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无桐伊织

第二话 无桐伊织(2)

无桐伊织——17岁,女。

夏天也戴着针织帽。

身材较高,体重较轻。

四月二十三日生,A型。

家庭构成,父亲,母亲,哥哥,姐姐。

不擅长认真做事。

对于任何事都喜欢采用玩世不恭的态度。

就读于县内升学率第一的男女同校的私立高中,今年高二——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成绩相当优秀,可是由于平时的言行,态度,在旁人眼中并不是好学生的形象。最多是一个擅长随波逐流的人,体育课上给人添麻烦的人,时而给人一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印象,因此在一部分低年级中被称呼为『舞姬大人』(当然一半是逗着她玩而已),除此之外,没有被特别关注过。

也没有能称得上兴趣的兴趣,既没有对什么东西特别热衷,也没有特别意志消沉。以淡漠的口气说,就是属于对什么都不介入太深的类型。可是也并不是不能理解喜怒哀乐的性格,中学时,曾有个朋友跟她说『只要活着就很开心』,那时,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表现得恰到好处。

先不管本人是怎么想的——客观的来说,既有幸福的事,也有不幸的事,她这十七年来的人生——

大概算是非常『普通』的吧

◆ ◆

  「这可真是——」

  有些事就像谈论地球环境问题时经常说到的一句话——『破坏容易建设难』一样。比如说一个军事大国运用持有的所有核武器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地球上的所有森林消失,但是想要再度恢复这些树林就要花费巨大的时间——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破坏真的很容易吗?

  核弹开发不也是要花很多时间吗,即使不搬出这种强词夺理的话,现实中要尝试着把辛辛苦苦构建起来的地球积极地破坏掉,这种事要付诸于行动应该相当困难吧。想要拥有一定量以上的破坏欲望和想要完全没有半点破坏欲望一样,非常之困难。

  同样道理也适用于人生——

  零崎双识这样想着。

  双识绝不认同活着很难,寻死却很容易这种说法。另外,他也不认同人是因为杀了一个人,人的一生就会因此而『结束』。所谓的『结束』应该是更具决定性的,更致命的。至少零崎双识是这么定义的。

  没有自杀的人就是没有勇气自杀的人——对于这种赞美自杀的想法,双识一定会毫不客气的反对吧,可是他也并非连这种思考方式本身也不认同的度量狭小的人。

  那么,这事就先姑且不说。

  面对夏河靖道的断头尸体,零崎双识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剪刀上的血已经很干净了,被收回到西装里。

  「——这可真是,哎呀呀。是我的邀请方式稍欠妥当吧。最近的孩子该说是纯情,还是迟钝?——总之我要好好反省。反省,反省」

  双识苦笑道,指着自己的右手。仔细看会发现手指上残留有血迹。是夏河靖道身上溅过来的吗——不对。面对那种半死不活的对手还会淋到血的话,双识也未免太不成熟了。

  「……」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任谁见了都会认为是双识『不成熟』吧。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溅回来的血。

  「——鲜,鲜血」

  鲜红的血液。

  好久没看到自己的血了——而且是那么个小姑娘弄的,更可谓是初体验了。

  她并没有携带武器。但双识没有因此就疏忽大意。他确实认识到她的指甲比一般人长(至少长到可以用来当『武器』的程度),即使不是这样,双识也没打算轻视她。

  尽管如此——

  她用手指甲插入双识右手,等他产生一瞬间的破绽——成功的从双识身边逃走了。

  现在已经从高架桥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她逃走了吗——可是,还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呢。真让我想起了弟弟了。又或者是年轻时的零崎双识吧」双识一边在手背上贴创可贴,一边嘟哝道。「好了,好了,那么这之后究竟会怎样呢?伊织不管怎么看都是刚觉醒——放任她不管,我又担心。与其说是担心更不如说是危险了吧」

  可是现在双识的『任务』是找到弟弟并把他带回去,本没有关注这些未知的不确定因素的空闲时间。弟弟可不是一边对付这些事一边能找出来的角色。可是——所以说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弟弟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在关键的时候头脑清醒的人,也有一定的自制能力。要杀人最多十个单位,不会超过。即使引起了骚动,短时间内也能回归到日常生活中。

  可是,如果换成是那个戴针线帽的女高中生——

  「如果只是个杀人狂,可能还是放任不管比较好——可是赤手空拳就能从我身边逃走的人已经不能称为杀人狂了——」

  「应该是杀人鬼」

  双识那细小的瞳孔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以她那个势头不知会死几百个人。就像是在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面前成排地摆放一排核弹的发射按钮。最坏的情况,这个城市也不是不可能从地图上消失」

  双识像是打从心眼里觉得麻烦的口气自言自语道。一副像在说城市少了一两个人也跟我没关系似的口是心非的表情,比起这种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而且就我个人来说,还有一些很在意的事,这个小靖也好,电车上的他也好。总觉得有什么原因让他们无法冷静。真是很『奇妙』耶。虽然也经常有不知不觉被推上舞台的事,对了,就这样做吧。先把未知的不确定的要素排除,精神卫生上来说更好吧——」

  于是双识停止了说话。

  接着再度从西装中迅速的拿出『自杀自愿』。

  「——不管怎么说好像也没有让我选择的余地」

  双识淡淡的笑着,朝靖道的尸体反方向走去。

  回过头来便看见——一个接一个地。

  一个接一个地——一个接一个地。

  人群聚集了过来。

  是注意到了夏河靖道的尸体而聚集过来看热闹的吗——答案是否定的。

  一共五人。

  不,还有一人——身材矮小的小学女生,站在五人背后。合计三男三女的六人——全部,双目无神。即使去除少女,剩余的五人也没有统一感。既有壮年男子,又有金发少年,还有运动青年。年轻OL的旁边站着像是主妇的中年女性。 这六个人至少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是来寻找共同兴趣和话题的人吧。六人突然一起散开,然后把双识围住。

  「你是零崎一贼的人吧?」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接着六人各自拿出了日常生活中不敢想像的危险凶器。连那小学生的少女也拿着明显违法的Stun Gun(注:非杀伤性个人携带兵器的总称)

  「哎呀呀,这个真是,没有比这更头疼的了」双识像是很厌烦地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的确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不过也没到在男女老少之间都受欢迎的程度啊,这我可是一直不知道,要重新改变认识了呢」

  开玩笑打圆场,面对六个人并不起作用,虽然玩笑本身就很冷,不过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敌人正逐步逼近。

  双识仿佛毫不在乎自己的笑话冷场,也毫不在意六个人脚蹭着地慢慢接近,还是不停地用手指转动着剪刀。

  「……嗯?这么说来,也应该认为那孩子也正在被人追杀吧?」

  唰地鸣响了刀刃。

  就跟刚才一样,嫌麻烦似的动作——不过之所以会嫌麻烦当然是因为『对于零崎双识来说这种小事,至今为止已经数百次轻松完成了』,他的动作如实地反映了这个事实。

  「既然这样,这次就放弃和平交涉。对你们的实验就稍快一点进行吧,可怜的人偶们」

◆ ◆

逃吧。

逃吧。

无桐伊织一直逃到了自己家里。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穿过了自动门,呼吸困难地站在电梯大厅里。膝盖不停地颤抖,头晕乎乎的,一副就快倒下的样子。抬起头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那个螳螂模样的变态男。看来那个变态,没有追过来。

  「接下来——」

  苦恼。

  虽然从第二危机中逃出来是很好,但是第一个问题却完全没有解决。换句话说,就是虽然那种变态登场,搞得一切都稀里糊涂的——但是伊织『刺』了靖道这个事实是无法抹去的。尽管砍下头的致命一击是金属细工制品给他的,但是伊织刺穿他喉咙的事实还是没改变。

  手中的感觉也——一直残留着。

  简直就如同不断反复着同一件事。

  伊织深深地记住了这个手感。

  「嗯……是呢」

  该说是归巢本能吗,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家里。——可是应该怎样去跟家里人解释校服上的血迹呢?果然还是只有坦白一切了吧。

  现在正好晚上七点多。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应该正一起聚在电视机前吧(巨人——阪神战)。最多闲聊着怎么小女儿这么晚还没回来呀之类的话题吧,应该不会太在意。伊织本来就经常晚上出去玩,正常家庭应该不会担心『嗯嗯,小女儿这么晚还没回来,该不会是在哪里把同学杀了吧!』这类的荒诞无稽的事吧。

  「啊——……大家,应该会很惊讶吧——」

缺乏紧迫感。

确切地说是——一如既往,伊织直到现在对于自己刺了靖道这件事还是无法体会到罪恶感。就连自己做了件不得了的事——这种感觉也没有。

明明杀了人。

明明杀了人。

怎么说好呢——不由得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还不止如此。自己周围像是变得杀了人也无所谓一样。明明很清楚杀人绝不是怎么都行的小事。

虽然这样——比起夏河靖道,还是更在意金属细工制品。他的存在让伊织认识到杀人,人的死是无关紧要的事。

  「嗯——好像是叫葬礼什么的呢?(注:葬礼和双识日文发音一样)」

  因为后来受了惊吓,记不太清楚了。

  总之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也请忍住不要和家人﹑朋友以及学校的老师商量。你不想杀死家人或朋友吧?』

  『伊织已经误入歧途了,遇到别人就会把人杀死』

  嗖嗖地摇摇头。

  真傻。那种变态螳螂男的话怎么能信以为真呢。那个变态可真是若无其事的砍下了靖道的头啊。(我没资格说别人?)如果是用那样凶恶的刀具的话,或许要耍出那种特技也不算难吧(……虽说形状有点像)——不过把简单的事简单出色地完成可是极为困难的。就像是理所当然地做理所当然的事有时也是很困难的。就比如说挥动棒球?这是谁都会的吗?

  物理上是可能的。

  心理上是不可能。

  明明做的是同一件事。

  可能性并不等于实现性。遵从概率值和遵从期望值果然是背离的。

  相背离。

  因此,崩坏。

  崩塌了。

  即使制定了完美的犯罪计划,要实行起来还是需要一定的决断﹑勇气和胆量。

  那个金属细工制品——既没有管什么决断﹑勇气和胆量,更没有去周密地计划,也不是突发事故,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一个人的脑袋砍下来。这和伊织刺穿靖道的喉咙是完全不同的种类杀人行为。

  那多半是个——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

  不过。

  「从别人眼里看来——我和那个人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只要遇到别人就会想杀死对方。

  真蠢,真是愚蠢。

  可是——因为金属细工制品很理所当然地说了那些话,对伊织来说意外地有说服力。

  「……嗯。是呢」

  虽然这样——也不能回家吧。不光是想要见到家人让自己安心,就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也得把这身浑身沾满血迹的校服换一换(不但恶心,而且还很臭,又显眼)。虽然也想过先偷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可是大楼的构造不允许这么做。从门口进去就是起居室,那里有延伸至三个房间的走廊,这就是伊织所住的大楼的一套结构。也就是说不经过起居室就无法到达自己的房间(伊织的房间还是最里面的,和姐姐合住一间)。

  「……哈啊」

  再怎么烦恼,事情也得不到解决。

  伊织终于下定决心时已经又过了三十分钟。仔细想想穿这身染血的校服到处徘徊才是最危险的选择。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叫住我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好。好吧,好吧」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只有拼一下了。不管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也不想再也见不到家人。与其相信那种变态的话,还不如相信家人的爱以及自己对家人的爱。

  「……」

  ——爱情。

  这个词如此现实地,如此充满冷意地,像别人的事一样回响着。这种体验对无桐伊织来说还是第一次。她想,结果自己还是无法接受杀了人这个事实,只是一味的在逃避吧。

  可能是希望有谁——能够否定。

  又或是希望有谁能够肯定。

  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

  总之希望有人能够来断定什么。

  就像刚才——那个金属细工制品一样。

  「……已经,快结束了吧」

  虽然没到临死之前——但是至今为止的人生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晃过。非常普通的,无趣的——既有好事也有坏事,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十七年。一边想着自己哪里也到不了——一边逃避并度过的十七年。

  逃避。

  躲避。

  禁忌。

  对于自己如此的人生,伊织并没有特别喜欢,也并没有特别讨厌——但是一想到已经回不到那里去了。

  伊织也感到有些怀念。

  乘上电梯,按下十楼的按钮。转眼之间就到了目的地的楼层。没有让心情平静下来的多余时间。感到时间过得很快。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即使是主张正当防卫,即使是声明不是自己给他的致命一击,伊织刺了靖道这件事也是不会改变的,而且,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呢——父亲应该会生气吧,母亲应该会哭吧。姐姐和哥哥——就不清楚了。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兄弟姐妹,应该会毫不留情地说我尽会给他们添麻烦吧。可能会痛骂我一顿吧。一边想着这些事,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准备接下对讲机,想到不必这么郑重其事吧,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下定决心,插入钥匙。

  我喜欢你们,父亲﹑母亲。

  虽然讨厌但也喜欢你,姐姐。

  虽然讨厌你但请你不要讨厌我,哥哥。

  插入钥匙后没有感觉到预期的反应——门没有锁。

  「……哎?」

  没反应?门没锁?

  奇怪——不正常,不协调感。

  因为大楼入口处有自动锁就不关家门了,无桐家可没有这样的习惯。那是忘记锁了——这也不可能。不管是在家还是不在家都不可能忘记锁门。无桐家除了伊织以外没有这么粗心大意的人。

  悄悄地打开门。

  数了数鞋子数——父亲的﹑母亲的﹑姐姐的﹑哥哥的。

  和平常一样,没有错。

  应该没有错——可是

  「……!」

  伊织飞奔着进入室内,连鞋都没有脱,一个箭步冲入起居室。起居室里展现着和平常一样晚餐时的景象。桌子上摆放着饭菜——有人在享用饭餐——对面是电视——节目是巨人——阪神战。比分是零比零。现在正是第五回合上半场,轮到阪神进攻。

  要说和平时的晚餐有什么区别的话——只有两点,在吃饭的人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伊织不认识的男人。然而只有这两点就非常不同了。

  感觉非常年轻的男人,但不可思议的让人有种难以断定其年龄的感觉。而且还是个,该说什么好呢——打扮很怪异的男人。不过,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自己家里理所当然地吃着饭就已经是超过极限值的怪异了,而且那打扮让人更觉得怪异。下半身是黑色和服裙子,上半身是厚布料的练武服——总体来说,就像是接下来要去参加剑道或合气道的练习一样的姿态。充满女人味的长相外加和式的眼镜,用白头巾把细长的黑发扎在脑后——至少是电视和漫画上没见过的打扮。

  和服裙子的男人像是对伊织并不感兴趣——或者该说是根本没注意到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巨人对阪神的比赛。

  乍看之下,在男人坐的椅子旁边靠着长长的像是棒子的东西。不,虽说是『像是』,可伊织一瞬间就判断出那是什么了。

  那个虽不能和金属细工制品所携带的剪刀那么夸张,也是远远比剑道和合气道更背离伊织的日常生活的东西,所以伊织花了些时间才做出最终判断。

  「……」

  那是一把——长刀。

  而且是把——大长刀。超出想象的大家伙。与一般家庭不相称的的物体。

  「……嗯?嗯嗯?啊啊。欢迎回来」

  男人终于面向伊织开口说道。

  柔和的声音,优雅的微笑。

  不禁,看入迷了。

  「……欢迎回来,怎么不回答?」

  「啊,是,是的,我回来了」

  他第二遍说道,伊织慌忙回答道,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跟这么个怪人说我回来了呢伊织意识到后,立刻抬起低下的头。

  「你,你是谁啊!」

  叫喊着。

  「别自说自话地跑进别人家里……爸爸妈妈到哪儿去了!别随便吃别人的晚饭!而且那双筷子和碗是我用的呀!」

  「我知道啊,伊织小姐——嘻嘻」

  和服裙子的男人喊着并没有自报姓名的伊织的名字,一边站起身。个子并不是很高。和伊织差不多,在男性中应该算是矮的吧。看了眼他脚上,竟然穿着鞋。而且不光是穿着鞋这么简单,还穿着红色的布袜加草履。脱离时代也要有个限度吧。

  伊织抱着头,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今天是日本全国变态的日子吗?

  只有自己不知道吗?

  「先可爱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叫早蕨薙真。初次见面」

  「啊,是,初次见面」

  伊织由于生来的交往习惯,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然后马上注意到,摆正了姿势。

  「——不,才不是呢,可以的话可不想跟你初次见面」

  「哎呀,哎呀,真是嘴上不留情呢!不能以外表来判断人喔。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穿着这玩意儿的,还请你多体谅体谅我」

  「……哈啊」

  不是出于兴趣难道是工作吗,穿成那样就有钱拿吗,那可真是份轻松的零工呢,我真是羡慕死了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勇气说出口。

  男人看着伊织的样子哧哧的笑了。

  「总而言之,先坐下来吧。冷静一下谈一谈怎么样。我也不想在这里上演武打片」薙真说完便先在椅子上再次坐正。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话说,伊织喜欢巨人队还是阪神队?顺便说一下,我更喜欢巨人队。说道棒球果然还是巨人队好啊」

  「我讨厌棒球……球啊球棒什么的,都是些可怕的东西」

  伊织一边回答一边勉勉强强地转向薙真。

  可以的话真想从这种来历不明,脱离时代的人身边逃走,可是场面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尽管是这样,这里还是伊织的家吧。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出去呢。

  心不在焉地抓起桌上的叉子。这不是下意识的行动,伊织自己并没注意到握住了叉子。她的心思全在对面的早蕨薙真身上。

  「——关于擅自闯进你家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只是想增加一些冲击力,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因为我想给你个好的第一印象。我一直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把早蕨薙真的美简单易懂地表现出来喔。就算是没有眼光的人也要让他理解,不然就太可怜了。互相让步是很重要的」

  「……你不出去,我可要叫警察了」

  「哎呀?哎呀哎呀,这可太奇怪了!现在巡逻的人进来的话,该困扰的不是伊织小姐吗?」

  薙真抿嘴一笑,和那恭恭敬敬的态度截然不同的令人讨厌的笑容。没有任何理由的从生理上感到厌恶。就仿佛是看到美丽的东西丑陋地扭曲着一样的感觉。

  「那件沾满血的水手服,你想怎么隐瞒?伊织小姐一定很为难吧」

  「虽然很为难——但是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而且,你也不是很为难吗。早良先生」

  「是早蕨。请不要无缘无故随便省略别人的名字好吗。对我们来说名字应该是很重要的。闇口﹑匂宫——还有零崎」

  「……零崎」

  零崎——啊啊,对了。

  刚才那个金属细工制品,是说了这样的名字。

  零崎——对了,双识。

  是零崎双识。

  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名字后——就有种安心感。

  不可思议。

  可是对于伊织那个几乎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反应,薙真像是显得有些意外,不愉快的锁紧眉头。

  「沦落到在这种地方跟正经家庭过普通的生活,你该不会——伊织小姐。你……不是『零崎』?」

  「……哎,那个……」

  面对犹豫不决的伊织,薙真不高兴的咂着嘴。

  「什么嘛……原来不是啊——」

  外表还是恭恭敬敬的薙真,口气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嘛……真郁闷啊……郁闷死了——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

  低沉的吼叫一般的声音。

  低着头,自言自语地嘟嘟哝哝。,并用草履踢着桌脚。

  因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是伪装,是真的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这什么意思啊……早知道是这样就先找Mind Rendell过招了……可恶。那该死的家伙,该不会被两个人偶做掉吧………」

  薙真以骤变的语调持续着自言自语。极其粗杂混乱的独白。看来刚才那恭敬的语调并不是他的真面目。

  「那,那个……」

  「……啊啊,请不用在意。我吃完这个就回去。打扰你了,看来是我搞错了。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真是好吃呢。叫什么名字,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吗?嘻嘻」虽然口气变回来了,动作依然很粗暴,薙真狼吞虎咽的吃完桌上的食物。和他的外表不相符,意外的是个健谈的人。「真是的……真是白跑一趟了——总比送命好,用哥哥的话说就是幸好不是『最坏情况』吧——」

  「那,那个!」

  面对没完没了的薙真,伊织终于忍不住叫喊着拍打桌子。

  「那个是我最喜欢的炒猪腰!呃,不,不对,比起这个,我的家人到哪里去了!这个时间应该是他们坐在这里而不是你!」

  「啊啊……?」

  薙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是打从心底看不起伊织似的,刁难着笑道「哈」,之后又以更具挑发性的口气说道,「那些家伙妨碍演出,所以把他们堆在那边的房间里了喔」

  ——他这么说道。

  『堆在那边』。

  就算无桐伊织再迟钝也不会理解不了这种表达方式的意思。更不用说刚才自己还亲身体验了让人联想起这种表达方式意义的事。

  染血的水手服。

  残留在手中的感触。

  蝴蝶刀。

  无法否定。

  与其说是自然。

  倒不如说是必然。

  这样就全说得通了。

  薙真若无其事地说道。

  若无其事地。

  若无其事。

  这个男人——若无其事地。

  若无其事地——把我的家人。

  把我的家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动非常迅速,转眼之间已经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样探出身子,对准和服裙子的变态的太阳穴——挥出了手臂。就像和刺了靖道时一样——没有任何考虑地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哎?啊,呜喔!」

  像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注意到伊织的动作,或者该说是根本没有预料到,一变以往从容的表情,毫不掩饰狼狈的动作,直接连椅子一起往后倒下去,这才躲开了叉子的攻击。薙真紧紧地抓住了伊织掠过他刘海的挥空了的右手。

  「好险啊,好险啊……嘻——嘻嘻。真是吓了我一跳,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可真是不得了」他更用力地握紧了手。「几乎没有什么准备动作嘛。就连我都差点死在叉子之下呢」

  「——对不起,很痛耶」

  伊织自己松开了手,扔掉了叉子。

  「对不起。我不会做了,请松开手。我不会反抗的,你看」

  「……真扫兴呢」薙真惊讶地稍稍放松了紧握的手。但是表情仍然没有恢复从容。「刚才的魄力呢?家人被杀害的愤怒和怨恨到哪里去了?」

  「这些又不能改变我手的痛」用另一只手捂着脸颊谄笑道。「你看,你看——很可爱喔——女高中生喔——」

  薙真松开了手。

  同时伊织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用手搓了搓被抓出青斑的手腕,大概是一直忍着求饶到现在,伊织以锐利的目光盯着薙真。

  「……真是……那股莫名其妙分明就是『零崎』嘛」早蕨到了现在对伊织的眼神也没多在意,只是耸了耸肩,稍稍修正了眼镜的位置。「到底是怎么了,虽然不太清楚……如果是哥哥的话会怎么判断呢。……嗯,对啊。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妙,杀了算了」

  薙真用就像是在说虽然没下雨,以防万一,还是带上折叠伞吧一样的口气平淡地说着这样的话。接着拿起靠在一旁椅子上的长刀。并不想在这里上演武打片——这句话即使不考虑家人那件事,还是个大谎言。

  讨厌骗子,可恶。

  早蕨薙真轻而易举地握着足有两米多长的大长刀中段——面向无桐伊织。中间虽然有张桌子,不过伊织也感觉得到这种东西根本算不上是障碍物,有和没有都一样。

  至少不是个外行人——

  大概,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深深体会到。从用叉子偷袭失败起,伊织就已经没有胜算了。虽然是刹那间的事,那可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和傍晚遇到的金属细工制品是一样的类型。

  都是能把简单的事完成的种类。

  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病态的人。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自己这十七年来也并不算是品行端正,也做了不少恶作剧,也没有少给人添麻烦——不过,从没有陷入过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几小时前还普普通通地活着。

  活着。

  普普通通地。

  可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何时起,不知不觉地就变成这种状况。

  明明没有杀人的意思——也没有会被杀的理由。天罚也好,天诛也好,完全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理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鬼东西啊——零崎什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我才不知道这种东西呢!完全不知道啊!」

  「『零崎』是什么?哈哈,我也想知道啊。问我也没用。是啊,『零崎』是什么呢。哥哥好象知道些什么,不过我的哥哥不喜欢开口呢。他也什么都没告诉我喔」一边说着一边逼近。虽然样子很轻浮,但完全没有松懈对伊织的警惕。「总觉得——嗯,说不太清楚。就像是不大对路。要说可能性的话——对了,搞不好伊织小姐正在变成『零崎』的过程中?」

  「……?」

  『正在变成』?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已经不是听不懂这么简单了,简直就像是用火星语在说。跟这家伙已经说不清楚了。够了,已经受够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了。其实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所以快逃出这里吧。去找寻母亲。但是我能逃出去吗?这是个现实的问题。伊织回到这里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在长刀的射程距离范围内了。只要有明显的动作就会一瞬间被薙真的长刀刺到呢。这根本无法躲避。

  可是,一定得逃走。

  怎么样也要逃走。

  「……」

  话说,为什么是长刀。

  长刀?长刀……长刀啊……

  这家伙竟然穿成这样,还正大光明地拿一把长刀来到这幢公寓的吗?

  这都能成功的话,比起穿着染血的水手服成功回到家应该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奇迹了。还是说,到了这里后才换上的衣服?不过这么说也太蠢了点。他看来真的很重视演出呢——可是,就这种理由被杀死也太说不过去了。

  父亲,母亲,姐姐,哥哥。

  真的被杀了吗?薙真的话该不是性质恶劣的威胁吧。故弄玄虚为了让伊织动摇?

  看准伊织由于紧张而走神的一瞬间的破绽——薙真把长刀的刀刃部分朝向这边,略朝上的刺了过去。瞄准的是喉咙到下巴之间的部位。毫不留情地,一击必杀的致命攻击。

  虽然看得清楚。

  勉勉强强看得清楚——可是身体动不了。知道身体往后跳能避开,也知道凭自己的运动能力那是不可能的。想从人生第三次危机中逃离——看来是不可能了。

  完了吗?

  完了。

  完了?

  是什么?

  哗啦啦啦。

  「呜啊!」

  骨肉裂开的声音——伊织惨叫着。

  可是,惨叫声是伊织的。骨肉裂开的声音并不是伊织的。伊织的声带可不是被割开还能发出声音的特殊品种,和靖道不一样。

  裂开的骨肉是——在伊织眼前裂开的是从薙真背后的窗户飞来的——被扔进来的人头。

  小学女生的脸。

  脸的中心被薙真的长刀贯穿。那个人头成了盾——缓冲材料,使得伊织并无受伤——可是她的神经也没粗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高兴得起来。

  「啊,啊啊啊!呜哇!」

  由于人头的冲击伊织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薙真也「——啊!?」地收回长刀转向窗户。窗户玻璃碎了一大片。应该是人头被扔进来时撞碎的吧——就在判断的同时,人头一个接一个地从碎裂的窗户外飞入起居室。

  「……哈!?」

  「——呐啊!?」

  伊织显得非常恐慌,薙真则是显得很惊讶。

  人头一个一个掉在桌子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加上一开始的一个,合计六个。合计六个人头,从窗户飞进来。啊啊,可以的话真想让大家想像一下,人类的脑袋成群地在空中飞舞的景象。宛如夏夜百怪谈的样子。

  「——有浜夜子﹑北田仓彦﹑梶埜窗花﹑雅口广章﹑上月真弓﹑池桥陆雪——」

  最后,连同窗框一起整个飞向这边。薙真挥舞长刀,以一记残心把窗户框架打往阳台方向(注:残心为剑道中攻击之后,仍然不放松姿势,随时准备迎接对方反攻的架势以及气力)。伊织也被吸引着朝那个方向看去。

  「——全部『不合格』」

  空空荡荡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用手指旋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剪刀,有着像是金属细工制品的轮廓的男子。

  「呜呼呼——呜呼呼呼」

  零崎双识。

  零崎双识正笑着看着这边。

  「——……!」

  舞台上又一个,杀人犯——说是杀人鬼也毫不过分的杀人犯终于登场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人又增加了一个——明明只是如此而已——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明明情况没有任何改变——倒不如说情况只是变的更坏了而已——尽管如此。

  伊织却放松了肩膀。

  慢慢蹲下了。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安心。

  没有比这更能让人安心的了。

  剪刀唰地响了一声。双识让剪刀闭合着,对准了早蕨薙真的胸口。

  「呜呼呼。呜呼呜呼——呜呼呼。看来是赶上屠杀了呢——嗯,那边那个实在是很奇怪的变态君」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别碰我的妹妹」

  谁是你的妹妹啊。

   (有浜夜子——不合格)

(北田仓彦——不合格)

(梶埜窗花——不合格)

(雅口广章——不合格)

(上月真弓——不合格)

(池桥陆雪——不合格)

第三话 早蕨薙真(1)

  长刀

一种前端带有以日本刀为标准形状的刀刃,外加狭长刀柄的武器。按刀身长度可分为大长刀和小长刀,还可进一步按形状分为静型和巴型。

知名度远不如同样以刀为武器的剑道(以及居合道﹑拔刀术——),可是在这世上,知名度和内在并不一定有关系。

首先应该强调的是射程距离范围之广。大概是因为相比之下这是女性用的更多的武术吧,长刀是以防御为主流的格斗技——也经常被认为是和合气道或少林寺拳法一样的以防为攻的护身术,不过这完全是误解,实际上,长刀技也很具有攻击性。和木刀﹑长卷刀一样系统的长柄武器,本来就是为了不让敌人接近,能在敌人武器够不到的地方安全地攻击。而且武器本身所持有的威力也不可小看。利用杠杆原理和离心力刺出的长刀斩击,即使是力气不大的人也能轻易地击碎一般的太刀和铠甲。

注重一对多的战术也很多,实战性很强的武术——不过实际遭遇用长刀的对手的机会确实不多吧。狭长的刀柄太过显眼,携带也不方便。是一种非战斗时显得很麻烦的武器——可以这么说。

所以。

即使是『第二十人的地狱』﹑『自杀自愿』﹑零崎双识——也是第一次遭遇长刀手。

  「伊织妹妹!哥哥来救你了喔!」

  「不要来,不要来!」伊织一边叫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朝房间一头逃去。与薙真和双识保持同样的距离。「啊啊,真是讨厌死了!」

  完全搞不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险些被同班同学杀死,结果一不小心把对方杀了,刚想着自首又碰上个奇怪的金属细工制品,给了其实还没死的同学致命一击,自己慌忙地逃回家,又碰上个脱离时代的长刀男,自说自话地吃了别人家的晚饭,貌似还杀光了全家,连自己都差点被他杀死的时候阳台里飞进来六颗人头,还闯进来一个变态,声称来救自己。

  这到底是那本狗屁不通的小说的剧情啊。

  「还有啊,你为什么是从阳台进来的!这里是十楼耶!拎着六颗人头爬上来的吗!」

  「嗯?」双识暂且停下了旋转着的剪刀。「啊啊,我是从隔壁阳台过来的喔。像是没人在呢」

  现实的回答。

  「那,那个,嗯,那个,双识先生,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当然是兄妹之情的力量喽,为了可爱的妹妹,哥哥什么都能办到」双识抿着嘴,很帅气地笑了。「具体地说就是高架桥下时在你校服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了学生证」

  「那不就是小偷嘛!」

  不但是杀人凶手,还是个变态,而且还是个大骗子。

  伊织站起来,想要拉开与那两个人的距离,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了。最后伊织还是选择了往薙真的方向移动。身份不明的敌人和身份不明的同伴的话,总觉得后者性质会比较恶劣。

  「顺便一提,我是跟踪伊织小姐,趁你在大楼前徘徊时抢先绕道进来的——」薙真这样说道,虽然刀刃仍然对着双识,可是表情已经稍微放松了些。「——不愧是Mind Rendell。『人偶』六个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吧」

  然后薙真挥动了长刀。在大长刀的射程范围内的家具﹑桌子﹑椅子﹑沙发和电视——外加散落在那边的六颗人头,全都被吹散,薙真周围留出很大一片空间。刚才那招大扫除时应该很管用吧,伊织这样想着,当然,这可不是便不便利的问题。薙真用眼角瞄了眼吹散在房间内的人头,开口说道「还真是还不留情呢」。

  「Mind Rendell先生——你应该知道吧?你应该知道电车内的那男的和这六颗脑袋的主人——全都只是『被操纵的人偶』吧?这点小把戏应该逃不过你的眼睛吧。你好歹也是『零崎』呢」

  「——……」

  对于他的话,双识仅仅是保持着沉默,然而伊织应该无法沉默不语吧。她鼓起勇气不知是向哪一边地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

  大概这话也包括夏河靖道吧。

  「伊织妹妹,也就是说呢」双识答道。「他们只是被催眠术操纵的可怜人喔!」

  「末班电车快要到了,我先告辞了」

  双识慌忙叫住正想往门口走的伊织「啊啊,等等,等等,等等!」

  「伊织妹妹,你在说什么啊。你的家不就是这里吗。你打算乘末班车去哪儿?」

  「巧妙换乘JR和阪急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是往返回来吧」

  「就算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催眠术也没有说服力喔」伊织用力摇头。催眠暗示。这种说不定十年前就没人相信了。「狗屁不通有人头那件事就够了……我都想哭了」

  「如果你不喜欢催眠术的说法,就理解成洗脑好了。呐,伊织妹妹」双识从阳台往起居室踏进了一步。「假设把一个人关在地下密室一个月,每天施行调教——肯定能改变那个人的价值观和伦理观吧?要把人类变成人偶也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你想想新兴宗教的巧妙手段就明白了」

  「——……」

  「这世上可是有不计其数的卑鄙无耻的恶党呢。连专门从事这种洗脑活动的团体也有喔——『操想术』,说实话,的确是让人听了高兴不起来的话呢。想要踏入人类人格的内部,真是性质恶劣。性质恶劣也该有个程度吧。真是的,真是可怜啊。我忍不住想同情那些被操纵的人偶们了」

  「把那些人全杀光的人有资格说吗」薙真笑道。「而且要说性质恶劣的话你们零崎一贼才更恶劣吧。超过你们的贼名也只有『杀手名』七名中的匂宫和闇口了」

  零崎——

  又是这词。

  伊织歪着脑袋思索着。

  零崎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零崎呢,伊织妹妹——」大概是看见了伊织的表情吧,双识回答道。「——就是杀人鬼的集团。不是有山贼啊海盗什么的吗?基本上就是那种感觉的。说的现代一点就是——对,黑手党这样的吧」

  唰地鸣响了剪刀。

  「然后我就是这一贼的长男——零崎双识。因为长男要保护自己的家庭——所以呢,年轻的长刀手君。为了刚出生的妹妹『第二十人的地狱』要跟你对立了喔」

  「……是吗」

  接着两人向前一步,缩短了距离。

  「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了喔,Mind Rendell先生。Mind Rendell先生,刚才正在劝诱这个小姑娘吧?」

  「劝诱……?」

  妹妹——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伊织虽然还盯着双识看,可双识已经没有看向这边了。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如果以双识的剪刀来说还远远够不到的距离,可是薙真的长刀已经快碰到双识的腿了。

  「真是讽刺啊……这么说来那个『被操纵的人偶』的存在——就成了新『零崎』觉醒的推动力了吗。零崎的觉醒——比海龟生蛋更难遇上。而且还是极其稀有的女性『零崎』」

  「——哼」

  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双识把剪刀收回西装内。薙真则是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手并没放松。双识则是一脸平静,不知是策略还是自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势。

  「看来你不是人偶呢,长刀手君,能告诉我名字吗,名字」

  「早蕨薙真——可是你可别让我失望喔,Mind Rendell先生」薙真说道。「要说什么和平交涉的话我好不容易演出的场面就浪费了。那样的话我的魅力完全得不到发挥就结束了」

  「和平交涉?我才不会这样做呢。跟你交涉也没有意义吧——而且是『早蕨』吗。嗯,像是听到过的名字呢」双识呜呼呼地笑着。「那么薙真君。我这人见识浅薄,那个长刀什么的我不太懂,不过至少知道那不适合在狭小的室内使用。虽然你特意做了大扫除,怎么样,为了双方都能使出全力,换个舞台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喜欢光明正大的比试,我更喜欢严守规则的比试呢——或者该说,我即使在这里战胜了你,也会心里不舒服的喔。像是对你用了『卑鄙』的手段而胜利的,会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我最讨厌的三个词就是,不诚实﹑无责任﹑没人情呢——不管是对要杀死的对手,还是要互相杀害的对手,我都想保持友好。伊织妹妹?」

  「哎,哎?」

  「这座大楼,无定时对外开放的吗?」

  「哎,啊,是的——吧」

  伊织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完全不了解状况。这里明明是伊织的家,自己却被甩在后头了。喂喂,这两个人难道想去决斗吗?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完全——超越了伊织的理解。

  「开,开放的。所以我天气好的日子里会去晾棉被或晒太阳喔」

  「那很好啊。喂,虽然跟正篇一点都扯不上关系,不过真的是很令人欣慰的插曲呢。那么,薙真君」双识用食指指着天花板。「我们的决斗在楼顶进行,怎么样?也就是所谓的顶上决战」

  顶上决战不是这个意思。

  「……我」

  薙真暂时——松开了握住刀的手。但是完全没有松懈的样子,紧紧盯着双识。

  「对方提出这种题案的话——我肯定会去猜测他的目的是什么。可是——零崎会想的东西估计去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吧」

  「很好,不理解也不用勉强」

  「——我懂了。我先去那儿等你」

  又挥了一次长刀——把刀柄扛在右肩上,朝阳台走去。迅速地与双识擦肩而过,刚走到阳台上——薙真便回头转向伊织。

  视线交合了。

  薙真的眼和伊织的眼。

  伊织不禁摆正了姿势——可是薙真什么也没说。只是单纯地微微一笑。和到刚才为止在伊织面前表现出来的挑衅的笑不一样,也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优越感十足的笑,而是,该怎么形容呢——

  怜悯的笑。

  伊织面对他的笑感到不知所措。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

  被那种男人用像是被同情一样的眼神——看着呢……?

  薙真就这样纵身一跃消失了。

  「哎?啊,哎!?那,那个人,跳下去了吗!?」

  「不,不,是跳上去了」

  双识一边说着一边接近伊织。伊织一副想要向阳台走去的样子,然后又突然逃开了,双识无奈地耸了耸肩叹息道「哎呀哎呀」。「文明人应该使用楼梯啊。真是急性子。宛如奥田右京亮。『我叫你别吵!』。伊织妹妹知道那个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个你想听具体的解释吗?伊织妹妹」

  一边这样说着,以为他会一下子转过身来,可是他又背对着伊织向后跳了过来,移动到伊织身边。

  没能逃走。

  「要解释的话就是——」

  「我也没有全理解,不过也不是没理解到不能大致把现在的情况向你说明的程度喔。也包括——」环视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室内。「也包括那些人偶呢。不过原来是『早蕨』啊——是『匂宫』的分家呢。差不多是世代交替的时候了吧……我记得好像是三兄妹吧,那边。嗯——」

  像是回忆起什么的样子把手指点在额头的双识。

  「——太刀手的长男,长刀手的次男,弓箭手的长女——像是这样吧。记不太清楚了,那么说刚才那个是次男喽」

  「不,不,那个人的出身是什么不管我的事——」伊织一步一步地后退着,一边问道。「那个早蕨先生为什么会在我家里?不,从刚才的话来推测的话,我差点被小靖杀死也是那个人的原因吧」

  「你想听具体的解释吗?」

  「——嗯」

  对于这个问题——说实话,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此时此刻伊织在考虑的——或者该说是此时此刻伊织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不想扯上关系。

  想逃。

  逃到某处去。

  想决斗也好互相杀戮也好随你们高兴,只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行。长刀也好,剪刀也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自由的随心所欲吧。

  拜托你们了,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但是」

  即使是这样——非常可惜。

  伊织现在——这一刻,并非受牵连的第三者——既不是因为被卷进了大事件的余波也不是无关系的受牵连者。要说站在这种立场的人,因该是夏河靖道——父亲﹑母亲﹑姐姐﹑哥哥才对。

  很可惜。

  这个故事的主角——正是无桐伊织本人。

  「我想听说明」

  「呵呵,很棒的回答呢。很棒的眼神以及很棒的觉悟」双识——开心的笑了。「只有被一切抛弃的零崎才配的上这个觉悟」

  「……」

  暂时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双识和伊织。

  不——应该说是互相凝视。

  杀人鬼和杀人初学者。

  「那就背向我,伊织妹妹」

  「……是这样吗?」

  「两手并在一起放在身后」

  「……是这样吗?」

  「呐,伊织妹妹」

  「嗯?」

  「有被人说过你很笨吗?」

  就在这一瞬间,感受到自己的双手手腕被绑住了。有种肩膀被稍稍往后拉的感觉,失去了平衡,接着又吃了双识一记扫堂腿,倒在被薙真清扫得很干净的地板上。由于双手被封住挡不住冲击,迎面倒下去时撞到了肩膀。

  「不是手铐喔。只是特制的橡皮带。不过说是橡皮,靠人的力气是完全伸缩不了的」双识韬光养晦似的摊开双手。「不过我的『自杀自愿』是能切开的啦,我怕刀刃受损所以不太想这么做。总而言之,想用普通的方法的话还是放弃的好呦」

  「你,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束缚妹妹啦」

  「变态!变态!」

  「请放心,我又不会强暴你。如果那样做就成了近亲通奸了。近亲通奸可不好吧。那个橡皮带只是应急处理。只要有了它你就不能胡乱杀人了。并非我想作弄你喔。希望你不要误解」双识以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你那热情洋溢的性情我看也有点危险呢,即使这样也有点可怕,饶了我吧。反正在能控制住之前,还是封住你的手比较好。虽说是杀人鬼,如果放任你不停的去杀人那也是极其困扰的」

  「这跟性情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忘乎所以的情况下刺过去的!不是故意的!」

  「问题不在于你把他杀了。也不在于杀人方式。是否是下意识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关系喔。问题在于你——伊织妹妹,你是能杀人的种类这个事实。虽然我跟你说要向你解释,说实话关于你的情况我还更想问你呢。为什么直到今天为止都能埋没在正常的世界中?我的弟弟也只是呆到中学毕业喔」

  「你在说什么完全不明白!」

  「是吗,好的好的。那要对你的脚冒犯一下了。不要紧,不要紧,不会偷看裙子里面的」

  双识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说着,把匍匐在地板上的伊织的双脚用手抬起来,用和绑住手腕一样的橡皮带把脚绑住。再用另外一根橡皮带把手腕上的和脚腕上的橡皮带连接起来。这样,伊织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那就请乖乖呆在这儿,伊织妹妹。我去做薙真君的对手。马上回来,不用担心,肯定不要紧的」

  「我可没不要紧啊!要担心的是我呀!」

  「伊织妹妹」

  双识突然稍微压低了声音。

  眼镜后面的眼睛,眯得很细,眼神非常锐利——目不转睛地盯着伊织。

  「你从今往后想要活着就不能避免继续杀人。在你面前已经没有『杀』和『不杀』这两个选择了,有的只是『杀』。只有『杀』了喔,伊织妹妹。就像是和只能想着『不杀』的人一样不正常,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了。我就是这样,我的弟弟也是。不是只能想着杀人而是杀人成了前提。成了前提啊,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都一视同仁。一旦露出了自己的性情,就无法挽回了。一百米能跑出十秒的人就只能做一百米能跑十秒的人。只要一跑就无法跑出一百米二十秒的成绩。考试满分的人并不是他想考满分,而是考不到别人的分数。虽然考零分的人想考到十分并不困难,但是考满分的人就不可能考到九十分」

  「……」

  「杀人鬼是孤独的。杀人的人本质上就是孤独的。太孤独了。交不到朋友。也不会有亲友。更不会有恋人。遇不到期望的对手,没有能理解自己痛苦的人,更没有能为自己指明方向的人。始终是一个人,孤寂悲惨的人。伊织妹妹,你明白孤独是什么吗?」

  「……」

  伊织没能回答。

  「孤独呢,就是在和不在都一样。是对存在的否定。应有状态的否定。那是很可悲的。人和人呆着和独自一人存在这是完全不同的。渴望有和自己玩在一起的朋友,渴望有能和自己呆在一起的亲友,渴望有个能爱自己的恋人,渴望有个能互相竞争的对手,渴望有能理解自己的人,渴望有个能帮助自己的指导者,讨厌一个人。」

  「……」

  「所以我们组成了一族——组成了一个家庭。这便是零崎一贼的原点。和匂宫以及闇口有本质的区别」

  『零崎』——『一贼』

  兄。弟。妹—— 一族。

  家人。

  「你还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呢。不过也没关系,我也并非让你抛弃希望。也说不定——我完全说错了,你或许还能回头。现在看来,你还只是一个『以正当防卫保护了自己的善良的一般市民』。何况杀了小靖的是我,客观地说,你还有回到那边去的余地。正因为如此,我才像这样束缚着你。为了给你的将来留些许希望——些许选择。不管是哪一边——不管你跃入哪一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吧」

  「为了我——吗?」

  「刚才所说——我不明白。有这样的性情却能在十七岁之前一直忍耐着的原因。如果你至今已杀了一千人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但是一个人也没杀过也未免异常过头了。这次的事也是——如果没有被人偶袭击的话,你也不会杀人吧。如果用薙真君的话说就是很『讽刺』吧——你在这里没有『觉醒』的可能性才更高。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

  「不,不懂」

  「啊啊,我也不懂,所以就是刚才,我制定了一个假设」双识以稍稍严肃的口吻说道。「你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的可能性喔。相当特殊的可能性。不孤独的杀人鬼的可能性——或者说是希望吧。你还没接受过测验。零分还是满分仍不确定。你这之后会怎样还是个未知数——同时也是希望。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以零崎长兄的身份。你就放心吧,你的哥哥是个可靠的男人」

  说完,双识便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看来没有要从阳台飞出去这样乱来的意思。

  「……」

  那个时候——双识说过。『应该会有什么人出现,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这种想法简直是傲慢至极,几近滑稽的』。会如你所愿把你从人生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的英雄——是不会登场的。

  不过,现在他在做的——不正是这样的事吗。虽然只有这些片段的说明。伊织仍然无法把握现状——可是,最初遇见他时自己所感受到的。还有从阳台英姿飒爽地登场时双识的轮廓。

  安心。

  让人心情——安定。

  即使是现在前往薙真那里——所有的这些行动可以说都是为了伊织好吧?这次的事,和刚才想的一样——果然不是遇到了双识才开始的。应该说是早就开始了,双识是在之后才出现的。甚至可以说被卷进事件的是双识吧。而且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害过伊织——反而救了她两次。

  既然这样——这束缚也是如他所说,只是在帮助伊织吧。

  这么想着。

  这么想着,于是,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啊啊,对了对了」

  就在打开门时,双识又回过头来。

  「我个人觉得在裙子下面穿安全裤可是邪道哟,伊织妹妹」

  「还说你没看!」

◆ ◆

早蕨薙真并非不知道零崎一贼的可怕——他甚至亲身体验过。更何况对手是那个『第二十人的地狱』,斩首官员·零崎双识——他可没蠢到会小看这样的对手。无论是面对零崎双识还是无桐伊织,薙真都没有大意。在薙真看来轻佻的态度﹑轻浮的态度﹑从容﹑动摇,又或是在伊织面前一瞬间表现出来的焦躁只是自己拥有的其中一张牌,并不是早蕨薙真本人。

另外——

早蕨薙真持有的最大的牌就是他那把大长刀。

只要这个家伙在,即使是零崎双识也只能与他势均力敌——薙真是这么想的。除了自己的哥哥,不管对手是谁——都无法侵入自己的实力范围内,他是这么认识的。更何况,刚才看到的双识的武器——『自杀自愿』,那把剪刀攻击范围和小刀相同,或者在小刀以下。即使双识够的比较远,也不可能钻得了刀的空子吧。不过就那样在狭窄的房间内互相揭短的话——确实可能有些不利,不过在这宽敞开阔的屋顶的话,有确实的胜机。而且还是相当确信的胜机。大长刀对于薙真来说就是有如此绝对。

已经可以称得上信仰了。

薙真比起自己,更信赖自己的武器。

  「搞不好——顺利的话,还能在这儿把旧账算清喔。哥哥——」

  薙真自言自语着——

  挥动了一下长刀,把刀锋对准了——楼顶的出入口。与此同时,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像金属细工制品似的,全身细长的——

  杀人鬼。

  已经握着剪刀,进入临战状态了。

  就像妖怪一样——他这样想到。

  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

  完全感受不到是在面对一个人类。双识突然从阳台毫无征兆地出现时——刚才伊织把叉子刺向自己时。

  还有和妹妹两人,第一次与『零崎』对峙时。

  完全——感受不到是在面对人类。

  这个感觉——自己非常清楚。

  对,那——并不是人类。

  是更无可救药的东西。

  不是强啊,弱啊这类的。是真正无可救药的种类。

  面对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与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相对着。

  不由得那样想着。

  「让你久等了吧?薙真君」

  不是人的东西——在向自己打招呼。

  毫无戒心地朝这边走来。

  直到薙真握起长刀的中段,双识才停住脚步「呜呼呼」地笑着。

  「总觉得——挺滑稽的呢」

  「……什么滑稽?」

  「哎呀呀……你想想看啊。两个大男人在这种偏远乡村的平淡无奇的大楼顶上,一见面就要互相厮杀喔。而且还是——剪刀跟长刀。呵呵,如果我是御狱新阳流的使用者的话,估计能像画一样美吧」

  「很从容呢,Mind Rendell先生」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打扮地这么稀奇古怪呢?」对于薙真的话双识肩膀也没缩一下,指着薙真的服装继续说道。「穿成那样来回走动的话,什么都没做就会被逮捕吧。嗯,我可不是轻视和服喔。可是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于——和服裙子﹑练习服﹑日式眼镜﹑头巾外加草履呢——而且还拿把长刀当武器。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于脱离『普通』和『理所当然』呢?」

  「你想说什么?」

  「说老实话我很厌恶你。即使撇开妹妹那件事——我一直渴求的东西却被你轻易地践踏了——尽管是别人的事也让我很生气」双识稍稍低下了头。「看到溺水的孩子即使和自己没关系也会想去救他吧?就和这种心情一样喔。并非『零崎』的你是无法理解的」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把,Mind Rendell先生——快点开始吧。恐怕五分钟就会结束了吧」

  「还真是自信啊。或者应该说是狂热的信仰了。嗯,真是愉快。呜呼,呜呼呼,真是愉快」双识说完又迈出脚步向前走去。「既然这样我就陪你玩玩。不过想逃的话随时都可以,没什么好害羞的,那样的话我也不用弄脏『自杀志愿』了。一天斩断六﹑七人,即使是『自杀自愿』也撑不过两年吧」

  「——这样说来未免太小看『早蕨』了吧?Mind Rendell先生」

  太过于轻视对方——或者可以说已经是侮辱性的表达方式了,就连薙真也忍不住扭曲着脸,反驳道。双识还剩一步——半步,就要踏入薙真的范围内了。而薙真离双识的『自杀自愿』的攻击范围还远得很。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应该是薙真这一边。

  「太小看嘛。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如果是这样我会毫不犹豫的向你道歉」

  「……虽然和包括你们『零崎』还有我们本家『匂宫』在内的『杀手名』七名相比,我们分家知名度可能算是很低的。——不过知名度和内在完全是两回事。就如同这把大长刀一样呢」

  「我来纠正你的一个误解吧」

  双识在离范围一步前,再一次停下了脚步。看来是看透了长刀的距离。

  「刚才你所说的『杀手名』七名——就我个人来看,并不想把『零崎』排在其中。『匂宫』是『杀手』,『闇口』是『暗杀者』。『薄野』是『处理人』,『墓森』是『虐杀师』,『天吹』是『清理人』,『石凪』是『死神』——每一个都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令人厌恶的可怕的『恶』党。——不过,薙真君。我们零崎一贼是不同于此任何一个的『杀人鬼』呢。从一开始就和你们身在不同的次元。和你们这些按照具体情况能杀或不杀的人混为一谈我们可不会高兴,你们也不会感到高兴吧。对你们来说杀人是工作——而对于零崎来说杀人是生活方式」

  「……!」

  「那么」

  零崎双识——

  第二十人的地狱——

  自杀自愿——

  「开始零崎吧」

  若无其事地踏入了早蕨的领域内。

    (早蕨薙真——试验开始)

第四话 早蕨薙真(2)

  哥哥

  我——很悲伤。

  我——很不甘心。

  非常——厌恶。

  无力。

  脆弱。

  柔弱。

  我果然——很软弱呢。

  非常非常地软弱呢。

  不成熟。

  不周到。

  派不上用场。

  仅拖哥哥们的后腿。

  老是妨碍哥哥们。

  在这里死掉——也很适合我。

  和我这样的废物很般配。

  很般配的临别。

  可是,哥哥。

  哥哥。

  我还是——很悲伤。

  对我那脆弱的身体感到很悲伤。

  我还是——很不甘心。

  对我那软弱的身体感到很不甘心。

  非常厌恶。

  对我那不可靠的身体感到很厌恶。

  明明一直相信着。

  明明不断地坚信着。

  明明就是事实。

  明明一直认为是事实的。

  却被掠夺了。

  虐杀了。

  失去了一切。

  多么——轻啊。

  身体变得那么的轻啊。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

  我现在——非常的舒畅。

  像是得到了解放似的舒畅。

  虽然很悲伤。

  虽然很不甘。

  虽然很厌恶。

  但是也很舒畅。

  虽然至今为止没有这么想过。

  虽然至今为止没能这么想过。

  也许我一直在逞强。

  也许。

  我明明很脆弱却一直装成很坚强。

  明明很脆弱却装成很强。

  明明很不可靠却装成恨果断。

  对任何事情都硬逞强。

  给哥哥们添麻烦。

  确信的事情一件都没。

  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这样也挺好。

  我什么都不需要。

  只是,只是想和哥哥们在一起。

  能和哥哥们在一起就好。

  为此。

  只是为此——一直逞强到今天。

  明明很脆弱却装成很坚强。

  明明很弱却装成很强。

  明明很不可靠却装成很果断。

  对任何事情都硬逞强。

  所以——就这样。

  就这样死掉的话——感觉很畅快。

  我不会悲伤。

  我不会不甘。

  我不会厌恶。

  对谁都不会——自己也是。

  谁都能原谅。

  啊啊,对不起。

  我觉得很抱歉。

  请不要原谅我。

  请一定不要原谅我。

  我非常——幸福。

  请原谅我在这种时候感到幸福。

  哥哥——

  哥哥会悲伤吗?

  哥哥会不甘吗?

  哥哥会厌恶吗?

  哥哥会悲伤吗?

  哥哥。

  呐,哥哥。

  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我们——哥哥们。

  我们兄妹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谁也没让我们选择。

  谁也没让我们效仿。

  死到底是怎样的?

  杀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 ◆

「……」

刚才虽然同意了,不过果然还是无法彻底地从角落到角落完全认同。把手绑在后面就算了。把脚腕绑起来也就先以宽大之心原谅他。可是,把那两者连接起来到底算什么啊。别说自由行动了,脊梁骨都在咯吱咯吱地响。这种情况就连爬着移动也不能。乖乖地呆着就很痛苦了。

伊织感到无处发泄自己一肚子的怒气。

说得简单点就是非常生气。

  「……先这样——再这么做的话」

  伊织使出全身力气,突然向下躺倒。这么做背上感觉轻松一点。她终于能喘一口气了,可现在并不是喘气的时候。现在正面临着不能轻轻松松应付的事。

  就比如——对。

  对啊,莫非,这种状态下——能移动一定的距离。那么——如果能移动一定的距离的话——就能去隔壁房间确认了。

  家人的尸体。

  父亲。

  母亲。

  姐姐。

  哥哥。

  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

  不过——最后,伊织还是放弃了。

  首要的原因是背部的疼痛,而且不仅如此——突然觉得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写日记可能还有些意义,不过读日记就不同了,即使读了日记,过去也不可能被篡改。既然早蕨薙真说收拾了他们,那就绝不可能还有活着。并无任何道理,只要看到薙真的眼神——就能理解这个事实。那个——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伊织没有必要去确认。

  没必要。

  「……哎?」

  必要——?

  那是什么。

  还真是——冷静的思考方式呢。

  虽然夏河靖道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也是没什么紧迫感,不过这次不同。和不太熟的同班同学不同,这可是自己家人的事啊。面对自己家人的事还说什么必要不必要——不管怎么说那也太无情了吧。

  咦。

  这是——出了什么差错。

  我——有些奇怪吧?

  我——变得有些奇怪吧?

  即使不是这样,也应该有一丝希望,而且,即使真的遭遇不测,紧急抢救也许会有救活的希望。

  「可能性……希望吗」

  双识——零崎双识就是这样称呼伊织的。

  其意义完全不明。

  他到底想说什么,完全不明白。

  他说的话伊织没几句能理解的。

  不过至少不像是敌人。

  姑且像是——自己这边的人。

  像是会帮助自己。

  「但是我可不承认是哥哥喔……」

  讨厌这样的哥哥。

  哥。

  哥哥。

  大哥。

  怎样表达都一样。

  「……咕」

  虽然仰起身子确实能减少背部负担,不过摆出这个姿势脚上就会传来阵阵痛意。伊织本来就不是身体柔韧的类型。向前屈伸九十度,向后屈伸十三度,就是伊织的柔软能力的极限了。如果保持这个姿势,说不定全身的骨头就会因为金属疲劳而导致骨折。

  「本来还有应该更认真考虑的事……为什么我一定要思考着大腿上的疼痛呢……」

  即使叹气也无济于事。

  实在没有办法的伊织只好倾斜着身体,使劲把重心朝上半身移动。这么做的话脚上的负担多少会减轻些吧。然而,从结论来说是大失败了。

  问题在于头。

  头发出咯嗒一声。

  非常令人讨厌的声音。

  「呜咕,哦哦哦!」

  就像被切断蹄腱的恐龙一样发出悲鸣,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咕隆咕隆地翻滚着。当然她不可能有能够『咕隆咕隆地翻滚』的姿势。所以,手腕﹑脚﹑手掌和脚掌,背部和胸部,还有头再一次发出了咯吱咯吱——不,应该说是吱嘎吱嘎的声音,这世上有喜欢把猫扔在加热的铁板上,看它跳舞的低级趣味,而现在伊织的样子就让人联想到那猫。

  直到伊织的身体撞到墙上才终于停止了跳来跳去。如果这个状态再持续十秒,伊织就会真的骨折吧。真是的,那个金属细工制品的绑法真是不得了。不会是有什么诀窍吧。还是说这橡皮带自身隐藏着什么秘密。

  「呜——不管怎么说伊织现在是危机临头了」

  伊织好不容易从自己陷入的危机中生还了,她抬头看了眼自己撞到的墙——愕然了。

  那并不是墙壁。

  伊织还处于起居室中心附近,离墙壁还很远。那么,把伊织从骨折的危机中救出来的是——房间里的家具这类的应该几乎全被薙真扫平了啊——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

  「哎?啊」

  不知何时。

  连思考都来不及。

  甚至连对方的样子都没看清——

  「真是,省得我费事了」

  伊织失去了意识。

  男人提着把日本刀。

◆ ◆

金属物品之间的互相击打发出的声音持续回响着。

大长刀的刀刃和大剪刀的刀刃。

早蕨薙真和零崎双识。

杀手和杀人鬼。

零崎双识的『自杀自愿』的二片刀刃各有双刃,总计有四个攻击部位。防御的时候如果用那些部位来承受攻击的话一定会加速武器的损坏,所以必然是用刀棱——或者是刀柄部分来防御。当然,最坏的情况就无法只是这样了,要直接用刀刃承受,和对方比力气。

最坏的,情况。

然后——这已经是第十次最坏情况了。

  「——真让我吃惊呢」

  双识一边跳起来一口气朝后方退了五步,与薙真拉开距离,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咿呀,真了不起呢——大长刀」

  连重新握好剪刀的时间也不给双识,薙真架着长刀逼近过来。从刚才就一直是这么重复着。双识冲过来,薙真就抢先攻击,把双识逼出去后又自己冲上去——一直重复着。

  「——总之,斩击很迅速」

  以刀棱承受了一击。

  金属音回响着。

  双识虽然比较瘦,但却拥有和他的体格相符的力量,一般情况下应该能连同武器把对方弹飞吧。不过,面对薙真大刀的斩击,双识光是一接住对方的攻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就是说不仅快而且很重」

  离心力和杠杆原理——再加上使用者自己的腕力。这些元素相融合后,发挥出惊人规格的破坏力。双识尽可能地将这股威力承受住,即使这样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麻痹。

  看见薙真收回长刀那一瞬间,双识才终于把『自杀志愿』的刀尖朝薙真喉咙刺去——

  「——可是,没够到」

  挥空了。

  称不上是躲避动作,薙真只是把身子挪动了小半步距离。仅仅如此就足以避开双识的攻击。与薙真相反,双识从刚才起就一次也没能躲开薙真的长刀攻击。如果这样的状态一直重复下去的话,迟早薙真的长刀刀刃会触碰到双识的肉体吧。

  「那就,到更近的范围内,让你无处可逃——」

  连击。

  把剪刀的手柄就这样继续旋转,换用反手握住,凭着自己得意的长腿一口气侵入对方的近身处。这里的话刀尖一定能够到。而且还是对方的刀——长刀的『内部』,说的就是近距离不包含在攻击范围之内。长柄武器的弱点——就是近身战。

  不过,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太肤浅了。

  薙真迅速把长刀反转,用刀柄末端的——『石突』这个部位刺向双识的腹部。这一圈的离心力的威力可非比寻常。幸亏不是刀具没被刺伤。由于冲击力退后了一步,又被带蛭卷的刀柄横扫了一记。对于仅仅只是历史爱好这,对武术知识知之甚少的双识来说,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不过,事实上长刀和枪还有长卷刀之类的长柄武器使用者往往同时也精通杖术和棒术。所以长柄武器的攻击部位并不局限于前端——而是全体。和只有四处攻击部位的双识的剪刀相差甚远。

  「——然后,结果是」

  双识被赶出薙真的近身圈内。

  接着,又是重复刚才的状态。

  金属音。

  第十一次的最坏情况。

  「——喂,等等呀!」

  双识以粗乱的声音说到。

  这可不得了。再这样下去就不是伤害刀刃这么简单了,『自杀志愿』的寿命在这里就要结束了。这把爱刀是独一无二的。折断的话一切都完了。

  面对双识的一句「等等」,薙真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停住了踏出一半的脚步。像是干劲被双识那丢脸的声音打消了。

  「……呃,对不起,对不起。刚才的话,请让我订正,我完全轻视你了。还说了『陪你玩玩』这种丢脸的话。真是脸红,真是脸红」

  「——要是不用那种开玩笑似的武器,你不是可以更好地战斗吗?」薙真像是把一直抱有的疑问说出了口。虽然我的长刀也不太正常——可是不管怎么说剪刀也太夸张了吧。小学生的凶器喔,那可是。我们可不称那个为凶器。那是文具。

  「文具啊——这还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啊。在我看来」

  别再说这种深思熟虑这种无聊的话,要是用这种长刀——又或是太刀,小刀,用这些当武器你明明可以发挥更高的水平的,Mind Rendell先生」

  「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于零崎来说杀人不是工作喔。也不是兴趣。如果说生活方式——你还不能理解的话,对了,也可以说是玩乐喔。任何事没有从容的玩乐都会很无聊吧?」

  「你一直以为当作玩乐的人能胜过全力以赴的人吗?」

  「哦,还用过去式呢。不过你可别批评那是在骄傲自满,我可不想重蹈覆辙」双识像是开玩笑似地摇摇头。「不过——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没必要问的,不过却苦战到这份上了,反而不禁想问一下。你们——『早蕨』,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双识以一种像是在说轻而易举就能打倒的对手就懒得管他是什么目的的口气对薙真说道。薙真并没放下武器,也并没回答。双识「呼」地嗦了一声,望着薙真继续说道。

  「而且根本说不通呢——『早蕨』的本家是『匂宫』吧?那里可是真正的『杀手』中的『杀手』,纯粹的杀戮血族。应该不会使用『操纵人偶』这么不风雅吧。和洗脑统制主义的『时宫』处在相反的极端位置上的你们,我不认为会拥有这种技术和规范呢」

  「……」

  「为什么不惜违背主义要和零崎——我们敌对?我不是故意要学你刚才的话——不过,用你的话说就是『早蕨』应该很清楚零崎一贼的恐怖吧」

  身份不明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

  一贼的党徒们,没有共通的特点,一贼的党徒们,没有默守的规定,也没有不能打破的禁忌——能断言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违抗一贼者杀无赦

  「——反过来说就是,只有你那边不出手,我们也会尽可能忍耐喔。何况是我这个和平主义者了。又何况是以杀人为工作的你们了。也不可能是因为偶然」

  「——我知道啊」

  薙真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我知道我的妹妹被零崎一贼杀了」

  「——哦」

  双识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应该是三兄妹吧——长子的太刀手——次子的长刀手。还有长女是——弓箭手」

  「是的。名字也是早蕨弓失——我可爱的妹妹喔。我引以为傲的妹妹。再加上哥哥,我们三人的组合是无敌的」

  「近距离的太刀加上中距离的长刀,远距离的弓箭——吗。撇开背离时代这点不说,要同时对付这三人确实是够呛——」就是其中一人,中距离的薙真就已经这么难对付了,三人联手的话,双识也很难想象会是怎样的情况了。「你是说突破了三人联手的人在我们零崎一贼之中吗?」

  「就当我是为了『早蕨』的名誉找的借口好了,那时——在场的只有我和弓失两人,哥哥并不在」

  「只是两个人也很了不起了吧。说实话你的攻击加上弓箭的话我肯定素手无策了。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杀了你妹妹『零崎』——是怎么样一个杀人鬼?」

  「很可惜,名字我不知道。零崎中有名的除了『Mind Rendell』的零崎双识外,就只有『Peril Point』和『Seamless Bias』,最多再算上『Volt Keep』。你们这些人身份不明的也太夸张了点吧——所以我才不得不使用这种转弯抹角,不想使用的手段呢。……是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小鬼喔。脸上有刺青,说是特点应该也算是个特点了吧」

  「——原来如此」

  零崎双识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不——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不快,困惑的表情。

  脸上刺青的——小鬼。

  还是杀人鬼。

  跟『早蕨』的次子和长女大干一场,还拥有突破他们的能力的『零崎』——

  只是听了这些,对双识来说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啊。

  是弟弟干的好事啊。

  「……那小子。让敌人残存下来了吗」

  真是——天真啊。

  一时兴起做的吗,还是没能杀光吗,还是单纯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不过就双识所知道的弟弟的个性,第一种可能性最高吧——不管怎么说,面对两个敌人只杀掉其中一个的,零崎一贼中应该没有这么愚蠢的成员吧。只把敌对的人杀掉还远远不够,那样做的话会留下仇恨,憎恨。会留下愤怒,悔恨和悲伤。

  不留一个活口才是——

  才称得上是恐惧和战斗。

  杀人者只能以杀人存活下来。

  以两人为敌就要杀光二十人——这才是零崎一贼。

  那个笨弟弟——

  我明明有教过他。

  「……我了解了。也就是说动机是复仇喽」

  「觉得很古典主义吧?」

  薙真蹑手蹑脚地逼近双识。就像在说根据你的回答,决定是否立即挥出斩击的样子。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因为这个理由杀人——或者用你的话说,『工作』的人和零崎一贼敌对——很滑稽吗?」

  「不。全面支持喔」

  这句话既不是双识擅长的韬光养晦也不是冷嘲热讽。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意。不,何止同意,应该是更积极的感情。方才还在互相厮杀的眼前的青年,而且还是分类在讨厌的『匂宫』的分家中的『早蕨』的次子——突然感觉像是交往十年的老朋友一样。

  为了妹妹的——复仇。

  为了妹妹。

  为了家人。

  冒着与零崎一贼的敌对的危险,抛弃自己的主张,用『操纵人偶』来探寻——为了妹妹的复仇。

  太精彩了。

  实在是太精彩了。

  太美了。

  「……」

  当然。

  并不是因为这样就不杀对方或让对方杀,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个和那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薙真君。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是谁先动手的?」

  「啊?」

  「……啊,不,失礼了。这种事,果然还是没关系的吧。不管是谁先出手的,有什么原因,你的妹妹被我的弟弟杀了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弟弟干的好事就是哥哥干的好事——我也不推托了。就玩到这里,开始动真格的吧」

  双识说着拨掉连结『自杀志愿』的中心位置的螺钉——然后右手一把,左手一把。分解成了两把刀。

  双手握刀。

  「——呵呵」

  早蕨薙真忍不住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稍微像个武器的样子了嘛——Mind Rendell先生。可是,一把也好,两把也好,这么短可够不到我的脑袋呦」

  「说什么呢,方法还是有的,右京亮君(注:日本古代的一种官衔)」

  双识嗤地笑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接下来就这样冲进你的领域——首先接住你的斩击,从右边来就从左边接,从左边来就从右边接。接着,剩下的一把——就向你的气管投掷出去」

  「……投掷?」

  「你妹妹的故事给了我灵感喔。飞行道具的话不存在距离什么了吧。当然刀投掷应该会被你的棒术弹飞吧,不过交叉攻击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刀不光是用来砍和刺的。

  用来投掷的飞刀也并不罕见——由剪刀形状拆卸成两把刀的『自杀自愿』足以胜任。

  问题在于必须只用单侧的刀棱……

  以单手接住薙真的斩击——还是用那只隐隐发麻的手臂。双识当然清楚这一点——薙真也应该明白吧。

  「你认为那个『首先』可能发生吗?交叉攻击吗……的确不错。一般来说攻击的时间防御上一定会出现破绽。不过——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你身上吧。一边想要攻击一边又要防御的难度有多高,你不会不理解吧?Mind Rendell先生」

  更何况对手是我这把长刀呢,薙真这样说道。

  双识一步步逼近。

  「这种事怎么样都行了。现在这个阶段已经不是说可能不可能的时候了,早蕨薙真君。像现在这样把作战策略告诉你正是零崎双识在向你表示敬意喔。你也可以理解为——诚意。从现在开始无须发言。你就尽情杀我,我也尽情杀你」

  这便是——最后的一句话。

  双识一口气侵入薙真圈内。并非只是在引诱薙真攻击。而是已经做好了如果此刻薙真犹豫不决的话立即把双刃同时朝喉咙和心脏刺去的准备——飞一样地跳入薙真的圈内。

  「呜……咳!」

  此时究竟应该是进还是退,薙真犹豫了一瞬间——接着「噢噢噢噢噢噢噢!」地咆哮着,挺出了长刀。

  不过不是斩击。

  而是——突击。

  踏出右脚。

  把刀尖对准双识的心脏。

  斩击是有轨道的。像长刀这种重视威力和速度的武器,中途想要改变轨道非常困难——因此其轨道容易推测,因此其轨道容易应付。要避开可能不太容易,不过一击对一击的防御并非不可能。但这也称不上是长刀的弱点——连同防御本身一并击碎正是长刀这种武器的特点。

  虽然是以斩击为主的武器,不过也能施展刺击的招数,就像刚才在房间里对伊织用的一样。而且薙真不但会棒术和杖术,连枪术也很拿手。对习惯了斩击的敌人来说突如其来的一个突刺是最有效的了。剑道也是如此——『刺』这招并无对应的防御招。杖和拳的话还能用『挡』之类的手段,如果是刀具的话就太危险了。要防御的话接触点也太小了。更何况薙真的突击并不是小刀能抵挡的威力——

  「果然是刺过来了啊——」

  零崎双识说道。

  「——那样的话,躲开就行了」

  双识像是绕着刀尖螺旋似的躲开了——一瞬间来到薙真跟前。

  「——哎?」

  薙真目瞪口呆地发出声音。

  那是当然的了。至今为止,双识一次都不曾躲开薙真的斩击。速度上薙真占有绝对的优势。更何况是以直线距离刺出的出其不意的一击——不可能躲得开啊。

  可是薙真的想法只对了一半。双识刚才一直无法躲开攻击的确并非演技——那是因为有大长刀的离心力。然而在这种连杠杆原理都不存在的情况下——再加上如果并非出其不意而是预料中的攻击的话,双识能躲开也就不奇怪了。

  再加上。

  『刺』这种攻击——和至今为止的斩击不同,攻击手在攻击后处于极端的半身姿势。不管是右脚还是左脚,如果其中一个不大跨一步出去,突击就不能发挥威力。那么——

  「只要从踏出脚步的另一侧进入的话——棒术的近距离防御就会慢一拍」

  双识的目的并非交叉攻击。

  他的目的是——声东击西。

  故意让对手使出难以施展连续技的『刺』——这次是零崎双识重新握紧『自杀志愿』慢了一步。

  「早蕨薙真君」

  双识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合格』了——压倒性地正确,可谓是真正的『正义』。你就抱着这种正确,被我杀死吧」

  『自杀志愿』的其中一把刀深深地刺入了——刚转向这边的早蕨薙真的胸口。

  「——哟」

  城市里的游戏中心。

  柘植慈恩刚打完游戏,听见背后有人叫。

  这时的慈恩心情很差——他看上的同班的女生(带着红色针织帽,有点迟钝,有点可爱的女生),被别的男生(运动风的男生,让人讨厌的家伙)在放学时带走了,他目击到了那一幕,因为这个非常个人的理由——现在心情很差。

  因此才夜不归宿,打工也没去,来游戏中心打发时间。就在这种时候还要被陌生人叫住,慈恩对此感到非常郁闷。

  可是,当他回过头去时,吃了一惊。那是张熟悉的脸。不,并非直接见过的脸——而是听到过的脸。而且还是昨天刚听过的脸。身材不高。染过的头发绑在脑后,耳朵上三个耳环,挂着手机用的吊带。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时尚的太阳眼镜背后那张脸上——不祥的刺青。

  「——我说哟,是在和你打招呼呢」

  「啊,啊啊——」慈恩隐藏住内心的动摇,勉强地回答道。「谁,谁啊?你这家伙」

  「我?我啊……嗯,对了,我是人间失格吧?」脸上有刺青的少年耸了耸肩,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跟你搭话是——怎么说呢,想问路吧——不过,可不是来听你说人生的道路什么的啊。哈哈」

  脸上刺青的少年说着非常无聊的话(不,真的是非常无聊呢),一个人笑了。非常天真,亲近人的笑容。看到慈恩困惑的表情,脸上刺青的少年突然换成严肃的表情,「其实我是在找哥哥」。

  「非常典型的傻瓜,我想应该很显眼喔。像傻瓜一样的高个子,傻瓜一样的手脚细长,傻瓜一样的大背头,傻瓜一样的不合身的西装,傻瓜一样的旧式银框眼镜。不过还带着把傻瓜一样危险的剪刀」

  「——啊,那个——这样的家伙的话,昨天——见过」慈恩一边困惑着一边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说是这这附近,找弟弟——」

  「……是吗,是吗。在找弟弟吗。那还真是——杰作啊」

  哈哈,脸上刺青的少年笑了。

  「知道在哪儿吗?」

  「不,那倒不知道……」

  「是吗。好吧,那就再稍微在这一带转一下吧。谢了,这是,谢礼」

  脸上刺青的少年突然把一枚硬币朝这边弹过来。还以为是游戏中心的游戏币,却发现只是十元硬币。比一枚游戏币更不值钱。

  「……十元?」

  「笨蛋,看清楚了。不是普通的十元。多么惊人啊,这可是锯齿刻纹的十元喔?」

  「……谢了」

  「没什么,没什么。别担心,别看我这个样子,不对,应该说就如你看到的,我可是非常慷慨而且英俊有名的人喔」

  再见了,脸上刺青的少年背对着慈恩轻挥着手说道。

  就在——那一瞬间。

  接住十元硬币的慈恩的右手——在其一寸下方的右手手腕一下子裂开了,鲜红的血液像是要一涌而出似地流了出来。

  「嗯,咿、咿、咿、咿、咿!?」

  「嗯?」

  脸上刺青的少年听见惨叫声便回过头来。

  「……啊。哎呀,对不起。把你杀了」

  就在说话的同时。

  不仅仅是手腕,身体各处都同时裂开了。从慈恩身体中流出来的血液量让人不禁怀疑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血。

  鲜红的。

  一切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呼吸、光、疼痛、惨叫声——

  全都沾满了鲜血。

  那是多么鲜红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是因为丁铃当啷地挂着这么多武器吗——?真是的,太危险了。以后得小心喔?啊——……那,回见了,我还有急事,bye bye」

  脸上刺青的少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爽朗地笑着说道。

  那狭小的背影不一会儿就从慈恩的视野中消失了。不,应该说是连眼球也裂开了,视野只是单纯地被黑暗吞噬了。

  柘植慈恩以像是要踢翻椅子和游戏机箱的动作倒下了——

  「——啊,啊——啊」

  然后以最后的意识思考着。

  啊啊……,原来如此。

  那就是——刚才那就是。

  一旦遇到就会『死』——

  一旦扯上关系就意味着『死』的。

  『恶』的概念吗。

   (早蕨薙真——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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