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能性
书名:妄想症Paranoia
作者:雨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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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珞
妄想症Paranoia系列的女主角。
第五音高中乐队VividCycle时序绚乱的副队长、词曲兼主唱。
出身自普通家庭,天生多愁善感,又因对自己实力的不确定而敏感多疑。惯性悲观,偏执的完美主义者,不想愧对任何人。渴望承认和归属,然而要付出几倍于常人的努力才能说服自己相信。与零羽相识时音乐人网粉丝数为110。
冷珞(被加害者)
由于好友零羽的离去大受打击,从此憎恨音乐,沉沦在重重妄想世界。
颜语
妄想症Paranoia系列的主要女性角色之一。
第五音高中的毕业生,当红的超人气偶像,代表作《三重恋爱》。
是包括VividCycle成员在内许多第五音学生的努力目标。
颜语(加害者)
从泠珞的被害妄想中诞生的凶手,称呼泠珞“主人”。
武器是唐刀。
“我所描绘的一切或许并非真实,然而我的感受绝无虚假。”
星期日下午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相当平庸的光线不温不火地照在寄宿制学校学生返校的大包小包上。苍白的天空莫名地透出一种暖意,像是下一秒就会沸腾的温水,将那些意识到自己像青蛙一样已经无法逃脱的人类紧紧包围。
16路公交车拥挤不堪,弥漫着臭汗的味道,司机将空调开到最冷也无济于事。
泠珞穿着干净的灰白配色的长袖校服,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尽管车上的所有乘客都对于她的装束以及头上巨大的耳机投来异样的目光,然而她对于人群的淡漠仿佛实体化成了一道防火墙,将无关人员隔离在圈外。
一年初高中部加在一起只招收三百名学生的第五音乐附中,简称第五音,绝对不可能混进因为成绩不好才改学艺术的孩子。第五音的校服上印着空白的五线谱,男女生的领口上分别有低音与高音谱号的刺绣。传说曾有不懂事的外地小混混上午对穿着第五音校服的学生动“手”,下午就收到了总额高达五百万的赔偿保单,被那个十二岁就蜚声海外的少年小提琴演奏家的律师团粉丝团追得屁滚尿流。
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少年演奏家,少年作曲家,少年歌唱家,少年偶像……第五音没有泛泛之辈,第五音是青年音乐人的殿堂。
公交车内因着这位第五音学生的存在分隔成了两个世界,一个嘈杂不堪,另一个则被过滤掉了一切声响。
“第五音乐附中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收拾好您的行李离开。”
车速仿佛是慢了下来,然而隔着没有音乐的巨大耳机,泠珞并没有意识到外界发生了什么,直到她感到一只有点不怀好意的手接近了自己的肩膀,才突然出定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狠狠地瞪着身边那个想要性骚扰她的男人——
“同、同学?”那个人露出一种阴谋被识破而惊慌失措的表情。
泠珞转头,才发现自己再次成为了全车瞩目的焦点。她暗自咬牙,感觉把事情闹大太不划算,于是摇头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大耳机,头也不回地跑下了车,然后双手还紧紧地捂着耳罩。即使九月末的气温让她被捂热的脸颊冒出细汗,但她明白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第五音的学生就是不按套路出牌”之类的评论挡在大脑外。
这副耳机已经不是第一次给她带来麻烦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副耳机听过音乐,只是喜欢它厚厚的海绵带来的良好的隔音效果而已,耳机线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在把普通耳机当做降噪耳套用的伪装。这一点即使是在家也被自己的母亲所嫌弃。一个小时前她就戴着这副耳机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对着电脑,对自己本应冷清的音乐人网站涌入的数千条消息感到不解,而错过了母亲的敲门声。
“泠珞!”高亢的女声比屋内人的抱怨提前一步响起,“说过多少次不要把你的手机静音了?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四个电话你知道吗!这几天你到底是怎么了?”
“……抱歉。”她盯着墙面上数十个新鲜的方形空白印子,答非所问,隔了十几秒才吐出后半句话来:“我不喜欢手机铃声。”
“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喜欢你可以换呀。”中年妇女一边将买好的菜从小推车里拿出来,一边絮絮叨叨地感慨着。
“嗯。”泠珞依然带着那副巨大的耳机,把电脑上的网页一个一个关闭。
“我明明记得你半个月前的手机铃声挺好听的啊,是现在那个很流行的……颜什么什么的曲子?还是从你们学校出去的。”
“嗯。”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嗯。”
努力想要找到话题的母亲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手头的事情,冲进屋内扯下了泠珞的耳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泠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思又跑远了,可是内心却奇怪地毫无罪恶感。
母亲把无声的耳机凑到耳边听了听,又看见泠珞电脑桌面上最小化的游戏图标,语气里不免带上了火气:“又不作曲,钢琴也不见你弹,嗓子也不见你在吊,这几天你都在干什么?学校老师也说你这一周懒得很,作业一个都没有交!我的小祖宗!今天22号了!已经不是刚开学了!第五音的学费这么贵,这两年就没见你上心过,好不容易前几个月以为你找到状态了,过了一个暑假又给我来这套,要是不想学现在赶紧说别浪费我的钱!”
泠珞瞬间抿紧了双唇,沉默半晌才文不对题地爆发出一句半途熄火的顶嘴:“别!……别管我。”
她把耳机从母亲手上夺下来,背起拉链大开的书包就逃离了家门,纵然母亲后来挥舞着她所遗忘的校服帽追了出来,她依然头也不回地狂奔上了公交车。
仪容仪表?校规校纪?这种时候已经不想在乎了。
泠珞低着头匆匆地走进了校园,经历过一个周末的学校和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墙上的海报被换去了一批。“哎!那位同学!你等一下!”保安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挥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你是高中部二年C班的吧?这是你们班的门票。”
“票?”尽管泠珞在感觉到背后视线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扬起了微笑,但还是不免因为疑惑而有些茫然。
“颜语出道两周年演唱会专门寄给母校的票啊,你们班不是全部都报名参加了吗?星期五下午五点校巴会来接你们,可不要迟到。”保安指指海报墙。
“啊……我想起来了。”
观摩毕业生的音乐活动对第五音的在读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频繁到泠珞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报名过了。
可颜语是谁?
泠珞看着现代感十足的海报上过于耀眼的灯光,对漆黑的人物剪影没有任何印象。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海报,怎么也没法从剪影下看出那位偶像的样子,揣摩不出设计师要这么做海报的原因倒是眼球开始发紧,斑驳的噪点开始闪烁在眼前,头疼欲裂。
“同学啊,这几天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够?平时玩音乐还得多注意注意身体啊。你们那个乐队,维持起来还挺费精力的吧?”保安热情地把信封塞到泠珞手中。
似乎是突然被这份亲切触动了神经,泠珞从某种游离状态中回过神来,警惕地往后跨了一步,她抓紧了书包带,木然地对着保安的方向点点头,拿着信封飞也似地逃了。她走到没人的地方,屏住鼻息轻轻地撕开了包装,抖了抖,没看到有可疑的粉末掉下来,就是一沓普通的票而已。
“一,二……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二十九?”虽然对演唱会已经完全丧失了兴趣,不过基于副班长的职责,泠珞还是打开信封确认起票数来。班里有三十个人,附带的学生名单中也有自己的名字,但是却少了一张票。
……又来了。
是谁拿走了吗?
泠珞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心一阵一阵地发冷汗。
全班一起订购的东西,每次总是少一份,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四个月之久了。这次门票也是根据报名名单下发,按理说绝对不会少。而就算把自己的票让出去,演唱会时报了名的人不能全员到齐的话,学校还是要给警告的。泠珞又将学生名单对过一遍,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每个星期天,回校最早的都是自己,因为是副班长,所以有拆封权利的也是自己……是谁想陷害自己偷了一张门票?泠珞狐疑地环视着四周,试图找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连知了聒噪的鸣叫都失去了存在感。
空荡荡的教室阴森森的,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米黄色的桌面上,仿佛沸腾的泥浆。泠珞分明看见有什么尖牙利齿的东西就要从泥浆的气泡中升腾而出,奸笑着与自己对视。
从四个月前起就是这样,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在了生活中,好像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它们和不祥的预感一起发酵成各式各样恐怖的场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泠珞尝试了一切可能摆脱那道视线的做法,结果却让被窥视的感觉更加严重。她试图说服让家人以及乐队的其他成员跟着自己一起给房门多加几道锁,再把不遮光的窗帘换掉,最少也应该学着自己在包里偷偷放上防身用的水果刀和胡椒喷雾什么的,可他们粗神经的程度简直让她恨铁不成钢。
泠珞看着有了生命的桌子,感到浑身发冷。覆盖到手肘的衣料变得僵硬且冰凉,像是一块纸板。她狠狠地闭上眼睛。
“珞姐!”
虚掩的门突然被撞开,巨大的声响让泠珞撑着桌子的手一滑,连带着人和课桌一起倒在地上。手中的门票悠闲地在空中飘扬,落得满地都是。
“辰柯……你下次再这么一惊一乍地吓人,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打死你。”泠珞看着来人,有气无力地威胁着。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啊副班我有错我忏悔我反思我谢罪!”辰柯夸张地捂着眼睛在原地打转,后脑勺成功地撞上了门。
……算了。
看着贴着门板软趴趴地滑下去的人体,泠珞决定不和这个跳级的天然呆小屁孩计较。她仔细地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手却碰到了硬而带有棱角的东西。她取出一看,是颜语演唱会的门票,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磁条部分已经被她压折,摇摇欲坠。
“你这是故意的吧……”泠珞一拍额头,顿时觉得“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我冤枉啊副班!我只是两天没见您内心就十分空虚、渴望您的宠爱啊!”辰柯睁开眼睛也能说瞎话,不过他的态度在他的目光晃晃悠悠地落在泠珞手中的票上时就怂了:“这票……我去问教务处还能不能换,这个是我的错,珞姐你不要在意。”
辰柯,除了是和泠珞同班的同学,也是和她搭档的乐队“VividCycle时序绚乱”里的键盘手,只有在乐队成员面前才会展现出其“诚恳”和“缺根筋”的特质。因为年纪小的缘故,他比泠珞还要矮上一头,柔软的短发也减弱了身上几分男子汉的气息。
泠珞看着辰柯稚气未脱的面庞,心中的烦闷顿时化为无可奈何。
“你有什么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在讲话,现在的阳光非常好,耀眼得有些恍若隔世。
“我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哈?!”辰柯发出了一声几乎贯穿整个楼层的大叫,“你开玩笑的吧珞姐?咱们乐队最喜欢颜语的不就是你吗?”
“你才开玩笑吧。”泠珞皱眉,随手把又要扑上来的辰柯推到一旁。
“不要太过分了啊,泠珞。”威严的声音喝止住了他们的打闹。
辰柯闻声先转过头去,在接触对方目光的瞬间就不自觉地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龙吟——乐队中的鼓手,唯一的准毕业生,虽然只比几个人高出一个年级,但整个人的身板和气质都早已经提升到了成年人的水准,宽大的骨架将第五音的男式校服撑得很有风度,一头挑染的长发又为这一身的整洁加入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气息。
“龙哥。”他求情似的打着招呼。
龙吟越过辰柯,走过去像长辈一样拍了拍泠珞的肩膀:“差不多也该揭过这一页去了吧?俗话说,昨日之事不可留,我们可不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这次观摩学习,全校都报名了,不去你还想被扣学分不成?”
……又来了。
毫无来由的指责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松动的门锁、被翻动过的抽屉、被篡改的乐谱,还有自己突然被清空作品却多了大批粉丝的音乐人网站和身后那道摆脱不了的视线,越来越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的事情,让泠珞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生气。
“我哪里过分了?”泠珞没好气地顶嘴道。
“第一,乐队的官博你已经好几天都没打理了;第二,月初的新曲你到现在还没有修改;第三,新的计划书你到现在都没有做,这些还不够过分吗?俗话说,事在人为,如果你继续这个样子,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实现你原来豪言壮语的那天。”
泠珞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不是因为愤恨,而是因为她十分清楚龙吟说的都是对的。
越是正确,越是有压力,所以越是不想做。
“不要管闲事了。”
“哦?”龙吟的脸难得地沉了下来,“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管闲事?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你不是不知道乐队有多需要运营和赞助吧?现在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只有你在偷懒,这像什么话?任性也该有点限度。”龙吟说得不温不火,但一旁的辰柯已经从他拉得老长的脸上看出了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龙吟的背后是庞大的家室和家中三代人在娱乐圈积累下来的人脉,给乐队提供了很大的支持。平时的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要是真的生起气来,恐怕连教导主任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任性?”泠珞被戳到了痛处,却依然嘴硬地反驳,“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调整过来的话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泠珞,你现在很不对劲。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除非你自己先认输——现在的你就是这种状态。”
“是!我就是这种状态又怎么了!我受够了!”
“珞姐龙哥你们都冷静一下……”辰柯眼看着泠珞变得歇斯底里,鼓足勇气想把她从龙吟身边拉开。可他伸出去的手在泠珞眼中却忽然变成了一只漆黑的尖爪,连带着辰柯整个人的脸皮都掉了下来,变成一个狞笑着的腐烂的骷髅头。那尖爪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咬上她的咽喉,把她丢进被精心包装的道具箱里,表演大变活人的魔术师下一秒就要将刀刃插入她的身体,她听见观众哈哈大笑的声音。
“别碰我!”泠珞尖叫着躲闪,动作太大,结果把自己的桌子给撞倒了。
“珞姐……你没事吧?”辰柯担忧地上前,扶好桌子,又弯下腰替泠珞捡拾起地上的书本。泠珞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并没有什么魔术师和刀子。而辰柯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的身上也没长出什么尖爪和骷髅头。
她松了口气,使劲地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要清醒。这时,一张褐黄色的纸张从辰柯捡起的书下面飘了出来。
“珞姐……这是什么!”辰柯在看到那张纸的刹那就失声叫了出来。
转学申请书。
三号加粗的宋体字不容置疑地印在那里,黑色油墨原来也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泠珞……你到底在想什么?俗话说……”龙吟见状,也呆在了原地。
“不要逼我,你们谁都不要逼我……我也不想放弃的……让我再想想,再想想……”秘密被揭穿,泠珞颤抖着捡起那张还没有被填写过的转学申请,撕也不是,藏也不是,最后只好把它狠狠地揉成一团,丢进了杂物间的垃圾桶里。一股沉重的压力盘踞在她的心头,她无从辨别那是什么,只是想马上逃离。
四个月来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这张纸上就和自己网站上不请自来的粉丝一样,不知道是上周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她的抽屉里的,然而她莫名觉得那纸上的事情很有道理,才一直没有丢掉。
黑影,越来越具有实感的黑影,那是由那道永远来自于身后的视线凝聚而成的,阴魂不散地追随着她。颜语海报上那块仿佛有着生命的黑影让她想起这数月以来尾随在自己身后的黑暗,每当她试图回望,各种非现实的碎片就从某个巨大的缺口中蜂拥而来。破败的校园楼顶天台开着的诡异的红花,无人的练习室里的钢琴自行颤动的键盘,以及用刀锋做成的吉他……这一切的一切,加上身后那影子寒冰般冷酷的温度,都令她瑟瑟发抖。
别靠近我……别靠近我……
她每天祈祷。
可是结果,连辰柯都被影响到了么?
泠珞想那大概是一种警告,如果她不离开第五音的话,她和她喜爱的人都会遭受厄运的警告——因为,她已经失去对音乐的热爱——这一项对音乐人来说最致命的秘密,已经被谁觉察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无法忍受绒毡木槌敲击钢丝弦发出的声音,无法忍受琴弓与琴弦摩擦编织的旋律,无法忍受响板和琴身中传出的振动,无法忍受一味表达着廉价的爱恋还总是用“啊啦吧哪嘛”押韵的弱智歌词,还有站在舞台上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时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尽管在校内和人前依然能够装作若无其事,但维持那副表象所带来的压力足以让独处时的她对音乐,甚至是对普通声音的怨恨,变本加厉。曾经通宵研究和弦、弹琴弹到手指酸痛的经历像几个遥远的笑话,再也无法让她对自己的作品产生任何共鸣。
不再热爱,那是一件罪该万死、无论招徕何种危险跟惩罚都不为过的事情。
除非,她现在就退出这个至高无上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完全不想放弃,明明被规划好的未来触手可及,内心的热情却暴毙,对曾经期待过的一切嗤之以鼻,连一片树叶都无法爱上。
而泠珞只是抱着一股无谓的侥幸进行着没有方向的努力,等待这件事在被乐队的伙伴们察觉之前可以得到转机。
也许就是这样的侥幸心理,才让一直在监视的刽子手愤怒了吧?
“对不起,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她跨了几步,将原本随手放在别人桌上的大耳机攥进手里,手指试图从耳罩柔软的海绵里感知到一丝慰藉。
她听到龙吟和辰柯同时松了一口气。
龙吟的双手不自然地交握了一下,欲言又止:“……俗话说养精蓄锐,再休息一下也好。最近的曲子也正好用不上吉他手。如果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一定要告诉我们。”
泠珞无力地朝他们摆摆手,把他们赶出教室。
消失无踪的音乐心,还有那虎视眈眈的黑影……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从最开始,就不是能和同伴商量的类型啊。
她无比挫败地换掉了原本是乐队合照的手机屏保,然后远远地凝视着那个装着转学申请纸团的垃圾桶,真的不知道,学钢琴十几年却突然丧失了作为音乐人最基本素养的自己,今后到底要怎么生存下去。
颜语出道二周年演唱会的日子如约到来,担惊受怕了一周,终于要得到解放的泠珞也开始自然而然地对这个同校前辈的演唱会生出一些了期盼。除了桌面上依然会时不时地缺东少西外,那个窥视着她的黑影并没有做出进一步威胁的举动,也许也是在考虑她能不能因为这次演唱会重新拾起对音乐的热爱。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放松啊……”最后一个从空调车上下来,泠珞不禁打了个冷战。
“什么不能放松?”
头顶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然后头发就被人肆无忌惮地揉了起来——先是后脑勺的蝴蝶结发髻,然后是反翘的短发发尾,再然后那双手顺着鬓发往胸前摸去——
“墨默姐你够啦!”泠珞笑起来,转身绕过了乐队的大贝斯手,“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听说你和龙吟还在冷战?”比泠珞高了大半个头的紫发的少女附身问道。
“嗯,是我的错啦,最近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可是没调整好心情之前不想去找他……”泠珞不好意思地回避着她的眼神。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啦,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爱发脾气的人。大家都是女孩子嘛~偶尔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如果那个家伙过了今天再不向你道歉,我就掰断他的棒子!”
墨默做出折断什么东西的动作,力度之大连泠珞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墨默与龙吟同岁,与跳级的辰柯相反,她因为幼年跟父母的乐团巡演的缘故留了一级。她和龙吟心有灵犀,总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而令人又爱又恨的是,她和学校领导的关系还特别好,除了龙吟之外的乐队成员升上高二后能在一个班里,就是她争取来的机会。泠珞听她并没有把自己和龙吟的争执看得很严重,暗自思索龙吟大概没有和她说过转学申请书的事,那她特意在车门等着自己,那一定是——
果然。
墨默背在背后的左手,拿着好大的一束花。
“幕间代替我们给颜语大大献花的任务,依然交给我们可爱又有才的泠珞小朋友!要好好挽回半个月前的损失哦!”
“为什么卖色的事情总是我来做啊!”泠珞开着玩笑抗议。
“我才是你们最可爱的小朋友,哼。”走在前面的辰柯闻言脱队回来拌嘴。
“墨默姐看谁都是小朋友。”
“咱们五个人里也就龙哥……”辰柯继续口无遮拦,墨默却脸色一变,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暴栗:“就凭演出经验来说他还是得叫我一声姐呢好吗!你说是吧泠珞?”
“啊?是……是的。”泠珞掏出自己那张理论上已经不能再被扫描的票,烦恼着要不要就用这个理由把送花的事情推掉,丝毫没把身后两个人的对话听进去。
“各位观众朋友!有没有想念我啊?”
号称第五音最叛逆毕业生的颜语的演唱会开场,和天王巨星或者是三流小歌星演出所带来的体验,没有任何区别。粉丝狂热的尖叫盖过了她出场时的自我介绍,强烈的灯光让人根本看不清台上的暖场表演,周围各种品牌的汗臭味让泠珞的鼻子一时间有些失灵。
啊,号称,号称。原本就没有怀抱着多少希望,在印证了“啊果然很无趣”这个猜想后,要比在怀抱着希望后失望的感觉更加惨烈。
为什么要那么狂热呢?对于泠珞来说,崇拜就是割舍尊严的事情,她实在不懂,为何现在的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一生推”,然后又像墙头草一样倒到别的地方去了。
值得崇拜的只有神和接近神的人。泠珞想,或许这就是自己越来越无法热爱音乐的原因了,因为她不是不想伏倒,只是没有人可以让她全心全意地伏倒,不是百分之百的话,就是零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嘭”的一声,冰蓝色的镭射光线随着陡然加快的鼓点闪动了起来,舞台被弥漫的干冰所环绕,全场观众都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是《三重恋爱》——”前奏响起,全场气氛瞬间高涨。有着时髦的白色短发的偶像在这短短几秒内完成了换装,准备演唱她的成名曲。那套经典的黑色皮衣将她的身体服帖地包裹住,胸部和臀部用料节省到最少,其余的料子用在颈后魔王披风般高高耸立的领子和腰间的黑色玫瑰花上,性感而不失霸气。颜语脚下的高台缓缓升起,她毫不畏惧地迈开步伐,上前抓住话筒很有分寸地一摇,又是一个急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再没有人敢喧宾夺主了,这一刻,颜语用极具压迫力的表演,正式宣告了演唱会的开场。
那是一首具有魔力的歌曲,明明不是泠珞最喜欢的风格,却让她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放弃这冰冷无用的沉默,给我一个怦然心动的结果……”
“释放这无法压抑的冲动,挑战哗众取宠的荒唐规则……”
带着磁性的女中音和电子音色各不相让,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各自的感染力,彼此间又配合得恰到好处。唱到“哗众取宠”的时候,颜语竟毫不客气地对着嘉宾席上的几位客座明星竖起了中指,许多资深的粉丝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听说这次赞助商刚刚签了颜语的死对头何梁水,弄得她嚷嚷了几天的罢演。”泠珞听身边的人这样说道,心中不觉畅快许多,何梁水只会用啊啦吧哪嘛押韵的歌词和简陋的编曲她早就看不惯,可对方又偏偏好运气抱上了现下娱乐圈里天后的大腿。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挥舞起了荧光棒,心中那对音乐残留的那一点点念想,在颜语歌声的煽动下,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不,不行,商业歌手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真诚的东西呢。
心情刚刚好转,泠珞又立刻提醒自己不能被表象所蒙蔽。若是自己轻易就掉进了陷阱,失掉了矜持,那个在远处窥伺的黑影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
“无论谁都没有权力裁定,这份感情,到底行还不行?越是清醒反而越加沉迷——追逐我的身影,除非你能够抽离。”
颜语一手扶着立式的话筒,一手挑逗地向台下抛了个飞吻,掀起重重欢呼的浪潮。即使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抗拒诱惑的泠珞,也不禁再次被她与观众恰到好处的互动所吸引。颜语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来调控场上的节奏,但她更有魅力的是在创作时歌词与旋律的高结合度。没有被曲风带着舞曲化的歌词说明这并非一首单纯的口水歌,一句“到底行还不行”仿佛替泠珞自己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无法找回对音乐与生活热情的自己,到底行还不行?
就这样在不怀好意的窥视中继续活下去,到底行还不行?
舞台上弥漫着浓得能让人窒息的干冰,颜语倒下与她继续歌唱的身影相互切换;场馆里突然响起的火警警报将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赶跑,他们上一秒还在互相踩踏,下一秒又很有默契地举着为颜语应援的灯板;嘉宾席上,泠珞看见何梁水愤怒地站起来,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台上的颜语,可揉揉眼睛,她又只是夸张造作地挥舞着双手,在媒体的镜头面前表演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而已。
越是清醒,越是辨别不清。泠珞使劲地眨了眨眼,再也没法把目光从颜语身上挪开。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是这几个月里最让她感觉到享受的做法。
“是黑?是灰?是白?是好?是坏?是爱?”连续六个疑问,分成两层,颜语将巨大的需要思考的信息量塞入异常短小的副歌,紧扣“三重”的主题,泠珞不由得佩服她将自我表达诉求与商业需求完美融合的能力。
“是好,是坏?”脑海中闪过零星的红色片段,泠珞险些就脱离了音乐,陷入与这狂热的氛围无关的思考中去了。好在颜语继续唱了下去,“只许为我溃败,其它不要理睬……”
急速的清脆的钢琴间奏让泠珞在本能抗拒的同时又倍感亲切,只见颜语不知什么时候飞奔到伴奏乐队的键盘手那里,霸道又帅气地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舞,弹奏起连贯的音符。
第二段主歌过后,颜语在曲子的架构上没有马上插入副歌,简单地将作曲复制循环,而是先插入了一句极其巧妙的过渡,这也是《三重恋爱》中据说流传度最广的歌词。
“人生是场层层叠叠的戏剧……”
“我就知道我注定会遇到你……”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明明对于自己来说应该是一首崭新的曲子,泠珞竟然毫无困难地接着哼唱了下去。她哼着哼着,突然在屏幕的投映上看见了一面贴满了颜语海报的墙壁,其主人的狂热程度令人咋舌,但身边完全没有人对此表示讶异。
“这个人的书桌,和我房间里的那张好像哦。”
心想那可能是展示粉丝对颜语的支持,泠珞对这样的片段没有在意,又聚精会神地聆听起了颜语的音乐。
《三重恋爱》之后,颜语又精神充沛地演唱了好几首曲子,每一首都没有让观众失望。泠珞原本低迷的心情也被调动了起来,在更换布景带来的的短暂黑暗中,周围群众的讨论显得比原来要大声了点儿,泠珞一反常态,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颜语今天的造型真是好棒!那么中性的风格和吊带袜混搭简直是绝配!”
“我还是觉得她全程只要好好穿黑皮风衣就好了,白发和皮衣才是颜语的本体啦。”
“不不不!那条来自亚历山大·麦昆‘高地强奸’系列的红苏格兰裙穿在颜语身上完全对得起公司之前出的巨资!也不枉媒体那么卖力的宣传。”
“嘿嘿嘿已经有人在朋友圈后悔今天没来了,颜语表演的刀舞超帅的!”
这些是普通粉丝的花痴。
“‘跃动着右心降生的我’那一句的转音比她专辑那版好了很多。”
“《失乐园》间奏那个灯光效果怎么感觉和茉莉瓜乐团两年前那个有些雷同啊?”
“改歌词的事儿,听说是文化局插手了,不能出现那么负面的东西。这都是些什么阻碍历史进步和艺术发展的人啊!”
这些是来自第五音的专业人士。
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颜语的作品,好像多多少少还是和街上那些快餐产品不太一样的?尽管还是有些刺耳和不适,但那本来就是风格所致。若论纯粹的技巧和综合表达的效果,颜语都向心灰意冷的泠珞指出了新的可能性。
泠珞不得不这样别扭地承认,心底不知缘何有些开心。颜语的每一个音符与歌词的字眼都恰到好处地嵌进她心里缺失的某个地方,让她竟隐隐约约对给那位人气偶像送花并且交谈的事情期待了起来。
“如果是颜语这样的路的话,也许我能坚持下去吧?”
泠珞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自己能否写出那种作品,成为颜语那样光彩夺目的人。
“那个女孩子,你等一下。”
泠珞到达后台颜语休息室的一路都非常顺利,明明是第一次见那些工作人员,对方却都很热情地和她打了招呼,直到一个不苟言笑的保安赶上来拦住了她。
“站住。”保安威严的声音立刻让泠珞有了不好的预感。此刻附近并没有人,那个保安步步逼近,将手伸向了泠珞的裙子——
“这是怎么回事?”
泠珞原本闭上双眼等着不好的事情发生,却没想到只是裙边的口袋稍微松动,里面的东西被保安抽了出来。
……我的票!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接下来还不如发生那些老套而令人无法反抗的情节呢。
自己没有和老师报告门票损毁的事情,是趁着班主任和主办方攀谈之机弯腰混进来的,所以电子码没有被扫过,票上的副联也没有被撕下,怎么看怎么像走后门的黄牛票。她听见远处闪起的响亮的手机快门声,心里有些后悔。
那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她疏忽了,她放松了对偷窥者的警惕,失去了教室的庇护之后,她被那个蓄谋已久的影子摆了一道。
过不了两个小时自己一时愚蠢做出的逃票举动就会被挂到网上,颜语粉丝铺天盖地的谴责就会紧随其后。然后以自己第五音学生还有时序绚乱主唱的身份势必又要掀起关于素质教育的大讨论,学校迫于压力将她开除,她即使晒出事情的起因经过也会被学校动用强大的公关力量删帖……人肉猖獗,亲朋绝交,自己最后只剩下死路一条,面朝下倒在血泊之中,背上全是隔着屏幕推过来的无形的手印。
眼看着保安的眼神越来越严厉,迟来的害怕和悔恨开始一点点蚕食泠珞的心。她似乎已经看到那个黑影躲在某个角落里嘴角扬起的偷笑了。
“呀,你怎么在这里?”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周围的死寂顿时烟消云散,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安赶紧弯腰退下。泠珞惊愕地看着大步走来的颜语,她的周身仿佛还带着舞台上闪耀的光彩,让她鼻尖上那一点细密的汗珠也有了钻石一样的光辉。
这就是第五音最叛逆的毕业生颜语,哪怕成天被舆论口诛笔伐,依然写出“爱不过某种传说,或陷在古典的套路,或有新潮却无聊的转折”这种歌词与口水歌还有梗曲阵营拍桌对骂的另类人气偶像。她的自信仿佛与生俱来,膨胀得超脱常人的准则,足以令普通人又爱又恨。
“我……”
泠珞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颜语就在她的面前停住,极其熟稔地接过了她手上的花束,泠珞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因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而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短暂地对视了两秒之后,颜语忽然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泠珞看着远处刚刚直起腰来的工作人员,才知道方才颜语的停顿只是因为高筒靴上的鞋带松了。
“那件事我们稍后再说。”
颜语丢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从头到尾泠珞都没能与这样闪闪发光的颜语表达自己的任何感想,在颜语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连墨默最开始交代过的腹稿都没能记起来。
那件事?
发生什么了?VividCycle时序绚乱和颜语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她忽然有些不甘。
“喂,请等等我!”
在那样明亮的灯光下,泠珞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追过去。黑影后来又开始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室内的光线都因此变暗了。远处的观众席传来一浪接着一浪的欢呼声,电话铃或许是响过,印象里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音乐。歌词。偶像。花。影子。
影子。花。偶像。歌词。音乐。
不同的概念相互置换,产生了新的定义,而泠珞浑然不觉。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剩下了这些东西。
她茫然地走着,放任自己被拥挤的人群所推搡,不知不觉周遭的环境已经不再那么吵闹了。她转身想要寻找其他乐队成员的身影,却一无所获,手机也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真倒霉,附近怎么连个公交车站都没有?”
总有一股目光在死死地盯着她,令她无比烦躁,想要赶紧回家。今天逃票的事情真的糟透了,明天也糟透了,因为明天她就要因为逃票而上报纸然后被退学了。泠珞懊恼地晃着脑袋,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头上掉了下来,低头一看,是一顶灰顶白边的第五音的校服帽。
她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后脑勺的蝴蝶结发髻,然后是反翘的短发发尾,再然后是比起上个学期疯长到腰间的鬓发。
鬼使神差地,她正打算弯腰去捡那顶不知从哪掉下来的帽子,那帽子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分成了明暗两半。泠珞这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一条空旷无人的大马路上了,刚才飞驰而过的黑色汽车是过去这一段时间以来唯一“制造”了声音的物体。
泠珞再怎么讨厌噪音,此刻也有些舍不得那辆汽车。她对自己究竟是怎么迷路到这个极度适合上演跟踪狂题材电影的鬼地方来的毫无头绪,好在远方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吵闹声宣告了体育馆的位置。泠珞摇摇头,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加快脚步。
行道上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无数次地复制、缩短、拉长,成群结队的黑影让人产生不愉快的联想,她只好尽可能用力地迈下步伐,用自己的脚步声来营造一种安全感。
风声。脚步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马达声和欢呼声。
路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其他不同的声音被一一加入。如果在以前,泠珞一定会高兴地觉得这是只属于进步的人类文明本身的交响乐,而心跳声则是最好的鼓点,不像高跟鞋那样刻意。
……高跟鞋?
在各种元素不断变化的集合中,一成不变的东西反而显得格外突出。不论泠珞走得是快是慢,身后都传来高跟鞋鞋跟不疾不徐的敲击地面的声音,声音的源头与泠珞总是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泠珞猛然回头,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大片的黑影而已。
后知后觉的恐惧与厌恶令她头皮发麻,差点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名字和打着马赛克的证件照出现在第二天报纸中被害人一栏的联想。
嗒,嗒,嗒。
泠珞加快脚步,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出现,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泠珞不用回头也可以感受到那股渐渐逼近的压迫力,她的目光神经质地在地面上扫视,直到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她看清了影子的轮廓,一头凌乱的及腰长发,身子,手,细长的腿,还有鞋跟。明明是一片漆黑,泠珞却莫名觉得那影子正和水一样在地面上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试图让地面翻涌起海啸般的波涛。
泠珞停住,那影子也停住,泠珞小跑,那影子的速度也变快了。
完了,完了,她还什么改变都没做出来呢,还没跟龙吟和好呢作业也没做完呢连母亲做的好吃的宵夜还没吃到呢……
真的被跟踪了,真的要被杀掉了!
泠珞在心中绝望地大叫,握紧了手提包中为了防身而备下的水果刀还有胡椒水。
那个黑影扑了过来,泠珞丢开包,喷水,拔刀,割喉,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然而她的所作所为被不明真相的路人看见,于是她被警察带走,上铐,严刑逼供,审讯,判刑,枪毙,遗臭万年——这本应是接下来顺理成章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不要你的帽子了吗?”身后的黑影突然这样说话了。
“啊?”这与脑内的想象落差巨大的现实让泠珞不自觉地转身,在她放下戒备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撞到墙上,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而黑暗中,她像是在看慢动作的回放一样,看见自己的校服帽朝着自己落了下来,穿过一片涌动的黑影,然后叹息般拂过自己的脸颊,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的,潜意识中对悲剧提前预知的欣喜与一言成谶的悲哀同时攫住了泠珞。
她根本无从看见攻击者的模样。影子,那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上的“影子”罢了,“她”全身有一半的部位是流动的黑灰色所组成的二维平面,只有半个头、右手和大腿以下的部位是实实在在的**,颈部还突兀地围着一条高音谱号挂坠的项链,挂坠的颜色是血一样的鲜红。
那一点炫目的红色,深深刺进了泠珞的心里。
影子的一只眼睛还停留在接近于纯黑的区域的中,闪烁着危险的光——黑色的东西要怎么发光呢?与其说是发光,倒不如说是因为那影子的眼眶是个前后贯穿的黑洞,于是被黑色的尘埃穿透后,形成了像丁达尔效应一样的“光”柱。
胡椒水“嗤”地喷了影子一身,直到压力再也逼迫不出瓶中的任何液体。
影子动作迟钝地摸了摸脸,她左面颊和她左手的指尖上的灰色像是颜料一样和胡椒水的液体一起掉落在了地上。如果只是颜料那还好,但灰色原本覆盖着的地方根本就是个二维空间,非要拿什么来形容的话,就好比是眼睁睁地看着漫展上一个二次元人物的画板突然前后崩出了冒着热气的人类骨骼和脏器,然后膨胀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一般。
影子尚不成型的嘴裂开,展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的左手依然掐着泠珞的脖子,一柄精致的唐刀渐渐地出现在她的右手中。刀身仍萦绕着诡异的黑灰色,而锋利的刀尖则闪烁着苍冰般的光芒。
“我来了。”
她如是宣告。
最近整理小说时,翻出了这本书,又重新看了一遍
妄想症的世界十分奇妙,不得不说雨狸大大真的厉害,歌曲又好写出的书也这么好
上LK时搜了一下,发现没有人搬运这本书,于是我心血来潮便决定将这本书发出来
希望大家喜欢,有兴趣的也可以去听一下同名系列的音乐哦,超好听的说(强推四重罪孽,特别是双笙等人的翻版,好听到不行!)
最后附上人物设计图
冷珞

(被加害者)

颜语

(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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