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絕緣Friend

  Chapter.4 絕緣Friend

  在飯塚大地的認知中,羽宮翼不曾煩惱過。她總是動力全開,在大腦思考以前,身體就會行動,幾乎和煩惱無緣。如果明天地球就要毀滅,她頂多皺一下眉頭,然後大概會笑著說:「那我們就玩個最後一次吧!」在腦中思考然後行動這種過程,基本上不存在於她的行動模式之中──學這句話說得真是貼切。

  ──可是,最近的翼並不是這樣。

  至少大地是如此認為的。

  夏季祭典之後,翼平常近乎囉嗦地叫他們出來玩的郵件突然就沒了,因為怎樣都無法對這件事釋懷,幾天後,大地很難得地主動邀約要打籃球,打算問出實際原因為何──沒想到平常總是第一個惡作劇的她,竟然乖得像隻小貓。或者說,看起來就像是在裝乖。看她如此不同,大地也失去出聲詢問的機會。結果那天,大地根本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行徑在夏季祭典後變得古怪,原因應該就是在那天──她和學兩人去神社的廁所那個時間點了吧。既然翼現在是那副怪模樣,如果想知道緣由,或許去問學比較好吧……

  話說回來,水島學這名少年,和大地可說是兩種極端的存在。不管做什麼都馬虎、樂觀、輕率,然後人面很廣。他在高一時就是三人之中最擅長交際的人,大地和翼都還沒和其他同學混熟時,相較之下學就是個容易和他人做朋友的人。不過,他的個性應該和翼有點像。他討厭被任何事物束縛,明明喜歡打籃球,卻不加入籃球社,雖然交友關係好,但也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除了大地和翼以外。

  ──你為什麼要跟我們混在一起啊?

  大地曾經問他。

  ──因為我們班沒有回家社的人啊。

  學雖然那樣子笑著回答,但應該真心話和場面話各占一半吧。後來才明白,雖然學的外表看起來是個擅長與人來往的隨興男生,實際上是個非常纖細的人。所以才會和跟他個性相似的大地與翼在一起吧。

  當時的大地並沒有發現學是怎樣的人。

  不過,後來才發現他在說謊時有個習慣。

  一定會浮現出討好般的笑容,眼神也不會跟人對上。

  ──你做了什麼事嗎?

  ──啊……

  夏季祭典那天,大地和他的對話。

  ──那個……我說她很不適合穿浴衣,她生氣了。

  當時的他浮現出討好般的笑容,也不肯看大地的眼睛。

  終戰紀念日〈註8:日本的終戰紀念日是八月十五。〉後過了幾天,翼把頭髮剪短了。

  剪成一頭好久沒看見的,離肩膀很遠的短髮。她穿上先前買的紫紅色高筒運動鞋,把運動外套綁在腰上,一邊發出「喝啊啊啊啊」的怪聲,一邊運球突破防守,看起來好像有點勉強自己,但比較像是她平常的模樣。

  「翼,妳今天狀況很好嗎?」

  「咦?呃還好啦。因為剪了頭髮啊,我可是參孫喔。」

  「參孫的話應該相反吧……」

  真虧她知道參孫是誰。那是《舊約聖經》裡,只要頭髮被剪掉力量就會變弱的怪力男。和希臘神話相比,並不是那麼知名的角色。

  「咦?是嗎?我記得是你跟我說的啊。」

  翼驚訝地回答。

  「我才不會教妳錯的知識,話說,我提過這個角色嗎?」

  「有啊!」

  翼嘟著嘴說:

  「我一直都剪短髮,然後因為我總是沒辦法在籃球中贏過學,所以你說應該要像參孫一樣,把頭髮留長,就會贏過學了。明明就是你講的啊。」

  「是這樣嗎?」

  不太記得了。

  「……不過,這不就代表,我說的是留長頭髮比較厲害嗎?」

  「啊,真的耶。」

  大地高舉拳頭,看到翼苦笑著往球場外逃後,也只能嘆口氣,把球撿起來。

  「你才不會揍翼呢。」

  負責防守的學邊笑邊說:

  「畢竟你是男人啊。」

  他的確很常揍學。如果學跟翼一起捉弄他,也只有學會挨揍而已。

  「是喔──原來你還有把她當女生看啊。」

  感覺好像是一個要引人上鉤的說法。不過,翼是女孩子,當然不可以隨便打她啊。

  「你是想說以後也別揍你嗎?」

  大地瞪了一眼,學馬上就聳肩,用天真爛漫的神情笑著說:

  「可以不揍我當然開心啊──不對,只會讓我安心一點而已。」

  大地再度歪著頭,感覺又是一句想要引人上鉤的話。

  「學──加油──把大地打爆──」

  翼在球場外用粗魯的話大聲加油。這麼說來,翼總是在替學加油,為什麼?或許只是捉弄大地的一環罷了……或者說,可能真的不是這麼一回事。

  大地突然想起一件事並說:

  「……難不成你們倆!」

  「把他的眼鏡砸成兩半!」

  「咦?抱歉,你剛剛說了啥?──翼,妳好吵!」

  因為翼大聲喊著奇怪的加油台詞,好像害學沒聽見。大地看學睜大雙眼的驚訝模樣後,又再度嘆了一口氣說:

  「沒事。」

  三分球。當大地覺得靠運球切到籃下很麻煩時,總是會立刻投籃。

  「啊──你又耍花招!」

  籃球高高飛過學的頭上,卻沒投籃成功,發出噹的一聲。翼立刻敏捷地接起彈到籃框後即將飛到其他地方的球。

  「好差勁!」

  直至今日,大地才心想:我幹嘛要跟這兩人混在一起啊?


  大地還記得他第一次和水島學說話時的情景。

  高一時第一次換座位,他們剛好在隔壁。不知道當時的學是不是因為慶祝剛升上高中,還是任性使然,染了一頭顯眼的紅褐色,所以大地記得很清楚。他當時心想,隔壁坐了一個頭腦好像很差的傢伙。事實上,學上課時都在發呆,也沒乖乖寫筆記,甚至連小考時都能呼呼大睡,根本是個毫無耐性的男生。

  想當然,大地根本沒找學說話。兩人的類型差太多,他也不是個擅長交際的人。反而由於水島學是該地出身的人,身邊有很多從國中就認識的人,跑到學的座位上找他的朋友絡繹不絕,學自己也常常跑到其他座位上聊天。大地和學之間,根本沒有聊天的「理由」和「契機」。

  最初讓他們聊天的,是「契機」。

  體育課要打籃球,大地和學被分在同一組,班上有三個男生隸屬於籃球社,為了讓各隊的實力相當,也全都打散到其他隊上,不過,全班總共要拆成四隊,會有一個隊伍沒有籃球社的社員,而這個隊伍,就是大地他們的隊伍。也就是說,是個擺明了會輸的隊伍。

  話雖如此,這也不過是體育課中的籃球項目,沒必要執著於勝敗。所以不管是大地還是其他成員,都沒什麼幹勁。只有學一臉期待地等著上場。大地對此覺得有點意外。

  「飯塚同學。」

  或許是因為感受到大地的視線,學突然看向大地,第一次開口搭話。

  「你很高,可以當中鋒嗎?」

  「……啊?我?中鋒?」

  「只要搶籃板就好了,如果覺得麻煩,就一直待在籃框下就好。反正是體育課,不會有三十秒規則。」

  學嘻嘻笑著。帶著一張莫名自信滿滿的表情,不停地說出專門用詞,讓大地心想:「說不定這傢伙有打籃球的經驗。」不過,他隨即發現學應該不光只有經驗而已。學眼裡閃耀著光芒,看起來與其說是對勝利感到飢渴的運動選手,不如說是期待可以惡作劇的小鬼頭。

  「我的確還算高啦……但如果真要比高,你這傢伙不也很適合當中鋒嗎?」

  第一次對話就被大地說是「你這傢伙」,學卻完全不以為意,笑著說:

  「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喜歡擾亂對方的步調。」

  後來進行比賽時,大地才終於理解學所說的話代表的意義。

  配有籃球社社員的隊伍,其他成員全都仰賴他們的表現,攻擊方式非常單調,學便不停傳球到各個角落,瘋狂地玩弄所有人。負責指揮的人,在籃球中稱為控球後衛的樣子。學雖然沒有事前跟隊友說自己要當控球後衛,但比賽一開始,大家不知不覺就明白學可以帶領大家。那應該不是所謂的領導能力,只是散發出那樣的氣場罷了。

  學確實打過籃球沒錯。雖然技術並非出類拔萃,但是有一定的實力,身為外行人的大地一看就知道了。與其說那是刻意培養出來的技術,不如說是在玩耍時自然而然學會的……沒有固定的形式,非常柔軟的打法。他的狡詐除了日積月累練習的籃球社社員之外,其他外行人也難以應付。他看起來非常喜歡那種惡作劇般的策略打法。

  結果,大地和學的隊伍大獲全勝,當學邊歡呼邊高舉雙手,想要跟大地擊掌時,大地也不由得笑著回應,大概是因為感應到他的心情了吧。

  「理由」也在不久後來了。

  「飯塚同學,你是回家社啊?」

  剛好那天班上又換了座位,大地跟學的距離變遠了。即使如此,學還是特地在放學後走到大地的座位附近問道。

  「是啊。」

  大地早就知道學是回家社的。

  「是喔,果然沒錯,為什麼?」

  「學生的本分是讀書啊。」

  「哈哈,真死板啊──」

  「那你呢?」

  他覺得不可思議,所以回問:

  「你不加入籃球社嗎?之前上完體育課後,不是被人熱情邀請入社?」

  「啊──那個啊。」

  學一邊搔頭,一邊尷尬地笑著說:

  「我不喜歡被束縛,也對社團活動沒興趣。籃球也只是跟妹妹打才學會的。」

  「嗯──」

  大地隨口回話。原本以為有更深層的理由,原來其實挺單純的,害他聽到一半就失去興致,便把課本放進書包裡站起身來。

  學有點慌張似地加快說話的速度說:

  「啊可是,我喜歡打籃球。所以飯塚同學,可以的話……」

  「可以的話?」

  皺著臉詢問的大地看起來好像不太友善,學微微地露出猶豫的神情,指著窗外說:

  「中庭的角落不是有一座籃球框嗎?偶爾也好,放學後可以在那邊陪我玩一對一嗎?」

  大地沿著學的手指看了過去,角落的確有一座老舊的籃球框,以前體育課會使用戶外籃球場,聽說那個籃球框是淘汰後的東西。

  「為什麼要找我打?」

  「身高剛好,我們差不多高不是嗎?」

  學理所當然地回答,還嘻嘻笑了一下。誇張的紅褐色頭髮、散漫的笑容、上課都在打瞌睡、也不乖乖寫筆記、考試分數一片滿江紅。

  即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他的笑容令人無法討厭。

  「……偶爾的話。」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一定會拒絕這個邀約。現在想想,大地希望自己當時只是鬼迷心竅,才做出那種承諾。

  後來,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埋頭打一對一,幾乎要讓人吐嘈到底哪裡「偶爾」了。在大地邊抱怨邊陪學的時候,日子也過得飛快。進入夏天以前,學剪了頭髮,染成看起來比較穩重的茶色。差不多在那時期,翼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後來,三人就混在一起,過著散漫的日子。

  現在就算回想,也想不起來為什麼會混在一起,只記得是不知不覺演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找不到什麼契機,真要說也只是因為身高差不多而已──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是,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可以一起打籃球的對象,也只有他們倆了。


  「大地──差不多該收完了吧?快點把要丟的東西拿出來。」

  「嗯。」

  大地在房間裡含糊地回答。當他準備起身離開代替靠墊用的瓦楞紙箱時,手機從口袋裡掉出來。

  他慢吞吞地爬到床上,按下電源鍵,螢幕顯示出正在打的郵件畫面,收件人寫的是學和翼的名字。盯著畫面看不久,螢幕就暗了下來。變暗的畫面中,映照出他難以形容的表情。

  「……不說不行吧。」

  他喃喃自語,又試圖再按電源鍵。

  嘟嘟──通知收到郵件的震動聲響起。

  『From:gaku──我知道tsubasa喜歡的人是誰。』

  大地眉頭緊皺,盯著畫面看。

  每次看真心話郵件他都心存懷疑。嚴格來說,這真的是他人的真心話嗎?例如現在,既然學都知道翼喜歡的人是誰了,真心話郵件應該要直接寫出對方名字,才算是真心話郵件吧?保留重點,不全盤托出──他看過好幾次這種真心話。雖然問題在於內容詳不詳細,但真心話郵件的內容可能沒有基準可言。發送的人或許帶有某種意圖,但收到郵件的人實在覺得很不愉快。

  不過,他也認為郵件的內容是真的。因為郵件總是說中了真心話,幾乎到了無法不信的程度。真心話郵件是真的。所以學應該是知道翼喜歡的人是誰沒錯。

  八月中旬……不對,幾乎已經到了下旬了吧。日曆上的日期是十九日,剩餘日期不多的其中一天暑假。他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手機,發出呻吟聲。

  所以又怎樣啊?感覺對著手機說話,就會再收到一封真心話郵件似的。不過從文章看來,真心話郵件擺明了想故弄玄虛,令他莫名內心動搖。

  翼有喜歡的人?那個毫無女性氣質的人──不對,夏季祭典的她已經讓人改觀了──她竟然有喜歡的人?

  在驚訝的同時,也感覺到焦躁之情。

  好煩。為什麼學──不對,為什麼只有學知道?夏季祭典那天,他們倆去神社的廁所,大地則在那段期間送幽靈子回家。當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學在神社前說了謊,那傢伙怎麼可能會說翼不適合穿浴衣這種話。大地一直都知道,學的個性纖細,不會傷害他人。

  「……果然那兩人……」

  在一起了?

  這是幾天前一直放在腦內一角的想法。

  不會吧。他心想。不可能吧。但是,越想就越覺得不可能的機率變得薄弱,反而是「果然」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翼喜歡的人,是學?

  他認為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在這三人之中,真要說比較格格不入的人,是大地自己。他既認真、又嚴謹、還總是光說不練。他雖然有這些自覺,但不認為這是他的缺點。包含他這種想法在內,都顯示出他有多死腦筋。相較之下,翼跟學很像。又傻、又輕率、無憂無慮。而且他們倆都喜歡捉弄大地,真是令人不愉快。

  他們倆很情投意合吧。絕對沒錯。至少都比他還合得來。

  「……為什麼我會如此介意啊。」

  他呢喃說道,疑問越來越深。

  為何會介意?這股情緒令人焦躁。自己大概是在針對學。

  ……忌妒?

  怎麼會。我忌妒學?

  「不可能。」

  說出口之後更覺得自己在說謊了。真是不爽。

  沒這回事。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學有祕密不告訴他,所以才不爽。大地自己也有個祕密,正在煩惱到底該不該說出來時,竟然被郵件用這種方式故弄玄虛,擺明告訴他,學有個祕密──不管是誰都會很在意,還會很煩躁……

  手機的時鐘顯示為中午十一點,如果要繼續這樣鬱鬱寡歡下去,就會覺得暑假的閒散日子太漫長。這種時候,超會睡過頭的學也應該已經起床了吧,大地決定打電話找他出來。

  明明不肯痛快地說出自己的祕密,卻毫不猶豫地要問出別人的祕密,這種個性實在有點討厭。

  學住在高中的學區內,大地和翼則是通學組。所以放學後的回家途中,只有學不會跟他們一起走。大地會特地去高中所在的車站,也只有上學日、放假和別人約在該處、或是放學時在車站附近玩的時候而已。一個人要買東西的話,也不會往那個方向去。不過,因為他們三人都是約在學校碰面,所以就連放假時,大地也會頻繁地去那個車站。

  離開家時,天空雖然晴朗,但還是有好幾朵雲在附近。他從玄關的傘架中拿了一把塑膠傘,思考了一下,又拿了一把傘才離開家門。

  他騎著腳踏車前往自家附近的車站,騎到學校附近的車站其實不遠,不是不能用腳踏車通學,但他沒這打算。他回想起以前學來他家玩的時候,曾誇張地說:「明明騎腳踏車就會到啊!」如果是學或翼,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騎腳踏車通學吧。雖然他曾經騎去上學過,但實在不想再嘗試。

  「兩個四肢發達的傢伙……」

  明明是回家社的人,肌肉卻發達到有夠浪費。那兩人連這點都莫名很像。

  到了自家附近的車站,他拿出定期票通過剪票口,在電車內搖搖晃晃地過了四站,一抵達目的地後,便開始下雨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帶傘?」

  大地走出剪票口,把手上其中一把塑膠傘遞給兩手空空的學之後,學不禁目瞪口呆地說道。

  「真心話郵件?」

  「說什麼蠢話。」

  大地嘆了一口氣說:

  「這種事情就算不靠真心話郵件,我也不可能不知道好嗎?反正我看你連臉都沒洗就跑出來了。」

  畢竟大地通常都是被找出來的人,很少有機會親自找他們出來。即使如此,就算他找學出來,學也很少整理好儀容才現身。因為學的家離見面的地點很近,所以才會漫不經心,拖到快遲到才會出門,然後忘記帶一堆東西。是典型的遲到大王。不過,他勉強會在時間內現身,比翼要好一點。

  「散個步吧。」

  大地說完後,就走出屋簷下。聽見後面傳來開傘的聲音後,他不禁暗自竊笑。

  走過繁華的街道,過了河,往住宅區的方向,慢慢走在鐵路旁的斜坡上,俯瞰城鎮的視野越來越廣。這是夏季祭典那天,他們走過的路。

  「喂,大地。」

  「啊?」

  「你說你有什麼話要講?」

  「啊……」

  大地雖然把學叫出來,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切入話題才好。嘴巴上說要散個步,其實是想要有一點思考的時間,並沒有打算以哪裡為目標行走。等他發現時,神社已經在眼前了。

  他走過鳥居,在碎石地上一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一邊往前走,大概在神社境內的中央停了下來。看得到廁所。感覺他好像找到切入點了。

  「……你不覺得,翼最近怪怪的嗎?」

  「怪怪的?」

  大地立刻回頭,看到學完全不敢直視他。

  「不是一時半刻突然變怪……該說是行為很僵硬,或是很勉強自己吧。」

  「是、是這樣嗎……我也不知道。」

  討好般的笑容。他說謊。

  「夏季祭典那天,你們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吧?」

  大地指著廁所。

  「然後前陣子,她有一天莫名沒精神,突然暴怒,還逃離我們……就是在夏季祭典後不久。」

  大地感覺到自己的聲調溫度上升了。

  「下一次見面時,她突然又變得很有精神,但完全是在虛張聲勢。她變得不敢直視我,反而和你變得很要好。為什麼?我對她做了什麼?還是說你們……」

  話講到一半突然哽在喉頭。

  為什麼會如此激動地問這種事情?大地直到現在,才在心底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你們……什麼?」

  學瞪大雙眼說道。看來學根本不知道大地究竟在懷疑什麼。

  大地用幾乎要吐出內臟的想法開口說:

  「你們在交往嗎?」

  雨勢似乎突然變大了,學足足張開嘴三秒才說:

  「……啊?」

  「所以我說……」

  「幹嘛這樣想啊,我們才沒交往!」

  學大叫,大地則瞇起眼睛說:

  「真的嗎?」

  「真的啦!」

  學開始賭氣,臉上完全沒有笑容,眼睛也緊盯著大地看。

  沒有說謊。

  這是大地的直覺。仔細想想,他們倆根本不會隱瞞這麼複雜的事情。

  「那你們在隱瞞什麼?」

  結果還是問了這句話。

  「這是,那個……」

  學明顯地沒了氣勢,看著其他地方。他的視線前方是神社本殿,彷彿想要仰賴神的幫忙,學頑固地緊盯著那裡。祭典那天,他們是不是也做了什麼想仰賴神的事情?

  「……不能說嗎?」

  為了確認而問出口的話埋沒在雨聲之中,連大地自己都聽不太清楚,但學淺淺地點了頭說:

  「抱歉……」

  「這樣啊。」

  大地喃喃說道。

  雨勢的確變大了,打在塑膠傘上的雨滴聲變得越來越激烈,甚至到了很吵的程度。

  結果,大地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走過學的身邊,直接離開神社。他感覺到學在後面似乎想開口說點什麼,但一句話也沒聽見。

  不管是誰,都有一兩個祕密吧。

  大腦雖然明白,卻還是覺得很不愉快。特別是現在,對方不肯說祕密,自己卻要把祕密說出口,怎麼想都很不爽。就算他知道這只是很無聊的意氣之爭。

  沒關係,既然你不說,我也不講。

  大地想試著在心中說點嘲笑般的話,但怎樣都做不到。即使如此,他還是很逞強地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地,在心中講了好幾次「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在回家路上他稍微繞了點路,想給自己一點冷靜下來的時間──話說回來,大腦冷靜下來後,反而會開始想一堆事情,不如說他想要慢慢整理思緒比較恰當。

  他沿著和鐵路交錯的河川散步,學校隔著鐵路的另一個方向是綿延的住宅區,雖然沒有形成漂亮的階梯狀,但看起來也是個稍微傾斜的丘陵地。鐵路沿著山麓鋪設,剛好將繁華街和住宅區分隔開來。因為他很少來到這附近,所以覺得有點新鮮。

  河邊有孩童在玩水槍,他模糊地覺得眼前的光景很有夏季的感覺,大概五六個男孩在喧鬧,但他看得出來,只有一個孩子沒人理會。那孩子手上的水槍很小,大約只有手槍尺寸。其他孩子都是雙手拿著又大色彩又鮮豔的水槍。

  那個誇張的螢光色大水槍,感覺學和翼會喜歡。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很適合那種幼稚的風格。但是大地自己不適合,然後──幽靈子一定也不適合。

  幽靈子。

  這麼說來,她家好像在這附近。大地知道幽靈子的家在鐵路的這一側,每天都從家裡徒步走去上學。因為夏季祭典當時曾送她回家過。

  送她回家時,她也幾乎沒有說話,問她玩得開不開心,也只用一臉困擾的神情點頭而已。她似乎想說,雖然開心,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非得忍耐不可的事情(例如在考前讀書時還跑去打電動)似的。

  大地剛好經過她家門前,是一棟沒什麼特別的獨棟透天。她說她是獨生女,所以大地推測二樓那個有著花色窗簾的房間,應該就是她的房間吧。她現在應該不在家,這時間應該會待在學校的花壇前。她今天一定也過著跟泥土做朋友的孤獨夏天吧。

  時至今日,大地才突然非常同情她──還對她的境遇頗有共鳴。

  在玩水槍的孩子之中,那個沒人搭理的男孩身影,好像跟自己和幽靈子重疊了。


  關於真心話郵件,又有一個新發現。

  是藉由學所說的話得知的。當大地和學奇怪地互相感到尷尬,不悅地分開後過了幾天,翼找他們到車站前的喫茶店閒聊,那時,學開口說:「我還沒跟大地說過一件事。」

  學之所以在一瞬間尷尬地看著大地,原來是因為隱瞞了一件事嗎?不過這跟他當時不肯說的事應該不一樣吧。

  學要說的是,他在夏季祭典那天,買了青椒鑲肉,還遞給大地吃,而大地若無其事地吃掉了。以上。

  「那又怎麼了嗎?」

  大地說完後,翼用莫名困擾的表情看著他。

  「大地,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你之前很討厭青椒啊。」

  大地不禁皺起一張臉。

  「沒這回事啊。」

  「就是有這回事。」

  簡單來說,幾個星期前,學和翼收到了一封真心話郵件,裡面寫說大地非常討厭吃青椒。問題就在於,原本只會寫到這裡的文章,竟然出現了後續。只要回覆這封真心話郵件,就可以撤銷該真心話。

  聽到這段話,大地也回想起來了。

  「這麼說來……好像有一封郵件寫說要不要撤銷看看?」

  「沒錯,然後你說那就試試看吧,我們才回信的。不過當時完全沒有被撤銷的跡象……」

  因為當時只有翼回信而已。後來學也跟著回信,撤銷才成立。這是撤銷的規則嗎?還是有怎樣的理由呢?不論如何,最重要的是,撤銷郵件是真的。

  「所以說,雖然我完全記不得了,但我討厭青椒的真心話已經撤銷,所以我變得可以吃青椒了……嗎?」

  這樣說來,最近,當晚餐餐桌上出現青椒,他毫不猶豫夾來吃的時候,媽媽好像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喜歡吃青椒了?

  ──嗯?還好吧……普通。

  母子之間似乎有這段對話。

  「原來真心話是可以撤銷的啊……」

  越來越沒辦法信任真心話郵件了。製作者到底是為了什麼?況且,為什麼有辦法做到這種地步?隨心所欲地傳送真心話,還暗示他人可以撤銷真心話,彷彿很期待看到他們三人的反應和變化,並且加以玩弄,好像在測試什麼似地。

  如果同一封郵件傳送給好幾個人,沒有所有人都回信的話,就無法撤銷真心話──感覺自己的手機似乎被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附身,實在是個令人不舒服的話題。


  「我覺得啊──」

  暑假剩下一週左右的某天,翼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開口說:

  「你們最近好像很尷尬耶?」

  大地嚇了一跳,不禁縮了縮身子。回頭一看,發現翼正用懷疑的眼神盯著自己看。

  「沒有啊,很正常吧。我一直都是這樣。」

  「大地一直都是這麼冷淡沒錯啦……那學呢?」

  翼轉頭問學。

  逐漸西下的夕陽把她的頭髮輪廓映照成紅色的,看起來好像燒起來似的。到剛剛為止還萬里無雲的天空,現在看起來則有點詭異,聽說傍晚開始會下大豪雨。剛好可以從雲的縫隙之間窺探的暗紅色夕陽,漂亮到彷彿預報是假的。

  「我……熱昏了吧。」

  學曖昧地笑。

  「最近也沒什麼食慾,還因此瘦了兩公斤。」

  「哼嗯──」

  翼邊說邊往前方看,原本以為她已經接受這理由,結果卻把手交疊在後腦杓說:

  「不然,我從現在開始沉默一分鐘,你們兩個隨便聊一下吧?」

  「隨便聊是要聊啥?」

  大地有點煩躁地出聲:

  「我沒話好說。平常也很少跟他單獨聊天。」

  「沒錯沒錯。翼說點什麼以後,負責吐嘈是我的職責啊。」

  「就用那個為話題,聊聊我裝傻然後你們吐嘈的話題。好,開始。」

  翼給他們倆看自己按下手機內建計時器的畫面,似乎真的打算讓他們說話。她就這麼懷疑他們嗎?明明她並不是那麼敏感的人,反過來說,他們最近真的尷尬到連她都發現了。

  「才不要,我為啥非得這樣做?」

  「翼,我真的跟平常沒兩樣,只是熱昏頭了。」

  大地和學陸續說道,完全不看對方的眼睛。

  氣氛變得怪怪的。夕陽躲到雲的陰影處,整個世界突然籠罩在昏暗之中。大地和學都停下腳步,正中間的翼當然也止步不前。大地稍微低著頭,從正面看也看不出他現在的表情。

  「……你們果然怪怪的。」

  翼嘟噥地說個不停。

  「不過只是說個話,為什麼要如此固執?就是很奇怪嘛,我就是知道,不用靠真心話郵件也知道。就算大地的個性有多冷淡,我也分得出來冷淡的種類不一樣。也知道學根本在假笑。你們都很笨拙,這點蛛絲馬跡我都看得出來。」

  「輪得到妳說嗎?」

  大地終於開口說:

  「妳也很笨拙啊。」

  「吵死了!」

  翼大叫。

  「不要把我跟你們的笨拙相提並論。你們那種拙劣的謊言,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

  三人之間開始流竄著不穩的氣流。

  「是怎樣?你們最近真的很尷尬。好像一觸即發,很不舒服,別這樣啦,我可是夾在你們中間耶,不要製造出那種氣氛啦。如果你們正在吵架,在和好以前都不要把我扯進來!」

  大地顫抖了一下。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聽見翼的怒吼聲。仔細一想,他們三人好像沒吵架過,意見也很少分歧。或許他們就是要好到這種程度,也可能是因為大地和學就算被翼耍得團團轉,也總是以包容的態度看待吧。

  但是現在,翼氣得大吼,大地則反瞪著翼。雲朵在空中流動,大量的黑雲掩蓋了夕陽。一滴、一滴。開始下雨了。今年夏天很多雨。

  「……我們沒有吵架。」

  大地說道,他認為這不是謊言。雖然很像在吵架,但其實沒有吵架,也沒有發生嫌隙──他在腦裡不停地說服自己,彷彿在找藉口似地。

  「明明就有。」翼不開心地說。

  「就說沒有了。現在是怎樣?不爽的話那好,我暫時不要露面就好了吧?」

  大地發現自己說得太過分,但還是止不住嘴。

  「喂大地!」

  學彷彿責備他似地放大聲量喊著,大地卻回瞪一眼,用鼻子哼氣後說:

  「反正你們的作業全都沒寫完吧?我已經說好幾次今年絕對不借你們看,只剩下一個禮拜左右了,給我好好集中精神寫吧。」

  「什麼啊?」

  翼發出一聲哈!的笑聲,他們從沒聽過她發出嘲笑般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說?對你來說,吵架是什麼?不只跟學吵,還想跟我吵嗎?」

  「我沒說我在吵架吧。」

  「你的態度就是想吵架!」

  翼揪住大地。

  「你們都住口!」

  學從中介入兩人的瞬間,突然閃過一道閃電,接著雷聲轟隆,豪雨隨即像是以此為暗號似地降下。沒多久,三人都成了落湯雞。

  後悔的念頭在胸口不停膨脹,但他也無法收回說過的話了。毫無意義的自尊正毫無意義地固執己見。

  大地用力拍掉翼的手。

  「……再見。」

  他立刻拐進旁邊的轉角回家,像是要甩開打算說點什麼的翼。

  大地回到家後,媽媽一臉訝異地說:

  「我說你啊,馬上就要搬家了,可別感冒了啊。」

  這句話讓他明明沒有因為淋雨而寒冷的身體打了個寒顫,彷彿受寒了。

  說了根本不該說的話。

  在胸口不停膨脹的後悔似乎也開始侵蝕大腦。他一邊用毛巾擦頭,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確認了手機,一封郵件都沒來。

  「……在生氣吧。」

  雖然那兩人現在應該也在生氣,但真正令大地擔憂的是他們以後的憤怒。學和翼一定會生氣吧。因為他用那種方式道別。或者說,因為他沒有事前告知就離開。

  ──不過。

  「……彼此彼此吧。」

  他像是盡力吐出來似地說道,但怎麼聽都像是找藉口。他們倆有祕密瞞著他,這讓他十分不悅。直接告訴他不就好了。既然他們不說,他也像是以牙還牙似地不肯說出自己的祕密。他認為這是正當的權利。

  聽起來根本就是小孩子的藉口。

  他自己也知道,個性太差勁了。為什麼要吵架呢?那說不定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見面。大地到現在才感受到遲來的後悔,然後把手機丟到床上。

  * * *

  為什麼會演變成吵架呢?

  學在大雨之中無精打采地走回家裡的路上一直思考著。

  契機只是一點微小的摩擦。翼喜歡大地,學暗中支持翼的戀情。可是,大地發現翼的異樣,還跑來問學事情的原委。不管以誰的心意優先,另一方就會受傷。結果他選擇站在翼那邊,才跟大地吵架。他應該如實告訴大地嗎?告訴大地,翼喜歡你。可是,他覺得這句話不該由他自己來說。

  追根究柢,全都是真心話郵件的錯。全部、全部、全部。

  他像小孩子般怪罪於其他事物,全身濕淋淋地回到家之後,發現優好像也淋著雨回家,正在玄關裡像狗一樣甩乾身上的水。

  「哇,哥哥也變成落湯雞!你等一下,我先去浴室喔,馬上就進去。」

  「啊……嗯。」

  學心不在焉地目送優消失在浴室中。

  拿著媽媽給的毛巾擦頭後,他慢吞吞地爬樓梯走上自己的房間,把口袋裡的錢包和手機全都掏出來,再脫下濕透的衣服。白天因為日照而溫暖的房間還帶著熱氣,瀰漫著溫熱的氣息,就算裸體也不覺得冷,讓他不是很想穿上衣服。

  手機開始閃爍發光,綠光是在告知有郵件送來。學最近總是放任它閃爍,因為真心話郵件的頻率高得像笨蛋似的。

  「……為什麼。」

  他發出乾澀的聲音。

  為什麼真心話郵件會選上他們呢?幽靈子說,偶爾會有人收到真正的真心話郵件。究竟真心話郵件是算好了時機?還是隨意挑選?抑或是有著怎樣的規則性?大家都不知道,總之就是有人收到了。

  不過,難道說,總是混在一起的三個人同時被選上,也是偶然嗎?光是這點就讓人懷疑真心話郵件有明確的意志。他搞不懂,先不論把真心話傳給誰看這件事,暴露他人的真心話,究竟有什麼好處呢?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出現了某些變化,或者說是遭到破壞比較恰當吧。

  『For the stagnating teenager──想知道朋友的,真正的、如假包換的真心話嗎?』

  最初的郵件。我想知道。這是他自行許下的願望。

  學他們無視幽靈子的警告,毫不保留地接觸過多彼此的真心話……他們無法取得場面話和真心話之間的平衡,以至於無法像以前那樣來往。結果,正如幽靈子的警告所言,他們之間的關係崩毀了。

  學按下自己的連絡人名單,尋找岡夜子的名字。他們交換郵件地址的時候,也順便得到了對方的手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通話鍵。一次、兩次、三次……七次、八次、九次。數到十之後,學掛斷了電話。如果幽靈子接了電話,他應該說什麼才好呢?況且他隱約認為幽靈子不會接電話。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很明顯在避著他,正好是從夏季祭典之後開始的。

  「可惡!」

  學忽然感到異常煩躁,用力地抓著手機,大動作地高舉著手──然後慢慢地放下來。明知遷怒手機也無濟於事,明知把一切都怪罪於真心話郵件,也無濟於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聽見有人輕敲房門。

  「哥哥,浴室可以用了喔。」

  「嗯。」

  學小聲回答,輕輕地把手機放在桌上。


  『From:taichi──』

  學收到這封郵件,是幾天後的事情。

  「這啥?」

  是一串地址,學對此地址毫無印象。地址一開始寫著完全不熟悉的縣,最後以門牌號碼作結。

  為什麼地址會是真心話?況且還是如此遠的地址,看起來連大地自己都不熟悉。

  因為實在搞不懂,他決定直接詢問真意,正準備要打給大地──馬上又停下手邊動作。對了,從那天以後──從那天像是吵架似地分開以後,他一次都沒見到大地,也沒有傳郵件,更沒有講電話。

  他關閉手機的螢幕,一片黑暗的螢幕畫面映照出自己苦澀的臉。他又再度打開螢幕,未知的地址又出現在眼前。

  大地一直在自己的心底藏著這串地址,所以真心話郵件才把這地址撈出來,傳送過來。到底意圖是什麼──?

  ……不行。搞不懂。

  學下定決心打給大地。嘟嚕嚕嚕嚕嚕嚕,撥號聲響起,令人煩躁地重複。不斷地重複到第十次時,鈴聲無情地切換成人工語音。

  『您所撥的電話無人回應──』

  在語音講到一半時,他掛斷了電話。大地是不是發現學打了電話,所以才故意不接?還是正處於搭電車等無法接電話的環境下?以現在的狀況來看,不管哪種都有可能。他無法判斷。

  ……嘟嘟。

  『From:taichi──看得到海。』

  「海……?」

  學歪了歪頭。海,看得到海。大地正在看得到海的地方?這附近並沒有海,他是不是正在家族旅行?所以說,那地址是飯店地址嗎……?

  他試著在網路上搜尋,看起來並不像飯店地址,地圖上顯示出來的位置,什麼也沒有。除了土地的名字和國道或縣道之類的道路以外,什麼也沒有。是個寂寞至極的土地。附近的確有海。為什麼大地會在這種地方……?他開始有點擔心。

  他不知道大地家的電話,不過知道他家的位置,也曾經見過大地的母親,或許可以直接見面詢問伯母。反正現在直接去見大地,也會覺得尷尬。

  學打開鎖,一屁股坐上熱到發燙的腳踏車座墊上。

  他用力地踏著腳踏板,將自家甩在腦後。把發出嘎嚓聲的齒輪調到最大,讓他可以在平地加速。夏天的風有陽光的味道,他衝過柏油路上的海市蜃樓,風景飛也似地閃過,在紅綠燈閃黃燈的時候千鈞一髮地衝了過去,還差點被倉促行駛的卡車輾過。他無視喇叭發出的警告聲,經過學校前方,穿過往車站的捷徑,一邊聽著睡在巷子裡的貓咪抱怨似地朝他嘶吼,一邊從常去的喫茶店旁邊騎出來。最後衝進兩小時一百日圓的腳踏車停車處停好車之後,爬上車站的樓梯。

  一買好車票,剛好有一輛急行列車抵達月台。

  學去了好幾次大地家,所以知道地點在哪。從學校附近的車站或學家出發,要搭上行列車過好幾站才會到,不必換車。雖然是個騎腳踏車也能抵達的距離,但大地覺得既麻煩又累,所以每天都搭電車通學。翼的家還要再往前幾站才會到,以距離來說,跟從學家到大地家差不多。

  離開車站後,他發現天空的模樣有點奇怪。自家附近雖然是晴天,這裡卻是陰天,讓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大地,跟他吵完架就離開的那天。那天的豪雨可真不得了。

  他一邊嗅著空氣中的雨水味,一邊往自己有印象的路前進。和學住的地方相比,這裡偏向衛星市鎮。住宅很多,大白天時路上行人稀少。暑假也到了尾聲,公園裡沒什麼小朋友,大概正關在房間努力地寫功課吧。其實他也該開始寫作業了,按照當初的預定,現在的他應該會哭著求大地借作業給他抄,不過今年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詭異,所以目前為止還沒著手進行。

  ──今年絕對不借你們抄。

  他回想起暑假剛開始時,大地曾經那樣說過。去年雖然也那樣說,結果最後還是沉著臉借他們抄。翼拚命抄寫,被大地說:「你們兩個如果全都答對反而很怪吧。」之後,就特地寫錯幾題。結果好像還是被老師發現了。他又想起,基本上老師們都覺得大地是個不錯的好學生,只有扯上學和翼的時候會越過那一條線,老師還半開玩笑地嘆了一口氣。當學說:「大地的本質是個愛唱反調的彆扭人喔。」的時候,老師還彷彿帶有一點羨慕之意地說:「因為他只讓你們看見自己的真面目啊。」

  ──今年絕對不借你們抄。

  他覺得大地似乎預測到現在這種局面,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了……?

  學抬頭看著眼熟的公寓,他知道飯塚家位於三樓最左端。只要他從這裡打電話找人,大地就會從陽台露面。他記得以前要去附近的電影院時,曾經約在這裡見面。

  當時陽台的曬衣竿上正曬著衣服,陽台前吊了個花盆,還立著一個不知道拿來做什麼用的長型竹台──簡單來說,就是感覺得出來有人住在裡面。

  現在卻沒有。

  彷彿根本沒人住。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腦裡掠過許多至今想也沒想過的各種可能性,快步跑了進去。他吞了吞口水,踏入大廳。因為是自動上鎖的公寓,非該處居民無法擅自踏入居住區,只能看見收信用的郵筒而已。飯塚家是在305室。上面沒寫飯塚的姓氏。

  「那個,不好意思。」

  學向管理員室詢問。

  「什麼事?」

  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的大叔回答。

  「現在305號室是……?」

  「305、305……啊,那間沒人。大概前天左右搬走的。怎麼,是朋友嗎?」

  學無法回答,直接從大廳離開了。

  腳步不穩,搖搖晃晃。

  他感覺自己快要撞到人,慌張地抬起頭來。

  「學,怎麼了?你的臉色鐵青耶。」

  「翼……」

  一名少女佇立在前方,因為夏天的熱氣,她的臉和衣服都被汗水沾濕了。


  雨到現在還沒下,好像在忍耐著什麼似地。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呢?」

  翼走在往車站的路上,喃喃地說道。

  「這麼說來,最近的大地的確有點怪。」

  翼說。如果學說:「大地也說過一樣的話。」不知道翼會是什麼表情?

  「……可能不想說吧。」

  學只回答翼第一個問題。

  「為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大地很固執,或許是沒辦法好好地說出口吧。」

  「也對……可是,哪有人這樣子道別的。」

  翼踢飛腳邊的小石頭。不停滾動的小石頭最後發出喀啦一聲,掉到水溝裡面去了。

  『From:taichi──』

  非常遙遠的地址,他們剛剛才知道那是大地的新家地址。翼也收到一樣的郵件,打了電話給大地也沒人回應,所以才想親自跑去大地家詢問,順便和好。結果這時碰巧撞見了學。

  為什麼地址是「真心話」?這個地址不是由大地親自說出口,讓學的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感。為什麼不說?學剛剛才回答翼一樣的問題,或許大地只是因為沒機會說罷了。他知道大地也有這麼一面,不擅長與他人來往,不怎麼和藹,更不是個容易親近他人的人。大地不會深入他人的內心,反過來說,也不會輕易讓人深入自己的內心。雖然對自己習慣來往的對象很直率,但是再怎麼樣,還是會築起一道牆。大地就是那樣的人。

  「……我希望他親口說啊。如果知道他會離開,我就不會說那種話了。」

  翼很寂寞似地說道。

  「也沒有道別。」

  「大概是不想親口道別吧。」

  「是啊,大地應該很不擅長說那種話吧。」

  大地並不是會哭的人,只是不知道在那種難過的場合中,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不對,大地是隨時隨地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才會總是板著臉,不常笑,也不常改變自己的表情吧。雖然類型不太一樣,但或許這方面的個性和幽靈子有點類似。

  「對大地來說,吵架離別或許是比較好的方式吧。才不會讓場面變得尷尬。」

  「一點也不好!就算開玩笑,你也不該這樣說!」

  翼停下腳步大聲說道。天空好像把那聲量當作暗示,開始下起雨來。今年夏天真的很多雨。

  暑假馬上就要結束了。在結束前,大地一語不發地離開,用吵架當作離別。真心話郵件破壞了他們三人的關係,就跟以前幽靈子那三個人一樣,他們三人的友誼是否也會就此告終呢?

  「一點也不好。」

  學呢喃說著。

  手機突然震動,收到了真心話郵件。學原本有點期待是不是大地的真心話,打開看了內容,不禁眉頭緊皺,又立刻睜大雙眼。

  『From:yoruko──各種感謝,再見了。』

  * * *

  隨著暑假即將結束,岡夜子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她不怎麼喜歡學校,當然,深月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但她原本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放假時的學校沒什麼人,雖然還是有學生來參加社團活動,但因為不必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所以她覺得很舒適。況且,暑假根本不需要來學校,也不需要見任何人,這點也讓她感到舒適。

  常常待在家裡媽媽會擔心,所以她每天都去照顧花壇。早起去學校,一邊側眼看著運動社團跑步的畫面,一邊給花壇澆水。有時候,負責庶務工作的人或老師會來幫忙。大人都很親切,就算那是出自於同情和顧慮而展現出的溫柔,再怎麼樣也比被討厭來得好。大人很擅長隱藏真心話,當她這樣子說的時候,老師則回答:「大人的世界是很苦悶的。」

  好想趕快變成大人。她想。她想成長、從學校畢業、就職,想進入可彼此隱藏自己的真心話,戴上不與人起衝突的面具的世界中生活。就算那個世界是靠著漂亮的謊言鞏固起來的,她依然覺得很美。畢竟大家在旺盛的青春期之中暴露出的真心話,實在是太醜陋了。

  手機震動。除了父母以外,不會有人傳郵件給她。所以,一定是真心話郵件來了。

  自從就讀高中以後,明明就不再收到真心話郵件了。後來被水島學搭話,兩人交換了郵件,然後──就開始收到對方的真心話郵件。自此以後便陸續收到不少真心話郵件。偶爾還會收到飯塚大地和羽宮翼的真心話。雖然說只不過是收到郵件,但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與他人扯上關係了。

  不過,那天她沒有收到郵件。當她在花壇附近鏟土時,頭上突然多了一道影子。

  「何時有空?我有話想問妳。」

  是深月。

  幽靈子不常穿便服,她對於裝飾自己毫無興趣,某個時期曾被深月勸說後,才剪了瀏海、染髮、把裙子變短……簡單來說,就是她曾經也有像女孩子的時期。不過,那只是掩飾既膽小又內向怕生的自己罷了,其實令她有點無法放鬆。沒了瀏海,眼前非常涼爽,直接用自己彷彿水晶球般又大又圓的瞳孔接觸他人視線,讓她覺得莫名可怕。

  當她準備要去夏季祭典時,也曾想著不應該穿制服吧,雖然水島學嘴巴上說沒關係,但夜子知道,對方其實是很想看到她穿浴衣的模樣。因為她收到了真心話郵件。先不管自己穿浴衣究竟有沒有魅力,被別人這樣子認為,她覺得非常開心。

  她在鏡子前試著把瀏海往後梳,好久沒有正眼看到自己的眼睛,既圓又大的眼睛。明明沒有特別突出,但就是看起來瞪得很大。小時候常常被嘲笑她的眼睛是外星人的眼睛──就是那種常見的杏仁狀黑色眼睛。現在仔細一看,雖然不像外星人,但感覺五官非常不平衡。神在製造自己時,是不是把應該裝在別人身上的眼睛裝錯,裝到自己身上了呢……今天她難得穿了便服──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一件牛仔褲加上樸素的長版上衣罷了,原本煩惱頭髮到底該怎麼處理,但一想到別人會看到自己的眼睛,就放棄整理頭髮了。

  結果她既沒有拿髮夾夾住瀏海,也沒有分邊,直接放任它垂散便出門了。

  今天,要去見深月。

  八月二十八日,是晴朗炎熱的夏天,彷彿短暫雨的預報是騙人的。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車站前有一間小喫茶店,同校的學生常常進來消費。常在裡面看見被暑假作業追著跑的孩子、成年情侶、大約是國中生的團體等等。雖然說位於車站前,但其實來客並沒有那麼多,這附近的喫茶店只有這間和車站另一端的老舊蛋糕店而已。不過車站本身也很老舊,這樣形容蛋糕店也沒什麼意義。

  深月指定在下午一點見面,因為上午得練習,下午以後就沒事了吧。深月很會打籃球,人漂亮、對流行敏感、朋友多、容易受到女生和男生的喜愛、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為朋友著想──正因如此,才極度不能接受背叛。夜子知道深月真的很喜歡涼太,所以才模糊地認為深月不可能會輕易原諒她吧。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冰咖啡。」

  她對剛剛離開的女店員有印象,那是高中同班的女生,對方應該不記得她的臉吧。不,應該記得,只是把她當陌生人看待,這樣說比較正確吧。以正在打工時遇見同班同學的反應來說,實在非常冷淡。

  叮鈴叮鈴。裝在大門上的風鈴作響。去年在這裡消化作業的夜子知道,平常只會裝上普通的鈴鐺,只有在夏季改用風鈴。進來的客人是穿著籃球社運動外套的深月。

  「啊……找到了。」

  深月幾乎毫無笑容,坐在對面的座位後,她立刻向店員點了一杯柳橙汁,然後把書包甩在一旁。看起來很重的書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呢?沒有運動社團經驗的夜子無從想像。

  「……妳還是留著那種鬱悶的頭髮啊。」

  深月瞥了夜子一眼後說道。

  這麼說來,深月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以前總是染著一頭差點要被老師罵的茶色頭髮,還把頭髮留長,化淡妝,感覺像是小孩子裝成熟的流行打扮。現在卻很有成年女性的別緻感,雖然穿著運動外套,但仍然染了一頭色彩明亮的頭髮,還有飄逸的捲髮,以及看起來練習許久的精緻妝容。如果換上像樣的衣服,或許看起來會像個模特兒吧。

  「……有什麼話要說?」

  夜子嘰嘰咕咕地小聲詢問。

  「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深月雖然這樣說,卻擺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當她發現深月的臉靠近自己時,對方小聲地詢問:

  「妳正在跟三班的水島交往嗎?」

  「咦……?」

  她反芻剛剛聽到的問題並理解後,感覺自己的臉突然發熱。

  「怎、怎、怎麼可能……」

  縮回上半身的深月嘻嘻笑著說:

  「也是,想也知道嘛。我只是有點在意才來問妳。」

  難道說,這就是找她出來的理由……?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柳橙汁。」

  深月無視困惑的夜子,逕自拿起玻璃杯直接對口喝起果汁,應該是嘴巴非常渴吧,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時,果汁已經少了半杯,最上層的冰塊失去支撐,發出喀啦聲。

  「這種事情,用郵件問我就好了啊。」

  夜子不禁如此說道。

  深月揮了揮手說:

  「我早就把妳的郵件地址刪了。直接問不就好了?」

  郵件地址,刪了。

  夜子的胸口深處有點刺痛,明明早就知道這個事實,為什麼現在還會受傷呢?她自己的郵件名單中,還留有新田深月和黑木涼太的名字。不過,他們倆早就不會傳郵件過來,也沒有真心話郵件,更別說直接見面聊天了。今天算是例外。

  「不過,就算沒有交往……妳也別太得意忘形啊。」

  她感覺深月的聲音突然帶有一點寒氣,令她不禁打了個冷顫。隔著輕薄的長版上衣感受得到寒意,應該不只是因為冷氣房太冷的關係。

  「水島不是常跟運動外套女和四班的飯塚混在一起嗎?妳這次想混入他們之中,破壞他們的關係嗎?」

  夜子緊咬自己的嘴唇。

  深月應該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夜子是如何知道祕密的,不過,對深月來說,問題並不在於詳細的手段為何,反正夜子就是知道了祕密,還揭露出來。只有這件過去曾發生的既定事實最重要。

  「……我沒有,那個打算。」

  「這麼說也是啦,妳最近也都是一個人,怡然自得不是嗎?話說回來,妳本來就一直都是一個人。」

  她聽見自己的心靈嘎吱作響。

  她今天到底在期待什麼,才依約見面的呢?

  難道,她以為深月會跟她和好嗎?以為深月會想跟她繼續當朋友嗎?以為深月知道那都是一場誤會,所以特地來向她道歉的嗎?

  或許她在心靈一角期待著這些事,所以才不穿制服,改穿便服赴約。以為自己是來見好久不見的朋友,所以才得意忘形……但現實卻是這樣。冷眼看待她的深月,跟以前那個說夜子的眼睛很漂亮的新田深月,彷彿是不同的兩個人。

  「反正我想說的只有這些,妳會破壞別人的人際關係。我只是來給妳一個建議,像妳這種人還是跟自己獨處最好。」

  深月站了起來,剩下一半左右的柳橙汁裡還留有冰塊融化的喀啦聲。

  「幫我結帳。」

  叮鈴叮鈴。風鈴響起。

  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去學校,仔細回想起來,可能是她發現今天還沒去幫花澆水吧,也可能是不想回家。不管理由為何,她的腳離自己的家越來越遠,同時也越來越靠近學校。

  午後的球場上有著棒球社社員的身影,那是早已看慣的白色棒球制服和獨特的加油聲。這所學校的棒球社並沒有特別厲害,別說是參加甲子園,似乎連預賽的初賽都輸掉了。即使如此,對棒球的熱情依舊的他們,背影看起來特別耀眼。她突然看向校園一角的籃球架,今天沒有那三個人的身影。前幾天,她冷淡地對待前來邀約她打籃球的水島學之後,罪惡感也隨之不停地刺著自己的胸口。

  其實真的很開心。真要說起來,就連暑假剛開始時被搭話、交換郵件地址、甚至是再度收到真心話郵件,都讓她有點開心。她心想,說不定自己還能交朋友。可是,在夏季祭典那天,她敏感地發現那三人的關係出現裂痕,又再度回想起真心話郵件的可怕。她回想起過去的自己和深月、涼太的結果後,深感自己果然不可以交朋友。所以,從那天以後,她便和水島學等人保持距離。

  花壇的花並沒有乾枯,可能是負責庶務的人澆了水吧,不過,泥土卻是乾的。她試著拉開水龍頭旁的用具儲藏櫃,發現櫃門上鎖了,裡頭放著灑水壺和小鏟子,萬能鑰匙則放在教職員室。

  往校舍的方向回頭時,看到了時鐘,下午三點,在她慢吞吞的時候,時間已經一點一滴地流逝,她心想:自己到底在幹嘛啊?

  今天的天氣晴朗,校舍裡沒有陽光,可以躲避耀眼的太陽,不禁讓她微微地放鬆下來。就是因為她這種個性,所以才常常被說是隱沒於世的人吧。

  教職員室裡面沒什麼人。應該有些老師因為擔任社團顧問而到學校來,但現在教職員室裡冷冷清清。

  夜子小心翼翼地詢問最靠近自己的一位不知名的老師。

  「那個,鑰匙……」

  「啊──社團活動?寫下名字和所屬社團後就可以拿走了。一定要還喔!」

  她低頭致意,打算去拿寫著「用具儲藏櫃(外)」的鑰匙,就在此時──

  嘟嘟,手機震動了。

  『From:mizuki──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眼前一片空白。

  上面沒寫是希望誰消失,或許深月講的不是她,可是,那是發送給她的真心話郵件,就算沒寫名字,基本上還是會認為深月是在講她。

  她的雙手發抖,原本想在出借鑰匙表那邊寫名字,原子筆卻掉了。蹲下來撿筆的時候,她忽然抬頭看著上方。

  映入眼簾的鑰匙上面,貼著一個標籤。

  「屋頂:嚴禁學生拿走」。

  推開解鎖的屋頂大門後,生鏽的鉸鏈發出令人不愉快的嘎吱聲響。用力推開雙開門的左側大門時,眼前出現了一望無際的藍色夏空。幾乎要令人流淚的耀眼陽光讓她的視野在一瞬間變白,不遠的天空遍布著雨雲,但學校的正上方仍然是晴天。不久之後,這裡可能會下起一場驟雨吧。

  太陽已經過了天頂,接下來會開始逐漸下沉、染紅,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屋頂的柵欄很低,所以才禁止學生出入。雖然以前並沒有發生類似的意外,但因為很危險,所以以此為理由明言禁止學生出入。

  跨越柵欄後,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常照顧的花壇,那是她的小小世界,盛開的夏季花朵和接下來要準備在秋天盛開的植物,正隨著午後的風搖晃。

  夜子仍然握著手機。

  ──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她用力握到手指的關節發白,手機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她知道自己被深月討厭了。

  可是,她沒想過究竟是被討厭到什麼程度。

  有點討厭而已?

  討厭到不想跟我說話?

  也不想看見我?

  還是說……討厭到希望我去死?

  「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自己親口呢喃說出的這句話,好像反彈回到自己的身上。

  嘟嘟。

  手機震動。

  夜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螢幕。

  『From:gaku──討厭雨天。』

  雨。

  他是不是正在某處看著天空?夜子慢慢在屋簷上踏步轉頭,發現遠方的雨雲正在擴散。水島學是不是在那邊的雲下呢?映入眼簾的籃球架附近並沒有那三人的身影。

  「我也不喜歡。」

  夜子喃喃自語後把手機往下丟,手機在屋頂上的地板發出堅硬的聲音後彈起,看得出來螢幕出現了裂痕。

  再幾個小時,太陽就會西下,大地會染成一片赤紅,最後太陽就會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她看見鳥飛在空中,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然後隱匿在陽光之中。

  如果太靠近太陽,就算是彼得潘,也會像伊卡洛斯一樣,翅膀被剝奪吧〈註9:是希臘神話中著名工匠代達洛斯的兒子。代達洛斯為國王米諾斯建造了一座迷宮,用於關押半牛半人的怪物。後來他想和兒子伊卡洛斯一起回家鄉,但是國王不允許。於是代達洛斯用羽毛和蜜蠟給自己和伊卡洛斯做了翅膀。他告誡伊卡洛斯不要飛得太低,否則翅膀會沾水;也不要飛得太高,因為太陽的熱力會融化蜜蠟。但伊卡洛斯沒有聽話,他飛得太高、太靠近太陽,蜜蠟融化、羽毛飛散開來,最後伊卡洛斯墜海而死。〉。

  這麼說來,如果在夢幻島尋死會變成怎樣呢?雖然是個不老國度,但好像沒有保證不死。不過,只要有妖精之粉,至少不會在這種地方摔死吧……?

  她朝著太陽伸出手──維持這動作慢慢地仰著頭,還沒有感受到恐怖,就從屋頂摔了下去。


  很多人會談死後的世界。究竟是有,還是沒有,會不會轉世或有天堂、地獄等。實際上也有所謂的瀕死經驗這個詞,不少人曾自死亡之淵生還後,親口分享過證詞。不過,只有死人可以證明這一切,而且,死人不會說話。

  也有跑馬燈這個詞,就是人在死亡之際,會慢速地回顧自己的一生,據說是人在直接面對迫近的死亡前,大腦會從至今以來的人生經驗中,拚命地尋找迴避的方法,才會產生跑馬燈。

  不過,從屋頂上掉下來時,我的大腦完全沒有運作,也沒有任何後悔或恐怖感,只有昏暗的絕望,以及對天空的羨慕及期待而已。我是後仰摔下去的,所以在摔落以前,一直看著天空。那是一片湛藍的夏空。

  總之,我沒有看見什麼死後的世界,倒是在臨死之際看見了現實世界。

  要用一個詞來說明目前的狀態,應該是靈魂出竅吧。好像只有魂魄跑出了身體外,等我察覺時,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半透明狀,還在空中飄浮,低頭一看,還能看見自己不是透明的肉體。感覺好像變成彼得潘。我在飛!

  成了空殼的肉體仰躺在花壇上,很多花瓣掉落,彷彿花壇本身就是一具棺材,左手腕往奇妙的方向扭曲,還滲著血。長瀏海可能是在跳樓的時候飛揚,所以露出雪白的額頭。眼睛是閉著的,讓我毫無意義地感到安心。就算沒辦法察覺自己是否已死,如果屍體瞪大雙眼,那也未免太糟糕了。

  周遭似乎起了不小的騷動,但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這副身體似乎只擁有視覺而已,不管是聲音、味道、觸感,全都感受不到。只能盯著看而已。

  不久後,救護車來了。令人驚訝的是,我的肉體似乎還沒有死,我像是不關自己的事似地,看著肉體被抬上擔架,然後被救護車載走。我看見以前澆水時總是關照我的生物老師也一起跟著上車後,也隨之跟在後頭。

  我坐在救護車的車頂上,跟著自己的肉體來到醫院。或許那個時候能夠回到自己的體內,這麼一來,就不會被人匆忙地載走吧。可是我卻沒有行動的意思,更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所以我只能像是與自己無關似地,看著自己的肉體被送到醫院,直接往好像非常森嚴的房間去。

  我放棄觀看治療的模樣,就算覺得不關自己的事,也不想看見自己的身體被手術刀切割。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動了那麼嚴重的手術。

  轉移到病房時,我那空殼般的頭上纏著繃帶,手上也打著石膏,雖然看不到毛巾底下的身體變成什麼模樣,大概傷痕累累吧。我還是聽不見聲音,但看得出來胸口正規律地上下起伏,應該還活著吧。以肉體來說。

  媽媽待在床邊,外面已經天黑了,她一直在那邊等著治療完畢吧。看見媽媽憔悴的臉,都到了這時刻,才感覺到胸口有點痛。跳樓的瞬間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媽媽、家人,這樣的我是多麼冷酷的人啊。媽媽把龜裂的手機輕輕放在床邊,離開了病房,我就如文字所述,像個幽靈一樣浮在病房的窗外凝視著一切。

  不久之後,媽媽回到了病房,爸爸也跟在後頭。接著是學校的老師、庶務人員……就這些人而已。因為是暑假,要傳遞情報給學生應該需要不少時間。不過,就算告知了他人,也不會有人來看我吧。

  我沒有朋友。

  我沒有朋友。

  我沒有朋友。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所以,一定不會有任何人來醫院看我。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似乎無法遠離身體而飄在窗外,我交互看著浮在天空的月亮和自己的肉體,或許這時候可以回到自己的體內,但我含糊地想著不想回去。

  突然一道嘶嘶聲,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最後一名訪客已經離開,我以為是護士出入,正想著怎麼又來了──不對,是穿著制服的人。我就讀的高中的。

  是深月。

  明明現在的我不需要空氣,但還是不禁停止了呼吸。深月步履蹣跚地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我纏滿繃帶和石膏的空殼。她的臉沒有表情。

  「……」

  深月好像正在呢喃,但現在的我聽不見聲音,只靠著嘴唇的動作,仍然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可惜我不會讀唇術。

  嘟嘟。

  某處發生了已經聽習慣的震動音。

  聲音?

  我不是聽不見嗎?

  是手機,收到郵件的通知。我看向放在床邊的手機,但是通知燈並沒有閃爍,況且那支手機應該早就被我摔壞了。

  嘟嘟。

  又響起了。

  我發現那震動是從自己的口袋中發出的。那天,為了和深月見面而難得穿上便服,就這樣變成幽靈的我,從牛仔褲口袋中發出了震動聲。

  裡面有手機。

  螢幕畫面龜裂,半透明的手機。

  我試著打開來,有兩封郵件,都是真心話郵件,也都是同一個人的真心話。

  『From:mizuki──對不起。』

  『From:mizuki──對不起。』

  兩封一樣的郵件,後來又收到了一封,內容也一樣。

  對不起。

  ……為什麼?

  深月到底在床邊對著我的空殼呢喃什麼呢?她說了對不起嗎?是不是以為我是因為她才跳樓的呢?

  不是。

  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擅自選擇死亡,因為無法再承受,所以想要仰賴死亡,選擇了死亡。

  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不是因為深月如此希望。

  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當我自己也開始這樣子想的時候,腦中就突然閃過某種念頭。

  嘟嘟。

  原本以為又一封對不起郵件來了,結果不是。

  『From:yoruko──不想回去。』

  我自己的?真心話郵件?這是什麼,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對─仔細一看好像不太一樣,網域名稱和平常的不同。原本應該是真心話.com,這封卻是場面話.com。所以說,這封郵件應該叫作場面話郵件嗎?

  為什麼這是場面話呢?這應該是真心話吧,我現在應該不想回去啊……真的嗎?

  冷不防感覺到內心的感情化為荊棘之塊,四處暴走。

  不停地刺著胸口,刺著心,刺著心情。咚、咚、咚。一道道柵欄覆蓋在自己的周遭,四面八方全都是頑固的場面話柵欄。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喊了五次,柵欄的鎖變成五個。我抱著膝蓋,把自己囚禁在宛如鳥籠的柵欄中。

  我在思考,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我會死掉呢?為什麼會輕易地、輕快地跳下去呢?

  不──我多少還記得那個理由。

  因為我在看天空。

  既美又藍的夏空。

  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能飛,就像彼得潘替達林三姊弟灑上妖精之粉一樣。

  * * *

  學一輩子都忘不了,八月二十八日這個日子。

  學和翼抵達學校時,騷動已經告一個段落,雨雲像是被他們帶來似地開始下雨,球場中那些運動社團的人湊熱鬧似地聚集了過來。

  花壇附近拉起了封條,似乎禁止他人進入,學看著花壇的情況,不禁停止呼吸。

  她竭力照顧的花朵全遭到破壞,昔日的景象蕩然無存,彷彿天上有什麼東西掉來下來,壓壞了它們。

  「水島?」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他。往聲音的方向一看,一名穿著棒球社制服的少年從鬧哄哄的人之中高舉雙手,是同班同學大井。

  「大井,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聽說了嗎?」學的問題和大井的問題重疊在一起。

  「咦?聽說什麼?」

  學反問。

  蟬聲好吵,花壇附近的染井吉野櫻花樹上的寒蟬和油蟬彷彿在競賽似地高鳴。

  「咦,我聽說你們最近和幽靈子很要好,以為你們都知道了,難道你們不是為此而來嗎?」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學用手指塞住靠近櫻花樹那側的耳朵,重複詢問。

  他看見大井一臉沈重地說;

  「那……個,不是什麼好事,那個,你要做好覺悟再聽喔。」

  學吞了吞口水。

  大井的氣息奇怪地變得急促,然後像是講悄悄話似地說:

  「剛剛,幽靈子從屋頂上跳樓了。」

  吵死人的蟬鳴在此時突然中斷,變得一片寂靜。

  根據大井所說,那已經是一個小時前的事情了。

  剛好是在開始下豪雨的時段。正確來說,那個時候幽靈子已經跳樓了。當時學校還沒開始下陣雨,是個晴朗的午後夏空。幽靈子便以那藍天為背景,從屋頂上仰躺而下──背部直接摔落在她每天盡心照顧的花壇上。

  以結論來說,她並沒有死,那個花壇地上的泥土成了緩衝墊,再加上沒有撞到頭,以從那個高度跳樓來說,似乎只受了奇蹟般的輕傷。由於意識不清,最後還是讓救護車載運到附近的醫院去了。這是三十分鐘前發生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身邊發生了自殺未遂的事件而使大井興奮不已,他講話的語調微微地高昂,讓學感到不愉快,便不繼續聽他說其他情報了。

  幽靈子跳樓了,但是沒死。

  聽到這兩點,首先會震撼不已,隨後應該會覺得放心吧。不過,學雖然受到驚嚇也無法就此放心。

  他用顫抖的手指確認郵件的收信匣,最新的那封郵件。

  『From:yoruko──各種感謝,再見了。』

  手不停地顫抖。

  各種感謝,再見了。

  彷彿就像遺言一樣的,一小時前的郵件。

  幸好不是她本人親自傳這封郵件,如果是幽靈子用自己的郵件信箱傳了這種訊息,學現在應該會發瘋吧。

  得跟大地說才行……學一瞬間如此想,但又馬上停下自己的動作。那傢伙應該知道了吧?畢竟大地是幽靈子的同班同學,應該已經有人通知他了吧?或是真心話郵件已經通知了。

  ……應該知道吧。

  學下定決心打開手機。

  「我覺得……我們好像被詛咒了。」

  他聽見一直沉默不語的翼呢喃說道。

  詛咒。

  對幽靈子來說,他們應該連朋友都不是吧。縱使不是朋友,卻被她用這種形式告別,的確像是詛咒,未免太過分了吧。


  「話說回來,哥哥你和新田學姊同校吧?」

  吃晚餐時,優突然開口詢問,學也剛好在思考新田深月的事情。他被剛放入嘴裡的飯嗆到,露出一臉怪異的神情。

  「新田是指新田深月?」

  詢問之後,優歪著頭說:

  「嗯──應該是吧?總之是籃球社的新田學姊,頭髮捲捲的,妝有點濃的女生。」

  學不知道新田的外貌,根本沒見過。但籃球社這個線索一聽到就立刻明白了。幽靈子曾經說過,新田在國中時期加入了籃球社,然後她們倆都是女校出身。

  「這麼說來,這附近的女校也只有妳們學校而已啊……」

  學對於到現在才想到這件事的自己感到惱火,雖然知道也不能做什麼。

  「嗯?」

  「啊,沒事。所以,新田怎麼了?」

  「沒有啦,因為今天見到她了。」

  「見到她?」

  學不禁拉高聲調,看來優好像沒察覺。

  「我們在社團活動時,新田學姊睽違許久來露臉,她在我們練習時盯著我看,問說:『對了,水島妳有沒有哥哥?』我說有,講了你的學校名字之後,她就瞪大雙眼。」

  「因為同校嗎?」

  「對,雖然她笑著說:『根本沒和他說過話耶。』就是了。」

  學也沒跟她說過話。新田好像……是在五班吧。他們班會跟四班一起上體育等課之類的,所以有很多認識的人,但完全沒跟五班的人交流過,那個班上也沒有想要特地去見的朋友。

  此時,學得知當幽靈子從屋頂跳樓時,新田人正在自己的母校,也就是說,不在場證明成立了。他並沒有懷疑──是新田把幽靈子給推了下去,只是覺得新田應該知道事情始末,所以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思考這件事,但似乎沒什麼關聯性。

  「我覺得那個人跟哥哥你有點像。」

  優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很像?」

  「嗯──該怎麼說,和你、飯塚學長、羽宮學姊都很像,有類似的氣場。」

  「氣場?」

  真是意外的說法。到底有什麼共通的氣場?

  「嗯──該說是無法再深入內心一步,或是不讓人深入內心呢……好像很擅長表面來往的感覺?」

  「啥意思啊?」

  「就是看不見真心話。簡單來說,就是只用場面話跟朋友來往的感覺。你們不就是這樣嗎?感覺要好過頭了,如果你們是朋友,應該會吵架、不合之類的吧。如果只用表面跟他人來往,就不必看到他人讓自己不愉快之處的感覺?……啊,抱歉,我沒有貶低你們的意思。」

  學愣愣地看著有點高高在上的優。

  吵架的話,最近倒是發生過了。不過那是第一次,大概也是第一次用赤裸裸的真心話起衝突。

  看不見真心話。這麼說來或許沒錯,他之所以不往前踏出一步,是因為他把友情視為精巧的玻璃工藝品,為了不讓它壞掉,為了不讓它被破壞,才小心翼翼地對待。一般來說,所謂的友情是更容易受傷、損壞、然後修復,到處都破爛得必須修修補補的東西。可是,他們三人的友情異常漂亮地維持到了現在,大家大概都很不擅長傷人和破壞吧。雖然要好,但不會受傷;也因為不會受傷,所以不會成長。他們選擇停滯在舒適的狀態下。

  這時,優突然用一句「話說回來」,繼續補充說:

  「新田學姊說今天來學校以前,和國中時的朋友見了面……好像是園藝社的。她似乎在國中時,常常跟愛待在花壇裡的內向女生聊天,那個女生後來也在同一間高中。那時的新田學姊似乎常用真心話和他人來往呢……」

  噗通。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那指的一定就是幽靈子。她見了幽靈子?在幽靈子跳樓前?

  「……哥哥,你從剛剛就沒有動筷子,沒食慾?」

  「啊,不……沒事。」

  學扒了幾口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飯之後,早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學從優那邊得到了新田深月的連絡方式,優還是國一生時,籃球社的社長據說就是當時是國三生的新田。讓真心話郵件流行起來的人,似乎也是新田。這部分和幽靈子說的一致,事實上,幽靈子和名為黑木涼太的少年因為真心話郵件,人際關係遭到破壞,和現在的學他們一樣。但新田本人並不知道這個真相。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狀況比學他們還要糟糕。

  老實說,新田並不是學想特地見面聊天的對象,但如果她對幽靈子的自殺未遂有著某種程度的影響──至少學認為,如果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影響,似乎就沒辦法幫助幽靈子。幽靈子是抱著尋死的決心跳樓,既然都特地拿了鑰匙前往平常禁止進入的危險屋頂,表示一開始就有想死的念頭了吧。沒想到真的跳樓後,卻活了下來。假設幽靈子痊癒後回到學校,如果沒有想活下去的念頭,救回來也毫無意義了。一定會再度飛向夢幻島。這點學一定要阻止。

  所以,必須要去見她一面,仔細確認。

  見幽靈子以前,先見新田深月。

  由於不確定新田知不知道幽靈子跳樓,學並沒有在郵件中寫出那個內容。不過,不管是這種時候向優問出連絡方式,還是突然說想要跟對方聊一下──在這種時機提出想聊天的請求,對方一定也會認為是要談論幽靈子的事情吧,被這樣想也沒辦法。如果她拒絕見面,那就只好埋伏在一旁等她出現了。既然她是籃球社的社員,就一定會出現在學校。

  雖然他抱著如此奇妙的覺悟,對方倒是非常普通地答應了。

  『明天早上九點,在車站前的喫茶店。』

  八月二十九日,學稍微提早抵達了車站,暑假只剩沒幾天,站前的商店街只有大概是小學生的孩子衝過他的身旁。他在那個年紀時,才沒有那麼多煩惱,所以學實在有點羨慕他們。

  離約定的時間還很早,學先走進喫茶店,發現店裡比較遠的位置附近,有個人影在揮手。

  雪白的手腳,染成亮茶色的頭髮,的確還捲捲的。以有在打籃球的女生來說,她看起來非常別緻漂亮。

  「新田同學?」

  為了確認而出聲詢問後,少女點點頭,指著對面的座位。

  她就是新田深月,妝確實有點濃,還不至於到花俏就是了。該怎麼說,從女高中生的角度來看,看起來實在是典雅過頭了。然而,對身材高挑、適合穿大人衣服的她而言,也許這樣才是剛剛好。學隱約明白別人會怎麼看待她。她和翼、幽靈子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生。

  「喔──果然是兄妹,長得好像。」

  她認真地盯著學看了一會兒,喃喃說出這樣的感想。

  「是嗎?」

  「嗯,我之前遇見了你妹,你們都很美型喔。」

  「有嗎……優比較像媽媽,我真要說應該比較像老爸吧……」

  兄妹倆都挺高的,看起來好像很顯眼。不過他並不認為他們倆長很像。

  「我看過你好幾次了。」

  新田一邊啜飲柳橙汁,一邊把菜單遞給學,學向店員點了一份咖啡歐蕾後便回到座位上。

  「為什麼?」

  「你常常在戶外的籃球架附近玩一對一吧,那可是很醒目的喔,籃球社常常把你們當話題在聊。」

  被當怪人嘲笑了。當她一笑,就出現了符合年齡的天真爛漫表情,一點都不像成年女性。

  「四班的飯塚同學和水島同學,不管是誰都很會打籃球,男子籃球社常說很想要你們喔。」

  「真是榮幸啊。」

  學苦笑。他們只是在玩籃球遊戲,沒想到竟然被認真打籃球的人如此評價,真是意外。或許那只是社交用的奉承話,這可能就是擅長用表面與他人來往的她特有的處世方式吧。

  「……你找我想說什麼?」

  她似乎覺得閒話說到這就夠了,開始進入正題。

  「關於岡同學──岡夜子的事情,我有話想問。」

  學刻意盯著少女的雙眼,認真地說道。

  新田回看著學好幾秒,之後還是別開了視線看向窗外。

  「……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咦?」

  「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重複說道,話語的溫度逐漸降低,可能是面具要剝落了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管她做那種事到底是在想什麼、到底在煩惱什麼、到底在恨誰,我全都不知道。」

  看來她果然知道學找她出來的用意,但既然願意直接見面,表示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學模糊地想著。

  「妳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到處都在傳了啊。」

  新田一臉不愉快地用手托著下巴,然後擺出既不可思議又焦躁的複雜神情,只是將視線轉向學說:

  「是怎樣?你為什麼要站在她那邊呢?她是個很討厭的人耶。看起來好像沉穩又和善,其實是很陰險的人耶。」

  新田不知道幽靈子和黑木抱持的祕密,所以才會錯意。但是,要指證她的誤會非常困難。也就是說,不讓她相信真心話郵件是不行的。

  「我聽說你們最近變得挺要好的,你對她有興趣?那種樸素的女生到底哪裡好,真搞不懂。」

  「……我並不是對她有興趣。」

  學一邊盯著咖啡歐蕾的混濁奶油色,一邊謹慎地選擇語句。

  「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壞人。」

  「我就說她只是在裝乖而已。」

  「那是因為妳執意要那樣認為。」

  「實際上就是那樣,我國中時跟她同班,所以我知道!國中時,我被她背叛了!所以……」

  這件事情學早就知道了,也明白真相為何。可是,該怎麼說明才能讓她相信?真心話郵件確實會告知朋友的真心話,所以幽靈子才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正確來說,知道祕密的是黑木,而幽靈子只是被連累的人。時機實在太差了,先不說真心話郵件內容的好壞,總之就是會在時機很好,或是時機很差的時候送來。

  「總之,我什麼都不知道。夜子要自殺還是幹嘛,都跟我無關。」

  新田撇清關係似地說道。學仍然不肯罷休。

  「可是,妳在……那個,她跳樓前,和她見面了吧?」

  「見了啊,那又怎樣?你為什麼會覺得我知道什麼內情?難道你覺得她會跟我說她想死的理由嗎?」

  不覺得。幽靈子沒跟任何人討論就跳樓了。所以學才會收到真心話郵件。大概。

  可是,她是在見了新田以後才選擇死亡,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如果原因就是新田的話,只有新田才有辦法療癒幽靈子受傷的心。

  「妳去探望她了嗎?」

  在一瞬間,學發現新田的表情帶著一絲煩惱。

  「探望?我怎麼可能會去。今後也沒有去的打算。」

  新田深月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立刻敏捷地站起身來,像是逃跑似地離開喫茶店。

  學走出喫茶店,直接抵達醫院後,發現翼已經來了,正拘謹地坐在病床旁邊。

  「新田同學呢?」

  學搖搖頭說:

  「我找時間再問她吧。」

  「……她還有分辨輕重緩急的能力嗎?」

  「我覺得有……大概。」

  學一離開喫茶店,立刻收到了這樣的真心話郵件:

  『From:mizuki──二十八日晚上,去探望過了。』

  看來只要見面並實際說過話,就會被真心話郵件當作朋友看待。這是他第一次收到新田的真心話,在新田的心中,或許也有一點擔心吧,既然如此,再來就是固執的問題了。不管是大地還是新田,最後都卡在固執這一關。

  「不過……不管怎樣,如果岡同學沒有清醒,一切都毫無意義吧。」

  翼呢喃著,低頭看著岡夜子的臉。

  被繃帶纏繞的頭,長瀏海不見了,看不到緊閉的眼皮另一端,學到現在都還沒直視過她的雙眼。

  「我啊……曾經對岡同學大吼過。」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啊……啊,是那時,自動販賣機的時候。」

  自動販賣機的時候。這說法會在一瞬間想到許多符合的時間點,不過學馬上就知道,是翼承認自己喜歡大地的那天。

  「在你過來以前,岡同學先來了。然後……我們起了點爭執,我一直覺得應該向她道歉,但總是沒機會,就在這段期間,發生了這種事……」

  翼盯著幽靈子的側臉,頭髮的陰影讓學看不見她的表情。

  「意識呢?」

  學問。

  「醫生說意識仍然不清。不管是身體還是大腦,都沒有異狀,但是意識沒有回來,彷彿靈魂出竅了。」

  學看著窗外。那些飛向夢幻島的孩子們的父母抱持的擔憂之情,他現在似乎可以體會。明明肉體在這裡,岡夜子卻不在這。

  醫院的窗戶幾乎都不會開啟,就算想打開,也只能開出一條縫而已。這個病房的窗戶屬於後者,學勉強把窗戶開到極限。翼歪著頭問:

  「你在幹嘛?」

  「想讓她可以更輕易地回來啊。」

  後來學讀了《彼得潘》的原作,父母為了讓孩子們隨時能飛回來,總是開著他們房間的窗戶。

  「病房內有開冷氣耶?」

  「許願啦,許願。」

  學如此說道,自己也坐在床的旁邊。

  醫院獨特的氣氛也充斥在小小的病房中。該說是生命的氣息濃厚,還是死亡的氣息濃厚呢?幽靈子也正徘徊在那個境界之中,明明還有呼吸,卻感受不到她的生命。白色的繃帶、左手上的白色石膏、淺藍色的病人服。淡淡的色彩讓幽靈子看起來像是要融化在夏季之中,消失無蹤。

  嘟嘟。

  兩道震動聲重疊,翼的手機和學的手機同時震動。

  『From:yoruko──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翼歪著頭,她好像也收到了一樣的郵件。真心話郵件偶爾會這樣──可是,網域名稱卻不一樣,郵件地址的末尾寫著tatemae.com〈註10:Tatemae,日文漢字寫作「建前」,就是「場面話」的意思。〉。

  捲動捲軸後,發現還有後續文章可看。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yoruko的場面話。』

  「場面話是什麼?」

  「不知道……是應酬話的意思吧?」

  不管是什麼意思都好,學曖昧地回答後,盯著幽靈子的睡臉看。不想回去是場面話。彷彿她正在說明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態。身體和大腦沒有大礙,她自己卻不願意回到這個世界,因為她這樣子想,所以才無法回來──

  「那是場面話?」

  翼緊皺著眉頭說:

  「那真心話呢?」

  「想回來……吧?」

  「那為什麼不是發真心話過來呢?為什麼岡同學不回來?」

  「……是不是因為她無法區分場面話和真心話?」

  學好像莫名理解了,幽靈子就是有著這樣的個性,只要說出來就會深信是真的,明明想要交朋友,卻固執地不打算交朋友。明明很寂寞,卻寧願一個人獨處,她明知那是她的場面話,卻強迫自己當作真心話般地貫徹始終。當她不斷這麼做,真心話就開始迷失,只剩下場面話,使得她直接把場面話當真心話看待。

  「……那要回信嗎?」

  翼詢問。

  「只要撤銷不想回去的場面話,岡同學就會回來了嗎?」

  「或許吧。」

  學邊說邊確認郵件的詳細地址,他有個預感。

  「……可是,只靠我們倆回信好像沒用。」

  撤銷的規則。如果有好幾個人同時收到郵件,不所有人都回信的話就無法成功撤銷。雖然那是真心話郵件的規則,或許場面話郵件的規則也是一樣的。

  他看著收信人郵件欄位,有三個眼熟的信箱帳號,還有一個是沒看過的。總共四個。先不管那個未知的持有人是誰,其餘的分別是學自己的、翼的,還有一個信箱帳號則是──

  「大地的……」

  翼呢喃說著。學輕輕地點頭。

  醫院裡限制了可以打電話的地方,學只好離開病房,走出建築物,深呼吸一次之後,打電話給大地。

  電話另一端傳來聽習慣的人工撥號聲,響了十次後,便切換成語音。

  『您所撥的電話無人回應──』

  「那個混帳東西。」

  學邊抱怨邊掛斷電話,大地應該已經發現他打了電話啊。因為他從前幾天開始,就已經打了好幾通。

  竟敢無視我。一定也沒看郵件。

  那怎麼辦?……只剩一個方法。

  學看著翼的雙眼說:

  「……翼,我明天去大地家找他。」

  翼正打算打電話給大地,她睜大雙眼說:

  「很遠耶,那個地址真的很遠。」

  以前真心話郵件所記載的地址,的確非常遠。

  「我會早起。」

  學說。

  「錢呢?」

  「不要坐飛機就沒問題吧。」

  「知道怎麼走嗎?」

  「迷路就問路人。」

  「見到大地以後,你要怎麼做?」

  「揍他。」

  雖然只是開玩笑,但這句話稍微讓翼的聲調不再僵硬。

  「……不錯喔,我也想揍他。」

  這句話一定也只是玩笑,不過是個很棒的藉口。

  為了揍朋友一拳,而前往朋友遠在他方的新家──他們並不討厭如此幼稚的計畫。

  如果就這樣分開,他們永遠都會有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高中時期吧。所以,他們要去揍大地一拳。

  八月三十日,明天就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學卻帶著翼離開自己住的地方。因為沒有搭飛機的財力,他們只能轉乘新幹線和地方鐵路,在電車中搖晃四個多小時。離開熟悉的城鎮,踏上未知的城鎮,聞著未知城鎮的空氣,眺望未知城鎮的大海。感覺好像來到了很遙遠的地方,潮汐的味道聞起來很令人多愁善感。他們無言地看著浮現在水平線上的雪白積雨雲,用全身感受著夏季的吐息。

  「是海。」

  翼呢喃著。正如她所說,一層一層的街景前方,延伸著廣闊的大海。

  大地就在這座城鎮中。這個被大海和綠地包圍,充滿自然景觀的風景,看起來彷彿就是夢幻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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