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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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結城真一郎

  譯者:高詹燦

  圖源:風來の喵助

  錄入:公子夜殤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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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尊重圖源、錄入的辛勤勞動,未經允許嚴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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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介

  我的外送袋裡,裝著解決難題的答案。

  你所有的不安、困惑與渴望,

  我們都將全力以赴,使命必答!

  在號稱「不夜城」的東京六本木有一間幽靈餐廳,這裡不接現場客人,只能用「Beaver Eats」線上點餐。揹着滑稽的河狸圖案保溫袋、不斷穿梭其中的外送員,他們的工作不只送餐,也在執行神祕的調查任務——

  從消失的手指、離奇的焦屍、無人簽收的餐點,到人間蒸發的丈夫;從滑嫩的豆苗蛋花湯、濃郁的香蒜奶油湯、清香的洋蔥番茄湯,到滋補的人參雞湯……無論什麼難題,只要一指下訂,主廚都能用一碗精燉煲湯為您抽絲剝繭、破解謎團。

  每道湯品都是腦力的最高激盪,每張訂單都是人性的終極試煉。每個外送員都把吃苦當吃補,更不會被嗆「不爽不要做」,因為他們拿的錢特別多,一單就有獎金一萬圓!如果你也想加入外送的行列,請記住:絕對不能透露這間店的祕密!否則你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目錄

  導讀 迷離的偵探、遊離的助手、別有所圖的客人

  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事件

  鴛鴦夫婦:香蒜奶油雞湯事件

  人世總難如意:洋蔥番茄湯事件

  已達異常水準:料特多的韓式辣牛肉湯事件

  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事件

  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韓式辣醬餛飩湯事件

  主要參考文獻

  導讀 迷離的偵探、遊離的助手、別有所圖的客人

  推理評論人及作家●Faker冒業

  每隔一陣子,華文媒體便會再出現「外送員被要求幫忙收拾蟑螂」的報導。除了收拾蟑螂,外送員還會被請去做許多種雜事,不少會有額外小費。點餐彷彿是用來付錢購買人力資源,後續請求才是真正的任務。

  外送平台是高效率、精準但呆板的系統,只會冰冷地自動將名義上的「做菜的餐廳」、「送餐的外送員」和「取餐的客人」三者進行配對、追蹤訂單的狀態,卻不會真的知道系統以外的真實世界發生什麼事。它只是個供餐廳、外送員和客人三種群體在上面即時互動和進行支付的精益(lean)(註:a 「精益平台」(lean platform)為加拿大經濟學家尼克•斯奈錫克(Nick Srnicek)在著作《平台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主要功能在於促成用戶、客戶和工人的接觸,而自身沒有任何相關資產以及盡可能將一切勞動外判(從而將成本降到最低)的數位平台。譬如Uber Eats是全球最大的外送服務之一,但它並不擁有任何餐廳,所有外送員也不是Uber Eats的員工,只是不斷接收新任務的「零工」(gig)。)數位服務。至於餐廳是不是餐廳、外送員除了送餐有沒有額外做別的事、下單與取餐的客人是不是同一人,甚至菜單上的食物是不是食物等等,系統都無法判別。

  結城真一郎的推理小說連作集《難題特別多的餐廳》(註:b 書名致敬了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便藉著鑽這個「漏洞」,安排「幽靈餐廳」的主廚(大家叫他「老闆」)作為故事中的安樂椅偵探(armchair detective)。六名食客(委托人)在Beaver Eats上透過點選特定菜色提出委托。老闆先後讓五名身份迥異的外送員擔任助手出外收集相關線索,最終為食客(委托人)的謎團提供「解釋」,解決他們「心靈上的飢餓」。

  結城真一郎於二○二二年的成名作《#我要說出真相》已展現出他身為新世代推理作家對數位化年代的敏銳觸覺,亦曾在二○一八年的出道作《無名之星的悲歌》藉著「特殊設定」設計出專門買賣記憶的「店」。《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則同時將兩部前作的特性相結合,是唯有在高度資訊化、平台資本主義崛起的背景底下才有可能成立的特殊設計。在部分故事中,數位平台留下的紀錄還成了破案的關鍵線索,足以視之為一部「賽博推理小說」(サイバ丨ミステリ)(註:c 「賽博推理」(サイバ丨ミステリ)為作家、企業家兼資安專家一田和樹在二○一五年的評論及對談文集《賽博推理宣言!》(サイバ丨ミステリ宣言!)中提倡的概念。)。

  「幽靈餐廳」是沒有實體用餐場所、只接受外送服務的廚房,將人力和租金等營運成本減至最低。有些「幽靈餐廳」會在外送平台上偽裝成許多家不同菜色的餐廳,但實際上全是共用同一個廚房。這是在新冠疫情在全球擴散、外送服務需求大增之後各地都出現的經營手法。它們成了隱藏於城市底下的神祕場所,為作家開放出許多想像空間。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穿梭的外送員也成了二十一世紀一種隨處可見的「隱形人」。他們往往另有身份(如此作中便有大學生、中年大叔、單親媽媽、推理作家和搞笑藝人),但基於個人的原因而透過接外送訂單賺錢。特別是在疫情底下許多人失去原來的工作,為了生活紛紛加入外送員的行列,即使後來社會復常也依然在接訂單,更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社群生態(像是故意在餐廳附近等候接訂單的「地藏王」)。於是這群體同樣埋藏著許多不同的故事。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就像《#我要說出真相》以精準的懸念吸引住讀者,六部短篇的案件開首都有明顯的不可思議之處。前五篇採用了統一的形式:開頭為案件相關人士的視角;接著跳到外送員視角,聆聽老闆講解案情以及他(或她)接下來需要執行的任務;再來是講述外送員自己的故事、他(或她)最初是怎麼接觸到這家「幽靈餐廳」;在外送員當完跑腿後,老闆便成功破案,根據委托人提供的暗號在Beaver Eats的「湯品 誠」項目加上代表「案件解答」的新菜色,讓委托人支付報酬,並在事前和外送員一起人舉行「試吃會」揭露謎底;結案以後,外送員便回去繼續面對自己的人生。

  這形式令每部短篇同時包含著五個層次:案件本身、涉案者與委托人的故事、敘事者(外送員)自己的故事、外送員對案件的看法,以及外送員與老闆之間的關係。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人都有名字,偏偏負責破案的老闆以及第一人稱視角的外送員都沒有名字。

  首三篇是獨立故事,自第四篇開始就往連作的方向發展,產生出第六個層次——與前作的關聯,本來涇渭分明的五個層次亦開始交錯融合。有外送員親自介入案件(第四篇,這篇還回收了前三篇的「某個設定」)、有案件本身就涉及外送服務(第五篇),也有外送員自己成了委托人(第六篇)。最後一篇更讓五名外送員有如《復仇者聯者》(The Avengers)一般全部登場。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藉著由「幽靈餐廳」老闆擔任偵探並透過外送服務上的祕密菜色接收調查委托,成功迴避警察的介入,讓安樂椅偵探成為唯一的解謎者。與此同時,此作亦脫離了推理小說「追求真相」的傳統倫理觀,從而解決了由安樂椅偵探所提出的答案總是難以查證的問題——老闆的工作不是找出真相,他只為謎團提供一個合理解釋(菜色),讓客人感到安心(填飽「肚子」)罷了。《難題特別多的餐廳》並非「破解謎團型」,而是「解決難題型」推理小說(註:d 最早期的「解決難題型」推理小說有美國推理作家賈克•福翠爾(Jacques Futrelle)在一九○五年發表的「思考機器凡杜森系列」短篇小說〈逃出13號牢房〉(The Problem of Cell 13),內容是如何運用推理能力出從保安嚴密的的牢房中脫身,而非解開凶案的真相。),這線索早已藏在書名中。

  對此,老闆很清楚、客人很清楚,外送員亦很清楚。縱是如此,大家仍繼續「虛有其表」地扮演偵探、委托人與助手,讓故事維持著「出現謎團↓調查案件↓邏輯性解答」的基本形式,內裡卻早已扭曲變質,構成一種微妙的反諷。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的設定還有許多發揮空間,結城真一郎也在訪談中提到他有意推出續篇(註:e https://seidoku.shueisha.co.jp/2407/read05.html),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我將原本深戴的帽子前檐微微往上抬,仰望眼前的公寓。

  十二月某日,已過午夜零時。

  從二樓的邊間——二○四號房竄出的火舌,正一分一秒地慢慢朝整棟建築蔓延開來。發出隆隆聲響的火柱、朝夜空竄升的黑煙。不時會傳出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聲響,連離建築有段距離的這個地方也感受到熱氣的逼近。

  「活該。」

  我就像故意要說給別人聽似地如此低語,旋即感覺到附近有人聽到,倒抽一口氣。轉頭一看,一名看熱鬧的民眾正凝視著我。她的睡衣外披著一件羽絨衣,頭上仍戴著髮捲。應該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吧。察覺到火舌,便急忙衝出家門跑來。

  「活該。」

  我又說了一次,就像要擺脫婦女的視線般,邁步向前。話雖如此,我並不是要離開現場。而是朝烈火熊熊的公寓走去。

  「等等,妳想做什麼?」

  我聽著背後傳來婦人的尖叫聲,以及在她的叫喊下引發的喧譁,一路走上外部樓梯。為了不踩偏,我走得小心謹慎。但為了展現給眾人看,我走得抬頭挺胸。叩、叩、叩,傳出的冰冷聲響,聽起來很悅耳。

  「這樣很危險!快回來啊!」

  抵達二樓時,我直接轉向右手邊,往外部走廊走去。這麼一來,觀眾就看不到了。我的身影,以及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全都看不到。

  我的目的地二○四號房就在前方了。

  再次傳來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聲。

  好熱、眼睛好痛、喉嚨好痛、呼吸困難。

  可是……

  吸入大量濃煙的胸口,充滿了遠勝過這些痛苦的滿足感。

  1

  「是一具焦屍。」

  我一說完這句話,男子馬上背後一震,有所反應。之前他一動也不動,我甚至擔心他是否真的在聽我說話,不過現在看來,他終於感興趣了。

  「從火災現場發現焦屍。」

  我像在跟他確認似地,又說了一次,但心裡隱隱覺得可笑。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裡的助手,而眼前的男人是事務所的老闆,或許就不會覺得奇怪。

  我強忍苦笑,環視四周。

  我前方右手邊是那個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算是相當另類,也許該說是採取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手法。

  至於我嘛,我是Beaver Eats(註:1 日文為ビ丨バ丨イ丨ツ,而Uber Eats則為ウ丨バ丨イ丨ツ,音相近。ビ丨バ丨是河狸的意思。)的外送員,常在這家「店」進出,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大學生。

  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搭藏青色休閒褲,這家「店」的老闆)為了看層架上的金魚缸,挺起他原本一貫弓著的背,緩緩轉頭望向我。

  「這可有點古怪呢。」他以悅耳的清亮聲音說道,直接朝我走來,坐向我對面。

  「接著說。」

  「是。」我點頭,視線緊盯眼前這名男子。

  滑順的深棕色長髮、眉形英挺,顯得聰慧過人的雙眉、散發慵懶氣息的長眼。不論是那挺直的鼻梁,還是清楚的下巴線條,那完美到有點不自然的外貌甚至感覺有一種人工的味道。有句話我只在這裡私下講,要是有人跟我說,他其實是作工精細的蠟像,我可能會暗叫一聲「我就說嘛」,而相信這樣的說法。尤其是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沒有感情,而且沒有生命。彷彿能看透一切,我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真要說的話,那就像天然的雙面鏡(註:2 又叫單向玻璃、雙向鏡,兩人望向鏡子,暗的一方可以看見亮的一方,但亮的一方只能看見反射的自己。)。

  這個雙面鏡正注視著我。

  他靜靜地催我接著往下說。

  「其實那具屍體的身份大有問題。」

  事情的梗概如下。

  五天前,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多,位於離京王電鐵井之頭線東松原站徒步約十分鐘的木造公寓「Masion de com」,從二樓的某間房裡竄出火舌。

  失火的原因是住在那個房間裡的大學生梶原涼馬抽菸不小心造成,當天晚上,他自己一個人喝完酒後,和平常一樣做好就寢的準備,躺向床鋪。但這時他扔進垃圾桶的最後一根菸沒完全熄滅,就此起火燃燒,待他猛然醒來時,房內已是一片火海。

  他也曾試著努力滅火,但最後明白沒辦法靠他一個人撲滅這場火,於是他衝出屋外,四處叫醒公寓裡的住戶。首先是叫醒同住二樓的住戶,接著叫醒一樓住戶。沒上鎖的屋子,他二話不說直接闖入,而上鎖的屋子,則是不斷在門外敲門,直到住戶察覺為止。可能因為他迅速採取因應措施,公寓住戶全都平安無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最後竟然從火災現場——而且是梶原涼馬的房間裡,發現一具焦屍。

  「是名叫諸見裡優月的女大生,是梶原涼馬的前女友。」

  我說完後,不出所料,老闆冷哼一聲。

  「我確認一下。梶原涼馬在證詞中提到,那天晚上他是『自己一個人喝酒』對吧?」

  「是的。」

  「如果是這樣,他的證詞有假。實際上,那天他是和前女友諸見裡優月一起在屋內。到目前為止沒錯吧?」

  的確,我當初聽聞這件事情時,也這麼想過。甚至覺得有點失望,心想『搞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她會淪為一具焦屍呢——單純只是因為來不及逃走,還是處在無法逃走的狀況下呢?雖然這方面的內幕我不清楚,但如果她是梶原涼馬的前女友,她人在現場,就完全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不過,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

  「哦」,老闆挑起單邊眉毛。

  「委托人說,左鄰右舍很多人都做證說『見過一名女子走進公寓』。」

  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住在那棟公寓對面的一名主婦提供的證詞。

  那天晚上她發現公寓竄出火舌,便直接在睡衣外頭披上羽絨衣衝出屋外,從家門前的道路查看情況。心中有一半擔心公寓住戶是否都平安無事,另一半則是擔心自己的安危,怕火勢要是延燒到自己家中,那該怎麼辦才好。

  「她還說,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名女子,走進公寓裡。」

  她朝對方喊危險,快回來,但女子不予理會,直接走上外部樓梯,走進外部走廊裡,消失了蹤影。

  「而且聽說在走進公寓前,那名女子一直在低語。」

  活該。

  「原來如此。」老闆仰望天花板,閉上眼。

  十秒、二十秒過去,他這才開口說了一句:「順便問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我偏著頭,不懂他這話的意思。

  「我指的是時間序列。那名女子走進公寓,是在梶原涼馬救出住戶前還是後?」

  「呃……」我回溯記憶。「是在那之前。」

  那位主婦的證詞還有後續。

  女子走進公寓後不久,像是二樓住戶的人們依序沿著外部樓梯往下衝。而最後現身的,是只穿著一件內褲的梶原涼馬。

  我補上這句話後,老闆再度說了一聲「原來如此」,緩緩站起身。

  「咦,你已經想通了嗎?」

  「始終都只是我個人推測。問題是……」

  如何能加以證明。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裡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所謂的「那個東西」,也就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為這樣,刻意點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默默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因為紅燈亮起,我手握煞車,讓共享單車停下。

  輪胎髮出「嘰」的尖銳聲響,被開始往前疾馳的車輛噪音蓋過。

  不過話說回來,這天氣也太冷了吧。氣象說是今年最冷的一天,看來所言不假。雖然穿上完全防寒的車衣,但這冬天的寒氣,夾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冷漠無情,對我這個窮學生毫不留情。我呼出的雪白氣息、臉上像針刺般的疼痛、失去知覺的手腳,都訴說著這一切。

  我右腳踩在路面上保持平衡,重新將自行車安全帽的繫繩綁緊。車衣發出摩擦聲,畫有一隻門牙特別大的滑稽河狸圖案的外送袋,在我背後搖晃。

  我以凍僵的手取出手機,確認現在時間。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五分鐘前我才剛離開那家「店」。因為有新的訂單進來,所以我的「案件」暫時被擱置一旁,就算我能繼續待在那裡,最後他一定也會說我礙事,趕我出門。現在這時候想必有其他外送員為了領取「那個東西」,而前往那家「店」。嗯~真羨慕。不過,誰能接到這張單,全憑APP的演算法,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從明天開始,就會承接我該做的「習題」,所以今天也該收工了。趕緊回家睡覺吧。

  夜晚的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如平時的喧鬧。

  勾肩搭背,大聲喧嘩的西裝男、快步被吸往地鐵車站,打扮艷麗的女人們、圍成一個圓圈,互使眼色,摸索著接下來該怎麼安排的一群男女、明明是這樣的寒冬,卻只穿著短袖短褲,揹着大背包的一群外國觀光客。從頭頂上方的首都高速道路不斷傳出往來車輛的隆隆聲響,右手邊則是聳立著六本木新城,像飛石(註:3 日式庭院裡鋪設用來供人通行的整排扁平石塊。)一樣亮著一戶戶辦公室內的燈光,靜靜俯瞰這座不眠的城市。

  幾慾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某種無常觀。

  帶有感官性、享樂性、剎那性。

  東京六本木。

  我曾不自覺地被那甜美的感覺吸引,這是事實,而且覺得只要吸了那裡的空氣,自己也會變成身份特殊的人物,可一旦融入這個生活圈後,便深深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平凡無奇的城市。當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漢在小巷子裡渾身是血地與人鬥毆,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廂裡爆發揮舞鐵管的大亂鬥,這種事也時有所聞,不過,只要我是以Beaver Eats外送員的身份四處騎車外送,這些便只算是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發生的新鮮事。

  這是理所當然。

  再平凡不過的我,只會遇上平凡的事。連續三天在路上看到黑貓、通過驗票口時,前一個人的PASMO(註:4 日本鐵路業者及公共汽車業者共同發行的智慧卡。)餘額剛好是七百七十七圓、外送的途中,剛好看到東京鐵塔熄燈的瞬間,我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事件,頂多就只有這樣。那些充滿戲劇性、奇幻性、讓人掌心出汗的「案件」,根本不可能發生。

  交通號誌變綠燈了。

  我把腳擺上踏板,配合緩慢向前邁步的人潮,緩緩踩動單車。

  大約在半年前——我開始當Beaver Eats外送員過了一年左右,得知在這個「平凡城市」的角落裡,有這麼一家奇特的餐廳。

  我當外送員的原因,就只是因為這工作輕鬆。騎著車隨意在街上晃蕩,有訂單進來,就看自己高興接單。我並非專屬於某個特定的店家,所以不必看上司或前輩的臉色,只要挑自己喜歡的時候工作就行了。再加上我並不排斥這種體力活,而且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數十萬日圓也是辦得到的。因此,我不顧父母反對,開始獨自在大學附近生活,付出的代價便是就此被斷絕學費以外的一切援助,為了明天能夠餬口,我非賺錢不可,所以我沒理由不做。

  ——要我們出錢很簡單,但這樣反而是害了你。

  ——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自己想辦法吧。

  我覺得他們很小器,這也是事實。明明是我人生中僅只一次的大學生活,但他們是想讓自己孩子整天忙著打工嗎?不過,如果不是整天忙著打工,就只會跟之前一樣,整天窩在朋友家中喝酒打麻將,任由二手菸環繞。既然一樣是忙,感覺前者做起來比較有意義,也比較健康。

  而就在半年前的某個晚上,同樣的時間,因為Beaver Eats改為二十四小時營業,而且深夜外送的報酬遠高於白天,所以我滿懷期待地騎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道上,這時,剛好有訂單進來。

  「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註:5 泰文,中文為帕徹獨彭大寺院,俗稱臥佛寺。)」——從沒看過,也沒聽過的店名,不過,這一帶的餐飲店我也並非全都知道。我當然二話不說就接單了,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裡等著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有個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等等。店家數量可能遠遠超過三十家。

  我要找的「Wat Pho」也在上頭,所以雖然心裡覺得古怪,但還是按照指示搭電梯前往三樓。

  店門開著,我戰戰兢兢地往油氈走廊踏出一步。頭頂的日光燈一再閃爍,可能是這個緣故,感覺特別昏暗。

  就氣氛來看,實在很不像會有餐飲店——更別說會有三十多家店坐落此地,但一走出電梯,便看到牆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箭頭所指的方向,確實有一扇門,隔著毛玻璃隱隱透出燈光。

  我轉開門把,提心吊膽地走進屋內。

  出現在門內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出租廚房——常用在料理教室、派對、外燴專賣店的租賃工作室。

  一走進便看到裡頭擺著湊和用的桌椅,後方是寬敞的烹調空間,左手邊深處是商業用冷凍冷藏櫃,右手邊是擺了金魚缸的層架。一名男子站在烹調空間正在切某個東西,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他頭戴白色的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的休閒褲。沒其他像是員工的身影,應該是他獨自一人在經營吧。

  原來如此,我馬上便明白了。

  之前曾在網路新聞上看過。

  這裡是所謂的「幽靈餐廳」——沒有客人的座位,只靠外送來提供餐點的餐飲店。在APP上刊登了各種店名,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店家一樣,但其實全都是在同一個廚房烹煮。現在這名男子所作的餐點,想必也是出自眾多店家中某一家的菜單吧。用這種方式來削減開店成本和人事費,各個店名都冠上「元祖」或「專賣店」等稱號,藉此讓點餐者誤以為是優良店家。事實上,我這次接的單,上面不就寫著「泰國料理專賣店」嗎。

  正當我想著這件事情時,把食材放進平底鍋的男子突然轉頭望向我。

  ——你是新面孔呢。

  他是一位看了會令人倒抽一口氣的俊美青年。並非只有某個部位,而是全身上下都是。不論是長相、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紀,如果和我差不多年紀,就算說他年紀比我小我也信,因為他那白皙的肌膚透亮滑順,但就另一方面來說,就算說他大我一輪我也信,因為他就是顯得這般冷靜,或者該說他隱約帶有一股靜謐的氣質。

  先不談這個,他說我是「新面孔」,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是指我第一次來,確實沒錯,但難道他記得每一位外送員的長相?

  ——如果是訂單的餐點,已經作好了。

  仔細一看,前方的桌面上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一定就是這個。所以我一如平時,將它收進外送袋裡,對他說了一聲「謝了」,正準備離開時。

  ——另外,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男子擱下熱氣直冒的平底鍋,大步朝我走來,飄來一陣香氣撲鼻的大蒜氣味。在這個時間聞到這個氣味,幾乎可說是犯罪了。

  ——希望你可以順便幫我把這個送去這個地址。

  他遞出一個很普通的USB隨身碟。我當然偏著頭感到納悶,男子接著說出令我難以置信的話來。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啊,當然了,要拿收據回來這裡才能付你錢。

  什麼!有這麼好康的事!

  一個外表看起來很不真實的男人,提出一個很不真實的賺錢提議。

  ——如何?你願意承接嗎?

  雖然很可疑,但坦白說,很吸引人。

  畢竟再怎麼說,我都是個窮學生——為了明天能餬口,努力打零工度日。這時候突然有一位福澤諭吉(註:6 日本的萬圓鈔上印有福澤諭吉的人像。)自己送上門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完後馬上轉身,回到剛才擱置一旁的平底鍋前。

  哪有那麼誇張——我心裡暗笑,但我沒表現在臉上,而且也不能這麼做。因為他注視我的那對眼眸無比冰冷,化為「空洞」。

  話雖如此,這麼好康的事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那是第一次闖進我枯燥日常生活中的「案件」。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在它開店的同時,我會騎車在它周邊遊蕩,盡可能承接和這家「店」有關的訂單。因為Beaver Eats在訂單進來時,會優先提供給在那家餐飲店附近的外送員。

  這家「店」的開店時間是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五點,共七個小時。作為一家外送專賣店,這可說是從未聽聞的營業模式,總之,一到它的營業時間,我就在那附近遊蕩,一有訂單進來,就馬上接單。然後親自跑到那家「店」拿商品。如此一來,便有很高的機率會承接「追加任務」。他會跟我說,希望我把這東西送去某某地方;或是希望我去某某地方拿貨。光是這樣「跑腿」,就能當場付我一萬日圓。坦白說,真是做夢都會笑。他給錢這麼闊綽,生意做得起來嗎,我反而替他感到不安。或者應該說,他到底是請我運送什麼東西?該不會是利用我來運毒吧——我也曾這樣懷疑過,但這個疑問也在我了解這家「店」營運機制的過程中消除了。

  它的營運機制如下。

  基本上和一般的外送專賣店一樣,訂單來了之後就馬上做,由外送員送到客人手中。就只是這樣。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對特定的某些商品下訂,就表示是對這家「店」進行「某項委托」。「味噌燉鯖魚、打拋飯、吻仔魚丼」表示要「尋人」,「梅水晶、比利時鬆餅、印度幹咖哩」表示要「外遇調查」,就像這樣,會準備幾種「隱藏指令」。當中最熱門的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個地獄組合餐。

  這四道菜表示要「解謎」,簡單來說,就是有偵探工作要委托。一旦來了這份訂單,接單的外送員就會被賦予「去現場聽取諮詢內容」的「追加任務」。報酬是現金三萬日圓。因為比「跑腿」的難度高,也更花時間,所以這樣的金額還算合理。而在徹底聽完整個始末後,再馬上返回「店」內,報告任務內容。說來也真不可思議,老闆總能俐落地解決案件,真是可喜可賀。

  話雖如此,光憑當天聽取的事項就解決問題,這種情況很少見,有時也會追加出「習題」。這時候,同一位外送員會接案,也就是以專案人員的身份持續處理這個案件,這是慣例。當然了,對這項「習題」也會支付報酬,金額比「跑腿」高出數倍。由於這會長時間限制住以工作方式彈性為賣點的零工工作者,所以才給較高的工資吧。

  如此一來,可能也會有人為了被指派「習題」,而杜撰前面聽取的諮詢內容,但至少我完全不會有這樣的念頭。這麼危險的事我可不會幹。這也是因為,我從一位認識的資深外送員那裡聽過這樣的傳聞。

  ——這件事我只私下跟你說,之前不是有個也會接案的人嗎。

  ——某天他突然失蹤了。

  ——或許是失蹤,也可能是被失蹤。

  當然了,或許只是因為搬家,而換了跑單區域。也可能是到某家企業任職,辭去外送員的工作。應該說,如果採一般的想法,可能是這樣的理由。但如果不是呢?一想到那天老闆「空洞的雙眸」,便不禁覺得這話也不無可能。

  這事先不談,話說,過去有一次我也曾向老闆本人詢問:「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能外包的部分就外包,降低成本。這很理所當然吧。

  每次請外送員「跑腿」或出「習題」,就要支付上萬圓的工資,這樣會有助於降低成本嗎?我不懂,不過他應該是研判這樣能處理更多案件,整體來看收益更大吧。這樣就不算是Beaver Eats,該說是Beaver Detective(河狸偵探)了。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偵探業務的時代終於到來,便覺得很耐人尋味。雖然老闆說「我不是『偵探』,我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但我可沒那麼傻,會相信他說的話。

  附帶一提,要是碰巧有客人點同樣的菜色怎麼辦?關於這點,有個很明確的回答。沒人會點這樣的菜。結束。因為那四道菜看起來像是不同餐飲店才會有的商品,而且單一道都要兩萬五千日圓——也就是說,如果四道同時點,金額高達十萬日圓,所以只要對方不知道這四道菜會啟動的「隱藏指令」,應該就不會這樣點,除非他是嗜好異於常人的億萬富翁。

  附帶一提,在眾多的外送服務中,「一次下單,可同時點多家餐廳菜色」的,就只有Beaver Eats,因此,事實上也只有Beaver Eats能接這樣的訂單。就這層含意來看,這可說是極度的利基市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小眾市場。

  不管怎樣,這正是這家「店」的真正樣貌,我多次暗中執行的「跑腿」,是送報告資料給委托人,或是拿取追加資料,有其正當的目的。

  「幽靈餐廳兼偵探社」——這樣的多角經營,完全發揮了極致。

  3

  我再次遇上紅燈,就此停下共享單車。

  不過話說回來——我重新背好背後的外送袋。

  我不得不說,這次的案件相當棘手。

  訂單來的時間是今晚十點多,幾乎與那家「店」開店的時間同步。

  我一如往常地接單,前往下單者那裡。配送處是六本木外圍的高級大樓「Crescent六本木」一○一一號房。我沿著六本木通一路騎向溜池山王方向,從大路轉進一條小路後,一處幽靜的住宅街突然出現眼前,我要找的大樓就位在其中。

  ——我一直在等您,敝姓梶原。

  出現在房門前的,是一位態度溫和,模樣紳士的男子。

  年紀介於四十到五十歲之間。身材高挑清瘦,容貌端莊。此時他全身穿的都是寬鬆的運動服,但就算這樣仍呈現出「休閒模式下的IT界迷人社長」的氣息。一頭清爽的短髮,搭配無框眼鏡,眼鏡底下的犀利雙眸,平日這副模樣再搭上西裝,怎麼看都像是知識型惡霸,不過他的措詞和態度都很講究,而且高雅,給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錯。

  呃,這個請收下——我遞出塑膠袋,裡頭裝的是那徒具形式的訂購餐點。

  梶原朝它瞥了一眼,應了聲「啊~」,面露苦笑。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點這些菜是規矩,所以這也沒辦法——他沒接著這樣說,但想必是這個意思吧。我心想,既然這樣,你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吃,不過,直接扔掉確實又於心不忍。這是對浪費食物的小小顧慮,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續發展目標。

  ——請進,雖然沒什麼好招待您的。

  在他的促請下,我腋下夾著外送袋,走進房門。這樣的場面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很可能會心想:「咦,最近Beaver Eats會走進顧客家中,協助配膳或用餐嗎?」幸好大樓的內部走廊上沒人。

  他帶我走進的,是很普通的一房一廳一廚的房子。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整齊擺設的深棕色家具。充滿一致感,呈現出高雅、沉穩的氣氛。屋內擺設不多,可能是獨居吧。而且不知從哪裡傳來陣陣香氣,也不知是香草,還是香料,總之就是類似的感覺。不管怎樣,看起來都很適合居住。

  ——我從傳聞中得知有一家很有意思的店。

  梶原先生拉開餐桌的椅子,朝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的確,除了透過傳聞外,無從得知這家「店」的存在。它完全不張貼廣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就算知道它的存在,想要一時興起,抱持「那我來試試看」的惡作劇心態下單,倒也沒那麼容易。四道菜合計十萬日圓——也就是所謂的「訂金」,不惜花費這筆錢,表示確實面臨很嚴重的問題。

  事實上,當我坐向餐桌與梶原先生麵對面後,他便開口道出緣由。

  ——我要諮詢的,是關於我兒子的事。

  他遞出兩張照片——構圖全都一樣。一對模樣潔淨的男女,站在一名戴眼鏡的少年兩旁。地點是在校門前,背後是燦放的櫻花,三人的旁邊都立著寫有「入學典禮」的大型立牌。我右手邊的照片是小學時代,左手邊的照片是國中時代。

  照片裡的男子當然是身穿西裝的梶原先生,不過……怎麼看都像是知識型惡霸,失敬失敬。另一方面,照片中的女子身穿米色的夾克,搭配同樣是米色的寬褲,是一位冷峻且知性的歐美風美女。嗯,兩人很搭,太搭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照片中的少年,外表看起來似乎很聰慧。不論是那度數深到連臉部輪廓都為之凹陷的黑框眼鏡、眼鏡底下那雙意志堅定的眼眸、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角,還是不顯一絲猶豫地直挺腰桿。雖說這只是按下快門的一瞬間,但在這個年紀能展現出這種氣質的男孩,感覺並不多。柔順的黑髮長得幾乎都蓋住了耳朵,整體顯得膚色白淨,線條纖細,乍看之下甚至會誤以為是女生。

  ——我手上就只有這兩張照片。

  我因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而發出「咦」的一聲驚呼,從照片中抬起臉來。

  ——是這樣的,我在六年前離婚了。

  梶原先生說完後,聳了聳肩。原來如此,所以現在他才會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想必是他已看出我心中「你家人今晚在哪裡?」的疑問,搶先為此解釋吧。至於離婚原因,還是別刻意詢問吧。如果有必要,他應該自己會說……正當我心裡這麼想,他馬上便談到這個話題。

  ——說來慚愧,是因為遭遇裁員。

  就此失去收入的他似乎變得自暴自棄,成天沉溺於酒精和賭博中。對他失去耐心的妻子,帶走了兒子,不久寄來離婚申請書——他在上面蓋章,退掉當時在橫濱租的大樓住處,現在一個人住在六本木的這棟大樓。

  ——抱歉,說了沒必要說的話。

  一點都不會——我低頭應道,重新環視室內。這個居住環境真不錯。而且再怎麼不濟,好歹也是在東京六本木。雖說地點較偏外圍地帶,但房租應該是不便宜。他一度那麼落魄,後來能重新振作,真不簡單。

  我暗自展開這樣的思索,梶原先生沒理會我,逐漸談到話題的核心。

  ——孩子的扶養權在我妻子手上,我很少和他們見面。

  他說是前些日子意外得知。

  他兒子——梶原涼馬在外頭居住的公寓被燒燬了。

  接著他所說的前後經過,就像我先前跟老闆報告的一樣。

  梶原先生說明結束後,壓低聲音,像在打探般抬眼瞧我。

  ——目前姑且認定只是一般的失火。

  警方懷疑也有其他可能——搞不好可能是殺人案。因為釀成這起火災的始作俑者,他的前女友化為一具遺體,出現在火災殘骸中。倒不如說,會懷疑才是理所當然。舉例來說……對了,好比感情糾紛。在我貧瘠的想像力下,頂多只能想到這點。

  話雖如此,那名「闖入公寓的女人」也是個謎。如果那是真的——應該說,既然有那麼多目擊者,想必是真的,但如果真是那樣,也不能否認那有可能是一場匪夷所思的自殺。雖然猜不出女子的動機,但如果不是自殺的話,為什麼她非得自己投入那熾盛的烈焰中不可呢。

  ——所以我希望你們務必要查明真相。

  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或者是什麼案件?

  ——要比警方早一步查明。

  梶原先生說完後,再度抬眼瞄我,但有個短暫的瞬間,他的眼眸深處帶有一種充滿黏性的光芒,我全瞧在眼裡。

  ——因為要是這樣的話,我或許就能採取某些對策。

  某些對策——要是兒子涉及犯罪行為,他打算採取某些掩蓋處置嗎?對於他剛才那可疑的眼光,我做這樣的解釋,可能太過度扭曲了。

  ——拜託了,為了我心愛的兒子。

  我不知道。應該說,這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因為我只是個「外送員」。雖然覺得大半夜的,最好別點大碗,但我還是只能按照吩咐將牛丼送到客人面前。這當中沒有我個人的價值判斷能介入的空間,也沒必要讓我這麼做。停止思考這個名稱,隱約帶有一種受到拘束的自由。不過,沒想到卻也因此感到意外地自在。

  總之,明天我將會投入老闆吩咐的「習題」中。

  那就是重新向先前提到的那名家庭主婦打聽當時的事。日薪五萬日圓——我隱約可以看出,那將只是單純的「跑腿」,當真好賺,怎麼可能會沒幹勁呢。

  幾慾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某種無常觀。

  帶有感官性、享樂性、剎那性。

  東京六本木。

  在某個角落裡,認真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別的我。

  交通號誌轉為綠燈。

  我全力踩下踏板,一股激昂感和優越感——也許還夾帶一抹不道德感,在背後推著我前進,我在黑暗中朝明天飛馳而去。

  4

  「該怎麼說呢,感覺她毫不猶豫。」

  說到這裡,目崎太太——住在「Masion de com」對面,提出那名神祕女子相關證詞的那位家庭主婦,啜了口茶杯裡的熱茶。她臉上的濃妝,以及一頭鬈髮,讓人感覺不出真實年齡——不,我更正一下。這些都與她的年齡不太相稱,她是位隨處可見,很愛跟人聊天的豪邁大嬸。

  現在已是隔天下午,時間已過下午一點三十分。

  我按照老闆的指示,馬上投入「習題」中。

  「不管我再怎麼叫喚,她都不聽。」

  因為聽到對講機鈴聲而前來應答的這位婦女,一開始感到懷疑,但在我說出自己身份後——「我是前些日子在火場中喪生的那位女性的朋友。是這樣的,我聽到奇怪的傳聞……對,沒錯,就是那件事。但我一直感到難以置信……所以我才在想,不知能否向當時在現場的人當面請教」,可能是我傳達出認真的態度,她便很爽快地請我進入屋內。雖然講出這種會遭天譴的謊言,但畢竟這也算是權宜之計。

  據目崎太太所言,和之前得知的消息沒什麼出入。

  火災發生當晚,她穿著睡衣衝出大門,這時那名女子突然現身,朝那起火燃燒的公寓仰望了一會兒,接著低語一聲「活該」,就此走上外部樓梯,消失在火海中。嗯,都是已經知道的事。

  「可是,自己衝進火災現場,不可能有這種事啊。那根本就是自殺行為。」

  她感覺也不像是要去解救住戶——婦人邊剝橘子邊自言自語,我沒理會她,試著再次針對事故現場展開回想。

  在拜訪目崎太太前——應該說,那棟公寓就在目崎太太的住家對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火災現場我當然已親眼確認過。

  那一帶說好聽一點,是「仍洋溢著昔日的市井風情」,說難聽一點,則是「雜亂擁擠」,再普通不過的住宅街。就像在表明「我們就算死也不會留下空地」這樣的決心般,密集而建的民宅、只能供輕型車勉強通行的窄小巷弄、雜亂無章地在頭頂上交錯的電線。火災沒往四周延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發生火災的「Masion de com」,情況比想像中還要慘。

  它是二層樓的木造房,每層樓各有四間房,規格小巧,不過整棟房子約有七成都已燒燬,模樣慘不忍睹。雖然勉強還保有建築的主架構,但二樓——尤其是起火點的邊間二○四號房,以它為中心燒成焦黑的牆壁,像潰爛般崩塌,屋頂整個不見,整體變得毫無遮蔽的建築內部,零亂地露出已看不出是什麼殘骸的廢材。

  諸見裡優月就是在這裡喪命,而且是採自己投身火海的方式。

  雖說那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想必很難受吧。

  我雙手合十,默禱了二十秒左右,但這段時間裡,疑問仍一直在我腦中纏繞。那是什麼意思?妳是針對哪件事,而有這樣的想法?

  活該、活該——

  「您會不會是聽錯了呢?」

  我當時忍不住這樣詢問,結果目崎太太「咦?」了一聲,納悶地蹙起眉頭。

  「例如聽起來像是『活該』,但其實說的是別的話。」

  嗯——她停下剝橘子的手上動作,反過來問我。

  「我一時想不到其他的話,例如呢?」

  她說得沒錯。我如果是嘻哈歌手的話,就會馬上說出其他押韻的話語,但可惜嘻哈音樂不是我的菜。

  「雖然她戴著口罩,聲音比較含糊,但我應該沒聽錯。」

  「她戴著口罩是嗎?」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多不自然的事。

  話雖如此,因為這事與外觀有關,所以我也試著針對這點深入打探。

  「順便問一下,那天晚上她身上穿怎樣的服裝?」

  「服裝?嗯……我不太記得……」

  目崎太太說,她穿著一件淑女風的寬褲,身上搭一件特大號的長版帽T,還有白色的運動鞋,而且帽子深戴。這姑且算是新消息,但實在很沒特色,感覺聯想不出什麼。

  不妙,找不出線索。

  正當我開始感到焦急時,突然想起老闆奇怪的委托。

  ——你見了那位家庭主婦後,希望你向她確認一件事。

  ——就問她,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現身的,是這名男子沒錯吧。

  他遞出的,是我從梶原先生那裡拿到的兩張照片的其中一張——國中入學典禮時拍攝的全家福。當然了,這不是原本的照片,是梶原先生事先影印的,但還是想不通。因為這是將近七年前的照片。

  我調查後得知,梶原涼馬不知是網路素養不足,或是自我表現慾太強,用臉書或IG馬上就能找到他的帳號,上面大量刊登了他的近照。還是一樣給人很女性化的感覺,穿衣風格也很中性,那隨性的髮型也很時尚,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上學後的全新造型,不過,他拿掉眼鏡,改戴隱形眼鏡,眼神變得更酷了,整體看起來就像當下正流行的韓流偶像,總之,我要表達的是,他似乎很有女人緣,看了很不順眼。

  我個人的嫉妒先擱一旁,我問老闆,光這樣的資訊還不行嗎,他點頭應了聲「嗯」。

  ——我要的不是社群網站上的資料,而是要以拿到的照片去確認。

  的確,梶原涼馬有張娃娃臉,就算拿著他國中入學典禮的照片,肯定也能認出是同一個人,但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話雖如此,我還是按照老闆的指示,朝目崎太太說一聲「不好意思,再問一個問題就好」,朝她遞出那張入學典禮拍的照片。

  「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的男人,是他沒錯吧?」

  「呃,我看看。」目崎太太馬上接過照片,皺起眉頭細看,接著她點頭應了聲「對」。

  「因為眼鏡的關係,一時沒看出來,但確實是他沒錯。」

  「原來如此。」

  完蛋了,完全沒收穫。

  我暗自叫苦,正準備就此告辭時。

  「啊,對了,我現在才想到一件事……」

  感覺視線在空中游移的目崎太太——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先跟我說一聲「不,其實也不是什麼多重要的事」,接著說出以下的內容。

  穿著一件內褲從二樓衝下樓的梶原涼馬,就這樣逐一叫醒一樓的住戶,最後來到馬路上,就像力氣耗盡般,直接跪坐在地。然後像在說夢話似地脫口說道——出大事了,我捅了大漏子了。

  但緊接著下個瞬間。

  「他望向道路前方,低語一聲『朱音』。」

  目崎太太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在約莫二十公尺遠的地方,站著一名和他年紀相近,模樣花俏的女子。她望著起火的公寓,就只是一直呆立原地。

  「我看照片後,突然想起這件事。」

  這是值得關注的新消息。

  我在腦中的記事本里寫下「朱音」二字。

  梶原涼馬認得對方,也許是現在交往的對象。

  「冒昧拜訪,真是不好意思。」

  我低頭行了一禮,還帶了兩顆橘子當伴手禮,就此離開目崎太太家。

  最後終於有點收穫。當然了,我指的不是這兩顆橘子。「腦中記事本:朱音」——接下來該查的線索,應該就是它了吧。

  5

  「這一定是為了『復仇』。」

  芹澤朱音瞇著眼望向夕陽,不屑地說道。

  「復仇?」我因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而納悶地偏頭,她點頭應了聲「沒錯」。

  「因為那個女人對涼馬懷恨在心,變得跟跟蹤狂一樣。」

  「咦?」這可是驚人的新事證呢。

  「所以我是在看到火災後才想到。她一定是心裡想,自己要是衝進火海喪命,涼馬就永遠都不會忘掉她。不管再怎麼想忘掉她,一定也沒辦法……」

  一夜過去,現在是傍晚四點多。

  我人在離京王線明大前站不遠的明央大學和泉校園內的網球場。

  我根據昨天從目崎太太那裡得來的消息,跟之前一樣查看梶原涼馬的IG,馬上就發現我要找的人。

  芹澤朱音。因為他很仔細地加上標籤,而且還PO出雙人合照,說是三個月紀念。我直接連向芹澤朱音的帳號,得知兩人都是同一所大學的網球社團「Tie Break」(決勝局)的同學。「Tie Break」這個社團有官方網站,星期二、三、五會在校園內的網球場練習,所以我刻意突襲採訪。

  抵達球場後,我跟一名看起來像學弟的男生說:「我有話想跟芹澤朱音小姐談談。」他雖然顯得一臉納悶,但還是幫我叫她過來。

  ——咦,怎麼了?你是誰?

  來了一位穿著整套運動服,模樣花俏的女大學生。一頭及肩的長髮,染成亮麗的金黃,但髮根處微微泛黑。她頂著一臉濃妝,一點都不像接下來要上場運動的人,還有那時下流行的粗眉、特別強調眼線的大眼、水亮光澤的口紅,很典型的量產型女大生。

  她一開始充滿戒心,但當我提到自己是接受委托,要針對梶原涼馬家中發現焦屍的事展開調查後,她便顯得有點感興趣。

  ——咦,難道是像偵探那樣?

  ——你這種看起來像普通大學生的人,會是偵探?

  這妳管得著嗎。

  ——應該說,委托人難道是涼馬的母親?

  ——不好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沒辦法配合。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是關係不睦嗎?話雖如此,這不是他母親的委托,而且女子要是不配合的話,我可傷腦筋,所以我很老實地回答「是他父親委托的」。「違反保密義務」一詞從我腦中閃過,不過,我又沒簽訂這類的合約,管不了那麼多。

  ——哦,原來是他父親啊。那就沒關係。

  ——雖然離婚了,但果然還是很關心兒子。

  真是位溫柔的好爸爸——她自顧自地點頭,不過,她的說明能讓人接受。對另結新歡的前男友展開的「復仇」——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句「活該」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

  我暗自嘴角上揚,她沒理會我,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的確,我知道涼馬有女朋友,還故意接近他,就這點來說,就像是橫刀奪愛,但現在不是講求自由戀愛嗎?這樣就當起了跟蹤狂,根本就搞錯方向,是自己有問題吧。」

  雖然我認為她是個把自由和任性胡來搞混,一個很典型的無腦大學生,但也許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所以我選擇沉默。

  「妳說她是跟蹤狂,可有什麼具體的行徑?」

  我向她發問後,她露出「問得好」的神情,開始說個沒完。

  「例如像在大學正門埋伏,一整晚狂按公寓門鈴,寫恐嚇信投進信箱裡。一開始對象只有涼馬,但最近連我也遭受同樣的對待,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擔心她會對我怎樣。之前有一次她在附近的車站埋伏等我,對我說『我要先殺了妳,然後再自殺』——」

  「原來如此。」情況似乎超乎想像的急迫。

  說個題外話——她接著說道。

  「聽說她只要喝了酒就會失控。完全拿她沒轍。之前她對我說『我要殺了妳,然後再自殺』時,明顯也覺得是喝醉了。好像從他們當初交往時就這樣,會變得情緒不穩,大哭大鬧,很折騰人。不過她酒量不好,好像很快就會睡著,又變得安分。」

  這名女子或許沒別的意思,不過,這時候提到「酒」這個關鍵字,變得格外重要。這也是因為昨晚為了報告從目崎太太那裡得到的消息,而到「店」裡去時,老闆告訴我這麼一件事。

  ——關於喪命的諸見裡優月,我透過某個管道展開調查。

  據說她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除了火災造成的燒傷、裂傷之外,沒有其他不自然的外傷。

  ——她昏倒的地方,似乎是衛浴兩用的浴室,不過這裡有個重要的消息。

  ——火災發生時,她身上似乎只穿著內衣褲。

  關於這點,從皮膚上殘留的纖維來看,可以確定。如果是這樣,「她的衣服跑哪兒去了?」當然就成了疑問,不過,浴室前的走廊上似乎發現像是衣服的殘骸。

  ——還有,她當時似乎是處在喝醉的狀態。

  從血中酒精濃度來推斷,這也幾乎可以確定。因為喝多了,覺得想吐,而衝向廁所——如果是這樣的情節,可以接受。不過,這種時候要脫衣服嗎?是因為很喜歡這套衣服,不想弄髒嗎?不過,就算是這樣,應該也不會脫吧。

  每個都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情報,不過,老闆的「某個管道」是何方神聖?這種情報應該只有警方才會有——我感到納悶,直接向他詢問,結果他回了我一句。

  ——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在打零工嗎?

  原來如此,他另外還有其他專門處理這種事的「手下」是嗎。打斷你的話,真是抱歉。

  ——還有另外一個消息。

  ——那天傍晚,她的手機有一通用公共電話打來的電話。

  而且已經鎖定,是來自離「Masion de com」徒步約五十公尺遠的公共電話。有目擊證詞指出,在她手機響起的時間,好像有人正在使用那個公共電話。

  ——很有可能是梶原涼馬打電話叫她來。

  我有同感。應該說,只要是知道內情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

  她來到東松原站,是那天晚上九點二十二分。車站周邊有多個監視器拍到她的身影。

  ——附帶一提,當時她的服裝與目崎女士提供的情報一致。

  寬鬆的寬褲,搭配特大號的長版帽T,白色運動鞋,深戴的帽子,還有口罩。

  ——離將軍只差最後一步了。

  老闆從金魚缸抬起頭,轉頭望向我。

  ——所以芹澤朱音的事,就麻煩你了。

  「順便問一下,芹澤小姐妳那天也去男朋友家對吧?」

  因為老闆委托我處理這件事,所以我決定切入正題。

  那天晚上芹澤朱音出現在現場,是純屬偶然,還是必然的結果呢——她一時露出遲疑的神色,但後來可能是覺得緘默或是做偽證對自己不利,所以改變想法,她點點頭,回了一句「沒錯」。

  「因為我想跟他道歉。」

  「道歉?」

  「那天,我們兩人在大學裡吵架。」

  接著她說出以下的內容。

  在學校餐廳閒聊的兩人,因為一件小事而演變成爭執。

  「起因是我說了一句:『你到學校來上課,穿著可以講究一點嗎?』」

  「哦」,情侶拌嘴的起因,往往都是這種小事。

  「之前他都很留意穿著,但最近變得很馬虎。頭髮蓬鬆零亂,而且沒戴隱形眼鏡,改戴起了一般眼鏡,衣服也都是穿運動服或休閒服。」

  因為這樣而展開的爭執,慢慢愈演愈烈。

  「人有時會因一時衝動,而口無遮攔。我對他說:『你絕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絕不會頂著髮蠟或戴著隱形眼鏡睡覺,在這些方面出奇的神經質。但到學校來,卻這麼不在意外表,別人看了,覺得我男友竟然是這副德行,真的很丟臉。而且你和那個女人分得不幹不脆,留下禍根,連我都受牽連。你乾脆早點搬離那處破公寓吧。』連不該說的話都說了。心裡想的全都毫不保留地說出口。」

  「這也是常有的事。」

  雖然很常有,但她話可真多。想必她在吵架時,會展開比現在強上數倍的強力掃射。嗯,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連三分鐘都撐不住。

  「他說,公寓的事,他母親管得很嚴。他母親還常說『太過寵你也不好』,寄來的生活費,也只夠他住這樣的房子。還不光這樣,他母親常對他說,別交女朋友,學生的本分是顧好學業,真的很囉嗦。也因為這個緣故,他才不想跟警方說那個女人的事。因為要是讓他母親知道,會有很多麻煩。很傻對吧。不,其實我也明白。雖然明白,但還是覺得太嚴厲了點,或者應該說,現在已不是那種時代了。他的住處,我之前也去過一次,鄰居們生活的聲響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耶。一般人應該會受不了吧。」

  一般人會受不了什麼,我也是大人了,自己默默知道就好。

  不過,我隱約明白她對梶原涼馬的母親抱持敵意的原因。對孩子管東管西,什麼都要干涉,亦即所謂重視教育的媽媽——芹澤本身也遭受不少波及,對於男友(看起來)總是看母親臉色的這種態度,也感到不滿。

  話雖如此,這位母親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離婚,靠自己獨力扶養——是否真是這樣,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樣,這都是她親手拉拔長大的寶貝兒子。管教上當然會比較嚴格。

  如果是這樣,我家也是一樣的情形。之前我說想搬出去自己住,我爸媽之所以強烈反對,說到底,就是這個原因。要我們出錢很簡單,但這樣反而是害了你。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自己想辦法吧。他們並非刻意整人才這樣說,而且孩子也都明白。雖然俗話說「子女不知父母心」,但人到了這個年紀後,正確來說,應該是「子女雖知父母心,卻無法坦然以對」。

  正因為這樣,被一個外人戳破這點,梶原涼馬想必是無法忍受吧。妳沒資格說我,局外人閉嘴。如果處在同樣的狀況下,我應該也會粗聲粗氣地這樣說。

  「到了晚上,他也始終都沒回我LINE。一直顯示未讀。所以我覺得有點不安。心想,我可能講得太過分了,他該不會是勾搭上別的女人吧。」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去公寓找他。」

  「我猶豫很久,但因為勉強還能趕上最後一班電車。」

  這時,球場上傳來「朱音,下個換妳哦」的叫喚聲,這場會面就此結束。

  「你要是日後知道什麼,要跟我說哦,偵探先生。」

  芹澤朱音向我揮了揮手,就此朝同伴奔去。我要聲明一點,我不是「偵探」,是「外送員」——我在心裡嘀咕著這句曾在哪兒聽過的台詞,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他們背後糾葛的內幕,多少已逐漸變得明朗。

  白天時和現任女友吵架,一時興起出軌的念頭,而打電話約前女友見面,這也是常有的事。而幽會結束後,離開梶原涼馬家的諸見裡優月,因某個原因——可能是東西忘了拿,或是覺得依依不捨,總之,她因為某個原因而重回現場,就此目睹起火燃燒的二○四號房。面對那展現詭異舞姿的烈焰,她突然興起一個念頭。

  ——我要是就此葬身火海,涼馬就會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不管再怎麼想忘掉,一定也沒辦法。

  這樣姑且說得通。雖然還有幾個未解的疑點,但感覺這樣的腳本最為合理。不,真要說的話,也有可能她就是縱火犯。睽違許久,她的心上人梶原涼馬找她出來,她心想,來得正好,就此決定執行「脫離常軌的殉情計畫」。問題是,如何才能證明這項推論——

  「——辛苦了,這樣就全部湊齊了。」

  那天晚上,我向老闆報告當時的來龍去脈,他聽完後表情不變,就只說了這句話。

  「咦?真的假的?」

  「嗯,是真的。」

  老闆沒理會愣在原地的我,說了一句「因為這個緣故」,始終顯得一派輕鬆。

  「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已即將進入「最後步驟」——向委托人報告。

  其實為了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裡拜訪時,會決定好「暗號」。取什麼暗號都行,但梶原先生說「想不出該取什麼暗號才好」,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議「就以座右銘當暗號如何?」,催他決定。

  ——你是指像「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這種嗎?

  最後就這麼決定了。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清湯」或「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建長湯(註:7 據說來自於鎌倉的建長寺,是用麻油炒香豆腐,與大量的根菜、昆布、香菇製作的高湯煮成。)」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不論價格多高,只要不點這道菜,委托人就無法知道答案,所以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黑心的生意了。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註:8 日文的「汁物(湯品)」,音為しるもの,與「知るもの(知道的人)」同音。)。

  「價格大概是五十萬日圓吧。」

  我一時懷疑自己聽錯,瞪大眼睛,這可是截至目前為止最高的金額啊。

  「開這樣的價格……對方會點嗎?」

  我忍不住這樣詢問,老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放心,不管價格再高,他應該都會想知道。」

  「咦,這到底是……」

  現場沉默了半晌。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後,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6

  因為交通號誌轉為紅燈,所以我握住煞車,讓共享單車停下。

  輪胎髮出「嘰」的一聲尖銳悲鳴,被開始往前行駛的車輛噪音掩蓋。

  我右腳抵向路面保持平衡,重新繫好自行車安全帽的繫繩。車衣發出摩擦聲,裝有「那個東西」的外送袋在我背後微微搖晃。

  那天,商品品項中追加的「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馬上便被下訂,就此靜靜地從商品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梶原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雖然很遺憾,但由誰來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看過報告資料的梶原先生,心中想的是什麼呢?

  之後他們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一面因寒冷而打著哆嗦,一面回想那天的整個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坐向我對面的老闆,接著斷言道:

  「就結論來說,這一切全是梶原涼馬的自導自演。」

  我為之瞠目,但心裡也暗自點頭,心想「果然沒錯」。因為我腦中隱約想到有這個可能性。話雖如此,這未免也太怪異,不太可能——我心裡這麼想,而且也沒掌握能加以印證的重要證據。

  「他可能做了以下的事。」

  用公共電話打電話給諸見裡優月,叫她來公寓。什麼理由都行,例如說很久沒見了,想和她見面,或是說有話想跟她說。不管怎樣,對方應該都沒理由拒絕。

  「然後就這樣走進屋裡,兩人喝了許多酒。」

  然後發生什麼事呢?

  酒量不好的她,馬上便睡著了,應該會很安分才對。

  「梶原涼馬將她搬往浴室,脫去她的衣服。」

  然後梶原涼馬穿上她的衣服,朝自己屋子裡縱火後,跑到屋外去。

  這時候應該想到的,是他那女性化的感覺,以及平時也都顯得很中性的服裝。當然了,就算是女性的衣服,他穿起來應該也都沒問題。何況那天諸見裡優月穿的是寬鬆的寬褲,以及特大號的長版連帽T。不見得只有梶原涼馬,如果是體格中等的一般男性,應該都穿得下。

  「不久,他看準火勢蔓延的時機,回到現場。」

  那就是包括目崎太太在內的附近居民目睹的「神祕女子」——其真實身份是男扮女裝的梶原涼馬。

  「之所以小聲地說『活該』,是為了讓人誤以為是要『復仇』。」

  當時,他想必是算準了聲音會穿幫的可能性很低吧。那是因發生火災而鬧哄哄的現場,而且他還戴著口罩,聲音含糊。不管怎樣,只要有人提出這項證詞,那「女人」的身份就會是對梶原涼馬懷有惡意的人——肯定就是化為焦屍被人發現的諸見裡優月。所有人都巧妙地落入梶原涼馬的計謀中。

  「他回到自己屋內後,馬上脫去衣服,再次來到屋外。把諸見裡優月留在浴室裡。」

  這麼一來,脫在浴室前的衣服,以及他只穿一件內褲便衝出來的行徑,就能解釋了。話說回來,就推論來說,應該沒人會覺得後者有什麼不對勁。雖說現在是冬天,但只要打開暖爐,蓋上棉被,就算只穿一件內褲一樣能睡覺,而且最重要的,他是自己房間失火——從床上跳起身後,應該沒時間穿衣服,所有人都自行接受了這項推論。

  「而他只要讓所有住戶到外頭避難,就能打造出這次的狀況。」

  也就是說,自行走入火災現場中的「神祕女子」,最後化為焦屍被人發現。原來如此。對所有狀況都做了詳盡的說明,只會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問題在於「如何才能加以證明」。

  這時,老闆說了一句「關於這點」,將下巴往內收。

  「話說回來,這整件事讓人覺得奇怪的,就是女子走進火災現場的時機。」

  根據證詞描述,女子走進公寓後不久,像是二樓住戶的人們依序衝下外部樓梯。而最後現身的,是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的梶原涼馬。也就是說,是在他走下外部樓梯之前。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這樣問我,但我也只能納悶地偏著頭。

  老闆暗哼一聲,就像在說「悟力真差」,接著向我明確說出原因。

  「如果是這樣,她不就會遇上梶原涼馬嗎?」

  啊——我發出一聲驚呼。

  一點都沒錯,我完全忽略了這點——我才剛這麼想,老闆已經進展到下個階段了。

  「不過,關於這點,他還是有可能找理由脫罪。」

  因為他四處叫醒公寓住戶時,遇上沒上鎖的房子,他二話不說,直接闖入。如果是這樣,女子就可能在這樣的空檔下,從那個房門前走過,直接抵達二○四號房,而沒遇見他,雖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很肯定地說完全沒這個可能。此外,說得更精細一點,也有可能是趁他在睡覺時,偷偷潛入他屋內的浴室。當然了,這得假定他房門沒上鎖才能成立。

  「話雖如此,當初聽到這件事情時,我就覺得奇怪。」

  不過——老闆的眼眸閃過一絲犀利的光芒。

  「他的證詞有個更大的疑點。」

  老闆就像在測試我似地,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出結論。

  「那天晚上,梶原涼馬沒睡。」

  咦——這句話令我大感意外,就此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梶原先生說「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喝完酒後,和平時一樣換上睡衣,上床就寢」——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戴眼鏡才對吧?」

  「咦,眼鏡?」

  「因為他醒來後,為了自己滅火,努力了好一會兒。如果是在視線模糊的狀態下,有可能辦到嗎?」

  「照片」中的他瞬間從我腦中掠過——度數很深,令他臉部輪廓為之凹陷,像奶瓶底端般的黑框眼鏡。雖說那是攸關性命的場面——不,倒不如說,正因為是那樣的場面,為了保護自身安全,應該也需要眼鏡。

  在此同時,陸續有幾句話浮現我腦中。

  ——因為眼鏡的關係,一時沒看出來,但確實是他沒錯。

  說完這句話後,點了點頭的目崎太太。

  ——我對他說,你絕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絕不會頂著髮蠟或戴著隱形眼鏡睡覺,在這些方面出奇的神經質,但到學校來,卻這麼不在意外表。

  說著這句話,芹澤朱音鼓起了腮幫子。

  可能是發現我已察覺一切,老闆點著頭說道「就是這樣」。

  「如果和平時一樣上床就寢,他應該會取下隱形眼鏡。但來到馬路上的他,並未戴眼鏡。」

  要是直接被問到他是否戴著眼鏡,因為問得太精細,或許會想不起來。所以才刻意用俯瞰的角度——讓目崎太太看梶原涼馬小時候戴眼鏡的照片,喚醒她「隱約有哪裡不太一樣」的感覺。

  「要導引出『原本沒有某樣東西』的證詞,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所以老闆指示我拿給目崎太太看的照片,不是梶原涼馬最近放在社群網站上沒戴眼鏡的照片,而是將近七年前的全家合照。

  原來如此,這樣就很完美了,一切都說得通。

  但這時候我試著刻意提出反駁。因為也有可能他單純只是剛好沒戴眼鏡。我並不是想站在梶原涼馬那邊,而且像他這種因為戴上眼鏡,使得臉部輪廓都為之凹陷,視力這麼差的人,能否在不戴眼鏡的情況下四處行動,我也很懷疑,不過,我還是必須指出這點。

  「不,他不可能沒戴眼鏡。」

  然而,老闆卻很明確地否定我的反駁。

  「因為他不是出聲叫喚嗎。」

  叫喚誰?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朝站在約二十公尺遠的女子叫了一聲「朱音」。

  「以他的視力,應該沒辦法判別吧。」

  的確就像他說的。

  「因此,他提供的證詞,說自己和平時一樣上床就寢,十之八九是偽證,這樣想準沒錯。」

  那麼,為什麼他要撒這個謊呢?

  走到這一步,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老闆吁了口氣,往後靠向椅背。

  剎那間,不知為何,他臉上浮現笑意。

  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他可以投入這樣的小眾市場,做到這樣的地步?

  在此同時,委托人梶原先生的臉浮現我腦中。

  ——所以我希望你們務必要查明真相。

  ——拜託了,為了我心愛的兒子。

  當他知道真相時,他心裡會怎麼想?會淚流滿面地說「怎麼會做這樣的傻事」,還是為了心愛的兒子四處奔走,以採取「某些對策」。

  「明明有個這麼好的爸爸……」我忍不住如此低語。

  「啥?」老闆偏著頭,趨身靠向桌子。

  「你似乎誤解了什麼。」

  緊盯我的,是之前那「空洞的雙眼」。

  「對於委托人梶原這名男子,我也透過同樣的管道調查了他的來歷。講明白一點,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後來從他口中說出令我難以置信的全新事實。

  老闆說,梶原被裁員的原因,是侵吞公款的事穿幫——但不想將此事鬧大的公司高層,沒讓它變成刑事案件,最後決定以懲戒解雇的方式平息這件事。

  「聽說從那之後,他就顯露出本性。」

  成天喝酒、賭博,動用之前夫妻倆為了兒子攢下的存款,妻子責備他,他便動手打妻子——就這樣,離婚申請書送到他面前。

  然而,離婚後他仍不時跑來找前妻。他對前妻說,是我不好,我們重新和好吧,一再逼迫她,最後妻子遞給他一疊鈔票,對他說「以後我們別再有任何瓜葛」。

  「這可說是霉運的開始。」

  他食髓知味,之後動不動就跑去要錢。有時是很恭順地說「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有時則是語帶脅迫地說「妳要敢不給的話」,前妻不希望平靜的生活被他破壞,盡管明白不能這樣下去,但每次都還是會給他錢。而他就像寄生蟲一樣,緊緊依附著前妻。

  「而且他似乎涉入違法的勾當,例如大麻的栽種、走私——也因為這個緣故,才會住在那麼好的房子,不是嗎。」

  這時,那天的記憶在我鼻腔深處悶燒。我一被請進屋內,就從某處飄來一陣香味。也不知是香草,還是香料,總之就是類似的感覺。那難道就是——

  我只能為之無言,但老闆卻還繼續展開追擊。

  「這次的事,他可能也是要拿來當勒索的籌碼吧。」

  啥?我全身為之一僵。

  「所以剛才我也說了,不管開價多少,他應該都會想知道。」

  我大感錯愕,眼前為之一黑。

  很遺憾,涼馬殺了人,這裡有確切的證據。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如果妳希望我保持沉默的話——他會這樣向他前妻脅迫嗎?

  「這就是取名『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的由來。」

  竟然利用它來做這種事,他這樣也算是人家的親生父親嗎?

  「話說回來,他手上只有兩張照片,從那時候就不難猜想,他們當初離婚時肯定不太圓滿。」

  而且——老闆單手托腮說道:

  「為什麼有必要比警方早一步知道真相。」

  「啊」,我的視野為之搖晃。

  「如果是不能接受警方做出的結論,倒還能明白他委托的用意。但當時不是對外聲稱那只是一般的失火嗎?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真要說的話,就算比警方早一步查出真相,在火災發生已過了五天的那個時間點,已來不及採取什麼『對策』了。」

  因此——老闆往後倒向椅背。

  「他是別有所圖。」

  我已無言以對。

  「不過,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別說『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梶原涼馬為了達成目的,甚至還『刻意誇張地跌一大跤』呢。」

  老闆一邊說,一邊望向層架上的金魚缸。可能沒什麼特別含意,不過,這時我腦中浮現某個畫面。

  他端著金魚缸想要換水,結果絆了一下,重重跌了一跤,就此摔破了金魚缸。當然了,金魚也死了。看到這一幕的人可能會訓斥道「都是因為你走路看別的地方」,但應該會更加擔心「有沒有受傷」。不過,聽到聲響趕來的人們都沒發現。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殺死金魚。他是為了掩飾自己真正的用意,而「刻意誇張地跌一大跤」。

  總結來說,這就是他做的事。

  如果沒公開真相,他頂多隻會被問一個失火罪。雖說有人喪命,但有人自己衝進火海,這是無法預料的事,可能不構成過失致死。如果是為了掩飾殺人的真相,就算會被判失火罪,那也是無可奈何。如果是為了隱藏一棵樹,別說藏在森林裡了,甚至還要自己種下整座森林。

  「而且,他放火燒房子本身,或許有特別的意義。」

  我想起芹澤朱音那皺眉的模樣。

  ——人有時會因一時衝動,而口無遮攔。

  ——乾脆早點搬離那處破公寓吧。

  ——公寓的事,他母親管得很嚴。

  ——寄來的生活費,也只夠他住這樣的房子。

  也許他甚至認為這麼做是一舉兩得。不僅可以收拾反覆展開跟蹤的前女友,解決這個麻煩,而且要是現在的住處燒燬,就能換新居,他應該是抱持這樣的期待吧。如果是這樣,那實在太胡來了。要是真那麼想,不管是當外送員還是什麼都好,努力存搬家的費用,這才合理吧?正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所以他那天真的想法令我作嘔。

  「話雖如此,這是否就是一切的真相,還不確定。」

  照這狀況來看,只能說梶原涼馬自導自演的感覺非常強烈,而諸見裡優月自己衝入火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定。

  「不過,這樣已符合客人的要求。這樣就算解決了。」

  解……解決了?

  真的解決了嗎?倒不如說,根本什麼都沒解決吧。因為解開了這個「謎」——或者應該說,單純只提出了一個「解答範例」,卻因為這麼做而勢必得產生更多的連鎖悲劇,如果是這樣,稱得上是解決嗎?

  「喂,你可別誤會哦。」

  見我沉默不語,老闆不客氣地出言提醒。

  這個男人果然夠敏銳。因為他從一個人的動作——而且不光是「動態」,就算從「靜態」的動作中,也能解讀出對方心中旋繞的各種想法。

  「我這裡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廳。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填飽客人的肚子。

  「就只有這樣。」

  說這什麼不負責任的話,我差點氣忿地這樣說道,但過了一會兒,我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就此接受了他的說法。

  ——我不是「偵探」,我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對那些因某個慾望而飢餓的人們,填飽他們的肚子。活用目擊證詞和現場狀況等等名為客觀事實的「素材風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調味。這正是這家「店」——與眾不同的「幽靈餐廳」存在的意義,同時也是它的價值。在烹調的過程中,不管想在菜餚中摻進多少添加物、化學調味料、猛藥、毒物,只要這是客人想要,能因此吃飽,就算日後會對身體帶來多大的危害,都無所謂。

  不,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知道。應該說,這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就像老闆只是一位普通的「主廚」一樣,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外送員」。不管這道菜可能會對健康帶來多大的危害,我都只能依照吩咐送到客人面前。這才是零工工作者應有的姿態,應有的堅持。

  交通號誌轉為綠燈。

  我背的外送袋裡,今天同樣裝有某人點的「那個東西」。想得到它的這位客人,到底是為了得到什麼而飢渴呢?想嚐到怎樣的「滋味」?應該讓他填飽肚子,還是讓他活活餓死呢?

  我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因為我只是個「外送員」。

  今晚,我同樣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在這充滿著幾慾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以及某種無常觀的城市角落,持續踩著單車踏板。胸中懷有激昂感和優越感——以及比以前又增加些許的不道德感和一抹懷疑,默默地一路向前。

  「危險!」當我聽到這聲尖叫時,身體已完全從重力中解放。我輕飄飄地飛向空中,上下的概念就此消失,飄浮著碎雲的三月天空出現在我正前方。我不覺得痛。應該說,我幾乎沒任何感覺。

  盡管如此,我還是馬上理解現在的狀況。

  我被車撞了。

  ——我會死嗎?

  這樣的預感從我腦中掠過,同時心中隱隱鬆了口氣,這也是事實。

  ——這樣的結局也不壞。

  這麼一來,全部都結束了。

  我終於解脫了。

  伴隨著安心感從我腦中掠過的,是「她」的身影。一笑便會瞇成一道細縫的眼睛、高冷的唇形、白皙透亮的肌膚上的兩顆愛哭痣——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聽一次她的聲音。想再次碰觸她的肌膚。最重要的是,我想向她道歉。

  對她說「對不起」。

  之前一直都沒說,抱歉。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而傷害了妳。不過,我是真心愛妳,我只想告訴她這句話。

  為了留住「她」的殘影,我朝眼前的藍天伸出手。什麼也不去想,使出我最後僅剩的力氣。努力伸出我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

  接著碰的一聲,傳來一陣撞擊。

  在此同時,世界化為黑暗。

  1

  「是一具少了手指的屍體。」

  我一說出這句話,在水槽裡清洗金魚缸的男子就此停手。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像風吹柳樹、和暖簾比力氣一樣,完全不為所動的他,這次似乎也被好奇心的網子套住了。

  「屍體少了手指。」

  「不是少了頭?」

  他馬上向我問了這個可怕的問題——那口吻就像在說,如果是沒有頭倒還比較能理解。不過,看他的表情可以清楚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或是說俏皮話。哎呀呀,真是一場荒唐的對話。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務所的主人——不,即便如此,這樣的對話還是太奇怪了。

  「是手指」,我一面向他確認,一面環視四周。

  我正面右手邊,是平時應該會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中年男子。

  轉緊水龍頭,以毛巾擦手的男子——戴著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微微偏著頭。

  「這就怪了」,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來,坐在我對面。

  「接著說。」

  事情的概要如下。

  距今約一個禮拜前的三月某日,時間是下午兩點多。在埼玉縣春日部市的某處,一位名叫指宿大志郎的男子遭車撞,當場斃命。他年紀三十五歲,只有妻子一個家人。他是某家大型建設公司的員工,三年前開始在春日部分店工作。這天原本同樣預定要到某位希望住家改建的客戶家拜訪,而就在他把公司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正走過斑馬線時——

  「一輛無視燈號亂闖的車子撞向了他。」

  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但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令人納悶之處。駕駛是住附近一位八十多歲的男性,他供稱自己沒發現燈號已轉為紅燈。雖然對大志郎和他的遺孀有點抱歉,不過發生這種事,也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問題在於之後。

  「這次的委托者是指宿大志郎的妻子賴子。」

  經警方聯絡,而前往認屍的賴子,突然發現一件事。她丈夫的左手手指——小指和無名指都從指根處斷了。她問警察,這是否是車禍造成,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根據檢查,傷口看起來已受過治療約有半年之久,原本就少了這兩根手指。

  「停!」老闆打斷了我。

  「也就是說,她那時候才發現丈夫少了兩指?」

  「好像是。」

  「他們兩人也沒分居?」

  「沒有。」

  他覺得不對勁的點,果然和我一樣。

  他妻子在現場才第一次發現,反過來說,之前她一直都沒發現。盡管同住一個屋簷下。之前我一聽到這件事,忍不住在心裡暗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丈夫少了兩根手指,而妻子卻有將近半年的時間都沒發現——

  「有可能會有這種事嗎?」

  因為委托人不在這裡,所以我毫不顧忌地冷哼一聲。話說回來,是在什麼情況斷了手指?醫院都沒聯絡嗎?如果沒聯絡的話,這又是為什麼?

  老闆沒理會即將沉溺在問號之海的我,單手托腮說了一句「對了」。

  「結婚了嗎?」

  我一時不懂他這句提問的意思。

  「你是問我嗎?」

  「嗯。」

  「我結婚了……」

  「你的意思,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會發現是嗎?」

  「你是要問,如果是我少了手指嗎?」

  「而且假設你自己沒主動告訴你太太。」

  「不不不。」

  開什麼玩笑啊——我差點發火,但急忙住口。因為我突然失去自信,心想,我會怎麼做呢?我的妻子咲江,如果是在同樣的情況下,會發現我缺了手指嗎?在平日的生活中,我們幾乎沒什麼時間打照面,也沒兩個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而且還分房睡,非但已好幾年沒有性行為,就連牽手也沒有。

  「我想,再怎麼樣總會發現吧。」

  不,這可難說——我再次捫心自問,聳了聳肩,露出感到傻眼的神情。當然了,令我感到傻眼的,不是這個問題的荒唐無稽,而是自己的處境,我竟然對這樣的提問拿不出絕對的自信。

  「那你可真幸福。」

  老闆如此自言自語,接著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看起來髮質柔順的長髮、冷峻中帶有一點人工味的劍眉、聰慧與慵懶並存的長眼。雖是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忍不住讚嘆的完美外型,但唯獨那對眼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這個雙面鏡緊抓著我不放。

  你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謊——就像這樣在對我施加無言的壓力。

  「不管怎樣」,我避開他的視線。

  「因為不像是什麼案件,所以警方沒展開搜查。」

  「我猜也是。」

  「不過,委托人還是想知道。」

  丈夫少了兩根手指的真正原因。

  「還有,她本人提到這麼一件事。」

  他會不會是向人借高利貸,一時週轉不過來,為了做個了斷,或是遭受脅迫,才被人斬斷手指呢?

  ——這應該不可能吧。

  她自己才剛這樣說,便又馬上搖頭。

  的確,現今這個時代,黑道不會這麼做,而且他又不是黑道的自己人,是正經人,我不覺得黑道會強迫他這麼做,而且也沒這個必要。如果他少的是腎臟,那還能理解,他們應該也會說「我不要手指,你快點還錢吧」。

  「不過,她會有那樣的想法,也有她的原因。」

  因為她在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從名片之類的物品中,得知大志郎常進出酒店。而且似乎在某個特定人物身上投注了不少錢。

  「就是這個」,我朝桌上遞出剛剛才拿到的名片,老闆拿過去細看後,單邊眉毛上揚,發出一聲「哦」。

  「Club LoveMaze」——直譯的話,應該是「愛的迷宮」吧。花俏的草書體加上立體設計,而且名片右半邊是一名女子微微側向一旁的半身照。亮眼的金髮梳成公主頭,臉上露出挑逗的微笑。她的花名似乎叫「東堂凜凜花」。有趣的是,她長得和賴子有點相似。雖然花俏和出色度沒得比,但白皙的肌膚、感覺得出堅強意志的大眼、豐厚的嘴唇,這些個別的部位都能看出些許的類似處。可能大志郎就喜歡這種感覺的女性吧。

  「這家店離這裡很近呢。」老闆將名片拿到面前看,如此說道。

  「沒錯。」

  上頭寫的地址,確實就在港區六本木。

  「這麼說來,男方在這位『東堂凜凜花』身上砸了不少錢嘍?」

  對——我點頭,馬上加以補充。

  「不過,她說的話有點奇怪。」

  因為她的丈夫大志郎理應手頭沒那麼闊綽,可以供他那麼頻繁到酒店尋歡。他每個月零用錢只有三萬日圓。扣除零用錢後,剩餘的薪水全部都匯入家庭的戶頭裡。

  「她似乎連丈夫的薪水明細和獎金明細都會檢查,所以丈夫應該沒辦法存私房錢才對。」

  這麼一來,確實有可能靠信用貸款借錢,如果說是因為超出借款額度限制,而向非法的高利貸借錢,也不無可能。

  「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原來如此。」老闆仰望著天花板,就此合上眼。

  過了十秒、二十秒,他開口說了一句:「順便問件事。」

  「他是左手少了手指沒錯吧?」

  「什麼?」

  「不是右手?」

  「對,是左手沒錯。」

  「原來如此。」老闆再次點頭,緩緩起身離席。

  「咦,您已經知道了嗎?」

  「不,沒那麼簡單。」

  所以——老闆如此說道,拿起廚師帽,重新戴好。

  「希望你三天後再來一趟。」

  也就是說,他出「習題」給我。不過,報酬會因此增加,所以這不算是壞消息。

  「時間是晚上九點。」

  「我明白了。」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裡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我望向平板時,老闆已經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老闆來到烹調空間後,拿起他剛才擱在水槽裡的金魚缸,開始用毛巾將它擦亮。

  「看來,似乎又有人有困擾了。」

  2

  我回到家,打開大門一看,室內已是一片漆黑。時間是深夜十二點三十分。當然了,這已是我妻子咲江入睡的時間。上頭畫著大門牙河狸的外送袋,裡頭空無一物,我將它擺向一旁,靜靜地脫下鞋,走進屋內。

  走進右手邊的客廳後,我摸黑按下電燈開關。就像剛睡著就被叫醒般,日光燈一陣閃爍,平時看慣的客廳旋即被照亮。

  在這約十張榻榻米大的小空間裡,一概沒有任何會吸引人注意的時髦家具或家電。只有量販店買來的量產型電視、很常見的不鏽鋼置物架、很普遍的餐桌。上面擺了幾個套上保鮮膜的盤子——當然不會附上寫有「辛苦了♥」這行字的字條。

  我靜靜拿起這些盤子走向廚房,放進微波爐裡。按下加熱鈕後,接著開始傳出「嗡——」的機器運作聲,聽起來也像是在向我抱怨「這麼晚」。除此之外,家中再也沒其他聲響。

  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妻子白天出外打工,我則是擔任Beaver Eats外送員,忙到這麼晚才回來——不,今天還算回來得早了。有時一忙,會拖到旭日東昇時才返家。總之,因為我都這樣四處奔波,所以幾乎沒機會和妻子在家碰面。我休息時她出門,她休息時我返家。唯一能真切感受到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就只有用微波爐熱她事先為我作好的晚餐時。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我望向套著保鮮膜的盤子心想。同時也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不過,在淡淡橘光照射下的盤子們,就像在對我說「你問我們,我們哪知道啊」,它們就這樣默默地待在原地,一副很難為情的模樣。

  我們是在二十年前結的婚,當時我二十八歲,咲江二十六歲。經友人介紹,就此開始交往,最後順理成章地共組家庭。或許不是像世人常說的那種轟轟烈烈的熱戀,但當時我們大概——不,確實是愛著彼此。我們相愛,互相尊重。

  她並不是長得多出色的美女,不過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好。聽人說話時,總是直視對方,不會矯揉造作,也不會給人冷漠之感,還會適度地附和。不管什麼時候,總是都抬頭挺胸,就像向日葵一樣姿勢端正。這些細微的舉止,令我對她抱持好感。拿筷子的姿勢也很好看,看得出家教很好。聽說她在某大企業裡當櫃台人員,但她從未抱怨過工作的事,和她在一起,她總是滿面笑容。

  所以我毫不猶豫就和她結婚了。因為我心想,或許往後不會是波瀾萬丈,充滿野心和冒險的人生,但如果是和她共結連理,應該能享受腳踏實地,適合我的幸福。

  婚後確實也過了一段一帆風順的日子。

  週末一起出遊,下班回家到附近的超市採買。這段時間,我們會手勾手,手牽手,一對標準的鴛鴦夫妻。婚後她改當起家庭主婦,但週末我有時也會下廚。我的拿手菜是炒飯。她幾乎每次吃都會皺著眉頭說「口味有點重」,但還是都會吃完,不曾剩過。她去美容院換髮型,我沒發現,她會不高興,要是我擅自改變放遙控器的位置,會挨她罵,兩人之間的小爭吵多得數不清,但我們還是都會一起同床共枕,最後這些紛爭都只成為笑話。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並非是什麼明確的契機所造成。就像猛然發現時,季節已由夏轉秋一樣,當我發現時,我們兩人之間已形成一道難以走近的鴻溝。

  所謂的婚姻,就某個含意來說,就像兩個「國家」的合併——風土民情完全不同的兩個國家,為了尋求進一步的繁榮和幸福而統一。過程中當然會產生摩擦,所以才必須多次坐向談判桌,探尋能相互折衷的條件。

  但我們懶得這麼做。

  外表上是成立了一個國家,但其實內部各地紛爭不斷。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對話次數減少,過去原本都能當笑話看的小爭吵,結果接連好幾天吵個沒完。只要一碰面,就會燃起新的火種,所以我愈來愈少待在家中。工作忙到三更半夜,忙完後和同事一起喝酒,週末出門打高爾夫。就這樣鴻溝愈來愈深,火種愈燒愈旺,已無法撲滅,我們兩人都不知該如何收拾才好。

  雖然沒有造成這一切的明確契機,但我們兩人沒有孩子也許是原因之一。有孩子的家庭,就像總是窗戶敞開的房子一樣。因為不時會有麻煩事從窗外飛進來,所以夫妻倆為了因應,會忙得不可開交。有時是吹進雨滴或枯葉,有時是蟲子或小鳥誤闖。這樣做也不對,那樣做也不對,在忙著對應的過程中,免不了會有幾次產生摩擦或爭吵——雖然沒有喘息的機會,但也因為這樣,家中的空氣不會沉悶不通。

  但我們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們兩人成天困在沒有窗戶,通風不良的屋子裡,在那渾濁、停滯的空氣中,我們就像不想接觸對方呼出的氣息般,背對著彼此。

  盡管如此,我還是有一件事感到自豪。

  ——我們能夠過日子,都是因為有我賺錢養家。

  我們是在婚後第五年時,在三田買了這間公寓。這是為了日後生孩子所準備,當時有點大手筆,選了兩房兩廳的房子,現在真有點懷念那段時光。想到得背負三十五年的房貸,那看不到終點的感覺令人暈眩,不過,那同時也是我的依靠。撐起這個家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因為有我在,才得以有現在的生活。以此強行讓變得愈來愈傲慢,完全不顧家庭的自己合理化。

  而就在三年前,我上班的公司倒閉。

  那無疑是晴天霹靂,只能苦笑以對。

  同時,我覺得有一根「支柱」被硬生生拔掉。那是支撐這個家的「頂樑柱」,同時也是我的「脊椎」。

  ——你打算怎麼辦,我們還有房貸要還呢。

  在熄燈的客廳裡,咲江如此說道,手肘撐在桌上,緊緊抱頭。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說出喪氣話。

  ——說這個也沒用啊,只能努力想辦法了。

  我逞強回應,同時四處求職,在重獲新天地之前,我開始打工應急。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要找到哪家公司肯雇用一位坐四望五的中年男人,可沒那麼容易。通知我「未錄取」的電子郵件不斷增加。

  在打工處,我請年紀小我一、兩輪的前輩教我,受人頤指氣使,有時也會捱罵,最後每項工作都做不久。對方明明只是個小毛頭,還那麼猖狂,開什麼玩笑。我那理應已化為灰燼的尊嚴,仍持續展開最後的抵抗。

  最後收留我的,是Beaver Eats外送員這項工作。

  記得找到這分工作的契機,是有天在電視上看到零工工作者特集。一名遭到裁員,現在靠當外送員維持生計,看起來和我年紀相近的男子——看到他接受訪問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用力朝膝蓋一拍,暗叫「就是它了!」。可在自己喜歡的時間盡情的工作,不用看上司或前輩的臉色。此外,如果採取策略性的安排,要月入幾十萬日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說是再適合我不過了。

  ——你要小心別發生車禍哦。

  當我告訴咲江我要開始當外送員時,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既沒大力贊成,也沒明確反對。

  我沒理由刻意跑遠路,所以三田、六本木一帶自然就成了我的地盤。不論颳風下雨,我都會踩著共享單車四處跑,賺取日薪。我戒酒戒菸,賺來的錢全部交給妻子,每個月只留兩萬日圓的零用錢。如果說對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那是騙人的,但有取就有舍。因為現在的我就只能這麼做。

  話雖如此,我終究也上了年紀。實在沒辦法和二、三十歲的時候相比。長時間騎單車,膝蓋發疼,路稍微走多一點,就氣喘吁吁。這老邁的身軀已在哀嚎,沒辦法一直這樣鞭策下去。但我現在實在也沒力氣再去找工作。因為已被拔去「脊椎」的我,很自然地彎腰駝背,抬不起頭,覺得就算我再去找工作,最後也只是被打回票,變得自暴自棄。

  而就在九個月前,我邂逅了那家「店」。

  正好那時候Beaver Eats改採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外送的報酬比白天高出許多,所以我滿懷期待地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頭蹓躂,剛好來了一分訂單。

  「餃子飛車角」——這店名我沒印象,但沒理由非得是聽過的店家才肯接單。不管怎樣,我試著前往APP指示的地點,結果在那裡等著我的,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以及一面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等等。我要找的「餃子飛車角」,確實也列在上頭。

  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是所謂的「幽靈餐廳」吧。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請稍候一下。

  站在廚房的男子也沒轉頭看我,便如此說道。他直接將冷凍煎餃放在平底鍋上,打開爐火。難道他打算直接這樣提供給客人?

  我正感到納悶時,男子突然轉頭望向我。

  ——你是新面孔呢。

  他是一位看了會令人著迷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看起來感覺年紀比我小,但具體是小我幾歲,卻又看不出來。如果說他不到二十歲,能夠接受,但就算說他年近四十,也能接受。

  ——能找到這家「店」,也算是一種緣分。

  明明是個年輕小夥子,講話卻這麼不客氣,真不像話——我不會有這種想法。我甚至還有種清新舒暢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太欠缺「人味」吧。現在站我對面的,是一具作工精巧的蠟像,或是活了超過上百年,一直維持同樣外貌的妖魔——我有這樣的錯覺。

  請問——我開口詢問。

  ——您該不會是要直接那樣提供給客人吧?

  我身為一個小小的外送員,卻還這麼多管閒事,而且還問了這種很可能和對方起口角的問題,但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沒半點猶豫。這也是因為他「欠缺人味」。我完全無法想像眼前的男子會皺眉,或是露出不悅的表情。

  ——對。

  他點著頭,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模樣,接著大步朝我走來。

  ——超市不是都會賣現成菜嗎。

  他的說話口吻滑順悅耳。

  ——如果買回來一樣裝在原本的容器裡,直接擺餐桌上,看了會沒什麼胃口。

  如果改為用心擺盤,適度弄得美觀一點,看起來就會可口許多。

  ——我做的是同樣的事。

  原來如此,聽得似懂非懂,他大概是在糊弄我,但不知為何,他說的話,我卻又不自主地無條件相信「他說得對」。他就是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對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男子來到我面前,緩緩伸出右手。我皺著眉頭接過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想請你這就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因為這難以置信的提議而瞪大眼睛。

  只要這麼做就有一萬日圓?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裡。

  怎麼想都很可疑。畢竟這家店可是打著「餃子飛車角」的名號,實際賣的卻是普通的冷凍煎餃,一定是暗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的理性確實這樣提醒我,但很遺憾,掛在我面前引我上鉤的一萬日圓實在太有誘惑力。這也是因為我現在為了每天的生活,以零工工作者的身份賣力地四處奔波掙錢。到底要跑幾家外送,才賺得到一萬日圓啊?當我開始在腦中展開這樣的計算,就已經沒理由拒絕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這話時,那對眼眸無比冰冷,化為「空洞」。

  我打了個哆嗦,一股寒意從背後滑過。

  他說的「這件事」,指的是他提供冷凍煎餃給客人還裝不知情這件事,還是這件神祕的「任務」呢?大概兩者都是吧。

  話雖如此,只要能如他所說,拿到這筆報酬,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那是為我每天灰暗的生活增添色彩,意想不到的「奇事」。

  從那之後,我整天都窩在這家「店」裡。

  每次完成他提供的「任務」,就能拿到幾萬日圓現金,簡直可說是超乎常規,或許就像是一旦踏入就難以自拔的泥淖。

  起初我猜想「他應該是做什麼黑心生意吧」,但隨著後來逐漸看清全貌,便明白他這是正當生意。當然了,是否該說這種生意「正當」,尚有討論的空間,但至少不是協助犯罪,所以還能接受。

  就這樣,我每個月固定多賺了一筆不小的金額。雖然和以前在公司任職的時代還是沒得比,不過加上妻子打工的收入,總收入還不差。反過來說,我也因為這樣而持續陷入這泥淖中——

  傳來叮的一聲輕快聲響,微波爐停止運作。

  但此刻我的意識仍飄浮在廚房的半空中。

  ——為什麼你最近收入增加這麼多?

  ——你整個晚上都沒回來。

  妻子是什麼時候這樣問我的呢?

  面對她的提問,我答不出話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真可笑,那才不是威脅呢。雖然心裡明白,但每次想到那天那「空洞的雙眸」,不知為何,就會感到一陣寒意襲身。

  ——是我打柏青哥贏來的。

  所以我脫口這樣應道。為什麼我以為這樣子解釋她就會接受呢,到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

  ——滿口謊言,你明明沒玩過柏青哥。

  ——不管怎樣都行吧,反正我都會賺錢回家。

  只要我這樣凶回去,她就不會再多說,只會以悲傷的眼神看我。也許她是想質問我「你該不會是做什麼危險的事吧」。最後她是因為相信我,才不再多說,還是因為對我已徹底失去耐心,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呢?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都無所謂。

  我打開微波爐的門,伸手拿取盤子。

  溫度沒想像中的燙,用手直接拿也沒問題。

  就像我們這對夫妻的關係一樣——我心裡這麼想,就像事不關己似的。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之所以指定開店前的這個時間,應該是為了不受其他外送員打擾吧。說來令人意外——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作為一家普通的外送專賣店,這家「店」生意相當興隆。但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在這種深夜時分還營業的餐飲店並不多,而且當中約有三十家店的訂單都集中在這家「店」。當然了,點餐的人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是直接用冷凍煎餃來提供。

  老闆沒理我,一樣語氣平淡地接著往下說。

  「車禍死亡的指宿大志郎三十五歲,在某大型建設公司上班,是很一般的上班族。」

  車禍本身沒有疑點,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斷指的時間,研判是車禍發生的半年前,但不知為何,他妻子賴子不知道這件事。」

  這點也有點難以置信,但還有另一點也不太自然,那就是大志郎沒告訴妻子這件事。總該不會是打算瞞一輩子吧。是找不到開口的時機,還是有難言之隱?

  「妻子賴子小他一歲,今年三十四歲。結婚八年,現在是家庭主婦。兩人邂逅的契機……」

  ——是朋友介紹。

  對了,我想起她低著頭的模樣。

  是三天前我送「那個東西」過去的時候。

  出現在門口的指宿賴子,看起來形容憔悴。剪著鮑伯頭的短髮失去光澤,氣色也不太好;眼窩凹陷泛黑,兩頰也很消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丈夫死於意外事故,而且還留下奇妙的「謎」。

  ——感覺就是在那樣的機緣下開始交往,然後結婚。

  ——而我也就這樣辭去了工作。

  她吞吞吐吐地說著過往,面對這樣的她,我心想,跟我們夫妻的情況很像,為此暗自苦笑。像是經朋友介紹才認識、妻子婚後走入家庭、設下零用錢的規矩,全都很像。

  他們已結婚八年——當初這時候,我和妻子又是怎樣的關係呢?現在看在別人眼裡,依舊能說我們像鴛鴦夫妻嗎,還是說,我們兩人的關係已冷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別再想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揮除感傷,專心聽老闆說明。

  「指宿家的所在地,以地址來說的話,是在澀谷區廣尾。」

  位於幽靜的住宅街一隅,一棟五層樓建築,亦即所謂的低樓層大廈。他家位在四樓的四○二號房。兩房兩廳,一進門就是客廳,屋內深處是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左手邊有兩間房,這就是它的格局。至於那兩間房,前面這間是大志郎的書房,後面那間是夫妻倆的寢室。室內裝潢很漂亮,不過已有相當屋齡,今年已邁入第二十五年。

  ——住在廣尾,是我的夢想。

  她談到買這間房的經過。

  ——這都是我個人的任性。

  ——雖說公司會出住宿補貼,但憑我先生的薪水相當吃緊。

  因為這樣,才會嚴格規定,大志郎每個月的零用錢只有三萬日圓。

  一聽到這件事,一股同情感在我心中擴散開來。從廣尾搭電車到春日部,單趟約八十分鐘。工作異動後的這三年間,每天通勤都得花這麼多勞力,而且賺來的薪水,自己能自由花用的金額,一個月只有三萬日圓。如果是選在地價較低的地區,手頭就不會這麼緊了——大志郎可能會覺得很懊悔。

  「到目前為止,是對你前些日子打聽到的內容所做的複習。接下來要談的,是在這三天當中,我透過某個管道得到的消息。」

  我挺直腰桿,暗自吞了口唾沫。

  「指宿大志郎斷指的時間,跟警方的看法一樣,大約是半年前的事。」

  正確來說,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應該不會有錯。

  「治療的地點是位於廣尾的宮坂記念醫院,時間是晚上十點多——也就是掛急診。」

  「原來如此。」

  可能是趕往最近的醫院治療。不管怎樣,目前都還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若真要說有哪裡不自然的話,就是「那『某個管道』到底是何人」,但我並未刻意問這個問題。要是隨便打探,搞不好會「小命不保」,而且向來都是如此,所以這事暫且先擱置一旁。

  「關於斷指的原因,他本人說『是陽台窗戶夾斷了手指』。」

  「窗戶夾斷是吧。」

  這種情況倒也不是沒有……應該這麼說嗎?以足以將兩根手指從指根處截斷的強勁力道關窗的模樣,一時難以想像,不過,我也想不出他非說謊不可的理由。除了被黑道切斷手指之外。

  「此外,之所以沒聯絡他妻子,是因為他本人提出這樣的請求。」

  ——她和大學時代的朋友一起去沖繩旅遊。

  ——要是告訴她這件事,這難得的愉快旅行就失去意義了。

  他一再苦苦哀求。乍看感覺是位很為妻子著想的好丈夫,但問題是他之後沒親口告訴妻子自己斷指的事,而且他妻子也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關於這點,實在有點古怪,隱約可從中聞到一股不太對勁的味道。

  「附帶一提,公司同事是這樣形容他的。」

  他工作態度很認真,業績也很優秀。雖然態度不夠強勢,但上司、部下,還有顧客都很信任他。不過,他有時會一臉憔悴地到公司來,尤其是在他斷指後,更是顯得意志消沉。

  「所以一開始聽聞他死訊時,大家一時還懷疑他是自殺。」

  雖然就結果來看,這只是單純的車禍事故,但既然同事們都會這樣猜測,可見他確實是被逼入絕境。

  話說——老闆眼中帶有含意深遠的光芒。

  「這裡有以下兩個重點。」

  我要說嘍——他身子微微前傾。

  「一是他當時到醫院,身上只帶了錢包和手機。」

  正因為我已做好準備,所以聽他這麼一說,我微感期待落空。啥……然後呢?這是我真實的感想。倒不如說,像他那樣很普遍吧。

  「二是他當時好像是搭計程車去醫院。」

  「咦?搭計程車是嗎?」

  「至少可以確定,他沒叫救護車。」

  「這怎麼可能!」我之所以忍不住發出驚呼,是因為我對這點明顯感到不對勁。如果我遇上同樣的情況,一定會叫救護車……

  不對——我改變想法。

  他們住的大樓面向大路,就算晚上一樣車流密集,應該是馬上就能攔到計程車。如果是這樣,與其叫救護車,等他們趕到,不如直接攔輛計程車,這樣還比較能及早接受救治吧——他也可能是這麼想。更何況那是處在無比緊急的情況,就算一時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感覺也不是多不自然的事。

  但老闆接下來說的話,遠超乎我的預料。

  「現在我已經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說現在已經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現在就只是知道他斷指的時間和狀況耶?

  「因此,為了逐步解決問題,我想請你去確認幾件事。」

  首先是查明九月十六日的動向。

  「關於這點,想請你去跟他妻子賴子,以及東堂凜凜花這兩人打聽一下。」

  「啊,好。」

  「關於他妻子賴子,當時正出外旅行,但行程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確認這種事做什麼?我偏著頭感到納悶,但還是緊收下巴應了聲「是」。

  然後——老闆仰望天花板。

  「向東堂凜凜花詢問他們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

  「意思是……」

  「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多深。」

  單純只是給錢大方的常客,或是有更深入的關係是吧。

  「此外,請他妻子賴子出示丈夫的薪資明細。」

  「薪資明細?」

  「當中應該會有線索。」

  「線索?」

  「這關係著指宿家真實的夫妻關係。」

  老闆果然也認定問題出在這裡。

  關於這點,在前些日子「打聽調查」的階段,我也不是完全沒自己的想法。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踏進大志郎房間的那一幕。

  ——請往這兒走。

  聽完委托內容,準備離開時,我說想看看大志郎的房間,就此被帶往他的書房。當時有件事特別令我感到在意。

  ——哦,那個是嗎?

  擺在房內角落的玻璃櫃——或許該稱之為收藏櫃吧。總之,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它該有的樣貌」。

  為什麼?因為它裡頭空空如也。

  我忍不住詢問後,賴子流著淚道出原委。

  ——之前我一時氣憤,拿去扔了。

  據說以前裡頭擺了許多塑膠模型。有跑車、戰鬥機、軍艦,以及她所說的「像鋼彈的東西」。

  ——那是他的嗜好。

  ——不過,我們為了家計的事起了爭執,我忍不住動氣。

  既然你要把錢用在這種東西上,那你的零用錢乾脆再減去一些好了。不,零用錢要怎麼用,是我的自由——大概就像這樣爭吵。雖然我沒實際聽聞,但可以清楚想像當時的模樣。

  隔天,她趁大志郎出門上班時,全部拿去扔了。

  ——如今我很後悔。

  不知情的他回家後,就像失了魂一樣,茫然呆立原地,似乎連生氣的力氣都不剩了。面對丈夫這個樣子,她還繼續落井下石。如何,這下你明白了吧?忤逆我會有什麼後果——

  如果處在同樣的狀況下,我會怎麼做?會大喊一聲「開什麼玩笑啊妳」,一副要打人的模樣,向她逼問,還是像她丈夫一樣,只能呆立原地呢?

  我不知道。

  雖然我不知道,但我感到慶幸。

  ——當初我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

  她凝望玻璃櫃,暗自吸著鼻涕,看著這樣的她,我心想。

  我和我太太也許還比他們好。

  當然了,我們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幾乎處在兩國斷交的狀態。如同北半球和南半球一樣,生活節奏互異,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就只有套上保鮮膜的盤子。

  但至少咲江不會做出這樣的侵略行為。

  ——你要小心別發生車禍哦。

  我告訴她我開始當外送員時,她對我說了這句話。

  ——為什麼你最近收入增加這麼多?

  ——你整個晚上都沒回來。

  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曾對我拋出這樣的猜疑。

  但也僅止於此。不知道是出於信賴,還是對我無話可說——這點我不清楚,但至少她沒再進一步干涉。

  不過,指宿家是怎樣的情形呢?

  要求丈夫提出薪資明細和獎金明細,貫徹嚴格的零用錢制度,順著怒火將丈夫心愛的塑膠模型丟棄,在丈夫揮汗工作這段時間,自己和朋友到沖繩旅遊。這樣根本就是簽訂了某種不平等條約。大志郎這個國家的主權不存在,簡直就已經半殖民地化了。

  既然這樣,離婚不就好了嗎,這種話外人說來簡單。要怎麼跟妻子開口?開口後能冷靜討論嗎?向雙方父母解釋、向當初在婚禮上為自己致詞的上司報告此事、財產分配——要想的事多得跟山一樣,肯定會耗費不少精神和體力,此事不難想像。最後會停止正視現實,哭著選擇順從現狀的道路,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另外有一些細部的確認事項。」

  老闆說的話,聽起來感覺很遙遠,這時候我的意識又在半空遊蕩了。

  指宿家的事。

  我家的事。

  各自的家庭,在各自的形態下成立的夫妻關係。

  我們已無法變得像以前一樣嗎?

  我們是特別奇怪的夫妻嗎?

  「你還在聽嗎?」

  猛然回神,發現一雙黑眼珠特別大的眼睛窺望著我,從他的雙眼一樣感覺不出任何情感。

  「我在聽。」

  「那麼,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就這樣明確地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明天我該前去的地方,是委托人指宿賴子的住處。

  4

  「九月十六日是嗎?請等我一下哦……」

  說完後,指宿賴子拿起桌上的記事本,開始翻頁。

  這已是隔天的下午一點多。

  ——啊,您是之前那位。

  我按下對講機,告知要追加問幾件事後,她便直接讓我進屋。現在我和上次一樣在餐桌前與她迎面而坐。

  「對,當時我確實正好在沖繩旅行。」

  「是幾號到幾號呢?」

  「十三號到十七號,五天四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大志郎斷指的那天,是她出外旅遊的最後一晚。所以當她問我為什麼這麼問時,我頗感為難。

  「您先生斷指的日子,好像就是在十六日的晚上。」

  大志郎哀求「請別告訴我旅行中的妻子」這件事,我也順勢告訴了她,她右手緊握左手無名指,低下頭去。

  「原來是這樣……」

  看她這個樣子,我感到心痛,但還是努力打開沉重的嘴巴補上一句「順便問一下」。這可能會讓她覺得我是在責怪她,但我還是得重新確認才行。

  「為什麼您會沒發現您先生斷指的事呢?」

  她閉上眼,雙唇緊抿。

  「您旅行回來時,不覺得您先生的樣子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落向客廳的沉默無比沉重——五秒、十秒過去,接著她就像下定決心般,做了個深呼吸後,如此應道:

  「奇怪之處……或許有。」

  ——但我沒發現。

  擠出這句話後,她微微搖了搖頭。

  「之所以沒發現他斷指,是因為在我們大部分的生活中,都沒什麼機會碰面……」

  丈夫出門上班的時間,我還在睡,而他回來後,也沒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基本上,我不是在看電視,就是準備睡覺——

  「剛好那陣子我迷上線上瑜伽,腦中想的全是瑜伽的事,但這大概也算是藉口吧。」

  「我家也是類似的情形。」

  咦——她抬起頭,接著露出柔弱的微笑。

  「就算是這樣,我也實在太過分了。我竟然這麼忽視他……」

  「我太太大概也是這樣。」

  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我心裡如此暗忖,暫時配合她的話回應。

  她再次微微一笑,視線投向窗外,像在凝望遠方般,瞇起眼睛。

  「我一直都束縛我丈夫——例如零用錢只能給多少、嫌他在塑膠模型上花太多錢,總為了這些事生氣,有時還會對他咆哮,大聲責罵。不,不光只為了錢的事。每次他說要參加公司的酒局,我就會追問『在哪兒喝,幾個人』,就連參加高中同學會的日子,也會提醒他『在續攤之前一定要回來』……我自己明明用他賺來的錢去旅行,卻又非得掌控一切才滿意。我真是太糟糕了。」

  悍妻,或者該說是「惡妻」——這句話從我腦中掠過。

  「這是為什麼呢,當初我們認識時,明明不是這樣啊。」

  我懂——我在心中暗自點頭。

  一切沒有明確的轉變契機。但等到發現時,已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許夫妻都是這樣吧。

  我就像追循她的視線般,也跟著望向窗戶。

  這時,我想起老闆下達的指示。

  ——你到了指宿家後,要先看陽台的結構。

  ——要具體地看出扶手的裝設方式,以及排水口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開口道:

  「可以讓我看一下陽台嗎?」

  我如此提議後,她先是眉頭一蹙,接著點頭應了聲「請」。

  我起身離席,走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當然了,現場沒留下一看便知的血痕。

  這問題所在的陽台,格局很普通,除了擺放冷氣室外機外,沒什麼特別吸引人注意的地方。老闆指示的扶手我也看了,但同樣沒什麼值得一提,或是特別之處。是在外牆上裝設橫杆的類型,和我家一樣。排水口一時沒找到,但後來在左手邊深處——與隔壁陽台分隔處一帶,找到像是排水口的東西。

  「謝謝。」

  我低頭行了一禮,回到餐桌。

  那是有什麼問題嗎——一臉有話想問的賴子,一直皺著眉頭,但我也不懂這麼做的含意,所以我馬上提出老闆托我辦的另一件事。

  「能讓我看看您先生的薪資明細嗎?」

  這次她眉間的皺紋明顯加深了。

  「是可以啦,不過……為什麼要看?」

  「因為有一些考量。」

  這當然和大志郎的經濟狀況有關。

  ——如果你看到薪資明細,請馬上和這張做比較。

  昨晚老闆如此說道,拿向我面前的,是大志郎公司的薪資明細——是實物。老闆說是透過「某個管道」取得。雖然名字的部分塗黑,但這樣的機動力實在驚人。

  「這個就是。」在大志郎的書房裡一陣翻找後,賴子遞出明細——我一拿到手,馬上便確認了一件事。

  「果然是假的。」

  大概是用Excel之類的軟體自己作的吧。雖然格式很像,但她手上這張只是用一般的影印紙列印而成。而「實物」用的則是像明信片般的厚紙。

  「假的?」

  「他的薪資和獎金少報了吧。」

  面對我指出的這點,賴子驚訝地瞪大眼睛。

  從薪水中扣除零用錢後剩餘的錢,全部都要匯入家庭的戶頭裡,這是指宿家的規矩。也就是說,只要提報比實際薪資還低的金額,手頭就會有超出三萬日圓以上的零用錢。

  「原來是這麼回事。」

  賴子說完後,像全身虛脫般,頹然垂首。

  這正是指宿家「真正的夫妻關係」——丈夫瞞過高壓統治的妻子,持續展開小小的抵抗。持續了數月、數年之久。如果每個月少報五萬日圓,一年就會多出六十萬日圓。包含獎金在內,這金額還會更高。這麼一來,當然手頭就會比較闊綽,足以上酒店了。

  不管怎樣,這麼一來,「那個假設」就完全遭到否定了。

  「他既沒借高利貸,也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被斬斷手指。」

  我如此告知後,賴子突然轉為嚴肅的神情,注視牆上的某一點。

  那是為什麼——她偏著頭感到納悶,緩緩坐在我對面,接著開口說道:

  「聽您這麼一說,我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她那嚴肅且冰冷的口吻,令我不自主地挺直腰桿。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她取下無名指的戒指,擺在桌上。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果然——我下巴往內收。

  在上次「打聽調查」的階段中,我對此感到在意,老闆肯定也注意到這件事。

  ——是左手少了手指沒錯。

  正因為這樣,老闆才會向我確認這件事。

  「我在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始終都沒找到。」

  他少的是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

  換句話,有可能連同手指一起遺失吧。

  「我們結婚後不久,我先生曾經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發現丈夫擺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後,馬上怒氣騰騰地逼問他,為什麼不戴,是做什麼虧心事嗎?

  「從那之後,我先生就都不會摘下戒指了。」

  ——這樣總行了吧?

  當時他柔弱地這樣笑道。

  用不著講得那麼難聽吧,就只是一次忘了戴而已。也許大志郎心裡這樣反駁。盡管如此,大志郎還是忍下了。他非忍不可。因為他太怕妻子了。為了不讓這場無妄之災鬧得更大。

  「是那個女人切斷的吧?」

  「怎麼可能!」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但至少比起黑道斬斷他手指,這還比較有可能,這也是事實。

  ——向東堂凜凜花詢問他們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多深。

  如果他們兩人之間是超乎酒客與酒店小姐的關係。如果大志郎告訴對方「我就快離婚了,所以妳和我在一起吧」。但這天一直沒到來,東堂凜凜花就此等得不耐煩,怒火勃發的話。

  ——你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對吧。

  ——這有那麼重要嗎?

  是趁大志郎熟睡時,或是將他束縛?我不知道。不管怎樣,因為嫉妒、執著,或是與他妻子的較勁心態,而將象征夫妻情感的無名指連同婚戒一同斬斷,恐怕也不能說完全沒這個可能性。雖然一時間難以置信,但我知道世上確實存在著這種扭曲的佔有慾。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這樣的情況,大志郎沒告訴妻子——或者應該說他開不了這個口,也就不難理解了。

  「請幫我拿回來。」

  賴子那如同刀子般尖銳的聲音,令我猛然回神。

  「如果婚戒和手指在那個女人那裡,我絕不容許。」

  請看——她將婚戒遞給我。

  「上面刻有我們兩人的名字。」

  我接過來看,戒指內側確實刻有兩人的名字「Taishiro & Yoriko」。

  她的聲音暗藏著她堅決不肯放手的決心。

  「您或許會覺得,一個連丈夫斷指都沒發現的妻子,事後說這些有什麼用,但我好歹也有身為女人的自尊。」

  她這分心我當然能理解。

  不過,真的有可能是這種情形嗎?

  真的是東堂凜凜花切斷拿走的嗎?

  我將戒指歸還賴子,同時腦中浮現東堂凜凜花印在名片上的笑容。那就像在挑逗人,充滿誘惑力的微笑背後,真的暗藏了這種近乎瘋狂的真面目嗎?

  5

  「我是想詢問指宿大志郎先生的事。」

  我開口提到這件事情後,眼前的女子——東堂凜凜花納悶地偏著頭。

  又一夜過去,現在是隔天晚上九點多,我被帶往「Club LoveMaze」的後台。

  牆邊的整排鏡子、朝四周滿出的化妝用品、現場瀰漫的甘甜香水味和香菸的煙霧,教人渾身不自在。這原本就不是像我這種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會涉足的場所——

  ——我已經跟那邊知會過了。

  ——你只要跟櫃台說「我是為東堂凜凜花的事前來」,應該就能進去。

  前天老闆一派輕鬆地這樣說道。

  我感到膽怯,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但還是按照他的指示說明來意,結果櫃台的黑衣人動作誇張地向我鞠躬說道「沒問題」,直接帶我到後台去。不知道該說是老闆人面廣,還是準備周到。果然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不好意思,因為店裡生意的關係,只能提供您十五分鐘的時間。」

  東堂凜凜花好像是店裡的大紅牌。想必是考量到業績,不能讓她長時間離開工作崗位吧。不過,他們也做好了安排,在這段時間裡不讓其他酒店小姐進來打擾。有這麼好的待遇,想必也是老闆的威望使然吧。

  「指宿大志郎先生?」

  「您不認識嗎?」

  「你說的難道是小大?」

  東堂凜凜花像在打探般,抬眼望著我。肩膀整個敞開外露的深紅色禮服,搭上一頭染成金色,梳成公主頭的長髮。又圓又大的眼珠,微微噘起,顯得高冷的嘴型。還有那透亮的肌膚。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歲。她和指宿賴子長得很像,我甚至覺得,婚前的指宿賴子要是也當酒店小姐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話姑且不提,看來,大志郎沒告訴她自己的本名。

  我說出大志郎的年紀和職業後,她似乎這才明白。

  「哦,那肯定是小大沒錯。」

  「是這樣的,他前些日子已車禍身亡。」

  我馬上說明來意,她聽了之後,應了聲「咦」,瞪大眼睛,雙手捂著嘴。

  「不過,在他喪命時,發現幾個疑點……」

  接著我告訴她最基本的資訊。提到車禍本身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不過遺體的左手少了兩根手指、研判是在半年前斷了手指、我參與解開這個謎的調查工作。

  她一直默默聆聽,接著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一下,您是受誰的委托調查這件事?」

  屋內頓時佈滿緊張氣氛。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她這麼問的意圖是什麼?

  「是死者的夫人。」

  「難道是賴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如此反問後,她急忙搖頭否認。

  「我只是覺得,小大以前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不過——她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露出落寞的微笑。

  「他果然結婚了。」

  那是別有含意的口吻。這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您原本不知道嗎?」

  「我只是猜想,應該是這麼回事。憑女人的直覺。」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她並未明確知道大志郎已婚。

  「我順便請教一下,您和大志郎先生是怎樣的關係呢?」

  她沒回答。

  「當然了,我們的談話就只限於這裡,我不會告訴夫人的。」

  我叮囑了這麼一句。至於她肯不肯說,只有五成的可能,但再怎麼說,我終究是那表情凶惡的黑衣人以VIP般的待遇迎接的對象。所以她很可能會察覺出我背後有什麼「靠山」,而願意開口。

  她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但過沒多久便泄去肩膀緊繃的力氣,開始娓娓道來。

  「我認識他,是我還在春日部當酒店小姐的時候。」

  大志郎陪公司同事前來光顧,當時負責接待的就是她。

  「他很喜歡我,所以我改到這裡上班後,他還是常來光顧。」

  他的消費方式總是很節省。不會很豪爽地喝完整瓶香檳,基本上只會喝幾杯威士忌加水。就這層意涵來說,這樣對她的業績未必能帶來什麼貢獻。

  「不過,該怎麼說好呢。他很需要我。」

  「需要妳?」

  「在眾多想要擁有我,或是想獨佔我的客人當中,只有小大一人需要我。雖然感覺很類似,但這當中有很大的差異。」

  原來如此,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還有——她像在凝視遠方般,瞇起眼睛。

  「他不時會露出很落寞的笑容。就算我問他『怎麼啦』,他也只是聳聳肩說『一言難盡』。」

  雖然他少言寡語,很少談自己的事,但一看就知道他有什麼煩惱。「這世界充滿太多不合理的事,實在教人無法忍受,我就真那麼糟糕嗎?」他不時會像潰堤般大發牢騷。感覺像是工作方面的事,或者是……

  「不過,雖然他這樣向我發牢騷,但說來也奇怪,我並不感到排斥。」

  她說,這大概是因為他的話語中,暗藏了不少悲哀和認命的想法。他並不是想藉由大吐苦水來宣洩壓力,也不是想裝出悲劇主角的樣子。就像是朝杯裡倒入滿至杯緣的水,因為一時內心鬆懈,而就此滿出一樣——他給人這種禁慾的感覺,而最後總會像猛然回神般閉上嘴,一臉歉疚地縮著脖子說「糟糕、糟糕」、「說了這麼無趣的話,真是抱歉」。

  「他這方面特別可愛,惹人憐惜,所以我……」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私下也會和他見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見面當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沒上班的晚上見面。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和下班的大志郎在六本木喝酒、聊天、歡笑。她家住六本木,所以沒必要在意電車的時間,但大志郎最後還是一定會趕在末班電車的前幾班結束聚會。這也給了她好印象。

  「我們真的聊了好多話題。不,與其說是聊,不如說都是他在聽我說。」

  談到她打算辭去酒店小姐的工作、為了取得資格,從一年前開始,每週二、四、六三天都不上班,開始到專門學校上課。她聊到這些私人的事,而聆聽的大志郎則是聽得嘴角上揚,開心地應道「這樣啊」、「好好加油」、「我全力支持妳」。

  「我們沒有肉體的關係,就只是像那樣一起共度。」

  不過——隔了一會兒她補上這麼一句。

  「我很喜歡他。不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名男性,他都很吸引我。」

  雖然她一直都將視線轉向一旁,但就我所見,她不像在說謊。不過,我的看人眼光有多少可信度,我自己都有點懷疑。

  「九月十六日那天發生什麼事?」

  「什麼?」

  「那天你們見過面嗎?」

  她像在回溯記憶般,視線開始在空中游移。

  「大志郎先生斷指趕往醫院,就是那天。」

  這句話就如同是在逼問「和妳有關吧」,但因為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沒空讓我採取迂迴戰術。

  她聽了雖然瞪大眼睛,但馬上以堅決的聲音回答道: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不,如果是回頭看LINE上面的聊天記錄……」

  「我已經刪除了,不知道。」

  「刪除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酒店小姐的情況,所以不懂這是為什麼,但一般來說,客人的聯絡方式都會刻意保留,不會刪除才對吧。

  「為什麼?」

  「就只是想刪。」

  不可能吧——我在心裡提出反駁,但從她的口吻可以感覺得出她非比尋常的堅定決心,透露出「你別再追問了」的想法。

  「時刻快到了。」

  這時,隨著敲門聲,黑衣人走進。

  謝謝您——我低頭行禮,但她沒回應,就只是全身僵硬地注視著某一點。她的眼神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心不在焉地展開遙想,不如說是很明確地望著「某個光景」——我就這樣留著遺憾,離開了「Club LoveMaze」。

  就結論來說,只明確問出兩人的關係。當然了,不能完全照單全收,不過事實應該大致就是如此。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九月十六日」那天的動向,依舊不明朗。從氣氛來看,她刻意隱瞞了「什麼」,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

  「——辛苦了。這麼一來,就全部湊齊了。」

  我來到那家「店」報告結果後,老闆表情不變,如此說道。

  「咦?已經湊齊了?」

  我因太過驚訝而目瞪口呆。為什麼?已經湊齊了?我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嗎?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為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托人報告。

  其實為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我向她建議「例如您和您先生的關係之類的?」。

  ——那就用「鴛鴦夫妻」,如何?

  ——雖然有點諷刺,但這也帶有自我警惕的意思。

  她這樣說道。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鴛鴦夫妻玉米濃湯」或「鴛鴦夫妻義式蔬菜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包含取回戒指的手續費,粗估約三十萬日圓吧。」

  我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雙目圓睜。三十萬日圓的價格也很令人驚訝,不過,剛才老闆確實說了一句話。

  ——取回戒指。

  「這是什意思?」

  現場沉默了片刻。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接著老闆重新將廚師帽戴好,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6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就此停止運作。

  我打開門,心不在焉地伸手拿——

  「好燙」,馬上又縮手。前幾天我空手拿沒燙手,似乎單純只是微波爐一時高興。

  我用抹布包好拿取,回到客廳。餐桌上有用大盤子裝的炒飯,以及面對面擺放,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湯匙、筷子——現在又加上我剛熱好的這盤現成菜。

  時間已過傍晚五點半。

  我已好久沒在這個時間待在家中。

  因為無事可做,我先坐向餐桌前,等候妻子返家。

  那天,商品品項中追加的「鴛鴦夫妻香蒜奶油雞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從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指宿賴子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很想親自跑這一趟,但誰會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看完報告資料後,會有什麼感想呢?

  之後這兩個女人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在餐桌上托著腮,再次回想那天的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朝我對面坐下的老闆,接著很肯定地說道:

  「從結論來說,是指宿大志郎自己切斷手指。」

  「咦?」

  自己切斷手指?換句話說,就像他在醫院說的一樣,是「被窗戶夾斷的」?

  我忍不住插嘴——

  「不,不是這樣。那不是意外事故,是他自己切斷的。」

  哪有這種事。不可能。

  老闆沒理會一臉茫然的我,一派輕鬆地展開他的推理。

  「指宿大志郎可能是弄丟了戒指。換句話說,他在某個時間點取下了戒指。」

  這時從我腦中閃過的,是指宿賴子那天眉頭緊鎖的臉。

  ——我們結婚後不久,我先生曾經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發現丈夫擺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後,馬上怒氣騰騰地逼問他,為什麼不戴,是做什麼虧心事嗎?

  ——從那之後,我先生就都不會摘下戒指了。

  那件事就這樣平安落幕。

  「對這樣的妻子,要是將戒指弄丟的事告訴她,你覺得會有什麼後果?」

  無法收拾——也許乾脆一死還一了百了,肯定是無比慘烈的地獄景象。畢竟她可是會趁丈夫不在的時候,將他的塑膠模型全部拿去扔掉的惡妻。想必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個沒弄好,可能椅墊、杯子、盤子就朝他飛了過來。你為什麼要摘掉戒指,你果然做了什麼虧心事,今天我絕不跟你善罷甘休——

  「心中百般焦急,被逼入絕境的大志郎,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在危急時刻想出這種脫離常軌的腳本。」

  因為切斷手指,連戒指也一併遺失。俗話說,要隱藏一棵樹,就要藏在森林裡,他則是反其道而行——為了隱藏被砍倒的一棵樹,而將整座森林的樹全部砍倒。

  「我們依序來驗證吧。」

  老闆沒理會說不出話的我,始終平淡地接著往下說。

  「首先來看他說的『被窗戶夾斷手指的可能性』。對於這點,有個很明確的疑點。」

  「疑點?」

  對——老闆下巴往內收,接著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不把斷掉的手指帶去醫院?」

  啊——我腦中亮起了燈。

  ——這裡有以下兩個重點。

  ——一是他當時到醫院,身上只帶了錢包和手機。

  沒錯,為什麼我沒發現呢。

  「就算不知道能否接得回去,但如果是發生意外事故,一般都會為了請醫生縫合,而把斷指帶去吧?」

  但他的手就這樣從指根處截斷,沒做進一步處置。

  「這時候能想到的藉口,就是截斷的手指遺失了。」

  可是——老闆盤起雙臂。

  「如果是被陽台的窗戶夾斷,應該會掉在室內,或是陽台上。」

  如果是掉在室內,總不會遺失吧。

  問題在於掉落在陽台的情況——

  「不管當時勁道多強,也不會飛出數公尺遠。」

  因此,不太可能是掉到樓下去。因為扶手是在外牆上裝設橫杆的類型,不是那種會從縫隙處穿過的構造。此外,落地窗離排水口有一段距離,也不太可能是一路滾到那裡遺失。

  「換句話說,被截斷的手指,應該可以當場拾起。」

  原來如此。之前那教人費解的指示,原來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我由衷感佩,這時老闆補上一句「還有」,微微趨身向前。

  「他之所以不叫救護車,原因就在此。」

  「啊……」一路聽到這裡,就算我再駑鈍,也全明白了。

  如果當時叫救護車,可能救護隊員當場就會問他。

  ——順便問一下,你截斷的手指在哪裡?

  ——因為有可能縫合,你最好帶著斷指去醫院。

  如果是這樣,他因為焦急而忘了帶手指的腳本就行不通了。

  「如果是為了避免這種情形才不叫救護車,這樣說得通。」

  我聽了,也只能發出低聲沉吟,難怪前幾天老闆會語氣平淡地說那句話。

  ——現在我已經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雖是意外事故,卻不帶斷指去就醫,而且還不叫救護車,自己趕去醫院。光從這兩件事實,就已看出大志郎的用意。如此過人的洞察力,實在令人吃驚。

  「那麼,為什麼會弄丟戒指呢?」

  老闆眼中綻放銳利的精光。

  「是東堂凜凜花偷的。」

  「什麼?」

  「他們兩人見面時——例如大志郎因為上廁所而離席時。」

  東堂凜凜花原本就已覺得大志郎可能是已婚人士,但實際情況又是怎樣呢?她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趁大志郎離席時,翻找他留在桌子或吧檯的錢包。結果發現裡頭竟然放了一枚戒指。她發現後,有種自嘲的感覺。啊,他果然已婚。他一直瞞著這件事和我見面。

  ——我很喜歡他。不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名男性。

  ——他都很吸引我。

  「然後一時起了邪念,偷走戒指。」

  也許只是想讓他傷腦筋,也可能是有明確的惡意。她心中的想法無法說得準,但不管怎樣,最後是她偷偷將戒指放入自己懷中。

  「如果相信東堂凜凜花當時的反應,想必她還不確定指宿大志郎是已婚人士。」

  ——他果然結婚了。

  ——我只是猜想,應該是這麼回事。憑女人的直覺。

  如果他們見面時,大志郎都戴著婚戒,那應該就有確切的證據。而反過來看,他每次在幽會時,想必都會摘下戒指。這麼一來,當然會把戒指藏在某個地方。可能是口袋裡,或者像老闆說的,放在錢包裡。他一定做夢也沒想到,東堂凜凜花會翻他錢包,而且這樣的情節也不會太牽強。事實,我過去有幾名同事也是這樣。話雖如此,她偷走戒指的事,還是令人出乎意料——

  「不,肯定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

  「因為你們一開頭不是有這麼一段對話嗎?」

  ——我問一下,您是受誰的委托調查這件事?

  ——是死者的夫人。

  ——難道是賴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只是覺得,小大以前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一個在幽會時會摘下戒指的男人,會說溜嘴講出自己妻子的名字嗎?」

  「說得也是……」

  「更何況他連自己的全名都沒告訴對方。可能是因為他有家庭,懂得危機管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更不可能會一時說溜嘴,講出自己妻子的名字。」

  這也說得沒錯。

  「如果是這樣,東堂凜凜花怎麼會知道他妻子叫什麼名字?」

  這時我腦中想到的,是那天指宿賴子愁眉不展的神情。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後來她遞給我看的戒指,內側不是有刻印嗎?

  寫著「Taishiro & Yoriko」。

  「她可能是看到了吧。」

  當然了,嚴格來說,不能保證那就是婚戒。因為它也許只是普通的對戒。但正因為這樣,東堂凜凜花的反應也才說得通。雖然覺得大志郎十之八九是已婚人士,但最後還是沒有明確證據。所以當她聽我說「是死者的夫人」,才會馬上反問一句「是賴子小姐嗎?」,就此得到確認。

  哎呀,當真是無話可說。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事實,但還是無法確定就是這樣的情節沒錯。因為就像指宿賴子所說,有可能是東堂凜凜花以某種方法斬斷大志郎的手指。出於無奈,我還是試著提出這樣的反駁,但老闆直接搖頭否定我的說法。

  「不,這幾乎不可能。」

  「為什麼?」

  「如果是這樣,連同小指一起斬斷,也太過分了。」

  「啊」,這個說法也很有道理。

  大志郎缺的是小指和無名指——如果是她斬斷的,應該只要斬斷無名指就行了。

  「不過,實際情況是位於外側的兩根手指斷了。」

  在一般的生活中,唯獨少了無名指的情況很難想像。正因為這樣,為了看起來比較自然,連同小指也一起斬斷的話……會有這樣的想法,除了是當事人自己斬斷的之外,沒其他可能。

  「而大志郎跑醫院就醫的日子,也是有力的證明。」

  根據老闆的某個管道得知,那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的事。

  「據東堂凜凜花所言,他們幽會的日子都在『她沒上班的日子』。」

  「意思是?」

  「斷指的時間是在半年前。而東堂凜凜花開始上專門學校,是在一年前。因此,只可能在星期二、四、六當中的某一天。」

  「啊——」

  她確實這樣說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私下也會和他見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見面當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沒上班的晚上見面。她沒上班的日子是星期二、四、六——為了取得資格而到專門學校上課的日子。

  「如果是在幽會時,她利用飯店或在她家動手斬斷大志郎的手指,大志郎至少是撐了一天以上才去醫院。」

  但他根本沒理由這麼做。更何況在那種狀態下,不可能星期五還去公司上班。

  「換句話說,他是在星期五斬斷手指,而且肯定是在下班後。」

  老闆仰望天花板。

  「可能就是在他找出戒指的最後期限。」

  因為隔天他妻子賴子就要從沖繩旅行回來了。

  「當然了,他應該也向東堂凜凜花打探過。」

  他記得自己在見面前摘下了戒指,但始終遍尋不著。雖然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覺間掉落,但他覺得還有另一個假想得到的情節——

  「理應是能讓他喘口氣,放鬆自己的東堂凜凜花,難道突然對他露出獠牙。」

  想到這點的大志郎,想必也跟她聯絡過。

  是不是妳偷了我的戒指——雖然無從得知大志郎是否直接這樣詢問,但至少他心中暗藏這樣的猜疑。

  ——我已經刪除了,不知道。

  ——刪除了?

  ——就只是想刪。

  詳細的對話,已無從得知,但過程中可能起了口角。最後她將大志郎的聯絡方式刪除。覺得遭到背叛,以及更勝於此的自責念頭折磨著東堂凜凜花,但事情至此,已無法回頭,她變得有點半自暴自棄。

  「而被逼急了的大志郎,在近乎錯亂的狀態下,做出斬斷自己手指的瘋狂舉動。」

  執行的場所是不是在自己家中,無從查明——也許是在靠近醫院的公園。不管怎樣,他因為太害怕妻子,而做出讓自己身體殘缺的異常判斷。

  「不過,他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但旅行歸來的妻子竟然沒發現他斷指的事。」

  這時大志郎心裡做何感想,實在難以想像,如果是我的話,恐怕早瘋了。而他就這樣錯失開口說的機會,半年的時間就這麼過去。

  話雖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

  「當然了,也無法完全否認是東堂凜凜花斬斷的可能性。非但如此,也可能只是像大志郎自己說的,是被窗戶夾斷的。」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上撥。

  「以目前的資訊來看,最有可能的情節,是指宿大志郎自己斬斷手指。」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所有狀況中最不會產生矛盾的,就是這個情節了。

  我嘆了口氣,往後靠向椅背。同時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無奈。做出異常自殘行為的大志郎、將丈夫逼入絕境的賴子、觸發這起悲劇的東堂凜凜花。

  一旦得知真相,賴子會做何感想?

  ——如今我很後悔。

  ——當初我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

  的確,她那惡妻行徑透著瘋狂。但這是為什麼呢,總覺得繼續對她落井下石,有點太過殘酷。

  就在我興起這個念頭時。

  「不過,我要告訴賴子的,是東堂凜凜花斬斷她先生手指的情節。」

  我聽了之後,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是為什麼?

  老闆想必是看穿我心中的疑問,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說道:

  「因為她相信就是這樣,不是嗎?」

  不,倒不如說,她希望是這樣——老闆說。

  「再怎麼說,丈夫因為太過怕她,而自己斬斷手指這種事,她應該不會想要知道。她提出的『暗號』是『鴛鴦夫妻』——姑且不談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否符合這樣的稱號,事實上,研判大志郎也是因為不想讓妻子內心受傷,不想惹她生氣,才斬斷自己手指。即便這看在別人眼裡是無比愚蠢的行為,但為了回報他這分覺悟,我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將東堂凜凜花塑造成壞蛋,然後佯裝成毫不知情,將戒指歸還給賴子。

  「要取回戒指,只要請她上班的『Club LoveMaze』去處理就行了,小事一樁。她應該也不希望自己因為竊盜罪而被逮捕。」

  「也就是說……」

  要跟東堂凜凜花交涉。說得更明白一點,要威脅她是嗎?我們知道戒指是妳偷的。雖說是在私人的場合,但一個會偷客人東西的酒店小姐,店裡會繼續讓妳待下去嗎?就算會,這當然也構成了竊盜罪。如果妳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

  「後續的事交由我來處理,我會把一切都還給委托人。」

  後來實際是怎樣處理,老闆沒告訴我。當然,我也不想刻意向他確認。不過,他說「一切」,這說法令人感到在意。如果照字面意思來看的話,感覺不光戒指,似乎連手指也會一併歸還——

  「這應該不可能吧。」

  就在我冷哼一聲時,傳來咔嚓一聲,大門開啟。

  是我的妻子——咲江回來了。

  我就此回過神來,心臟開始噗通噗通跳。額頭、腋下、掌心都微微冒出冷汗。不過只是迎接妻子回家罷了,卻緊張成這樣,實在太沒用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

  咲江一走進客廳,視線便往餐桌上擺出的好幾盤菜遊移,一臉納悶地停下腳步。

  「我只是在想,偶爾這樣也不錯。」

  從我乾渴的喉嚨硬擠出這音調偏高的聲音。

  話雖如此,我自己親自下廚作的,只有一道我拿手的炒飯。其他現成菜都是剛才從超市買回來的。

  不過……

  ——超市不是都會賣現成菜嗎。

  ——如果買回來一樣裝在原本的容器裡,直接擺餐桌上,看了會沒什麼胃口。

  如果改為用心擺盤,適度弄得美觀一點,看起來就會可口許多。

  ——我做的是同樣的事。

  沒錯,重點在於多花一分工。

  「為什麼突然這樣做。」

  「也沒為什麼,就只是想這麼做。」

  這和一名因為害怕妻子而斬斷自己手指的丈夫有關——這我當然不能說。也不是因為我害怕老闆那「空洞的雙眸」,而是因為妻子曾經問我:「你該不會是做什麼危險的事吧?」我不想讓她操心。

  但事實上,確實也是因為這起事件。

  照理來說,我不該拿自己家和別人相比。每個家庭都是各自在不同的形式下建立起夫妻的相處模式,沒有所謂的優劣之分。

  盡管如此,我還是重新獲得真切的感受。

  大概——不,現在絕對還來得及。倒不如說,就算是現在才開始,我也非得重新來過不可。與指宿家的「慘狀」相比,我們還不算太糟。或許有人會覺得我想得太美好了。也可能有人會說「你真的相信這樣就能恢復原來的關係嗎?」而感到傻眼。要怎麼想隨便,我不在乎。

  不過,就算真是那樣,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我們迎面坐向餐廳。

  她朝桌上的盤子仔細打量,雙手合十說了一聲「我開動了」,便舀起一匙炒飯送入口中。我戰戰兢兢地問她「如何?」,她朝我望了一眼,困惑地皺起眉頭說了聲「咦」。

  「那是怎麼回事?」

  「妳是指什麼?」

  「手指。」

  哦,原來是這個啊。

  「剛才在切菜時,菜刀劃了一下。」

  我難為情地舉起纏著OK繃的左手無名指——前端。

  「因為你不習慣下廚。」

  「說得也是。」

  「要小心一點。」

  就是這時候。

  我感到胸口微微發熱。

  一種類似安心感的「某個東西」,從腹中不斷往上湧。

  問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那還用說嗎。

  ——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會發現是嗎?

  ——你是要問,如果是我少了手指是嗎?

  ——而且假設你自己沒主動告訴你太太。

  那天,我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頭。雖然心裡憤慨,但對於自己連這點自信都沒有,我深感幻滅。

  但現在我能抬頭挺胸地回答。

  咲江一定會發現我的異狀。

  ——那你可真幸福。

  「還有」,咲江接著皺起眉頭。

  「還有什麼?」

  「果然口味還是有點重。」

  哦——我鬆了口氣,緊繃的臉頰轉為放鬆。

  「下次我會注意的。」

  不過,盡管她那麼說,卻還是把炒飯全吃完,一粒不剩。

  剎那間,我確實感覺到家中的「窗戶」是開著的。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不會有錯。

  「不過,很好吃。」

  「那就好。」

  因為她臉上的微笑,看起來如同隨著窗戶吹進的柔風而搖曳。

  我原本認為這是不值一提的案件。

  屋齡四十年的木造房,大門的門鎖用的是舊式的盤形鎖,屋裡的八間房幾乎都是空房。因為有圍牆,從正面的馬路不容易看見屋內,而且這裡幾乎可說是人跡罕至。當然也沒有監視器之類的東西。幾乎都可以在房產資訊上寫下「歡迎闖空門」了,真的很沒警覺性。只要小心提防,絕不可能會失敗。

  原本我明明是這麼想。

  就在我踏進那佈滿塵埃的室內時,我本能嗅出不對勁的味道。零亂脫在地上的衣服、角落裡隨手堆疊得像山一樣高的遊戲雜誌、擱置在矮桌上的各種空罐、塑膠容器。

  「該不會是……」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急忙取出手機。

  我直接打開推特的APP,點向我要找的帳號——

  「果然沒錯。」

  不久,畫面中出現一張照片。

  是身穿運動服盤腿而坐的「她」,以及「在家健身中♪」這六個字。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先離開再說。

  就在我做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是誰!」從大門傳來這聲咆哮。同時我的腦幹一陣劇烈搖晃,手機就此脫手,從彎折的身軀發出「唔」的一聲悶哼。應該是捱了一記擒抱吧。是誰?不知道。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我三兩下就被壓制在地,忿恨不平地瞪視著掉落地面的手機上的畫面。

  「我中計了……」

  上面應該還映照出「她」那挑釁的微笑。

  1

  「是闖空門未遂事件。」

  我一提到這件事,原本以輕快的節奏切菜的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化為自言自語,消失在天花板上,就像以跟隨者0人的帳號不斷髮文一樣,感覺很沒勁,但這時終於得到第一個「喜歡」。

  「闖進屋內的男子,被那位住戶的哥哥壓制了。」

  「那很好啊。案件解決了。」

  男子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視線再次落向手中的工作,又開始切起菜來。

  的確,剛聽聞這件事情時,我也是這麼想。那不是闖空門事件,而是闖空門未遂事件。在犯人犯案前——不,在犯人闖入屋內時,就已構成犯罪,但最後什麼也沒偷到,就被壓制了。原本應該是要拍手喝采,高喊三聲萬歲才對。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發展。」

  我故弄玄虛地說道:

  「犯人在現場竟然採取可疑的行動。」

  我一邊說,一邊湧現一股像自嘲般的滑稽感。我到底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讓剛升小三的兒子自己一個人看家,插手管這樣的案件呢?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這名男子是事務所的老闆——不,即便如此,這樣的情況肯定還是太奇怪了。

  我強忍苦笑,環視四周。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單親媽媽。

  這位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下身穿藏青色休閒褲的男人,是這家「店」的老闆,這時他終於擱下菜刀,很不耐煩地用毛巾擦拭雙手,微微偏著頭。

  「可疑的行動?」

  「他望著手機,脫口說出『該不會是』、『果然沒錯』這些話。」

  「哦。」

  「而且他看的好像是『丸之緣粉領族•圓美妹』的推特。」

  「啥?」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連我都漸漸覺得自己一本正經地談這件事,感覺好蠢。但我不能因為自己下判斷,而擅自省略打聽到的內容。

  「而且聽說犯人被壓制後,說了這樣的話。」

  我中計了。

  老闆散發的氣息突然改變。原本很隨興——像流水蕩漾的室內空氣,突然為之緊縮,連屋內的各個角落也佈滿緊繃的絲線。感覺終於進入備戰態勢了。

  「這可有點古怪。」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來,坐在我對面。

  「接著說。」

  事情的梗概如下。

  兩週前的三月某日。當時是星期六下午三點半。在江東區南砂町一棟叫「成澤公寓」的集合住宅一樓的某戶住家,一名男子闖空門。光天化日之下,而且還沒用破壞門鎖的這種小手段,直接破門而入。幸好該名住戶守屋琴美正好外出,但當時剛好到她家拜訪的哥哥,就此在室內與犯人撞個正著。他使出學生時代在橄欖球社鍛鍊的擒抱,犯人就此束手就擒。直接交給警方帶走。

  「這次的委托人,是住戶的哥哥俊平先生。」

  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去跟他妹妹訓話的。

  ——像是「妳也差不多該出外工作了吧」或「爸媽很擔心妳呢」。

  她哥哥俊平如此抱怨,同時縮著脖子,似乎覺得很難為情。

  他今年三十一歲,單身。是在某外資投資銀行上班的超級菁英,住在港區芝公園的高樓層大廈。肌肉結實的體格、英氣勃勃的濃眉、睿智外露的雙眸。正因為是擁有一切優點,貨真價實的人生勝利組,所以才會對揭露家人的醜事感到有點排斥吧。

  據他所言,他妹妹琴美自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當繭居族。

  「所以他才會突然去妹妹家找她。」

  之所以不先知會一聲,是為了不讓她事先迴避——因為要是事前告知要前去見她,她可能會假裝不在家,或是刻意外出。

  但這次前去找她時,卻沒看到她平時都停在門口的單車。俊平心想,難道剛好錯過?也太不巧了。早知如此,事前應該先通知她一聲才對。

  就在他開始後悔的下個瞬間。

  「他覺得屋裡好像有人。」

  感到心神不寧的俊平,雖然明白自己這樣的行為不對,但還是決定試著轉動門把。他發現門沒鎖,如果妹妹就這樣外出的話,實在太不小心了。屋裡的人是她朋友,還是男友呢?他這樣暗自猜測,悄悄打開門——

  「屋內中央站著一名男子。」

  那男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妹妹的朋友或男友,因為他戴著像蒙面帽的東西,手指在手中的手機上滑動,一直說著「該不會是」、「果然沒錯」這類莫名其妙的話。

  ——能平安逮捕犯人,固然是不錯。

  說這話的哥哥俊平,顯得悶悶不樂。

  ——但從那之後,我妹妹變得更封閉了。

  詢問後得知,被捕的男子是闖空門的慣犯,供稱他原本是想偷內衣褲。原來如此,真是爛透了。同樣身為女人,絕不允許這樣的惡行。不過,這麼一來,更不覺得這起事件有多稀奇。雖然這樣說對俊平有點抱歉,但感覺這是很常有的事。

  然而,琴美的認知卻不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對方知道住戶是女性?為什麼我會被鎖定?如果不是我外出,而當場撞個正著的話?更重要的是,為什麼犯人會在現場說出那麼莫名其妙的話?感到疑神疑鬼的她,馬上搬家,比之前更加不和外界接觸,變得更封閉。似乎覺得周遭人都是敵人,對此堅信不疑。

  ——不過,我認為這也是很合理的因應方式。

  這當然也是因為前面提到的各種奇怪的言行。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最後那句「我中計了」。難道說,這個案子還有其他相關人士?是有某個看不見的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會做這樣的猜測也能理解,對此,想必不能責怪他妹妹琴美吧。

  ——當然了,這件事我也告訴了警方。

  但犯人似乎始終供稱他是「單獨行竊」,而且也沒犯人在現場說過那句話的證據。這麼一來,可能只會當作常見的闖空門案件處理。

  ——不過,我不希望警方就這樣含糊帶過。

  ——因為我確實是親耳聽到。

  ——所以請你們務必要查明全貌。

  ——為了我那到現在還驚魂未定的妹妹。

  「大致就是這樣。」

  我像機關槍般說個不停,毫不保留,最後做了總結。

  「原來如此」,老闆冷冷地說道,摘下廚師帽,在桌上單手托腮。

  頓時不知該怎麼接話的我,視線自然落向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

  連髮梢都很亮澤的長髮,搭上看起來完全沒有肌膚問題的白淨肌膚。看起來很適合上妝的長眼。完全不需要使用修圖軟體。要是他設立店內的IG,直接秀這張臉蛋,肯定會有許多女性外送員爭先恐後跑來——他的容貌就是美得這麼不真實,而當中特別綻放出異樣光彩的,是他的雙眸。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而此刻他正隔著雙面鏡靜靜地找尋。

  找尋沒映在我眼中的細微「痕跡」。

  經過半晌的沉默後,老闆移開托腮的手,說了一句「對了」。

  「妳說的『圓美妹』是誰?」

  「啊」,對了,那件事我還沒說。

  我取出手機,打開推特的APP。在搜尋欄裡輸入「丸之緣」後,馬上跑出那個帳號。「就是這個」,我遞出手機。

  個人資料的頭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半身照。一路到髮梢都卷得像龍捲風般的褐色長髮、大得不太自然的眼睛(應該是修圖軟體的成果)、感覺都快掉下來的臥蠶(這也是)、像未來人般突尖的下巴(以下省略),以及完全展現身體曲線的夏季針織衫。前凸後翹的身材,可明顯看出她為維持體形付出辛苦的努力,但不論是那一味強調胸部的性感服裝,還是手靠在下巴的擺拍姿勢,都太過在意自己的魅力,令人看了生厭。她刻意睜大眼睛,嘴角用力往上揚,那略顯歪斜的微笑,應該是她的招牌表情吧。就像是複製一樣,每張照片都維持同樣的角度和表情。

  「是現在正流行的網紅。」

  「丸之緣」應該是從「丸之內(註:9 東京都千代田區的一個地區,因位於江戶城內濠之內,所以叫「丸之內」,目前是東京的核心商業區。)」變化而來——不是內側,而是外緣,肯定是這種自虐式的炫耀。臭屁什麼啊。喂,我可是每天都在「丸之外」騎著單車到處奔波呢。

  「你不認識她嗎?」

  「不認識。」

  老闆手指在手機畫面上滑動,如此說道,完全不假思索。

  「這樣啊……」

  看吧,他說不認識妳,活該——這句話雖然我絕不會說出口,但之所以滿心歡騰,就是這麼回事。哎呀呀,我真是太糟糕了。她明明沒得罪我啊。

  「話雖如此,你不認為和這起案件沒什麼關係嗎?」

  為了甩除這個可憐的我,我繼續先前的話題。

  不過,這同樣也是我毫無偽飾的真心。

  俊平說,犯人掉落地面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圓美妹」的推特。這確實奇怪,但我不認為這是重要的線索。感覺這件事應該隨口應一句「哦,這樣啊」,聽過就算了。

  但老闆卻不發一語地持續滑著畫面,可說是看得相當認真。

  讓人覺得很不自在的沉默一直持續。

  一分鐘、兩分鐘……

  老闆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表情沒任何變化,依舊和朝霧一樣無從捉摸,像風平浪靜的黃昏一樣平靜。

  「你看出什麼了嗎?」

  「嗯」,他只回了這麼一句,將手機還給我。

  我接過手機,望向畫面,但推特的APP已經關閉,上面只顯示以我和兒子的合照當桌布的主畫面。

  順便問一下——老闆說。

  「男子說出『果然沒錯』這句話,是在看過手機之後沒錯吧?」

  「啥?」

  「妳回答就是了。」

  「呃……」我在記憶中搜尋。「沒錯。」

  俊平說過,站在屋子中央的男子,先是說了一句「該不會是」,朝手機點了幾下後,又低語一句「果然沒錯」。

  我說完後,老闆喃喃自語一句「原來如此」,緩緩起身離席。

  「咦,這樣就解決了嗎?」

  「不,還差一點。」

  所以——老闆拿起廚師帽,重新戴上。

  「請妳兩天後再來一趟。」

  也就是說,他要出「習題」給我。不過,報酬會因此增加,所以這不算是壞消息。

  「時間是晚上九點。」

  「晚上九點是吧。」

  「沒問題吧?」

  「問題?」

  他突然拋來一個出人意表的提問,之前他應該從沒問過這樣的問題。

  正當我偏著頭,不懂他的意思時,老闆朝我手中的手機努了努下巴,補上一句。

  「我的意思是,妳兒子不會覺得寂寞嗎?」

  ——哦,原來是指這個啊。

  終於懂他的意思了,我同時對他敏銳的觀察力暗暗吃驚。大概是剛才看到我手機的主畫面,便明白是這麼回事。只有母子兩人的合照——既不是孩子的獨照,也沒有丈夫一同合影。光憑這點,這個男人就已看出。

  我是個單親媽媽。

  「沒問題。他大概已經習慣了。」

  「是嗎。」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的平板發出聲響。

  「啊」,我望向聲音的方向時,他已走向平板。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一派輕鬆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回到位於笹冢的公寓後,已過深夜一點半。從六本木穿過青山靈園,一路行經表參道、原宿、代代木公園,得花上四十分鐘。電動輔助自行車的電池早就沒電了。我的大腿和小腿肚都已嚴重充血,幾乎快要爆開來,但我不能仰賴計程車。不管怎樣都要「節約優先」——因為這是我們的家訓。

  來到單車停放處,將單車停在固定的位置後,我不經意地望向右手邊,發現公園的櫻花即將盛開。過著如此匆忙的生活,很容易對此視而不見,但月曆顯示現在已經四月了。季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但一直都準時地更迭。我馬上拿起手機,切換成夜間模式,將鏡頭對準櫻花。但也不知道是否該說早在意料之中,透過手機畫面,傳達不出那股美和氣勢。實在差太遠了,不僅有色差,還顯得寒磣。但我還是拍了一張照,然後打開推特。

  『外送結束!真的好累。不過家門前的櫻花盛開,感到小確幸』

  我對剛拍好的照片進行些許的色調修正,也不仔細斟酌就發文。這個時間點,會看的人有限,但我這並不是想要爆紅的「精心傑作」。在它通知我發文完成的同時,我關閉畫面,將手機插向我長褲的後方口袋。

  我走上外部樓梯,前往二樓的二○二號房。

  鑰匙插進鑰匙孔裡,小小聲喊了一句「我回來了」,打開門。回應我的,只有開門時發出的嘎吱聲。沒人迎接我,也沒亮燈。這個時間,我兒子大翔早就寢了。上頭畫著大門牙河狸的外送袋,裡頭空無一物,我將它擺向玄關的入門台階上,靜靜地脫下運動鞋,躡腳走進屋內。

  打開餐廳燈後,我直接走向裡頭的西式房間。

  我盡量不發出聲響,打開拉門,偷偷往內窺望。

  兩床擺在一起的墊被,大翔在右側睡成大字形,發出沉沉的呼吸聲。他的睡衣往上卷,肚子整個外露。他從以前就這樣,睡相很糟。雖然現在不是容易感冒的天氣,但我還是將他往上卷的睡衣拉好,小聲地說了一句「晚安」,就此關上拉門。

  我前往廚房找飲料喝時,目光停向擺在流理台前的踏腳凳。它移到這個位置表示——我移動視線查看,果不其然,瀝水籃裡擺了盤子和杯子。是大翔。他不希望給工作回家的媽媽增加工作量,吃完晚餐後自己先洗好餐具。雖然他最近愈來愈狂妄,每次碰面就會起口角,但他是個本性善良的孩子。我差點感動落淚,但還是毫不遲疑地將這一幕也拍進手機裡。這種「堅強的好兒子類型」,往往頗受好評。等哪天有空,再挑個好時機在推特上發文吧。

  我從冰箱裡取出寶特瓶裝的南非國寶茶。我一時猶豫該不該倒進杯子裡,但最後嫌麻煩,直接以瓶就口喝。感受到那微微的甘甜和清涼滲進我疲憊的身軀。

  ——今天一天,辛苦妳了。

  屋齡三十五年,兩房兩廳,房租六萬五千日圓,就我們母子倆同住。雖然很微不足道,但這是得來不易的幸福。這我知道,雖然知道,不過……

  我將寶特瓶放回冰箱,坐向餐桌,再次打開推特。仔細一看,畫面下方的鈴當圖標,竟然出現「①」的數字。我滿心雀躍地點擊後,跑出「蝶古巴特媽媽和其他8人說你的推文贊」的通知。以這麼晚的時間來說,這算是還不錯的開始。

  我順勢點下放大鏡的圖標。在「最近的搜尋」這排顯示底下,列出我最近搜尋過的帳號。我要找的當然是「丸之緣粉領族•圓美妹」。

  頁面連向她的首頁。跟隨中約五百人,相對的,跟隨者則有六萬人之多。厲害。這是她的「戰鬥力」,也是她的「價值」。最近一次發推文是四小時前。從她附上的照片來看,似乎是在高級的法國餐廳發文。回覆112件、轉發318件、喜歡921件。這數字仍以現在進行式持續更新。

  ——果然不簡單。

  我一如往常,依序查看推文的回覆和轉發。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執著近乎異常,但這已經成了習慣,沒辦法。

  「今天還是一樣美」、「好棒的餐廳啊」、「超喜歡♥」等善意的回覆佔了八成,「渴望被肯定的怪獸」、「整形辛苦了」等惡意回覆佔了兩成。和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有趣的相關推文……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

  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在意。

  沒看到「放蕩君」出現。他是成天黏著「圓美妹」,只要「圓美妹」一發文,就會轉推來蹭熱度的黑粉。總推文數超過五十萬則,是所謂的「推特廢人」。他在這個圈子相當有名,也有許多粉絲暗中期待「他」的活躍表現。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一味地謾罵,他以略帶冷漠的視線,很幽默地出言調侃,這種風格或許就是他高人氣的原因。而且常常都一針見血,看了令人大呼痛快。因此,沒看到他,感覺還有點不過癮。喂,今天也和平時一樣,逗我們發笑嘛。代替我們再多說點話嘛——

  噗哧,帶點自虐的笑聲衝出鼻端。

  ——跟傻瓜似的。

  擅自將沒見過面的人當作眼中釘,又擅自替沒見過面的人加油。

  真搞不懂我在幹嘛。

  我關閉畫面,將手機放在桌上,仰望天花板。日光燈發出「滋滋滋」的低吼聲,就像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差不多該更換了。我想著這些無比平凡,毫無樂趣可言的事,感到一股空虛感朝我湧來。

  這就是我的日常。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以此作為人生的巔峰,同時也是終點站。這樣也不壞。如果是就以前的我來看,應該會覺得這樣很棒。這我也明白,雖然明白……

  這是為什麼?

  不禁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這個世界摒除在外。

  坦白說,我的前半生乏善可陳。

  從我懂得的時候起,就已經沒有父親,雖然有母親,但她對我漠不關心,眼裡只有男人。她找情人到她位於木更津的住宅來,一個換過一個,接著留我一個人在家中,好幾天都不回家。如此一再反覆。我靠冰箱裡過期的食材果腹,緊握著從衣櫃背面找到的零錢,跑到家附近的超商買吃的,為了躲避來到家中的男人們那朝我上下打量的視線,我夜裡在街頭徘徊。母親當然不曾買新衣服給我,我穿的向來都是衣領和袖口鬆鬆垮垮的T恤。我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就過這樣的生活,可能是這樣的生活樣貌在人們之間傳開,一些正經的同學們都不想靠近我。肯定是父母交代過他們「不能和她扯上關係」。

  當時的我對於自己周遭的環境總是感到很煩躁。每天都忿忿不平,覺得每個人都是人渣。但我認為這也是一種防衛本能。媽,妳多關心我一點嘛。各位,你們別理會家庭環境,多瞧一下我這個人吧。其實我很想向人求助,但找不到求助對象,也不知道該倚賴誰才好,最後只能展現「明顯的敵意」來當盔甲保護自己。

  我透過管道來到東京,是在十七歲那年,那時我才剛高中中輟。在新宿夜店工作的學姊——國中時代對我不錯的一位太妹同伴,拚命向店裡懇求,他們最後同意收留我。

  之後我一邊打工,一邊在夜裡前往霓虹閃爍的歌舞伎町角落——每天過著這樣的生活。多次遭遇危險,為了躲警察而倉皇逃走的經驗,多到十根手指數不完。這種糜爛的日子始終沒變,但當時的我就像在歌頌「自由」。從原本那昏暗骯髒的住宅,搬到入夜後淫蕩奢靡的新宿鬧街,就只是空間變寬敞了——盡管如此,對我來說,這已是很大的「進步」。

  我十九歲時,在原宿被經紀公司的星探發掘。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切都已順利地安排進行,最後決定以時裝模特兒的身份出道。我多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這不是真的吧」,同時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母親。因為母親是個大美人,而我長得和她如出一轍。

  模特兒的工作很順利。社群網站的跟隨者愈來愈多,在走秀時,我在伸展台上旁若無人地昂首闊步,有幾家青少年雜誌也曾以我當封面。我尤其在同年齡層的女生當中特別受歡迎,人們都說「她那頹廢的氣質很與眾不同」。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吧。如果說其他同業是鬱金香或玫瑰的話,我就是夜櫻。總伴隨著逐漸凋零的美,脆弱而又虛幻。之所以會散發這樣的氣息,不用說也知道,是因為我的出身。看到了吧——我心想。我對當時圍繞在我周遭的一切這樣說道。拜你們之賜,才會有現在的我——

  我是在二十二歲那年,發現自己懷孕。對象是當時和我交往,自稱是「經營者」的一名可疑男子。

  坦白說,原本我並不想生下這孩子。

  倒也不是因為會對模特兒的工作造成影響,單純只是因為我沒自信可以愛自己的孩子。

  因為我和我那可恨的母親如出一轍。

  ——我懷孕了。

  我極力以輕鬆的口吻告知此事,結果對方以同樣的口吻回了一句「是哦」。接著補上一句「既然這樣,我們結婚吧」。你說「既然這樣」是什麼意思——雖然覺得氣憤,但是看對方沒露出很困擾的神情,我心裡一方面也鬆了口氣。模特兒的工作也不知還能做多久,應該說,現在隱約已開始有走下坡的感覺。可能是已過了正青春的年紀吧。這個業界陸續會有新秀登場,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資深的模特兒都免不了被淘汰的命運。我當然是屬於後者。既然這樣,乾脆趁這個機會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我就此結婚,平安生下大翔。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天的事。那是六月十三日,一直到前一天都還陰雨綿綿的天空,突然轉為放晴,像盛夏一樣艷陽高照。

  與剛出生的大翔面對面的我,很自然地流下淚來。因為那張連五官都模糊不清,皺巴巴的臉蛋、像是極力在誇耀自己的存在,哭個不停的聲音、渾圓柔軟的小巧手腳,我都覺得可愛極了。沒問題的,我會好好疼愛這個孩子。我會給他滿滿的愛,絕不讓他跟我一樣嚐盡辛酸。我和母親不一樣——

  後來僅過了短短一年,我便離婚了。

  造成這一切的,是某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我在屋內用吸塵器打掃,剛好目睹那一幕。大翔不管再怎麼哄,還是哭個不停,那個男人就這樣將他拋進嬰兒床裡,低語一聲「吵死了」。

  ——你在幹什麼!

  我拋下手中的吸塵器,將他撞開,一把抱起大翔尖叫。你滾!你現在就滾出去!

  我們就這樣很順利地離婚,趁這個機會,我搬進現在這間位於笹冢的公寓。其實住哪兒都好,但是離地理環境熟悉的新宿近一點,感覺比較安心。

  過了兩年後,前夫不再匯撫養費到我戶頭。可能是資金不足,或是另組新的家庭。不過,是什麼原因不重要。雖然覺得他很不應該,但我也早有預感,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因為他是個見孩子哭鬧不止,會毫不猶豫拋下的人。反正他一定是又覺得麻煩,拋下我們不管了。明明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沒有法律知識的我,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

  好了,該怎麼辦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只是要養活自己,多得是方法,但現在我有大翔要照顧。附近的託兒所全都額滿,偏偏我又沒有知心的好友可以幫忙照料大翔。話雖如此,我死也不想請我媽照顧。這點我絕不讓步。

  這麼一來,只剩最後一個選擇了。

  沒錯,和大翔一起工作。

  這時我注意到Beaver Eats的外送員。能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工作,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數十萬日圓也是辦得到的。而且這段時間,我可以不用離開大翔。就這個層面來說,這可說是最適合我的工作。

  從那之後,我都讓兒子坐在單車前面,揹着巨大的外送袋,每天都在街上來回奔波。我以遮陽帽、防晒袖套、防晒乳來阻絕紫外線的傷害,攜帶大量的瓶裝水,至於化妝,反正流汗就會化掉,所以我都只化最基本的淡妝。累了就到圖書館或區公所等設施休息,喝免費的麥茶或水。我們這對母子當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目送我們離去的人們,有的眼神帶著憐憫,有的帶著好奇。但我才不在乎,我早已顧不得體面。要是遇上車禍的話——這樣的擔憂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但如果不工作賺錢,會活活餓死。眼下也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不知道這些辛苦的大翔,看起來是那麼天真無邪、單純又快樂。

  ——媽,今天要去哪兒?

  他如此說道,眼中炯炯生輝。他的笑臉是我唯一的支柱。

  大翔也順利長成小學生了。那已是兩年前的事。

  白天終於有時間的我,開始到附近的超市當收銀員。但這樣生活還是很吃緊,所以基本上我輪班都只到傍晚。之後會暫時先回家,事先作好大翔的晚餐,接著再以外送員的身份出外奔波,過著無比忙碌的每一天。

  而我遇見那家「店」,是九個月前的事。

  剛好那時候Beaver Eats改採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外送的報酬比白天高出許多,所以我滿懷期待地騎車四處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來到六本木一帶。糟糕,跑太遠了——正當我感到後悔,準備退出APP時,突然來了一分追加訂單。因為時間已經不晚了,就算拒絕也無妨,但聽說要是接連拒絕接單,有可能帳號會被停權。我心想,反正大翔也睡了,而且既然都來到這一帶,沒多大差別,就此決定接單。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都這麼晚了還點中華料理啊,我暫且擱下心中這個念頭,來到APP指示的地址,在那裡等著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以及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餃子飛車角」等等。我要找的「珍滿」什麼的,確實也在上頭。

  我馬上便猜出是怎麼回事。

  之前我也造訪過幾家經營形態類似的店家。

  這就是所謂的「幽靈餐廳」。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妳是新面孔呢。

  站在廚房的男子,望了我一眼說道。

  那是看了會讓人忍不住讚嘆的俊美青年。不論是長相、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他光是站在那裡就構成一幅畫。年齡——是幾歲呢?他擁有老智者般的靜謐,也有和抓昆蟲的少年一樣的清新。過去我因為工作的緣故,人稱模特兒的人種我看多了,但是他展現的氣質,比任何人都更孤傲,更有威嚴。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著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可能就是它了吧。我迅速將它收進外送袋裡,同時在腦中幻想起來——要是寫一句「我去取餐時,發現一位超級帥哥!」,再搭上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應該會馬上爆紅。這時,男子突然離開工作崗位,朝我走來。

  ——另外,我想請妳做一件事。

  我還來不及做好防備,他已緩緩伸出右手。我納悶地接過來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希望妳接下來能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因為太過驚訝,手中的USB隨身碟差點掉落。

  啥?只要這麼做就有一萬日圓?他是說真的嗎?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裡。

  我願意做——我馬上回答。非但如此,我還向他鞠躬說了一句「拜託您了」。雖然覺得這件事很可疑,但這和路上撿到一萬日圓完全不同,這是真正的「報酬」。我現在的生活沒有餘力可以拒絕。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你是在開玩笑吧——我正準備這麼說,但急忙閉上嘴。甚至還提醒自己「絕不能發和這家店有關的推文」。因為男子說這話時,眼眸化為「空洞」,無比冰冷。

  我感到背後一股寒意遊走。

  話雖如此,只要能依約拿到報酬,我都會乖乖照辦。

  這可是遞向我們母子面前,求之不得的「救命繩索」。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每次只要達成「任務」,就能拿到幾萬日圓現金。生活當然也變得豐足起來,戶頭裡的餘額愈來愈多。起初我懷疑「這裡該不會是從事什麼非法的生意吧」,但隨著我對它的運作機制逐漸了解,心中的不安也就此消除。非但如此,我還開始以這家「店」的存在為前提,安排起家中的收支。真要比喻的話,就像吃過人,記住這個味道的熊。一旦知道後,昔日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為這個緣故,現在我每個月固定都能賺到一定的金額。雖然還稱不上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但要是臨時得出一筆錢,應該還籌得出來。就目前來看,大翔的未來之路,不會因為錢的因素而被阻斷。

  不過——

  猛然回神,我發現自己就像藥癮發作般,又打開了推特。

  從大翔上學的時候開始,我在推特、IG、個人部落格上,開始赤裸裸地公開我們母子倆的生活樣貌。當然了,那家「店」的事我一概不提,但我毫不掩飾地寫下我每天當外送員四處奔忙的生活以及辛勞。像「大翔收集蟬殼。有點惡。笑」、「今天同樣外送。看看這個大門。房租到底要多少啊!」、「大翔從學校帶勞作回來。他已經能作出這樣的勞作!孩子的成長真的好快啊」、「外送途中休息片刻,順便拍照。晚霞真教人感動」等等。

  風評不錯,我有點得意,接著甚至開始揭露起我的前半生。當然了,這一切都是為了紅。我拿自己的隱私出來賤賣,跟結束營業大拍賣幾乎沒什麼兩樣,這樣竟然也發揮了功效,現在我推特和IG的粉絲加起來已破兩萬人。

  內心已有這樣的餘力,可以把心思放在這種事情上,想必很開心吧。以前的我根本沒這樣的餘力,所以我認為這算是很明確的「進步」。

  但在有餘力的同時,也出現了破綻。

  而鑽進這破綻裡的,是一股隱約的「空虛」。

  或許也能改說成是「飢餓」或「渴求」。

  憎恨一切的幼年期、離家出走,不顧一切的青春期、擔任模特兒,表現活躍的歲月、結婚、生產、離婚、獨力養育孩子——

  這一路走來,我卯足了全力。

  今後大概也一樣會卯足全力地活下去。

  但正因為這樣,我想要人們認同我。不光只是由我來體恤自己的辛勞,我也希望有人——不管是誰都好,能出言誇獎我。說一句妳辛苦了,這一路走來,妳真的很努力,今後我也會繼續替妳加油。渴望獲得有人關注自己的真切感受。

  當然了,社群網站上引來的反應,並非全部都是善意。例如像「在網路上公開孩子的臉很危險」、「妳是渴望獲得認同的妖怪」這類無情的留言,毫不客氣地湧入。

  但有更多站在我這邊,和我一起同行的「粉絲們」。有人單純只是留言支持,有人則是提供更實用的建議,例如同樣是單親媽媽所提供的生活智慧,或是單親家庭津貼制度。對於幾乎沒上過什麼學的我,社群網站上的人們給了我許多,並化為慈雨,滋潤我無比干渴的心靈。

  正因為這樣,像「圓美妹」這種過著衣食無虞、光鮮亮麗的生活,讚美歌頌人間美好的人,我才會那麼討厭。雖然她沒得罪過我,但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喂,多看我一眼嘛。

  別管那個女人,多關注我一點嘛。

  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過,果然還是無法填滿。

  我的「飢餓」和「渴求」始終無法消除。

  明知無法消除,我今晚卻還是獨自在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下,持續細數從剛才開始增加的「按贊」數。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和上次一樣,老闆坐在我對面後,如此開口道。

  兩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沒問題吧?

  ——我的意思是,妳兒子不會覺得寂寞嗎?

  前幾天的對話,至今仍殘留在我的腦海裡。為了大翔的未來,這是「必要的犧牲」——我極力想出這個藉口,想將負面的想法從腦中抹除,但還是突然又想起,這也是事實。搞不好我也是半斤八兩。到頭來,我所做的事,跟我那可恨的母親沒多大的不同。

  老闆沒理會我,流暢無礙地繼續說道:

  「差點遭人闖空門的守屋琴美,今年二十六歲。在東京的某私立女子學校度過國高中生活,後來同樣進東京的某私立大學經濟系就讀。但大學畢業後,一直處於繭居狀態,過去幾乎都是無業。靠不定期的打工,以及觀眾看她的遊戲實況直播所給的打賞來籌措生活費。」

  ——好驚人的時代啊。

  ——她好像從以前就很喜歡電玩遊戲,但我萬萬沒想到能派上用場。

  ——不過,我也跟她說,如果開始得露臉的話,絕對不要做。

  前幾天,在「打聽線索」的場合裡,她哥哥俊平如此說道,板著臉孔。的確,如果靠打賞能維生的話,那確實很不簡單。也許稱得上是一種才能。不過,家人希望她能從事更穩定的工作,這樣的心情我也明白。我自己也是,如果大翔說他要這麼做,我應該也無法全力替他加油吧。

  「話雖如此,她並非完全脫離社會,她國高中時代的朋友偶爾也會到家中拜訪她。」

  ——以前她是個很普通的女孩。

  ——天真爛漫,或許還可說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但後來求職不順……

  從那之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地,變得很封閉。

  俊平說,這事他父母也有責任。他們從以前開始,就愛拿他們兄妹來比較,總是動不動就說:「妳哥哥明明這麼優秀,但妳卻……」這就是妹妹琴美在家中的地位。她絕對不算平庸,只不過,身邊的哥哥過於優秀。琴美一直到參加大學入學考為止,都勉強能符合父母的期待,但在求職時卻失敗了。走到這一步,她終於再也撐不下去。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我就是我,要照我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大學畢業後,琴美一直都住在江東區南砂町的集合住宅『成澤公寓』。那是屋齡四十年的木造房,一概沒任何防盜設備。只能說,那是最適合闖空門的環境了,然而——」

  根據警方的調查,門牌、大門、信箱、電錶等地方,都沒發現闖空門的犯人特別會留下的記號——例如用來表示家庭成員、外出時間的行話或暗號之類的。而且琴美的生活節奏原本就沒有一貫性,稱不上是適合闖空門的人家。而事件發生當天,她之所以不在家,說起來也純屬偶然。

  好了——老闆眼中透射出犀利的光芒。

  「根據以上幾點,接下來要步入正題了。」

  我挺直腰桿,暗自吞了口唾沫。

  「首先是哥哥俊平所目擊的犯人行動,一開始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該不會是』,確認手機,接著又低聲說『果然沒錯』。是這樣的順序沒錯吧?」

  「對。」我點頭。

  「我們先來看『該不會是』這句話。辭典上提到,這句話往往是採『該不會是○○吧』這樣的句型,屬於『否定推測』。」

  「是。」他想說的意思我懂。但懂歸懂,我還是看不出他講這件事的用意何在,該不會是要上國文課吧。

  也就是說——老闆盤起雙臂。

  「犯人在那個時候,推測出某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而那個可能性,在他看過手機後,就此轉為確定。」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所以犯人才會在之後說出「果然沒錯」這句話。說到當時犯人用手機看的內容……

  沒錯——老闆將下巴往內縮。

  「是『圓美妹』的推特。」

  就整個談話的走向來看,這同樣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但話雖如此,聽了也只能回一句「那又怎樣」。犯人在現場推測出的可能性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在看過「圓美妹」的推特後,轉為確定呢?難道這一連串的行動背後,暗藏著怎樣的想法和詭計嗎?

  還有——老闆趨身向前。

  「在這兩天的時間裡,我透過某個管道得知某個消息。」

  「消息?」終於來了,我做好聆聽的準備。

  「據這個消息所言,守屋琴美和『圓美妹』是國高中時代同屆的學生。」

  「什麼?」

  不同的兩個點連在一起了——應該這麼說嗎?現在還無法看清楚全貌,而且又跑出多餘的關聯,使得整個謎團像滾雪球般變得愈來愈大。

  不只這樣——老闆接著說:

  「她們還同樣都是田徑社,而且高二、高三還同班,座號只差一號。」

  「咦!」

  「雖然不知道這能否成為證據,但請看一下這個。」

  老闆攤在桌上的,是畢業紀念冊的影本,聽說這同樣也是透過「某個管道」得來。

  因為是照姓名排列,所以很快便找到守屋琴美。座號四十號。那略帶靦腆的笑臉與兩條辮子,令人印象深刻,是位可愛的少女。

  而另一方面,「圓美妹」則是——

  「這就是了」,看過老闆出示的照片後,我這才明白剛才他採那種說法的原因。原來如此,這確實無法充當「兩人曾是同屆學生的證據」。因為看起來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座號三十九號,宮原楓子似乎是「圓美妹」的本名。不起眼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外加國字臉,如果沒人說明的話,絕對想不到這是同一個人。別說天差地遠了,根本就像海王星與水蚤一樣,差很大。前些日子的那句惡意留言「整形辛苦了」,瞬間從我腦中掠過。

  「當時的同學們說,她們兩人感情不錯——」

  這當中存在著明顯的差異。原本不論是唸書還是運動,都比別人搶眼的守屋琴美,與存在感模糊,宛如海市蜃樓般的宮原楓子,如今上演了一出大逆轉。人生還真是難料啊。

  「正因為這樣,我只想請妳去確認一件事。」

  接著他給了我「單一習題」,我看了之後,只能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是什麼確認內容啊。

  只要這樣問,就能完全搞清楚這次的事件全貌嗎?

  「好了,有什麼要問的嗎?」

  當然有,我想問的事跟山一樣多。

  但就算我問了,想必也會被敷衍帶過吧。

  「沒有……」

  「那就麻煩妳了。」

  老闆迅速起身離開,我只能默默望著他的背影。

  4

  按響門鈴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咔嚓一聲,解除了門鎖。

  「讓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我話還沒說完,就從微開的門縫處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塑膠袋搶了過去。然後直接碰的一聲把門關上,重新上鎖,就像在說「沒妳的事了」。剛開始的時候,我會心想「啥?這是做人應有的態度嗎?」,感到憤慨,但最近已經習慣了。

  我在豪華的內廊站了一會兒,接著走向電梯間。

  現在是隔天的晚上八點多。我一樣忙著外送。

  此刻我來到西新宿的一家高級大樓。金碧輝煌,顯得很潔淨的入口、以文雅的笑容向我問候一聲「晚安」的大樓管理員、得一再撥打房號才能抵達目的地,如同銅牆鐵壁般的防盜設備——哎呀,簡直就像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來到一樓後,我從入口處來到外頭,暖風拂面而來。一片花瓣飄然掠過我鼻端。我不經意地望向右手邊,發現大樓佔地內的櫻樹即將盛開。有一對手牽著手,看起來像情侶的男女,可能是這棟大樓的住戶吧,悠哉地走在櫻樹下,對櫻花連瞧也不瞧一眼。

  果然很類似。逐漸凋零之物,總伴隨著脆弱而又虛幻之美,但沒人會多瞧一眼,只會當作是風景的一部分。身上揹着外送袋的我,現在同樣也只是這個市街上隨處可見的背景之一。

  我跨上單車,打開Beaver Eats的APP後,發現今天到目前為止外送的四家店當中,有兩家給了我小費。分別是兩百日圓和五百日圓,合計七百日圓。應該是那個的功勞吧,我無力地微微一笑。我開始當外送員已快五年了,這段時間,我想出自己一套的各種賺錢手法。其中一招是用小紙條附上「小小一句話」——盡可能以充滿女人味的渾圓字體寫下「今天您辛苦了」,貼在容器的蓋子上。只要這麼做,如果訂購的人是男性——不,也包含女性在內,我往往就能透過APP得到多一點小費。如果遇上手頭闊綽的人,光配送一次就拿到一千日圓,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光憑這樣的小費,就能賺進好幾天分的餐費。

  可能因為疲勞的緣故,我遲遲不想騎車,而像平時一樣打開推特。手機畫面下方的鈴鐺圖案出現數字「④」。大概是剛才的發文獲得迴響吧。

  果然沒錯。

  「好厲害!翔弟真了不起!」、「一定很感動吧」、「我家的小鬼絕對不會這麼做」、「發現噓松(註:10 日本的推特等社群網站上常用的術語,指喜歡說謊、散播不實言論的人。因為當初有位喜歡用假消息發文的人,是漫畫《小松君》的漫畫迷,所以網友造出「噓松」這個稱號。)。是妳自導自演吧?」、「想像他洗碗的堅強模樣,忍不住發出『哇』的一聲讚嘆。心裡好感動」、「看照片就能明白你們的親子關係真棒」。諸如此類。

  因為我沒空一一回覆,所以對這些留言——要是讓人覺得我都忽視批評的留言,這樣也很不是滋味,所以包括那個說我是「噓松」的傢伙在內,我全部都回按「喜歡」。在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櫻,也能獲得這麼多人關注的目光。但這始終都只是隔著手機畫面。正因為是隔著畫面,所以當中的氣勢和真實感一定都沒傳達出去。

  不過,這樣也無妨。

  正當我準備開始往前騎時,手機傳來通知。

  是下一個外送訂單。

  「我看看……」

  我毫不猶豫地接單,朝腿上使勁,專注地踩向踏板。

  ——正因為這樣,我只想請妳去確認一件事。

  我騎在晚上的大路上,想起昨晚與老闆的對話。他在那裡給我的「單一習題」——確認今年二月七日前,「圓美妹」是否到過琴美家。

  這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我聽了之後說不出話來,但我姑且還是照他的吩咐,傳LINE跟守屋俊平知會一聲。

  ——我因為工作的緣故,常不在家。

  ——讓您跑這麼多趟也麻煩。

  因為他這麼說,所以上次前去拜訪時,我們互留聯絡方式。如果案件解決後,他頻頻傳訊息來邀約的話——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這點,但到時候廢話不多說,直接擋掉就行了。比起這個,現在要以「習題」最優先處理。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完全照老闆的指示行動,自己完全不思考,所以昨晚回家後,我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多方展開調查。調查什麼,當然是「圓美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特。老闆刻意提出「二月七日」這麼具體的日期,表示解謎的關鍵肯定就在這當中。

  但在實際看過發文後,我心中期待的小芽就此逐漸萎縮。

  「圓美妹」二月七日的推文只有兩則。

  「看!天空塔好美啊!是很少見的顏色!」這是晚上十點多發的推文。還附上整個都呈粉紅色的天空塔照片。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裡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這是又過了一小時後,晚上十一點多發的推文。附上的照片,像是外送員好心隨附的一封信。

  這根本沒什麼——倒不如說,就她來說,感覺這樣的推文太普通了,不過我對後面這篇推文有印象。一來也是因為當時覺得「啊,也有人和我一樣會那麼做」,但最主要是因為我記得當時因那位「放蕩君」的轉發而笑了出來。

  當然了,那篇轉發的推文還在。

  「出、出、出現了!這時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說自己也是外送服務的用戶嗎?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寫的吧。筆跡鑑定班快來!犯人在這裡!」

  這一字一句都和我想的一樣,所以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不管怎樣,感覺就只是展開平時的對話,似乎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重點。這麼說來,難道是其他推文嗎?

  不過,前後的推文都沒什麼值得一看的。就只是和平常一樣,發表一點感想,同時附上自己的獨照。

  「在普通人家長大的我,在這種店該有怎樣的舉止,完全沒經驗啊」,二月六日晚上九點二十一分。就像在對人說「你們就靠氣氛來過過乾癮吧」,附上一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餐廳照片。

  「上週末的照片。平時的疲憊,就得靠溫泉來療愈♥」,二月五日半夜兩點十五分發文。附上一張感覺像是一年前就已預約額滿,別有風情的溫泉旅館照片。

  「價值百萬的夜景。和大家分享」,二月四日晚上十一點八分發文。同時附上一張離彩虹大橋很近,像是從飯店的豪華套房拍的照片。

  二月八日以後也都一樣。

  「明天工作結束後,要用平日傍晚護照去迪士尼!」、「這個週末要在長野體驗奢華露營!」、「平日每天都早上七點半出門,累垮了。所以跑來平時常光顧的隱密小酒吧」諸如此類。

  談個題外話,對這些推文,「放蕩君」往往也都會留言。

  「※還有,拍這張照片的人,是挺著啤酒肚的贊助大叔」、「待會就要一陣翻雲覆雨了……啊,好像有人來了」、「這個月的發文,如果全都是自掏腰包的話,月收至少要八十萬日圓才夠……」。

  總結來說。

  「完全看不出來。」

  紅燈阻擋了我的去路,我同時忍不住暗自低語。

  我朝裝設在單車龍頭上的手機伸手,趁這個機會打開推特。

  我那篇「踏腳凳」的推文,又多了幾則留言。

  「妳很愛受人關注對吧」

  「想到我父母如果也和妳一樣的話……」

  「父母扭蛋失敗w」

  「我也看過這個人的IG,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最好還是別讓孩子的臉曝光。畢竟社會上總會發生奇怪的案件。※純粹個人感想」

  也不知道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習題」一直在我心中悶燒,還是因為剛才在外送時受到那樣的對待,我現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批評的留言。混蛋,誰要聽你囉嗦。說什麼「純粹個人感想」。推特這東西就是這樣,沒人會把你的碎念當作是「代表組織的發言」。明明就不知道我是抱持怎樣的心情在過日子,卻隨便大放厥辭的傻瓜——我在心裡痛罵,同時也明白,我之所以會這麼煩躁,是因為我也有這樣的自覺。

  我感到心煩意亂,順手打開我與守屋俊平的LINE聊天訊息。

  「我知道了。我會加以確認。請給我一點時間。」

  「那就拜託了。」已讀

  從那之,一直都沒有動靜。

  明明就只是這些小事,但不知為何,卻覺得彷彿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燈號由紅轉綠。

  我就像要拋下一切般——明明就不可能拋下一切,使勁全力踩著踏板。

  5

  隔天,時間是晚上九點半。

  我按下大門的門鈴,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咔嚓一聲解開門鎖。

  「讓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我話還沒說完,視線就此定住不動。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名穿著睡衣的男孩。年紀看起來——應該是學齡前的孩童吧。他那睡眼惺忪的雙眼仰望著我。

  我這次的外送地點,是位於東中野的一處很普通的公寓。

  都這麼晚了,這年紀的孩子怎麼還沒睡呢——正當我感到納悶時,屋內出現一名像是他母親的人物。雖然模樣華麗,但臉上脂粉未施,隱約透出疲憊和消沉的氣息。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從事夜生活的工作。「喂,快去睡。」她發著牢騷,目光望向站在門口的我。

  緊接著下個瞬間。

  「咦,真的假的!」

  她瞪大眼睛,表情為之一亮。

  咦,怎麼了——我一臉納悶,她沒理會我,自顧自地叫嚷著「好酷哦」,至於那名男孩,則是在一旁直眨眼,搞不清楚怎麼回事。

  而我也是,只能提著塑膠袋呆立原地。會是認識的人嗎——並不是。但這樣的熱情招呼是怎麼回事?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困惑,低頭致歉道:「啊,真是抱歉。」

  「因為我心裡想,遇到名人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能是她看過我的社群網站吧。雖說我發佈的照片基本上都只拍風景或大翔,但當中當然也會有我們母子倆一同入鏡的照片。因為我公開提到自己曾當過模特兒,所以只要對方有心,應該能找到一些我當時的照片。當然了,我也公開說我現在擔任外送員,所以就算眼前這名女子發現,我和她平時在社群網站上看到的女子是同一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事實上,此時的她,臉蛋因興奮而泛紅,眼角垂落。

  「我常看妳的社群網站,替妳加油打氣。」

  「啊,謝謝……非常感謝。」

  「我也是單親媽媽,看了之後覺得有種親近感。」

  「這樣啊……」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視線再次投向眼前的男孩。

  想必她已猜出原因,她聳了聳肩,接著說道:

  「因為有點小餓,想點宵夜吃,結果這孩子就醒來了……」

  「原來是這樣。」

  「不過,很高興能見到妳。」

  原本這應該會是高舉雙手,開心不已的場面。我肯定會說「咦,妳都有看啊,謝謝妳」,然後展現滿面笑容。

  但此刻我卻只能不幹不脆地敷衍應付。

  這也都是因為今天早上吃早餐時,大翔問了我一件事。

  ——媽,妳是不是都當自己是藝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我就此停下襬放飯菜的動作。

  怎麼突然這樣問呢——我以生硬的笑容反問,大翔望著桌上的某一點,接著說道。

  ——亮介昨天對我這樣說。

  亮介是大翔的小學同學。因為多次聽過這個名字,想必是大翔的好朋友吧。

  ——他說「大翔的媽媽都當自己是藝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大翔看起來不像是想問這件事。不過,那也不像是小三生會很自然地脫口而出的用語。

  可能是亮介的父母說的吧。肯定是他們看到我的社群網站,再加上過去我當過模特兒的事,而在自己兒子面前說我到現在仍當自己是藝人。而亮介又直接轉述給大翔聽,不知道亮介是否有惡意。倒不如說,他可能連這句話中帶有些許的惡意,都還無法正確地認知。

  不過,大翔大概是隱約猜出了。

  所以才會這樣問我。

  ——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勉強從乾渴的喉嚨擠出回答。

  ——媽媽又不是什麼藝人。

  我不覺得這是正確的回答。他問的是「是否當自己是藝人」,所以最重要的前提是我原本就不是藝人,而我這句「媽媽又不是什麼藝人」的回答,有說幾乎跟沒說一樣。不過,我會提出如此拙劣的反駁,可見我已方寸大亂,這也是事實。也不知是因為我以略顯凶惡的口吻回答,還是其他原因,大翔馬上濕了眼眶。

  ——媽,妳總是留我一個人在家,不知道跑哪裡去。

  這是子彈。

  精準貫穿我要害的一發子彈。

  我那是為了你——我好歹也知道,現在這樣的場面下,不該這麼說。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總是在拍照。

  一道淚水從大翔的臉頰滑落。

  他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所謂下定決心,想必指的就是這種姿態吧。

  一模一樣——這下我確定了。到頭來,我做的事和我那可恨的母親一樣。雖然形式不同,但我給了自己兒子同樣的疏離感。

  ——妳討厭我對吧?

  ——沒有我比較好對吧?

  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所以今天我沒跟平常一樣事先作好晚餐,而是跟從外面玩回來的大翔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然後一起看電視,一起洗澡,在他入睡前,一直陪在他身邊。

  但這段時間大翔都板著臉。妳以為這樣就能彌補嗎——他就像想這樣說似地,一直嘟著嘴,就算我叫他,他也都不理睬我。

  ——反正等我睡著後,妳又會出門對吧。

  他好不容易開口,但說的卻是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就在他鑽進被窩,我正準備關燈時。

  被他說中了。

  因為就在剛才,守屋俊平回覆了。

  「我向她本人確認過了。」

  「就像您說的,二月七日來過家中。」

  我必須告訴老闆這件事。

  必須前往轉告這件事,當場領取做「習題」的報酬。

  這是為了維持家計,為了大翔的未來。

  但如果我只專注在還看不見的未來,此時此刻讓大翔覺得自己遭到忽視,那我這麼做究竟——

  ——你快睡吧。

  我沒回答他的提問,只說了這句話,輕撫他的頭,覺得自己真卑鄙。

  然後就像大翔說的,我在他熟睡時出門,為了不浪費那家「店」開門前的這段時間,我壓抑情感,全力投入外送的工作中。

  「請好好努力,我支持妳。」

  「謝謝。」

  就連來自粉絲的聲援,聽起來也感到空虛。

  我低頭行禮,拖著像鉛塊般沉重的身軀,離開公寓。現在前往六本木的話,剛好能在那家「店」開門不久後抵達。

  我跨上停在前方道路上的單車,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真是的。

  一路上,我就這樣一邊嘆息,一邊騎向六本木。

  「——辛苦妳了,這下子全部湊齊了。」

  就像要從筋疲力竭的身體硬擰出汁來似的,當我一說出「習題」的結果時,老闆表情不變,只說了這句話。

  「那就好。」

  雖然一時間感到難以置信,但既然他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為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托人報告。

  其實為了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裡拜訪時,會決定好「暗號」。取什麼暗號都行,但守屋俊平先生說「暗號是吧……」,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議「看您是否因為這次的事件想到什麼」,催他決定。

  ——那就取名為「人世總難如意」如何?

  ——我常在想,真的很難盡如人意呢。

  ——為什麼我妹妹總會受這種苦呢。

  ——我很氣自己,沒辦法為她做些什麼。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世事總難如意的蛤蜊巧達湯」或「世事總難如意的法式洋蔥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不論價格多麼離譜,只要不點這道菜,委托人就無法知道答案。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他妹妹琴美確實令人同情,但也算是咎由自取。」

  「什麼?」這令人意外的話——而且帶有含意深遠的口吻,瞬間吹跑我渾身的疲憊。咎由自取?這什麼意思?

  「而且付錢的人不是琴美本人,而是她有錢的哥哥對吧?既然這樣,價格就定在二十萬日圓。就讓他當這是補習費吧。」

  所謂的沒血沒淚,指的就這種——

  說什麼補習費?

  「這是什麼意思?」

  現場一陣沉默。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不久,老闆重新將廚師帽戴正,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6

  拉門緩緩地打開,大翔從門外探頭。

  「媽,妳還好嗎?」

  「嗯,還好。」

  「這樣啊……」

  盡管如此,他還是皺著眉頭,靠向躺在被窩裡的我身旁。手裡拿著裝滿水的杯子。想必是搬動那個踏腳凳,努力從水龍頭裝水。他果然是個秉性善良的孩子。

  「要是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我笑著這樣說道,將貼有退熱貼的頭靠向冰枕。不知道有多久沒發燒了,一時想不出來。不過,肯定是太操勞了。又要做家事,又要站收銀,還騎著單車四處跑。倒不如說,之前身體沒出狀況,真是奇蹟。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確認時間。傍晚五點十五分。我得準備晚餐才行,但似乎還是有點吃力。

  「用Beaver Eats點餐吧。」

  我如此提議後,大翔點頭應了聲「嗯」。

  我馬上打開手機上的APP,遞給大翔。

  「你用它點你愛吃的。」

  「可以嗎?」

  「當然可以。」比起「節約優先」,「健康優先」更重要,而且現在是「兒子優先」。

  大翔坐向枕邊,將杯子擺向一旁,開始全神貫注地滑著手機。我望著他的模樣,在我那仍舊迷迷糊糊的腦袋裡回想。回想我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前半生,以及那天的事。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人世總難如意洋蔥番茄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從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守屋俊平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很想從頭到尾都親自經手這件事,但誰會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看完報告資料後,會有什麼感想呢?

  後來那兩個女生的關係又會有什麼改變呢?

  我望向手指滑著手機的大翔,再次回想那天的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老闆朝我對面坐下後,接著斷言道:

  「從結論來說,犯人是搞錯人了。」

  「啥?」

  「那名闖空門的人,以為那裡是『圓美妹』的住家。」

  「啥?」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古怪的情況。他又為什麼能從那句提問中,看出這樣的事實?

  老闆沒理會我,始終都一派輕鬆地說道。

  「原本誤以為那裡是『圓美妹』家的犯人,在走進屋內的瞬間,便從屋內的裝飾想到,這有可能是別人家。怎麼會這樣,和原先說的不一樣。然後說出那句低語。也就是說,那句令人想不透的『該不會是』,後面應該接的是『該不會是別人的家吧』這句話。」

  ——犯人當時已猜出某個可能性。

  ——而那個可能性,在他看過手機後,轉為確定。

  那天的對話在我腦中浮現。

  「那麼,為什麼他在看過『圓美妹』的推特後,轉為確定呢?」

  他說到這裡,我也大致猜出是怎麼回事了。

  當然是因為她放在推特上的圖片。

  但老闆卻說了「在家健身中」這麼一句很不搭軋的話。

  「請妳點她的帳號,用那句話查她過去的推文。」

  我取出手機,依言操作後,就此出現三個月前的推文。隨著「在家健身中♪」這句話,一同附上她身穿運動服盤腿而坐的照片。挑高的天花板、潔淨的白牆、鋪在亮晶晶的木地板上的瑜伽墊。雖然不知道「成澤公寓」的內部裝潢是怎樣,也不知道守屋琴美實際的居住環境為何,但這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會是屋齡四十年、木造房,而且沒有防盜設備的房子。

  「他在看了之後發現,此刻自己所在的屋子,與她實際的住處,是不同的地方。」

  正因為這樣,犯人在看手機確認後,才會說一句「果然沒錯」。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就懂當中的道理了,而犯人在挨那記擒抱之前,先查看「圓美妹」的帳號,這也能明白。

  「不過,他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誤會?」

  經我詢問後,老闆提到「二月七日」這個日期。

  「那天,兩人在琴美家聚會,當時可能是點了餐點外送服務吧。」

  我頓時腦中點亮了燈。

  「難道說——」

  「就是那樣。肯定是在她們點的餐點上附上了一封信,而『圓美妹』將它拍下,在推特上發文。」

  這時我當然想到了那篇推文。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裡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這原本就是外送至守屋琴美的家嗎?而「圓美妹」當作是送到自己家一樣——她料想這篇發文會紅,就傳到了推特上。

  「結果這個帳號的主人,與外送的地址產生了連結——這讓外送員誤以為住在『成澤公寓』裡的,就是那位知名的『圓美妹』。」

  附帶一提——老闆仰望天花板。

  「我聽到一個消息,這可能是有組織的犯罪集團,利用零工工作者所做的行徑。手法就像我剛才說明的,在外送時,外送員會附上一封信。而每封信會依外送地點而在文字上做些許的改變。這麼一來,如果有人放到社群網站上,帳號與外送地址就會產生連結。」

  「原來如此……」

  掀開蓋子後,背後的原理再單純不過了——這是現代才有的手法。

  利用零工工作者,讓社群網站的帳號與真實的住處產生連結,從發文內容來掌握其生活模式後,再來闖空門。原來是這麼回事,真虧他們想得出來。而犯人始終都堅稱自己是「單獨犯案」,想必是為了保護背後的組織——或是怕被報復吧。另外,說他鎖定的目標不是錢,而是內衣褲,這點也能理解。如果那是現今正火紅的「圓美妹」的內衣褲,肯定能以驚人的高價賣給一部分的粉絲。

  不管怎樣,犯人鎖定的對象,都不是守屋琴美這個人。只要知道這點,她的心情想必可以輕鬆一點吧。

  這麼一來,這件事算落幕了。

  正當我心裡這麼想。

  「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還有後續啊?

  「這到底是……」

  老闆無視於我拋出的提問,流暢地繼續往下說。

  「『圓美妹』可能明知有這樣的風險,卻還故意發文。」

  「啥?」

  「非但如此,她可能明知那家店私下乾的勾當,還故意下訂。」

  「這怎麼可能。」

  因為實在太荒唐了,我忍不住出言嗤笑,但老闆一點都不在意。

  「證據就是以那關鍵的『二月七日』為分界,她的推特內容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什麼?

  我馬上滑動手機,比對前後的推文,但感覺不出有什麼差異。看起來仍和平時一樣,語帶炫耀地向人報告她充實的每一天——

  「妳看仔細一點。二月七日之前的推文,只會報告當天,或是那天之前發生的事。」

  我為之瞠目。

  『在普通人家長大的我,在這種店該有怎樣的舉止,完全沒經驗啊』、『上週末的照片。平時的疲憊,就得靠溫泉來療愈♥』、『價值百萬的夜景。和大家分享』——的確就像老闆說的。

  而另一方面。

  「從二月八日以後,她的推特上關於今後的預定行程——例如什麼時候不在家,平時是怎樣的生活模式,這類的記載是不是增加了呢?」

  我說不出話來。

  『明天工作結束後,要用平日傍晚護照去迪士尼!』、『這個週末要在長野體驗奢華露營!』、『平日每天都早上七點半出門,累垮了。所以跑來平時常光顧的隱密小酒吧』。

  「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在向闖空門的犯人傳達訊息啊?」

  我忍不住發出嘆息。

  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到底都是採取怎樣的著眼點啊——我發出這樣的感嘆,這是事實,但心中同時也湧現別的疑問。那當然是「圓美妹」為什麼要這麼做。

  原因很單純啊——老闆說:

  「因為她已經猜出,守屋琴美就是『放蕩君』。」

  「啥?」

  像跟蹤狂般緊黏不放,每次發文就會轉貼,緊纏著「圓美妹」的知名黑粉。他的真面目,竟然是國高中時代和「圓美妹」同屆,當時還是好朋友的守屋琴美?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一件事。

  最近「放蕩君」從社群網站上消失了。

  難道是受了這起事件的影響——

  「可是,你為什麼會知道?」

  關於這點——老闆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只要看她過去的發文就猜得出來。基本上,推特的設計,只能回溯最近的三千兩百篇推文,不過……」

  藉由輸入特定的搜尋指令,能查到更早之前的推文。舉例來說,如果輸入「from:用戶名稱 since:2012-01-01 until:2012-12-31」,就能確認該帳號在二○一二年發的推文。

  「可能是在她以『放蕩君』的身份開始使用前,單純只是個人帳號。她認為只要改變暱名,就無法回溯至那麼久以前的推文,所以小瞧了這點。」

  而且「放蕩君」的總推文數超過五十萬則,只要不是很執著地展開調查,便無法翻出她過去當個人帳號使用的那段時間的推文。

  不過——老闆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

  「只要看過去『放蕩君』的推文,很輕易就能查出這個人是守屋琴美。當然了,這也不會因為一篇推文就揭露了身份,不過,舉例來說……」

  『不妙,地震』、『聽說是震度四』、『太可怕了』——從這些資料,可大致猜出她住在什麼地區。

  『好煩人的陣雨』、『要是有帶傘就好』——這也一樣。

  『母校的管樂社好像打進全國賽了,好強哦』——這也是重要的線索。

  『附近的櫻花盛開』——這也能從照片背景的建築、設置的天線角度、電線杆上的看板、影子的方向,以很高的準確度鎖定拍攝地點。

  『咦,漏水真噁心』——最可靠的就是這個。雖然單純只是拍天花板的照片,但要從陽光照進來的方向、牆壁的配置來推測屋內的格局,藉此鎖定是哪個房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已經鎖定某個地區,那就更有可能辦到了。

  「『圓美妹』宮原楓子,為了查出老是纏著她不放的黑粉真實身份,以非比尋常的執著查看對方過去的推文,而在過程中找到了一個可能性。」

  她心想,這個人的真實身份,該不會是她的朋友守屋琴美吧?

  「雖然不知道兩人為什麼在二月七日那天碰面,但肯定是宮原楓子主動邀約,目的當然是為了獲得確切的證據。」

  「放蕩君」就是守屋琴美的證據。

  好久不見了,見個面吧。如果可以,我想去琴美妳家。咦,不管再亂都沒關係的。妳想必也有很多話想說吧——

  「當然了,我不覺得守屋琴美會很乾脆地接受她的提議,不過……」

  這時候如果莫名其妙地拒絕,就等同是「認輸」。這令她感到惱火,而且讓對方有這種感覺,她難以接受。既然這樣,這反而應該說是個好機會。實際和她見面,查探她有沒有什麼缺點,好當作今後整她的題材——也許守屋琴美心裡有這樣的盤算。

  不管怎樣,兩人就這樣在「各懷鬼胎」的狀態下,在「成澤公寓」會面了。

  「這時候出現了一封信。」

  宮原楓子看了,暗自竊笑。

  如果這封信不是純粹出於善意的話……

  如果是有人看準了這會被上傳到社群網站上,而刻意「撒下的餌」……

  確定眼前的守屋琴美就是「放蕩君」後,宮原楓子腦中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才佯裝成和平時一樣想賺取流量,發了那篇推文。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裡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

  如果是這樣,那篇轉發的推文感覺也很假。

  『出、出、出現了!這時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說自己也是外送服務的用戶嗎?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寫的吧。筆跡鑑定班快來!犯人在這裡!』

  守屋琴美一定很想不透吧。

  對於自己的求職失敗、令父母的期待落空,偏離「正向人生」的軌道,以及跟學生時代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宮原楓子與她目前處境的落差。這樣的鬱悶悲憤一再累積的結果,她就此化為盤據在社群網站上的「怪物」。她不就是以社群網站當作自己憤怒的宣洩出口嗎?不該是這樣才對!可到底又該怎麼做才好?每個人都是同一個德性,開什麼玩笑啊!感覺這樣的尖叫聲,此刻彷彿從手機畫面的另一頭爆發開來。

  一模一樣。

  她和我是一丘之貉。

  話雖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

  「當然了,宮原楓子以那封信的照片發文,也可能單純只是為了製造流量。非但如此,犯人在現場看『圓美妹』的推特,可能也單純只是她的粉絲。」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上撥。

  「如果是這樣的情節,能解釋各種狀況,而且為了守屋琴美今後健全的社群網站生活著想,應該如實地告訴她這件事,不刻意隱瞞這當中所潛藏的危險。因為在今後的時代,像這樣的思慮欠周、素養不足,都可能會引發更多問題。」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說這是「咎由自取」,是「補習費」。

  本以為這件事真的就到此結束了,沒想到……

  順帶一提——老闆以幾慾將人穿透的視線望向我。

  「我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不過,同樣的情況,我也要奉勸妳一句。」

  「咦?」

  「妳是什麼來歷,經歷過怎樣的人生,現在住在哪裡,過怎樣的生活。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我當然是說不出話來。

  畢竟他光憑過去那些微不足道的發文,便能看出「放蕩君」就是守屋琴美。要從我過去的發文中完全看出我的來歷,根本易如反掌。『外送結束!真的好累。不過家門前的櫻花盛開,感到小確幸』——光憑這篇推文,應該就能輕易查出我的住處。只能說我的安全意識就像沒有防盜設備的破公寓一樣。

  還有。

  有好多人都在看這樣的推特。

  ——媽,妳是不是都當自己是藝人?

  大翔的朋友亮介,他的爸媽也看。

  ——我常看妳的社群網站,替妳加油打氣。

  外送碰巧遇到的那位媽媽也看。

  我又如何能很肯定地說,沒有心懷不軌,或是抱持惡意的人潛藏在「眾人」之中呢?

  『我也看過這個人的IG,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最好還是別讓孩子的臉曝光。畢竟社會上總會發生奇怪的案件。※純粹個人感想』——就像某人提出的忠告一樣。我哼著歌,踩著輕盈的步伐,一再來回走在那隨時會崩塌的危橋上。

  「妳吃過許多苦,拼了命挺了過來,現在終於得到幸福,不是嗎?既然這樣——」

  妳得拼了命守護下去。

  對我說這番話的老闆,感覺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情感。雖然他還是像朝霧一樣無從捉摸,像風平浪靜的黃昏一樣平靜,但我確實感覺就像眼前亮起了燈。一道燈塔射出的亮光,微微照亮我們母子倆的前途,以及那漆黑一片的水平線前方——

  叮咚,門鈴聲響。

  「啊,到了。」大翔衝向門口。

  謝啦——傳來像是外送員的男性聲音,接著大翔拎著塑膠袋走了回來。

  「起得來嗎?」

  「嗯,沒問題。謝謝。」

  我鞭策渾身倦怠的身軀,勉強爬起身,來到餐廳與大翔對坐。

  大翔一邊從袋子裡取出容器,一邊低著頭,扭扭捏捏地說道:

  「之前對不起。」

  想必是不好意思直視我的雙眼吧。

  ——媽,妳總是留我一個人在家,不知道跑哪裡去。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總是在拍照。

  ——妳討厭我對吧?

  ——沒有我比較好對吧?

  我馬上明白,他說的是那天的事。

  「不,媽媽對你也很抱歉,我讓你感到寂寞了。」

  我想辭去Beaver Eats外送員的工作——這幾天我已做好這樣的決定,而就在我告訴大翔之前,他神情凜然地抬起頭,一邊擦拭泛淚的眼眶,一邊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其實很清楚,媽媽這麼賣力都是為了我。我沒有討厭媽媽,我都知道——」

  大翔的輪廓瞬間變得扭曲模糊。

  「這樣啊……」

  原來他都明白。

  這樣就不需要再多說了。

  大翔全都看在眼裡。那名為「我」,脆弱而又虛幻的夜櫻,不是隔著手機畫面看,而是親眼觀看,清楚傳達出我所散發的氣勢和真實感。想到這裡,就覺得身體變得輕盈不少。

  「啊」,往塑膠袋裡窺望的大翔,在餐桌上攤開一張紙。

  我也擦乾眼淚,望向那張紙。

  是一封信。

  「您平時辛苦了,請好好飽餐一頓。」

  「這人真溫柔。」大翔笑著說道。

  不過,我卻很難點頭回他一句「就是說啊」。

  ——那就取名為「人世總難如意」如何?

  ——我常在想,真的很難盡如人意呢。

  的確就像守屋俊平說的。

  別人的好意,不能坦然地完全接受。真是個討厭的時代,很難在這樣的人生中生存,當真是「人生總難如意」。

  同時,那天老闆說的話,也在我腦中重現。

  ——妳是什麼來歷,經歷過怎樣的人生,現在住在哪裡,過怎樣的生活。

  ——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妳吃過許多苦,拼了命挺了過來,現在終於得到幸福,不是嗎?

  我們母子倆無依無靠地生活在這「總難如意的人生」中。當中有拋下自己孩子,成天忙著與男人玩樂的人、有把自己哭鬧不停的孩子拋向嬰兒床的人、有利用社群網站來犯罪的人,各種人都有。

  正因為這樣。

  ——妳得拼了命守護下去。

  我一定會守護給你看。

  不顧形象,無論如何都會做到。

  「不拍照沒關係嗎?」

  大翔以惴惴不安的表情窺望著我。竟然讓小小年紀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暗自對過去的自己苦笑。

  的確,過去每當發生這種「稀奇的事」,我便會扔下大翔不管,拿起手機拍照。為了製造流量。為了吸引「眾人」的目光。

  喂,多看我一眼嘛,多關注我一點嘛。

  「嗯,沒關係。」

  我拿起那封信,將它整齊地折成兩半,擺向一旁。

  嗯~大翔仍舊朝那封信露出納悶的眼神,但當我朝他叫喚一聲「來,吃吧」,他似乎就對那封信失去興趣了。

  我見大翔掀起上蓋,這就準備要吃起來,馬上提醒他一句「要先說我要開動了」。

  「喏,還要合掌。」

  「是~」

  這就是我的日常。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但這樣也不壞。

  在那只有兩個人坐的小餐桌,「我要開動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回家後不久,對講機響起,告知有客人來訪。我望向牆上的掛鐘,已過晚上六點半。雖然我是在返家的電車上事先點餐,不過,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時間剛剛好。

  咕嚕——肚子毫不顧慮地發出呼號。

  今天一整天忙得昏天暗地,沒吃午餐。我的胃好歹也會想抱怨幾句吧。我將工作服的夾克拋向沙發,以梳子整理一下瀏海,同時確認對講機上的畫面。畫面中站著一名線條纖細,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男子——

  咦——我偏著頭感到納悶。

  為什麼。

  有什麼事令我感到在意。

  他並非奇裝異服的打扮。針織帽搭上防寒羽絨衣和牛仔褲。右手提了個紙袋。這個時間會到我家來找我的,除了外送員外,沒別人了,而且我確實也點了餐,所以現在出現在畫面裡的他,應該就是外送員吧。

  但他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是忸怩,還是焦躁,總之舉止顯得很不安。他微微垂眼望著地面,視線很神經質地左右飄。

  如果是平時,我會毫不猶豫地開門,但為了謹慎起見,我決定按下通話鈕,詢問他的身份。

  「請問哪位?」

  畫面中的男子猛然抬頭,以略顯緊張的聲音回答。

  「呃,我是……」

  1

  「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

  我說出這句話時,那名原本裝不知道,只顧著磨菜刀的男子,就此停下手中的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我似乎終於讓他停止用這種態度對我了。

  「多次都是同一位外送員來到自己家中,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

  「哦」,男子朝舉至面前的菜刀刀鋒瞄了一眼,接著轉身面向我。他視線的銳利和冷酷,比手中的刀子強上數倍。

  「不光這樣,那還是密室。」

  「密室?」

  「在送來的那未拆封的紙袋裡,裝有商品以外的另一個東西。」

  如何,這招總有效吧——我趨身靠向桌子,強忍心中的自嘲。我這到底是在幹嘛。為什麼不惜說出「密室」這種蠢話,也想吸引這個男人的注意呢。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務所的老闆,這或許還算是生活中很常見的畫面。

  我從腰包裡取出錄音筆,環視四周。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自由作家。

  將剛磨好的菜刀插回刀座後,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和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微微偏著頭。

  「這可有點奇怪。」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正對面。

  「接著說。」

  在他的催促下,我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鈕。他並未特別指示我錄音,只要以口頭說個概略也就行了,但我當初從一開始就堅持採這種做法。而且我可不希望事後被挑剔一句「這是你自己杜撰的報告」、「你該不會刻意省略掉幾個重點吧」。

  傳來沙沙沙的雜音,接著旋即開始從錄音筆中傳出女人的聲音。

  『那是我還住在王子那一帶時的事。工作結束後,我常利用Beaver Eats點附近店家的商品……』

  事情的概要如下。

  距今三個月前的二月某日,雖然不確定是星期幾,但時間是平日的下午六點半。當時她住在北區王子的「中村公寓Ⅱ」,那天同樣也在下班返家的電車上,用Beaver Eats點餐。她選的店家叫「林田」,是附近一家個人經營的西餐館,她從以前就常在假日時光顧,不過最近店裡開始可以外送,所以她連平日也常訂購。

  這天,她一回家就馬上收到外送員送來「林田」的商品,然而——

  『我打開送來的紙袋一看,裡頭裝的是圍巾。』

  『啥?』

  『那不是我點的商品。』

  『我想也是。』

  『我想,大概是在某個時間混入的。』

  在很短暫的空檔下。

  現場籠罩著宛如相互較勁般的沉默。

  『袋子有拆封過的痕跡嗎?』

  『……沒有。封膠貼好端端地封住袋口,而且那是只要打開過,就會複印在袋子上的那種類型,所以不會有錯。』

  覺得可疑的她,決定先打電話向「林田」確認看看。當然了,她也能透過APP來客訴,但這與一般想得到會混進的異物不太一樣。也許是店家的好意,或是有時間限定的特殊服務。不,倒不如說,她希望是這樣。

  但聽說接電話的店員似乎也難掩心中的困惑。

  『我不記得曾放入那樣的東西,而且我們也沒提供這種服務。』

  如果是摻入了頭髮或昆蟲,雖然很不舒服,但還能理解。可是裡頭誤放圍巾這種情況,實在難以想像。這當中應該是有某人明確的意圖。

  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

  『是外送員在運送的途中放進去的?』

  聽我這樣詢問,她以惴惴不安的口吻回了一聲『對』。

  『而在我想到這點時,我發現一件事。』

  『發現一件事?』

  『是同一位外送員。』

  『這什麼意思?』

  『那個人已連續多次來到我家,我除了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以外,向來都沒什麼規則性可言啊。』

  『這怎麼可能。』

  『外送員是怎樣的人,我向來不會特別留意,但只要常碰面,還是會記得。』

  『妳說連續多次,具體來說,到底有多頻繁?』

  『大概不下十次。』

  『連續十次?』

  從錄音筆裡爆出驚呼聲的同時,老闆盤起雙臂,仰望天花板。這下你總知道我說「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的含意了吧。照理來說,每位外送員要送哪個地方,應該是由演算法來安排,至於其詳細的規則,則是暗藏在黑盒子中,沒人知道。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呢?而這又要怎樣才能辦到呢?他肯定已開始全力展開思考。

  此外,她發現這件事後,馬上查閱APP上的購物記錄。因為上面除了商品明細和訂購日期外,應該也會有外送員的名字(網路暱稱)。

  『不過,和那天的外送員同樣網路暱稱的人,在最近這九件……不,就算往回進一步追溯,也查無此人。』

  『這太不自然了。』

  『如果只有一兩次,還覺得可能是湊巧。但如果是這樣,未免也太多次了吧?』

  當時她住在北區,也就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內,並非是與Beaver Eats合作的餐飲店或外送員特別少的地區。而且時間一過晚上六點半,可說是生意最忙的時候。正是有許多訂單湧入,外送員看準這種情況在街上四處徘徊等接單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連續多達十幾次都是同一個人接單送來,這實在——

  『已達異常的水準』,她嘆息道。

  「異常的水準」。

  老闆望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複誦這句話。他眉毛一動也不動,顯得極為平靜、嚴肅。就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覆蓋在這個謎團外的薄皮一片片揭開似的。

  而且——那名女子的說明還有後續。

  『老實說,幾天前,我原本愛用的圍巾不知掉哪兒去了。』

  『咦,是嗎?』

  『而就在這時候,送來了這條圍巾,這絕不是偶然。』

  『妳想說的是,如果把圍巾放進袋子裡的人,是那名外送員的話,他……啊,那位外送員是男性對吧?』

  『對。』

  『他知道妳圍巾遺失的事?』

  『你不覺得只能這麼想嗎?』

  『是沒錯啦……』

  『所以我覺得很可怕,馬上搬家。今天之所以找你到飯店的大廳來,也是因為害怕被人知道我的住處……』

  『這種心情我懂。』

  『拜託,可以幫我解開這個謎嗎?』

  這時候,我暫時停止播放。雖然之後我仍打聽了一些事,但我認為這時候應該先聽聽老闆的見解。針對那不可能有的機率,以及那處在宛如密室狀態般的袋子裡,混進詭異贈品,發表他的看法。

  「您怎麼看?」

  我抬眼窺望他,只見老闆摘下廚師帽,在桌上單手托腮。

  「這個嘛……」

  像屍體般蒼白的肌膚、讓人聯想到靈山的高挺鼻梁、淡色的薄唇。雖然顯得毫無生氣,如同擺在展示櫥窗裡的假人一般,如果是有表情的那種假人,也比他更有人味,不過,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而不知為何,這面雙面鏡後方,今天突然帶有人的氣息。

  是猜疑心,或是不悅感。

  微微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但肯定在他心中形成漩渦。

  那是過去我不曾體驗過的感覺。

  順便問一下——老闆的手從臉上移開。

  「不清楚委托人的名字和現在的住處嗎?」

  「是的。」

  「那如果有要追加打聽的事,該怎麼聯絡?」

  「她給了我電子郵件地址,雖然我認為那是免費的電子郵件信箱,用完就丟的那種。」

  「她當時的地址是?」

  「哦,那個啊。」

  我憑藉記憶,讓錄音檔快轉,找到大致所在的位置,按下播放。

  『順便問一下,您當時住在哪兒?』

  『哦……』

  東京都北區王子……她默背出地址。

  老闆聽了之後,馬上下達指示。

  「你查一下這個地址。」

  我按照吩咐,打開地圖APP,試著搜尋這個地址。馬上有個像是住宅區的地圖顯示在手機畫面上,有個紅色圖釘落在上頭的某個區塊上。

  「在這裡。」我讓老闆看手機畫面。

  「不好意思啊。」

  老闆從我手中搶走手機,手指開始在畫面上滑動。從動作來看,似乎是一再地對畫面進行放大和縮小。

  確認了一會兒後,他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歸還我手機。

  「是不是找到什麼線索?」

  「嗯,算是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該不會已經發現什麼破案關鍵了吧?

  老闆說了一句「總之」,就此起身,重新戴好廚師帽。

  「請你兩天後再來。」

  也就是說,他要出「習題」給我。不過,這樣我報酬會增加,而且就我的另一個目的來說,再歡迎不過了。

  「時間是晚上九點。」

  「明白。」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裡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我馬上望向平板,但不知為何,老闆仍佇立原地,就只是盯著平板瞧。這也是之前從未見過的景象。

  「呃,好像有訂單來了。」

  我戰戰兢兢地對他說道。「嗯,我知道。」老闆就只是回我這麼一句,一動也不動。

  十秒、二十秒。

  現場瀰漫著令人渾身不自在的寂靜。

  可能是猜出我心中的困惑,老闆整個人轉身面向我,冷冷地補上一句。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訂單呢。」

  「取消?」

  「大約五次,這才算是達到異常水準。」

  他的聲音充滿壓迫感。

  現場的空氣無比緊繃,彷彿只要稍微動一下,便馬上會就此破裂。

  我只能流著冷汗,隨聲附和,老闆沒理會我,最後終於走向平板。他一臉慵懶地確認平板的畫面,但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他走向烹調空間,再次抽出那把剛磨好的菜刀,和剛才一樣舉至面前。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從住商混合大樓來到戶外後,夜晚的春風拂面而來。

  我因一股很像嘔吐物的溫熱臭氣而皺眉,就此抬頭仰望。

  「不夜城」——東京六本木。

  亂得毫無章法的電線前端,被大樓的外形裁切出的夜空無比狹窄,而且低矮。可能是受到路燈的照射,那宛如蒙上一層霧氣般,泛白渾濁的天空,彷彿伸手就能觸及。

  現在是五月中旬,時間是半夜兩點多。

  我吁了口氣,用手推著停在路旁的共享單車,走向巷弄另一側的公園——或者應該說單純只是一處空地。三邊被住商混合大樓包圍,像缺牙一樣,單獨空出的一塊土地。少得可憐的樹木、兩張長椅,外加單獨一盞水銀燈,一處無比簡陋的空間,堪稱是都會里的綠洲。

  「啊,辛苦了。」

  一名坐在長椅上盯著手機瞧的男子,發現我到來,出聲向我問候。自從我開始在這家「店」進出,多次在這個地方當「地藏王」(在外送訂單進來前,在路旁或店門前等候的行為,都是這樣稱呼),這名青年很自然地成了熟面孔。我幾乎完全不知道他的來歷,但記得他是名大學生,聽說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附近。

  「辛苦了。」

  我將單車停向一旁,往一旁的長椅坐下後,從懷裡取出加熱煙。這個地方應該是禁止抽菸,但現在這個時間沒人會責怪。更何況這裡是位於「不眠的城市」邊陲之地。

  「你生意好嗎?」

  青年打了個哈欠,爽朗地向我搭話。

  「還好啦。」

  我呼出第一口煙,望著它逐漸消失在夜霧中,極力以興趣缺缺的口吻回答。

  這樣啊——青年如此低語,視線再次落向手機。

  「我今天生意很慘呢。」

  「一直都沒配對成功嗎?」

  「是啊,已經被取消兩次了。」

  一時間,老闆剛才說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訂單呢。

  ——大約五次。這才算是達到異常水準。

  原來如此,他算是被害人之一。

  遠方微微傳來車子往來的聲響。就像要滲進夜晚的寂靜中,也像是朝即將失去意識的病人極力呼喚。呼喚著「你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與日常生活緊鄰的場所」、「那家古怪奇妙的『店』,確實是位於現實的延長線上」。只有這個聲響將我與現實緊緊繫在一起。

  我以很快的節奏吐著煙——一邊斜眼監視那家「店」所在的大樓出入口,一邊佯裝打發時間,找話題接話。

  「對了,你方便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嗎?」

  「說什麼?」青年仍繼續滑著手機。

  「說你之前接過的『案件』。」

  我話還沒說完,他便猛然轉頭望向我。皺起眉頭,露出充滿戒心的神情——關於那家「店」的事一概嚴禁外傳,所以我早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

  「當然了,我重重有賞。」

  我從口袋裡取出隨手摺疊的一張萬圓鈔,遞向他面前。在這家「店」進出的人,應該多少都有經濟上的困難。而且剛才聽他說,他今天好像「生意很慘」。這麼一來,想必不會白白錯失這麼好的提議吧。

  「你打算做什麼?」

  青年望著這張萬圓鈔,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有什麼企圖嗎?」

  會這樣猜測也是理所當然。

  這個嘛——我以低調且靦腆的神情回以微笑。

  「我看起來或許是個不起眼的大叔,但我其實是位沒什麼名氣的推理作家。書店裡擺了幾本我的著作。」

  「咦,是這樣啊。」

  好厲害啊——青年緊繃的臉頰略顯緩和。

  「我正為下部作品的題材傷腦筋。」

  當然了,這全是我信口胡謅的。不過,身兼兩種身份,整天靠打零工維生的無名小說家,這倒也不算是什麼不合理的設定。

  「我不會提到專有名詞,而且始終都只是參考。」

  我再三強調。

  風險與報酬——青年望著擺放這兩者的天平,不想錯過天平顯現出的細微斜傾,一本正經地持續皺著眉頭,但接著他壓低聲音說道。

  「你知道有外送員失蹤嗎?」

  「嗯,當然。」

  這事我也曾有耳聞。

  好像是有位外送員對高報酬失去理智,一再刻意杜撰報告,但某天他突然消失無蹤。當然了,也可能是搬家,換了地盤,或是被雇用為正式員工,不再當外送員了。真相沒人知道。盡管如此,這件事仍在長期合作的外送員之間耳語,成了某種「訓示」。

  別鋌而走險。

  別背叛老闆。

  這樣就能了解青年心中的擔憂,因為將過去自己承接過的委托內容透露給第三者的這種行為,肯定牴觸這項「訓示」。

  不過——我聳了聳肩。

  「關於那位外送員,我聽說他好像是在外送時遇上車禍受傷,所以趁這個機會離職。」

  「咦,是這樣嗎?」他的表情微微一亮。

  「嗯,我前不久才聽說的。告訴我這件事的人,好像很資深,所以可信度很高。」

  當然了,這也是隨口編的謊言。不過,聽了這樣的說明,他似乎放心了一些。什麼嘛……他面露苦笑,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既然這樣,那就應該沒關係吧。」

  「謝謝,我欠你一分人情。」

  「畢竟我們都知道那家『店』的事嘛。」

  青年找了個藉口,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我臉上擺出刻意的笑容,遞出那張萬圓鈔,讓他緊緊握在手中。

  「那麼,可以這就說給我聽嗎?」

  他點頭,就此結結巴巴說了起來。

  「我印象最深的案件,是在某間公寓房裡發現一具離奇的焦屍——」

  「哎呀,這種最適合了。」

  我興趣濃厚地附和,盡管如此,我展開監視的雙眼可沒鬆懈。那家「店」的營業時間是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五點——話雖如此,他也可能會改變心意,提早關店,如果沒提早關店的話,我也做好覺悟,要跟他耗到早上五點。

  為什麼要這麼做?那還用說。

  因為今天我要進一步了解那個男人的真實身份。

  我是大約兩年前開始擔任Beaver Eats的外送員。

  一開始的契機,是間隔多年做的一次健康檢查。

  ——您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哦。

  我四十七歲,身高一六五,體重破百。這樣的我被迫面對的,是高血壓、高血糖、高膽固醇這可恥的「三高」齊配的悲慘結果。

  ——建議您要持續運動。

  我擔任作家已超過二十年。除了暴飲暴食,晝夜顛倒的生活外,再加上久坐工作,我受盡折磨的身體已來到毀滅邊緣。

  但這也難怪。

  這幾年來,作家周遭的環境變得很嚴峻。我原本就不是當紅作家,而雜誌又陸續休刊,最後我只能靠寫一些廉價的網路報導勉強餬口。當然了,為了過日子,我也只能咬著牙努力寫這種不入流的報導,別說上健身房了,連擠出時間來健走或慢跑都沒空。不過,就算有時間,我也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投入這些事情上。

  不過,因為那次機會而開始擁有相當程度的危機感,這也是事實。

  我沒有該守護的家人,也想不出什麼想達成的野心,不過,如果就這樣白白喪命,又很不甘心。雖然我不是特別執著要「活著」,但如果可以繼續保有性命,當然還是希望能活下去。

  在生命的本能驅使下,最後我找到一條生路,那就是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可以趁寫作間的空檔,挑自己喜歡的時間工作即可,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還能得到相當的收入。而且能做到醫生交代的「持續運動」。為了運動而動,真的很累人,但如果是這樣,我應該也能持續下去吧。

  我就這樣不太情願地當起了外送員,不過,這當中也有意想不到的副產物。

  我發現這項經驗能充當我寫報導的題材。

  近來像零工工作者這種新的工作型態,頗受世人關注,而且也很符合現今的時代。而另一方面,目前了解它實際情況的人也還不多。就這層意涵來看,可說是最適合的題材了。

  所以我決定馬上將報導公開在網路上。要從事外送員的基本資訊、注意事項、高效率賺錢的祕技、實際遭遇的奇特體驗、不愉快的體驗,或是恐怖體驗。赤裸裸地寫下這一切。

  我鎖定的方向果然沒錯。

  這些報導創下不曾有的高瀏覽數,盛況空前,堪稱是爆紅。許多社群網站和個人部落格一再轉貼,如今還有某出版社為了這件事而向我提出出版的邀約。

  這也為我帶來意想不到的心境變化。

  我既不叫也不飛,努力為明天而活——但我卻揮金如土,把錢都投注在賭馬和上風月場所。不會為什麼目標而振作,也不會因為不想認輸而咬牙拼搏,就只是這樣隨波逐流。只要一放眼未來,就馬上感到頭暈目眩,到最後,我始終還是當一個靠每天打零工過活的流浪漢。乏善可陳的人生、無可救藥的人生。反正我就是這種貨色。我如此自嘲、看破一切,過著像蹲坐在暗巷裡的生活。

  然而——

  似乎還是有人需要這樣的我。有人向我伸手,對我抱持期待。既然這樣,就看我大顯身手吧。那是我宛如殘渣般僅剩的「最後骨氣」。同時我也對自己心中竟然還留有這樣的東西感到開心。所以我挺起沉重的身軀,拂去身上的塵埃,決定向前邁出一大步。我還能幹。不,我要做給你們看,睜大眼睛看好了。

  沒錯,這是一出「逆襲劇」。

  向來不重養生、滿身創痍、存款少得可憐、獨自住在破公寓裡、唯一興趣就只有賭馬、上風月場所。向來都沒沒無聞,飄泊到這個地方,一個無可救藥的頹廢中年大叔,賭上了他的人生,堪稱是一生一次的豪賭。

  這樣的我遇見這家「店」,是半年前的事。

  順便也為了找題材,我來到六本木一帶,在夜晚的鬧街上晃蕩時,剛好來了一分訂單。

  「元祖串炸 勝川」——搞不懂這家店是憑什麼自稱「元祖」,不過,我還是先接單,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等著我的,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而且有個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等等。而我要找的「勝川」,確實也名列其中。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所謂的「幽靈餐廳」。

  過去我採訪過好幾家這樣的店,我自己也以外送員的身份造訪過。感覺每家都經營得很吃力,收支勉強打平,但這裡是怎麼回事?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斜眼望向一旁貼在牆上的紙,寫著「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你是新面孔呢。

  站在廚房的男子,冷冷地說道。

  他是一位看了會讓嫉妒的火種在人心底悶燒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還是氣質,全都無可挑剔,就像遊戲或漫畫裡的人物般,毫無真實感。年紀也完全看不出來。倒不如說,感覺完全超越年齡這種概念。理應會隨著年紀增加而多少顯現在容貌上的「年輪」,完全沒刻劃在他身上。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他說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另外,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男子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沖洗一下雙手後,朝困惑的我走來。接著緩緩伸出右手——我納悶地偏著頭接過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想請你這就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懷疑自己聽錯,張著嘴應了聲「啥」,嘴形就此定住。

  我並不是對金額感到驚訝。不,當然也因為這樣而瞪大眼睛,但更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說出這麼出人意表的提議。現場飄散出一股極為可疑,幾乎會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陰暗氣息。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裡。

  我接了——我馬上答應,回以一笑。

  這麼有吸引力的提議,不答應可就虧大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這話時,眼神無比冰冷,變得像樹洞一樣「空洞」。

  頓時有股寒意在我背後遊走。

  但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竊笑。心想,那終究只是在嚇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說說而已。為了甩除那股寒意,我刻意恭敬地點頭回應他一句「我明白了」。

  沒想到我就此意外得到這麼好的賺錢題材。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每次完成他交付的「任務」,就能馬上拿到數萬日圓。他付錢很乾脆,想必收入頗豐。單一家幽靈餐廳,或許只能收支勉強打平,但這家「店」有其他人沒有的強項。因為店裡經營的餐飲,或許只算是附加。不管怎樣,這家與眾不同的「店」,以及掌管這家「店」的男人真正的身份——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消失蹤影的外送員」一事,確實令人在意,但如果聽到一點傳聞就害怕,便無法從事這項工作。

  因為這個緣故,我現在每個月都能有不錯的收入。原本少得像鳥屎的存款,現在終於變得像老鷹的糞便一樣大了。在這個光靠寫作難以維生的時代,這確實很令人感謝。

  不過,我的獠牙可還沒被拔除,不會因為這樣就感到滿足。對名譽和名聲的慾望,還是和一般人一樣。現在我才想到,自己還保有慾望。

  一個落魄中年男子反擊的狼煙。

  潛伏在「不眠的城市」角落裡的那家「店」,以及那來路不明的男人真實的身份,我要加以揭穿。要用詼諧有趣的手法,將這一切公諸於世,炒熱話題。為此,我不顧危險,潛入敵區找尋題材。

  這正是我對這家「店」如此執著的最大原因。

  「——那名女子在走進烈火熊熊的公寓前,好像說了一句『活該』。」

  「原來如此,這確實很奇怪。」

  青年講得很起勁,我一邊聽他說,一邊虎視眈眈地緊盯。伸舌舐唇,暗自默唸著「是時候了吧,是時候了吧」,等候那一刻到來。

  好了,快點現身吧,我隨時等著你。

  今天我一定不會看漏的。

  你那總是不知不覺間消失在六本木人潮中的背影。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坐在我對面後,開口說道。

  現在是兩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他的指示,再度來到這家「店」。

  結果,我前天的暗中行動又以失敗告終了。

  ——那我回去嘍。

  那名大學生說了好一會兒後,在深夜三點多離去。我從那時候一直耐心等候,過了一會兒,兩手空空的老闆從大樓現身,當時已經天亮,來到清晨五點半左右。他的服裝很簡便,黑色帽T、藏青色休閒褲、黑色運動鞋。

  就這樣,我開始行動——我將共享單車留在公園裡,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蹤。這天已是我第三次跟蹤。不論如何絕不能失敗。

  穿過垃圾堆積如山的昏暗巷弄,直接前往大路。早晨的憂鬱想必也造訪了這座「不眠的城市」,顯得冷冷清清,整體看來毫無霸氣。就像整個城市揉著惺忪睡眼,強忍哈欠似的。幾輛像是回程的計程車,排成一列,從前方通過。

  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等了一會紅燈後,沿著都道三十九號往飯倉片町方向而去。從正前方林立的大樓縫隙,可以望見因朝霧而迷濛的東京鐵塔。老闆似乎沒注意後方的動靜,也沒做出舉手攔計程車的動作,眼前的發展都和之前一樣。

  緊接著下個瞬間。

  在唐吉訶德六本木店前,老闆突然轉進岔路。

  不妙——我跑得氣喘吁吁,轉進同樣的轉角。

  然而——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條冷清的小巷,只有一名喝得爛醉的大叔難看地躺在地上。這天,老闆同樣像雲霧消散般,憑空消失。

  而今天,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坐在我面前。

  「委托人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一直到三個月前為止,她都住在北區王子附近,但當時同一位外送員,以不可能會有的超高出現頻率送商品給她。」

  平淡說明的老闆,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不知道他是否發現那天我跟蹤他的事,我無從得知。

  「而且就在她愛用的圍巾剛遺失不久,那名外送員送來的商品中竟然就混入了一條新的圍巾。袋子沒有拆封的痕跡,而且從上面封有複寫型的安全貼紙來看,肯定是沒拆封過。這就是你所說的密室。」

  我先將那天的經過從腦中驅除,朝老闆點了點頭。

  「加以歸納後,本次的案件有以下三個謎題。」

  當然是以下三點。

  (1)為什麼混進裡頭的是圍巾?

  (2)是誰將圍巾放入未拆封的袋子裡,如何放入?

  (3)為什麼那位外送員會以不可能有的高頻率來到她家?

  「關於第一點,就像她說的,『犯人』想必知道她的圍巾遺失這件事吧。」

  「或許是吧。」

  「從她公司的同事、朋友,到附近的居民。各種可能性都有。」

  「對。」

  「關於第二點,這應該同樣也能看作是那位外送員所為。當然了,店裡的人——也就是在店裡包裝時就已經混進裡頭,這種情況也有可能,但如果是這樣的結果,那就太沒意思了。」

  「哦。」

  有沒有意思姑且不談,這裡同樣令人無從提出異議。既然有(3)這個最大的謎團,關鍵人物果然還是那位外送員——因此,應該會以「犯人是那位外送員」為前提來繼續往下看吧。

  「因此,那位外送員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員的長相,也不認識他,表示他與女子並非關係親密。」

  確實如此。

  「這麼一來,重點果然在於第三點。根據女子的說法,她向Beaver Eats點餐的時間不固定。雖然她平日下班返家,幾乎都是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有其規則性,但不管怎樣,同一位外送員接連來了十次,這顯然很不自然。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

  假設那個時刻,在外送範圍內能接單的外送員有五人。這已算是保守估計,但盡管如此,機率還是很低,為「五的十次方之一」——約一千萬分之一。

  「也就是說,這當中暗藏了某個機關。」

  老闆如此斷言後,仰身往後靠向椅背。

  「因此,關於這次的『習題』……」

  來了——我倒抽一口氣,一本正經地等候他下達指示。

  「我希望你徹底化身為外送員,在同樣的時刻,跑同樣的路線。」

  「啥?」

  面對這意外的委托,我忍不住發出憨傻的驚呼。

  「而且在這段時間,要長時間錄影。」

  「啥?」真是莫名其妙。

  但老闆依舊不慌不忙,流暢地繼續往下說。

  「根據女子的說明,她點餐的店家是『林田』這家西餐館。此外,她當時的住處是『中村公寓Ⅱ』的一○一號房。就地圖來看,騎單車約十分鐘就能抵達。很簡單吧?」

  「是沒錯啦……」

  確實很簡單,但這樣還是令人想不透。這和解謎有什麼關聯,我怎麼也看不出來。

  「我會用我的方法去調查『林田』。」

  「意思是?」

  「他們使用的外送用袋子與安全貼紙,是否為一般市售。」

  「哦」,這樣我馬上就明白了。

  換句話說,老闆的想法如下。

  送來的袋子未拆封是事實——如果是這樣,會不會是途中同一個袋子裡的東西被調包呢?因為女子平時就很常點「林田」,所以如果外送員多次到過她家,應該很容易就會知道她喜歡這家店。換句話說,只要事先準備好同樣的袋子和貼紙,當外送員在「林田」拿取餐點後,在外送的路上將裡頭的內容調包——也就是將圍巾一起放進裡頭,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我讚嘆地吁了口氣。

  他的推理能力果然不同凡響。

  竟然這麼輕鬆就找到密室的破綻。

  當然了,並非光這樣就解決了所有問題。就算能以這種手法放入圍巾,但那第三個謎——為什麼那位外送員會以如此異常的高頻率來到女子的住處,這道難以攻破的高牆仍擋在前方。

  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他已清楚表明,他會對「林田」展開調查。也就是說,很可能會有某人當他的手下展開行動,與那家店的員工接觸。

  呵呵——我的嘴角輕揚。

  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雖然一再被他躲過跟蹤,但我可不是只會在一旁乾瞪眼,不知如何是好。我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已事先安排好對策。不光「林田」的老闆,還有「中村公寓」的房東,以及附近管理公寓的房屋仲介,我都已經和他們說好,只要有可疑的訪客或來電,要馬上通報我一聲。

  「有哪裡覺得好笑嗎?」

  突然拋來這麼一句話,我猛然回神。

  出現我眼前的,是和之前一樣化為「空洞」的那對眼眸。

  「不,我只是覺得很厲害。」

  我臉上仍掛著笑意,若無其事地應道。

  老闆冷哼一聲,似乎覺得很無趣,接著補上一句「附帶一提」。

  「關於錄影一事,你抵達現場後,請連同公寓名稱也一起拍攝。」

  「是。」

  「Ⅰ和Ⅱ,兩棟都要。」

  「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有何用意,但這只是小事一樁。

  我朝他點頭,接著老闆馬上起身離席,朝烹調空間走去。

  4

  我合上筆電,揉著眼頭,大大伸了個懶腰。

  隔天傍晚,我在「林田」的店內全力投入寫作的工作。

  我目前寫的是「實錄!這種外送我不要!」這部分。內容提到在高樓大廈的定期電梯維修時,陷入得爬十五層樓的窘境。當時正好是夏天,爬得滿身大汗。而好不容易送達時,下單的客人(二十多歲的女性)看到滿頭大汗的我,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一把將商品搶去。之後我馬上查看APP,發現她給了負評,在上頭寫道「儀容不潔,送餐也慢」。大廳貼著電梯維修日的相關公告,所以她應該事前就知道當天那個時間無法使用電梯——卻還刻意點餐,然後責怪外送員滿身大汗,送餐太慢,這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雖然我一個小小的外送員,沒資格抱怨這種事,但感覺就是……只能長嘆一聲啊。

  這當然是那家出版社提供的案件。雖然截稿日還早,但因為還有其他幾個案件同時要處理,所以能提前先處理當然最好。哎呀呀,沒想到我這個人竟然也能控管好進度,我忍不住暗自苦笑。

  我此刻坐在面向馬路的兩人座位子,桌上擺著筆電、記事本、文具,以及一杯冰塊都已融化的冰咖啡。前後大概也耗了將近三個小時吧。

  噹啷——門鈴發出一陣清響。

  走進一名外送員。他揹着一個外送袋,上面畫了一隻門牙特別大的卡通河狸,所以肯定沒錯。他跟收銀台的店員簡短交談了幾句後,很恭敬地遞出紙袋。今天外送的生意似乎特別好。

  我取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上頭顯示是「18:12」。

  我也差不多該投入昨天老闆出的「習題」了——

  在那之前,我先打開地圖APP。

  搜尋「中村公寓Ⅱ」的地址後,馬上在畫面顯示出像是住宅區的地圖,紅色圖釘落在上面的某個區塊上。這個舉動和我料想的一樣,與前幾天一模一樣。我緊盯著它看,但還是得不到任何想法。

  前幾天老闆的行動究竟有何用意?從這個畫面中能得到怎樣的線索?

  我試著點擊「路線查詢」,但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離開「林田」往右走,來到十字路口後左轉。就此一路直行,最後微微轉進左手邊。就只是在地圖上浮現這樣的藍色路線。

  我探尋自己模糊的記憶,然後突然想到老闆當時反覆進行放大縮小的操作。

  試就對了,於是我仿效他的做法,同樣以拇指和食指在畫面上輕彈。

  接著就像從上空降落般,眼看地圖就這樣逐漸縮小比例尺。原本被塗成灰色,看起來像建築的方形和錯綜複雜的道路,以及立在中央的紅色圖釘——

  ——嗯?

  這時我終於發現一件事。

  重要的是圖釘所在的位置。它指出的地點,怎麼看都像是一間獨棟房,不是「中村公寓Ⅱ」。可能是精準度的問題,當鎖定的物件是新蓋的建築,或是同一個區塊內有多個建築時,常會發生這種名為「定位偏移」的現象。

  那麼,從這項事實看出了什麼呢——

  「噢,最近過得好嗎?」

  一旁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我的思考就此中斷。

  抬頭一看,一名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廚師服、黑色圍裙的男子,臉上泛著柔和的笑容。晒成古銅色的肌膚、一口整齊的皓齒、寬闊的肩膀。要形容他的外表,與其說是廚師,不如說是衝浪者還比較合適。年紀應該和我相去不遠,但他顯得很年輕,完全感覺不出是這樣的年紀。

  「看你挺賣力的嘛。」

  真不像你——「林田」的老闆冷哼一聲,坐在我對面的位子。可能是看我全神貫注地面向筆電,趁工作空檔前來調侃我幾句吧。因為這男人知道我當初自暴自棄時的模樣。當時我一整天都只翻閱體育報和風俗情報雜誌,不時到店門前抽加熱煙——他知道那時候的我。可能是年紀相近,有種親切感,或者是出於同情或憐憫,總之,因為我常窩在店裡,自然而然就和他成了閒聊的朋友。

  「我終於有幹勁了。」

  「哦。」

  「第一次得到這麼大的題材。」

  「那很好啊。」

  「對了,關於上次提的那件事——」

  我壓低聲音說道,林田先生點頭應了聲「哦」,把臉湊近。

  「白天時,來了一位像是你說的人。」

  「哦?」

  「是位女性外送員……她來拿餐時,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問『袋子上沒印店名或商標嗎?』、『你們一直都用這個袋子嗎?』,對『袋子』的事特別執著,所以我才想,或許她就是了。」

  「啊哈。」

  賓果——我很想大聲叫好。

  一個普通的外送員對這種事感興趣,怎麼想都不自然。這麼看來,那名女子肯定就是老闆的手下。

  「有留下錄影畫面嗎?」

  我呼吸急促地問道,林田先生垂成八字眉,一臉為難的神情。

  「收銀台的監視器有留下畫面,不過……可以先告訴我你的目的嗎?就道義上來說,這麼做好像……」

  「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我朝桌上遞出一張萬圓鈔。前幾天對那名大學生也是,就取材費來說,感覺這樣有點大手筆,但現在不是小器的時候。因為這可是和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寫作題材息息相關啊。

  真拿你沒辦法——林田先生朝四周瞄了一眼,拿起鈔票,以眼睛跟不上的飛快速度放進圍裙口袋裡。

  「之後我會將那段影片寄去給你。」

  「感激不盡。」

  「因為你也算常客嘛。」

  林田先生站起身,問我要不要再來杯咖啡。

  「看在你這分熱情上,給你免費服務。」

  「不了,我要走了。」我拿起收據,在他面前甩動。

  「這樣啊。」林田先生露出苦笑,就此朝廚房走去。我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沉浸在滿足感中。一切順利,他正一步步落進我布下的包圍網中。不用急,一步步來,只要慢慢將外壕填平,最後攻占城堡就行了。我的計畫完全沒被打亂。

  我關閉地圖APP,查看信箱。「中村公寓」的房東,以及房屋仲介公司沒特別聯絡。這麼看來,中午時造訪「林田」的那名女性外送員,是我目前的重要線索。

  結完帳,我離開「林田」。

  店門前停著一輛有電動輔助的淑女車——這不是共享單車,而是我的愛車。

  北區王子,我現在的住處。

  我住慣的市街。

  當然了,這裡到「中村公寓Ⅱ」的路線,我也瞭若指掌。

  我將手機調成錄影模式,裝設在龍頭上。

  「嗨咻」,我發出充滿老人味的吆喝聲,跨上車墊後,照著老闆的指示,完全化身為外送員,用力踩著踏板。

  5

  從「林田」到「中村公寓Ⅱ」,基本上算是一條直路——離開店家後,沿著單向通行的小路往右邊走三十公尺,來到商店林立的大路後,在十字路口處左轉。再來沿著那條路直直走就行了。和剛才「路線搜尋」顯示的路線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

  我隨興地騎在市街上,以不會被手機收音的微細聲音低語。

  老闆為什麼要指示我錄影呢?有什麼非錄影不可的原因嗎?我率先浮現腦中的,是為了要掌握「鐵證」——但我一時想不出有非得做到這種地步才能掌握的證據。市街的風景?外送所花的時間?話雖如此,這些事只要利用街景或地圖APP的路線搜尋也就夠了吧。實在不覺得有必要刻意派我親自跑一趟現場,將實況錄成影片。

  頭頂上染成藍色的天空,只有西邊隱隱還殘留白天的餘韻,像在做最後的抵抗般,呈現火紅的顏色。馬路邊的雜貨店、咖啡店、連鎖平價餐廳,逸泄出平靜的燈光,告知黑夜到來。從昨天到今天,接著又到明天,一路連綿的平凡日常。在這當中,只有一邊騎著單車,一邊長時間錄影的我,感覺格格不入,就像是多餘的人。不過當然了,街上的行人,也沒人會留意我的存在。

  就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可以望見前方的平交道。柵欄降下,反覆閃爍的警報機噹噹噹地響著。這是「不會開的平交道」,在這一帶惡名昭彰。尤其是傍晚五點半到晚上七點多這段時間特別嚴重,聽說在這段時間裡,有柵欄只開過一次的情形。有兩輛轎車並排停在柵欄前,想必是不知道有這樣的情況吧,真令人同情。原本照理來說,橫越這處平交道是最短的捷徑……

  來到平交道前,我毫不猶豫地轉動龍頭,騎進與鐵路平行的小路。往前騎約一百公尺處,有一條從鐵路底下穿過,行人和單車專用的地下道。如果是第一次來,很不容易發現,而且不熟悉這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很傷腦筋。當然了,只要繞個大圈,就會有陸橋,但考量到外送效率,這並非良策。因為這很可能會換來「動作太慢」的負評。

  我穿過這處天花板低矮,極具封閉感的地下道,輕鬆穿越鐵路。

  從這裡到目的地,大致有兩條路線。一是來到地面後,旋即橫越右手邊的兒童公園,回到剛才那條馬路上。但那裡的入口立著用來阻擋單車或機車進入的杆子,要進入公園裡,多少心裡有點排斥。如果我是外送員的話,可能不會選這條路線。

  ——我希望你徹底化身為外送員,在同樣的時刻,跑同樣的路線。

  就這樣,我斜眼望著公園,決定繼續直行。因為是這個時間,沒有兒童在公園裡玩耍。只有亮晃晃的夜燈,一盞又一盞地往前相連。

  背後傳來列車通過的聲響。

  覺得現在仍隱約可以聽見平交道的警示音。

  我往前騎了約一百公尺後,順著轉角處往右轉。從「林田」出發後,才過了七、八分鐘,但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中村公寓Ⅱ」所在的區域,說起來算是呈現一個巨大的口字形,道路像填字遊戲一樣縱橫交錯。要進入這個區域,就像地圖上所示,只有兩條路,一是順著剛才平交道的馬路直行後往左轉,二是像我現在這樣,穿過地下道後往右轉。

  我來到一處緩坡,電動輔助器開始發出嗡嗡嗡的低吼聲。雖然坡度不陡,但要載著我上百公斤的巨大身軀衝上斜坡,想必很吃力吧。道路兩側是一整排整齊劃一的獨棟住宅,不知從何處飄來像是咖哩的柔順香氣。

  終於騎上坡道頂端,道路變得平坦。地圖APP上圖釘所在的位置,就是前方了,但因為「定位偏移」的緣故,「中村公寓Ⅱ」不在那個地點上。

  在路燈的亮光下,我沿著空無一人的住宅街繼續前進了約三十秒之久。終於看到我要找的建築出現在右手邊。由於它位在面向十字路的轉角處,就算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不會看漏吧。這是兩層樓建築,沒有公寓大門之類的設計。一樓和二樓的共用走廊,誰都能進入,在現今這個防止犯罪意識高漲的時代,這樣的設計令人敬謝不敏。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房租比較便宜。

  我想起前幾天和「中村公寓」的房東聊天時,他說過這句話。

  ——拜此之賜,Ⅰ和Ⅱ都近乎滿租。

  ——咦,你有事要拜託我?什麼事啊?

  我停下單車,從路邊仰望「中村公寓Ⅱ」。就算要說客套話,也實在沒辦法說它美觀,雖然顯得有點老舊,但好歹也比我的住處來得強。似乎不會有冬天水龍頭的水不夠熱的情況。

  我從龍頭上取下手機,在錄影模式下走進公寓佔地。

  這時,眼前一樓部分的牆面上,低調地裝設一塊寫有公寓名稱的板子,與寫著「招租中」的看板並排。

  ——你抵達現場後,請連同公寓名稱也一起拍攝。

  ——Ⅰ和Ⅱ,兩棟都要。

  我按照老闆的吩咐,將手機鏡頭對準那塊板子。

  原本寫的應該是「中村公寓Ⅱ」,但因為長年風吹雨淋,文字有部分磨損和剝落。現在只看得出「中 公 Ⅱ」。

  我先回到前面的馬路,環視四周,但沒看到像是「中村公寓Ⅰ」的房子。我再次打開地圖APP確認,發現它似乎在「Ⅱ」的後方。應該是在畸零地上硬蓋了第二棟吧,緊貼在一起,顯得很擁擠。我直接繞到後面,同樣試著拍攝「中村公寓Ⅰ」的板子,但上頭同樣有文字磨損,只能認出「中 公寓 」。

  我的任務就此結束。

  真無趣的落幕方式。

  不過——

  他下達這樣的指示,究竟有何用意呢?為什麼要刻意拍攝公寓的名稱呢?我偏著頭感到納悶,這時,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寫著「招租中」的看板。上面寫有前幾天我接洽的房屋仲介公司的名稱以及聯絡方式。

  ——咦?這是怎麼回事?

  以髮蠟固定烏黑的頭髮,看起來很可疑的那位社長,一開始聽到我的提議,為之皺眉。

  ——這是什麼跟蹤採訪嗎?

  我隱瞞詳情,用老方法,掏出幾張鈔票,他這才嘴角上揚,就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好吧。

  ——只要有人前來提出奇怪的詢問,便向你報告,這樣就行了對吧?

  我結束錄影模式,順便檢查電子信箱,但「中村公寓」的房東和房屋仲介公司都沒來信。難道老闆的手下就只跟「林田」接觸?「林田」的老闆林田先生,也還沒寄電子郵件過來。可能是在打烊後,才會寄送監視器畫面的影片來吧。

  我就這樣不明就裡地離開了那裡。

  不管怎樣,我按照他的吩咐完成了「習題」。雖然想不通這究竟有多重要,但因為老闆說只要這樣做就行了,我也沒必要多想。

  我回到那家「店」,讓他看全程的影片,然而——

  「——辛苦你了,這樣就全部湊齊了。」

  這個男人看完影片後,竟然如此斷言。

  「啥?湊齊了?」

  「嗯。」

  哪有這種事。不可能。

  明明就只是照著外送員可能會走的路線走一遍啊?

  但老闆還是老樣子,就像覺得很無趣似地接著說道: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為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托人報告。

  其實為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其實要取什麼都行,但因為委托的女子吞吞吐吐地說「你叫我取暗號,可是……」,於是我向她建議道「那麼,取那個暗號您看怎樣」。

  ——啊,確實有道理。

  ——而且這也是這次的關鍵字。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已達異常水準的冬粉湯」或「已達異常水準的酸辣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價格就定為一百萬日圓吧。」

  「啥?一百萬?」

  聽到這超乎想像的天價,我忍不住口水噴飛。我之前從未看過他開出這樣的價格,這麼高的價格,不可能下訂。

  不過,說到老闆,他仍是一派輕鬆地說著大話。

  「我想知道的是決心。」

  「決心?」

  「就算是這樣的價格,客戶是否仍願意下訂單。」

  「這什麼意思?」

  現場一陣沉默。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不久,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6

  『電車即將到站』,車站廣播如此說道。

  這裡是擠滿上班族的新宿站四號月台。我站在候車隊伍的前頭,低頭看手機。

  這已是幾天後的晚上八點多。

  我與出版社討論完畢後,為了找尋其他案件的題材,正準備趕往大宮。哎呀,我這樣四處跑,可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就像事不關己似地,佩服起自己來。

  後來,我等了許久,一直不見林田先生傳來監視器拍到那名女子的畫面。就算我寫信催他,他也沒任何反應,就算我跑到店裡找他,他也只是一臉尷尬地聳了聳肩說:「我後來還是覺得這麼做不太恰當……」先前賄賂他的一萬日圓,他也退還給我。

  可能是受某人施壓吧。說到這個某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誰。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我打開Beaver Eats的APP,毫不猶豫地點進「湯品 誠」的頁面。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已達異常水準,料特多的韓式辣牛肉湯」,現在仍沒人下訂,低調地擺在頁面上。這也是理所當然,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付那一百萬日圓。

  我感到一陣寒意在背後遊走。

  是第一次與老闆見面時的那種感覺,但我現在已經笑不出來。那終究只是在嚇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說說而已——現在我已不能像之前一樣小瞧這件事了。

  別鋌而走險。

  別背叛老闆。

  那個「訓示」閃過我腦中,我決定再次回想那天的整個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老闆坐在我對面後,馬上接著斷言。

  「就結論來說,那名接連十次來訪的男子,並非外送員。」

  「什麼?」

  「說得更明白一點,他算是『中村公寓Ⅰ』一○一號房的住戶。」

  「也就是說……」

  「是送錯地址。原本的外送員將商品誤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號房,而不是『中村公寓Ⅱ』。那間房的住戶,每次都會將誤送的商品拿去女子那裡。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發生連續十次都是同一個人送來的現象——」

  查看購物記錄也發現,沒有同樣網路暱名的外送員,這也說明了這點。

  而且——老闆接著說。

  「基本上,外送員向來都被時間追著跑。一來也是為了提高效率,多跑幾張單,但還有一點絕不能忘,那就是避免得到負評。」

  對吧?他以眼神向我問道,我點頭應了聲「對」。事實上,送餐到十五樓,如果不是搭電梯,而是用走的,因為這樣而延遲,在工作現場也很要命。

  「我調查後發現,即使在地圖APP上輸入地址,圖釘落向的地點也會有點偏差。這對外送員來說,應該會是很大的壓力。因為抵達現場後,還得徒步找出『中村公寓Ⅱ』的所在處。」

  「你說得也沒錯。」

  「以此作為前提,我們徹底化身為外送員來思考看看吧。被時間追著跑,感到焦急……而抵達現場周邊後,又得徒步找尋要前往的建築。這時候如果遇上那塊板子,會發生什麼事?」

  「那塊板子?」

  「就是寫有『中村公寓』的那塊板子。」

  「哦——」

  不同的點和點瞬間連在一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

  所以他才會下達「請拍攝公寓的名稱」這樣的指示。

  「就影片來看,『中村公寓Ⅰ』的板子磨損,只能看出『中 公寓 』這幾個字。但可以輕易猜出它寫的是『中村公寓』。也就是說……」

  性急的外送員很可能貿然認定它就是「中村公寓Ⅱ」,而將商品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號房。事實上,餐點外送服務送錯的情況不時會發生。同一個佔地內有多棟公寓或建築,更是常有這種案例。

  話說——老闆單手托腮。

  「接下來始終都只是我的推測,可能住在『Ⅰ』同樣房號的住戶,因為就住附近,曾多次看過那名女子。另外,也許是女子外出時,突然沒圍圍巾,所以他推測可能是在哪裡遺失了。不管怎樣,他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而且和女子又不認識,這樣的條件,『Ⅰ』一○一號房的住戶全都符合。」

  ——因此,那位外送員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

  ——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員的長相,也不認識他,表示他與女子並非關係親密。

  的確,這與前幾天老闆提出的條件完全吻合。

  「此外,這始終也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他肯定暗中對那名女子有好感。如果說他是跟蹤狂……這有點語病,不過,從情況看來,他是假裝誤送,而一再造訪女子的住處。」

  此外,如果誤送的頻率那麼高,他應該能掌握女子常訂購哪家店的商品。也就是說,「Ⅰ」一○一號房的住戶,事先就已掌握女子是「林田」常客的這個消息。

  就是這樣——老闆的雙眸射出銳利的光芒。

  「我確認後發現,『林田』使用的外送用紙袋和安全貼紙,果然都是市面販售的。他們是順應潮流,最近才剛開始使用,而且要是刻意印上商標,又得耗費成本,所以才做那樣的選擇。也就是說,『Ⅰ』一○一號房的住戶,事先準備了同樣的紙袋和貼紙。」

  然後他先將誤送自己家中的商品拆封,換成外觀一樣的紙袋,貼上同樣的貼紙。就在這時,他放進了圍巾。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全部都兜攏了。

  但這時候,我還是試著提出反駁吧。

  「不過,如果是這樣,還是有一點很奇怪吧?」

  「怎麼說?」

  「為什麼第一次誤送時,他不告訴外送員或那名女子呢?」

  我認為這是很犀利的提問,但老闆對此依舊錶情不變。

  「這能想出幾種可能。首先是外送形式,它採免面交配送——他在家門前發現陌生的配送物,猜測這可能是誤送,因而送到『Ⅱ』的一○一號房。這種情況下,他無法告知那位外送員『送錯地址』。」

  「的確。」

  「而他事前知道,住在『Ⅱ』一○一號房的住戶正是自己喜歡的女子,他沒刻意說這是『送錯地址』,而假裝自己是外送員,當面交給她。這當然是因為他認定自己能以同樣的手法一再和她碰面。而原本就是訂購者的女子,就算接受他將商品交到自己手上,也只會認為他可能是看漏了,沒注意到這是免面交配送吧。」

  「原來如此,如果是免面交配送,是會有這種情形。不過……」

  「就算不是免面交配送,也是一樣的情況。」

  我一點都沒感覺到老闆的權威有絲毫動搖。

  「就算門鈴響,送來一個自己不記得的商品,可能也會猜到是跟『Ⅱ』的住戶搞混了。因此,和之前一樣,他知道女子住在那裡,所以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此收下。」

  或者是——老闆接著說:

  「他同一個時間,自己也點了Beaver Eats,這也有可能。他當那是自己點的商品,收了貨,但後來才發現裡頭的商品不一樣——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就不會跟外送員說『送錯了』。」

  「原來如此……」

  當然了,雖然沒有證據,但也沒有任何材料可以否定這項說法。只要這諸多條件吻合,確實能產生這樣的狀況。

  不管怎樣,這件事算就此落幕了。

  這個男人果然不簡單。

  就在我開始鬆了口氣時,緊接著下個瞬間。

  不過——老闆趨身向前。

  「我不得不說,這種情節很不合理。」

  「咦?」

  這話怎麼說?

  感覺情勢突然轉向。

  「他暗中對住附近的女子抱持好感,而且也知道對方的房號,還掌握了女子遺失圍巾的事。而為了送圍巾給女子,他事先準備了和『林田』同樣的袋子和貼紙——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雖然口吻和剛才沒什麼不同,但不知為何,我感覺話中帶有一股異樣的殺氣。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愈來愈急。

  額頭、腋下、背部漸漸滲出豆大的汗珠。

  「這種像是線穿過針孔般的奇蹟,有可能發生嗎?」

  該不會……

  該不會他已經……

  「所以我做了這樣的猜測,這個委托本身該不會原本就是捏造的吧?」

  我全身的血氣就此抽離,心臟停止跳動。

  一秒、兩秒。

  只有從我微張的嘴唇,逸泄出淺淺的呼息,發出「咻~咻~」的聲音。

  老闆冷冷地注視著我。眉毛一動也不動,無比平靜、嚴肅。就像屏住呼吸,要將罩在謎團外加以掩飾的面紗,仔細一片片撕下。

  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話說回來,打從一開始聽到這個委托內容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但全身依舊顫抖不止。

  對——老闆的下巴往內收。

  「那的確是很奇怪的謎。一直都是同一位外送員前來,已達異常水準,最後還在袋子裡放進圍巾……這樣實在太詭異了。」

  不過。

  「不只限於Beaver Eats,在餐點外送服務下,通常都會對點餐者傳送送達通知。因此,要是實際發生像本案這樣的事,應該會發生在收到送達通知後,餐點才送到的這種怪事才對。」

  「可是……」

  「當然了,這也不是會逐一確認的事,而且可能單純只是那名女子漏看通知。所以光憑這點,難以一概而論。」

  不過,有更重要的一點——老闆端正坐好。

  「為什麼那名女子會想解開這個謎——這點我一直很在意。」

  我正面與他目光交會。

  比菜刀鋒利數倍的冷酷利刃,一把刺向我。

  「你為什麼會覺得奇怪呢?」

  我在慌亂中反問這麼一句,老闆冷哼一聲說道:「你自己想想看。」

  「現在她已經搬走,沒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對吧?但為什麼仍對三個月前的這件事這麼執著?」

  「這個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原因……」

  我話說到一半,馬上便被他打斷。

  「那是寧付十萬日圓的『訂金』,也要解開的謎嗎?」

  啊——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確實有道理。

  我完全漏看了這點。

  「當然了,因為手頭闊綽,至今仍睡不好覺——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比照常識來看,實在不覺得這是不惜支付十萬日圓也要查明的情況。至少我在那個階段就已感到疑問。」

  我馬上想起那天老闆給人奇怪的感覺。向來都冰冷、沒有情感的天然雙面鏡後方,不知為何,旋繞著猜疑心,或是不悅感。難道是因為那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了嗎?

  還有——老闆眉毛往上挑。

  「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你接受這項委托那天,陸續有人取消訂單,近乎異常。」

  我已無話可說。

  只能雙唇緊抿,回望那「宛如空洞般的雙眼」。

  「總結來說,是你和委托的那名女子勾結對吧?」

  被看穿了。

  他根本無懈可擊。

  「在你接到她下的訂單之前,她一直反覆下訂、取消對吧?」

  汗水沿著眉間滑入我圓睜的雙眼。傳來一陣刺痛,我就此閉上眼。

  這也完全被他說中了。

  全都是我一手安排。

  為了將這家「店」的真實樣貌攤在陽光下。

  委托這個案子的女子,和我是同行,也是一位作家,我們平時素有交誼,我信得過她,所以才決定請她幫忙。我就只是請她在現場念我事先準備的腳本,將它錄進錄音筆——就像老闆說的,全是我一手捏造。

  話雖如此,這次的謎團並非完全都是虛構。是我在為了出版而找尋題材時,有位女性告訴我外送員誤送的小插曲,我從中得到這個構想。

  晚上六點半,她工作結束才剛返家,她點的餐點便送到了,但出現在對講機畫面中的男子卻顯得侷促不安,如果是平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打開門,但這次她決定先詢問對方的身份。

  ——請問哪位。

  畫面中的男子猛然抬頭,以略顯緊張的聲音回答。

  ——呃,我……是住隔壁公寓的住戶。

  ——我在想,可能是因為我們的房號一樣,所以送錯了。

  就只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至於同一位外送員連續造訪十次,以及裡頭放進圍巾的事,只是我為了讓謎團增添魅力而添油加醋。

  當然了,提供我這個題材的女子住處,既不是住在北區王子,也不是「中村公寓」。因此,她點餐的店家也不是「林田」。我編造這個謎團,看準老闆的手下會與店家接觸,所以才挑中那家「林田」。因為我和店老闆很熟,可以多方請他幫忙。

  然後我選中離「林田」不遠的「中村公寓」,以它作為當時女子的住處。並事先收買相關人等。為了請他們暗中活動當內應。這一切都是為了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寫作題材。

  我以為不可能會穿幫。

  我萬萬沒想到,會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曝光。

  可是……

  「你有什麼證據?」我試著展開垂死掙扎。

  的確,一切都像老闆說的,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一切應該都跳脫不出推測的範疇。

  一聽到我在情急之下提出的反駁,老闆冷哼一聲。

  「你這句話就如同是招供一樣,不過……我的確沒證據。訂單接連被取消,或許湊巧只是運氣不好,而且就算我猜得沒錯,也不確定你是否就是主謀。」

  然而……

  「這個案件是你一手捏造,這事我有證據。」

  「什……」

  什麼?

  為什麼?證據在哪兒?

  老闆沒理會完全傻眼的我,一派輕鬆地補上一句:「因為……」

  「這次謎團的關鍵在於誤送——這是一切的前提。」

  「對,我知道。」

  「可是,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根本不可能誤送。」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能默不作聲。不可能誤送?他也太有自信了吧?再怎麼說,這種事也不該妄下斷言。

  真是夠了——老闆就像很想說這麼一句似地,聳了聳肩。

  「那麼,為什麼我敢這麼說呢?因為她下訂是在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不過,那個時間的行車路線,會被『不會開的平交道』阻擋。」

  「啥?」

  那天的田野調查在我腦中重現。

  那天我確實被「不會開的平交道」擋住去路。而時間也正好與她下訂(這是我的設定)的時間重疊。但為什麼這會成為我捏造事實的證據?

  也就是說——老闆趨身向前。

  「APP的『路線搜尋』,最先會跳出的是穿越平交道的路線。這麼一來,肯定每個外送員都會走那條路。但在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想送餐給那名女子,會被平交道擋住去路。」

  「然後呢?」

  「你悟力真差。這種情況下,那位外送員不可能一直在那裡等柵欄升起吧?尤其是當他不是開車,而是騎單車的話。」

  一時間,有個東西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雖然我現在還無法掌握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當我隱約快要猜出時,老闆朝我點頭說:「這樣你了解了吧,就是這樣。」

  「因為附近有通往鐵路另一側的地下道。」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

  雖然第一次看不容易發現,但外送員總不會就此毫無作為,一直在平交道前枯等吧。肯定會找尋通往另一側的方法,然後很快發現那處地下道。

  「這麼一來,應該就會和你一樣通過那處地下道。當然了,如果繞遠一點,也有一座陸橋,但以外送效率來看,那樣並非明智之舉。」

  好了——老闆停頓了一會兒。

  「這時候該注意的是,要進入『中村公寓』所在的區域,有哪些路線。一是走出地下道後,橫越右手邊的兒童公園,重回原本的馬路。但入口處立著杆子,用來阻擋單車或摩托車進入,要進入公園,內心會有點抗拒。已經在趕時間了,還要暫時先下車,從那裡穿越,這肯定不會是優先選項。」

  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

  「這麼一來,走出地下道後順勢直行,然後左轉,採取這樣的行進路線會比較自然——不過,這種情況下,先映入眼中的是『中村公寓Ⅱ』。」

  啊——我瞪大眼睛。

  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而且錄影畫面中也拍到了整個情況。

  這確實是「鐵證」。

  「因為那裡是面向十字路口的轉角處,就算是第一次造訪那個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不會看漏吧。就算因為『定位偏差』,而得徒步找尋『中村公寓Ⅱ』,但只要抵達現場,應該馬上就會明白『大概就是這裡了』,更何況那塊板子上清楚地留下可以判讀『Ⅱ』這個字的形體。」

  這句話同樣一針見血,令我啞口無言。

  雖然文字大部分都磨損、剝落,但只要能認出「中 公 Ⅱ」,就可以知道它就是「中村公寓Ⅱ」,毋庸置疑。

  「更進一步來說,『中村公寓Ⅰ』就蓋在它後面,如果是照剛才的路線前來,一時間會看不到。因此,不管是再怎麼性急、馬虎的外送員,就算沒看到那塊板子,直接來到第一眼看到的那棟建築,也不可能會誤送。」

  而且——他的連續攻擊沒停歇。

  「我根據某個管道得知,你平時是當作家,好像有作品即將出版。題材是和外送員有關的種種——如果是這樣的話,把這家『店』的事寫進書中,想必會很有趣。」

  「……」

  「你捏造委托內容,打算佈局等我這邊的人與相關人士接觸對吧?」

  「……」

  「簡單來說,為了設計我,你以『林田』和『中村公寓』當舞台,刻意準備了這套劇本對吧?事實上,聽說你今天也在『林田』待了將近三個小時之久。而且好像和老闆感情不錯,極力想取得監視器拍到的畫面對吧?」

  「……」

  「不管怎樣,至少你和『林田』的老闆算認識,搞不好還是常客。對了,我看了你拍攝的影片,得知你來到『不會開的平交道』後,毫不猶豫地轉進一旁的岔路。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為你對那一帶很熟吧?」

  我頓時全身寒毛直豎。

  為什麼他要我親自跑一趟現場,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原來如此,我徹底輸了。

  我舉白旗,無條件投降。

  「話雖如此,當然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這次的案子,有可能不是捏造的,而你也沒有這樣的邪念。」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後撥。

  「如果是這個劇情,則所有不對勁的感覺都能有合理的解釋,而且也覺得不會相差太遠。」

  室內悄靜無聲。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報告資料上也寫著同樣的內容。如果你覺得沒關係,只要支付一百萬日圓,就能下訂。當然了,我的來歷絕對不會因為這樣就洩露。」

  毫無表情的蒼白麵容。

  化為「空洞」的雙眸。

  我被壓倒性的挫敗感給擊倒在地,只能始終保持沉默——

  叭——傳來警笛聲,我的意識就此被拉回現實。

  仔細一看,湘南新宿線的電車車頭正準備滑進月台。

  我受了那麼大的屈辱,當然不可能再到那家「店」去了。真的很遺憾,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題材,只能就此取消。不過,我另外還有其他題材,所以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就在我收起手機,準備重新背起背包時——

  突然感到肩頭一陣重壓。

  不是有人碰巧撞到我,那可能是手掌。

  那隻手帶有明確的意念。

  啊——我失去平衡,往前踩了個空。

  我的身體從月台上飄了起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之前曾在我耳畔低語的對話。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恐怕會沒命。

  在我腦中盤旋的「訓示」。

  別鋌而走險。

  別背叛老闆。

  ——你知道有外送員失蹤嗎?

  叭——震耳慾聾的警笛聲逐漸逼近。

  ——您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哦。

  ——建議您要持續運動。

  我還是不想就這樣白白地死去。雖然我不是特別執著要「活著」,但如果可以繼續保有性命,當然還是希望能活下去。雖然我終於找到應該要執著於「活著」的理由……

  咚——一陣猛烈的撞擊。

  感覺在那之前,好像聽到月台上傳來許多尖叫聲。

  和平時一樣,理應是已經看過數百回的光景。筆直往前延伸的大樓外廊,右手邊的扶手牆外,是早看膩了的遼闊住宅街夜景,左手邊則是窗戶欄杆、電錶箱門、玄關門,冷冰冰地一字排開。從二○一號房到二○四號房,一共四間房。聽不到人們生活的聲音,住戶們全都沉靜無聲,如同屏氣斂息般。

  率先察覺出「不對勁」的,是嗅覺。

  也不知該說是油膩,還是香氣四溢……對了,是那個東西。大蒜。工作結束後無比疲憊的身心,確實會被這香味給喚醒。不過,我住進這裡前後已三年半,這還是第一次聞到這麼強烈的氣味。是哪位住戶突然開始對料理感興趣嗎?

  我一面展開想像,一面走向我住的二○四號房。從二○一號房、二○二號房前面走過,一樣感覺不出有人的氣息。由於隔著窗戶欄杆微微泄出室內的燈光,所以可能有人在屋內,但不像是正忙著作菜。

  我是從二○二號房前面走過後,這才確定不太對勁。

  「嗯?」

  再繼續往裡走——二○三號房的門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側面可以看到某知名煎餃店的商標。它應該就是氣味的來源吧。

  我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那個袋子。

  是送錯了嗎?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因為二○三號房最近這一個月應該是空屋才對。

  「算了。」

  就算置之不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而且只要走進我自己的屋子裡,就不會在意氣味了。當然了,我也可以跟二○二號房的住戶說「也許是送錯了……」,但這麼做有點多管閒事。如果真是那樣,他見商品一直遲遲沒送達,應該也會等得不耐煩才對。

  然而——

  「啊?」

  隔天早上,我來到外廊一看,那個塑膠袋仍掛在二○三號房的門把上。

  而且——

  「為什麼?」

  數量從原本的一個增加為兩個。

  1

  「是幽靈公館。」

  我一提到這件事,原本正將肉塊塞進冷凍庫的男子,就此停下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樣,幾乎可用「冷場」來形容,慘不忍睹,但現在像是終於碰觸到琴絃了。

  男子手仍搭在冷凍庫的門上,只有臉轉向我。

  「你是指某主題公園裡的遊樂設施嗎?」

  「不。那是一棟平凡無奇,很普通的集合住宅。」

  「哦」,男子挑起單邊眉毛,手就此從冷凍庫的門上移開。

  繼續說——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一間沒住戶的空房,接連有免面交配送送達。」

  「這跟『幽靈公館』有什麼關係?」

  的確。

  我說得不夠仔細——我一面反省,一面心想,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情況啊,強忍苦笑。簡直就像搞笑短劇。而且很荒誕,是觀眾很難懂的那種。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這個男人是事務所的老闆,應該可以很順利地讓他明白我的意思。

  「是這樣的,以前好像有人在那棟大樓裡孤獨死去。」

  我補上這麼一句,環視四周。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是個沒名氣的搞笑藝人。

  關上冷凍庫的門後,男子——頭戴白色的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一副還是沒搞懂的模樣,偏著頭問:「然後呢?」

  不,也就是說……我聳了聳肩,接著說道。

  「委托人似乎懷疑『這會不會是一種詛咒』。」

  「怎麼可能。」老闆以悅耳清亮的嗓音,斬釘截鐵地這樣斷言,同時朝我走近,坐向我對面。

  「不過,你還是接著往下說吧。」

  事情的梗概如下。

  距今三個月前的四月某日。在品川區西五反田的「五反田宮」大廈,開始怪事頻傳,時常有免面交配送送到沒人住的空屋來。

  「這次的委托人,是住在隔壁房——二○四號房的東田先生。」

  據說一開始送來的,是某家知名煎餃店的煎餃套餐。掛在門把上的塑膠袋、香氣瀰漫的大蒜味。持續送來幾天後,很快地門把已沒辦法掛,塑膠袋開始擺在門前的走廊上,就這樣逐漸堆成一座小山。

  「這樣當然會阻礙通行,造成別人的困擾……」

  ——你不覺得這樣很詭異嗎?

  ——因為那是沒人住的空屋耶?

  就在剛才,委托人東田先生板著臉這樣說道。如果只有一兩次倒還好,但持續點餐,在房門前堆得像山一樣高,這樣實在太離譜了。再也無法忍受的東田先生,前往隔他兩間房的二○二號房,試著若無其事地向那位女住戶確認,但她果然沒點這些東西。經過一番討論後,由東田先生跟房東聯絡。

  ——「不過,想必反映也沒什麼用吧。」女子發牢騷道。

  ——而和房東聯絡後,果然不出所料,反應很冷淡。

  不管他再怎麼說明狀況,房東就只是很敷衍地回他:「這事確實很奇怪,不過,我們擅自將東西丟棄好嗎?」「今後我會不時地查看監視器的畫面。」

  ——不過,關於丟棄一事,我也很傷腦筋。

  因為那應該是某人付錢購買,貨真價實的商品。這實在過於詭異,雖然會阻礙通行,但要是擅自處理,又可能會引發某些紛爭。

  「就在這樣猶豫不決時,外送物開始改變。」

  老闆的目光陡然一亮。

  「說具體一點。」

  「例如像一支原子筆,或是一塊橡皮擦。」

  「啥?」

  「都是生活雜貨類。」

  雖然不知道其他外送服務是怎樣,但至少就Beaver Eats來說,連食品以外的東西也能點。事實上,我過去也曾有幾次是在超商拿取週刊雜誌或漫畫雜誌,送去給客人。

  話雖如此……

  「你剛才說一支原子筆嗎?」

  看來,他同樣也覺得這點很奇怪。

  假設(雖然這也完全無法想像)是因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需要一支原子筆的情況。但就算是這樣,為了這個原因而使用外送服務,還是很難想像。因為隔一條馬路,大樓對面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只要稍微起個身,小走幾步路,就能搞定。但是聽東田先生說,這類的生活雜貨,後來仍動不動就送來。也就是說,每次都會花外送費。就只為了一支原子筆、一塊橡皮擦。

  而且啊——我微微前傾。

  「這事還沒完呢。」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從某天開始,別的樓層也開始發生類似的事。

  「一開始只有二○三號房,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四○三號房也開始了。」

  說到這裡,便和我剛才說的「幽靈公館」連上了。

  「以前有住戶孤獨死在屋內的,是四○四號房。」

  ——換個角度來看,你不覺得愈來愈接近了嗎?

  要是惡靈也在偷聽可就糟了——東田先生就像要這樣說似地,壓低聲音,表情僵硬。他外表看起來年近五十。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說是什麼「詛咒」、「靈異」,一味瞎猜,實在有點滑稽,但我之所以能嗤之以鼻,那也因為我是個外人。如果實際住在這棟大廈裡,而且是有這種特殊緣由的房子,會做這樣的想像,或許也情有可原。應該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實在想不通這麼做的意圖何在。

  「而且送到四○三號房的物品也很奇怪。」

  「怎麼說?」

  「是白包袋。」

  「什麼?」

  「這次換成一次送來十袋,數量多得很不自然。」

  「這什麼啊。」

  他的一字一句,都和我的感受相同。

  不過,走到這一步,感覺東田先生說的話突然開始帶有可信度,這也是事實。以前有人在屋裡孤獨死去的事故屋。那間房子的隔壁,開始送來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物品。這到底是詛咒,還是……

  「不過,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哦。」

  「不同於二○三號房,四○三號房並非空屋。」

  「什麼意思?」

  ——好像該住戶長期到海外出差,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不在家。

  ——而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這種事。

  ——如果說是偶然的話,也未免太巧了吧?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我如此宣告,等候老闆發表看法。

  微微上揚,模樣聰慧的眉形、宛如看透俗世一切不合理的冷峻雙眸,以及那緊實的下巴線條。雖然他長得無可挑剔,讓人很想調侃他一句「你是在哪裡演小生吧」,但唯獨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采。冰冷,沒有情感。宛如看透一切,但我卻無法從中看出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天然的雙面鏡。

  這個雙面鏡,不容許任何奇異或超自然現象的事映照其上。

  他應該會想辦法給個理由,順利地解開謎團。

  順便問一下——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那種現象現在仍舊持續嗎?」

  啊,這點我忘了說明。

  「不,現在已經結束了。」

  這也是因為房東見事態嚴重,特地請業者將入口處改成自動門鎖的大門。這麼一來,就不會像之前那樣,任何人都能擅自進入大樓內,也不會發生那種離奇的免面交配送了。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

  ——事實上,四○四號房的住戶可能是感到不安,上個月搬走了。

  ——這樣真的能說事情就此落幕嗎?

  「就因為這樣,他希望能給個解釋。」

  是因為怎樣的原因,才發生先前那種免面交配送的情形,要給他一個能心服口服的說明。

  「原來如此。」

  老闆點頭,仰望天花板,開始注視著某一點。

  當然了,這不可能是像東田先生擔心的那種超自然現象。他認為是惡靈,還是地縛靈,我不知道,但鬼怪還會用APP訂購,不可能有這種鬼話。這點東田先生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盡管如此,要是最後給的結論,只是某個人出於惡作劇所為,即便這就是真相,想必東田先生還是會睡不安穩吧。

  我突然想到「似是而非」一詞。

  和什麼比?

  就像我們的表演風格。

  我的主戰場是搞笑短劇,在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引發的怪事,以及突然置身其中的小市民。不過,短劇中的登場人物不會像東田先生這樣,抱頭苦惱著自己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狀況,背後是否暗藏著某人的陰謀。接受面對的狀況,始終都只是平淡地展開對話。當然了,最後也不會說一句「其實是這麼回事」來劇透。要怎麼解釋都行,而且還刻意留下許多空白讓人思考。這應該是從其他表演搭檔身上看不到,我們特有的風格——我一直深信是如此,一表演就是十年。

  十年。

  回首這段過往,真的是光陰如梭。

  老闆沒理會沉浸在感傷中的我,說了一句「總之」,重新戴上廚師帽。

  「你三天後再來一趟。」

  也就是說,他會出「習題」給我。不過,這樣能增加收入,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

  「時間是晚上九點。」

  「明白了。」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裡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正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一臉慵懶地拿起平底鍋。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抵達我位於阿佐谷的住家時,已過半夜三點。從六本木騎單車約一小時的路程——話雖如此,我從一早開始就幾乎沒什麼安排,而且連日來一直都閒得發慌,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屋齡六十年的木造兩層樓建築,不用押金、禮金,月租三萬日圓,沒附浴室,六張榻榻米大的房子。其實我也能搬去住高檔一點的房子,但我已決定,那要等我到能靠搞笑藝人的身份養活自己後再說。這算是一種許願,或是為了保有上進心而給自己設下的枷鎖。當然了,什麼時候能搬,目前還看不出來。

  一走進屋內,我便將那畫著一隻卡通河狸,門牙特別大的空外送袋扔向玄關,直接走向廚房。其實我原本想到附近的超級澡堂(註:11 與一般澡堂不同之處,在於有三溫暖等附加設施,也會兼開設餐廳或理髮店。)好好流一身汗,但覺得麻煩,提不起勁前往。

  我站在狹小的廚房,以用了很久的速食炒麵空碗裝自來水,因為水通過瀝湯口從頭淋下(註:12 日本的速食炒麵,瀝湯口呈多孔洞狀,類似蓮蓬頭。),會有沖澡的感覺。

  頭沖洗好後——或者該說只是稍微衝濕一下後,我也沒用毛巾擦拭,直接就倒向向來不折被的床鋪,滑起了手機。為了省錢,我沒打開房內的電燈。冰冷的藍光無比刺眼。

  『總之,再給我一點時間』

  『知道了』

  這是三天前,我與搭檔堺最後的文字對話。

  基本上,寫腳本都是由堺負責,我就只是等他完成。我對此不會感到不滿,也明白這對我們來說,是最佳的角色分配。我沒有這方面的天分,但堺有天分。比同期的任何人都有天分。不,甚至還勝過許多藝人前輩。

  我——只有我一直深信他「有天分」。

  我與堺的相遇,是在竹梅藝能的養成所。

  高中畢業後,我不顧父母的反對,獨自上東京,進入養成所一個月左右時,突然有人在走廊上叫我。

  ——請等一下。

  像是剛起床的蓬頭亂髮、氣色不佳的肌膚、沒品牌的運動服,還有光腳蹬著的涼鞋。他身形瘦長,長相也不差,但整個人呈現的氣質很頹廢,而且有點邋遢。

  ——你喜歡「再會光」嗎?

  「再會光」是目前正當紅的搞笑二人組「再會往日時光」的簡稱。姑且也算是竹梅藝能的前輩,但因為諸多因素,現在已自立門戶,開設個人事務所。就像堺說的,我是「再會光」的死忠粉絲,所以當初才會選擇進竹梅。

  ——你身上的T恤,是之前單獨現場演出發的T恤對吧?

  坦白說,這時候我對堺這個男人還算不上有好印象。總覺得他這個人有點玩世不恭,身上散發一股銳利的氣息,就像在說我的天分和你們不一樣,在展示表演段子的課堂上,他也一概不笑。雖然還不至於到惹人厭的地步,卻是那種大家與他保持距離,或是敬而遠之的人。

  ——那場公演的第二個節目很精采吧。

  不過,和他聊過之後,明白他其實是個很普通的人。

  ——妙在它的觀點,或者該說是切入點。

  堺所說的,是以某家洗衣店當舞台,長度約十分鐘的短劇。那是對清洗白襯衫自信十足的一家店,他們的廣告台詞是「令人驚奇的白」,但後來得知,他們其實只是買來和客人交付的白襯衫同樣版型和尺寸的新衣,用它來交給客人,還記得當時我身為在座的粉絲之一,因為這樣的段子而捧腹大笑。同時也很欽佩他們能想出這樣的點子。

  ——那就是天分。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想演出那樣的段子。

  他還補上這句多餘的話,可見他這個人多少有點彆扭,但我們志趣相投,這也是事實,而一年後,我們組成了二人組。藝名叫作「Soi Cowboy」(牛仔街)——是微笑國度泰國最有名的街道名稱。沒什麼多深奧的理由。因為之前我和養成所的同期們一起展開一場窮人之旅,去過那裡,就只是這樣。

  話雖如此,當時的一切記憶猶新。

  為了搭乘羽田出發的深夜廉價班機,我們先前往機場,發現國內線的班機都已啟航完畢,空蕩蕩的航廈,那帶有反烏托邦色彩的氣氛令人滿心雀躍。當地的旅館是間破房子,位在看起來治安很差的街道上,計程車司機多次哄擡價格,我們當中的一位同期,在旅途中還被扒走錢包——一場狀況百出的旅行,但胸中滿滿吸入亞洲特有的熱氣與混雜空氣的我,真切感受到這當中有個部分與我重疊。是還處在開發中階段的這方面,還是充滿野心與幹勁這方面呢?

  ——挺好的。

  ——語感不錯,念起來也順口。

  那次旅行,堺沒同行,但可能是他對我們二人組的名稱沒特別意見吧,他沒提出不同看法,就這樣很順利地決定了。

  ——國外?我沒出過國。

  ——我也不會特別想去。

  詢問後得知,堺的前半生超乎想像的淒慘。

  他小時候一家人分散各地,當了一陣子無家可歸的孩子,幾年後,不知為何一家人再度團聚。盡管如此,他父親仍舊是個不出門工作的流浪漢,母親則是成天打柏青哥。因為積欠房租,家中常被斷水斷電,他常藉著窗外交通號誌的亮光,閱讀路上撿來的漫畫雜誌。哥哥因為國中的導師沒能來得及提出申請而中輟,姊姊高中中輟,不知為何,想當水墨畫家——諸如此類。我這樣說對他很失禮,但這簡直就像搞笑漫畫。

  在那樣的年幼歲月裡,堺的唯一樂趣就是每天晚上在床上偷聽廣播,當中尤其喜歡搞笑節目。

  ——老實說,是它救了我。

  ——藝人們以自己的不幸為大眾帶來歡笑。

  ——這實在太環保了。

  這樣是否能稱之為「環保」姑且不談,不過我和他有同樣的感受。在家裡,因為父母感情不睦,總是待得難受。而在學校教室,因為有孩子王作威作福,我只能縮在角落。就這樣一直備受拘束地弓著身體,持續把自己關在殼中的我,唯一能讓我舒展內心關節的,就只有每天晚上聽廣播的時刻。我和堺一樣愛聽搞笑節目,「要是日後我也能像這樣成為別人內心支柱的話……」,我常抱持這樣的夢想。

  而堺想出的段子,坦白說,一開始很難理解。

  明明發生火災,四周陷入一片火海,卻仍繼續下著將棋的兩名老人。在沒什麼人光顧的SM俱樂部,不斷問「有L嗎?(註:13 SM加上L,就湊齊衣服尺寸了。)」的客人,與回應的店員。以頻頻有大白鯊來襲的愛情賓館「床JAWS(註:14 電影《大白鯊》的原文為「JAWS」,後來有人拍成AV版,英文為「This Ain't Jaws XXX」,日文為「床JAWS」。)」當舞台。尋常與不尋常。接受眼前異想天開的狀況,態度表現得莫名平靜——讓人忍不住很想吐槽一句「應該有其他更該在意的事吧!」,持續展開這種對話的登場人物。既不是以震撼的語句帶來衝擊,也不是以誇張的動作來引人發噱。如果就類型來說,應該算是超現實類。

  說句心裡話,我覺得多往傳統路線靠攏也不錯。以一支「三八麥克風(註:15 漫才常使用的麥克風,正式名稱為「C-38B」,所以通稱三八麥克風。)」互毆的這種王道風格也不錯。就連那位偉大的畢卡索,也不是一開始就畫出像《格爾尼卡》那樣的名畫。要有無法撼動的根基,才能打破規矩。

  猛然回神,我已成了「堺世界」的俘虜。不是緊張與放鬆交互來訪,而是它們始終都同時並行,我就此深陷在他的世界觀。我深信這裡頭有我們獨特的風格,是其他搭檔所沒有的。如果想紅的代價,是廉價出賣自己的靈魂,那就算不紅也無所謂——這樣說或許有點過頭,不過我認為新人就該有這樣的氣概。

  當然了,我們一直都無法成名。

  在事務所的現場演出,總是在排行榜底端徘徊,有時在意見調查中還會收到「看不懂」「理解困難」等嗆辣的回饋。

  一直等到兩年前,我們打進「短劇之神」的準決勝時,才終於開始萌芽。雖然最後還是落敗,但當時的「陽光兼職」(當然是黑暗兼職(註:16 指非法的兼職工作。)的反意。)這則短劇,至今仍是我們的經典笑料之一。

  然而,之後就沒有後續了。

  電視台和廣播都沒找我們上節目,和之前一樣緩慢的日常生活,就像很理所當然似地不斷反覆上演。

  而現在,我們仍舊停留在「死忠的搞笑劇粉絲中,有人知道我們的名稱」,無法跳脫這種不上不下的身份。

  我把手機擺在枕邊,閉上眼。

  ——我也來寫段子吧?

  過去一度也曾這樣提議過。我提到,如果兩個人一起多想一些段子,然後用在現場的表演中,看觀眾的反應,再來思考以後的走向,這樣應該比較好吧?

  但是堺堅決反對。他頂了我一句:「可是你想的段子都很普通啊。」經他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我所寫的段子不管好壞,總之就是很傳統,忠於鋪哏、裝傻、吐槽這樣的基本原則。雖然觀眾容易懂,但沒有足以從周遭脫穎而出的「獨到之處」。

  但在此同時,我心裡認為「如果觀眾聽不懂,那就沒意義了」,這也是事實。

  堺的口頭禪是「『聽不懂』和『冷場』不一樣」。前者只是觀眾沒聽懂,但內容有趣。後者則是原本就很無趣。我們屬於前者。

  我一直是這樣深信。雖然我們沒說這要怪觀眾自己無法理解,但至少我們一直都認為我們呈現出有趣的表演。

  這樣的信心,最近開始動搖。

  真的是這樣嗎?

  會不會其實是我們自己的表演太無趣?

  但現在才要下定決心走近觀眾,我們也辦不到。我們始終都貫徹自己的風格,有點過了頭。

  盡管如此,我還是認為堺應該走向外面的世界。我並不是要叫他「去國外走走看看」,也不是打算說「美酒和女人可以增進技藝」這種舊時代的思維,不過,堺實在太自閉了。例如「再會光」裡負責想段子的森林先生,他曾在廣播節目中說,他從「在大眾居酒屋裡,其他客人點的餐點,不小心送到他們這一桌來」這樣的小事,想出了段子。他們就憑著那個段子,在短劇之神中留下亞軍的成績。平日生活是構思段子的寶庫。多方延伸觸角是最好的做法。這是我一向秉持的論點。

  當然了,因為一直堅持某個領域,而造就出天馬行空的構想,這種事也不是沒有。有時一味地窩在家中,面對筆電沉思低吟,而就在全身開始散發腐臭前,誕生出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的段子。我不能否定也有這種情形。

  但堺真的太過火了。他住的地方和我類似,約四張半榻榻米大,六間房子當中,除了堺以外,只有兩間有人住,而他所謂的外出,也只是到附近的超商買飯吃——而且好像是平均三、四天才出門一趟。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我沒親眼看過。我們這對搭檔並非感情不睦,但是說交情多好,倒也沒有。除了因為工作的關係碰面外,基本上都是靠通訊軟體聯絡。就這樣,堺總是抱頭苦思,而我則是等候堺的發明,同時四處兼差,掙工錢度日。

  我是在大約半年前遇上那家「店」。

  我不久前才剛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有天我始終提不起勁,揹着空空如也的外送袋,在街上四處閒晃時,就此來到六本木一帶,這時突然APP自己接了訂單。可能是在越過路面落差時的衝擊所造成,不知不覺間啟動了APP。

  「餃子飛車角」——不取名叫「王將」,而是叫「飛車角」,這感覺得出有點低調,會接下這個單也算是緣分,於是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結果在那裡等著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和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元祖串炸 勝川」等等。我要找的「飛車角」確實也列在上頭。

  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是所謂的「幽靈餐廳」吧。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斜眼望向一旁貼在牆上的紙,寫著「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穿過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你是新面孔呢。

  站在廚房的男子,興趣缺缺地說道。

  我這樣比喻,會讓人覺得了無新意,不過,他真的就像少女漫畫裡會出現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氣質,全都無懈可擊,用「絕世」這種老套的修飾語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完全無法推測他的年齡。應該不是我父母那一代的人,但要再進一步縮小範圍,也實在沒辦法。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著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他指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另外,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男子將量匙裡的東西放進鍋裡,稍微沖洗過雙手後,朝一臉困惑的我走來。他緩緩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接過一看,是個很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希望你接下來能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瞬間暗呼「不妙」。

  這不是「陽光兼職」,毫無疑問,肯定是「黑暗兼職」。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裡。

  但我一時無法拒絕,這也是事實。

  我現在仍是潛伏在地底下,不見天日的無名藝人,在標準的破屋裡過著窮困的日子。最慘的時候,靠搞笑短劇賺得的月薪,連一千日圓都不到。雖然我不是為了賺錢才當藝人,但有錢總是比沒錢好。

  猛然回神,我已經點頭說我願意了。

  接著有個念頭從我腦中閃過。

  舉例來說,像幽靈餐廳這種設定如何?

  不錯哦。感覺行得通。既然這樣,就再加點巧思,將店主設定為真正的幽靈……不,倒不如將外送員設定為沒能昇天的鬼魂,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我的胡思亂想不斷膨脹,這時男子就像要說「就像你想的那樣」,趁著這個「空檔」補上一句。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告知此事的男子,他的雙眼從原本的少女漫畫風格,陡然轉成了驚悚漫畫。

  我就此回過神來,同時感到背後一陣寒意遊走。

  這根本就是小學生用的恐嚇話嘛——雖然心裡嗤之以鼻,但為了謹慎起見,我決定還是將剛才的點子收進「不採用」的資料夾內。而且,就算我提議,堺一定也不會接受。

  既然頭都洗了。

  那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是意外降臨在我身上,比我們的短劇更超現實,非比尋常的生活。

  從那之後,我便常窩在這家「店」。

  每次解決他指派的「任務」,就能馬上拿到數萬日圓,瞬間就籌到一個月分的房租。一開始我還會心想「這絕對是黑暗兼職」,而有做虧心事的感覺,但隨著後來逐漸清楚這家「店」的營業機制後,那種感覺就消失了。這到底算不算是「正當」的工作,感覺眾說紛紜,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它的亮度從原本的「黑暗兼職」提升為「影子兼職」。

  就這樣,現在我每個月都能確保有一定的收入。既不會像以前堺他們家那樣被斷水斷電,也不用一天只靠吃一碗泡麵果腹。盡管如此,還是不能安於現狀。我想完全靠搞笑來闖出名號,想用我們的風格來為世人帶來震撼。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以這家「店」當題材的短劇最適合我們,但每次老闆那天的「空洞雙眸」都會擋在我面前。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所以我還是只能一味地等候堺的腳本。

  我一直保持沉默,每天踩著單車四處奔忙。

  我從自己身上感覺到些許的焦急和不耐煩。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再次打開通訊軟體。

  如果以往年的行程表來看,現在差不多是開始申請短劇之神的時候了。今年一定要贏、今年一定要贏——我已經在石頭上祈禱了十年。別說石頭變得溫熱了,我的雙腳已開始發麻,幾乎都快失去知覺。

  『總之,再給我一點時間』

  『知道了』

  然而,聊天畫面從剛才起,便一直沒半點動靜。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那棟『五反田宮』屋齡三十年,四層樓,是一共有十六間房的出租大樓。從JR五反田站徒步十分鐘就能抵達,可能是因為地點好,盡管是這樣的屋齡,卻仍舊很受歡迎。事實上,發生那起事件時,空房只有二○三號房一間,現在則全部都滿租。」

  「是。」

  如果要再補充一點的話,那就是現在四○四號房的住戶,與「事件」發生時的住戶是不同人。

  ——事實上,四○四號房的住戶可能感到不安,上個月搬走了。

  才剛因為這樣成為空房,馬上就有新的住戶入住。原來如此,它打著搶手屋的招牌,果然不假。

  老闆接著說:

  「最早發現異狀的,是三個月前的四月某日。二○四號房的住戶東田下班回家,發現二○三號房的門把上掛著煎餃店的塑膠袋——也就是免面交配送。而那東西一直沒人收走,數量還愈來愈多,最後還滿到走廊上來。」

  「對。」

  「而且送來的內容物,後來還改成生活雜貨類——例如原子筆一支、橡皮擦一個,全是沒必要利用外送服務的商品。而最後,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四○三號房。但四○三號房和二○三號房不同,它並非原本就是空房。」

  而且送到四○三號房的是大量的白包袋,而它的隔壁——四○四號房,過去曾有人在裡頭孤獨死去。所以東田先生突然開始懷疑是否真有詛咒的存在。

  「在這三天當中,我透過某個管道得到消息。」

  來了——我暗自吞了口唾沫,端正坐好。

  「首先是關於四○四號房曾有人孤獨死去一事,對此,可以看作是不具任何命案的因素。四年前的十二月下旬。已故的八十二歲獨居老人,因為有好一陣子沒聯絡,親屬感到擔心,提出查看的要求,房東進屋後才發現老人已經喪命。現場好像污損嚴重,需要特殊清理,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原來如此。」

  如果是有人對這位老人的死抱持疑問,為了讓人重新關注這件事才這麼做——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這種情節,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太大費周章了,而且也沒必要過程中還扯上二○三號房。

  「此外,請那位房東調閱原本就設在入口處的監視器畫面後,可以斷定,那位點外送的人——也就是本次案件的『犯人』,可能就是住附近的人。」

  「咦?」

  「更正確來說,是一個能掌握大樓內情況,擁有這種距離感的人。」

  這什麼意思?

  感覺這樣的思考太跳躍了。

  也就是說——老闆單手托腮說道:

  「入口改成自動門鎖,是五月下旬的事。但從那之後,都沒拍到外送員站在入口前不知所措的模樣。」

  「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

  之前入口是任意進出的狀態,所以外送員可以暢行無阻地來到二○三號房或四○三號房。但現在有自動門鎖擋住去路,所以如果送物品去住戶不在的屋子,應該會被困在入口前。

  但實際上卻沒拍到這樣的外送員。

  因此,假設這案子的「犯人」是住在遠方的人。不管目的是什麼都行,就算是臨時起意也好,或是不知道二○三號房的住戶已經搬走,像在寄生活費般,送來食物和生活雜貨的親屬也可以。不管怎樣,他們無從得知現在已裝設自動門鎖的事,所以應該會像之前一樣繼續點外送。這麼一來,送貨來的外送員,應該會在入口處按住戶的對講機按鈕,然後有一段間不知如何是好。

  「但自從裝設了自動門鎖後,就再也沒外送員來了。也就是說,那奇怪的現象之所以沒再發生,並非『因為入口裝設了自動門鎖』。正確原因是『犯人知道裝設了自動門鎖,而不再點外送』。」

  「原來如此……」

  真厲害——我只能為之讚嘆。

  不過,他說的「某個管道」到底是誰?感覺同時擁有過人的資訊收集力和機動力。

  「因此,這次的『習題』是……」

  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

  四周佈滿緊繃的絲線。

  「我想請你向二○四號房的東田問出他所記得的整個時間經過,愈詳細愈好。」

  「什麼?」

  「一開始有外送是什麼時候,與二○二號房的住戶討論是什麼時候,向房東提出要求是什麼時候,商品開始改成生活雜貨是什麼時候,諸如此類。」

  「哦……」

  的確,第一次打聽時,沒問到這麼精細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問這些就好了嗎?」

  「還有一件事,跟那棟大樓有關。」

  「……什麼事?」

  「當時裡頭有怎樣的住戶?特別是關鍵的二樓和四樓。看是印象還是什麼都好。總之,要引他說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覺來。」

  「也就是說……」

  住戶就是「犯人」嗎?

  雖然我也隱約覺得很有這個可能,但心中還是有數不清的疑問。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目的何在?

  「那就拜託你了。」

  老闆語氣平淡,很制式化地決定後續的行動。

  當然了,我現在該前往的,是這次的委托人——二○四號房的東田先生住處。

  4

  「哎呀,真是個危險的時代啊。」

  東田先生將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擺在桌上,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現在是隔天晚上十點多。我按照老闆的指示,造訪「五反田宮」的二○四號房。因為上次向他打聽消息時,曾問過「如果之後還有問題想請問您,不知什麼時候方便」,他說平日晚上九點半過後,基本上他都在家。

  屋內雖然稱不上骯髒,但很雜亂。

  是很普通的單人房,衣服隨意脫在地上,像是和工作有關的文件和書籍隨意堆疊。不過,還是比我的住處好多了。

  「四個月前,這附近發生過幾起闖進屋內搶劫的案子。犯人鎖定獨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網……」

  「這樣啊。」

  說來慚愧,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案件。

  說到五反田,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娛樂街,雖然總有一種不太正經的氛圍,但感覺治安也沒那麼差。說起來,頂多只有醉漢在路上打架,或是強拉人進風俗店的皮條客四處橫行這樣的印象。

  「——那麼,您要追加問的問題是什麼?」

  東田先生朝我對面坐定後,含了一口麥茶,微微偏著頭。可能是剛下班的緣故,他頭髮仍舊三七分,上身穿著白襯衫,沒系領帶。雖然感覺很潔淨,但可能是他的長相讓人難以留下印象,很想對他這種存在感薄弱的人說一句「其實你自己才是鬼魂吧?」

  啊,呃……我對該問的內容稍做整理,加以排序。

  「首先,我想詢問詳細的時間經過。」

  我按照老闆的指示,告知我需要的內容有多具體後,東田先生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取出手機,望向手機畫面。

  「幸好我為了以防萬一,事先做好準備——為了日後警方介入或是上法院時會用到,我做了一些記錄。」

  據他所言,第一次發現免面交配送,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三晚上。

  「之後的經過大概是這種感覺。」

  經過歸納後,大致如下所列。

  ①四月十二日晚上 確認第一次的免面交配送

  ②四月十三日早上 確認第二次免面交配送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號房的住戶詢問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東報告情況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內容變成生活雜貨

  ⑥四月下旬(詳細不明) 也向四○三號房確認免面交配送

  ⑦五月上旬(詳細不明) 再度向房東詢問

  ⑧五月下旬(詳細不明) 因設置自動門鎖,事情落幕

  東田先生從手機畫面抬起視線,補充道:

  「基本上,前一陣子感覺每隔幾天就會有免面交配送送到二○三號房。有時一天之內連送多次,相反的,有些日子則是完全沒動靜。應該沒有什麼規則性可言,不過,真要舉例的話,我覺得雨天好像不會配送。」

  「雨天?」

  「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難道是考量到外送員嗎?

  不管怎樣,都很莫名其妙。

  「四○三號房情況怎樣?」

  為了改變眼前的局面,我試著這樣詢問,結果東田先生一臉歉疚地縮著身子。

  「因為是不同樓層,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可能沒多大差異吧。」

  「原來如此。」

  問不出結果。

  查不出任何可當線索的消息。

  沒打聽到多少消息,而且與上次打聽到的事項相比,感覺沒什麼進展。

  「——抱歉,沒能提供什麼重要的資訊。」

  可能是察覺出我的失望,東田先生一臉歉疚地低著頭。

  「不,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隨口敷衍幾句,重新環視室內,目光就此停向掛在牆上的一件T恤。其他衣服都散亂地擺在地上,唯獨這件T恤備受禮遇。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東田先生,您喜歡『再會光』是嗎?」

  「咦?啊,是的。」

  東田先生順著我的視線望去,露出靦腆的微笑,接著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改變,開始意氣風發地說了起來。

  「我從以前就喜歡搞笑劇。當中尤其是『再會光』這對二人組表現最棒。我只去看了一次現場表演,就成了他們的粉絲。」

  「我也有同樣的T恤。」

  「咦,這麼巧!」

  遇見同好感到喜悅——同時,自稱「喜歡搞笑劇」的他,盡管看到我,卻沒發現我是「Soi Cowboy」的一員,也令我感到落寞。

  東田先生可能是略微化解了緊張,轉為開心,呼吸急促地問道:「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如果因為喜歡的藝人而拉近彼此的距離,這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對了,還有一件事。」

  ——當時裡頭有怎樣的住戶?

  ——看是印象還是什麼都好。

  ——總之,要引他說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覺來。

  我一面回想老闆的指示,一面這樣說道,這時,東田先生臉上突然蒙上內疚的暗影。

  「因為沒什麼和他們接觸,所以我其實不太清楚,不過……」

  二○一號房是位中年男性,可能是懶得出門吧,幾乎沒什麼機會看到他。他身材肥胖,看得出生活糜爛。

  二○二號房是位年輕女性,我是在前面第③點的時候第一次和她交談。有幾次看過她穿休閒套裝,所以我猜她是公司員工。

  二○三號房就像我帶你去看的,是免面交配送送達的房間,沒有住戶。

  四○一號房、四○二號房,身份不明。

  另一個免面交配送的受害者,是四○三號房,是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單身上班族,姓山根。以前假日倒垃圾時,曾聊過幾句話。前面第⑦點的時候,房東提供的消息談到「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

  四○四號房(當時)也是年紀相近的中年男性,不過……

  「也不知道該說他這個人有點怪,還是……」

  他的口吻突然開始帶有不安的氣息。

  我不發一語地點著頭,催他繼續往下說。

  「他是所謂的檢舉魔人。會擅自在入口處的告示板上張貼『噪音害我晚上睡不著,下次我會報警』,或是向各樓層的住戶詢問:『你有沒有遭遇同樣的情形?』」

  有這種「令人頭疼的住戶」,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應該是那個的關係——東田先生接著說。

  「我這樣說或許不太恰當,不過,說到四○四號房,就是那個——」

  「有人孤獨死亡的房子。」

  他似乎有點忌諱談到那件事,所以我先替他說了,東田先生聽了之後,下巴往內收,應了聲「對」。

  「所以房租似乎也遠比一般行情便宜。」

  「我想也是。」

  這也是常有的事。

  「我自己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這棟大樓的房租並不便宜。雖然已有相當的屋齡,但是它地點好,拜此之賜,相當搶手。雖然我很希望一些公共區域能稍微翻修一下,但房東對這方面向來都不當一回事,所以——」

  「啊,難怪。」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急忙想要訂正,但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東田先生苦笑。

  「您也發現了?哎呀,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議。請他能否想辦法解決一下。不過,雖然遲了點,但最後終究還是裝設了自動門鎖。」

  的確,經他這麼一說,感覺這棟大樓的各個地方似乎都老舊殘破。扶手的外漆剝落,像是漏水的汙漬出現在外廊上。只有入口處因為最近才剛換過自動門鎖,顯得比較乾淨,但整體來看,還是以受損處較為顯眼。

  「回到剛才的話題,住戶的素質,還是會與房租的高低成正比。」

  這句話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進我胸口。

  屋齡六十年,兩層樓的木造房,不需要押金和禮金,房租一個月三萬日圓,沒有浴室,六張榻榻米大的房子——住在裡頭的我,終究就只有這種程度的「素質」嗎?日後永遠都只會在那個破屋裡,幻想著永遠無法掌握的夢,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是嗎?

  「另外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猛然回神。

  「啊,不……」

  雖然我始終都不覺得這樣就夠了,但我也不知道該深入多少才夠。

  「總之,我暫時先帶這些消息回去。」

  我向他低頭行了一禮,離去時,視線再次投向那件T恤。

  紅底白字、華麗的LOGO、令人憧憬的單獨現場表演。

  有一天也會降臨在我身上嗎?

  向這種舉棋不定的日子說一句「再會了」,當作是「往日時光」,備感懷念,像這樣的一天會降臨嗎?

  5

  「您是偵探嗎?」

  四○三號房的住戶山根先生,在桌子對面坐下後,便很感興趣地向我詢問。

  「類似那種感覺。」

  其實我很想回他一句「我是搞笑藝人」,一來也是因為我想聽別人說一句「我好像在哪兒看過你」,但這時候我還是忍住了。

  又過了幾天,時間是晚上九點多。

  在東田先生的安排下,我造訪了「五反田宮」的四○三號房。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先跟四○三號房的山根先生知會一聲。

  ——因為免面交配送一事,他也算是當事人之一。

  在離去時聽到他這樣的提議,我當然馬上答應,決定和東田先生交換聯絡方式。我就此返回六本木,意氣風發地向老闆報告此後……

  ——這樣正剛好。

  老闆回了這麼一句。

  原本希望他能說一句「幹得好」或是「做得漂亮」,多給一點正向的反應,但期待這個男人展現「人味」,想必是白費力氣。

  而昨晚,我收到東田先生的聯絡通知,說「山根先生爽快答應」。

  「不管怎樣,感覺您很可靠。」

  「不……我沒您說得那麼好。」

  我聳了聳肩,同時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心不在焉。不,與其說「心不在焉」,不如說是「怒髮衝冠」。

  這也是因為剛才我對堺狠狠咆哮了一番。

  『後來段子想得怎樣了?』

  前天我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就此傳訊息問他。

  但一直沒顯示已讀,今天傍晚終於回覆了,只寫了一句話。

  『你就不能表現得從容一點嗎?』

  剎那間,我感覺傳來太陽穴血管爆裂的聲音。

  我視野變得狹窄,心跳加速。

  這傢伙……

  我馬上打電話過去,響了約十聲後,堺終於接起電話,我像烈火爆發般劈頭一陣痛罵。

  ——你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嗎?!

  ——我們沒辦法那麼悠哉吧!

  果然如我所料,短劇之神已在幾天前開始報名,但我們目前手上還沒有新段子。現在這個時間,得配合段子的內容,反覆加以修飾,一步一步地著手準備,但說到我們目前的情況……

  ——既然你叫我「什麼都別說,靜靜地等」,那你就要展現出能讓我閉嘴的幹勁啊!

  ——甚至應該說,你有幹勁嗎?

  ——其實你只是窩在家裡睡懶覺吧?

  堺沒答話。

  ——你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我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了。

  ——如果一直都是這種感覺的話……

  說到這裡,我閉口不語。

  如果一直是這樣的話——要怎樣?解散嗎?還是不幹藝人了?高中畢業後,沒在外面上班,也沒汽車駕照的我,要是辭去工作,將來怎麼辦?

  ——老實說,是它救了我。

  ——藝人們以自己的不幸為大眾帶來歡笑。

  ——這實在太環保了。

  現在的我,因為自己的不幸,而一再奪走臉上的笑容。我失去從容,總是心浮氣躁,別說環保了,根本就化成了負面的永動機。

  堺沒有任何一句道歉或反駁,就這樣掛斷電話。我心想,這可能是他個人的考量吧。

  堺也有他的說詞,他想向我抱怨的想法,一定堆積如山。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要是我們兩人順著怒火互相攻訐,或許會走到難以收拾的地步。有時也許也需要這樣的衝突,但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他肯定是已察覺出這點。雖然他是個不與人往來的古怪男子,但在長年的交往中,我知道他在這方面擁有過人的嗅覺。話雖如此,我當然不可能像他說的一樣「表現得從容」,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心中仍怒火翻湧。

  「——那麼,我該從什麼開始說好呢?」

  與這樣的我形成對比,山根先生顯得很冷靜,感覺是一位很理智的人。他會給我這種感覺,是因為他聰慧的說話方式呢,還是因為掛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呢?總覺得他是個很愛看自我啟發類的書籍,對搞笑表現一點都不感興趣的人。

  呃——我端正坐姿。

  「先前住在隔壁四○四號房的,是一位怎樣的人呢?」

  哦——山根先生麵露苦笑,將眼鏡往上推。

  「就跟您從東田先生那裡聽說的一樣。他這個人很難搞,又會給人添麻煩——但話雖如此,他做的也不是什麼違法的行為,所以坦白說,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他搬走後輕鬆多了——這句話雖然他沒說,但心裡卻很想這麼說。

  「山根先生,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在家?」

  「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三十日,約一個月的時間。到越南的胡志明市出差。」

  「原來如此。」

  開始有免面交配送送到這間屋子,也是同一個時間。

  該怎麼說好呢——山根先生壓低聲音說道。

  「感覺怪可怕的。雖然我自己沒受到什麼影響,但我到國外出差的事,沒跟任何人說,而且送來的是白包袋,感覺不太平靜。」

  這點令我感到在意。目的為何姑且不論,送來的商品會配合不同時期改變,這應該是值得關注的重點。不該將這件事看作是有人一時興起的惡作劇,能從中感覺出某個明確的意圖。

  「四○一號房和四○二號房,住的是怎樣的人?」

  「都是很普通的人。四○一號房是一家人,孩子大概是念幼稚園的年紀。四○二號房是一對同居的情侶。」

  「這樣啊……」

  完全看不出線索。

  覺得走進了死衚衕。

  最後也沒聊得多熱絡,就這樣告辭。

  難得東田先生還好心幫忙安排,對他很抱歉。

  不過——

  「……辛苦你了,這樣全部都湊齊了。」

  我回到「店」裡,向老闆報告「沒有任何收穫」,他的表情沒變,就這樣說了前面那句話。

  「啥?真的假的?」

  「嗯,是真的。」

  對目瞪口呆的我絲毫不以為意的老闆,接著說道。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不管怎樣,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托人報告。

  其實為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其實取什麼都好,但因為東田先生回了一句「咦?」,就此瞪大眼睛,所以我向他建議道「既然要取名,乾脆就選個豪邁一點的名稱吧」。

  ——叫「惡靈退散」如何?

  ——而且「再會光」也有同樣名稱的段子。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惡靈退散豬肉湯」或「惡靈退散法式牛肉鍋」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這意外帶給我不少樂趣,所以這次便宜一點,就算他五萬日圓吧。」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我馬上反問。

  「帶給你不少樂趣?」

  「我自認做出『很好的解釋』,心情愉悅。」

  「這什麼意思?」

  現場沉默了半晌。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後,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6

  「嗨」,頭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就此從手機畫面抬起視線。

  像剛睡醒般的蓬頭亂髮、一樣氣色不佳的臉龐、鬆垮的整套運動服、赤腳踩著涼鞋。雖說這裡是連鎖平價餐廳,但既然是外出,好歹也顧及一下門面吧。

  為了回應他的叫喚,我只應了聲「噢」。

  當然了,我沒提到前些日子的那場「震怒」事件。因為要乖乖地低頭說一句「抱歉,那天我太沖動了」,現在還太早,而且要是在這裡談那件事,就沒辦法進一步談工作了。

  堺在我對面坐定後,只向店員點了一杯冰咖啡,便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段子終於想好了。」

  「是嗎。」

  離短劇之神的截止日還剩三天。

  堺終於有動作了。

  「怎樣的段子?」

  「我這就向你說明。」

  堺一面說,一面在桌上攤開一本封面已破破爛爛的大學筆記本,我望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思緒突然飛往那一天。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地從商品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東田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到片尾結束都能全程見證,但由誰來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所以我也只能看開。

  他在看過報告資料後,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能感到鬆了口氣,順利地驅逐「惡靈」嗎?

  我一邊傾聽堺的說明,一邊回想那天的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坐我對面的老闆,接著這樣斷言道:

  「以結論來說,犯人是二○二號房的女性。」

  「啥?」

  當然了,我也隱約有預感,犯人應該是住戶當中的某人。或者應該說,以客觀來看,也沒其他可能了。但話雖如此,這始終都只是直覺,感覺能證明這件事的王牌,連一張都沒湊到。

  但老闆卻一派輕鬆地接著道:

  「她想讓房東在她住的大樓裝設自動門鎖。」

  「什麼?」

  令人料想不到的理由。

  但經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因為當時附近頻頻發生闖進屋內搶劫的事件。」

  ——哎呀,真是個危險的時代啊。

  ——這附近發生過幾起闖進屋內搶劫的案子。

  ——犯人鎖定獨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網。

  確實也有一部分能接受。

  「住在二○二號房的,同樣是獨居的女性,而且犯人至今仍在逃亡,她的住處對那名犯人來說,可能最適合不過了。她會希望房東至少裝設自動門鎖,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吧。」

  「的確。」

  他說得沒錯。

  不過——老闆的眼中露出犀利的精光。

  「委托人東田先生說,房東對這種事向來不當一回事,是個反應慢半拍的人。」

  「啊,經你這麼一說……」

  ——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議。

  ——請他能否想辦法解決一下。

  那天的一些瑣細的對話,開始陸續連成一條線。

  「她知道房東是這樣的人。如果是這樣,或許之前她已多次與房東交涉過。」

  「咦,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我這個疑問也很快便解開了。

  「因為四月十六日中午,她不是在房門前向東田這樣透露過嗎?」

  「透露什麼?」

  「她說:『也沒什麼用吧。』」

  「啊!」我忍不住朝膝蓋用力一拍。

  ——「不過,想必反映也沒什麼用吧」,女子發牢騷道。

  ——而和房東聯絡後,果然不出所料,反應很冷淡。

  的確,從她的發言中,感覺出一種像死心的念頭,就像在印證老闆的推測般。不,應該說,只能這麼想。

  「因為這個緣故,那名女子絞盡腦汁。就算她大聲提出主張,也傳不進房東耳裡。那麼,她會怎麼做呢?」

  這時她想到的,是送免面交配送到空房去的這招殺手鐧。

  「重要的是,這麼做並不算是什麼違法的行為。」

  這也完全如同他所說,令人感到痛快。

  雖然不算是違法的行為,但很陰森可怕。要擅自將那些商品丟棄,又會有所顧忌,而它數量愈來愈多,也很令人傷腦筋。這充分利用了外送服務的漏洞,可說是很厲害的祕招。

  但我還是試著提出反駁。

  「她確實有這麼做的理由,可是……」

  也有可能是其他住戶所為吧?

  例如二○一號房的住戶,或是其他樓層。

  但老闆絲毫不為所動。

  「不,犯人十之八九是二○二號房的住戶。」

  「為什麼?」

  「因為從東田去找她的隔天起,外送物的內容便開始改變。」

  「啊。」

  這時候該回想的,當然是整件事的時間經過。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號房的住戶詢問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東報告情況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內容變成生活雜貨

  「因為東田前來找她,她就此確定,大樓裡的其他住戶也已得知這件事。」

  老闆流暢無礙地接著說。

  「所以從那天開始,她改變了訂購的內容。因為已不必像之前那樣,買氣味臭或體積大的商品來吸引人們的注意。」

  對此,我完全無話可說。

  這推測合情合理,我只有佩服。

  「既然這樣,再來只要維持『用意不明的免面交配送持續送來』的狀況就行了。每次都點吃的,確實很花錢,不過,如果是點一支原子筆、一塊橡皮擦,就花不了什麼錢。」

  運送費大多是按照距離來決定,最便宜的只要五十日圓左右。而這個案件可能就適用於最低價格,這樣來看應該沒錯。因為大樓的正對面就是一家超商,只要將它設定成指定購買場所就行了。

  「另外,之所以有時一天之內多次寄送,有時一整天都沒寄送,這是因為外送費的變動——也就是天候因素所造成。」

  ——應該沒有什麼規則性可言。

  ——不過,真要舉例的話,我覺得雨天好像不會配送。

  外送費變動的另一個要素,是供需平衡——例如訂單特別多的晚餐時間、外送員人數較少的壞天氣時,往往外送費會比平常來得高。也就是說,如果是晴天,只要原子筆一支一百日圓,加外送費五十日圓就行了,而雨天則會支付較高的外送費。

  原來如此,很合理。

  這樣的推測合理,而且——

  「比起為了特地搬往有自動門鎖的房子,而委托房仲業者找尋,就結果來看,這麼做應該還比較省錢。」

  哎呀呀,怎麼會有這種事。

  原本這麼一場用意不明的事件,竟然能給出如此煞有其事的解釋——我對此無比讚嘆,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這件事還不算已完全解決。當然了,還有搬走的四○三號房住戶的事。

  「那也是她造成的嗎?」

  現在確實已知道女子的目的,但如果是這樣,她還把手伸向四○三號房,感覺未免也做得太過火了,而且一次點了十袋白包袋送來,感覺也不太符合剛才說的經濟合理性。

  「接下來才有趣。」老闆如此說道,冷哼一聲。

  「什麼?」

  「四○三號房一事的犯人,另有其人。」

  「咦?」

  這意想不到的發展,令我腦中一片空白。

  另有其人?

  也就是說,有兩個人點了免面交配送?

  「那麼,這個人會是誰呢?」

  那幾慾將人射穿的視線。

  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唇。

  「是誰?」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老闆神色平靜地說道:

  「是房東。」

  「啥?」

  「房東是出於和那名女子完全不同的目的,而點外送送到四○三號房。」

  「不同的目的?」

  「為了將四○四號房的住戶趕出去。」

  頓時許多對話在我腦中重現。

  ——他是所謂的檢舉魔人。

  東田先生語帶含糊地說道。

  ——就跟您從東田先生那裡聽說的一樣。

  ——他這個人很難搞,又會給人添麻煩。

  ——他做的也不是什麼違法的行為,所以坦白說,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山根先生當時的表情就像在說「他搬走之後輕鬆多了」。

  也就是說——老闆摘下廚師帽。

  「基本上,租屋人的地位受到法律嚴格的保護,所以無法因為一點小事就趕他走。當然了,這件事也一樣,就算告上法院,四○四號房的住戶所做的行為,也都不至於會讓法院做出『這破壞與房東之間的信賴關係』、『解除契約也是不得已的事』這樣的判斷。」

  而且——老闆接著解釋。

  「與此無關,房東有個很想將四○四號房住戶趕走的原因。」

  「什麼原因?」

  「房租。」

  「啊!」

  這不也是東田先生提過的事嗎。

  ——所以房租似乎也遠比一般行情便宜。

  「說得直白一點,所謂的事故屋告知義務,只適用在事故發生後簽約的住戶。換句話說,對接下來的住戶,很可能會收取一般行情的房租。」

  而且「五反田宮」是搶手屋。事實上,現在每一間房也都滿租。這麼一來,以低於行情的房租持續住下的房客,要是能早點搬離,這對房東比較有利。

  「所以房東才想出這個點子。」

  東田先生之前找他商量的事,房東也能反過來加以利用。

  證據就是——老闆將頭髮往後撥。

  「四○三號房的山根因為到國外出差而不在家一事,沒跟任何人說。但房東卻提供消息給東田,說『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

  這也完全都和老闆說的一樣。

  在第⑦點的時候,東田先生提到,房東曾提供他「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這項消息,但另一方面,山根先生則說:

  ——感覺怪可怕的。

  ——我到國外出差的事,沒跟任何人說。

  那麼,為什麼房東會知道呢?

  「是監視器畫面。」

  面對如此斷言的老闆,我只能陪笑。因為東田先生在報告這件事情時,房東不就曾說過這件事嗎?

  ——今後我會不時地查看監視器的畫面。

  正因為房東查看過監視器,所以才知道山根先生到國外出差的事。

  但這時候又出現疑問了。

  「可是,這樣應該無法斷言山根先生是到國外出差吧?」

  當然了,如果看到他拖著巨大的行李箱從大樓入口處離去的身影,會猜到他是要出差。此外,當初在審核身份時,應該也確認過他的職業,所以從他的職業和公司名稱,或許能做出「他似乎常會到國外出差」這樣的預測。但感覺就算是這樣,也還是無法輕易斷言。他總不會是在離開時,手上拿著護照吧——

  「不,有辦法。」

  「為什麼?」

  「時間。」

  我納悶地偏著頭,老闆就像很想說「悟力真差」似地,一臉無趣地接著往下說:

  「深夜起飛的飛機,基本上都是國際航線。」

  「啊——」

  確實如此。

  事實上,以前我和藝人同伴搭機飛往泰國時,當時國內線的班機都已停飛。

  萬萬沒想到當時的經驗,會在這種形式下再度想起。

  「雖然也不是沒有例外,但基本上國內線最晚的航班,是晚上十點左右。就算有更晚的航班,也大部分都是期間限定的活動,不會是常態性。如果是這樣,從他離開家的時間可以推測,他應該是預定要搭乘深夜起飛的國際航線。」

  而且——老闆仰身靠向椅背。

  「向來懶得行動的房東,是在五月下旬裝設自動門鎖。」

  「對,是這樣沒錯。」

  ⑧五月下旬(詳細不明)因設置自動門鎖,事情落幕——當時我確實是一邊聽東田先生這麼說,一邊記下。

  「而四○四號房的檢舉魔人搬走,是上個月底——也就是六月底。」

  「所以呢?」

  「一般要退租,往往都規定要在一個月前告知。所以四○四號房的檢舉魔人應該是在五月底那時候提出退租的事。」

  「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又發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讚嘆。

  「因為收到他要退租的通知,房東這才終於展開行動,決定裝設自動門鎖。」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要是四○四號房的住戶一說要退租,外送便馬上停止,這樣會顯得很不自然。不是因為這個因素,始終都是「外來因素」——因為設置了自動門鎖,外送員無法擅自走進大廈內,他需要以這種形式為這件事收尾。

  「總結來說,這個案件或許可說是『無法好好發聲的人們採用的苦肉計』吧。」

  雖然想請房東裝設自動門鎖,但房東不接受。

  如果可以,希望房客能搬走,但苦無法律依據。

  這兩個人想出這個苦肉計。

  不過——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

  「這不過只是一種『解釋』。它並非已排除其他多餘的部分,不容質疑的真相,當然還是有可能單純只是個以犯案為樂的人。」

  不過。

  「對東田來說,重要的不是真相。」

  他所要的,是在怎樣的原因下發生那起免面交配送的案件,一個能讓他接受的解釋。

  「就以這樣的解釋,來讓『惡靈退散』。」

  哎呀呀,我只能,真是太精采了。

  就像老闆所說的,這當然不見得是真相,也不能完全否認有其他可能性。但這個說法合情合理。在這個假設當中,具有「逼真」的一面,讓人無法嗤之以鼻地說一句「這不可能吧」。

  還有。

  無法好好發聲的人們採用的苦肉計。

  這句話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這也是事實——

  「關於最重要的段子內容……」

  堺的一句話,令我回過神來。

  「啊,嗯。」

  我就像在擺架子般,一直沉默不語,接著堺說道:

  「在理應沒人住的空屋裡,持續有免面交配送送來,你覺得怎樣?」

  聲音從店內消失。

  我重新細想堺這句話的含意。

  這並非偶然。

  也不是上天突然降下啟示。

  「哦?」

  感覺挺有趣的嘛——我擺出這樣的表情,內心暗自微笑,心想「果然奏效了」。

  堺一定是看到了。要是他為了去超商買飯,而來到外廊,應該會發現理應是空屋的隔壁房門上掛著免面交配送的商品。

  是誰做的,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定會這麼想。

  「我們兩人的設定,是那間房子兩旁的住戶——」

  堺可能是感覺出我對此有反應,說起話來開始帶有幹勁,而我則是適時地附和,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中。

  因為我要是提議由我來寫段子,一定會被他拒絕,而我要是向他打氣,要他早點寫出段子,一定又會吵架。堺很少出門,就算出門,也只是去超商買東西,而且一個禮拜只出門幾趟。要是他多到外面的世界走走,段子的類型應該也會有所改變,但他堅持不肯這麼做。

  所以我決定反向操作,我要若無其事地賜予他想出點子的契機。

  這都多虧我在那家「店」,參與了那起事件。在事件的最後,我因為老闆的一句話而發現,這也能成為我的「苦肉計」。

  「——然後我們因為那個免面交配送,展開一場毫無關係的爭吵。」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同時世界變成只有我們兩人。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裡,為了讓世人大吃一驚,而暗中展開企劃。

  對了——堺仰望天空。

  「比如說,爭吵的內容是——」

  今年的短劇之神,感覺會有很意思。

  頭部側面像著火一樣燙。

  腦袋到現在還在搖晃,頻頻感到噁心作嘔。

  我緊抓著逐漸模糊的意識尾巴,努力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首先,我是在三十分鐘前向Beaver Eats點餐。在這種惡劣天氣請人外送,有點過意不去,但我的優待券今天到期,所以也沒辦法。不久,大門的對講機響起,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位像女性的外送員,我看了一眼後,便按下大門解鎖鍵。當然了,這時候我心中沒一絲懷疑。接著又等了兩、三分鐘。這次改為我家房門的對講機響起,我一開門,頭部便遭到重擊……待我醒來時,已被眼罩奪走眼前的一切,嘴裡咬著口枷,雙手雙腳都被拘束帶捆綁。感覺不像是外行人所為。手法相當老練。犯人是剛才畫面中那個女人,還是另有其人,我連這個都搞不清楚。

  不過,我知道對方鎖定的對象是誰。

  應該就是我吧。

  我挪用公款,遭到懲戒解雇,一再對前妻做出如同脅迫般的行為,最後還涉足違法藥品交易,賺起黑心錢——就算引來某人的怨恨,也不足為奇。

  可說是自作自受。

  當真是因果報應啊。

  正當我就此看開,準備放棄求生的念頭時。

  對講機的鈴聲響起。不是來自我家房門……這旋律是來自公寓的大門。這種深夜時分,接連有人按鈴,到底會是誰呢?

  剎那間,在模糊的彼方,猛然一道閃光劃過。

  ——難道是。

  這一切馬上連成一條線,我就此確定犯人的身份。

  1

  「有人失蹤。」

  我一說出這句話,男子馬上背後一震,有所反應。之前他始終一動也不動,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但現在看來是不用擔心了。開頭要怎麼說才能引出他的興趣,該選怎樣的用語才能傳進他耳裡,我早就掌握個中訣竅了。

  幾慾滿出的熱氣、旋繞的慾望,以及某種人世無常的想法。

  充滿感官和享樂,轉瞬即逝。

  東京六本木。

  在當中的某個角落,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別的我。

  「有住戶突然從大樓的某一間房消失。」

  我補上這麼一句,環視四周。

  我前方右手邊是那個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算是相當另類,也許該說是採取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手法。

  總之,要藉由訂購特別的商品,「隱藏指令」才會啟動。就算找遍日本全國各個角落,大概也不會有像它這樣的「店」吧。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四項意謂著「解謎」——也就是委托偵探業務。而實際的工作部隊是我們這些外送員。不是Beaver Eats,而是Beaver Detective(偵探)。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起偵探業務的時代終於到來,就覺得很耐人尋味。

  為了看層架上的金魚缸,從原本弓著背改為挺起身的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緩緩轉頭望向我。

  「這可有點奇怪呢。」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對面。

  「接著說。」

  「是」,我點點頭,視線望向眼前這名男子。

  滑順的深棕色長髮、眉形英挺,顯得聰慧過人的雙眉、散發慵懶氣息的長眼。不論是那挺直的鼻梁,還是清楚的下巴線條,都一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具作工精細的蠟像,感覺有點可怕,但我現在之所以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況下,並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我開始在這家「店」進出,已經有一年多,可以算是常客。已不會對他那超乎常人的容貌感到畏怯。

  「其實這次的委托人是我自己……」

  我拿定主意,補上這麼一句,果然如我所料,老闆就此微微皺眉。

  「這話什麼意思?」

  還是和平常一樣沒有情緒起伏呢——不過,他的聲音帶有一絲逼問的味道。這也是理所當然。原本Beaver Eats的外送員就有規定,禁止接自己下的訂單。因為可能有人會對接案數灌水,不當接受成果報酬。簡單來說,訂購者和外送員應該一直都得是不同人,也就是說,在這家「店」裡,委托人和外送員一直都不會是同一個人。

  「這事說來話長……」

  我慾言又止,打探他的表情。

  那冰冷、沒有情感的雙眸,始終緊盯著我。

  一秒、兩秒。

  沉默旋即被打破。

  「沒關係,你接著說。」

  「我知道了。」

  事情的經過如下。

  約莫一個禮拜前,時間是傍晚四點多。我躺在嘎吱作響的床上,用YouTube看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這時突然對講機鈴響,告知有人來訪。當時正好是「Soi Cowboy」這對二人組在表演段子,採用的題材是「免面交配送」,我個人很感興趣,但不得已,只好先走向玄關。

  站在門外的,是兩名警察。

  ——我們是警察。

  他們出示警察證,我馬上心跳加速。

  不不不,先等一下。這是在開玩笑吧!為什麼突然跑來?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犯罪行為——正確來說,我大一就喝酒,我自己也知道這樣違法,而且每天晚上都在損友家玩賭博麻將,但我不覺得這樣就會引警察上門。日本的警察大概也沒那麼閒。

  ——冒昧請教您一件事,您看過這名男性嗎?

  警方遞出某個男子的半身照。清爽的短髮、無框眼鏡、眼鏡底下犀利的雙眸。何止見過。以我們的關係,我還會到他家打擾,和他迎面而坐,聊上一個小時之久。

  「那竟然是梶原先生的照片。」

  我此話一出,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說的梶原,是那個梶原嗎?」

  「對。」

  是去年十二月,向這家「店」提出「解謎」請托的人。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第一次見面那天,他如此說道,在門口苦笑。雖然他的外貌看起來像知識型惡霸,但記得他的用字遣詞和舉止都既客氣又講究,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我要諮詢的,是關於我兒子的事。

  據他所言,他就讀大學的兒子梶原涼馬獨自居住的公寓,因為他抽菸不小心而全部燒燬。他的臨機應變奏效,住戶全都平安無事,但最後卻從災後現場——也就是涼馬的房間裡,發現一具焦屍。這到底是不幸的事故,或是某種命案呢?當時接受他諮詢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根據老闆的過人推理,查明這一切都是涼馬自導自演,而且梶原先生之所以前來委托,「想必是為了查明兒子就是那起案件的幕後黑手,要以此為把柄向前妻勒索」。不,與其說查明,不如說是提出「這麼想應該沒錯」的一種「解答範例」。

  不管怎樣,那件事令我難忘——那確實是為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帶來興奮和刺激,充滿戲劇性和幻想,令人掌心出汗的一件事。

  「其實大約半年前,我又有一次送外送到梶原先生的住處……」

  距離那件事約兩個月後,也就是今年二月的事。雖然我已完全記不得了,但一提到日期,記憶便又隱約浮現。啊,我確實送去過。當時他並非有案件要委托。想必純粹只是覺得小餓,而點了宵夜吧。

  「警方想知道他當時的模樣……」

  ——當時是否有什麼令您感到在意的事呢?

  還說什麼在不在意,我甚至連去送過外送的事都忘了——我大可詼諧地回這麼一句,但我沒必要給警方留下壞印象,而且這時候就應該以不會帶來不良影響的回答,隨便含混過去吧。

  ——這個嘛,當時有發生什麼事嗎?

  和平時不一樣的事、令人感到在意的事——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

  「想起來?」

  「對方不是梶原先生。」

  逐漸在腦中重拾輪廓的記憶。

  我抵達那棟大樓,在入口處按房號的呼叫鈴。不久,門鎖解開,我直接走進電梯前往他住的十樓。到這裡都還很普通,很一般的發展。不過,當我按響門鈴,一隻手拎著塑膠袋等候開門時——

  「出現我面前的,是一位不認識的女人。」

  記得她以口罩遮住下半邊臉,長長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身上穿的也不知是運動服還是工作服,總之就是那種感覺的服裝。

  ——這麼晚還麻煩您,謝謝。

  她朝我微微行了一禮,便匆匆轉身回到門內——

  「這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梶原先生結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他單身,所以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足為奇,或者也可能單純只是某個親人到他家裡坐。這是很微不足道的事,連要說覺得怪都有點顧忌。不過,警方都辛苦跑這麼一趟了,讓他們空手而回也於心不忍。我心想,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我有心幫忙。考慮了一會兒後,我不經意地說出了這件事,結果兩名員警馬上表情一變。

  ——您說的女性,是這個人嗎?

  他們遞出另一張照片。可能是從電梯裡的監視器畫面擷取來的吧,是一名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個頭嬌小的緣故,與她的身體相比,外送袋顯得特別大。哎呀,真是辛苦她了。整天揹着這麼大的袋子跑外送,想必很辛苦吧。這事先不提,她的服裝和髮型,確實覺得與剛才提到的那名女性很相似,這也是事實。不過,整體看起來色調偏暗,而且畫質不佳,更重要的是,那已是將近半年前的記憶,我無法確定。

  「不過,因為覺得在意,所以我又跑了一趟現場。」

  也就是前天的事。

  「Crescent六本木」——我沿著六本木通,一路騎向溜池山王方向,從大路轉進一條小路後,一處幽靜的住宅街突然出現眼前,那棟高級大樓就坐落其中。除了梶原先生外,我過去也多次到這裡外送,管理員也算是熟面孔了,所以我來到這裡,便先走向入口旁的管理室。

  年近半百的管理員,正望著擺在桌上的小型電視。

  不好意思……我戰戰兢兢地叫喚後,他朝我投以微笑,那表情就像在說「哦,又是你啊」。

  「我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

  請問一○一一號房的梶原先生是否遭遇了什麼事?

  原本臉上掛著柔和笑容的管理員,表情頓時為之一僵。

  ——為什麼你知道那件事?

  我挑重點談到警方向我打聽消息、讓我看和梶原先生共乘電梯的一名女子的兩張照片,以及我當時外送的商品也許就是交到那名女子手上。管理員聽了之後,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既然你都知道這麼多了」,接著便告訴我這件事。

  「聽說梶原先生失蹤了。」

  而且不是單純的失蹤。

  他回到大樓裡,之後完全沒留下外出的蹤跡,就這樣憑空消失。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這裡跟你說。

  ——從浴缸裡好像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魯米諾反應。

  也就是有血痕。

  濃濃傳來血腥案件的味道。

  管理員沒再透露更仔細的消息,但這樣已經幾乎可以「確定」了。梶原先生被捲進某個案件中。而警方前來拜訪我,也算是搜查的一環。

  「原來如此,這樣我明白是什麼情況了。」

  老闆點頭,趨身靠向桌面。

  「不過,還是有沒搞清楚的地方。」

  那是幾慾將人射穿的視線。

  宛如猛禽鎖定小動物般的殺氣。

  「為什麼你是委托人?」

  不,不光這點——老闆進一步把臉湊近。

  「你自己下的訂單,你是如何接單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而這正是這次事件的核心。

  「我之所以是委托人,是因為我也是當事人之一。」

  管理員說,眾人認為梶原先生失蹤的那天,除了在十樓出入的住戶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兩人。如果說我們是嫌犯——這樣實在太過頭了,不過,好歹也算是重要參考人之一。當然了,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但總還是覺得心裡有個疙瘩在,或者該說是如鯁在喉,覺得很不自在。

  「也就是說,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以這麼說。」

  話雖如此,就算老闆證明我是無辜的,我也不可能就這樣開開心心地告訴警方這項推理。這家「店」的存在不能跟別人說,而且就算說了,我也很懷疑對方會不會認真當一回事。倒不如說,要是我涉入太深,也許反而會引來懷疑的目光。簡單來說,這單純只是自我滿足。雖然我知道自己是無辜的,但還是想要第三者為我掛保證。我身為一個沒沒無聞的善良小市民,也許警方會懷疑我的清白……腦中某個角落一直擱著這樣的擔憂,像這樣過日子,真的很不是滋味。

  「關於你的第二個問題,是我請認識的人幫忙。」

  「認識的人?」

  「在這家『店』進出的外送員同伴。」

  「哦?」

  在這家「店」前面的公園裡當「地藏王」時,就此和幾位外送員變得熟識。而我告訴他們這件事情後得知,他們之前多少也和梶原先生有點關係。

  「所以請求他們幫忙是嗎?」

  「是的,我請其中一人訂購那個東西,然後由我接單。」

  當然了,所謂的「那個東西」,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四道菜合計十萬日圓——也就是所謂的「訂金」,這筆錢我們決定大家分攤。因為一共有三個人,所以一人出三萬多日圓。雖然擔任這家「店」的手下,四處奔波,在豐厚的報酬下,口袋裡多少有點積蓄,但面對這麼大筆的金額,還是會猶豫,無法馬上答應。但最後大家之所以都贊成,是因為背後有無法在這裡明說的苦衷。

  「如果有其他外送員先接單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是那樣,就先取消訂購,我打算請他們如此一再反覆,直到我成功接單為止。幸好一次就成功了。」

  「原來如此。」

  老闆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不知為何,感覺有個短暫的瞬間浮現某種神色,分不清是不是微笑。不,與其說是微笑,也許更像是表情歪斜。

  總之——老闆重新坐正。

  「請你三天後再來。」

  「三天後是吧。」

  「時間是晚上九點。」

  「我明白了。」

  我點頭,但視線仍舊無法從老闆臉上移開。

  他的表情是否真的連絲毫的變化都沒有,我想看個仔細,不想有所遺漏。

  「還有什麼事嗎?」

  老闆發現我的視線。

  「不,沒什麼……」

  我馬上低下頭,望著不知何時在膝上緊握的拳頭。

  我有不能現在說的苦衷。

  ——這始終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沒有明確的根據。

  ——照情況來看,感覺也沒其他可能了。

  這是其中一名「協助者」所說的推論。

  應該搞清楚嗎,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我現在還是做不出判斷。

  不過。

  ——剛才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最後,我就這樣來到了「店」裡。

  2

  才剛走出住商混合大樓,馬上便有嗆人的夏夜熱氣湧來。

  腋下滲出的冷汗、像嘔吐物般這條街特有的腥臭味。我對此一陣皺眉,隨手將背後畫有一隻門牙特別大的滑稽河狸圖案的外送袋重新背好。

  現在是八月上旬的深夜一點多。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於巷弄另一側的公園——或者該說單純只是一處空地。三邊都被住商混合大樓包圍,像缺牙般空出一塊的土地。少得可憐的樹木、兩張長椅,外加單獨一盞水銀燈,一處無比簡陋的空間,堪稱是都會里的綠洲。

  和之前一樣,公園裡有零星幾個人影。有人公然在水銀燈下吞雲吐霧,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手機,而一旁的長椅則坐著兩個人。

  這兩人是這次的「協助者」。

  一位中年男性,以及看起來大我幾歲的女性。中間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當然了,是剛才我送交給他們的「那個東西」。可能都還完全沒動,而且他們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吃完它,不過,直接丟棄的話,又有點不忍心。如果沒人願意接手的話,最後就由我負起責任帶回家吧。對食物的浪費多一分顧慮,這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續發展目標。

  「如何?」

  看到我,他們兩人便從長椅上站起身,男子馬上向我問道。

  「姑且還算順利……」

  兩人互望一眼後,就像鬆了口氣般,緊繃的臉頰和緩下來。

  在反覆當「地藏王」的過程中變得熟識的常客們——他們兩人也算是其中之一。

  男子在三田和妻子同住,原本是位上班族。後來公司倒閉,他想在找到下一分工作前,先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應急一下,但後來遇上這家「店」,覺得收入還不錯,就這樣直到現在還找不到抽手的機會。原本他們夫妻的關係一度降至冰點,到可以稱作「兩國斷交」的地步,但現在已有改善的跡象。

  以他和梶原先生的關係來說,他之前也和我一樣,承接過梶原先生的案件,當時還和他聊到「夫妻」關係,沒想到兩人志趣相投。已經離婚的人,與早晚可能會離婚的人——就算彼此之間有什麼共通處也不足為奇。

  而另一位女性,是家住笹冢的單親媽媽。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則騎著單車花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來到六本木一帶,她那全力投入配送工作的堅韌和活力,令我自嘆弗如。為了每天晚上都獨自看家的兒子,她一度想辭去外送員的工作,但後來她兒子說「我沒關係,如果媽媽要繼續努力,我會替妳加油」,在背後推了她一把,所以她現在的外送頻率比之前減少一些,巧妙兼顧工作與親子相處的時間。

  以她和梶原先生的關係來說,她以前——正好是梶原先生失蹤的今年二月那時候,老闆曾指派她一項奇特的「跑腿」工作。內容是「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而且還嚴格吩咐她,不是投遞到信箱,而是要交到對方手上。她依言送去給梶原先生,只在他家門口與他說了兩三句話,但因為是第一次接獲這樣的「任務」,她記憶特別深刻。

  至於其他熟面孔,今天都沒出現。例如那位身兼推理作家和Beaver Eats外送員,身形圓潤的大叔,這一陣子都沒看到了。是他的書變得暢銷,就此當起全職作家了嗎?或者單純只是被截稿日追著跑,沒空來這裡。不過,這一行向來流動率大,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你不在這段時間,我們兩人又針對這件事想了一會兒……」

  男子使了個眼色,女子神情凝重地皺起眉頭。

  「可以重新將你配送那天的事告訴我們嗎?如果可以,請以你在那家『店』和老闆的談話為主。」

  男子這麼做的用意,我當然也很清楚。這是要解開這次的謎,非克服不可的第一道阻礙。

  當然可以——我點頭,請他們坐下來談。

  兩人朝長椅坐下後,我決定再次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天的經過。

  「呃,我記得那天是……」

  下雨天。

  就像用水桶倒下來似的大豪雨。

  大可不必刻意在這種日子工作吧……雖然心裡有點卻步,但最近預定要和大學時代的朋友一起旅行,需要一大筆錢,而且壞天氣時,競爭對手也少,因為這種種因素,我來到了六本木。而我在這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入口處躲雨,順便當「地藏王」時,很快便有訂單傳來。我馬上接單,確認後得知配送地點是「Crescent六本木」的一○一一號房。這時我發現那是「梶原先生」。

  我前往「店」內,從老闆手中接過商品。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出發前,老闆補上這麼一句。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心情好,或者單純只是一時興起。不管怎樣,他難得會展現這樣的貼心。還記得當時我告訴自己,這也是因為這場雨實在太大了。

  「後來我直接從那家『店』出發……」我正準備接著往下說時,男子突然喊一句「暫停」。

  「你打從一開始就發現要送往梶原先生家是吧?」

  「是的。」

  「你沒告訴老闆?」

  「沒錯。」

  就是這麼回事。

  假設電梯裡的那名女子,就是這個案件的犯人,而且我交付外送商品的人也同樣是她。這麼一來,女子在我抵達前,就已進入梶原先生的屋內。她是如何做到的?很簡單。她讓梶原先生誤以為她是前來送商品的外送員。既然實際下了訂單,梶原先生想必不會發現最早前來找他的女子,並非真正的外送員。他不疑有他,直接開門,女子向他展開襲擊,之後若無其事地從我這位真正的外送員手中收下商品。簡單來說,女子當時已知道「梶原先生向Beaver Eats下單」這件事,並加以利用。而那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人——

  「應該只有我。」

  當然了,梶原先生自己告訴某個認識的人「我剛才向Beaver Eats下單了」,這也不是不可能。而那接獲告知的人,或是相關人員,假扮成外送員趕往他家,這個情節也無法完全否定。不過,就直覺來說,感覺這樣的情節有點牽強。為什麼梶原先生要向人報告「我下單了」。就算他真向人報告,犯人能馬上做出這樣的因應嗎?不管怎樣,都有太多的疑問。

  這麼一來,果然還是老闆最可疑。

  不,一口咬定說他「可疑」,有點武斷。

  ——剛才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坦白說,我也想過同樣的事。

  一是那天梶原先生向那家「店」下單。二是某人假扮成外送員參與此事,可能性很高。三是老闆底下有個號稱是「某個管道」,擁有過人機動力的密探。當然了,我沒有明確的根據。幾乎可說是個人感覺。但比起剛才的說法,這三點更容易讓人產生這種聯想,這也是事實。

  「不過,還是有些問題想不透。」

  我說完這句話後,男子低著頭回了一句「也是啦」。

  因為老闆應該沒辦法知道我的外送對象是梶原先生才對。在收到訂單時,只會向店家出示下單時間和商品資訊——簡單來說,按照機制,一概不會告知顧客的資訊。這麼一來,要比我早一步派出假扮成外送員的刺客趕往梶原先生的住處,這項絕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辦到。

  嗯——男子沉聲低吟,仍舊展開最後抵抗。

  「有沒有可能,梶原先生每次都點同樣的菜色呢?」

  「原來如此……」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從訂單內容來看,或許能猜出是梶原先生。

  可是……

  「就算是這樣,那天我認為還是不太可能。」

  「為什麼?」

  「因為基本上,梶原先生晚上是不攝取碳水化合物的。」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第一次見面那天,他在門口這樣說道,面露苦笑。事實上,他雖已年過四十,但身材比例很好,不會給人不重養生的感覺,所以想必對這方面很重視自我管理吧。

  而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老闆在我準備離開時,對我提出忠告。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拉面確實是碳水化合物對吧。」

  但他卻還點拉面,這點實在很奇怪!各位聽仔細了!這正是掌握這次關鍵的重點!……我可不打算像這樣說得口沫橫飛。如果是平時就很注意碳水化合物攝取量的健美選手倒還另當別論,如果不是,偶爾心想「今天就破例一次吧」,放縱一下自己,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事實上,我過去自己在心裡立誓「我再也不喝酒了」,已不下十次。人就是意志力如此薄弱的生物。

  簡言之。

  「就算梶原先生有平時常點的『固定菜色』,是拉面的可能性也極低。」

  因此,老闆從訂單內容猜出是梶原先生點的,這個可能性也極低。

  「的確……」

  男子含意不明地嘆了口氣後,盤起雙臂,沉默不語。

  應該跨越的其中一道關卡,這麼快就觸礁了。

  「而且還有失蹤之謎未解吧?」

  女子的一句話,令公園籠罩更加沉悶的沉默。雖然現場的詳細情形我沒聽說,但這又是另一道該跨越的關卡。

  為什麼那名神祕女子會知道梶原先生下單的事呢?

  是如何在沒留下外出行跡的情況下,讓梶原先生「憑空消失」呢?

  最重要的是,幕後藏鏡人真的是老闆嗎?

  如果是這樣,對這次的委托,老闆會準備怎樣的結論呢?

  「就先等到三天後吧。」

  在想不出任何好法子的情況下,我用這句話結束這場聚會。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大約是一個月前,才知道他失蹤的事。是因為他有違反大麻取締法的嫌疑,警方對他住處展開搜索時發現的。雖然在管理員的陪同下闖進他的住家,但裡頭沒看到嫌疑人梶原的身影。」

  「住家搜索……」

  應該是這麼回事,我心裡這麼想。

  之前發生那起「公寓燒燬事件」時,就已經知道梶原先生涉及大麻走私、栽種一事。而事實上,之前我到他的住處拜訪時,就聞到像是大麻的香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不過,警方搜查的觸角也已經伸向他了。原來如此,警方當然不可能閒到會去管大學生喝酒、玩賭博麻將的事。

  「為了追查他的下落,警方展開搜查,發現以下幾件事。」

  (1)他大約是在半年前失蹤,時間研判是今年的二月十日(正確時間是十一日黎明前)。

  (2)在那之前,在他所住的十樓出入的人,除了住戶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兩人。

  (3)從浴室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他有可能捲入某起案件中。

  「雖然是在半年前失蹤,但在一個月前展開住家搜索前,都沒人發現他失蹤的事,這點如實地反映出梶原鮮少與人往來。」

  這事先不談——老闆在桌上單手托腮。

  「我們就依序展開驗證吧。先來看第一點。推測梶原是在這天失蹤的最大原因,是因為從那天開始,他家的水錶、電錶都沒有變動。」

  「這樣還算合理。」

  這是很簡單,又容易接受的理由。

  「接下來是第二點。梶原住的『Crescent六本木』,在大樓入口處、電梯內,以及各樓層的安全梯出入口,都裝設有監視器,但二月十日晚上十一點多,梶原回到家後,它們全都沒拍到梶原的身影。」

  「咦……」

  這也太奇怪了。

  我再次試著回想大樓的構造。

  有一座電梯。抵達十樓,電梯門開啟後,映入眼中的是直直往前延伸的內部走廊。前方的天花板有綠色的導引燈,那可能就是各樓層的逃生梯所在處吧。走廊的兩側是整排的住戶,梶原先生住的一○一一號房,從電梯望去,是右手邊的第四間房。走廊上沒有可用來逃脫的採光窗,所以要逃出這棟大樓——不,就連要到其他樓層,也一定得使用電梯或是逃生梯才行。但實際上它們全都沒拍到梶原先生的身影。也就是說,這算是某種密室。名為「Crescent六本木」的巨大密室。

  話說——老闆改採雙臂盤胸的姿勢。

  「幸好影片保存期限長,警方在徹底確認過後,得知在關鍵的時間前後,在十樓進出的可疑人物只有你和那名女子。」

  附帶一提,那名女子是否在大樓入口處按下梶原先生房間的呼叫鈴,這件事不確定。入口處的自動門鎖系統,對於來訪者呼叫的房號或是來訪者的畫面,都沒有加以記錄的功能,此外,他房子的對講機有錄影功能,但似乎全都被刪除得一乾二淨。

  「最後是第三點。警方展開住宅搜索時,屋子的大門上鎖,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也是同樣的狀態。乍看會覺得他單純只是外出,但就像我剛才說的,監視器完全沒拍下他的行蹤。那麼,梶原是如何隱藏自己的身影呢?警方認定他有可能捲入案件中,而對室內進行調查的結果,從浴室驗出有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老闆又接著說道:

  「室內沒有被弄亂的跡象,也沒留下財物遭搶奪的痕跡。換句話說,不太像是偷竊或搶劫。此外,雖然各個地方都有不是梶原的指紋和毛髮殘留,但無法判定那是歸誰所有,搜查就此陷入僵局。」

  老闆一口氣說完後,閉口不語,仰身靠向椅背。

  這可以看作是告一段落了吧。

  「請問……」我開口說道。

  「什麼事?」

  雖然還有許多事沒搞懂,但還是有必要先點出這點吧。

  「有沒有可能是用繩索從陽台逃脫呢?」

  當時梶原以細線之類的東西設下機關,將窗戶鎖上。就此成功失蹤。雖然想像不出具體的方法,但我聽說推理小說中常有這樣的詭計。

  原來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我很遺憾,這可能性幾乎可說是零。我不認為警方會沒看出這種機關留下的痕跡,而更重要的是,那是位於住宅街中央的大樓十樓。即使他是趁深夜這麼做,但就算有一、兩個人目擊,也不足為奇。」

  「可是……」

  「你是不是想說,他沒必要降到地面。如果協助者就住他樓下,他就從陽台逃脫,這樣就有可能辦到,而不被任何人發現。如果他就此逃出屋外,現在可能仍在那名協助者家中藏匿。對吧?」

  「差不多……」

  如果是這樣,電梯裡的監視器和逃生梯的監視器,就都不會拍到他,他便能突然從自己家中消失。對向來沒什麼想像力的我來說,本來覺得這次表現得還不錯……

  不可能——馬上就被老闆推翻。

  「包括這個可能性在內,搜查的對象早已遍及大樓裡的每位住戶,聽說最後沒人有嫌疑。」

  「這樣啊……」

  三兩下就被擊沉。

  不過,連我都想得到的事,警方當然也想得到。

  附帶一提——老闆猛然把臉湊近。

  「我根據某個管道得知,目前警方几乎認定犯人就是那名女子,並以此為前提展開搜查。」

  「啥?」

  我沒聽錯吧?

  感覺剛才好像突然冒出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老闆沒理會一臉困惑的我,始終都很嚴肅地接著說道:

  「掌握這當中關鍵的,是你和那名女子的停留時間。」

  我重新振作精神,只能對這句話發出「原來如此」的一聲沉吟。

  「你在十樓走出電梯,之後約花了一、兩分鐘的時間,才又走進電梯。而另一方面,那名女子則待了三個小時以上。那樣的時間要犯案,相當足夠。」

  一個小小的外送員,不可能待那麼久。這作為證據,想必已達到無法辯解的程度。

  因為說穿了就不值錢,令我有點失望,這時老闆就像看穿我的心思般,說了一句「不過」,附上註解。

  「光就影片來看,那個樓層以前也有外送員『長時間停留』的類似案例,所以警方也在抱頭苦思這當中的原因。」

  「啊——」

  「你知道這當中的含意對吧?」

  這是盲點。

  之前也有過的「長期停留」——指的當然是梶原先生點「那個東西」那天的事。

  接單的外送員將「那個東西」送去給訂購者,並當場聽取委托內容,是這家「店」的規則。當然了,有時也會有一聽就超過一個小時的大案子。換句話說,既然梶原先生身為委托人,算是這家「店」的常客——或者應該說,那名「協助者」也說他過去接過梶原先生的案件,想必他真的是常客,既然是這樣,那名女子的「長時間停留」就不會顯得很不自然了。

  「此外,警方採取的方針,是認定『長期停留』與大麻交易有關,朝這個方向展開搜查。簡單來說,似乎懷疑他們是『運毒者』。」

  原來如此,安排得真好。

  不,是未免也太巧了吧。

  ——剛才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如果他早已看出這點的話。所謂藏樹於林,如果他看準這樣能避開別人的猜疑,分散注意的話。

  「總結來說,警方原本就沒懷疑你。」

  真是可喜可賀啊——老闆以接下來彷彿會補上這麼一句的口吻,為此事做了總結。

  然而,猜疑的漩渦仍在我心中盤旋。一個難以割捨、模糊不明的念頭,始終揮之不去。

  的確,這次我以委托人的身份踏進這家「店」,是為了「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想請第三者為我做保證」。就這層含意來說,剛才老闆的說明已算是達成目的。

  可是。

  「你不光只要這樣對吧?」

  他冷峻地指出這件事,衝擊我的耳膜,冷峻得有點過頭,令我全身發冷。

  那冰冷、沒有情感,「宛如空洞般的雙眸」,一直緊盯著我。

  「你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對吧。」

  我雙唇緊抿,回望那「空洞」的雙眸。

  現場一片死寂。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這陣沉默,就如同是答案。

  不久,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一派輕鬆地附上一句話。

  「這次沒有『習題』。」

  「咦?」

  「你靜靜等候那個時刻的到來。」

  那個時刻——「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上列出冠上「暗號」的特別菜單時。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事件真相大白的瞬間。

  之前的案件,老闆通常都會出「習題」。只聽委托人說明情況便解開一切,這情形相當罕見,以「習題」之名向相關人士打聽消息,是過去的固定流程。但這次卻沒有「習題」——換個角度想,也就是說,這次他手中已握有所有的拼圖片嗎?為什麼?因為和老闆自己有關。我做這樣的猜想,會不會太過扭曲?

  想不透。

  事件的真相、老闆真正的意思、這所有一切。

  不,非但如此,我連自己真正的心思也沒搞懂。

  我希望老闆是犯人嗎?還是不希望?

  「我說完了。」

  老闆就此起身離席,精神抖擻地走向廚房,我只能不發一語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4

  「日本警察也真是不容小覷呢。」

  我報告完剛才的對話後,男子如此說道,伸手搔頭。

  和前幾天一樣,我在那座公園與那兩名「協助者」碰面。

  「警察也跑到我家來。問我以前送外送到『Crescent六本木』十樓,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回來,是為什麼。虧他們調查得這麼仔細。」

  外頭的人無從得知個中原因。如此奇特的一家「店」,應該再怎麼也想不出這樣的構想吧。

  「你太太很擔心吧?」

  女子語帶顧慮地詢問,男子聳了聳肩。

  「當時她剛好不在家,所以還好。」

  「那就姑且可以放心……」

  「關於原因,我回答說『我和客人在門口站著聊天,彼此志趣相投,就這樣聊了起來』,不過警方大概不會相信。」

  他們應該是覺得沒這個可能吧——男子略帶自嘲地苦笑。

  的確,沒這個可能。如果是剛好遇到舊識,那還有可能,初次見面的客人和外送員要當場敞開心房,熱絡地聊上一個小時,這實在很違反常理。警方會懷疑在他家中進出的是「運毒者」,這也可說是很自然的結果。

  話雖如此,偏偏又不能老老實實地說出我們在現場做了什麼事。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當初第一次造訪這家「店」時,老闆曾如此叮囑。

  雖然我心裡暗笑「怎麼可能嘛」,但我沒表現在臉上,也不敢表現出來。因為他緊盯我的那雙眼眸實在過於冷酷,化為「空洞」。當然了,這想必不是只對我一個人發出的警告。眼前這名男子之所以勉為其難地對警方做出那樣的回答,肯定也是因為和我一樣,都聽老闆叮囑過那句話。

  現在才這樣說,或許不太恰當——我視線落向地面。

  「真的是老闆做的嗎?」

  「你這話的意思是?」

  「不,我要說的是……」

  這樣感覺就像推翻之前的一切,覺得很歉疚,但其實我本身覺得,不管真相是怎樣都無所謂。不論老闆是不是犯人,至少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只要我能像之前一樣有錢可賺,我不會抱怨半句。而且梶原先生本人也有不少問題,雖然我不會說他這種人就算遭到粗暴的對待也無所謂,但有另一個我,很理性地認為:「這也是他自己罪有應得吧?」

  不,這樣的說明不太正確。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接受,希望可以不要打開那個潘朵拉之盒。

  其實我常會忍不住細想。在大學的課堂上、在浴室裡沖澡時,以及跑外送的路上。總會覺得背後有個呼吸聲,一直有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折磨著我。只要這家「店」想下手,便可輕鬆讓一個人從這世上「消失」。能在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狀況下,躲過警方的搜查網,輕鬆得手。

  我曾聽說「以前有個外送員對那家『店』做出不講道義的行徑,然後就失去下落」。而那位推理作家兼外送員的大叔則說「那個人只是在外送途中遭遇事故受傷,所以離職」,但如果那場事故是刻意安排的話……或者這個傳聞本身是有人捏造的話……

  真想知道。

  可一旦知道真相,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我陷入天人交戰,被夾在其中無法動彈,唯一逃脫的出口,就是仰賴這家「店」。

  「抱歉,我到現在還沒能厘清自己的思緒。」

  一直這樣沒完沒了,沒有結果,也做不出結論,就像硬生生中斷一樣,這句話的語尾就此消失在夜霧中。

  遠處微微傳來來往的車聲。

  「不夜城」——東京六本木。

  我被那甜美的聲響吸引,只要吸取這個城市的空氣,或許連我也會變得特別——曾有一段時期我懷有這樣的幻想,但只要掀開蓋子一看就會知道,它只是個平凡無奇,再普通不過的城市。當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漢在小巷子裡渾身是血地與人鬥毆,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廂裡爆發揮舞鐵管的大亂鬥,這種事也時有所聞,不過,那是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發生的新鮮事,不過只是一種都市傳說罷了。

  然而。

  那家「店」——不,擁有那家「店」的這個城市,在佯裝毫不知情的表情下,果然暗藏著利牙。其實尖牙一直都抵在我的喉嚨上,只是我沒察覺罷了。

  我感到一陣寒意。

  一種寒氣直透骨髓的感覺。

  也是啦——男子面露苦笑。

  「的確,目前還不知道老闆是不是犯人,但我覺得也不無可能。」

  「我也這麼覺得」,女子馬上表示認同。

  對此,我也有同感。

  我之前跟你們說過嗎——男子馬上接話道。

  「以前我曾經手的一件『斷指屍體』案件。」

  我柔弱無力地搖搖頭。

  這樣啊——他低語一聲,接著像在凝望遠方般瞇著眼睛,開始娓娓道來。

  「有位死於交通事故的男子,他的妻子在看過丈夫遺體後,發現他左手少了無名指和小指。附帶一提,斷指不是事故造成,而是已治療將近半年的舊傷。」

  「啥?」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和女子面面相覷。

  這什麼啊?

  半年多都沒發現自己的配偶少了兩根手指?

  有這種事嗎?

  「聽說男方可能是弄丟了婚戒,因為過於害怕讓妻子知道這件事,而切斷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

  我再說一遍吧。

  這什麼啊?

  這種事有可能嗎?

  「老闆做出的結論,是要告訴那位妻子『是妳丈夫常捧場的那位酒店小姐切斷他的手指,連同婚戒一併帶走』。」

  「咦?」

  「而且老闆在解決這個案件時說,連同取回戒指的手續費在內,一共約三十萬日圓。後續的事交由我方來辦,會全都交還給委托人。」

  「這也就是說……」

  女子聲音發顫,男子別有含意地揚起嘴角。

  「照一般來看,不光戒指,連手指也一併歸還給他妻子,這樣才合理。」

  我感到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實際上最後是如何處理,男子也不知道,但現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或者該說是很糟的餘味。

  照這樣來說的話——女子視線落向地面。

  「我的情況雖然沒那麼激烈,不過,老闆他相當熟悉。」

  「熟悉什麼。」

  「熟悉利用零工工作者犯罪的手法。」

  據說在她以前經手過的一起案件中,零工工作者握有案件的關鍵。Beaver Eats外送員在外送時,會在商品中附上一封信。信件的內容會隨著每間屋子而有微妙的不同,所以要是有人將那封信的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帳號和住宅地址就能一對一產生連結。有心人從發文內容來掌握對象的生活模式,根據它來闖空門。這一時教人感到難以置信,也不願相信,但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似乎就存在著進行這種組織性犯案的犯罪集團。

  「雖然不是完全一樣……」

  女子慾言又止,神情堅定地抬起頭。

  「但你們不覺得很像嗎?」

  我對此也深有同感。雖然不至於光憑剛才這番話,就認為「看吧,我就覺得老闆很可疑」,但也無法一笑置之地說「不不不,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吧」,這種具體的感覺難以徹底抹除。

  男子可能和我有同樣想法,他先說了一句「這始終都只是感覺論,不過……」,接著他壓低聲音。

  「我覺得他有可能這麼做。」

  嗯,確實如此。

  不,可是……

  「他的動機是什麼?」我馬上提出反駁。

  「就某個層面來看,梶原先生算是老闆的老顧客吧?喏,之前老闆不是跟妳說『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妳還接下那項委托嗎。」

  我望向女子,詢求她的認同,她聳著肩回了一句「是啊」。

  「對於這樣的常客,會做出那麼粗暴的行徑嗎?」

  當然了,梶原先生也可能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對那家「店」做出不講道義的事。但這時候該思考的是,不同於外送員,下訂單的人應該不會被要求不準提到這家「店」的事。大部分的使用者都是透過口耳相傳而得知這家「店」的存在,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感覺要是在網路上公開資訊,應該會出事,但梶原先生自己——不,這家「店」的用戶,肯定多半也都明白這件事。

  「不好意思……」

  突然左手邊傳來一個聲音。

  我為之一驚,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見隔壁長椅上坐著一名男子,一臉歉疚地縮起身子望著我們。年約三十歲左右。雖然長相平凡,沒什麼特徵,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見過他。

  「我這樣像在偷聽似的,真的很抱歉……」

  我倒抽一口氣,做好防備,展現出我的戒心。

  「你們三天前也在聊這件事對吧?」

  啊,經這麼一提……我在憶海中搜尋。

  三天前我們在這座公園裡密談時,隔壁的長椅上有個低頭看手機的「地藏王」。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對方有何意圖,無法隨便回應。

  沒人可以保證他不是老闆的密探。

  「啊,請不用對我戒心這麼重。我不是敵人——應該說,感覺原本就沒有敵人的存在,總之,我和你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這聲音……我確定我聽過。

  在哪兒呢?

  「我是一個靠當外送員為生,沒名氣的搞笑藝人。」

  我瞬間腦中一亮。

  前幾天警察來訪時,我正好在播放的YouTube。

  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

  以「免面交配送」當題材,風格特異的段子。

  「難道你是『Soi Cowboy』的一員?」

  經我這麼詢問,他發出「咦」的一聲,眼睛為之一亮。

  「真高興,你竟然知道!」

  「之前我看過預賽影片。」

  正確來說,只有開頭短短几秒,但這樣也不算是說謊。

  「謝謝你。不過,還不確定能打進決賽就是了。」

  他以開玩笑的口吻如此說道,不過,笑意很快便從他臉上消失。

  「關於剛才你們談到的……」

  他此刻的聲音不像搞笑藝人,反倒還比較像怪談師。

  「有一件令我感到在意的事。」

  「令你感到在意的事?」

  對——他點頭應道,像在提防似地朝那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望了一眼,接著說道:

  「大概是在……今年二月左右吧,我到現在仍記得很清楚。」

  「記得什麼?」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加快。

  他刻意加入我們這場強烈散發危險氣息的聚會討論,表示他肯定握有重要的消息。

  「一項奇怪的委托。」

  「老闆對你的委托嗎?」

  「不。」

  我與那兩位「協助者」面面相覷。

  感覺與原本預想的發展不太一樣。

  不是那樣——這位搞笑藝人壓低聲音說話。

  「是之前點那個東西的委托人提出的委托。」

  「怎樣的委托?」

  我馬上向他詢問,搞笑藝人隔了一會兒才說道。

  「暗殺。」

  「啥?」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5

  幾天後的晚上六點多。

  我躺在床上觀看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當然了,我想看的是「Soi Cowboy」先前段子的後續。

  坦白說,第一次看他們段子的感想是「看不懂」。免面交配送送到公寓裡一間理應是空房的房間,使得左右兩邊的住戶開始爭吵起來。沒有誇張的動作,沒有震撼性的語句,也沒切換場景。濕滑難以捉摸的時間一直持續,關於免面交配送一事,之後完全沒討論到,就像把一切全丟給觀眾自己去思考般,突然就此落幕。

  這絕對不能說無趣。帶有一點無厘頭,或者該說是隱隱透著滑稽。但又找不到一個明確的點可以說「就是這裡好笑」,讓人感到莫名的有趣。雖然不是很懂,但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不過,這種感覺變成習慣,倒也是能理解的事。只要更專注地看,或許感想也會就此改變。

  當然了,一直在我腦中浮現的,是前幾天的那場對話。

  ——暗殺。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身為「Soi Cowboy」一員的他所遭遇的可怕委托。

  委托人是一名女性,年約四十五歲左右。

  ——我當然無法做出判斷,所以把這個問題帶回那家「店」。

  ——我直接向老闆詢問。

  結果老闆語氣平淡地這樣回覆。

  ——後續由我來接手。

  ——你告訴我對方的聯絡方式。

  我告訴他當時女子給我的電子郵件地址,之後就沒再接觸那個案件。

  這麼一說,應該可以說是「確定」了。有人對梶原先生恨之入骨,不惜殺了他。當然就是他的前妻。她從某個地方聽聞這家「店」的消息,在悲慟的念頭下——是不是這樣我不清楚,但總之,她提出暗殺的委托,對象是常威脅她的前夫。而老闆也接下她的委托。

  話雖如此,為了謹慎起見,我決定向搞笑藝人提議。

  ——可以告訴我對方的LINE嗎?

  為什麼?

  為了確認那名女子是否真是梶原先生的前妻。

  發生那起「公寓燒燬事件」時,我從梶原先生那裡得到他昔日的家人合照影本。那是在他兒子國中入學典禮時拍攝,所以感覺有點像是過去的遺物,但好歹應該能分辨是不是同一個人吧。

  我一回到家,馬上取出原本塞在書桌抽屜深處的照片。

  我用手機拍下照片,在先前詢問LINE時順便建立的「協助者」群組聊天室裡發文。

  『如何?』

  馬上顯示已讀,隔沒多久便有了回覆。

  『就是這個人』

  賓果!看吧,跟我想的一樣。

  我很想大聲叫好,這也是事實,不過——

  我關閉YouTube的APP,將手機拋向枕邊。

  話雖如此,那道應該跨越的關卡,至今仍防護嚴密,宛如銅牆鐵壁。

  為什麼那個神祕女子會知道梶原先生下單的事?又是如何讓回家後的梶原先生「憑空消失」?

  不,不光這樣。我試著重新思考後,發現還有許多瑣細的小問題。其中一個就是外送的時機。從那家「店」騎單車到「Crescent六本木」,約要十分鐘。如果是熟悉道路的人,大概能縮減成七到八分鐘左右吧。反過來說,不管再怎麼拚命,這也不是短短五分鐘就能抵達的距離。

  這時候有件很重要的事,Beaver Eats的外送員從店家出發時,會向下單者通知此事。當然了,也許梶原先生不會逐一確認這種通知,但也不能斷言他「絕不會確認」。而考量到他確認過的情況,抵達的時機需要有相當的細膩度。要是太早到會不太自然,而要是太晚到,身為正牌外送員的我則會早一步外送完畢。對方勢必得趁這中間的空檔對梶原先生展開奇襲。

  更進一步來說,Beaver Eats的APP設計,能取得外送員大致的位置資訊,所以對方也得注意我的動向。因為我不見得會直接就趕往梶原先生的住處。要是我在某個地方鬼混,或是偶遇友人,就此聊了起來,要不就是發生車禍無法動彈的話——就有可能會發生「外送員現在仍停在某個地方,但不知為何,對講機卻發出鈴響」的複雜情況。不過,梶原先生不見得會逐一追蹤這種位置資訊,而且這種APP的精準度,也還沒達到可以讓人完全相信它的水準。

  不過,關於這點,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辦法。舉例來說,要是在配送物當中放入GPS裝置呢?這樣就能掌握我的動向,並在適當的時機按下梶原先生家的對講機呼叫鈴。應該說,這才是真正有可能的做法吧。對方以此隨時掌握我的動態,在適當的時機——即使梶原先生每一項都檢查過,一樣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時機,那名冒牌的外送員前往他的住處。嗯,用這個方法似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一來不會太費事,二來也符合現實。

  但還是有解不開的問題。

  要是梶原先生指定免面交配送,那對方要怎麼辦?如果不是面交,就算派出冒牌的外送員,梶原先生家的大門仍舊緊閉——這麼一來,當然不可能看準這個時機闖進屋內。

  不,不只這樣,甚至無法保證配送處就是自己家中。這都多虧了「Soi Cowboy」的段子,我才發現這點,的確,按照Beaver Eats的機制,要指定沒人住的空屋為配送處,也是可行的。因為它一概不問那是否為下單者自己家中,或者是否為下單者本人。

  總結來說。

  不確定因素太多了——這是我坦率的感想。

  要倚賴別人行動的部分也太多,我不覺得這樣能順利辦到。當然了,對方可能另外也採取了許多行動,心想,如果這個方法能成功的話就賺到了,但說起來,這算是一場豪賭,這也是事實。

  果然是我自己想多了嗎?會不會只是剛好老闆處在看起來很像嫌疑犯的情況下,是我們自己看得太嚴重?不過,先前委托暗殺的事,又不自主地浮現。

  這時,手機傳來震動。

  仔細一看,手機的彈出通知顯示,「協助者」的群組聊天室有新的留言。

  我緩緩伸手拿取手機,以指紋認證解鎖——

  『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上頭還附上截圖畫面。

  是「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品項。

  最底下列出一個名稱很搞怪的「新品項」。

  即將來到「最後階段」——向委托人報告,也就是向我報告。

  之所以必須決定好「暗號」,就是為了這一刻。雖然不管取什麼都好,但因為之前梶原先生以「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當「暗號」,所以我心想,效法他採用慣用語或許也不錯,就這樣給自己設下無意義的限制。

  ——就用「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吧。

  我向「協助者」們提議。

  這句話與「少無端惹事,就不會引禍上身」展開最後決選,但我認為我們現在就像在「無端惹事」,如果用「引禍上身」,未免也太觸霉頭了。

  沒錯,我們只是想知道真相。

  即使俗話說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雖然與「暗號」的含意相互矛盾。

  還是想知道這起案件的真相。

  想知道老闆的真面目。

  雖然隱約感到有股不祥之氣,要是知道了,恐怕後果難以收拾,並一再找理由說服自己「結果是怎樣都無所謂」,但最後果然還是抗拒不了。不管有什麼道理,我就是「想知道」。好奇心肯定是神明賜予人類最崇高,卻又最危險的慾望。

  而此刻,「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品項中,已加上「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韓式辣醬餛飩湯」。竟然開價十萬日圓——這筆費用便是「成功報酬」。連同「訂金」合算,是二十萬日圓。那位搞笑藝人也很樂意地加入分攤的行列,所以我們一人出五萬日圓。不過就一碗湯,卻收這麼離譜的天價,但以老闆向來的開價金額來看,這已經算很有良心了。

  『明白了』

  『那麼,今晚十點,在平時去的公園見』

  『那就來下訂吧』

  接連送出訊息後,我做了個深呼吸,開始滿心雀躍地為那一刻的到來作好心理準備,然而——

  「來,請坐。」

  幾個小時後,來到晚上十點多。

  按照老方法,我請「協助者」幫我下訂點了「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韓式辣醬餛飩湯」,而等我接下這張訂單,前往那家「店」後,老闆神色平靜地請我坐下。

  看來,他似乎會當場告訴我「答案」。

  這麼直截了當,真是謝天謝地。

  「就直接從結論先說吧。」

  我倒抽一口氣,身子前傾。

  全神貫注地聆聽他口中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梶原一案的犯人是我。」

  6

  「我們就依序來逐一確認吧。」

  面對一派輕鬆的老闆,我整個人處在茫然若失的狀態。

  因為我不懂他的意思。

  不,他話語本身的含意,我當然懂,而且我原本就有預感「可能會是這樣」,但為什麼這個男人要開始對犯行自白呢——關於這點,我的理解無法跟上。

  「首先,本案的委托人是梶原的前妻。聽說他們的兒子涼馬只被追究失火罪,沒有殺人的嫌疑。而果不其然,梶原緊抓住這點。並對他前妻說,如果妳不希望我向警方告密的話……」

  為什麼?

  為什麼他開始如此平靜地講起案件的背景?

  「他開口要過去不曾有過的龐大金額,支付期限是一星期後——他前妻也能找警方求助,不過這麼一來,就勢必得說出她兒子的事。被逼急了的她,聽聞我這家『店』的消息,就此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前來求助。」

  ——暗殺。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這時候面對的問題,是梶原給她的緩衝時間極短。如果有時間的話,多得是辦法——例如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將梶原擄走,這易如反掌,但又加上一個禮拜的時間限制,一時之間可就不容易辦到了。畢竟梶原是個從事非法勾當的男人。經調查後得知,他在外出時,基本上都只走人多的路。」

  我聽得瞪大眼睛,就此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這就是不惜冒著被監視器拍到畫面的風險,也要派出冒牌外送員的原因。坦白說,原本我覺得很奇怪,用其他方法不是更好嗎?指的就是剛才老闆說的,「在沒人的夜路襲擊」。不過,因為梶原設下了時間限制,所以才不得不採取略微強硬的手段是嗎?

  有三個重點——老闆豎起三根手指。

  「按響對講機的時機、當面交貨,以及確認那是來自梶原的訂單。」

  這都是我事前便抱持疑問的部分。關於第一點,應該勉強可以辦到,但另外兩點,則始終想不出破解辦法。

  「關於時機掌控很簡單。」

  「例如跟蹤外送員是嗎?」

  我馬上如此說道,老闆聽了之後下巴往內收,回了一句「沒錯」。

  「只要追蹤外送員的動向,就能在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的時機下造訪他家。幾乎不花什麼時間,簡單俐落。」

  然後——老闆單手托腮,猛然趨身向前。

  「剩下的兩點,一招就能解決。」

  「怎麼做?」

  老闆沒理會性急的我,不知為何,突然改變話題。

  「你聽過這麼一件事嗎?有個犯罪組織會指使零工工作者,將配送地與社群網站的帳號連結在一起,藉此闖空門犯案。」

  「這個嘛……」

  應該是那名女性「協助者」說過的那個案件吧。

  話雖如此,為什麼這時候要提這件事?

  我以態度不明的表情回答「聽過」,老闆點頭應了聲「嗯」。

  「我這應該算是應用教學吧,事先送了『優待券』給梶原。」

  「優待券?」

  我聽過這件事。

  「內容提到,如果在期限前點特定商品,在自家當面交貨,之後的案件諮詢一律半價。」

  「啊!」

  所有線索瞬間全都開始串連在一起。

  ——就某個層面來說,梶原先生算是老闆的常客。

  ——甚至還接過「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這樣的委托。

  正好就在今年二月,老闆指派她一項奇特的「跑腿」工作。而且當時還嚴格吩咐,不能投信箱,要親自交到他手上。這可能是為了防止梶原先生漏看所設下的保險。只要看過後,身為這家「店」常客的他,肯定會自己上鉤。因為以後有案件諮詢一律半價。梶原先生肯定暗自伸舌舐唇,覺得這條件再好不過了。

  ——舉例來說,梶原先生有沒有可能每次都點同樣的菜色呢?

  此外,就算沒有固定的菜色,但還是有可能鎖定下單的人就是梶原先生。就像利用用字有些許差異的書信,就能將帳號與住址連在一起一樣,只要事前先指定好一般人絕不會點的奇怪餐點搭配即可。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那天,老闆曾提到「當中有一項商品」。也就是說,除了拉面外,還點了其他東西,這樣看準沒錯。

  或者應該說,如果是這樣,梶原先生應該已經知道這項手法。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點特定的商品組合就會啟動的「隱藏指令」。那不只是向這家「店」表明用意,也能用來鎖定客人。

  哎呀呀,竟然有這種事。

  竟然這麼簡單——解決辦法一下子就掉在我面前。

  還有——老闆繼續「自白」。

  「其中一道菜之所以選用拉面,是為了延遲外送的時間。」

  「啊……」

  難怪——我心領神會。

  梶原先生理應晚上不會攝取碳水化合物,但他還是點拉面的原因——這事本身並不會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但當中隱藏了某個意圖。

  如果外送員知道里頭裝的是湯品,動作自然會小心謹慎。不會騎得比平常快,也會極力避免高度落差的震盪。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客訴,不讓客人給負評。所以那天老闆才會刻意向我提出忠告。因為這麼一來,就容易追查出我的動向,有助於製造出更多時間上的緩衝。

  「不過,下雨純屬偶然。」

  「我想也是……」

  「就這樣,冒牌的外送員搶在你配送前,先抵達梶原家。」

  最後剩下的謎,是如何讓梶原先生「憑空消失」。

  「對了,警方讓你看過那名電梯裡的女子照片對吧?」

  「咦?對……」

  又改變了話題,我感到困惑不解。

  「當時有沒有令你感到在意的部分?」

  「令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有這種東西嗎?

  由於整體色調偏暗,而且畫質粗糙,更重要的是,我是被迫與將近半年前的記憶做比較,所以我只覺得隱約和我當面交付商品的那名女子有點相似……

  「協調感如何?」

  「協調感?」

  「例如外送袋的大小之類的。」

  我瞬間寒毛直豎。

  那張照片——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因為個頭嬌小的緣故,與她的體型相比,感覺外送袋看起來特別大。哎呀,真是辛苦。整天揹着這麼大的袋子四處跑外送,想必很吃力吧。我當時還悠哉地這麼想。

  「難道說……」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這裡跟你說。

  ——從浴缸裡好像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魯米諾反應。

  也就是有血痕。

  濃濃傳來血腥案件的味道。

  沒錯——老闆點頭。

  「只要支解後,沒有裝不了的東西。」

  我感到一陣暈眩,只覺得想吐。

  這不是真的。

  這太不正常了。

  我不想再進一步了解了。

  這悲切的願望沒能實現,老闆的解說並未停下。

  「一般的外送袋是寬四十五公分、高四十三公分、長二十四•五公分。如果是這樣的大小難以容納,所以我準備了大上一圈的袋子。這並不容易,不過,幸好梶原身材瘦長——在放完血的狀態下,只要塞滿縫隙,倒也不是不可能。就像立體拼圖一樣。」

  喉嚨一陣灼熱。

  胃酸已湧上喉嚨。

  「附帶一提,之所以刻意將大門鎖上,是為了爭取時間。」

  什麼的時間?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要是開口問,最後肯定會張口狂嘔。

  成了完美的立體拼圖,以活人不能辦到的姿勢,被裝進外送袋裡的梶原先生。他那失去生氣的雙眸,茫然地從底部仰望袋子的開口——這畫面深深烙印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我勉強嚥下來到喉嚨的胃液,好不容易才接話道:

  「可是,那個……要怎麼處理?」

  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屍體這兩個字。

  盡管如此,我還是開口問了。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嫌棄。

  但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現在已無路可退,只能奉陪到底,一路走上黃泉。

  而實際上,屍體的處理,肯定會是個問題。我不認為他會就這樣一直襬在那特別訂作的外送袋裡,是丟進東京灣、埋在遠離人群的山中,還是直接燒燬?

  「很簡單。」

  那冰冷、沒有情感的「空洞雙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虛空」。

  「你認為這家店最大的賣點是什麼?」

  「什麼?」

  他又開始將話題轉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話雖如此,既然他拋來這個問題,我也試著展開思考。

  這家「店」最大的賣點——當然是可以按照一定的步驟來委托「解謎」這點。就算找遍日本全國各地,應該也找不到這樣的「店」。「幽靈餐廳兼偵探社」——堪稱是多角經營的極致。

  我勉強擠出這樣的回答後,老闆搖頭說「不對」。

  「正確答案是多樣的品項。」

  「啥?」

  「同一個廚房,提供三十種以上的餐飲店商品。」

  「咦……」

  該不會。

  該不會真是那樣吧?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成客人不會察覺的大小。」

  這次胃液真的突破我喉嚨的關卡,一路逆流來到嘴裡。

  酸味在我口中擴散開來,直滲進鼻腔。

  又熱又酸,冷汗和淚水流個不停。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立在住商混合大樓前的立牌。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等等。店家數量可能遠遠超過三十家。日式、歐式、中國式,各種需求都能符合的豐富選擇範圍。

  的確,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要因應各種部位混進裡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這實在太瘋狂了。

  只能說偏離人道,是鬼畜才做得出的行徑。

  「我說的爭取時間,就是指這件事。」

  他的視線望向裡頭巨大的商業用冷凍冷藏庫。

  我瞬間察覺他的意思。

  爭取到的時間要用來做什麼——雖然這家「店」生意無比興隆,但如果要提供這麼多樣品項,會需要相當多食材。因此才要爭取時間。在事態被人發現前,把一切都處理完畢。因為那是生肉,要是在常溫下放置,可能會長蛆,但要是先放進冷凍冷藏庫裡,應該暫時就不會有問題。

  梶原先生沉睡在外送袋底下的畫面,瞬間被蓋過。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進入的極寒之地,又小又暗,且沒人看得到。過去是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各個部位,現在依序啟程前往廚房——

  快停。

  別再想了。

  我再度胃酸上湧,極力擠出嘶啞的聲音。

  「可是……這是為什麼?」

  嗯?——老闆偏著頭。

  「你是問哪件事?」

  「為什麼你要自白?」

  梶原先生的案件已經都解開了。包含送冒牌外送員去的方法,以及讓他從屋裡「憑空消失」的機關。

  但唯獨這點我怎麼都想不透。為什麼他要把自己的犯行告訴我?如果我跟警方告密,他打算怎麼做?

  難道之後連我也會……

  這個預感從我背後閃過,我打算馬上起身逃離這裡,而就在這時——

  「喂,你可別誤會哦。」

  老闆很不客氣地出言提醒我。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

  說過什麼?

  我微微移開椅子的臀部,再度落下。

  「我不是『偵探』,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

  啊,經他這麼一說……我模糊的記憶再度浮現。的確,他曾說過這句話。對了,是我剛遇見這家「店」沒多久的事。

  「我這裡只是一間普通的餐廳。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填滿客人的肚子。

  「就只是這樣。」

  這也和他以前說的一樣。

  讓因為某個慾望而飢餓的人們填飽肚子。像目擊證詞或現場的狀況等,充分活用這些名為客觀事實的「素材風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調味。這正是這家「店」——風格特異的「幽靈餐廳」存在的意義,同時也是其價值。

  「我從沒說過像『真相』這類的話。這家『店』提供的,始終都是客人所要的『味道』——換句話說,這不過只是『解釋』。」

  從沒說過像真相這類的話。

  這不過只是解釋。

  「這次你付費,是這家『店』貨真價實的客人。而我提供客人要的味道。身為『主廚』,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就算我這樣說——老闆摘下廚師帽,將前面的頭髮往上撥。

  「也還是覺得奇怪。」

  「奇怪?」

  「對你來說,梶原雖然過去和你有關聯,但他是個完全不相干的外人——而且梶原本身也不是什麼正經人。他的失蹤案件確實很奇怪,但身為外人的你,沒必要這麼執著。可是你不僅將『協助者』們都牽扯進來,還不惜花十萬日圓的訂金。」

  這是為什麼?

  「因為很想知道對吧?」

  我無言以對。

  就只能回望老闆的雙眸。

  「而且你想知道的不是『他是如何失蹤』。」

  不是這樣。

  「和自己有關的這家『店』,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輕鬆將一個人從世上『抹除』嗎?自己涉入的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嗎?因為很想搞清楚這點對吧?簡單來說,你是在懷疑我。」

  沒這回事——就算我這樣否認,想必也沒用吧。

  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得一點也沒錯。

  「然後你們的猜想馬上變成了確信,因為有幾名外送員突然開始回想起過去的案子。有人問:『歸還戒指的那件事,後來怎樣了?』有人問:『客戶限定的優待券是什麼內容?』還有人問:『那起委托暗殺的案件有進展嗎?』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如此,原來他們就是所謂的『協助者』。從詢問內容聽來,你們是在懷疑我,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所以他看穿了我們的心思,準備了這樣的劇情。有人委托暗殺;有外送員接了奇怪的「跑腿」工作。以共同擁有這些資訊為前提,編出了能說明這一切的「故事」。經這麼一提才發現,好像唯獨「歸還戒指」那件事遺漏了,沒特別交代——

  我只有短暫的瞬間想到這件事,老闆接著說了一句「順帶一提」,嘴角輕揚。

  「因為他可能很擔心,你就代為轉告他一聲吧。戒指那件事,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

  我收回剛才那句,他沒遺漏。

  ——照一般來看,不光戒指,連手指也一併歸還給他妻子,這樣才合理。

  浮現我腦中的這句話——老闆說的「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意思是「連同手指也一起歸還了」嗎?雖然他沒明說,但我這樣「解釋」應該沒錯吧。那麼,手指是從哪裡找來的?至少在今年二月,應該有可以提供給這家「店」的手指。

  不,可是……

  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他可能不是用別人的手指來冒充歸還,單純就只是說一句「我很遺憾,手指已經被處理掉了」,而委托人也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老闆沒理會因疑神疑鬼而備受折磨的我,就只是偏著頭問了一句:「你知道嗎?」

  「尼采說過這麼一句話:『沒有事實。只有解釋。』」

  這是我第一次聽聞的名言警句。

  沒有事實。

  只有解釋。

  我深感有理。

  之前老闆所提出的,全都是某個「解答範例」。那起「公寓燒燬事件」的時候也同樣留下「其他解答」,可能「協助者」們過去參與的案件,也全都是這樣。

  這次也一樣。如果是老闆下的手,可採用這種方法,具有前後的一致性,他只是提出這樣的「解答範例」,並未完全否定其他的可能性。單純只是將訂購的人所要的「真相」——也就是能滿足其慾望,最容易相信的「解釋」,呈現在對方面前。

  「說來真是可悲,人就是這麼想知道真相的生物。對不懂的事感到忌諱,尋求自己能接受的說明。」

  這次的我正是如此。

  「什麼是事情的真相?什麼才是真實?明明永遠也得不到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那就是『事實』,卻還是拚命四處尋找。最後感覺自己似乎發現了真相。犯人自白?為什麼能很肯定地說自白裡頭沒有謊言呢?有確切的證據嗎?足以顛覆它的物證或許就藏在某個地方,為什麼能斷言沒這個可能呢?」

  沒辦法斷言。

  無法肯定。

  經他這麼一說,什麼事都無法相信。

  正因為這樣——老闆靠向椅背。

  「我從沒擺出名偵探的架子,說出『這是唯一的真相』這種話。當然了,當中有些事如果以神明的眼光來看,就會說中真相,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一點都不重要。

  這是清楚明確,令人直呼痛快的想法,雖然一時間難以認同,但很遺憾,我無法反駁。

  「這次你選了『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來當『暗號』,但真要我說的話,應該要改成下面這樣才正確。」

  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如果你渴求,我就滿足你。

  「只不過,事情的真相要擺一旁。」

  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還是會這麼想,但以事實來說,我已得到滿足。我知道了「真相」,對這家「店」,甚至是對老闆的懷疑,已經消除。懷疑這家「店」可以輕鬆將某人從這世上「抹除」。懷疑他們能在令人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狀況下,穿過警方的搜查網,輕鬆達成任務。這確實很駭人,但我沒必要讓難以言喻的不安和不信任感侵蝕我,不斷地胡思亂想。堅信,接受它,在心中盤旋的迷茫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去的那些委托人可能也都一樣吧。

  重要的是,要在人們面前出示一個足以讓人深信不疑的「解釋」。

  無關乎它是否為真相。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不,事情的真相要擺一旁。

  話雖如此……

  「如果我將剛才的談話告訴警方,你會怎麼做?」

  我不自主地脫口而出。

  不,不光是這樣。

  如果他剛才說的「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意思指的是以梶原先生的手指冒充那位丈夫的手指,歸還給委托人的話,這不就成了鐵證嗎?老闆是否殺了梶原先生,這得視「解釋」而定,但只要送去鑑定,應該就能查明那不是當事人的手指這項「事實」。

  但面對我的提問,老闆卻只是神色從容地冷哼一聲。

  「你不敢這麼做的。」

  「為什麼?」

  「因為第一天見面時,我不是說過了嗎?」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對吧——老闆頭偏向一旁。

  隱約有股壓制全場的壓力。

  冰冷、沒有情感的「空洞雙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虛空」。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的確,我只是嘴巴說說,完全沒有要這麼做的念頭。因為如果我真那麼做,就會和梶原先生一樣走上絕路——我全身的細胞還有生存本能,都清楚意識到這點。實際情況是怎樣,一點關係都沒有。真正重要的,就只是我如何「解釋」。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裡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所謂的「那個東西」,也就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為這樣,刻意點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沒錯,他們全都在追求「真相」——一個在名為「真相」的糖衣包裹下的「解釋」。而且極力想要填滿自己的空腹。該填飽他們的肚子,還是讓他們活活餓死呢?盡管我現在已是站在「讓他們填飽肚子的這一邊」,但還是難以做出判斷。一方面覺得「如果讓他們填飽肚子能得到內心的安寧,那不是很好嗎」,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說到底,這根本就只是在騙人嘛」。

  我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今天一樣有訂單上門。

  說來真是可悲,人就是這麼想知道真相的生物。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默默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主要參考文獻

  ●『アマゾンの倉庫で絕望し、ウ丨バ丨の車で発狂した 潛入•最低賃金労働の現場』ジェ丨ムズ•ブラッドワ丨ス 濱野大道訳 光文社

  ●『アラフォ丨ウ丨バ丨イ丨ツ配達員ヘロヘロ日記』 渡辺雅史 ワニブックス

  ●『くすぶり中年の逆襲』 錦鯉 新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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