間一般,朝向隼人的側頭部呼嘯而至。
是巨大龍騎兵的鐵拳,也就是赫和奧加巴盧斯及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隼人握起拳,以單手的手背輕鬆接住衛所祭出的拳頭。
他身形穩固,用單手擋下了體積如同岩塊的巨大拳頭。
衛並未就此罷手,他不甘示弱地跟隼人展開近身肉搏戰。
隼人則不費吹灰之力地只靠單手就化解掉衛的所有攻勢。
「白費力氣。」
抓準體積龐大的破綻,隼人用槍口抵住赫利奧加巴盧斯腹部扣下扳機。
零距離擊發的卡利古拉魔彈,在龍騎兵的腹部引發一陣驚爆。
受到衝擊而大大後仰的衛差點頹然倒下。
《還沒完!》
衛運用背部噴射口噴出大量魔力保持平衡,接著立刻賞了隼人一記龍騎兵鐵拳。
衛的勾拳『鏘』一聲擊中隼人的側頭部。
《卡利古拉的特性若是破壞,那我的赫利奧加巴盧斯就是特別強化了防禦機能!》
防禦。赫利奧加巴盧斯的特性正如他所言,擁有出類拔萃的對魔導防禦效果。
赫利奧加巴盧斯的魔力屬性為『龍』。
之所以能夠對抗『暴君』的魔彈,是因為構築砲彈的魔力是『龍』屬性所致。但赫利奧加巴盧斯的特性在於防禦。這個世界對於魔導具有最高抵抗力及硬度的物質,既非藍水晶亦非白水晶,而是『龍鱗』。赫利奧加巴盧斯則可藉由其龍屬性的魔力,重現龍鱗作為裝甲使用。
同為EXE的豪所使用的噬魔聖物『伊凡』,其特性為『不受魔法影響』,但對上只是凝眾魔力而成的魔彈,或運用一般子彈所展開的物理攻擊時,就不堪一擊。
而赫利奧加巴盧斯雖會受到影響,但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能『對萬物發揮出絕對強大的防禦力』。除非具備相當於傳奇英雄或傳奇魔導遺產的力量,否則絕對無法貫穿龍鱗。
假使卡利古拉是最強之矛,那麼赫利奧加巴盧斯就是最強之盾。只看戰鬥能力的話,另外也能發射『龍』屬性魔砲的赫利奧加巴盧斯,才是性能最強悍的噬魔聖物。
然而在身為契約者的規格方面,卻是由鐵隼人佔了壓倒性的上風。
而卡利古拉也會對契約者的規格作出極其貪婪的回應。
不管衛再怎麼全力發揮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性能,再怎麼策動一擊便能搗毀高樓大廈的拳頭,都無法傷及隼人分毫。
《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您為何還選擇背叛!?為什麼捨棄我們!?》
面對只憑單手便輕鬆擋下攻擊的隼人,衛忍不住發出心酸的痛哭聲。
隼人沒有回答。既然判斷問答只是白費唇舌,他就絕不會有所回應。
《嘖!為什麼——要拋下我們啊啊啊啊啊啊!》
衛縮回手臂,高舉過頭。
右臂腕部如同花朵一樣綻開,魔法陣隨之浮現。而緊握的拳頭,則發出夾帶群青色魔力的光芒,開始猛烈旋轉。
這是將龍屬性魔力之破壞力,濃縮至最大極限的赫利奧加巴盧斯的固有魔法,《霸龍賦法》。
聽見衛這陣痛哭聲的隼人皺起眉頭,閉上雙眼。
過去的回憶湧上心頭。
自己對離開EXE,獨自一人轉身離去的那人所說的話,再次浮現於腦海當中。
——你要拋下我們不管嗎!
對那個獨自背負起所有重擔,結果賠上性命之人產生的執著、困惑及憤怒。
衛的這段話,正巧與自己對峰城和真所講的那段話不謀而合。
隼人暫時收起卡利古拉,與衛同樣高舉右拳。
手肘部位出現3座相互疊合的漆黑魔法陣。
「《暴虐賦法》。」
拳頭纏裹著黑色電光,激發出猛烈的黑色氣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哼!」
兩記拳頭夾帶極限的破壞力,不偏不倚地正面互擊。
特別強化破壞力的兩股魔力,性質平分秋色。
但兩人的實力差距卻是昭然若揭。
隼人的拳頭擊垮衛的拳頭,連帶粉碎掉龍騎兵的整隻機械手臂。
使盡渾身解數之一擊,卻慘遭破解的衛身形踉蹌不穩。
此時隼人解除掉附帶魔力的拳頭,伸長指尖化出一把手刀。
「抱歉,我沒時間了。」
他將手肘後縮,再猛然往前刺向纏裹在衛身上的裝甲。
硬度與龍鱗相同的裝甲,伴隨尖銳聲響迸現裂痕。
透過裂痕的縫隙,可以看見在駕駛艙中的衛之右眼。
隱含悲傷的兩人視線交錯,接著——隼人再度幻化出卡利古拉。
「結束了。」
槍口抵住裂痕,鎖定目標。
見衛闔上雙眼,做好慷慨赴死的覺悟,隼人他——
「————」
微微挪開槍口,隨後才開槍發射魔彈。
魔彈直接命中,分解掉赫利奧加巴盧斯的軀體。
赫利奧加巴盧斯雖然勉強保留住原型,不過卻再也無法回應衛試圖繼續應戰的意志,只能搖搖晃晃地往後倒退並屈膝跪地。
廣場上刮起一陣乾燥的強風,自兩人之間吹拂而過。
戰鬥結束了。這是一個雙方實力差距大到根本不配稱作「分出勝負」的結局。
坐在毀壞的駕駛艙內的衛垂頭喪氣地說道:
「…………我早就知道了……自己完全不是您的對手。」
隼人走近衛,舉起槍口對準他。
「即便如此……我仍渴望能夠跟隨您的背影……渴望有朝一日,能夠追上您啊。」
衛低著頭,發出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為什麼……要拋下我們呢……我們就真的那麼……不中用嗎……!」
這是一句宛如擠出悲傷情緒、又彷彿要牢牢抓住他不放的言詞。
而隼人也總算理解到,過去自己所抱持過的那份情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衛和過去的自己一樣,他對隼人抱持憧憬之情。
隼人也同樣對和真懷有嫉妒與羨慕之情。他在自己的內心一角,過去曾有「想見到在和真所行之路前方的那片風景」這種期盼。
也曾想過,希望能夠永無止息地追隨他的背影。
明明教導自己必須在心中留下法律,卻就這麼背叛並獨自喪命的那人,令隼人感到既憎恨、又羨慕、又傷心、又火大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因此隼人暗自決定,最起碼也得親口向衛表明自己的想法。
「城崎,你誤會了。我從未認為你或姬宮他們派不上用場。」
「……那……為什麼……」
衛露出哀求般的眼神仰望隼人。
隼人微瞇雙眼,靜靜地揭露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情感。
「我只是……不想再次……」
不想再次失去罷了。
不想再次後悔罷了。
與鳳颯月為敵,就等於是與全人類為敵。捨身投入這種破滅式背叛行徑的,只要他一人就足夠了。
從和真手上承接EXE,擔任隊長率領部隊的隼人,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累積了許多珍惜的事物。
就連一路走來只堅持遵守法律的人,身旁也多出了一群想要護其周全的人。
他不希望在重視的這群人當中,有任何一人遭到自己訂定的法律所波及。
隼人微微蠕動喉頭,準備表明自己的想法。
對他說『我不希望失去你們』。
——無奈的是,這句話沒能傳入衛的耳中。
「!?怎、怎麼回事……!?」
衛突然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本應遭到破壞的赫利奧加巴盧斯無端動了起來。
軋吱作響的軀體再度起身。
「這是怎麼搞的……!?為何擅自……!?」
衛拚命試圖操縱赫利奧加巴盧斯的行動,赫利奧加巴盧斯卻彷彿進入自動駕駛模式一樣不聽使喚。
隼人睜大雙眼,連忙舉起槍口對準赫利奧加巴盧斯。
「——城崎!現在立刻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
隼人發出近似怒吼般的咆哮聲,同時彎曲手指扣住扳機。
「解、解除不了……!怎麼會這樣……」
衛手足無措地從駕駛艙內看著隼人。
他露出了求救的眼神。
「城崎!」
隼人連忙伸長手臂。由衷期盼能夠及時救他脫困。
然而——
「前……輩,我——」
就在衛試圖開口的瞬間——現場響起一陣咕喳聲,駕駛艙的內壁將他壓得不成人形。
血花濺濕隼人的臉頰,伸長的手臂撲了個空。
「……………………」
睜大雙眼的隼人頓時一臉茫然。
就在他心想不願失去的下一秒鐘,他就失去了。
太過突如其來、太過唐突。
內心再度充滿懊悔不已的情緒。
而契約者明明已經喪命,赫利奧加巴盧斯卻仍伴隨著軋吱作響的金屬聲擺動不止。
赫利奧加巴盧斯舉起附掛於右臂的砲管指向隼人。
接著,原本是群青色的機械眼珠,轉而綻放出紅色光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利奧加巴盧斯的低沉笑聲響徹現場。
隼人理解到這陣笑聲究竟是出自何人之口。
音色和他心中所想的人物不一樣,可說是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隼人依舊明白。操縱這架龍騎兵的黑手到底是誰,殺害衛的元凶究竟是誰。
——怒火猛然爆發。
隼人舉起卡利古拉,露出充滿憤怒的表情喊出那個名字。
「鳳……颯月……!!」
砲口與槍口同時噴出火花。
***
鳳與真理這對搭檔攻守俱佳。兩人雖是水火不容,不過只要一踏上戰場,兩人總是匪夷所思地配合無間。在以往遭遇的敵人當中,還沒出現過未被這兩人擊敗的對手。
但她們對上姬宮居織的這一戰卻是打得如火如茶。
「喝呀啊啊啊啊!」
櫻花陡然上昇,祭出《伯爵之牙》對付棘手的飛彈發射器。
然而居織卻只是稍稍閃身便避開了這一擊。
《伯爵之牙》被閃過時所露出的破綻頗大。避過攻擊的居織,同時賞了櫻花的腹部一記蹴擊。
在即將重重地撞上地表的前夕,多虧真理在地表附近發動了《極光界》,櫻花才得以逃過猛然摔回地面的下場。
櫻花手捂腹部,痛苦地喘著氣並抬頭仰望天空。
「二階堂!就是現在!」
櫻花一放聲大叫,真理立刻在停滯於半空中的居織上方遙遠處,展開一座巨大魔法陣。
真理彷彿強調『等妳很久了!』似地輕舔嘴唇。
「見識一下本大小姐的全力吧!《極光流星雨》!」
為了朝位於下方的居織釋出所有魔力,真理對著巨大魔法陣使勁收回右臂。接著在猛然出拳擊打自己構築的這座魔法陣的瞬間,巨大魔法陣應聲碎裂、魔法隨之失控暴衝。而這道暴衝的魔法,是重覆疊加的《極光砲彈》。
真理刻意在構築固定發射軌道的術式及鎖定目標的術式之前擊碎魔法陣,強行提前發動魔法。
結果造成好幾發《極光砲彈》宛如掀起漩渦似地,朝四面八方傾洩而下。
「——!」
就連居織也露出有點焦慮的神色,全力展開迴避與防守。
但仍舊遭到大小跟轎車沒什麼兩樣的極光砲彈風暴吞沒,身影隨之消失不見。
砲彈命中地面,地表像是發生核爆似地變得面目全非。
見到這幕光景,真理雙手扠腰,一臉得意忘形地擺起高傲架子。
「呵呵——!怎麼樣怎麼樣?即便看穿我的行動,也閃不掉勾勒出連我都無法預測之行進軌道的魔法吧?那是在見識過妳的飛彈之後,當場想出來的新魔法喔。本大小姐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啊——」
驕傲自大加上得意忘形的真理,發出了呵呵呵的笑聲。
隨後卻聽見掛在耳邊的耳麥傳來一陣怒吼聲。
《咳咳、咳咳咳……妳這傢伙——!妳連我也一併拖下水是怎樣啊!》
出聲的人,是位在地表彈著點附近的櫻花。
話說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呢……真理雙眼頓時瞇成兩個小黑點。
真理右手握拳,輕輕敲了左掌心一下。
「人家相信櫻花一定能夠輕鬆躲開的啦!」
語尾的音調顯然有問題。
櫻花火速衝破濃煙陡然攀升,祭出一記手刀砍中真理的腦門。
「妳剛剛才想到的對不對旦那個藉口一定是妳剛剛才想到的對不對!?」
「很痛耶!就算打中也死不了啊!或者該說,這明明就是一直賴在《極光界》的羽翼下不肯離開的妳自己不對好嗎!」
由於這記手刀用力過猛,導致真理淚眼汪汪地加以反駁。
「那也沒人會因為這樣就毫不客氣地展開轟炸吧!我剛剛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耶!」
「哎唷,我的魔法原本就有刻意減輕殺傷力,只要有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就算挨了那陣轟炸也不會死人啦!『不殺的魔女』!難道妳忘記我的綽號了嗎!?」
「我·哪·知·道!綽號又怎樣!要說綽號我也有,而且那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存在!」
「我本來就沒炫耀的意思!根本沒有!而且基本上妳那根本就是個超不光彩的綽號嘛!妳的綽號叫紅蓮公主(笑)沒錯吧!哪來的紅蓮公主啊,有夠裝模作樣的!」
「那、那又不是我自己取的綽號!妳、妳的魔法名稱還不是一樣老套得要命!」
「老、老套……!?也、也沒辦法吧!?極光魔法又沒有正式名稱,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取名啊!一點都不老套好嗎!」
櫻花及真理宛如小狗互吠似地開始吵了起來。
縱使配合無間,這兩人還是一樣水火不容。
「…………我還真是被瞧扁了呢。不殺?難道妳以為抱持著那種理念,還能有辦法擊敗我嗎?」
兩人同時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赫見居織緩緩自地表飛升的身影映入眼中。
「騙、騙人的吧……雖是降低了殺傷力,但極光屬性明明可以直接對靈魂造成傷害……她怎麼還會……!」
真理啞口無言地與居織對峙。
而櫻花也再度擺出臨戰態勢,舉起手中武器。
「或許該推測她避開了所有砲火吧。」
「答對了。醜話說在前頭,妲己並不是能讀取對手的想法,而是偵測魔力的流動……我不是說過只要妳們依靠魔力作戰,就絕對奈何不了我嗎?」
居織一臉若無其事地伸手撥開沾附在臉頰上的髮絲。
「在空氣中蘊含較多魔力的這個地帶,無論妳們體內到底有沒有魔力,只要周遭魔力一有動靜,無論人在何處都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居織讓肩頭機關槍的槍管開始旋轉。
「我的弱點大概就是缺乏致勝絕招吧。但相對的,魔力消耗量也能獲得控制,因此我可以沒完沒了地陪妳們繼續耗下去就是了。」
「…………」
「有意交戰的話,就抱持著殺意攻過來。要是不打算殺我,就乖乖投降。妳們所能選擇的就是其中一條路。」
儘管居織臉上掛著冷冰冰的表情,肩頭的機關槍卻散發出高熱。
櫻花深深吐出一口氣,垂下拿著弗拉德的手。
「沒辦法了……二階堂,解除應戰態勢吧。」
「為、為什麼啊!?」
「別問那麼多,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真理雖是大吃一驚,但她仍咬著下嘴唇: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掉魔法陣。
櫻花該不會當真打算就此投降吧?假使真的演變成那種局面,就算動粗也要好好糾正她的劣根性上具理如此心想。
原本表情冷若冰霜的居織露出一抹微笑。同時也停止了機關槍的迴轉。
「這才是明智之舉。妳跟以前大不相同,變得聽話多了呢,櫻花。」
「不。很抱歉,我完全沒有投降的意思。我只是想問個問題罷了。」
櫻花用手指輕搔耳際,稍稍提高聲量說道。
居織聞言再度換上冷冰冰的表情。
「……什麼問題?說看看吧。就算妳敢輕舉妄動也於事無補喔?」
「我沒那個意思。弗拉德告訴我,妲己的魔力偵測範圍為半徑2千公尺。它的索敵範圍真的那麼龐大嗎……?」
居織略感詫異地聳了聳肩頭。
「還以為妳想問什麼問題……就算事實真是如此,那又怎樣?」
「我只是覺得非常厲害罷了。」
居織嘆了口氣,再度驅使機關槍開始轉動。
「很感謝妳的誇獎。真的唷。無聊的提問時間結束了嗎?妳們真的不打算投降對吧?這樣過癮了嗎?」
「是的。我才應該向學姊道謝。
——就是這麼回事囉,西園寺。」
在這種時候突然冒出小兔的名字,令居織頓時皺了皺眉頭。
真理也心想,妳幹嘛突然提起小兔啊』。
大概是覺得被這件無聊的事情佔用了太多寶貴時間吧,居織發動背部噴射器準備襲向櫻花等人之際——卻因某個可能性突然掠過腦海而心生戰慄。
「……——難不成……!」
正當居織試圖轉身察看背後的那一瞬間——
——轟!
「咕,啊——!」
一個速度極其驚人的不明物體,直接命中她的肩頭。肩部裝甲飛散,機關槍也噴出火花喪失機能。
妲己的分析瞬間推算出直擊肩頭的不明物體之情報。
是白水晶彈,一款連噬魔聖物裝甲都能輕易粉碎的凶猛子彈。妲己的裝甲極其薄弱。挨了這種子彈的攻擊,武裝毀損也是極為正常的結果。
而既是抗魔彈的話,策動攻擊的對手就只會有一人。
居織捂著肩膀傷口,轉眼眺望遙遠的彼方。
看不見。縱使根據妲己所帶來的情報,也偵測不到。
這是當然了。
西園寺兔——並不在那麼近的距離之內。
「怎麼可能,那孩子是從偵測範圍之外狙擊我嗎!?」
在發出困惑不已的嘀咕聲後,這次輪到居織的右腳中彈。
「——我呢,絕不會放過被我盯上的獵物。」
在一棟有點高度的大廈屋頂。
頭上纏著繃帶的西園寺兔單膝跪地,以雙手舉著狙擊步槍,露出如同老鷹般的銳利眼神準確地鎖定目標。
「漂亮~不愧是我們家的小兔~」
一旁的斑鳩則是手持望遠鏡,確認目標中彈狀況的同時,以一如往常的慵懶聲調如此說道。
斑鳩察看望遠鏡的距離測定值,發現目標位在距離她們2900公尺遠的地方。
2900公尺。
輕輕鬆鬆打破了這個時代的狙擊世界紀錄。
「若不是靠這把步槍,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距離嘛。」
「幸好有為了應付這種場面,而事先改造成運用火藥也可擊發子彈的構造啊。」
「嗯。我也比較熟悉這種模式——更重要的是,我其實滿喜歡開槍後所飄出的這股氣味呢。」
緊盯狙擊鏡微瞇雙眼的小兔,再次扣下扳機引發槍響。
小兔,真是個可怕的孩子!斑鳩雖是全身微微顫抖地講出這句話,卻未傳入小兔的耳中。
這兩槍之所以都沒有落空,一方面也是拜觀察櫻花與真理的戰鬥過程,記住了居織的動作習慣所賜。
她必須預測居織在挨了第一槍之後會如何晃動,再發射第二槍展開追擊。
因為在這種距離下,子彈起碼得花超過5秒以上才能命中目標。
「鳳、二階堂,請妳們展開攻擊,盡可能地封鎖敵人的行動模式。我會負責收拾她。」
《瞭解!》
《收到~~!》
兩人充滿氣勢的回應聲,點燃了小兔心中的冷靜鬥志。
她已摸透這把步槍的特性。幸好現在風已停,呈現幾近無風的狀態。
若真要說問題點的話,大概就是手臂的麻痺感吧。雖說架設戰術腳架便能減輕手臂負擔,可是那樣一來就無法應付敵人飛往高空的狀況。儘管小兔擁有一身比一般女性還要強大的怪力,但仍避免不了手臂的麻痺感。
可是她既無意示弱,也不打算因為感到疼痛而掉眼淚。
再怎麼說,小兔都是巧試驗小隊的狙擊手。她單憑這身狙擊實力存活到現在。明白自己只有這項可取之處的她緊抓著這份能力不放,也不斷磨練自己的狙擊實力。
小兔她也有自尊心。恐慌症與自尊心無關。反倒該說正因自尊心受創,才導致她完全將緊張感拋諸腦後。
那個女人以同為狙擊手的身分,傷了西園寺兔的自尊心。
絕對不可饒恕。
她必須為此付出慘痛代價。
「來吧,纏裹在妳身上的多餘事物——我要親手拆個精光!」
西園寺兔用難以置信的冷淡嗓音如此宣言。
「唔……!」
腳部及肩頭受創的居織,運用推進器在空中高速來回飛舞。
姬宮居織完全料想不到,在巧小隊當中,居然有一名實力如此高強的優秀狙擊手。
她並沒有驕傲自大。擅長分析情報的居織在與妲己訂定契約後,仍持續磨練自己的長才。單靠一般的情報處理能力,根本無法理解妲己所收集到的情報。要辦到這點,需要的是有如電腦一般的精密度與運算能力。
用情報量填補自己不足之處,藉此維持妲己的所有機能。
這是她唯一的優點。
更重要的是,多虧那人誇獎了成績敬陪末座的自己這份能力,她才有辦法將這項優點提升至這種水準。
而唯一的優勢遭到封鎖,令居織不由得心生動搖。
(敵人應該位在高處!那我就以低空飛行穿越建築物之間的縫隙,設法將狙擊手納入我的偵測範圍之內!我該優先解決的對象是狙擊手!)
下定決心之後,居織撇下櫻花等人急速下降。
她身影飛快地穿梭於錯綜複雜的建築物之間,只為了找出狙擊手的位置。
但——
「《極光流星雨》!」
一陣猛烈轟炸由上空急襲而至。亂無章法地傾洩而下的彩虹色砲彈,大範圍地摧毀了可以用來藏身的建築物。
難以測度的破壞力及非比尋常的魔力量,令居織心生戰慄。
放眼望去,原本櫛比鱗次的建築物群幾乎全數化作瓦礫堆。
「我怎麼可能放任妳躲藏行蹤!」
繼續破壞掉周遭所有建築物後,真理發揮出比居織更快的飛行速度急速下降,接著由正下方施展流星雨展開追擊。
(憑我的飛彈威力根本無法擊墜她的流星雨……既然如此,也只能攀升至大氣圈附近,再全神貫注地閃躲攻擊!只要可以設法退出狙擊的射程範圍外,我就有自信避開所有攻擊!)
「休想得逞——《串刺公爵的餘興》!」
在發動噴射器的瞬間,頭頂傳來一陣聲音。
居織抬頭一看,赫見雙手握著一組雙槍,朝向上空開槍射擊的櫻花身影映入眼中。
櫻花繪製了一座佔滿整片天際的深紅魔法陣。
緊接著傾洩而下的,是數不清的巨大光柱。
居織頓時啞口無言。上下皆是地獄,逃亡之路盡被截斷。雖然有辦法閃躲攻擊,但問題並不是櫻花與真理的魔法。
最大的威脅,是會從居織偵測範圍外發動攻擊的異數。
無從預測。無法判斷對方會從哪個角度,用哪種方法狙擊自己。
太過依賴情報反而弄巧成拙。
在思考對策的這段期間也依舊被對方鎖定。再繼續拖下去勢必會被擊墜。
那就只好捨棄迴避,拉開火網擊墜來犯的所有一切!
「我是,EXE的一份子……!」
絕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落敗。賭上身為EXE的尊嚴。
居織張開機械羽翼,在裝甲表面展開淡黃色魔法陣。火力全開地啟動手邊剩餘的所有武裝。
包含暗藏於羽翼之中的迎擊用雷射、一座腳部飛彈發射器,以及機關槍。
固有魔法《全彈發射》。這是妲己所具備的『機巧』屬性之全方位迎擊魔法。
「全彈,迎擊————!」
居織設下火網掃蕩撲面而來的所有火苗。獲得妲己所收集的情報後,把來襲的所有攻勢全數視為目標加以鎖定,並隨即展開迎擊。
櫻花及真理也不甘示弱地持續發動魔法展開猛攻,卻沒能傷及居織分毫。
對居織而言,問題在於——收集不到情報的西園寺兔之一擊。
但要穿過這層火網命中自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這種狀況下還有辦法擊中的話,那就放馬過來。
無論什麼樣的攻擊,居織都有自信加以擊墜。
「——!?」
在那一瞬間,居織確實看得一清二楚。
一發彷彿穿透光柱暴雨、砲彈流星,以及居織背水迎擊的縫隙一般,不偏不倚地迎面而來的白色子彈——
(怎麼可能。)
子彈穿透眼前的槍林彈雨,筆直摧毀了居織的肩頭機關槍。
(這簡直……)
緊接著發射的第二發子彈,直接命中剩下的另一座飛彈發射器。
(匪夷所思……)
最後接連而來的兩發子彈,同時粉碎了居織背上的兩面機械羽翼。
碎片變回魔力粒子,溶入空氣之中。
居織的身體則拖著一條魔力軌跡往下墜落。
在墜落的過程中,居織想起過往的回憶。回想起來,這一切的開端都始於學生時期。生性內向又消極的自己加入當時的35試驗小隊,與隊友們攜手合作、拚命賺取積分的日常生活。接著回想起在二年級時,因為自己的失誤造成3位隊友喪命、衛也身受重傷,結果被身為EXE的隼人趕抵現場救回一命之時的事。
自己的人生,就是從那一刻起才揭開序幕。
在那之後,她就竭盡所能地追逐隼人與衛的背影。
(啊啊……我們只不過是不想被拋下罷了……其實所謂的審問官理想形象……根本不重要……)
居織就這麼朝地表墜落。
明明被賦予了成為EXE的力量,卻還栽在後輩手上,失去羽翼的自己沒資格再活下去,如此心想的居織閉上雙眼。
但她的手臂卻被人緊緊抓住。
她睜開眼睛,發現振翅抓住自己手臂的櫻花身影近在眼前。
「櫻花……妳為何救我?」
「我從一開始就無意奪走學姊的生命。」
「……我是敵人耶……過去的妳不是都會毫不留情地殺死敵人嗎?」
櫻花露出感到有點錯愕的表情。
「即便是過去的我,也不會殺死妳這位曾為同事的學姊啦……」
「…………」
「要是那樣做,就等於觸犯了自己所制定的法律。」
語畢,櫻花緩緩將居織放回地面。
想不到櫻花竟說出了與隼人一模一樣的話。
在自己心中制定一部法律。居織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受到嚴苛的工作內容,以及罪犯們的無情表現所影響,導致她漸漸變得只重視身為審問官的法律條規。
想不到這樣的小女孩,竟然比自己早一步理解隼人的教誨。
「不久前明明都只顧著把報仇掛在嘴邊;這種話虧妳講得出口。」
真理也轉動飛行輪並噘起嘴唇,緩緩降落至櫻花身旁。
「~~嘖,又……又沒關係。反正那件事情已經落幕了。」
「其實啊,這傢伙最近也開始盡可能地留意別在戰鬥中誤殺對手了唷,」
「囉嗦。閉嘴啦!」
居織面露疲憊不堪的神情,抬頭看著又開始拌嘴的兩人。
宛如看著過去的衛與自己一樣。
35試驗小隊。由一群怪胎組成的著名小隊……居織在籍時也是一樣。
這股令人懷念的氣氛,促使居織自然而然地展露笑容。
一敗塗地。這群少女領先了自己一大步。而被晚輩超越的自己,徹底喪失了身為前輩的奇場。自己不可能有辦法逮捕這幾名少女。
居織如此心想,放鬆雙肩力道。
就在這個時候,她怱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咦?」
夾帶空氣的鮮血,連同困惑的呻吟聲脫口而出。
視線下移的居織,發現淡黃色裝甲已然刺透了自己。
「妲……己……?」
那是並未粒子化,還殘留在居織身上的妲己羽翼碎片。
「……姬宮學姊!」
察覺異狀的櫻花及真理連忙來到姬宮身旁。鮮血湧流不止,迅速將地面染成一片血紅。
櫻花抱起姬宮。
「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噬魔聖物會……!」
「……唔、咕……」
居織也不明白。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再過不久便會喪命。
她在腦海中整理應當優先完成的事情、整理她所擁有的情報。
整理自己必須趁斷氣前告知她們的事。
掌握噬魔聖物主導權的人是鳳颯月。隼人的推論是正確的。會長無論如何都想湮滅隼人所追查的那份書面資料。
居織開始思考是否該對她們表明此事。
可是居織的心靈卻對自己高喊『不是那樣』。
她想表明的話語並不是情報。
而是心意。
「幫我……轉告……隼人……前輩……告訴……他……」
居織擠出最後一絲力量,抬起沾滿血漬的手掌搭住櫻花的肩頭。
接著,潸然淚下地如此表明。
「請不要……拋下我……請讓我……永遠留在……EXE。」
「……唔。」
「請允許我……永遠留在……您的身旁……幫我、轉告……」
櫻花神情悲痛地點頭答應了居織的懇求。
她開始有種全身乏力的感覺。
居織手掌自櫻花肩頭頹然滑落,視野逐漸被黑暗吞沒。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絲毫不覺後悔,也不覺悲傷。
只有一絲滿足感,悄然迴盪於心海深處。
居織彷彿只是疲憊不堪地陷入沉眠一樣,為她的人生劃下句點。
櫻花低頭看著斷氣的居織,將她的遺體擺回地面。
輕輕替她闔上尚未暝目的雙眼後,櫻花站了起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手捂嘴角,無法接受眼前狀況的真理發出嘀咕聲。
站在居織遺體前面的櫻花緊握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是理事長……那人掌握了所有噬魔聖物的主導權。」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現在資料在城崎學長手上。城崎學長大概已經看過那份資料的內容了吧。為了隱藏自己的真實面貌,他不惜對部屬痛下殺手。」
鳳颯月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櫻花也有過親身經驗。在哮與銀檞之劍訂定契約的那一天,當她正與英雄交戰之際,弗拉德突然憑空消失。在確信能夠擊敗敵人的那一瞬間被收走噬魔聖物的櫻花,當場束手無策地被英雄擊敗。
「沒錯吧,弗拉德?」
《…………嗯,這是王做的。王握有余等的主導權。除非像余等這樣塗上特殊護膜,否則噬魔聖物絕對無法違抗他的命令。余等的原理構造就是這樣。》
聽見弗拉德語調平淡地講出這段沉重的話,櫻花立刻調轉腳步。
真理則不知所措地對她伸出手。
「啊,等等,妳要把這個人……留在這裡嗎?」
「……沒辦法。此地再過不久就要被聖域淹沒了。」
櫻花雙手緊握弗拉德,皺起眉頭說道。
「哮有危險。」
既然颯月想要湮滅那份資料,就代表置身臨界點之中的所有人均有生命危險。
最終章 吾之法律堅定不移
循著戰鬥聲而來的哮,總算抵達噴水廣場。
氣喘如牛的哮雙手拄著膝蓋。
他架著拉碧絲,從瓦礫堆後方探頭窺視噴水廣場。
一眼便可看出廣場這邊曾經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戰鬥。
哮走在隆起的地面上,逐漸接近方才可能爆發過戰鬥的廣場中心。
那邊只有一個人。
挺直背脊仰望著天空的男子,正是鐵隼人。
在他身旁有一架遭到破壞的龍騎兵。龍騎兵殘骸雖然帶有少許魔力光芒,但最後仍化作粒子憑空消失。
在龍騎兵消失之後,原地只留下扭曲變形,沾滿血漬的城崎衛遺體。
隼人的外套覆蓋於遺骸上頭。
很難相信是隼人動手殺害了衛。
最起碼鐵隼人並不是那種會對同伴痛下殺手的人。
「…………」
隼人一手緊握著手上的書面資料,靜靜地昂首望天。
決定不再躲藏的哮邁步走向他。
「…………草薙哮,你為何而戰?」
被問及這個問題的哮毫不止步地開口回答。
「為了妹妹、為了同伴,以及為了自己。」
「……為了同伴?你的同伴們應該再也沒有戰鬥的必要才對。」
鐵聲調低沉,不帶一絲抑揚頓挫。
隼人說得沒錯。可是哮仍敢於否定。
「對她們而言,我是同伴。她們相信我、試圖救贖我。我不想辜負她們的心意。」
「…………」
「我若無法獲得救贖,同伴們也無法獲得救贖。更重要的是,若不拯救這個世界,就無法拯救一切。因此——我願相信自己而戰。」
哮停下腳步,佇立在離隼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前方。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嗎?好個自以為是的想法。倘若犧牲一人能讓眾人獲救,身為隊長的我樂意作此抉擇。」
哮覺得鐵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表明「我願犧牲自己來保護眾人」的意思。
「自我犧牲未免也太任性了吧?」
「…………」
「我不曉得你獨自一人背負了多大的重擔,但你還有同伴。還有那麼拚命地試圖說服你,並想瞭解你究竟打算做什麼的同伴。然而你卻因為自私意念作祟而選擇閉口不語。」
「…………」
「我與你不同,我不會再獨自背負這些重擔。」
聽完哮的這番話,隼人低頭轉身望向哮。
「所以你要與鳳颯月為敵嗎?要把同伴們拉下水,與整個世界為敵嗎?」
「我只是想阻止自己的妹妹遭他利用罷了。可是,假如那個人的最終目的是毀滅世界的話,那我就會出手阻止他。」
「你打算殺了他嗎?」
「若有必要,我不排斥。」
哮立刻回答。對於殺死那人一事,他的內心毫無迷惘。
哮並不打算原諒他對自己妹妹及同伴們做過的事。但假設那人有不惜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正當理由,那他也想深入瞭解。
至於殺或不殺,就等到明白緣由後再下決定。
「——既是如此,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你。」
隼人抽出漆黑的左輪手槍·卡和古拉。
接著又抽出另一把掛在腰際槍套內的銀色左輪手槍,轉動槍身對準哮。
哮不禁皺起眉頭。
「為什麼?我與你交戰根本沒有意義。既然背叛EXE隻身追查這份資料,就代表鐵先生也把理事長當作敵人不是嗎?」
「的確。但在看過這份資料後,我改變心意了。我不能放任你去殺死鳳颯月。」
「…………」
「我不准你出手。我會用『處死』以外的方式制裁那個人。」
隼人語調平淡地如此說道,同時豎起銀色左輪手槍的擊鎚。
哮也將劍斜舉至胸前,並開口詢問。
「……那份資料究竟寫了些什麼?」
「我不能透露。你想知道的話,唯一的方法就是從我手中搶走資料。」
一陣風刮過兩人之間。
彷彿宣告目標明明一致,卻選擇了相反道路的兩人,只能透過戰鬥來決定誰對誰錯一般。
「我不想跟你交手。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我不過是遵循自己的法律罷了。過去如此,未來亦然。」
「難道當真沒有合作的空間嗎……」
「只要你與銀檞之劍仍保有契約關係,我們就不可能合作。我將依循法律,在此阻止你們。」
其實內心深處早就有股遲早都會走到這種局面的預感,哮如此暗自心想。
在從魔導學園回歸,並當著他的面聲稱要加入異端同盟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一直縈繞在哮的心中。他實在不忍心對兩度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兵刀相向。
可是,哮也不能在此讓步。
哮斜舉長劍,作好心理準備。
「倘若你執意阻擋的話,我也只好擊敗你!」
相對的,隼人則是舉起右手的卡利古拉,靜靜宣告。
「我不認同你的法律。」
哮腳下浮現琉璃色魔法陣。
隼人腳邊則有漆黑與白銀色的魔法陣猛烈旋轉。
緊接著——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兩名隊長相互瞪視,展開對決。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在彼此的裝甲包覆住身體之前,兩人同時蹬地。
哮將上半身壓至最低的狀態,收劍入鞘朝向隼人直奔而去。
而隼人也一邊以卡利古拉的槍口對準哮,一邊全速衝向他。
在即將正式交鋒的前夕,裝甲才完全覆蓋住兩人的身體。
哮認為鐵隼人很厲害。光看就知道。其實力恐怕已達不亞於師父·大蛇的境界。
因此拖延戰局或保留實力均非上策。
除非從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否則絕對沒有勝算。
「草薙諸刃流——天之邪鬼!」
哮瞬間將掃魔刀效果提升至最高極限,夾帶反作用力拔劍出鞘,順勢祭出超高速的一擊。
這是哮的最高速度,超越音速的一擊。
——但隼人卻運用卡利古拉擊發一記魔彈,震退了這一擊。
「!」
劍刃大大地被震開,哮整個人連帶往後仰。
哮固然對威力略遜一籌的事實感到驚訝,但更令他錯愕的是,隼人的魔彈竟然擊中在那種速度下揮出的劍刃。
衝擊波吹得哮的頭髮倒豎,揚起一陣漫天塵沙。
《想不到卡利古拉的力量竟然如此強大……!》
「嘖!」
哮藉反作用力之助,帶動呈後仰狀態的身體轉動一圈,接著試圖再往前跨出一步。
然而這一瞬間的空檔,已足夠讓隼人徹底縮短與哮之間的距離。
「!?」
「太慢了。」
隼人起腳一踢。明明知道有這回事,哮卻還是看不見隼人的攻擊。
無聲無息。攻擊速度太快,甚至沒有引發破風聲響。
隼人祭出的這一擊,導致哮的身體攔腰彎成ㄑ字狀。
近似地鳴般的轟然聲響,如同遠雷一樣隨後才傳入耳中。
難以置信。
隼人輕描淡寫的一踢,就帶有與哮的天之邪鬼一模一樣的速度。
本以為整個人會就此被踢飛出去,但哮仍竭力站穩腳步,在蹴擊深陷腹部的狀態下,使勁挪動身子向前傾。
「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今並非在意架勢正不正確的狀況。哮只能使出渾身解數,邊思考該如何砍中對方邊揮舞劍刃。
「放棄吧。」
隼人維持著踢中哮的姿勢,直接開槍發射魔彈。
魔彈再度直擊劍刃。
這次因承受不了反作用力,造成哮的肩膀應聲脫臼。
「——咕啊:」
肩膀脫臼的手臂,有如受到強風吹襲的旗幟一樣,不堪入目地隨著衝擊勁勢飄搖。
《宿主!》
在聽見拉碧絲發出近似悲鳴的呼叫聲瞬間,隼人一把扣住了面露苦悶表情的哮臉部。
隼人收回深陷哮腹部的踢腿,轉而彎曲膝蓋。
接著抓起哮的頭部砸向自己的膝蓋。
強烈衝擊直接貫穿腦門。儘管頭蓋骨並未碎裂,但造成的傷害可不是一句『嚴重』就能帶過。
哮雙眼翻白,失去意識。
此時,隼人更進一步——以卡利古拉槍口緊緊抵住哮的胸口。
《!》
由於哮失去意識,拉碧絲便自主性地採取應對行動。她加強了可能中彈之處的裝甲厚度,並透過胸部裝甲的縫隙噴射魔力。
——轟!
魔力噴射襲向隼人的身體,哮的頭顱瞬間脫離隼人的掌控。
隼人對試圖運用魔力噴射逃走的哮射出一記魔彈。
拉碧絲藉由微幅調整噴射力道勾勒出蛇行軌道,勉強逃過了一劫。
魔力噴射就這麼帶動哮的身體往後飛,衝進遠處的瓦礫堆中。
背部撞上瓦礫堆的哮總算清醒過來。
「唔…………該死,我……失去意識了嗎……」
輕輕搖頭的哮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
《宿主……很遺憾的,對方實力水準在我們之上。即便是近身肉搏戰,戰況仍舊對我們相當不利。》
哮將脫臼的肩胛骨扳回原狀,側耳聆聽拉碧絲的意見。
連近身肉搏戰也不利。雖不願承認,但拉碧絲說得一點也沒錯。
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哮就明白了隼人的實力。
甚至讓他不經意回想起與大蛇一同修行的那段歲月。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
所謂強到可笑的地步,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哮已經很久未曾與實力完全凌駕於自己之上的高手對壘。
在這種場合,若不稍微動動腦筋,別說是想取勝,甚至有可能沒命。
《宿主,我在先前幾場戰鬥中吸收了大量魔力。目前處於神祇殺手化吸收之魔力過剩的狀態。》
「……我該怎麼做才好?」
《卡利古拉的裝彈數至多5發。換言之目前裝填的子彈只剩2發。因其特性的緣故,卡利古拉除非用盡所有子彈,否則無法補充新子彈。換句話說,只要逼他用完剩餘的2發子彈,他就必須重新裝填子彈。》
屆時便有機可乘——拉碧絲如此說道。
隼人採取近身肉搏,節省魔彈耗損的理由總算揭曉。
《但若從這種距離逼近的話,對手大概在過程中便能補充完子彈了吧。》
也就是說,一旦接近就會失去機會。
同時代表必須在這種距離下解決敵人。
此時,拉碧絲主動展開魔法陣,設下一層魔力護膜裹住哮的身體。
《故意讓他射擊無妨。我能用積蓄的魔力擋住剩下那2發子彈。在擋下之後,請宿主揮動巨大化的劍刃擊敗鐵隼人。我也會運用剩餘的魔力反轉賦法提供支援。》
隼人緩緩邁步逼近,舉起槍口對準哮。
哮則做好心理準備,相信拉碧絲的提案。
「——拉碧絲,我們上!」
哮擺出上段架式,將力量凝聚至極限,靜待出手時機到來。
「……原來如此,設想得很周到嘛。想運用防護魔法防守,誘使我重新裝填子彈嗎?」
隼人完全識破了哮這對搭檔的想法。
但在識破計謀的前提下,他仍決定將計就計。
「那麼——我就毫不留情地給你們點教訓好了。」
說出這句狠話之後——
「這就是我的真本領,接招吧。」
隼人扣下扳機發射魔彈。
黑色電光轟然引爆。
尺寸與先前擊發的魔彈截然不同。
「這、這種尺寸是怎麼回事……嗚喔喔喔喔!?」
在發出驚訝的叫聲後,宛如巨大隕石的漆黑魔彈擊中防護魔法。
刨削地面的魔彈不斷逼近。
《唔……!咕……嗚嗚……難道他先前都一直……手下留情嗎……!》
拉碧絲發出苦悶的呻吟聲,極力維持防護魔法的效力。
防護魔法並不是拉碧絲擅長的魔法類別。而且噬魔聖物基本上,幾乎是無法施展固有魔法以外的其他魔法。
拉碧絲則是靠著先前吸收的大量魔力來彌補。透過構築綿密術式來減輕防護魔法的魔力消耗量,有效確保魔法的強度及持久力。
但拉碧絲所能使用的防護魔法只是初級的入門魔法。魔力不斷減少。
魔彈並未消失,始終緊咬著防護魔法不放。
這並非魔法,終究只是單純的魔彈。
就只是一團夾帶強大威力的魔力結晶。
就連拉碧絲的賦法也無法加以吸收。
《魔力消耗量超乎想像地多……再這樣下去……!》
「加油啊,拉碧絲……再支撐一下就好!」
《唔……但剩餘魔力可能承受不住下一發魔彈的攻擊……!》
「我會設法避過下一發魔彈!」
套逼種質量的魔力一旦引爆,我們無論如何都將會受到波及……!》
拉碧絲說,這種程度的魔彈就算再怎麼閃躲也無濟於事。
那要不然該如何是好?面對這麼凶猛的一擊,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化險為夷?
持續防守一段時間後,魔彈總算消失,但防護魔法大概也難以再繼續維持下去。
隼人還剩下最後一發魔彈。
「結束了。」
準備發射下一發魔彈的隼人微瞇雙眼說道。
決意抵抗到底的哮則是斜舉長劍,準備傾注全副精力專心閃躲攻勢。
此時——
「喔喔喔喔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怱見一道從天而降的綠色人影朝隼人直撲而去。
哮收起走投無路的絕望神情,對著自上空降落的身影大喊。
「是京夜嗎!」
為了對應這次奇襲,隼人睜大雙眼舉槍對準來自上空的刺客,發射巨大魔彈。
「——怎麼可能讓你打中!」
京夜運用魔力噴射,驚險避開這一擊。
隼人發射的魔彈竄昇至遙遠上空,在遠方天際引起一陣驚爆。
由於距離夠遠,爆炸餘威並未掃中京夜。
京夜將尼祿變換成旋棍,邊下墜邊對隼人展開攻擊。
「草薙!配合我!」
聽見京夜的吶喊,哮也跟著解放自身力量。
「拉碧絲!用魔力纏裹劍刃!」
《瞭解!『黃昏賦法』,賦法反轉,解放可塑性物質。》
哮手中長劍變成長度達的公尺的巨大德式雙手巨劍,綻放出夾帶琉璃色魔力的璀璨光華。周遭空氣倏然轉變,劍身釋出一陣猛烈的魔力風暴。
哮準備發動的這一擊,會比京夜的攻擊要慢上一拍才出手。
面對京夜的攻擊,隼人只能選擇迴避或迎擊。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無暇重新裝填子彈才對。換句話說,隼人只會在閃避或迎擊的那一瞬間陷入無防備狀態。必須抓準那個破綻出手。
(——絕不能落空!)
投注全副心力,一劍砍倒強敵!
「草薙諸刃流——」
哮使盡力氣,緊緊握住高舉過頭的德式雙手巨劍劍柄。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此同時,京夜的一擊也襲向隼人。這是舞動旋棍搭配下墜速度、魔力噴射,以及迴轉勁勢所祭出的一擊。
隼人豎起單臂——接下這一擊。
在衝擊波猛然擴散開來的狀況下,京夜也不甘示弱地噴射魔力加強拳頭力道。
隼人的牢固手臂卻依舊紋風不動。
「————」
不僅如此,隼人還一邊壓制住京夜的拳頭,一邊以左手舉起銀色手槍對準哮。
但隼人不管採取何種行動都為時已晚。
哮勢不可擋。為求不錯過這個大好機會,他施展了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如今,他解放了先前凝聚的強大力量。
「——八岐大蛇!」
超速的八連斬。
挾掃魔刀的最快速度,劈出超越音速的八記斬擊——!
「我說過了,死心吧。」
隼人的聲音並未傳至哮耳邊。
但哮卻頓覺全身毛骨悚然。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隼人臉上冷靜沉著的表情,以及銀色的槍口,全都陳述著這項事實。
但哮已無法收招。以最快速度直劈而下的八岐大蛇無從收招。
只能趁隼人開槍之前,搶先一步砍中他!
哮再次提升速度,一鼓作氣直劈而下。
但是——子彈無聲無息地疾射而出。
宛如豆粒一般的小小銀色光芒。
不偏不倚地命中哮手中的德式雙手巨劍。
霹哩……!
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
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哮就只是茫然地佇立不動。
就只是佇立在原地。
「………………………………咦…………?」
理應劈落的巨劍已變回原本的日本刀形態。
就連解放魔力的劍刃也跟著變回平常狀態。
「發生了……什麼事……?」
完全摸不著頭緒。
在觸及隼人擊發的銀色子彈的瞬間,就演變成彷彿哮從一開始就從未曾發動過任何攻擊一樣的局面。
攻擊被取消了嗎?還是被重設了呢?
剩下的,就只有如同霧靄一般散佈於自身周遭的白銀粒子而已。
《怎麼可能……我構築的魔力,竟全數被迫擴散了……?》
拉碧絲以『擴散』來形容眼前的現象。
無法理解。隼人究竟做了什麼事?
隼人就這麼抓著京夜的拳頭,使勁把他整個人甩向哮這邊。
京夜沿著地面彈跳,翻滾至哮的身旁。
「該死!現在是什麼情形啊!?」
「…………」
「草薙,你搞什麼鬼!?幹嘛不攻擊!」
京夜邊起身邊怒氣騰騰地詰問哮。
就算被京夜這樣責罵,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不明白。
隼人一度收回銀色手槍,打開冒煙的彈匣卡榫。
「……馬克西米利安賦予魔彈的固有性能,是使所有攻擊能量當場擴散。魔法、魔力、物理,各式各樣的能量都會在瞬間被轉換成魔力,再擴散至空氣中。」
隼人表示,飄浮於周遭的白銀粒子,是受到馬克西米利安影響而擴散的能量。
隼人將子彈裝進彈匣,重新豎起擊鎚。
「我截至目前為止只使用過三次。銀檞之劍對此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
隼人再度緩緩舉起馬克西米利安的槍口瞄準哮。
「馬克西米利安的能力不單只有擴散而已。」
「——!?」
「還能重新凝聚擴散的能量——並隨意指定地點加以引爆。」
咔喳一聲,隼人扣下扳機。
剎那間,飄浮於周遭的粒子瞬間開始匯聚至哮的眼前。
小小銀色粒子逐漸集中至一點。
看起來明明就只是個美麗的小小光點,但這點光芒不知為何,卻顯得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還要凶惡——
「京夜!快逃!」
哮彷彿發出悲鳴似地放聲大叫。
「草薙。」
聽到身旁的京夜出聲叫他,哮轉頭望向京夜。
只見他竟用尼祿的槍口——對準哮。
「這下欠你的人情債就還清囉。」
京夜連看也不看哮一眼,逕自發射尼祿的霰彈。
遭到擊飛的哮,猛然撞上離原先所在位置約數百公尺遠的建築物。
「好……痛……!」
在中彈的瞬間哮就明白了。
這一槍並未造成任何傷害。那發霰彈只是把他震離原地罷了。
哮挺起上半身,目擊到京夜的身影。
目擊到他全速蹬地,試圖逃離緩緩凝聚的銀色光芒之身影。
「京——」
就在哮開口欲呼喚他名字的同時,世界先是瞬間陷入寂靜,緊接著一片白光籠罩住視野。
隨後接踵而來的,就只剩轟隆巨響與強烈衝擊。
***
而在這波爆炸發生的10分鐘前。
颯月在理事長辦公室內鋪設室內果嶺,開始玩起高爾夫球的推桿練習遊戲。
《現在鐵隼人與草薙哮正在交戰中。鐵佔了壓倒性的上風……請問該如何是好呢?》
颯月將話筒夾在肩膀與臉頰之間,聆聽特別行動小隊的報告。
「我想鐵應該是不會殺死草薙同學才對,但假使情況真的不妙,那就麻煩你們出手幫助草薙同學吧。」
《瞭、瞭解……可是那個,呃……》
「怎麼?你們該不會是要告訴我草薙同學人已經掛掉了吧?」
颯月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回問,部下立刻回答「草薙人還活著」。
《屬下只是好奇……我等真有辦法幫上忙嗎?坦白講,我等能否對鐵隼人造成傷害都還是個問題……》
聽見這句回應的颯月苦笑著回答「這你們就不必擔心了」。
「我不是分發斷頭台給你們了嗎?有那東西護身就沒什麼好怕的啦。」
《瞭、瞭解。》
「你們可是要負責扛起EXE的光明未來。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唷。」
結束通話的颯月將話筒丟回沙發椅上。
他再次轉換心情,繼續練習推桿。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對你們抱持任何期待……嘛。」
握著球桿握柄,輕輕推擊高爾夫球的颯月嘀咕了一聲。
球沿著人工草皮製成的果嶺墊滾動,雖在眼看就快停住之前抵達洞口邊緣,卻是不肯掉進洞裡。
颯月發出不悅的沉吟聲,用腳跟重重跺了地板一下。
球伴隨著咔啦聲響掉進球洞,颯月這才高喊一聲「YES!」同時擺出勝利姿勢。
此時。
「……幹嘛?」
地板湧現大量紅色肉泥,樹夕則緩緩出現在肉泥正中心。
「——哇喔!?嚇……到我囉。以、以後不要用那種方式現身啦,對心臟很不好耶。」
「那不是重點。你找樹夕有事嗎?」
樹夕一臉不感興趣地提問,颯月隨即笑容滿面地將推桿扛在肩上。
「我想麻煩妳幫個小忙啦。鐵……喏,就是一開始逮捕妳的那個審問官。妳還記得嗎?」
「沒印象。」
「是嗎?總之呢,現在那個強悍到不像話的人似乎正在跟妳哥戰鬥。然後啊,雖說對妳哥而言已經算是常態,但他好像處於相當不妙的劣勢喔。或許會賠上性命也說不定。」
一聽見這段話,樹夕當場讓腳邊的百鬼夜行倒豎指天。
可能是聽見哥哥有危險就想立刻趕往救援吧。
只有樹夕能殺死哥哥。
用不著開口,樹夕眼神便已明確表態。
「啊——稍等稍等,妳不可以直接前往現場唷。不行不行。」
「少囉嗦。誰准你命令樹夕?樹夕要去救哥哥。」
「就算妳現在親自趕去也來不及啦。放心吧,我派遣的特別行動小隊所裝備之量產型噬魔聖物上頭,已事先注入妳的細胞。妳只要喚醒那些細胞就夠了,畢竟妳有辦法遠距離操縱細胞嘛。」
樹夕目光凶狠地瞪視著颯月,颯月卻是笑咪咪地對她豎起食指。
「喏?有沒有很慶幸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呢?妳哥哥可是差點就被殺囉。」
「…………」
樹夕沉默片刻之後,便不再瞪視颯月並闔上雙眼。
取而代之的,是讓腳邊的百鬼夜行露出數顆眼珠,左顧右盼似地不停轉動。
大概是在偵測注入量產型噬魔聖物的細胞所在位置吧。
颯月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再度轉身繼續練習高爾夫球的推桿。
***
哮鞭策痠痛不已的身體,爬出塵沙漫天的瓦礫堆。
「唔……」
《宿主,您沒事吧!?》
「我……不要緊。勉強還能動。」
爆炸帶來的傷害雖是輕微,可是起初的一擊卻對腹部造成重創。倘若少了拉碧絲的強化,他整個身子大概早已化作碎片了吧。
「……拉碧絲,妳有辦法偵測到京夜的反應嗎!」
《有生命跡象。位於西南方,就在這附近。》
哮轉頭望向西南方,發現瓦礫堆底下冒出一隻手臂。
哮連忙衝過去,將京夜從瓦礫堆中拖了出來。
「你還好吧……!?」
「……嗚……」
京夜發出呻吟聲睜開眼睛。
他全身傷痕累累的嚴重程度根本不是哮所能比擬。全身上下的裝甲脫落,暴君屬性魔力所造成的燒燙傷幾乎遍及全身上下。雖然拜裝甲保護所賜,骨頭並未斷裂,可是落得這副德性的他大概已無法再戰了吧。
「妳叫尼祿對吧?難道妳的力量也無法治好他嗎?」
《……吵死了……我正在處理啦。》
腦海中響起一陣近似鬧彆扭的聲音。
《妳的治癒能力應該很高。這種程度的傷勢有什麼好拖拖拉拉的啊?》
《……囉嗦啊,笨蛋!就算我想治也治不好啦!都是你們害的!因為主人的復仇心不夠強烈,所以才無法發揮全力啦!》
拉碧絲插嘴詰問,導致尼祿頓時火冒三丈。
《你這主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哪來的人情債啊,開什麼玩笑……!幹嘛出手救這個窩囊廢啦……太令我失望了……!你不是說你的復仇心並沒有變弱嗎!》
「囉嗉的……是妳啦。區區一把破銅爛鐵……少在那邊、自以為是地、擔心我……」
京夜擠出微弱的聲音說道。
哮雖試圖扶京夜起身,卻被京夜一把撥開手掌。
「要是還有空理我的話……就去應戰吧……」
「可是……!」
「囉嗦,給我閉嘴。我人情債已經還完,再來你就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吧……」
京夜舉起拳頭輕敲哮的胸口,咬緊牙關說道。
「我才不會因這種程度的傷勢就掛掉……明還在等我……!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
「在我傷勢恢復之前,你就盡力爭取時間吧……要是你辦不到的話,到時再換我解決那個怪物……!」
哮看著京夜炯炯有神的雙眼,內心鬆了口氣。
尼祿雖說他的復仇心已經減弱,可是他的執著依然沒變。他大概死不了吧,就算用爬的也會全力求生。
「謝啦,京夜。」
「住嘴,令人作噁!」
這聲回答逗得哮邊露出笑容邊起身。
哮跨越瓦礫堆,走向早已不成原形的廣場。
鐵隼人佇立在與剛才一模一樣的位置。
「雖是個像流浪狗的小子,但霧谷撐過了那一擊嗎?真不簡單。」
哮走向隼人,將劍斜擺於側腹。
「你還想繼續打嗎,草薙?」
「當然。就此罷手的話,我實在沒臉回去見京夜。但倘若鐵先生願意交出資料,那事情就另當別論。」
「辦不到。我判斷這是一份不該公開給任何人知悉的情報。草薙,你完全沒有與鳳颯月對決的理由。制裁他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即可。」
「…………」
「草薙樹夕的事情也一樣。小孩子沒必要踏上戰場。」
明明是既高高在上又自以為是的發言,但不可思議的是,被形容成小孩子的哮竟沒有產生絲毫劣等感或不悅感。
自己已經多久沒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了呢?
在與隼人交手的過程中,哮明白了一件事。
而當他看見受傷的京夜之時,也更明確地理解到這件事。
那就是鐵隼人,這個人——打從開戰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拿出真本領。
在先前的戰鬥中,隼人能取下哮性命的機會可說是多不勝數。光就哮自己的計算,隼人起碼可以殺死自己十幾次才對。
運用馬克西米利安引起的爆炸也一樣。明明幾乎位在爆炸中心,京夜卻沒死。他只是裝甲脫落、全身皮膚燙傷而已。正如拉碧絲也說京夜只受了這點程度的傷勢一樣,是隼人刻意控制,讓那次爆炸只發揮出那種程度的威力。
這人從一開始就絲毫沒有殺死哮等人的意思。
他想做的,就是展現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讓哮等人放棄背叛審問會及搶救樹夕的行動。目的絕不是為了取走哮的性命。
他必然是因為顧及哮等人的安危,才想迫使他們退出戰場。
也是想讓哮等人明白到他們準備面對的,究竟是多麼強大的敵人。
——縱使我手下留情,你仍勝不了我。
隼人試圖透過實戰,讓哮明瞭這一點。
那麼,自己又該做些什麼呢?
答案顯而易見。
哮——也只能設法讓隼人明白。
我有足以擊敗你的實力。
該收手的人是你才對。
此人並非敵人。
對哮而言,他是一堵高牆。
此時此刻若無法突破這堵高牆,那就代表哮既無法解救樹夕,也無法擊敗鳳颯月。
「……你雖然在那邊暢所欲言,但我也只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
「樹夕必須要由我親自救回。也只有我——能夠救她回來!」
學會應該相信自己的哮如此說道。
根本沒有必要追尋所謂的戰鬥理由。
自己是她哥哥,自己傷害了她的心靈,自己沒能好好守護她。
所以要去救她。縱使遭到排斥,也要持續伸長手臂。不管相隔多遠,也會持續追趕。
因為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哮停下腳步,露出凶神惡煞般的猙獰神情,斜舉手中長劍。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在此證明給你看!這世上存在著只有我才能挽救的事物……!」
聽見這句話,隼人眉關微蹙,闔上雙眼。
但也僅止於一瞬間。
當隼人再度睜開眼睛之時,他的眼神已蘊含著不再手下留情的覺悟。
「好吧。我就親自教導你,讓你明白想對付的敵人究竟有多強大,有多非比尋常。然後乖乖死心——你沒有必要獲知這個世界的真相。」
接著他交錯雙手緊握兩把左輪手槍,展開魔法陣。
漆黑裝甲與白銀裝甲相互疊合,鋼鐵隨之覆蓋住隼人的頭部。
「異端審問會第零殲滅機動隊隊長·鐵隼人。放馬過來吧——草薙哮。」
隱藏於裝甲底下的眼睛,綻放出蒼藍的閃光。
在這一瞬間,兩人之戰正式揭開序幕。
率先出擊的是哮,迎戰的則是實力最強悍的EXE。
(耍小手段沒意義。威力會全數遭到銀色手槍擴散。只能靠我的劍術一決高下!)
心想「正合我意」的哮邊奔跑邊水平躍離地面。
他將半身後縮,為全身上下所有部位添加旋勁,祭出一記突刺。
滅槍·獨角獸。
力量集中於一點的凶猛一擊直逼隼人。
隼人——以單手抓住劍刃擋下這一擊。
「!」
「太慢了!」
聽見聲音之後,哮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然騰空。
腹部裝甲也浮現裂痕。
到底挨了什麼樣的攻擊?是被他一腳垂直踹向上空嗎?
「所有一切——都太慢了!」
在半空中,不知不覺縱身逼近自己身旁的隼人如此說道。
大吃一驚的哮還來不及確認他的身影,整個人又被狠狠地砸向地面。
「……可、惡……!」
哮發動掃魔刀瞬間起身,預測到隼人下一步攻擊動作,連忙蹴地閃向一旁。
隨後,隼人的蹴擊轟中地表。地面應聲碎裂,小石塊紛飛四濺。
(即便動用掃魔刀,他的速度還是一樣飛快!那我也必須更進一步提升速——!?)
周遭景色明明呈現慢動作狀態,隼人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哮。
(——連這樣都還不夠快嗎!?)
卡利古拉的槍口緊緊抵住哮的額頭。
哮——
「還沒完——!」
——再繼續提升掃魔刀的力量。
瞬間展現出極限速度,在子彈擊發前閃過攻擊。
他將腰桿下沉,試圖欺近隼人懷中送他一刀。
但——槍口再度出現在眼前。
銀色槍身,是馬克西米利安。
隼人並非預料到哮會閃過卡利古拉欺近自己懷中,而事先挪動馬克西米利安準備迎擊。他確實是在看見哮閃過卡利古拉之後,才舉起馬克西米利安對準哮。
速度還不夠快。
銀色魔彈迸射而出。若被這發子彈擊中,恐怕連魔女獵人化術式都會跟著擴散吧。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
扭動頸項、扭轉身體,閃避銀色魔彈。
哮為了飄出超越極限的速度而過度使用腦部。
再快一點、更快一點。
哮以毫釐之差避開掠過臉頰的魔彈,整個人沿著地面翻滾。
雖說發動掃魔刀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但由於速度早已超越音速,因此光是輕輕一動都會引發衝擊波。勁勢的反作用力太過強大,需要花費時間才能止住。
隼人則是一邊冷眼觀察閃過攻擊的哮,一邊補充馬克西米利安的子彈。
馬克西米利安大概是每開一槍就必須重新裝填子彈吧。
「……又提高速度了嗎?不過,那並非我追趕不上的速度。」
就在哮起身,準備重新提劍應戰之時。
——砰!
赫見隼人伴隨衝擊波瞬間移動至眼前。
面對在眼前俯視自己的隼人,哮頓時啞口無言。
「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你還能做什麼?你不過是個不依靠銀檞之劍就一事無成的貨色罷了。」
「……啊……嗚……唔!」
「你打算對抗的,就是像我這種水準的敵人……!你就好好體會一番吧……!」
當隼人臉部表情因怒火而扭曲變形的瞬間——一連串攻擊開始了。
一面倒的暴力、一面倒的破壞、一面倒的實力差距。
超越音速的連擊,不斷襲向哮的身體。
攻擊模式本身十分單純。隼人有如旋風一般驅使身體,以雙手、雙腳、頭,搭配卡利古拉的魔彈展開千變萬化的攻擊。
彷彿同時挨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連續打擊一樣。
看不見、追不上、捕捉不到。
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
《宿主!現在只能實行神祇殺手化術式來對抗敵人!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維持魔女獵人化狀態的魔力也……已經……!》
在連痛楚都感受不到的暴力旋風之中,拉碧絲的聲音響徹腦海。
哮明白自從隼人展開連擊,拉碧絲便聚精會神地只專注於強化身體及防禦。挨了這麼多次音速攻擊還能保住一命,全都是託拉碧絲的福。若是一般的魔女獵人化狀態,他早就喪命了。
鐵隼人的腦部,擁有等同於哮處在發動掃魔刀狀態下的處理能力。
而且這對隼人來說是常態。這個高速的世界,是隼人以前早就見識過的世界。
根本抵擋不了。除了依靠神祇殺手化的力量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擊敗他。
但哮卻拚命鞏固了否定的意志。連用思考將意志轉化成言詞都辦不到的哮,對準備實行神祇殺手化術式的拉碧絲搖了搖頭。
不可以。神祇殺手化並不是可以這樣自暴自棄地動用的術式。那是真正的終極手段。除非是確定可以拿下勝利的狀況,否則不能使用。
現在還不是使用的時機。
連擊戛然止息,隼人一把扣住哮的前襟。
隼人定睛怒瞪,咬牙切齒地對哮吐露自己的內心想法。
「與你的隊友們一同找個藏身之處,直到戰爭終結再現身。這才是你該做的正確選擇。你這條命已不再是只屬於你自己一人的生命。你的身邊有一群想要保護你的同伴吧?做出不必與同伴們出死人生的選擇才是最好的,為何你就是不懂……!?你的參戰,就等於是放棄了一切!」
「————」
「我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事物!因此由我背負這一切就好!」
「————」
「若真為同伴著想、真為這個世界著想的話——你就不要繼續投身戰場!」
夾帶矛盾、自私、心願與要求的渾身解數一擊,狠狠轟中哮的臉頰。
哮的身體如同流星一般疾飛而出。
心想勝負已分的隼人準備閉上雙眼。
但——哮卻雙腳拄地,刨挖地面停了下來。
「…………!」
沒有倒下。挨了隼人毫不留情的全力一擊,哮依然屹立不倒。
他的意識大概早已飛往九霄雲外了吧。
身體及精神應該都已經失常,都已經傷痕累累才對。
然而——哮還是站著。
「………………呼………………啊——」
一陣既非嗚咽、亦非呼吸的聲音,自哮口中傾洩而出。
傷痕累累的身體,自然而然地試圖收刀入鞘。
殘留在他腦海中的思考,就只剩下一丁點的殘渣。
跳脫人類的思考模式,轉變成並非野獸的求生本能,而是只追求一個小小心願的存在。
那彷彿是一頭毫無慈悲地不斷實現內心慾望的鬼怪。
他所追求的東西。
就是速度。
速度無可救藥地不足。自己有可能超越眼前這名男子的強項,就只剩下劍術而已。而且是只剩下施展劍術的速度。
——掃魔刀。諸刃流的禁術。
在哮學會掃魔刀之後,師父·大蛇曾這樣告誡過他:
『人類的腦部會對自身行動加上限幅機制。這是為了避免弄壞身體及腦部組織。那已經不是靠意志就能加以左右的事情。掃魔刀也一樣,有其極限。而掃魔刀的極限就是最後一道限幅機制。換句話說,那道限幅機制或許就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證據吧。』
假設限幅機制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據。
——一旦超越這條界線,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會死。人類的肉身承受不了那種後果。』
過去的哮在聆聽大蛇的說明時,感到不可思議。
跨越身為人類的那條界線,為何就等於死亡呢?
要是取得非人的肉體,是否就有辦法跨越那條界線?
若真是這樣,那該成為什麼才對呢?
並不是現在的哮喚醒了過去那段回憶。
他只不過是像頭野獸一樣追求速度罷了。
追求能讓他變成怪物的,速度。
——快——更快。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到達。
——到達哪裡?
目的地並不存在——只要更快,一味地更快。
比快還要更快。
《宿主!到此為止了!請您快倒下吧!請您——放——棄——抵——抗————————————————————————》
迴響於腦海中的拉碧絲嗓音走調了。
不對,是變慢了。逐漸聽不見了。
聲調變慢、音效變慢。
映入模糊視野之中的世界戛然停止。
隼人瞠目結舌的表情靜止不動。
哮看得見空氣中的水分。看得見迴響於這個空間的聲音。看起來唯一在移動的就是光之粒子。
除了光以外的所有事物全部停止,形成一幅幻想般的美麗光景。
目擊這幅光景,哮腦海中那份如同野獸般一味追求速度的思考總算恢復理智。
——啊啊,這個領域不是適合人類到達的場所。
——不可以逗留在這個地方。我必須回去。
——我,必須去解救。
——我,非得活著回去不可。
猛一回神,置身這個靜止世界的哮已經動了起來。
他一手握著刀柄、一手抓住刀鞘。一腳踏向前方,身體向前傾倒。
接著——抽刀出鞘。
「草薙、諸刃、流——」
在這個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的世界中,哮——
——祭出了這一擊。
毫無自覺的這一擊,並未記載於諸刃流的祕笈上。
因為創招者是大蛇。這是老早就對諸刃流沒有奧義一事感到不滿的大蛇,隨意開創出來的招式。
純粹追求速度,超越人類的極限、將聲音拋諸腦後、只一味朝向號稱速度最高境界的『光芒』邁進。
在這過程中所衍生出來的,就是這一招。
草薙諸刃流奧義——草薙神劍。
直到哮朝向隼人拔刀出鞘之後,整個世界的時間才重新開始運轉。
在場所有人都不曉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隼人緩緩轉頭望向哮。
轉頭望向在不知不覺之間,轉瞬移動到自己背後的哮。
接著,在看見哮背部的那一剎那——隼人的胸部裝甲倏然碎裂,血液迸射而出。
同時,隼人站立的地面伴隨轟然巨響,爆出一條長達數十公尺的隆起痕跡。
此外,揮刀攻擊的哮手臂,也如同受到爆風橫掃似地扭曲變形。
接在轟然巨響後的轟然巨響,以及跟在劇烈破壞後的劇烈破壞,都比哮的這一擊慢了半拍才出現。
世界則是在經過5秒鐘之後,才再次變得寂靜無聲。
「……咳咳……咕……唔!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胸口被割出一個大破口的隼人,不禁屈膝跪倒在地。就算隼人內心明白,這是一記速度飛快到連他都捕捉不到的神速斬擊,但他仍對此感到難以置信。
自己還能保住一命,簡直就是天大的奇蹟。
在給了哮的顏面一記重拳,卻目擊他還能堅持不倒下的模樣之際,內心便萌生出一股不祥預兆。
或者該說是第六感吧,感受到哮心中那股瘋狂的意志,隼人當場將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的所有魔力集中至胸口部位,徹底強化防禦性能。
這股不祥預感果然成真。
就連隼人都只看見哮憑空消失。
源自匪夷所思之速度的一擊。早已完全跨越音速界限,抵達超超超音速境界的,避無可避之一擊。
由草薙諸刃流這門劍術衍生而出的邪門祕技……那儼然是一記,來自連隼人都到達不了之異次元的攻擊。
「……難道他當真超越了嗎……在這一瞬間。」
隼人微瞇雙眼,清楚認識到自己被哮擊敗的事實。
在那一瞬間,草薙哮的存在究竟升華至何種境界,完全無從測度。不管方才的那一擊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便只是暫時性的現象,哮都超越了隼人。
原本意圖透過擊敗他來逼他打消參戰念頭,想不到卻被反將了一軍,苦吞敗仗。
隼人閉上微瞇的雙眼,嘆了口氣。
他沒能阻止哮。
而這一敗,也可說是讓整個世界往破滅之道邁進了一大步。
瀏覽過資料的隼人內心深信不疑。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隼人解除魔女獵人化狀態,站了起來。
雖然受了超乎想像的傷害,但還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隼人拖著隱隱作痛的身體,緩緩走向哮的身邊。哮匍伏在地,拉碧絲則在一旁運用僅存的最後一點魔力幫他療傷。
一注意到隼人接近,拉碧絲立刻彷彿要保護哮似地張開雙臂擋住他。
「…………」
這還是隼人頭一次見到如此拚命地試圖保護主人的噬魔聖物。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並非信賴隼人,而是效忠於他。就魔導遺產的本能而言,與身為『英雄之器』的他訂定契約是天經地義之事,兩者也只不過是依照契約而跟隨他罷了。並未如同這名琉璃色的少女一樣,展現出近似人類的反應。
真是不可思議。只會招致破滅的寶劍,居然表現得像個活生生的人類一樣。
若是這名少女與這名少年的話……或許真有機會。隼人如此心想。
「……我不會再攻擊他。」
「…………」
「妳就別以弒神之劍的身分,而是以一個人的立場……盡妳的全力保護他吧。讓他不致誤入歧途……」
隼人自懷中取出資料。
此時,他聽見瓦礫堆的另一側傳來複數腳步聲。
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35小隊的隊員。
「……這!草薙!」
「哮!?」
櫻花率先現身,看見哮匍伏在地的模樣後,隨即毫不遲疑地舉起槍口鎖定隼人。緊接著真理也展開魔法陣擺出臨戰態勢。
隨後趕來的斑鳩定睛直瞪隼人,小兔則趕至哮的身旁。
「…………請、請不要再繼續打了……!」
試圖保護哮的小兔整個人趴在他身上。
同一時間,背後也傳來另一股氣息。
「……讓你久等了啊,混帳東西……!你說誰是流浪狗啊……!?」
隼人明白經過治療恢復行動力的京夜,如今正手持尼祿站在自己背後。
「…………」
在這種狀況下,隼人不經意地昂首望天。
閉上雙眼,想像他們的未來。
想像草薙哮的未來。
(只要有這把劍……以及這群同伴……或許……草薙哮能夠避免走上破滅的絕路吧……?)
那是一抹淡淡的期待。
也許、說不定……這類的字眼,隼人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使用。
隼人露出淡淡微笑。
櫻花臉上浮現大吃一驚的神情。
她首次看見隼人露出笑容的模樣。
「……夠了。是我輸了。峰城的情報拿去吧。」
語畢,隼人將峰城和真的資料丟了出去。
小兔連忙接住資料。
透過這一戰,隼人清楚地理解到無論有沒有瀏覽那份資料,哮都絕對不會退讓的事實。
雖不知他在獲知真相後會採取何種行動,總之這名少年不會停下腳步。想阻止他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
但假如可以的話,不要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結局。
對他面百,這個宿命實在太過沉重。隼人彷彿早已預見他未來必須面對的煩惱。
隼人自懷中取出另一項物品,順手丟給櫻花。
「鳳櫻花,這也拿去吧。」
那是一條項墜。
櫻花一手接住,滿臉詫異地看著這條項墜。
「裡面記有梅菲斯特費雷斯的肉體藏匿處。」
「……這。」
「妳們應該有需要才對。儘管前往回收無所謂。」
大吃一驚的櫻花,露出複雜的眼神看著隼人。
隼人也感受得到那股由困惑與感謝交織而成的情感。
「…………鐵隊長。」
「我已經不是妳的隊長。妳的隊長應該是這小子才對吧?」
隼人低頭觀看哮。
隼人俯看著哮的視線當中,隱約帶有一抹近似懷念的情感。
隼人心想。這名少年八成會走上,跟自己或峰城和真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他會懷著比誰都還堅定的法律,展現出比誰都還要任性的態度,邁開比誰都還要堅毅的步伐,不偏不倚地向前推進吧。隼人也不曉得在前方等待著他的究竟是什麼。當然,哮一旦誤入歧途,隼人會立刻出面制裁他。也非得處決他不可。為了這個世界著想。
因為和真那份資料上所寫的情報,就是為了應付此事。
隼人拾起頭來,發現小隊成員們都一臉狐疑地看著隼人。
「妳們盡快離開這個場所。再過不久,這個地帶就要被聖域淹沒了。」
隼人才剛講完這句話,櫻花等人所佩戴的手錶型裝置立刻警鈴大作。
這是通知無形災害流動時段的警鈴。
櫻花依照隼人吩咐,與小兔一同挨近哮的身旁,聯手扶他起來。
隼人則調轉腳步,準備離開現場。
「那,您要往哪去呢?」
背後傳來櫻花的詢問聲。
隼人沒有回答。因為他再也沒有什麼應當轉告的事情。
再來只需如同草薙哮那樣,走自己當行之道就好。
就在隼人如此心想之時,他突然發現有個不明物體擋住去路。
「咕……嘎唔……救、救……我……!」
是藉由量產型噬魔聖物魔女獵人化的新生EXE隊員。
那身鋼鐵色的裝甲讓人一看就知道。
是負責監視隼人的其中一名審問官。
「那是什麼……?不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嗎?」
察覺氣氛有異的真理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隼人則尖銳地微瞇雙眼,瞪視EXE隊員的身體。
這名隊員全身上下都遭到狀似暗紅色血管的物體所侵蝕。不僅身體,連裝甲都化作暗紅色,宛如肌肉組織一般微微脈動。
隼人一看就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正是被植入百鬼夜行細胞的人類外貌。
「趕緊離開!快逃!」
隼人再次張開雙臂召喚出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穿上裝甲。
櫻花等人大概是因不知所措,而遲遲沒有採取行動。
就在一行人茫然若失的期間,原本呈人型的EXE隊員被肉泥吞噬,無視質量的紅色異形隨之泉湧而出。
「咕嘰、嘰譏咿、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咕嚕聲響的紅色肉泥逐漸形成一具巨大人類的型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簡直就像是小嬰孩的半夜哭鬧聲一般。
這坨肉泥並未如同過去那樣化作濁流,而是保持著作為強韌肌肉組織的形態。
儼然——像極了一頭巨大鬼怪。大概是由於草薙樹夕完全控制住百鬼夜行的緣故,導致如今百鬼夜行甚至有辦法固定外形。
隼人放聲怒吼。
「快走!別在那邊拖拖拉拉!我可不允許你們給我死在這種地方!」
聽見這陣怒吼,小隊成員們才像是被電到一樣動了起來。
京夜一把扛起哮,全體隊員以最快速度遠離隼人的身邊。
只有櫻花不斷轉頭察看,直到最後一刻才罷休。
「…………」
近似漆黑風暴的不明物體自遠方天際緩緩逼近。視覺化的無形災害,看起來竟是如此邪惡猖狂。
可用時間所剩無幾。若不能立刻擊殺百鬼夜行,自己大概也會遭到聖域吞沒而身亡吧。
隼人面露笑容,如同強調『正合我意』似地舉起雙槍。
這一切都是鳳颯月設計的陰謀。事先將百鬼夜行細胞注入部下體內,再算準這個地點被無形災害淹沒的時間,遠距離刺激細胞活性化。
為了在此抹殺隼人的存在。
因此隼人笑了。
以笑容代表『辦得到的話,儘管放馬過來』之意。
「我——絕不會白白死在這裡!」
在黑色風暴逼近的狀況下,鐵隼人使出全力對抗致命威脅。
鐵隼人不想把資料交給草薙哮的理由。
是因為他與弒神之劍訂定了契約。
峰城和真留下的資料當中,記載了這個世界是如何維持運作、以及如何誕生的事實真相。
和真加入異端同盟,在『神話世界的斷片』得到了各式各樣難以置信的情報。
包括這個世界是與神話世界相互衝突而形成的錯謬世界。
這個世界的魔導,實為眾神所使用的部分力量。
魔導並不存在於衝突之前的世界。
有魔導的世界,若缺乏神祇便再也無法維持下去。
而在資料的最後,峰城和真提及了有關鳳颯月的事。
鳳颯月,是這個世界的神。
不可殺死鳳颯月。
一旦殺死鳳颯月,整個世界將隨之毀滅。
因此,那個男人的目的,就是一尋自己的死路——
——千萬不可讓擁有非人魂魄之人,與弒神之劍訂定契約。
末章
***
設有審問會總部的這座都市因世界情勢陷入戰爭狀態,而洋溢著一股肅殺的氣氛。
然而,過慣和平安逸生活的一般民眾,依然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沒什麼大不了。戰爭只是發生在自己不曉得的地方之事。縱使魔女攻打過來,審問官們也會設法解決。這座都市最安全無虞。曾經落敗過一次的魔女們,根本不可能戰勝人類。
以往明明發生過各式各樣的重大事件,人類依然本性難移。
雖然也不是大家都抱持著相同的意見,不過只有半數民眾真的採取了避難行動。
而且他們仍舊認為,審問會總部所在的這座都市,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某一天——戰火突然擴大了。
在喝得爛醉如泥,一手拿著土產準備回家的上班族眼前,突然出現一群身披法袍,伴隨光芒而來的可疑份子。
而在公園開心地大講班上同學壞話的女高中生們眼前,也突然出現一群身穿紅色服飾,裝扮宛如騎士一樣的不明份子。
心不在焉地抬頭望天的少年,看見了矗立於大廈頂端的巨人身影。
在街上的一般民眾,全都毫無例外地目擊了姿態詭異的人,以及巨人的身影。
即便如此,街上的民眾仍未表現出過度驚慌失措的反應。
他們甚至懶得逃避現實,只是各自找個理由視而不見。
「大概是在舉辦什麼祭典吧。」
「可能是在拍攝什麼電影吧。」
「八成是一群腦袋有問題的集團吧。」
群眾就這麼暴露出缺乏危機感的一面,同時渾然不覺自己已經瀕臨生死交關的險境。
在都市的一角,有個因為跟父母親走散而邊走邊哭的小孩子,在路旁撞上了一名自衣女子。
少年抬起頭來,發現真的有一名身穿白袍……全身雪白的女子站在眼前。
「……媽媽?」
女子對少年露出微笑,伸手輕撫他的頭。
然後彎腰對少年如此說道: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找媽媽。」
女子抱住少年,輕拍他的背部。
「可是沒關係。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見到媽媽。」
「……為什麼?」
「因為這個世界即將重生。」
對摸不著頭緒,一臉茫然的少年展露微笑後,女子站了起來。
而在女子身旁,則不知不覺地多出了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
「……永恆之槍,準備好了嗎?」
男子轉動如同鬼怪的血紅雙眼望向女子,同時出聲詢問。
女子收斂笑容,彷彿刀刃一般微瞇雙眼,雙手合十置於胸前。
宛如向神祈禱一般。
「——是的,宿主。準備讓這個世界迎向終結與再生吧。」
當純白魔法陣覆蓋住周遭一帶的瞬間,悲劇也隨之降臨這座都市。
***
身穿祭司服的男子站在大廈頂端,眺望著原本寧靜和平的都市遭悲鳴聲浪淹沒的光景,張開雙臂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啊啊……哈!受不了……這種空氣……我就是一直殷切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啊……!」
男子有如諶歌一般,裝腔作勢地高聲宣言,同時任由鼓脹的金髮隨風飄逸。
愉悅的男子,將胸前的十字架塞入兩排牙齒之間,接著使盡力氣狠狠咬碎。他咔哩咔哩地咀嚼十字架,並將殘渣咕嚕一聲吞下肚。
「本世紀最大的絕望將於今晚降臨!嘉年華會要開始囉!魔女盛宴要開始囉……哈!」
男子雙頰潮紅地漾起燦爛笑容,對著昏暗夜空的彼端遙想某人。
「這下可怎麼辦呢?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呢!?你救得了——這一切嗎!如果你想搶救的話,我會使—盡全力加以阻撓!因為那才是我的生存價值啊!」
明明沒有任何聽眾,這名男子卻仍對著夜空高聲宣言。
***
颯月一如往常地從對魔導學園的理事長室眺望著街景。
他坐在椅子上,優雅地啜飲白蘭地,表現出彷彿享受著假日夜晚般的神態,眺望著慘不忍睹的街景。
「……開始了呢。」
而在面帶鬆了口氣似的和藹神情,悠閒地將白蘭地送至嘴邊的他背後,則站著一名全身鮮紅的少女。
颯月不經意地朝少女伸出一隻手。
少女也面無表情地以自己的手掌疊在他手上。
「好啦……小樹夕,輪到妳出馬囉。」
如同回應這聲呼喚一般,少女的雙眼綻放鮮紅光芒。
異形結晶發出了誕生的哭喊聲。
在市區、在山上、在河邊、在天際、在海角。為了吞噬所有一切,高聲唱起喜悅之歌。
接著少女露出淡淡微笑,將心愛之人——
「哥哥,再等樹夕一下唷——樹夕現在就毀掉一切。」
——將最心愛的哥哥誘入黑暗深淵。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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