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所謂天才,就是系統的漏洞 by 保羅•克利

  序章 所謂天才,就是系統的漏洞 by 保羅•克利

  讓人心醉。讓人沉迷。讓人中毒。讓人傾倒。

  喜歡。不喜歡。嗤之以鼻。厲害。差勁。心靈都會,被它奪去。

  欣賞柏崎侑裡的畫作的時候,人們大多會有上述的感想。

  不像凡人的畫作可以被評為好的還是壞的,侑裡的畫不管得到好評還是差評,看到的人都認為它有著壓倒性的魅力,在人的眼中和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所以她的畫被人認可,侑裡也從小就被冠以天才的稱號。

  她最擅長的是油畫,但不管是彩色鉛筆還是蠟筆,她用任何繪畫道具也都能畫出讓人著迷的畫作。從我們小學一年級同上一個繪畫班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被業界的大人物看中了。

  不知道誰曾經說過,光芒越強烈的地方,陰影就越黑暗。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用在這裡也不是很合適,但我這樣的凡人確實一直在天才的陰影下掙扎著。

  我和侑裡是發小,兩家關係也不錯。因為今天侑裡要在我家吃晚飯,我們兩個就和我媽媽一起去附近的商場裡買些東西。

  「感覺展臺那邊人好多啊。只是想看看宗佑和小侑的畫,好像花了不少時間。」

  每年母親節在這個商場都會有特別展臺,雖說如此其實也只是展出當地小學生畫的母親這種無聊的東西而已。因為我們上的舞森小學也參加了展覽,媽媽才會去看看,但人卻意外地多,讓她很奇怪。

  只有我能預料到這種事情。因為我知道人們紛紛駐足不前最終堵起來的原因。

  在這窮鄉僻壤,能讓這些對藝術毫不關心的人關注,肯定是因為在展出侑裡的畫。

  我終於擠到了展臺看到了侑裡的畫,本來已經在教室裡看過一次了,但我還是因為這鶴立雞群的存在感而屏住了呼吸。

  都是隻用彩色鉛筆畫的笑臉的肖像畫,陳列在展臺中央,但侑裡畫的媽媽的表情並不是充滿慈愛的微笑,也不是嫉妒的狂笑,只是取了現實中日常的一個瞬間的表情。

  侑裡將剛過三十歲的女性的肌膚和頭髮的質感描繪得淋漓盡致,她驚人的繪畫能力和觀察力讓這幅畫成為傑作。恐怕看了她這幅畫的人,心中都會泛起對母親的回憶,不論是想要見到她,還是更加關愛她,是對她生氣或是產生厭惡,各種各樣的感情最終交織在一起。

  但是,關於它是傑作還是怪作的爭論一直都是屬於第三者的,作畫的本人只是享受作畫這件事而已。侑裡在我身旁笑著,在畫作旁邊圍起來的人就像和她毫無關係一樣。

  「我媽媽說這段時間不來這裡買東西了。只是個老太婆,還要裝藝人隱藏自己身份真是好笑。」

  她也不想想這都是因為誰。

  而我在數年前,就已經在煩惱她這個人了,也意識到我因為在這個沒有自覺的天才身邊而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幾乎所有日本人,都認為在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是個極寒之地。而我們所居住的舞森市,位於北海道中心地區,人口不足7萬人,每年冬天都是極其寒冷,男女老少要頂著寒風去掃雪。我在這城鎮生活了十年,從未感受到冬天的樂趣。

  「切,怎麼又下雪了!」

  北海道的春天來得很晚。

  畢業季自不必說,就連入學的時候下雪都不稀奇,更不可能有櫻花了。我們一直都以為櫻花是五月才會開的花。

  早就知道慶祝我上五年級給我買的新鞋在開學第一天就會弄髒,讓我的心情一點都好不起來,但看著在我家斜對面那家養的老狗躺在狗窩裡的樣子像是我爸爸在被爐裡躺著,又讓我笑了出來。

  接下來我就畫畫這條狗吧。我情緒高漲,對著呼呼大睡的狗揮了揮手,開心地跑上了積雪的道路。

  在上小學之後不久我就開始上繪畫班了,距今已經快五年了。雖然父母覺得「雖然看起來他挺愛畫畫的但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應該很快就厭倦了吧」,但讓他們吃驚的是我到現在還很痴迷畫畫。

  轉過洗衣店所在的街角直走就到了一個小公園。本打算只是在上學路上路過一下這個公園——我停下了腳步。看到發小她在攀登架旁默默畫畫,我也只能上前打個招呼了吧。

  「侑裡,在畫什麼呢?」

  侑裡像貓一樣的大眼睛只向我的方向一瞥,視線又回到了速寫本上。

  「雪女。四月的雪女感覺有點像剩女,我突然來了靈感。」

  「說她是剩女……侑裡你對新學期伊始下的雪感到很生氣嗎?」

  看看她的速寫本上,畫著一個穿著和服坐在鞦韆上抽菸的八頭身美女。對繪畫不是很瞭解的人可能會認為畫裡的人物外貌和她所做的行為的反差很有趣,但在像我這樣稍微有些基礎的人看來,首先會被這高超的素描能力所震驚。

  看著沒有任何違和感的構圖就很厲害。因為要是骨骼和肌肉稍微有些脫離現實,我就會下意識注意那裡。而且因為用鉛筆畫出的陰影符合現實,這過於自然的立體感讓人分辨不出這是在現實裡還是在畫中。

  儘管是在上學途中幾十分鐘之內畫出的草稿卻很出色。讓人根本想不到是和我同歲的人畫出來的。

  評價侑裡的畫作時,大人們不管是給好評還是差評都一定會用到「天才」這個詞。所以我才最討厭這個詞。明明是我先上繪畫班的!我可是喜歡畫出不輸侑裡的畫啊!可是一直以來不管是誰,都只會看到侑裡的畫。

  這個時候,黑暗的感情就會湧上心頭。我像要把雪花一起吸進去一樣吸了一大口冷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差不多該去學校了,再不去就遲到了,收拾收拾停一下吧。」

  她理所當然地無視了我,我拿她沒辦法,只能撓撓頭。侑裡一旦發現了自己想畫的東西,不畫到自己認可決不罷休。看她這樣子今天一天都不會動一下了。

  我也有這種想要儘早看到畫作完成的心情。但是今天是我五年級開學的日子,是開學典禮。就算是她平時就會因為生活態度的問題被老師批評,是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但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也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我決定使用苦肉計。

  「你春假的時候不去飼養我們班的小動物所以不知道吧,今天我們班要來個轉校生哦。是從關西來的女生!」

  「……真的?她什麼樣?宗佑我們趕緊走吧!」

  轉校生這個詞對於我們這個小地方是很罕見的,是個相當有魅力的詞。侑裡一瞬間眼裡放出光芒,把速寫本扔進書包就在雪地裡跑了起來。我撿起她丟下的絨帽,追了上去,從背後看著那得到了我所有想要的東西的人。

  好奇心旺盛,隨心所欲,自由奔放,而且還是,天才。

  柏崎侑裡,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五年二班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這個臉紅得像蘋果一樣,聲如蚊蚋地進行著自我介紹的人身上。

  「我,我是,樫,樫井詩子。請,請多關照。」

  出於母親的原因樫井居無定所,前一天還在關西,她膚色潔白,說話聲音很小,還有些緊張。本以為從關西來的人會又開朗又有趣,但看到不管和她說什麼還是稍微有點引人注目她就會臉紅低下頭的樣子,我們大家都感到很失望,一下子失去了興趣。接下來過了不到一週,樫井就因為比較容易捉弄成了男生捉弄的對象。

  只是我覺得這些人裡有大概一半,都是懷著和喜歡的人搭訕的心思才去捉弄她的。雖然樫井想用劉海遮住眼睛,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眼睛很大,鼻樑也很挺。而且肌膚白皙到透明,身高不高但是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我雖然經常警告那些捉弄樫井的人,但我也認為樫井很可愛。可能是受保護欲驅使,對我這種只接觸過侑裡這種麻煩的女生的人而言,我有充足的理由被文靜的樫井吸引。

  而性格和樫井完全相反的侑裡會怎麼對待她呢,果然侑裡雖然沒有對這位和自己想像中大相逕庭的轉校生表現出興趣,但她在遇到樫井被男生捉弄的時候站出來幫了她。

  「你們就只會對吉娃娃一樣的女生髮情嗎?你們可真差勁啊。」

  「要……要你管!和你沒關係吧!?」

  「哼哼。對你們而言同班同學就是沒有關係的人嗎?真讓人難過啊。原來是這樣。那麼我來欺負你們你們也都別有怨言哦。你們可不要被無差別殺人犯給幹掉了哦。」

  「……切。我,我們走!」

  不管是嘴上功夫還是身體對抗,侑裡都不可能在這種小打小鬧裡輸掉。從結果上來說侑裡一直都保護著樫井。

  雖然侑裡做的是被老師和父母看到都會表揚她的事情,但她可不是因為不能放任弱者被欺負這種一目瞭然的正義感才這樣做的。

  她只是出於自己不爽,心情不好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理由,才這樣做的。但是我覺得如果只看她做的事,那還是很帥氣的。

  「謝……謝謝你,柏,柏崎同學。」

  「我可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不用謝我。」

  侑裡保護樫井的時候,樫井雙頰通紅,一直在感謝侑裡,侑裡則說她麻煩得要死。我對於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也就只瞭解了這些大致情況。

  不談我有點喜歡樫井這點,我也不能坐視樫井被班級孤立不管。樫井過了黃金週也沒有交到朋友,午休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讀書,我想積極地和她搭話,便說道。

  「樫井,你在看什麼呢?」

  樫井突然被搭話,睜大了眼睛,臉又紅了起來,很小聲地回答我。

  「我,我在看……看天體相關的書。」

  書上有在天空中閃爍的星星的圖像,還用小字配了解說。

  「看起來很難懂啊,你喜歡星星嗎?」

  「嗯嗯,我很喜歡。」

  「欸,這樣啊。我就只知道北斗七星,夏季大三角和黃道星座這些。星星究竟,哪裡有魅力呢?」

  我本來只想稍微問問她,但她那雙被劉海遮住的大眼睛卻放出了奪目的光芒。

  「星星並不是都一樣的,它們有不同的種類。有能自己發光的恆星,有反射恆星的光的行星和衛星……沒有一樣大的星星,它們也不是像在地球上看起來那樣離我們一樣遠。每個星星都有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魅力,是很讓人著迷的。」

  我第一次見到樫井說話如此流利。不僅如此,她那前所未見的可愛笑容讓我心中更加小鹿亂撞。

  「所以說,樫井你以後想當天文學家嗎?」

  「不是的,我想比別人都更近距離地觀察這些星星,我想做宇航員。所以我得儘可能考一個好大學,也得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有很多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就算我也知道宇航員是一個很不好做的職業,容易害羞的樫井卻完全沒有遮掩,將自己的夢想直接講了出來。

  確實,樫井的頭腦很好。上課被點到回答問題沒有答不出來的時候,考試也一直都是滿分,被老師表揚。

  而且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也認真調查了該怎麼才能實現自己的目標,還願意為之付出努力,真的很厲害。這副小小的身軀散發出的能量已經將我壓倒了。

  「哇哦,休息時間一個人在讀醒醒的書哦~真是個文學少女的範本呢。」

  我本來還想要更深入體會這種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的。聽到這熟悉的煩人的聲音,回頭一看就看到了侑裡站在一邊偷看樫井的書。

  「你幹什麼啊。別來打擾我們啊。」

  「樫井和我在名冊上挨著,這是我的座位哦。礙事的是你哦宗佑。」

  侑裡合理的解釋讓我啞口無言,樫井歪著頭看著侑裡說道。

  「範……範本?但是,我真的很喜歡星星。雖然亮度各有不同,但每一顆星星都會發出自己的光芒。……我是個很普通的人,沒有什麼能拿出來向他人炫耀的地方……所以說這些星星,讓我……很憧憬。我很喜歡它們。」

  果然還是談到星星的話題才會有積極性,看到樫井自己主動把天聊下去我也很震驚。但是看到她說出星星的迷人之處和喜歡閃閃發光的東西的時候,我總覺得她的表情有一些孤獨,那份反差讓我更加在意。

  「哼……所以說你從以前開始就很容易臉紅嗎?」

  不知道侑裡有沒有認真聽樫井說的話,但她一直盯著樫井讓她的臉更紅了。

  「從,從一年前開始吧……一緊張或是一被人搭話,就會馬上臉紅沒法和人好好說話,也讓身邊的人很困擾……」

  我覺得這還是挺嚴重的問題,侑裡突然就坐在了樫井旁邊。

  「所以說樫井,你不想改變一下自己嗎?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哦。」

  「啊啊?什麼……?」

  面對像開展殺豬盤騙局一樣的侑裡,樫井害怕到眼眶都溼潤了。侑裡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對樫井而言意味著什麼。

  「算了吧侑裡,這樣樫井也會感到困擾的。」

  雖然我想阻止侑裡的這種想法,但她就像肉食動物一樣一旦認定了獵物就不把對方弄壞就不罷休,我很難說服她。

  「……好,好的!柏崎同學,就,都拜託你了!」

  我還在想怎麼分散侑裡的注意力的時候,樫井卻把頭低下去鞠躬了。就像是目擊了受害者被騙一樣,我心中充滿了罪惡感。

  「不不不,樫井你冷靜一下。我知道你覺得和與自己性格完全相反的侑裡相處會受到她的影響改變自己的性格,但這樣你只會有壓力感到痛苦的。」

  「沒,沒關係的!我覺得柏崎同學她能毫不猶豫站出來,如此開朗大方有自信……是個很厲害的人!……能很自然地做我做不到的事情這點,讓我很羨慕。她讓我感到很耀眼,所以我想要跟著柏崎同學!」

  就算樫井向我解釋她為什麼眼中充滿了對侑裡的信任,我也無法理解,只看到侑裡也笑容滿面,兩個人已經達成了某種契約。

  我也在心中發誓要在背後守護樫井,從這一天開始我們三個人便成了密不可分的朋友。

  放學後我們要麼在學校附近的公園玩要麼去誰家裡打遊戲,但不管做什麼對樫井而言都不是特別重要。就算是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的日子,或者是我和侑裡專注畫畫一言不發的時候,樫井也看起來一直都很開心。

  我們的關係日漸親密,樫井不會違反嚴厲母親的規定,不管和我們在哪裡玩晚上6點前一定會回家,但除了週五我和侑裡要去上繪畫班我們都是一起度過的。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樫井臉上露出的喜悅,我相信也不是我過於自戀產生的錯覺。

  漸漸地,我認識到自己越來越喜歡樫井了。

  夏天稍縱即逝,我們也改變了彼此稱呼名字的方式,轉眼間就來到了穿長袖衣服的季節了。詩子和別人說話的時候還是那樣畏畏縮縮,雙頰通紅,但可以和我還有侑里正常對話,用可愛的笑容面對我們了。

  而侑裡雖然長高了,也過了生日,但還是我行我素,和詩子的成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開完返校班會之後,就來了我這裡,強行把笤帚推給我。

  「宗佑,你替我做值日,我今天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說完還不等我說什麼就跑出了教室。

  我本來想直接無視她的話回家,但考慮到可能會給別人添麻煩還是沒法坐視不管。明天見到侑裡肯定要先說說她,我便把剛背上的書包放回去,這時詩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宗,我來幫你吧。把笤帚給我。」

  本來一直都是三個人在一起,這次和詩子獨處的機會真的很貴重。我想起福兮禍之所倚這句古話,決定打起精神做完掃除工作。

  「多虧詩子你來幫我,真是太謝謝你了。」

  「沒事沒事。一直都是被小宗幫助,我能派上用場的話真的很開心。」

  本想就這樣慢慢享受難得的二人一起回家的這段時間,我突然意識到把文具盒忘在上最後一節課的繪畫教室了。跟她道歉之後她說會和我一起去,我們便一起去了繪畫教室。

  不知道是負責打掃繪畫教室的六年級學生忘了收拾還是覺得很麻煩,我的文具盒並沒有被送到辦公室,而是還在我那節課坐的座位上。

  「找到了找到了。抱歉啊,詩子,我們回——」

  她用專注的視線凝視著桌子上的速寫。清澈的雙眸彷彿要被吸進去一樣盯著這幅畫的樣子,讓我看得如痴如醉。

  悄悄呼出一口氣,我告訴自己不能讓詩子知道我內心中黑暗的想法,對她說道。

  「很漂亮的畫啊……這是侑裡畫的哦。」

  我記不得她是不是坐在這裡了,但我看到這幅畫一下就明白了。她肯定是上課隨便聽聽,畫了這幅畫打發時間,沒擦掉就回家了。

  這幅充滿寫實技術的獅子,混合了侑裡想要強調的幻想元素,顯得威風凜凜,靚麗的長毛披散開來。看著似乎要被細緻入微的素描產生的壓力吞噬的詩子,我心中充滿了想要稱讚對侑裡才能的激動,和想要讓她也對我的畫如此著迷的嫉妒,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侑裡的畫能讓外行人看起來也很容易覺得畫的不錯。而且那傢伙也擅長畫像傑克遜•波洛克(美國抽象主義畫家)的作品那種乍一看誰都能畫但解釋之後才知道只有她才畫的出來的作品。還有那份沒有不擅長的類型,想畫的時候就能輕輕鬆鬆畫出想畫的東西的自由。

  所以說她的畫就算是畫了一半也能輕易認出是她的作品,她就是有這樣的辨識度。這也正是她的畫最吸引人最厲害的地方,我現在都忘不掉曾經評委會的評審對她的褒揚。

  「就算畫得這麼好,這幅畫對侑裡而言也不過是個塗鴉而已。她這傢伙可真是和我完全不一樣的,才能的化身啊。」

  和侑裡一眼就能看出特點和魅力的畫相比,我的畫在別人看起來怎麼樣呢?反正也就是小學生水平吧,沒什麼特點吧。

  有很多藝術家說別在意別人的目光,只要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就好了,但我到底是沒有這份自信,沒有辦法變得那麼自由。一幅一幅地拼命畫出的作品,被褒獎的時候開心到眼淚都流出來,被批評的時候絕望到想死的心都有。

  要是有這份自信的話,在自己的創作中這種主線一樣的東西會成為堅實的基礎,畫出的作品質量就不會有大幅變動,但我還沒有到那個地步。所以我才會不甘心。

  「……小宗你知不知道變星這種星星?」

  「我……我不知道……」

  我還沒有掌握詩子突然開始講星星話題的意圖,她便看著我的眼睛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有一種隨時間變化亮度也在變化的恆星,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很多種,有名的變星鯨魚座ο是因為自身的收縮和膨脹有周期性變化,亮度才不斷變化的。」

  變星嗎。我現在只是一個不顯眼的星星,但有一天也可能會發出奪目的光芒嗎?不說這些,把自己比作星星本身就很天真吧。

  「小宗你畫的畫……我覺得,很有小宗自己的風格哦」

  「……欸?有我的風格,是什麼意思呢?」

  下意識問了這個問題,詩子不緊不慢地回答我。

  「所謂畫品即人品。你又認真又努力,還很誠實……我覺得很厲害。我喜歡小宗的畫哦。」

  我感受到了,詩子的話語,一句一句侵入了我的身體。

  而在這一瞬間,我體會到了這份珍貴的發自本能的衝動。

  雖然我覺得會對經常在漫畫裡見到的善待被丟棄的小貓的不良少年,還有早上第一個來學校給花壇澆水的隱藏美少女這種人痴迷的人很天真,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面對這不經意間襲來的戀愛衝擊,我也只能承受,沒有辦法抵抗。

  完了,完全被牽著走了。剛才的話對我而言就像一次完美打擊,不偏不倚地擊中了我。

  那是射進我被自卑包圍的心靈的,純潔無邪的光。

  我產生了和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相會時的感動。

  「啊……我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一點都不奇怪哦。……我真的很開心。」

  已經不知道這個瞬間,除了心臟以外的所有細胞都被麻痺了的我,做出了怎樣的表情。看著驚訝地歪著頭的詩子,我感到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感,收到明確的意志指引,一下子覺醒了。

  在放學後的繪畫教室裡,侑裡的塗鴉見證了我的戀情。

  我知道覺醒了戀愛感情之後,我比自己想得還要狂熱。

  我想要儘可能地和詩子呆在一起,也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意。

  所幸詩子好像也和我有同樣的感情,我們感受著對彼此的重視產生的喜悅,度過了充實的每一天。

  只是偶爾也會有小學生才有的麻煩事。

  我和詩子的關係還不能稱之為戀人,但是我們對彼此的好意逃不過同學的眼睛,他們好奇心的矛頭沒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更容易捉弄的詩子。

  「樫井和宗佑在交往嗎?哇哦,好色情哦!」

  詩子沒有勇氣反駁他們,只能滿臉通紅,眼淚汪汪地低下頭。這個時候一般都是我來指責他們,保護詩子,侑裡也不知道從哪裡出現把他們揍一頓。

  有一天放學後,一起回家的時候詩子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小宗,感謝你一直保護我。但是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捉弄我怎麼看我,我只要能和小宗在一起就好。」

  手上傳來的柔軟讓我心跳加速。儘管我們還是孩子,但我的本能向我發出了必須守護她的指令,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當然,不管怎麼說,其實可能都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罷了。

  「我也只要和詩子在一起就好了。但是我很討厭放縱那些傢伙讓他們弄哭詩子。所以以後我還會像之前那樣對待他們的。」

  詩子看著我完全沒練過卻擺出影子拳擊的架勢,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誒嘿嘿……小宗,我最喜歡你了」

  從那天開始,詩子的戀愛舉動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越來越奔放了。

  明明很內向,但詩子就像完全不抗拒直接表達自己的感情一樣,只要我做了什麼值得別人誇獎的事情,她就會說:

  「小宗很厲害啊,好帥。」

  然後就會露出滿面的笑容。我失敗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她就會說:

  「小宗你下次肯定可以的。我一直都站在你這邊哦。」

  她會像父母一樣安慰我。就算我什麼都沒做,她也會說:

  「小宗,最喜歡你了。」

  就想要品味一樣不斷叫著我的名字,不斷說出甜言蜜語。就算是十一歲的孩子也能理解,我和詩子兩情相悅。

  我可能只體會到了戀愛好的一面,甚至覺得要是這就叫做戀愛的話,那戀愛的人無一例外都很幸福。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看了二月上旬舞森市舉辦的知名活動,舞森雪祭。詩子跟在欣賞著成排的雪雕一直邊走邊吃的侑裡身後,第一次享受到雪祭。

  「小侑不光畫畫好,也很擅長製作雪雕嗎」

  「那傢伙可是相當有能力啊。還有體力也很充沛,大概能做出很厲害的雪雕吧……不對,我也有自信能做出不錯的雪雕哦!而且我還可以做只給詩子看的特別作品!」

  平時我就嫉妒侑裡,下意識就想要反抗她,於是說了大話。

  「喂,我都聽到了哦宗佑。夢話你等到睡著了再說哦。」

  侑裡邊吃著炒麵邊說話,臉鼓得像個松鼠一樣,我只能對她說「要你管啊!」,而詩子則笑著看著我們,在這和日常一樣的對話間,輕輕吐出一句:

  「……我好想一直和小宗小侑在一起啊……」

  我聽到了詩子那發自內心的願望,認真地回答了她。

  「我也想。變成大人也好變成老頭也好,詩子在我身邊我就會很開心。」

  詩子睜大了雙眼,我們之間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嗯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能這樣就好了……!」

  詩子的臉不能叫通紅,應該說是已經接近純紅色了。我看到她的反應,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求婚一樣的事情。

  「不……那個,不是,這是我的願望而已,我希望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不是說馬上要聽詩子的回答,雖然聽到回答很開心……」

  我因為害羞顯得手忙腳亂,但詩子抓住了我的手。每當詩子要向我傳達愛意的時候,都會做些什麼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她現在這樣做是想讓我冷靜下來。

  「謝謝你,小宗。……那個……我啊,到現在還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居住一年以上,經常轉學,我真的很想一直在舞森和小宗小侑你們一起度過每一年。所以……已經不想再轉學了,我想和媽媽講講這件事。」

  這能算是一個樂觀的回答嗎。和詩子對上視線,她靦腆的笑容對我而言就是甜蜜的魔法,溫柔地抓住了我的心臟和未來。

  腳下軟綿綿的,就像做夢一樣說的就是現在這個情況吧。我這樣想著,卻看到侑裡露出了捉弄別人時會露出的被稱為「惡魔的微笑」的表情插進我和詩子之間。

  「這麼重要的事情,在這個雪雕前面說真的好嗎?」

  侑裡的話把我們兩個人拉回現實,那是個看似還未完成就開始展出的雪雕,也不知道是駱駝還是羊駝還是野山羊,反正做得很糟糕。我們看到它擺在這麼尷尬的地方,不禁大笑起來。

  只是,想要在一起。以後要永遠,都讓她陪在我身邊。

  我本以為這不是什麼過分的願望,但沒過多久我便知道了,幼年時期的夢想想要實現真的太過困難。

  到底是誰說過,初戀是無法兌現的,這種不吉利的話呢。

  在雪祭過後僅僅一個月,在我們三個人一同走過的回家路上。

  「我……三月末就要搬家了。所以……要,要轉學了……」

  聽到這顫抖的聲音,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嘴唇變得乾燥,心臟傳出砰砰亂跳的聲音,我已經沒有辦法正常呼吸,下意識叫出來。

  「怎,怎麼就不到一個月了!為什麼!?你不是說過想一直呆在舞森嗎,不是說過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嗎!」

  「……對不起。但是,這是母親的決定……我無法改變……」

  她什麼時候知道要搬家的呢。要是詩子很久之前就知道了的話,她一定經過了很久的思想鬥爭,才下的決定吧。

  那樣的話,那時說出的「想要一直在一起」的話,就從願望變成了妄想。那個場景就變成了痛苦的回憶。我握緊拳頭,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為什麼啊!好不容易變得要好起來……我,我才不要!以後升入六年級,上了初中,還有那麼多開心的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呢。不管是我開心的時候還是看到有趣的東西的時候,我都想要詩子你在身邊啊。」

  像孩子一樣發洩之後,我也沒有後悔。就算是被討厭被疏遠,只要能阻止詩子轉學,我也在所不惜。

  「嗯……那既然不想要普通的分別,那我們就做個約定吧。等長大了之後再見面那種。」

  侑裡平時都會無視對方的狀態,但這次她就像察覺到了詩子的心意一樣提出了這個方案,讓我也大吃一驚。我也因為意識到剛才在一味宣洩自己的感情而感到不好意思。

  不知道這是不是侑裡的臨場發揮,但淚汪汪的詩子終於抬起了頭。

  「嗯嗯!來做個約定吧!」

  就算是侑裡臨場發揮,她的話也讓詩子的表情變得陽光了起來。雖然我安心了,但我不免在這種地方也嫉妒起侑裡來,我的對抗心理開始作祟。我要提出一個讓侑裡大吃一驚的目標。

  「等……等詩子實現了宇航員的夢想!等侑裡成為超有名的畫家成為畫壇的明星!我也成為畫家……不,我要成為比侑裡還被人認可的畫家!等……等我們三個人的夢想都實現的時候,我們約好在舞森再會吧!」

  我又大放厥詞,讓侑裡和詩子都大為疑惑。

  「還真是個極端的傢伙。說到底,為什麼宗佑你就擅自決定了我的未來啊。」

  「那樣真的很厲害!求你了小侑!我也贊成小宗的提議!我們各自去摘下屬於自己的星星,實現自己的夢想吧!這樣的話就算離開你們兩個我也會努力的!」

  拉過皺起眉頭的侑裡的手,詩子興奮地說道。

  詩子在遇見我們之前就已經為自己的宇航員夢想努力了,我覺得就算不做約定她也一定能實現夢想。只是這個約定能讓詩子在遠方遇到困難受到挫折的時候能成為她的精神支柱的話,我無論如何也要說服侑裡。

  「小侑你……不喜歡嗎?」

  侑裡面對詩子的疑問,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說說宗佑而已。我可沒說要反對。」

  侑裡說著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畫著她的塗鴉,她像是剛想好一樣隨意地簽了個名字。

  「等詩子成為宇航員了,就在宇宙空間站中讓他們看看這幅畫。告訴他們這可是現在紅極一時的有名畫家,柏崎侑裡大人簽名的超稀有畫作哦。」

  這傢伙還真能耍帥啊!詩子雙眼泛出淚光,開心地將那幅畫放在懷裡。

  「我,我也是!啊……沒帶速寫本。等等,我現在畫一個!我撕一頁國語筆記本!」

  「謝謝你,小宗。我真的很開心。」

  雖然我即興的畫作和簽名都不是能在人前炫耀的東西,但詩子也滿心歡喜地收下了。

  「那麼,我們約好了。等大家都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再在這裡團聚!」

  我深切地感受到,交織在一起的兩隻手的溫暖,和黃昏之時空中明星閃耀著的璀璨光芒。

  不少人會嘲笑我們這是小孩子不經世事的夢想吧。但是我們三個人沒有一個站出來否定,都深信彼此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

  北海道的春天來得很晚。

  以前我都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並沒有特別在意,現在才對此感到很生氣。

  和詩子分別的那天又是下雪,世界變得銀裝素裹。本想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送別,但沒有可以抒發感情的對象,只因有那個約定在我才沒有如此難受。

  然後,我們就開始了,沒有詩子在的六年級生活。

  因為被選為小學學生會長,我多了很多必須要做的雜務,但畫畫的時間還是可以保證的。但是我能看到侑裡明顯減少了畫畫的時間。以前她是見到想要畫的東西就會廢寢忘食地畫的人,但現在她也不去繪畫班,甚至都不願意拿起畫筆了。

  「侑裡,最近沒什麼動力嗎?發生什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想在喜歡的時間畫喜歡畫的東西,不行嗎?」

  我好想踩到了侑裡的雷,那一天她都沒和我說話。

  最近我聽母親說有些人想要侑裡多參加一些比賽。好像是哪裡的館長還是什麼團體的帶頭人之類的聽起來頭銜還挺厲害的人,但不管對方說什麼侑裡都是同樣的態度。這樣那些大人們用盡渾身解數接近侑裡,她卻油鹽不進,他們也很容易覺得侑裡是壓力太大了。

  我心裡亂蓬蓬的。這是我這個對侑裡的性格有個大致瞭解的發小的直覺嗎。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五年級寒假的時候我們參加的「孩子的未來繪畫大賽」是個面向小學生的繪畫比賽,我落選了但是侑裡拿了最優秀獎。

  因為我和她上同一個繪畫班,我也被逮到了札幌市的藝術之森美術館,在這麼多的優秀作品中最鶴立雞群的就是侑裡的畫,看著她那一眼就能認出的畫,我下意識地說出了「好厲害啊」。

  侑裡作品所在的F20號畫布被擺放在美術館內最顯眼的地方展出。不過並不只是因為它的位置顯眼我才覺得它比較顯眼。這幅作品吸引人眼球的原因只是侑裡的實力。

  但是畫出這幅如此打動人心的畫作的人,卻十分不高興。侑裡穿著華麗的衣服,在眾多攝影師面前板著個臉。

  當我的胃因為沒吃東西開始作痛的時候,繪畫班的老師在和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大叔說話。

  大叔滿眼笑意地看著侑裡,我看到那張臉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噁心。

  「接下來就是年末的『環境繪畫展』,來畫一下海洋生物的『自由』吧。你看,評審團團長高島老師喜歡海洋生物嘛。」

  ——可能只有我注意到了。

  侑裡聽到這些話後,眼神中有什麼消失了。

  她那麼喜歡自由,卻意識到自己被名為自由的枷鎖困住了。

  我的直覺是對的。從那之後侑裡就再也無法自己拿起畫筆了。

  「為什麼畫不了了啊。已經畫夠了嗎?你忘了和詩子的約定了嗎?」

  我知道叛逆的侑裡聽到周圍的人讓她畫畫只會起到反作用。但我看著侑裡兩個月一筆都沒畫,實在是等不下去了,終於問出口。

  「我有必要和宗佑講嗎?話說回來,你想要用那個約定束縛我嗎?」

  侑裡冷笑著,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見的冰冷。

  「……我在你能再次開開心心地畫畫之前,會一直糾纏著你讓你畫畫的!」

  侑裡沒有回答我直接離開了。而我至今依然在追尋著她那開心地畫畫的側臉,和她創作出的天才畫作。

  詩子定期會寄來說自己一邊努力學習一邊追尋自己的夢想的信。每次詩子問到我們的近況的時候,我都感覺無法原諒打破約定的侑裡。

  我每天都在努力練習繪畫,卻甚至無法得到比那都無法拿起畫筆的人更高的評價,我真的不甘心。

  這種交織的感情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為複雜,一直持續到現在,我們上了高中二年級。

  第一話藝術可不是讓人開心的遊戲。那是真正的戰鬥。 By 讓-弗朗索瓦•米勒

  我一直都在和名為才能的不講理的暴力戰鬥著。

  從詩子轉學之後,我一直從一邊看著柏崎侑裡這個天才。

  從六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以後,侑裡便失去了繪畫的動力,這四年間只在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畫畫的時候畫了幾張畫。即便如此,每天都在堅持畫畫的我所畫出的作品,還是難以望其項背。不管是從實力上講還是從比賽結果上講,我一次都沒有贏過她。

  「啊,好想受歡迎啊。」

  我和清野用震驚的目光看著這個在六張榻榻米那麼大的房間裡吐出這句話的天才——同時也是背叛了別人的期待與羨慕的惡趣味人士,柏崎侑裡。

  「難得週日休息,我已經受不了繼續在真裡菜的房間裡翻來覆去一直看漫畫了。我也想和帥哥約會閃瞎別人的狗眼啊。」

  「你啊,是不是對我太失禮了?」

  這個房間的主人,也是給侑裡提供房間和漫畫的人,清野當然擺出了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侑裡完全不在意她的抱怨,繼續看著漫畫,真是有點藝術才能就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我印象中從小到大人們基本都說她的性格「很有個性」或者「很奇怪」。

  而對侑裡發洩自己怒火的是清野真裡菜。她從上高中開始和侑裡走到一起,順便和我也關係好起來,是我們的一個朋友。和名字會給人的清純印象毫無關係,她喜歡漂亮的衣服,自稱是個辣妹。

  但實際上她也就只是在這鄉下看起來稍微時髦一點,對流行趨勢比較敏感的一個普通的女生。……不,可能也不普通。她一直被侑裡使喚,卻還是這麼親近我們真是讓人摸不清頭腦,可能她是個抖M吧。

  對侑裡發洩完一通怒火後,她就像留下最後一句話一樣說道。

  「不管怎麼說,到別人家來馬上就開始看漫畫的女人絕對不會受歡迎的哦。」

  「哈?你敢這麼說?那我們這就走,去外面搭訕帥哥。」

  侑裡就像是想到了好玩的遊戲一樣嘴角瘋狂上揚,合上漫畫站了起來。

  「……哈?!搭訕帥哥!?不不不你等等!我才不會向不認識的男生搭訕呢!」

  「那我們降低點難度。去偷襲那些剛剛在學校社團做完練習的人吧。」

  侑裡向沒有主見的清野提出離譜的建議這種場景,我是經常見到。不如說,用偷襲這個詞的時候就已經不是要搭訕的意思了吧。

  「對認識的那些人出手那更不行了!你這樣突然去搭訕只會被人當作怪人或者變態的!」

  「你一點決心都沒有啊。那你到底可以對誰出手呢?」

  「……對身邊最親近的男生,說不定……?」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我身上。

  「小宮倒是可以,不過搭訕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

  「不不,宗佑肯定不行吧。話說,宗佑你怎麼在這?」

  「不是你叫我出來的嗎!?」

  侑裡一直都是這樣對我的。我也沒把這個人當做女人過。不過這樣倒還好,要是詩子對我說這些話我可要大受打擊,以後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算了,這個一點都感覺不到男人魅力,一點都不讓人心動的傢伙倒是可以拿來做練習。來,宗佑你站起來一下。你偶爾也發揮點作用吧。」

  「你以為你這麼說我,我還會老實聽你的話嗎?」

  「你真是的~煩死了我知道了。那搭訕帥哥這事情先從長計議,我們先來學學男生的心理吧。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有趣的少女漫畫呢?」

  我看著在書架前挑選漫畫的侑裡,嘆了口氣。這就是被浪費的天賦吧。有這時間要是坐在畫布前的話,肯定能畫出漂亮的作品吧。藝術之神啊,求你把她的才能給我吧。我肯定能好好利用這份能力。

  「我要回去了,頭疼。」

  「這樣啊。啊,宗佑。今天把你叫過來是要你做這個,給。」

  侑裡交給我的是現在在北海道近代美術館舉辦的川邊昌平的個人畫展的門票。他是北海道出生的國內知名畫家,擅長油畫,難得在附近舉辦一次畫展我一直想去一次沒想到她先送我了門票。

  「真的?給我嗎?」

  「嗯,是館長給我的,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我覺得你肯定明白吧,館長是希望你來才把票給你的。給我真的好嗎?」

  侑裡完全無視了我的話,接著看起了剛拿的漫畫。一看到麻煩的事情討厭的時間馬上就逃避,這也是這傢伙的壞毛病。

  「話說你明天在學校給我不就好了?有必要週日特意來我家做這個嗎?」

  「你真笨啊。這不就有個很不錯的跑腿的人了嗎。」

  聽侑裡說了我才幡然醒悟。確實,這兩個人吃的零食喝的果汁,都是侑裡說「去買」我就跑去便利店裡買來的。

  「啊,原來如此……話說,我都沒注意到他。對不起啊小宮。但是你也不要對別人太好哦,一味被侑裡利用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啊啊,我記住了。」

  本來我這種比起說很難拒絕別人的請求更像是意識不到自己攤上麻煩事的性格就經常抽到下下籤,攤上一堆事情,而且我事後才會意識到。我完全不是個能順利在世間生存的人。

  就算如此我也認真努力,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不求有一天我的付出能得到回報,但是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

  不管畫什麼都會被評價為凡人的我。

  想要成為比柏崎侑裡還要被人認可的畫家。

  我和侑裡從小就在一起玩。

  我父母在我還沒上學的時候就發現我喜歡畫畫,送我上小學的時候同時送我去了市內唯一的繪畫班。並不是想讓自己的孩子以後成為畫家,只是出於這種想要讓孩子做些喜歡的事情的,純粹的對孩子的愛。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的畫具,第一次學習如何畫畫,又溫柔畫畫又厲害的我最喜歡的老師,還有自己一點點畫功的進步。對我而言每週一次的繪畫課就能讓我開心到無以復加。

  而另一邊,侑裡的媽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將來可以做些什麼,聽我媽媽說我很喜歡去繪畫班,也送她去了繪畫班。她媽媽可能覺得侑裡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在學校畫畫比別人要好一些,可能也覺得和朋友一起做點什麼更容易做下去吧。

  侑裡被媽媽拉來試聽的時候還吵著不要學習,但在說明報名流程的時候,在教師準備室裡看到了油畫的畫集之後,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接著在試聽過後,第一次接觸油畫的侑裡坐在我旁邊畫出了比上課已經三個月的我們畫的都要好的蘋果。

  我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個時候老師的表情。就像發現了寶藏一樣,她用帶有興奮和期待的目光看著侑裡筆走龍蛇,露出了對我和班上所有同學都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侑裡當然也很開心,立刻報了名。從那以後我們兩個人畫了數不清的作品。老師看到我畫的畫會說「畫的很還原,不錯哦。」我也很有自信我比同年的其它人畫的都好,參加比賽也屢獲佳績。

  但是侑裡的畫一直都會得到比我更高的評價,人們也只會記住侑裡的畫。人們談到她的才能的時候,一定會用「天才」這個又陳腐又俗氣,但是讓我羨慕不已的詞彙。

  從那以來已經過了十年,我因為要準備藝考換了班級,還是一直去上繪畫班,侑裡則在初中畢業的時候就不去上了。但是即使現在侑裡不在了,老師的眼神還是一直追尋著她。而我從她來試聽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對她有一種自卑感吧。

  普通的清晨起來想起了這麼久遠的事情,一定是因為熱可可的香氣從杯中升騰,試圖引誘我再次回到夢鄉,讓我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我打起精神爬起來,說聲「我走了」就打開了玄關前的大門。

  離開家後,刺骨的寒冷讓我立刻清醒過來。

  現在是十一月,第一場雪早已下過。不用髮膠打理髮型,而是往頭髮上稍微沾點水,在上學路上就變得硬邦邦,這是在北國生活的男高中生特有的秘密技能。只是,髮型變成什麼樣要靠風向決定,而且進了室內效果就消失了,這是它的缺點。

  我從雖然有點繞遠但已經清理完畢的路線去了學校,在教師辦公室門前被人搭話。

  「早啊小宮,今天柏崎來活動嗎?」

  她是我和侑裡所在的美術部的顧問,柊老師。我們上的舞瑛高中是在北海道也算一流的,帝大和知名私立大學升學率都很高的學校。既有成績很好的人們所在的火箭班,也沒有忽視我們這種美術生的班級。

  不過和這些無關,柊老師擔任顧問的美術部裡從單純喜歡畫畫的學生到認真考慮過要以後在藝術行業工作的學生都有,在北海道內各地都有部員。而且,柊老師不喜歡日本的競賽系統,在美術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在巴黎畫畫,在世界都取得了名聲,為了照顧父母才回到舞森市,是個十足的異類。因為能被如此厲害的人指導,也不難理解有很多人想要加入舞瑛高中的美術部了。

  而且柊老師的專業就是油畫,她指導的學生得到了各種獎項,只有侑裡一張不畫,什麼成果都沒有。

  柊老師雖然不是很熱心的那種人,但她以培養學生的個性和讓學生自己「覺醒自己的才能」這種教學方法著稱,卻把所有和侑裡有關的事情都推給了我。

  「我不知道啊。話說,為什麼每次都問我?」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而柊老師卻笑著回答我。

  「誒呀,你不是柏崎的男朋友嘛。」

  「你那表情,是明知道不是才說的對吧?你是顧問才更要把握好她的狀況吧。」

  「我給些不好的建議反而會毀掉她的才能吧?在柏崎的事情上拜託小宮你才是最正確的吧。」

  不管我說多少次她都會這麼回答,實在是太沒臉沒皮,我徹底放棄治療了。

  「行了……反正你也是要我告訴她去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吧。我這就去告訴她。」

  光地繪畫大獎畫展是面向高中生以上的不限制技法和主題的平面作品繪畫比賽。因為這是很有名的公開競賽,它也被稱為想成為畫家的人,想進美術大學的人,想要知道自己實力的人一定要參加一次的比賽。

  而且,去年我參選的油畫什麼獎都沒得到,完美落選。

  「哼哼,真不愧是你啊。也是啊,我想讓她參加,把去年的份補上……那就拜託你咯,小宮。」

  柊老師輕輕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侑裡這幾年都沒有熱情進行創作活動,只是為了考這個離家最近的高中,認真準備了初中二,三年級的暑期課題。

  這都是她計劃的一部分。一切都像預料之中一樣,她參加面向學生的繪畫大賽連續兩年獲獎,被保送進了高中。

  只是有一點她漏算了,那就是她雖然以想好好玩為理由不加入任何社團,但因為她是保送生,所以被強制加入了美術部。當然這是完全合理的。

  侑裡肯定不會因為像大家說的那樣因為憧憬柊老師或者想被她指導這種動力才考這裡的。一想到那些認真準備想要考這裡卻沒有考上的學生,我就會感到氣不打一處來。

  ——不管怎麼說,我都接受不了她那隨便打破和詩子的約定這件事。

  一進教室,就聽到侑裡很開心地和清野兩個人閒扯。

  清野一頭棕色的頭髮和耳環很明顯就違反了校規,再加上濃妝豔抹,和覺得經常去理髮店很麻煩就留了一頭長髮,有著像貓一樣的大眼睛,嘴角就像為了捉弄別人而生的一樣向上揚的侑裡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樣兩個外表看起來完全相反的人在一起讓人覺得有一種奇妙的合拍。人類的環境適應能力,真的很可怕。

  「侑裡,柊老師要我告訴你。『你真的不想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嗎?我想讓你參加,把去年的份也補上。』」

  我只是完成了傳話的任務,侑裡便對我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嗯?這個啊,還是算了吧。話說真裡菜,我覺得差不多該試試去聯誼了,帶我去吧。」

  侑裡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發言值得吐槽的地方太多了,讓我都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什麼叫差不多該去聯誼了啊!你難道真以為昨天看了一天少女漫畫,就能變成受歡迎的女人?」

  清野斜眼看著我激烈吐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聯誼啊……嗯,也不是沒有預定……。我是不想帶比自己可愛的女生了,不過像侑裡這樣的奇行種我也不想帶啊……肯定會連我自己都被討厭的。」

  「哈哈哈,你有被害妄想?也是啊,沒辦法,真裡菜你和我作為女人的等級可不一樣。」

  「你哪裡來的這份自信!?……行了我知道了。月末的時候要和和田工業高中的男生去唱歌,你也來吧。」

  我對清野的迅速投降瞠目結舌。沒想到她真要帶侑裡去。

  「你認真的嗎?你真要帶侑裡去那種地方?」

  「唉,真麻煩啊,我只是覺得讓侑裡面對現實還為時過早。而且我覺得也沒法直接拒絕。」

  侑裡決定了的事情不管別人說什麼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我和她從小一起玩到大肯定知道這點,認識侑裡的人也都知道。

  侑裡十歲的時候,她說想要試試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就在暑假的時候一個人去了附近的山裡。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她待一天肯定膩了就回來了,就沒當回事,但她一直都沒回來。她父母擔心她就去山裡找她結果發現她拿自己做的魚竿在開心地釣魚。最後知道她父母哭著求她回來,她一共在山裡享受了四天的野外生存。

  十四歲那年的冬天,侑裡計劃了搭便車去東京的旅行(譯者:這真不是剃鬚的劇情?),併成功實施了。因為覺得絕對會被反對,她就一個人沒有告訴任何人出發了,以至於最後把警察都捲進來,變成了大騷亂。這場鬧劇以最後在京都的景區發現了侑裡在試吃八橋燒餅的地方狂吃畫上了句號。侑裡不止去了東京甚至去了京都,體現出的行動力和亂來的精神,成為了全國性的新聞。

  雖然我經常被又笨又頑固的侑里弄得筋疲力盡,但是我們一起體會到的樂趣受到的刺激,雖然確實讓我很崩潰,但我也不討厭。清野大概也是這麼想地,所以他們就算性格完全不一樣但也能玩到一起去。

  話說回來,我從心底裡同情為了這次聯誼做了這麼多工作的清野。

  「但這可是放虎咬人的行為……怎麼才能防住她呢……話說侑裡!我知道告訴你別說寫讓人討厭的話也沒用,但至少你不要和別人打起來行不行!?和田工業高中那些男生裡還有我覺得不錯的人哦!?」

  清野看著侑裡的眼睛,特意加強了語氣警告她。

  「我——知——道——啦。那天我會做文靜的小侑的你放心好了。」

  看起來侑裡十分高興,文靜的侑裡這種生物我可從來都沒見過,也不覺得她真能做到。我和清野目光相對,應該想法一致,我們兩個一起聳了聳肩。

  「真裡菜你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啊。就讓我來教教你吧。」

  「啥?你憑什麼敢小看我?你說我沒眼光,但你大概都不知道我的戀愛經歷吧。」

  「我是不知道,但我大概能想到。你肯定喜歡那種看著就很輕浮的重型帥哥,或者看起來有點兇惡但是很懂禮貌自稱喜歡跳舞那種人,或者明顯會草粉的那種搞樂隊的男的吧。」

  「你還真敢帶著這樣的惡意揣測我啊!?我啊,最近喜歡『Fishman』那種板著臉的人呢!」

  「Fishman」是現在正火的年輕藝人組合,聽說他們現在在女性中人氣暴漲,但從離我這麼近的人嘴裡聽到,還是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太小了。

  「Fishman倒是挺有趣的,我也不討厭……不過你真是愛跟風呢。明年你就會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忘了吧。」

  「要,要你管!我覺得他們挺帥的,你不許說他們不好!那侑裡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呢?」

  我雖然對侑裡一點戀愛感情都沒有,到現在也沒有和她談過這些事情,但我也對這不拘一格的人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提起了興趣。

  侑裡面對清野的提問,回答道。

  「我想想啊……我喜歡對我做的事情不會有一句怨言,我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給我很多很多錢的人。」

  「這他媽不就是ATM機嗎!我根本不覺得你會喜歡上別人!」

  這回答讓人覺得不吐槽就渾身不舒服。

  「話說回來啊,那邊說要來三個人,那我還想再帶一個女生啊。叫誰比較好呢。」

  侑裡抓住清野剛拿出手機的手,微微一笑。

  「不管什麼人都沒關係的。誰來也都只會成為我的配角罷了。」

  「你是眼睛壞了!?還是腦子壞了!?」

  侑裡在參加寫實繪畫大賽獲獎的時候被認為觀察力很出色,但在畫畫之外的地方好像沒有發揮出自己的眼力。……不,也許不能說她完全是在說謊?侑裡可能從一般的客觀的角度上來講還是漂亮的,只是因為和我相處太久我都看不出來了。

  「喂,侑裡。不管你第一次參加聯誼有多開心,要是太得意忘形了的話會吃苦頭哦。」

  「沒經驗的人說些高高在上的話我也不會聽的哦。」

  像要捉弄別人一樣吐出舌頭的侑裡只是個壞小孩,別人說「這傢伙是天才畫家哦」的話絕對不會被人相信的。

  看著開心笑著的侑裡我嘆了口氣,開始擔心起她體內無處安放的才能來。

  「小宮前輩,您辛苦啦!」

  「你也是。注意不要碰到畫布哦。」

  我目送這些有禮貌的一年級學生走出美術室。

  「小宮君,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柊先生讓他再買點松節油?已經快沒了。」

  「這樣啊,謝謝你。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需要買的,再告訴我。」

  我和一直都很細心的同級生道別。

  「辛苦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辛苦了,明天見。」

  我作為部長每天的工作就是一邊整理還沒畫完的畫,一邊和回家的部員道別。不管是繪畫還是雕塑,美術基本都是一個人的工作,但是美術部的所有人基本都關係很好,大家雖然也沒到很熟悉的程度但氣氛一點都不壞。除了侑裡這種問題學生和柊老師把她完全丟給我的決定之外,我對美術部沒有任何不滿……話說這兩個才是真正讓我頭大的問題。

  「我說小宮,今年美術部要參加雪祭嗎?」

  在我剛準備回家的時候問我問題的人是我的同級生五十嵐。她雖然身材瘦小弱不禁風,但性格卻十分爭強好勝,讓人意想不到,雖然一眼看起來像是很容易和別人作對的人,但我聽說她其實很關心別人,有很多喜歡她的朋友和後輩。今天她那細長的雙眼也在從看起來就很聰明的眼鏡後面觀察著一切。

  「現在還沒聽柊老師說過這些,應該不參加了吧。……不過我也希望,別參加了。」

  在舞森市舉辦的大型活動「舞森雪祭」讓觀眾心潮澎湃,但讓我們做雪雕這種事還是算了。

  舞瑛高中美術部每年都根據校長的想法招募志願者參加,但要在零下的溫度裡連續做三天雪雕,首先想要湊夠人就很難。要是有很多想做雪雕的部員倒還好,但不巧的是,大部分學生都只專心做自己的作品,根本不可能去做雪雕。

  根據部員們的要求,柊老師正在打探校長的意向,爭取今年不強制我們參加雪祭了。

  「真的啊,那我也該回去了。今天小宮你好像也是最後一個回去的,就拜託你鎖門咯。」

  「嗯,辛苦了,外面已經黑了,回家小心點哦。」

  「小宮你也別太晚了,我先走咯。」

  無人的美術室裡因為氣溫下降,讓人覺得有點寒冷。我一個人在美術室內,放鬆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有很多美術部部員都願意在美術室待到很晚,但因為有很多住的離學校很遠的學生,更多的時候還是家離學校最近的我呆到最晚。所以也得麻煩我把鑰匙還到辦公室。

  但是,一個人呆在充滿油畫特殊的氣味的美術室裡,就會產生焦躁,憤怒這些對精神不好的心情。

  眼睛一從未完成的畫布上移開,就不自覺看到了在房間一角擺放著的侑裡的畫。她只是完成了美術部要求的一年一幅畫,也完全沒參加過比賽,那幅畫對她而言也不過是隨便畫畫而且還沒畫完。即便如此,那幅畫依然有著讓任何看到它的人目不轉睛的魅力。我在那幅鶴立雞群的畫前面,悄悄說道。

  「滿腦子都是聯誼聯誼,一點都不管美術部和光地繪畫大獎的事情啊,那傢伙真是的。」

  一和自己的畫比較,心裡就會充滿嫉妒和自卑。我以不能讓它落灰為藉口把這幅放在這有一段時間的畫用布蒙起來,這樣就看不到了。

  「那傢伙,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柏崎侑裡,十七歲,又任性又以自我為中心。但是她在畫畫之類的藝術才能上有著可以被稱為天才的實力,是個從小就作為神童被人另眼相看的女人。

  不管畫什麼都能看出超群的才能,但她一直不畫的話就會被這些一直努力的人超越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

  這樣的話,她有可能一輩子都不再畫畫了。

  「那傢伙怎麼回事啊!真是麻煩死了!」

  我感到十分懊惱。我一直都想成為比侑裡更被認可的畫家,但我卻不希望她就此放棄畫畫,心裡一直都很矛盾。我肯定也是一樣麻煩吧。

  為了讓自己集中精力,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把還沒畫完的畫拍了下來。

  「這是半成品。畫完了再給你發一張。」

  收件人是樫井詩子。上了高中之後詩子終於可以帶手機了,我們開始互發短信,這既成為了治癒我的良藥,也成了讓我能打起精神的特效藥。

  詩子現在在我都知道的一個東京有名的升學學校上學。為了實現自己的宇航員夢,詩子一邊上補習班一邊學習英語對話,好像每天都很忙。能在那個都是聰明人的學校裡面一直排名年級第一可不簡單,那是詩子努力的回報。

  詩子雖然平時很老實沒什麼主見,但她要做的事情一定說到做到這點很帥。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以前,詩子說「雖然學習很辛苦,但多虧上了這個學校,媽媽不再說要我轉學了,真是太好了。」從舞森搬走後,詩子就在頻繁地轉學。詩子經常說這是媽媽決定的事情,沒法改變,但我想只是工作的話有必要這麼經常搬家嗎,但具體的來龍去脈我還沒有問過她。

  總之她的母親很嚴厲,詩子覺得母親說的話是絕對沒法改變的,也一直遵守著家裡不能用手機這個規矩。而且,她媽媽對舞森的印象很不好,似乎很不願意她和我和侑裡聯繫。所以我和詩子的交流並不頻繁,但只要還和詩子有聯繫,我體內就像有一個支柱一樣,可以挺直脊樑,樂觀地活下去。

  室內逐漸變冷,我卻特意把袖子捲起來,重新集中注意力。

  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的作品大小隻能是F20號到F100號。我想要在我的參賽作品,F30號的紙上用素描畫的巨大雲杉上,配上白色和綠色的對比色。我很不擅長畫植物,但是畫一些只有北海道才有的東西可能會給評委留下好印象吧。

  我自己都很驚訝我會下意識思考「給評委留下好印象」,不禁搖了搖頭。沒有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卻得了獎,一點都不光明正大吧。侑裡絕對不會考慮這些東西。在這個時間點我就已經輸了吧。

  不行。我停下了剛要拿出油畫工具的手。明明要是我這個凡人都不動手了的話,就會被天才甩得更遠。

  在我心中悸動,焦躁不安的時候,美術室的門嘎吱一下被打開了,嚇了我一跳。在我面前出現的人讓我驚訝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剛剛還在苦惱,一瞬間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聽說你基本上都會留到最後,看來是真的啊。」

  那個女性剛一踏進美術室,就讓整個美術室蓬蓽生輝。

  明明只是普通地打開門走進來,就讓我血脈僨張,心跳加速。

  「菅…菅原前輩……!?欸,為什麼你來美術室了?」

  一頭金色的長髮,整齊的雙眼皮和渾圓的眼睛。

  高聳的鼻樑,漂亮的嘴唇。

  身高很高,臉盤很小,四肢修長的模特體型,她的身材好到看起來就像是藝能人。雖然也花了妝,但和清野那種濃妝豔抹不同,和左手腕上帶著的看起來很貴的手鍊相得益彰,顯得更加成熟,色氣全開。

  將我壓倒的鶴立雞群的存在感的主人,就是被稱為舞森市的奇蹟的三年級學生菅原楓前輩。

  聽她的粉絲清野說,前輩她在初二的修學旅行時在原宿被星探發掘,很快就在時尚模特界嶄露頭角。經常出現在時尚雜誌的封面上,在十多歲的女生中好像特別有名。

  雖然我們在同一個學校但不是一個年級,而且前輩她經常在札幌和東京工作基本不來上學,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與她面對面。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最適合用讓人著迷這個詞的人。

  「因為要是不在沒人的地方,就會被誤會吧?你看,我也算個名人。」

  這份言行舉止中無處不透露出自信。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呢?」

  說出這句話之後才覺得自己太自以為是了,我感到有點害羞,前輩則是一笑置之。

  「嗯,我啊,可以做你的模特哦。」

  我有點痛恨自己大腦的處理速度太慢,只能歪過頭表示迷惑。

  「……誒,為什麼?」

  我只能回覆一句無聊的提問,而前輩本來盯著我的目光,轉移到我那還未畫完的畫布上。

  「我啊,想要做柏崎侑裡的模特。」

  就像在我大意的時候給我來了一記腹部重擊一樣,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這個和侑裡看似毫無關係的人的口中也會吐出這個名字嗎?

  「所以你一開始就直接問侑裡不就好了嗎?她最近基本沒怎麼畫畫,要是以菅原前輩為模特畫了一張人物畫的話會成為話題吧,你是想這樣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吧。」

  雖然這句話我自己說出來有點嘲諷的意思,但想要把我心中暗黑的火焰熄滅,可沒那麼容易。

  「知名度?嗯,我不會因為這麼簡單的理由就要做柏崎侑裡的模特哦。」

  前輩不斷接近我,一直到不能更接近。

  「我說,我算個美女吧?」

  「嗯,我覺得您很漂亮。」

  前輩看到我誠實地承認,滿足地點了點頭。

  「你真誠實呢。但是啊,因為我很漂亮,我媽媽是芬蘭的混血,我們在舞森這種鄉下會很顯眼吧。所以我小學的時候就經常被欺負。但是六年級的時候我去參加社會學科實習的時候去了札幌的美術館,看到了那裡展出的侑裡的畫之後,整個人都像觸電了一樣。我沒法很充分地說明,但我那時候開始想改變自己內向的性格,變得外向活潑起來。」

  因為侑裡的畫基本都獲了獎在展出,所以就算是我這種一直和她一起畫畫的人也很難猜出前輩看的到底是哪幅畫。前輩的話雖然在別人看來可能有些誇張,但我一點都不懷疑她說的話的真實性。

  每個看到她的畫的人,都會獲得感動受到衝擊,或者感到憤怒心生悲傷,這也是侑裡的畫的最大的特徵——能引起別人感情的共鳴。

  因為是侑裡畫的畫。只要這一句話就可以說明了。

  「我是最近才知道我和畫出那種畫的人在一個高中的。直到我要畢業了才意識到,我真笨呢!所以我就趕緊來找她了,我真的很興奮,但是……」

  我看到開朗的前輩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現在的柏崎侑裡什麼都不畫了,也不打算畫任何東西了。我絕對不能允許這個將我改變的女人泯然眾人矣。所以我說想讓她好好畫畫……但是她真的很固執啊。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完全聽不進去。」

  「是啊……想讓她畫畫可沒那麼簡單。要是有能讓她畫畫的方法的話我也想知道。」

  確實是這樣。我這些年來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她也完全無動於衷,和她只是初次見面的前輩用命令的語氣的話她根本不會聽吧。

  「是啊,我在想怎麼才能讓侑裡畫畫的時候聽說你一直在努力讓侑裡畫畫吧?所以你把你畫的我給她看看,說不定就能激發她的興趣了吧。看到以我為原型畫的畫,侑裡肯定也會想畫的。」

  聽到臉上洋溢著自信表情的前輩的提議,我被她如此自私的理由搞得頭暈目眩。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和意見,這點比侑裡也不遑多讓吧。

  「不了,我就算了。我自己做自己的就好,不和前輩一起了。」

  這個人可能在把我當傻子耍,但我自己還是有點自尊心的。不管她多漂亮,怎麼用眼睛盯著我,我都不會答應的。

  「這樣嗎?那先算了。不過你記住了,我可是相當爭強好勝的。我肯定會先把你攻陷的。」

  「沒,我沒和你說要比個勝負吧……」

  我本來以為會被她勸說很多次罵很多次,看到她直接選擇退出甚至還有點失望。雖然她好像還沒有放棄,但我也不想招來奇怪的仇恨,我還是希望她能儘快放棄侑裡。

  「我說,為什麼侑裡不再畫畫了?她現在是沉迷繪畫之外的什麼東西了嗎?」

  「啊……她現在一直在遊手好閒做些傻事。這週六好像要第一次去參加聯誼,心情正好著呢。那傢伙滿腦子都是好奇心,比起想要個男朋友,她其實只是想享受一下全新的體驗吧……」

  發了一通牢騷之後我才醒悟,但已經晚了。前輩在我面前,雙眼放光。

  「她要去聯誼?我超級感興趣那個天才在男人面前會怎麼樣的!我說,我們一起跟蹤她吧!」

  「……嗯!?我才不要!我一點都不感興趣,萬一暴露的話我就沒臉見她了……」

  我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前輩就用手捏住了我的臉,讓我沒法說出話來。

  「去吧?」

  甚至不給我在這麼近距離享受壓倒性的美貌的機會。

  我就被前輩強行帶去,和她一起尾隨侑裡他們去聯誼了。

  終於到了那一天。

  十一月24日,週六。今天就是聯誼的日子。

  「喂,來了來了!我怎麼開始激動起來了!」

  「你小點聲,前輩你平時就夠顯眼了。」

  我們在之前打聽到的他們集合的車站前,小心謹慎不讓他們發現,兩個人偷偷盯著他們。

  清野沒有濃妝豔抹,穿著華麗的衣服,而是穿著毛線連衣裙加黑色絲襪這種通殺所有男性的衣服。侑裡則是穿著平時的羽絨服和牛仔褲,從穿著上完全感覺不到是來交男朋友的。我擔心她會因為男生不買賬而發脾氣。

  「侑裡還是和平時一樣啊……清野打扮得很認真呢。話說不是還有一個人嗎?清野叫了誰呢?」

  「啊,是被放鴿子了嗎,清野醬好像在電話裡發脾氣呢。」

  確實,從遠處也能看到清野把電話放在耳邊,表情很生氣。打完電話就罵罵咧咧,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前輩猜的大概是對的。

  「那我就從天而降參加聯誼吧。都是為了可愛的後輩嘛!」

  「求您別。男生是會興奮了,清野該哭了,侑裡也會不滿的。」

  最後還會衝我發火。我可求您算了吧。前輩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

  「侑裡她條件這麼好穿這樣的衣服真的浪費了啊。我想要把她打扮得可可愛愛呢!我說,你想要女孩子穿什麼衣服?」

  「欸?穿合適的就行吧……這回答也太像個優等生了。我還是,喜歡那種軟軟的衣服吧。和女孩子約會的話肯定想讓她穿短裙吧……呃,前輩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還以為你顯然喜歡那種小女生的衣服呢。和我一起等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說。」

  前輩可能是為了跟蹤,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褲配白色大衣,雖然很簡單但因為前輩本來身材就很好所以一點都不顯得土氣,甚至還有些顯眼。

  「不不,前輩都不用我說,穿什麼都很漂亮的。」

  「這麼想的話就要好好說出來啊……啊,男生們也來了。」

  帶著爽朗的笑容前來搭話的三個男生都很瘦很帥穿得很時尚。我作為同性看到他們都會覺得「他們肯定很受歡迎」,他們就是像帶著這種光環一樣。我聽到工業高中這種名字就覺得他們肯定不怎麼和女生打交道,但他們完全和我想像中不一樣,我只能苦笑。本來在喜歡帥哥的清野說那些男生真不錯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他們應該相當帥了。

  五個人有說有笑,一起去了車站旁的卡拉OK。看著他們邊走邊笑,我總覺得極其無聊。

  為什麼我就連這種繪畫以外的事情,也要追著侑裡跑呢?我應該在她玩的時候繪畫。不知道為什麼我比平時看到侑裡開心玩樂的時候還要生氣。

  「……前輩,我還是回去吧。」

  「誒,真的嗎?……啊,稍微等等!喂!」

  我說完就快步離開了那裡,我意識到自己生氣到街上的喧鬧都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耳朵。

  回家之後我為了排解胸中塊壘,打開了繪畫練習本。大腦完全沒有在思考,只有手在畫著,無法畫出我能理解的畫作。

  為了轉換心情我正要去打開冰箱拿飲料,剛從椅子上起來手機就響了。平時我會直接無視不在通訊錄裡的號碼,但因為心中那份焦慮,我按了接聽按鈕。

  「喂……?」

  「Hello啊,我是楓。打擾你很抱歉,我向清野醬問了你的電話號碼,你現在怎麼樣?」

  「菅,菅原前輩!?怎麼了!?」

  我看了下表,現在剛過下午兩點,距離和和田工業的男生們約定的時間才剛過兩小時。本來應該還在唱K。不,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吧。我有點坐不住了。

  「其實啊……」

  前輩的話簡單來說,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唱K的時候侑裡激怒了那些男生,聯誼就這麼不歡而散,侑裡和清野大吵特吵起來,前輩讓我來拉架,就給我打了緊急電話。

  和前輩打完電話我就去了聯誼地點旁邊的家庭餐廳。我到的時候侑裡已經不見蹤影,只見清野雙眼通紅面露不悅用手扶著臉,還有前輩在苦笑著。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我突然遇到同一個學校的可愛後輩們正在吵架,雖然我去打個招呼比較好但好像我一個人處理不了,就想來拜託和她們關係比較好的你了。」

  前輩在給我使眼色。在清野面前,她是這麼說的嗎。我理解了狀況之後,問清野。

  「侑裡怎麼樣了?」

  「她回去了。我才不管她怎麼樣。」

  清野看起來很不高興,眼淚把畫的眼線弄花了,變成一灘黑色,也不看著我,回答道。我嘆了口氣,坐在前輩旁邊,心想這事情可不好辦了。

  「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吧。」

  清野很不滿地用吸管攪動著蜜瓜汽水裡的冰塊,很久沒有開口,但比耐力的話我是不會輸的。不管她罵我也好,還是無視我也好,直到她說之前我都不會讓步。本來她要是真不想和我說話的話,直接走就好了,所以這場較量我很有自信贏。

  「我啊,覺得斗真君還不錯啊。」

  「……那是誰?」

  面對我理所當然的提問,清野又發了脾氣。

  「就是那個今天和我一起組織聯誼的那個有虎牙的男生!我……就這麼難看嗎?但是斗真君真的很把我當做女孩子來對待。處處都讓著我,說話也很紳士的。」

  想起這個什麼斗真君的時候清野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但馬上又變回原來哭喪著的臉。

  「但是啊,侑裡她……那傢伙吧斗真君他們打了。」

  「哈?……不是吧?」

  我有點害怕。清野低著頭,聲音充滿顫抖,用力握住了吸管。

  「斗真君他們生氣了回去之後,我問侑裡為什麼要打他們。那傢伙居然說『心裡來氣,就打了』這種話!?還講不講理了!?」

  清野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周圍的客人都投來視線,清野旁若無人,接著說道。

  「……為什麼,那傢伙每次都這樣!?為什麼我的忠告我的擔心全都被無視了!?為什麼……為什麼她完全不支持朋友的戀愛呢!?」

  我認真傾聽著,感覺到了一點違和感。侑裡確實是任性到無可救藥的笨蛋,但她不是毫無來由就傷害朋友的人渣。清野應該是很瞭解這一點的,但因為她的戀情被破壞,已經失去了冷靜,現在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侑裡動用暴力的背後,肯定有什麼理由。這不是我的一廂情願,而是基於長時間交往收集到的高精度數據做出的判斷。

  「前輩,你能陪清野一下嗎,我不想留下她一個人。」

  「你這樣使喚我,真有膽量啊。不過行吧,就當你欠我一個人情。」

  「嗯。我以後肯定會還你的。」

  前輩嘴角上揚,微微一笑。不管是要借什麼東西還是借錢都好。我只是把我要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我在這裡不管怎麼幫侑裡說話,也無法讓清野明白,我也不覺得她能理解我。

  「我有話要和侑裡說。她這麼做肯定有什麼理由。」

  我站起來,清野低聲說道「那幫我帶個話。」

  「我再也不要管侑裡了。我們絕交,你這個笨蛋!……就說這些吧。」

  雖然詞彙太過貧乏,但清野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平時的小打小鬧。

  「你告訴她。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我出了家庭餐廳,給侑裡打了電話,但是沒有打通。我沒有辦法,只能給她發了條短信,問她現在在哪裡,但她也沒有回。我撓撓頭只能先去侑裡家了,但發現她也沒回來。

  她到底去哪裡了呢?當我再次走向車站,去到繁華的街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獨自前行的少女。因為我們走在相反方向,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當我走到能辨別清楚她的輪廓的瞬間,我臉色變了。

  「侑裡!?喂,你沒事吧!?」

  侑裡臉上有幾條看起來很新的傷痕,右手手背上腫到讓我眉頭緊皺。我看到她身上留下的傷痕,下意識把她的手拉過來。

  「……和田工業高中那些男生弄的?」

  「嗯,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才不會被那些雜魚乾掉。」

  我只聽清野說她把男生揍了,不知道他們扭打在一起。

  「那些傢伙,真是卑鄙啊。在卡拉OK揍了他們一人一拳的時候擺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逃跑了,趁我離開真裡菜一個人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又要來打我。」但是我沒打算用武器,畢竟他們不過是一些沒怎麼打過架的麻桿軍團而已。雖然我還是稍微把手擦傷了,但他們也受了差不多的傷,我可沒輸哦。

  「……為什麼,為什麼你這麼容易動手啊,你個笨蛋!我不是一直說要你三思而後行嗎!?」

  「哼,你和真裡菜說的話都一樣啊。行行行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打架了。行不行?」

  「哈?你怎麼這麼說話,我是擔心你才——」

  「不是的。你只是擔心我的手吧?擔心我受了重傷以後再也畫不了畫了吧?沒有可以競爭的對手的話會很無聊吧?宗佑你從來都沒有關注到我自己過,只是在關注我的才能而已不是嗎?」

  ——什麼啊,這都是什麼啊。不是這樣吧。

  我確實因為自己面對侑裡的自卑感而一直堅持著畫畫,肯定會關注慣用的右手的傷。

  但是我現在可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出於更本源的,更發自內心的,更原始的情感啊。

  我沒法被理解的感情,也沒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要是我是嬰兒的話,只要哭就能被理解吧,可惜我已經會說話了。我雖然想要侑裡理解我的感情,但我對這傢伙的態度很生氣,也沒法溫柔地講出來。

  我用力抓住侑裡的肩膀,在有人來往的馬路中間,喊出來。

  「我求你了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侑裡你是女孩子啊!」

  面對這個完全不考慮自己遇到的危險的笨蛋暴力女,我喊出了我最討厭的話。

  「你和幾個男人打架,到底在想什麼啊……!……和我約好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做了。我真的很擔心很擔心你,都被折騰壞了,求你也替我的心臟考慮一下吧……!」

  只說這些的話侑裡也沒法理解吧。我感到很苦惱,束手無策,但我還沒有絕望。在我決定要告訴侑裡以後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的時候,

  「……對不起」

  傳到我耳朵裡的,是讓我感到很意外的話。我很吃驚,看向侑裡的時候,發現她害羞地扭過頭去,看向別處。

  「誒,你剛剛說什麼?」

  「我都說啦,對不起!以後不會再打架……還有不會讓宗佑擔心我了。……我說宗佑,這種對白一般來講不應該是男女換過來才對嘛?為什麼你看起來都要哭了啊。」

  溫柔的態度在侑裡身上只出現了一瞬間,她馬上就換回了我平時熟悉的那種表情。

  「要,要你管啊笨蛋!你明白就好啊!……話說,我可不是想說教侑裡。我只是想讓你和清野和好。在卡拉OK發生了什麼,能告訴我嗎?」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

  「啊,等等,在此之前你先去醫院。」

  我拉著侑裡的手去了附近的整形外科,但是現在是週六下午所以休息。我覺得帶侑裡回家會讓阿姨更擔心,還是先去我家處理一下傷口吧。以前侑裡就經常受傷,我幫她處理都不用上網查或者看什麼書了,這點倒是讓人很難過啊。

  「先用冰袋敷一下右手和左臉腫的地方吧。你還能正常說話應該沒傷到腦子,之後要好好去醫院啊。知道了嗎?」

  「好好好,我知道啦——」

  戳了戳一句謝謝都不說的侑裡的腦門,侑裡誇張地大喊道「好疼!去死!」,之後就躺倒在床上了。

  「……大概開始唱K之後一個小時左右,我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那個虎牙男和耳環男在別的房間抽菸。」

  侑裡看著天花板,緩緩說道。

  「我以為他們唱歌很差,所以訂了個別的房間,打算練過之後再在我們面前唱歌,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我本來打算悄悄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嚇他們一下……你知道卡拉OK的房間隔音做的還挺好的是吧?但是,那幾個人說話超級大聲,稍微打開一點們就能聽到。」

  「……他們說什麼了?」

  「本來還應該有一個人的,結果被放鴿子了。現在也來不及準備別的女的,侑裡就算了,雖然長得漂亮但那根本就不是女人,一直在抱怨。啊,就算長得漂亮,也沒法幹吧?」

  「哈!?他們在說什麼啊!?」

  「所以,那些男的都在說怎麼搞到真裡菜。因為她好像很容易弄上床。」

  她雖然平靜地說出了這些話,但語氣裡確實帶著憤怒。

  「他們還挺興奮的,說隨便聊聊之後發現她還挺純潔的,可能是個處女。還邊笑邊說做了之後可能會被賴上,很麻煩。等他們說到什麼時候灌酒的時候我就闖進去把他們挨個揍了一遍。對我而言把那幾個害怕的男人的臭臉上揍一拳還是很簡單的。然後那幾個被打的男生就裝作受害者的樣子罵了我們回家了。怎麼樣?很無聊吧?」

  聽到侑裡的話我也很不開心,很生氣。我可不是重要的朋友被玩弄還什麼想法都沒有的聖人啊。

  話雖如此,我也不會立刻去報復。我肯定是先考慮讓侑裡和清野減少受害的風險,而且是侑裡先動手的。要是事情變大了的話會對侑裡更不利。我也只能握緊拳頭,忍住迸發出來的怒氣。

  「侑裡,接下來你要怎麼辦?你要和清野和好的話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和好是不可能的了。因為我並不後悔打了那幾個男生,也不打算對真裡菜道歉。本來我也不喜歡道歉。所以剛才我對你道歉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你要是沒錄音的話會後悔到死哦?」

  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嗎。這傢伙平時就自由放蕩,在關鍵的地方也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為什麼這個人這麼彆扭呢?

  「……你一點都不想辯解嗎?這樣真的好嗎?就這樣被誤解然後和清野絕交嗎?」

  「真裡菜不是喜歡那個虎牙男嗎?要是她知道那傢伙其實只是想打炮想要灌醉她,把她弄壞的話,會崩潰的吧。」

  侑裡無力地笑笑,移開了視線。

  「而且那傢伙果然,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啊。」

  「但是,她有挑朋友的眼光不是嗎?」

  雖然我不贊成動用暴力,但侑裡能為清野出頭,能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保護她,可以說是很為朋友著想的一個人了。

  侑裡用她的大眼睛盯著我,我則報以侑裡招牌性的,捉弄別人時會露出的,嘴角上揚的「惡魔的微笑」。

  「剛才,你說了我沒錄音的話會後悔吧?我確實沒把你道歉的話錄下來……但是我錄下來了會讓你更羞恥的話哦。」

  「哈?宗佑你在說什麼呢?」

  侑裡的臉上因為不解和不安,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是吧?你們兩個也這麼認為吧?」

  我剛說出這句話,房間的門就開了。侑裡雙目圓睜,直接挺起身,說道「不是吧……」

  菅原前輩和清野兩個人進了房間。

  本來侑裡想要對清野隱瞞那個虎牙男的本性,但我卻先讓清野知道了侑裡那沒用的溫柔。

  「反正侑裡你在清野面前也沒法說實話吧?所以我在你開始說之前就給清野打了電話,把電話一直放在胸前口袋裡保持接通了。在回家之前給他們發了短信讓他們來我家,你不覺得登場時機也很完美嗎?」

  但是這個計劃如果沒辦法讓他們來我家就不能實施,所以如果清野不是真心想和侑裡和好的話就不可能成功。但是他們還是特意坐電車來了,就說明一切都是像我想像中那樣。

  「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喜歡欺騙別人,可不喜歡被人欺騙。」

  侑裡不太高興,背對我們又躺下了,而清野接近了她。

  「侑裡,那個……我……確實沒有挑男人的眼光!今天想多看看戀愛電影學習一下……侑裡你要不要一起?」

  誰聽到都會覺得這是在試探她看看能不能和好。我也不知道固執的侑裡能不能接受,只能緊張地等著侑裡回答。

  「……要讓我來選看什麼電影。真裡菜你選的電影總是很無聊。」

  侑裡終於把臉轉向我們,露出反光的白牙。

  因為清野說要直接去侑裡家休息,我就負責把菅原學姐送到車站了。我明明不是她們的監護人,卻會對她們惹的麻煩感到抱歉,這是為什麼呢?

  在逐漸變暗的路上,我和前輩一同慢慢走著。

  太陽早已落山,十一月的天空中,閃爍著無數的明星。我抬頭仰望星空的時候,總是會想起詩子。想起她那清澈的眼神,對我說宇宙裡有無數顆星星,但即使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在地面上能看到的星星也不過四千顆,真是太浪費了。

  「你喜歡星星嗎?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夜空發呆。」

  被前輩捏臉,我回過神來。

  「啊,喜歡星星嗎……嗯,我喜歡哦。還有,我還要再向你道歉,給前輩添麻煩真的對不起。」

  「沒事沒事,我看到清野那少女一樣的表情,還有侑裡替朋友著想的心情,還有……你在關鍵時刻還挺可靠的性格,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沒關係啦!但是你浪費的我寶貴的時間,之後還是得還回來的。」

  前輩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而停在變紅的信號燈前的我的耳朵後面,傳來前輩嘴唇接近之後發出的聲音。

  「不過……你真的,很喜歡侑裡呢。以後要帶著戀愛的感情,被她捉弄哦?」

  「……等等,前輩,你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誤會。」

  「啊,變綠燈了,快走吧!」

  追著一頭金色長髮輕盈地走過人行道的前輩,我心中帶著不安,擔心她這誤會是不是以後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的問題。但是前輩像是要打消我的疑問一樣,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其實,一直只是盯著侑裡而已。你對我而已只是我達成我的目的所要的工具人……但是我現在,有點想要了解你了!」

  到了車站的檢票口,前輩一直盯著我的眼睛。

  「宗佑。讓我做你的模特吧。因為我很感興趣,你會怎樣畫出我。」

  第一次被前輩直接叫名字,我終於在她的瞳孔中,真正意義上看到了我自己。

  而通過今天的事情,我稍微瞭解了一點前輩,而這讓我更加有慾望將這充滿魅力的女性通過我的畫筆畫出來。

  「那麼,我就正式提出,請您做我的模特了。我們兩個人,一起擊敗侑裡吧。」

  我伸出拳頭,前輩也開心地用自己的拳頭碰了我的拳頭。

  「我到現在為止,自己設定的目標都絕對會完成。所以,我絕對要讓侑裡重新畫畫。」

  「好,那我就先借前輩一用,等侑裡能畫畫了,我再還回來。」

  「啊,不行。你還要用別的東西來還哦。」

  是被不服輸的前輩的力量擊中了嗎,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在戰鬥的我突然感到一陣輕鬆。

  「小宮,柏崎今天來不來社團活動?」

  「我哪知道。為什麼每次都問我啊?」

  午休的時候我從小賣部回來,又被柊老師叫住了,我直接擺出一副司馬臉。

  「我只是想問問她到底要不要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算了,今天就先不說這些了。今年我們也要以美術部的名義參加雪祭的市民雪雕製作部門,拜託你了。」

  「誒,我們今年也參加嗎!?我不是都說了實在太麻煩了今年別再參加了嗎!我們要你把我們的想法告訴校長,你去說了嗎!?」

  「……雖然可能他覺得只是藉口,但我也好好跟他說了啊。但是,那畢竟是舞森市的一大活動……不能不參加啊。這是校長的命令,今年也要加油哦!還有,十二月的抽籤會,還有製作計劃的交流會,技術介紹會也都拜託你參加咯,小宮部長。」

  柊老師留下這句話,快速離開了。真是的,你都已經把侑裡和美術部的事情都丟給我了,怎麼還要多一件事啊。我只能獨自嘆氣。

  回到教室之後,不解風情的侑裡今天也在吵吵鬧鬧地吃著便當。

  「真裡菜,打呼嚕聲音響好像是因為鼻子不好啊。所以用鼻夾夾住的話是不是就好了?你看,網上還有很多種顏色可以選。」

  「你怎麼這麼大聲說我打呼嚕很煩人!?話說我可不覺得用鼻夾就能不打呼嚕了。」

  我一邊在心中吐槽道「清野你的聲音才是真的很大」,一邊在癱在椅子上的侑裡旁邊打開了麵包的包裝袋。

  「這麼大聲談論打呼嚕的女高中生可不會受歡迎哦。你這樣下去,下次去聯誼的結果我都能猜到。」

  「聯誼我已經玩膩了。我可是像モノもん一樣被人們喜愛的角色,就算只接受國民無償的愛都已經夠了哦。」

  把自己和眼睛滴溜溜地轉,尾巴也是心形的可愛二頭身動物系吉祥物モノもん相提並論,也太沒自知之明瞭。

  「把自己和超人氣動畫裡面飽受喜愛的吉祥物相提並論,各地的人都會來揍你的。」

  也不管我的否定,侑裡看起來心情不錯。

  「算了,我也不用在全國都有人氣。反正我也像不是會得到大家粗淺的愛,而是會得到少數精英深沉的愛的類型哦。」

  「你就去了次聯誼,就獲得了詭異的自信了嗎?搞成那副慘狀你是怎麼得到這個結論的啊?」

  「誒?至少宗佑你,很痴迷於我不是嗎?」

  我動搖了,麵包堵在我喉嚨裡,咽不下去。完了。我這樣的反應不是正中侑裡下懷嗎。

  清野投來同情的視線。恐怕我這一生,都要經常被侑裡拿聯誼之後我去找她給她處理傷口幫她打圓場這件事說事了。

  「你都告訴詩子了吧。但是那傢伙更喜歡我,甚至可能會說『我喜歡的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我很開心』這種話哦。」

  喝了侑裡給我的草莓牛奶把麵包送進胃裡,我終於平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根本沒那麼想!你煩死了!真是的,我只是為了不被詩子誤解才發的短信。」

  我從口袋裡拿出電話,上面已經有了詩子發來的短信。

  「我,很喜歡小宗的畫哦。真期待看到這幅畫完成的那天呢。」

  侑裡這個畫畫經常被人稱讚的人,一輩子都理解不了這短短一句話能給我帶來的精神鼓勵吧。

  世界是不公平的。希望得到的人沒法得到,而只會賜予那些會亂用它的人。但是我才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是和凡人的起跑線有一點距離而已。

  「侑裡,柊老師讓你今天來社團活動。」

  「好好好。話說宗佑,你雖然可能一直在裝作平靜,但你要做好準備,我這段時間都會用這件事來欺負你哦。」

  我從捉弄我的侑裡的表情裡,看到了自由。

  在美術室裡擺著的侑裡的畫布,現在依然被布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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