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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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佐伯さん

  插畫:はねこと

  譯者:郭蕙寧

  圖源:無名氏

  掃圖:湊・凱特流

  錄入:kid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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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過著自甘墮落獨居生活的高中生藤宮周,與外號為『天使』的校園第一美少女椎名真晝。

  住處相鄰的兩人原本毫無關聯,卻在一次偶然相遇後開始產生交流,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會一起吃飯的關係。

  在生硬粗魯的表象中,周表現出細緻的關懷,而真晝也漸漸不再掛著客氣冷淡的假面具,展現了自然的微笑。

  這本加筆短篇集描寫了兩人互相吸引的過去與現在,以及圍繞著他們身邊展開的各種故事。

  這是兩人之間所發生的甜蜜又令人心癢難耐的愛情故事──

  作者簡介

  佐伯さん

  以戀愛中的心焦難耐和甜蜜為主食的作家。

  最近對於甜蜜度的感覺逐漸麻痺,開始搞不清楚這樣到底是甜還是不甜了。

  雙向單戀的焦急難耐和你儂我儂都很讚哦。

  畫師簡介

  はねこと

  居住於北海道的自由插圖家。

  最近也開始能體會酒的美味了。

  加入天使羽毛要素的難度愈來愈高(笑)。

  CONTENTS

  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好

  日常慣例與回憶中的飯菜

  大家不知道的優點

  打掃大作戰再啟,以及事件

  把人變廢的是哪方?

  兒時的不安,與現在的安心

  容易疏忽大意的天使

  熬夜的是壞孩子

  背後的決意與感傷

  兩個人的生活方式

  午間小睡與真晝的好奇心

  守護朋友的戀情也不容易

  天使也有不拿手的事情

  過夜和敘舊

  曾經的後悔與今後的希望

  那道嗓音太犯規了

  後記

  「紫陽花開」8P小冊子

  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好

  在所有動物中,周最喜歡的是貓。

  大多數動物他都滿喜歡的,但其中最喜歡的就是貓。

  他記得小時候父母也曾帶自己去過動物園、水族館和牧場之類的地方,結果最讓他感到親近、喜愛的還是鄰居的貓。當時他心中就隱約有了將來一個人住時要養貓的想法。

  不過,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不再把喜歡貓這件事當眾說出來了。

  因為自從升上國中之後,鄰居家養的貓就離開了人世,不能再跟牠玩了,而且他還因為喜歡貓而被同學嘲笑,這些事情都讓周把對貓的喜愛埋藏到心裡。

  如今他已升上高中,住在公寓裡,很少能看到野貓,也就沒有逗貓玩的機會,頂多是在網站上看看貓的日常生活影片而已。

  就在這時,他經常觀看的某個頻道主播幫自己的貓出了寫真集,於是周就在出版日當天去書店帶了一本回來。

  儘管他已事先訂好書,但這本書的出版臨近聖誕節商戰,他還是忍不住擔心會不會出什麼差錯而拿不到書。

  當天周在學校過得有些坐立不安、心神不寧,一直熬到放學後在回家路上去了書店,滿心只想著趕快回家看書。

  「你回來了。外面一定很冷吧,要喝點什麼嗎?」

  發現真晝早一步到家,周整個人僵住了。

  真晝在家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奇怪。

  周先是去了趟書店,又到超市買真晝拜託的今天晚餐材料。他是買完東西後才回家的。

  若是真晝從學校直接回來,當然會比周更早到家。

  真晝極其自然地走出來迎接,一看到回來的周臉上十分雀躍的表情,她驚訝地頻頻眨眼。

  「你好像非常開心呢。」

  「哎,算是吧。」

  買到想要的貓寫真集,所以很開心──這種事太令人害羞了,周實在說不出口,所以只能含糊回答,沒想到卻愈是勾起了真晝的好奇心。

  「……怎麼了嗎?」

  「呃,不,沒……沒什麼。」

  「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沒什麼的樣子。」

  「真的沒事啦。」

  周害羞得別開視線,試圖轉移話題,卻反而讓真晝加深懷疑。她緩緩瞇起那雙焦糖色的眼眸。

  雙方都有默契,原則上不會干涉彼此的私生活,但若是其中一人的行為有什麼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

  在真晝看來,周現在的態度用可疑來形容也不為過。

  於是她的視線直盯著周不放。

  雖然也不是瞞著她做了什麼虧心事,可是周的確不想主動坦承,所以才會落得被懷疑的境地,煩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周的眼神閃躲,結果這讓他顯得更加可疑,真晝的視線也變得更尖銳。

  她的視線接著轉向書店的袋子,於是周便把超市購物袋拎起來給她看,盡可能引開注意力。

  「真的沒什麼事,妳就別在意了。能把這些東西都放進冰箱裡嗎?裡面還有冷凍食品。」

  「這我知道,但總覺得不對勁──」

  「算我拜託妳,妳就別管了。」

  話一說完,當周硬是想把超市袋子塞給真晝時,書店的袋子也從他手腕滑落。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超市袋子已經交到真晝的手裡,所以沒有摔壞──但周努力遮掩的寫真集卻發出咚的一聲掉到地板上。

  如果書的封面是人像,或許還能敷衍過去,可惜寫真集的封面就是一張眼睛圓溜溜的可愛貓咪特寫,全力突顯「內有可愛貓咪照片」的主題。

  場面頓時陷入沉默,而對周來說,他還同時感受到了絕望。

  突發事態讓真晝和周一樣也僵住了,但她率先解除了僵硬狀態,撿起掉在地上的寫真集。

  周不由得緊張起來,心想她是不是要對自己說什麼,但真晝只是朝封面上有著圓圓雙眼的貓說:「哇,好可愛。」露出溫柔的笑容。

  接著她輕輕拍掉灰塵,把書遞給周。

  「你就是為了買這個才晚回來的嗎?」

  「……不行喔?」

  周的語氣之所以變得冷淡,是因為被羞恥的感覺給吞沒了。

  真晝似乎沒有被他那種冷淡的態度惹惱,只是露出一種說不上是溫和還是不覺莞爾的微笑。

  「不,沒有不行,我反而覺得奇怪。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是你那麼遮遮掩掩的,我才會懷疑。」

  「我、我以為會被笑……」

  「沒想到你會把我當成那種批評取笑別人興趣的人。我可不會說那種話。」

  「我、我沒那麼想啦……只是也有人笑過我說:『你已經喜歡到特地去買寫真集的程度了喔?』」

  「可是這也不是什麼妨害風化的東西,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不管是喜歡貓還是買寫真集,不都是個人自由嗎?那種會批評他人興趣的人,很可能對什麼興趣都有意見。」

  真晝以極為果斷的語氣解開了周心中小小的疙瘩,她見書店袋子裡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了,不知為何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明明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的。就因為你表現得偷偷摸摸的樣子,害我一瞬間以為你是買了什麼下流的書呢。」

  「怎麼可能買啊!」

  高中男生偷偷摸摸地藏著什麼東西,難免會引起這方面的懷疑,這一點周的確有錯,但一想到自己差點要蒙受莫須有的冤屈,就感到有些心驚膽跳。

  說起來,書店也不會把那種書賣給穿制服的學生吧──周的腦海中浮現出格外冷靜的吐槽,不過又在聽見真晝表示理解地說:「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之後,決定把這句話吞回去。

  「我先聲明我絕對不會買……順便問一下,如果我真的買了的話會怎樣?」

  「我會問你為什麼會持有超過年齡限制的書籍。雖然我能理解你對這方面很感興趣,但至少該等高中畢業之後再去買。」

  「沒有開口就罵『下流』之類的,這一點很有妳的風格。」

  「哎,可能會說『色狼』就是了。」

  「我真的沒有那種書,請放心吧。」

  「這樣嗎?不過話說回來,那也無所謂就是了。」

  真晝興致索然地打住話題,周忍不住苦笑起來。的確,不管周有沒有那種書,這都和真晝沒有關係。

  他們不介入彼此的私生活,只要不對雙方產生不良影響或危害,要怎麼過都是個人自由。

  (早知道就別太在意了。)

  如果周表現如常,真晝可能沒注意到寫真集就忽略過去了,所以這只是周自己露出馬腳而已。

  周自己都覺得自己蠢,但真晝對他的肯定也讓他心中的鬱結稍微解開了。

  真晝接著一臉淡然地指著洗手間的方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到周心裡已略為釋懷。

  「好了,你去洗洗手。就算要看寫真集,也要先把回家後該做的事做完。」

  「我知道啦。」

  周已經養成了回家後洗漱和換衣服的習慣,所以他並不是不做,可是真晝為什麼要特意提醒?……想到這裡,他看見真晝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那個。」

  「嗯?」

  「……晚點,我也可以看嗎?」

  真晝沒有明說,但周很清楚她想要看的是什麼東西,於是毫不掩飾臉上自然流露的笑意,對她說:

  「好,當然可以。」

  「太好了,那隻貓咪真的很可愛。」

  「對吧?」

  「為什麼你一臉自豪呀……」

  周的回答讓真晝有些傻眼,但她仍然沒有取笑周,反而回以溫和的微笑。

  那張笑容讓周胸中湧出一股暖意,他走向洗手間,懷著比走在回家路上時更愉快的心情。

  日常慣例與回憶中的飯菜

  「……妳在寫什麼?」

  晚餐後,真晝一洗好碗盤,就坐到沙發上寫著筆記。

  周原以為她是在寫學校作業,但看起來不是那麼回事,湊過去看內容也不太禮貌,所以不能直盯著不放。

  周走過她身後時瞄了一眼,看見筆記本上用端正的字跡寫著幾道菜名。

  真晝好像已經習慣周坐到身邊來,對他坐下的動作沒有反應,繼續安靜地拿筆書寫。

  「昨天晚餐的菜單。把做了什麼菜記下來,以後會派上用場。」

  真晝遲了一拍的回答十分淡然。

  「身為做菜的人,我覺得這方面最好管理一下。」

  「真細心啊。」

  「只是把做過的菜單記錄下來而已。雖然我是那種一直吃同樣東西也不會膩的人,可是這樣在營養均衡方面就不太好了。」

  真要說起來,周也是一直吃同樣東西也不會膩的類型,但若能每天吃到不同菜色,是再好不過了。

  再說,真晝的拿手菜不少,不會連續好幾天煮同樣的菜,頂多是把前一天剩下的咖哩或肉醬加工再煮而已。

  不用回想也知道,真晝總是能均衡運用蔬菜、肉類、魚類、蛋,豆製品和乳製品等食材做出豐盛菜色端上桌。

  一想到她連這樣的細微處都有照顧到,周在感激的同時,心底也生出一種愧疚的情緒。

  「該怎麼說,這實在太值得感謝了。讓我膜拜妳一下。」

  「別這樣,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我滿足,而且要做營養管理的話,有紀錄也會比較輕鬆。萬一出了什麼問題,還可以檢查是不是食物哪裡有問題。」

  「話是沒錯,我就是覺得妳真的很有原則,或者該說是了不起。」

  「我這麼做也不是為了被誇獎。只是為了以後方便,才養成習慣。」

  「我還是覺得很了不起。」

  「……謝謝誇獎。」

  說真的,周打心底佩服這樣認真細心的真晝。

  「因為我基本上只顧著吃,對料理名稱都沒什麼概念,所以很佩服妳這樣花費時間精力。」

  「……對了,周你說自己只會吃,卻知道大多數端上桌的菜餚名稱,味覺也滿敏銳的。明明在我來做飯之前都只吃泡麵和即食調理包。」

  「因為在老家時我父母……嚴格來說是我爸,他喜歡挑戰各種新菜色,讓我吃過不少好東西。」

  假如說不會做菜的人味覺都很遲鈍,那也不盡然。

  就像美食評論家並不一定都擁有完美的廚藝,即使不會做菜,味覺也是能夠磨練的。

  周的雙親──尤其是父親很擅長烹飪,還會定期帶周去外面餐廳吃飯。在這樣品嘗各種菜餚的過程中,嘴可能也就被養刁了吧。

  因此周長大後對食物的評價標準稍微嚴格了一些,也不能完全說是好事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我就懂了。因為我的情況也差不多。」

  真晝很自然地接受了周的說法,但她臉上的神色仍是鬱鬱不快。

  假如沒猜錯的話,原因恐怕出在她的家庭環境上吧。

  周不是很瞭解真晝的事,外人也不好介入這類私事,於是他謹慎地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朝剛才真晝在書寫的筆記本看去。

  「那個能給我看看嗎?」

  「這個?可以是可以,但我並沒有整理得很整齊喔。」

  「不會吧,但那也沒關係,我想看。」

  對於周的請求,真晝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樣子,乾脆地把筆記本遞給他。

  周道謝後打開筆記本,只見上面用很有她風格的工整字體,按日期順序詳細寫下至今約三個月分的菜單。

  筆記是從周和真晝第一次一起用餐的那一天開始記錄。

  味噌湯、燉魚、涼拌青菜和雞蛋捲等令人懷念的菜單被逐一列出,周忍不住懷念得露出笑容。

  周感慨地回想,真晝對自己的態度真的比那時候柔和了不少,彷彿在回首往事般,緬懷地一頁頁翻閱著。

  真晝通常會將各個種類的菜餚列入菜單,但像這樣重新看過一遍,便發現還是日式菜餚占多數。

  真晝也很清楚周愛吃蛋,所以蛋類料理也頻繁地出現在餐桌上。周深切體會到她真的花了不少心思在自己身上。

  「啊,這個超好吃的。」

  看到一半時,周發現了在真晝做的所有蛋類料理中,自己的喜愛程度可說僅次於雞蛋捲的豆皮蛋福袋,自顧自地興奮起來。

  身旁的真晝臉上沒有無奈,更像是流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

  豆皮蛋福袋是一道將蛋包進油豆腐皮中,再以鹹甜醬汁調味慢火燉煮的料理,對真晝來說似乎不是很難做。她用溫和的聲音附和道:「其實做起來不是那麼費工夫。真的很好吃呢。」

  周知道,花了很多工夫做的菜受到讚美自然會更高興,但真晝做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所以剩下的就是喜好問題了。

  「……你真的很喜歡吃蛋呢。」

  「蛋可是非常棒的食物。不論燉煮、烤炸,還是清蒸煙燻都一樣美味,而且富含蛋白質,我每天都想吃。」

  「它的營養價值的確很均衡,我也想每天至少吃一個,可是像你這麼喜歡的人也滿少見的。」

  「是嗎?我就是喜歡啊。」

  「……你想吃豆皮蛋福袋嗎?」

  「咦?」

  真晝突如其來的詢問讓周僵住了,她的表情卻還是一如平常文靜。

  周完全沒有催她做的打算。看來自己這番對蛋的熱情演說又讓她費心了。

  「總覺得很抱歉。」

  「不會,我正好也想把蛋用完去買新的。雖然明天的菜單已經決定好了,不過若是後天吃的話,調整一下就行了。只要再加上其他幾道配菜,營養方面也沒有問題,這點要求完全可以接受……」

  「真的嗎?」

  周高興得忍不住凝視著她。

  被他用那樣的目光一看,真晝不知為何清清喉嚨,小聲回道:「……沒關係。」周沒有漏聽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微笑起來並說了聲:「耶。」

  「哎,好期待後天啊。」

  周原本就很期待真晝每天煮的飯,知道她願意做自己愛吃的菜,就更加期待了。

  儘管後天有體育課,還安排了讓人想質問究竟意義何在的地獄馬拉松。不過有了對真晝料理的期待,周甚至覺得自己能努力跑完全程。

  「……你吃得高興,那我也沒有白煮了。雖然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會說好吃。」

  「好吃就是好吃,所以我才實話實說啊。只要是妳煮的菜,不管什麼都好吃。」

  「……謝謝你的讚美。」

  「我真的每天都很期待。總是受妳照顧了,謝謝。」

  周自認為只是表達了自己真實的感受,真晝卻露骨地別開視線,使他有點受打擊。

  她難堪地扭動身體後,輕輕嘆了口氣,看起來有點疲憊的樣子。

  「就算你這麼誇我,我也不能給你什麼哦?」

  「但是會煮好吃的飯給我不是嗎?」

  「……那種地方真的是你的優點呢。」

  「妳指什麼啊?」

  「沒什麼。」

  說到這裡,真晝終於還是將頭扭向一邊,周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麼話惹惱了她,所以一下子慌張起來,然而真晝不管他如何慌張,好一會兒都不肯和他對上視線。

  大家不知道的優點

  這個人不怎麼將自己好的部分展現出來,所以才會吃虧──這是真晝對周的看法。

  首先,他說話的語氣本來就有點凶,光是這點就給人不好相處的印象。

  不過,這裡說的有點凶並不是指他措辭低俗,或對人惡言相向,而是指他的語氣很冷淡。仔細去聽的話,就可以發現他說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他的長相並不醜陋,甚至可以算是端正。就是那偏長的瀏海,習慣低著頭的姿勢和銳利的眼神使人們難以親近吧。

  真晝也是這樣。若不是有個契機,就沒有機會瞭解周的本質。

  (這個人真的很可惜呢。)

  只要仔細理解他的本質,就能知道他明明是個心地善良又紳士的男性。真晝如此想著,看向正在自己身旁安靜做作業的周。

  周看起來一副冷淡的樣子,其實臉上的表情很沉穩。他沒有注意到真晝的視線,而且看也不看他自己泡的咖啡,只是一語不發地拿筆寫字,一定相當專注吧。

  真晝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拿起杯子,靜靜啜飲已經變涼了的咖啡。

  周可能已經逐漸掌握了真晝的喜好,咖啡裡放入了剛好能嘗到苦中帶有微微甜味份量的砂糖,以及添了幾分柔順口感的奶油球。

  他應該是聽真晝嘀咕過自己不太能喝酸味重的咖啡,所以這次就用了不同於之前放在家裡的咖啡牌子。

  反正是放在周家裡的東西,他大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當真晝以眼神如此示意時,他卻佯裝不知地笑著說:「這個牌子的咖啡比較好喝。」所以真晝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接受他的好意。

  一想到他就是這麼體貼入微,真晝就覺得有些冷靜不下來,於是她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時,周抬起頭來。

  「……是不是不好喝?」

  「不,沒有不好喝。我只是在品嘗咖啡的美味。」

  「是嗎?能合妳口味就好。我泡咖啡的技術也稍微進步了一點吧?」

  周安心地瞇起眼,見狀,真晝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哎,因為你上次泡咖啡時加了太多咖啡粉,連熱水也加太多,最後都從濾紙裡滿出來了嘛。我還在想你為什麼要加那麼多呢。」

  「那、那只是手滑啦。我已經學到教訓,不會再那麼做了。」

  「呵呵,失敗是成功之母。如果你能運用從失敗中學到的經驗,那些溢出來的咖啡也沒有白費了。」

  「……別再挖苦我了。」

  「我可沒挖苦你呀。」

  聽真晝笑著這麼回答,周只能小聲抱怨:「妳的表情就是在挖苦人。」但真晝並沒有接著提出抱怨,所以周知道真晝並不是真的在取笑他。

  微微噘起嘴的周看起來有些孩子氣,真晝甚至覺得他那樣很可愛。

  要是他能多露出這種表情,就不會被別人疏遠了──真晝心裡這麼想,卻又覺得讓別人看到這個表情有點可惜,所以沒有當場對周提出建議。

  「……妳要休息嗎?」

  「對,我的作業已經寫完了,想休息一下。」

  「嗯,那我也暫時休息一會兒吧。寫作業也累了。」

  周舉起手伸伸懶腰,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站起身來走向廚房。

  「我要找點零食吃,妳有什麼想吃的嗎?」

  周探頭看了看放零食的盒子後回頭問道,真晝則是回答:「你決定吧。」

  周家裡的食物基本上是兩個人都可以拿來吃的。

  當然,不想被對方吃掉的東西上面就會寫名字,除此以外都是可以共享的。

  常聽人說奪食之恨非常恐怖,但幸好他們對吃的沒有那麼執著,因此能維持和平。

  兩人準備了一個共用的盒子來放零食,各自會把希望對方品嘗的或者想要推薦的零食放進去,甚至到了從不會減少的程度。

  周會放些真晝不會去吃又比較新奇的商品,口味有甜有鹹,而真晝放的多半是甜味零食。這算是喜好的問題,真晝有時候也會吃鹹的零食。

  只是最近周總是會不動聲色地買來真晝應該會喜歡的烘培點心,如果不經常檢查一下最佳食用期限的話,很可能來不及吃完。畢竟在西點店買的點心還是會比添加物較多的市售商品更快過期。

  周在和真晝一起生活後,也培養出這方面的意識。他把盒子裡接近最佳食用期限而放得比較靠前的烘培點心放到盤子上,幫真晝端了過來。

  「我隨便拿了一些,這些可以嗎?」

  「你幫我拿來,我就很感謝了。剛才是我比較有空,應該我去拿才對。」

  「反正我離廚房比較近,而且是我說要吃的,妳不用在意。」

  周輕笑一聲後坐了下來,微微欠身站起的真晝便也接受他的好意坐了回去,拿起一包餅乾打開。

  真晝吃不了太多,偏好吃些比較優質的零食,因此對於周理解自己的喜好而買來的烘培點心感到很高興。

  真晝注意著不要掉下碎屑,輕輕地咬下一口,濃厚的奶油香味隨即從口中撲鼻而來。

  即使如此,嘗起來的口感也不會發膩,反而相當清爽。這讓真晝對於它到底用了什麼樣的配方感到非常好奇,不過她也不可能知道那種事,所以只能好好品嘗。

  真晝感慨地想周的品味和味覺的敏銳程度的確可靠,小口吃著餅乾。此時周不知為何用帶著欣慰的眼神看向她。

  雖然不是在取笑自己,但那溫暖的視線總是令人覺得很在意。

  「……怎麼了?」

  真晝把餅乾全嚥下去後才開口問道,周則是有些難以啟齒地說:「呃,該怎麼說……」

  「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妳像小動物一樣,很可愛。」

  「……那算是在誇我?」

  「是在誇妳沒錯。」

  這應該是周看她吃東西的樣子而產生的感想吧。真晝覺得又害羞又有些高興,不敢直視周,只好把頭扭向一邊。

  (……偶爾這樣對心臟很不好。)

  周原則上是不會撒謊的人。雖然多少會有想要隱瞞什麼而含糊其辭的時候,但他不會撒謊傷害別人。

  他表面上不坦率,但其實是個相當正直的人,因此真晝才會更覺得害羞,視線四處游移。

  明明已經習慣其他人的讚美了,但對象換作是周的話,就會忍不住慌張起來。

  周本人或許是多虧了他父親修斗的教育,所以會明確地把稱讚說出口,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性質惡劣了。

  而且他還會細心為真晝著想,不光是這次,他的一舉一動時不時就會令真晝怦然心動。

  最近在知道真晝會晚歸的時候,他還會若無其事地前來迎接。

  明明為了避免身分暴露,還要花工夫特地改變髮型,他卻不厭其煩地來接人。

  並肩而行時,他會配合真晝的步伐,自然而然地走在靠車道的一側;如果真晝手上提著東西,他會隨手接過去;真晝身體不舒服時,他也會馬上注意到,不著痕跡地關心照顧她。

  他對外貌上的變化也意外地敏銳,對於髮型和服裝的變化都會給予讚美。

  此外,因為真晝待在這邊的次數變多了,周就把她經常使用的東西挪到她手搆得到的範圍內較低的位置。為了讓真晝也能拿到高處的東西,還準備了小凳子。

  真晝很感謝周把這些不容易注意到的困難都排除掉了。不過,周嘴上不說就自然地幫忙做好這些,也讓真晝產生了他將來一定大有可為的預感。

  真晝起初以為這個人很不可靠、態度冷淡,做事隨便又邋遢,但很顯然的,只要改掉邋遢和冷淡的部分,他的為人其實相當理想。

  沒錯,周是很好的鄰居、很好的朋友,也是很好的──

  想到這裡,真晝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深入思考,連忙搖了搖頭。

  「怎麼了?」

  真晝突然搖頭的舉動似乎嚇到了周。他有些擔心地開口詢問,而真晝則是輕笑一聲,努力隱藏起內心的動搖。

  「……周你到底為什麼不受歡迎呢?」

  「感覺妳突然想找碴啊。」

  這次沒把話說清楚的人換成真晝了。如果不知道她正在思考的事情,聽起來大概就像是在取笑周吧。

  「對不起,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地想不通,你明明人很好,怎麼就沒有人追呢?」

  「妳這麼說,感覺只是把我不受歡迎的事實擺到眼前而已。哎,我和其他女生根本沒交集,更別提什麼沒有人追了……」

  周在學校頂多只會和千歲打交道,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有些陰沉,也難怪別人看不見他隱藏的優點。

  「而且我並不想要受歡迎。」

  「是這樣嗎?」

  「我不曉得其他男生怎麼想,但我現在並沒有特別想交女朋友……如果想要廝守到老的人總有一天會出現,那現在不受歡迎也沒關係吧。」

  聽到周有些難以啟齒,掩飾不住害羞的小聲嘀咕,真晝感覺到一股暖意從心頭擴散開,嘴邊隨之露出微笑。

  「周你真是……」

  「怎樣,想說我太愛作夢嗎?」

  「不是,我只覺得很棒。你是個很專一的人呢。」

  「……總覺得妳在笑我。」

  「為什麼會想成那樣啊?真是的!」

  真晝真的不曉得他為什麼要扭曲自己的原意,忍不住戳了戳周的側腹,周則有些為難地垂下眉梢,然後別過頭去。

  他的嘴好像微微動了一下,但不管真晝如何追問,都沒能問出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

  打掃大作戰再啟,以及事件

  真晝其實挺喜歡打掃的。

  剛和周開始有來往的時候,她就幫忙周打掃過他的屋子。她不但動作俐落,而且對細節處也不馬虎了事。

  之後周姑且也有認真地打掃維持乾淨,但真晝時不時來檢查時,還是會指出他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當然,真晝指出錯誤時不是用嘮叨個不停的方式,而是建議:「這樣做更容易清理髒汙,也方便日常打掃維護。」所以周反而覺得十分感激。

  「有水的地方果然容易藏汙納垢呢。看得見的地方打掃得滿乾淨的,但背面跟角落這些不容易看到的地方還殘留著汙垢。」

  周正在打掃浴室時,她偶然經過看了一眼,然後就馬上發現了沒有洗乾淨的地方。

  或許是早有預料,真晝露出苦笑說道。

  正如真晝所指出的那樣,只見門框的橡膠墊和放洗髮精的架子背面長著稀稀落落的黑色黴斑。

  這種地方的汙垢很難看見,所以周沒有注意到,可是一旦注意到以後就讓人感到不太舒服。

  自從去年和真晝一起打掃過以後,周開始注意到各種清潔衛生方面的問題,不過這麼看來他做得還遠遠不夠好。

  「就算有通風,浴室這種濕氣重的地方還是很容易發黴,尤其是注意不到的角落跟這種死角處的橡膠墊之類的。如果不特地去清理,就會變成現在這樣。」

  「您說得對。」

  「……我不是在生氣哦?應該說,這種黴斑如果日常生活沒注意清理的話,會化成一般家庭都很傷腦筋的汙漬。」

  真晝感慨地點頭接著補充:「這是很常見的髒汙。」不過在看見周縮著肩膀的樣子後,又露出了傷腦筋的微笑。

  「別那麼沮喪。其他地方你都打掃得滿乾淨的。」

  「妳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別悶悶不樂的,以後注意點不就好了。有空為這種事情後悔,不如馬上行動起來……那麼,這次我可以幫忙打掃嗎?」

  真晝用手拍了拍自己的上臂,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知為何眼中還散發出興奮期待的光彩。

  也不知道她是喜歡打掃或是樂於助人。她看起來不像是拿周沒辦法,反倒像是自己願意動手一樣。

  周則是認為沒注意到細節是自己的錯,真晝指出問題是幫了大忙,也很高興她願意幫忙打掃。

  不過,讓真晝做這種事,還是讓他心裡過意不去。

  「……真晝,打掃別人家的浴室,妳不覺得討厭嗎?」

  「我是不介意,反而還想問你會不會介意呢。畢竟浴室是很私人的空間。」

  「裡面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而且妳也用過我家浴室吧?現在也無所謂了。」

  真晝曾有一次把鑰匙忘在千歲家裡,只好在周的家裡過夜。當時就已經用過這邊的浴室了,平常用洗手間時也會看到浴室裡的模樣。

  事到如今,周也不必為了讓她來打掃浴室而感到不好意思,只擔心她進入異性使用的浴室裡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這、這麼說、也對。」

  「畢竟是妳來幫忙打掃,我也說不出什麼大話。我很願意接受妳的好意,但是我自己來做也沒關係。啊,還是要麻煩妳監督就是了。」

  這種藏汙納垢的小角落可能會被自己漏掉,所以周希望真晝能幫忙檢查一下,然而真晝卻顯得有點動搖慌亂,視線游移不定。

  「……不、不會,你不介意我來做的話就好。畢竟浴室太小了,兩個人一起清掃不太方便。」

  「是嗎?總覺得很抱歉,占用妳寶貴的週休假日。」

  「不會,我滿喜歡打掃的。」

  「那就拜託妳了。反正我也沒事做,機會難得,我就去打掃廚房吧。我想把水槽打磨乾淨看看。」

  周絕不可能讓真晝一個人打掃,自己卻在一旁放鬆休息,那麼做他可受不了良心的苛責,所以打算自己找點其他的地方打掃。

  他前幾天剛好看到一個把水槽磨得亮晶晶的影片,覺得還滿有趣的,所以想藉此機會挑戰一下。

  影片中說重點是花時間來細心打磨,自己應該也能做到。

  「你準備好工具了嗎?需要防水砂紙和拋光研磨劑。」

  「……我現在去買。」

  周是一時興起,自然沒有準備這些東西。他正想要跑一趟去買,卻被真晝無奈的眼神刺得生疼。

  「就知道你會那麼說。我家裡有,可以借你用。清潔用品最好還是事先準備好喔。」

  「妳好周到……真抱歉,各方面都太依賴妳了。」

  「重要的是你有意願去做的心情。」

  「別在這種地方慣著我啊。」

  「呵呵。那我去換個衣服,順便把東西帶過來。」

  「……還要換衣服,掃浴室那麼費力氣嗎?」

  「因為要認真打掃嘛。」

  真晝現在穿著灰色斜紋織長裙和黑色毛衣,沒有裸露出肌膚,那身搭配看起來十分端莊沉穩,實在很適合她。

  要煮飯的話還沒什麼問題,但這樣的穿著顯然不適合打掃,要是因沾到清潔劑而弄髒或脫色的話,將會引發重大慘劇。

  周感嘆道:「因為妳今天也穿著不方便活動的可愛衣服嘛。」聽見這話的真晝馬上緊抿起嘴,莫名其妙地用拳頭抵在周腰上旋轉扭動。當然,她的力道沒有到毆打的程度,也不會痛,只是輕輕壓迫著而已。

  「真晝小姐,妳突然是怎麼了?」

  「……沒什麼。你別在意。」

  「嘴上說沒什麼,妳還在用拳頭按著轉動欸。」

  「就跟你說沒什麼了。」

  明顯不是沒什麼的樣子讓周困惑不已,而真晝只是把頭扭到一邊,快步走出門口。

  等周把真晝換完衣服後帶來的打磨工具拿到手中,便立刻展開了打磨水槽的作業。

  借出工具的真晝本人則換上了輕便的褲裝,並將頭髮紮成丸子頭,接著戴上橡膠手套,全副武裝地徑直走向浴室。

  因為她看上去實在是一副幹勁充沛的樣子,周甚至有些忐忑起來,不確定麻煩她到這個地步真的好嗎?

  為了不被她比下去,周也拿起防水砂紙開始打磨水槽。

  依照磨料由粗到細的順序,謹慎地磨平原本的刮痕,避免因磨過頭而造成損傷。

  畢竟是出租公寓,想必這裡仍有著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跡。雖然說不上骯髒,但那黯淡無光的外觀,遠不如電視上看到的閃亮新品。

  為了去除上面覆蓋的黯淡水垢,周耐心地繼續打磨。當他用到第二塊砂紙時,可以看出水槽逐漸恢復原有的金屬光澤,讓他興致隨之高昂起來。

  一旦有了顯著的成果,幹勁也隨著直線上升。原本一專注做什麼事情就停不下來的周,更是一語不發地磨個不停。

  他忽然朝身邊一看,發現真晝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自己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做事的樣子。

  「……妳在旁邊的話就打聲招呼嘛。嚇我一跳。」

  「抱歉,看你那麼認真在做,就沒能開口了。」

  「叫我一聲有什麼關係……妳那邊掃完了嗎?」

  「還沒,剛才用清潔劑鋪在頑固的汙垢上,還要等差不多一個小時。現在暫時休息一下。」

  接著,真晝就一本正經地解說起讓清潔劑滲透汙垢的重要性,那滔滔不絕的模樣讓周不禁笑了起來。

  「你這邊……還不行呢。雖然變乾淨了,但是還遠遠不到光滑如鏡面的程度。」

  「還要用更細的砂紙磨一遍,然後用沾了研磨劑的布擦拭對吧?真是費工夫啊。」

  「變乾淨本來就需要花時間跟勞力,但是小心別磨過頭了,不然會縮短水槽壽命。」

  「知道了。」

  畢竟是租的房子,周也知道不能做得太過火,應該限制在保養維護的範圍內。

  「順便問一句,你一直在磨水槽嗎?」

  「對啊。感覺會上癮耶。」

  「這種作業還滿有趣的,也算是打掃的好處。」

  「我沒有妳做得那麼認真啦。」

  「嘴上這麼說,但你自己好像也沒休息。適度休息也很重要哦?」

  真晝發出優雅的笑聲,拿出玻璃杯,打開了冰箱。

  「周,你想喝點什麼嗎?」

  「冰箱裡有柳橙汁,能幫我倒一杯的話我會很高興。」

  「好。」

  看來真晝是想幫周倒飲料。

  周很感謝她的體貼,請她幫忙倒了杯事先買來的柳橙汁。聞言,真晝便用十分自然的動作準備起來。

  然而不知為何,最後是在杯子裡放好吸管,舉到周嘴邊的形式。

  「來,喝吧。」

  只見她笑容滿面地遞出杯子,明顯不打算把杯子遞給周自己拿。

  她細心地把吸管轉到周嘴邊的方向,簡直像在說:「就這麼喝吧。」

  「謝……謝?」

  「你的手是髒的,我想說這樣應該比較方便。」

  周的手在打磨的時候的確被發黑的水弄髒了,但只要洗一洗就乾淨了。

  所以真晝其實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可是她本人似乎完全無意退讓。

  周瞄了真晝一眼,但她只是回以清爽的笑容,一副自己完全是出於好意的樣子。

  「……這樣喝會不會很奇怪?」

  「應該……不會的。」

  「應該喔。」

  「開玩笑的。但是手上的黑色汙漬如果不認真洗的話是洗不掉的,清理到一半再去洗手也很麻煩不是嗎?所以我想這樣會比較有效率。」

  「這樣講也沒錯啦。」

  周心想,那樣的話,放在水槽旁邊不就好了?可是他自己也知道就算說了真晝也不會讓步。

  再爭下去大概也沒意義,於是周只能無奈地銜著吸管。見狀,真晝滿意地加深了笑容。

  周一邊感受柳橙汁酸酸甜甜的清爽口感在口中擴散,一邊努力掩飾湧上心頭的羞恥感覺。

  「……好喝嗎?」

  「嗯,好喝。謝啦。」

  杯子不大,真晝也只倒了半杯,所以周一飲而盡後便開口道謝。

  周順便以眼神示意她「別再這麼做了」,但真晝只是小聲咯咯笑了起來。

  「想喝的時候隨時可以叫我。」

  「下次我會自己洗完手再喝啦。」

  「哎呀,太可惜了。」

  (看來是在逗我。)

  真晝偶爾會對他惡作劇,雖然都是些小事,卻給周造成不小的衝擊,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故意想要挑逗周的心臟。

  這次的確也是在玩他,但更多是出於善意,所以周也沒得抱怨。

  周心裡無奈,給了她一個白眼,真晝見狀又高興地笑了起來。

  真晝回去繼續打掃浴室,而周也換了較細的砂紙不停打磨,之後就剩最後一道打磨的程序了。

  現在水槽已經有了反射的光澤,等到磨好之後,應該會變得更加閃亮。

  周心想差不多該用研磨劑做最後的打磨程序,正洗著手打算去找一條不要的毛巾時,浴室那邊突然有大東西掉落的聲響傳來。

  周心裡只有不妙的預感,連開著的水龍頭也沒關就趕緊衝向浴室,發現真晝像沒了力氣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有些發愣,就算被掉在地上的蓮蓬頭噴出的水淋濕,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

  「沒事吧!?剛才我聽到好大一聲!?」

  「腳滑了一下……應該沒有受傷,但是屁股有點痛。失態了。」

  周的聲音讓她終於解除了渾身僵硬的狀態。她抬頭看周,害羞地游移視線。

  大概是在沖洗時滑了一跤,還能看到被水流推著聚在牆角的泡沫,而真晝則像是摔倒的時候被蓮蓬頭的水淋到,全身都濕透了。

  「抱歉,都怪我讓妳洗浴室……」

  「不是的,是我自願說要做……」

  「腳沒扭到吧?站得起來嗎?」

  周先把一直噴水的蓮蓬頭關掉,然後朝仍坐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己的真晝伸出手。只見她難為情地眉眼低垂,然後才怯怯地握住他的手。

  「只是屁股摔了一下而已。我本來就是蹲著的,所以不是摔得很重。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應該是因為臉盆摔到地上了。你不用太在意,會摔倒都要怪我自己。」

  「怎麼可能不在意……妳全身都、濕了……」

  周不可能再讓她摔第二次,所以也站穩了腳步才拉她起來。當他想檢查真晝有沒有受傷而正眼看去時,隨即僵在原地。

  蓮蓬頭一直在噴水,所以真晝全身都濕透了。

  因為要打掃,而且還是在家裡,真晝換上一身以冬天來說略顯單薄,卻方便活動的白色長袖襯衫和緊身褲,但這樣輕便的服裝卻害了周。

  正因為是尺寸合身的衣服,被水淋濕後的破壞力也就更大。

  說穿了,就是特別凸顯出身體曲線,裡面穿的內衣顏色和形狀也透出來了。

  周不小心看見從襯衫底下透出的膚色和淺萊姆綠色,馬上慌張地別開視線。

  正面直視的話,周恐怕會害羞而死,也可以想見自己如果一直盯著看,會引起真晝反感。

  不過,周也知道一直別開視線會讓對方起疑,於是在扶著她站穩後,又去隔壁更衣間拿來毛巾披在她肩上,這才勉強保障了安全視野。

  只不過,真晝本人也許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引發了大事,把周的避難行為當作他的親切好意,微微露出了笑容。

  看了她的表情,讓周更無法直視,只能背過臉去。

  周一邊為瞬間產生的邪念而想揍自己一頓,一邊努力用理性平息住自己躁動的身體。

  「我借妳衣服換,然後看妳是要換衣服回家,還是等身上乾了都可以。這個天氣淋濕出門一定會感冒。」

  「謝謝你的關心……你不用背著臉偷笑,要笑的話直接對著我笑就好了。」

  「為什麼妳覺得我在笑!是因為妳衣服透出來了,我才轉移視線的好嗎!?」

  周本來是打算含糊帶過,趕快讓她去換身衣服的,可是一被真晝誤解,就忍不住開口吐槽了。這次紅著臉的人輪到了真晝。

  真晝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身體,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然後馬上用毛巾攏住身體遮好。周這才鬆了口氣。

  話是這麼說,他的視線依然游移著不敢與真晝的眼睛對上。

  「啊……那個,真、真的很謝謝你……」

  「……都怪我讓妳打掃啦。拜託妳先把衣服換上,要沖個澡暖暖身體也可以。我去拿衣服。」

  真晝現在這個狀態,應該也不希望有男性在旁邊吧,而且在這種狀態下兩人獨處,對周來說也非常考驗理性。

  因此他在正好想到一個好理由之後,就看準時機跑出去了。

  把衣服遞給真晝後,周一個勁兒地繼續打磨水槽。

  儘管想要保持鋼鐵般的理性,但總有股衝動從表面侵蝕理性,試圖讓其崩壞。為了削除那樣的衝動,周只能專注地用研磨劑進行打磨,盡量把剛剛的事情趕出大腦。

  也許是最後感到身上有點冷,真晝正在淋浴。從浴室那邊隱約有水花灑落在地面的聲音傳入周的耳中。

  有女孩子在自己家裡洗澡──客觀來看,這絕對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想到這裡,周趕緊搖搖頭打消不良妄想。

  他用力敲了一下腦袋給予痛擊,盡可能避免胡思亂想,同時打磨水槽。儘管表面還沒亮到像鏡子的程度,但反射的光線仍平滑地映出了他的臉。

  水槽裡映著的自己滿臉通紅,必須在真晝回來以前讓臉上的熱潮褪下去才行。

  比起打磨完的感動,因受羞恥與良心苛責而產生的罪惡感還要更加強烈,這狀況實在讓周笑不出來。

  (快忘掉快忘掉。)

  周看水槽已經差不多可以收工了,便仔細地把剩下的研磨劑擦掉並沖洗乾淨,開始洗手。

  接著,他把水猛地潑到自己臉上。不快點讓臉上降溫的話,自己就沒臉見真晝了。

  冬日裡冰涼的水反而令周感到舒適,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水潑到臉上。在總算讓臉和腦袋冷靜下來的時候,從浴室傳來門鎖打開的摩擦聲。

  周知道真晝馬上要出來,試著安撫莫名加快的心跳,為她準備加了一匙蜂蜜的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

  就在牛奶熱好的時候,真晝踩著拖鞋慢吞吞地從更衣間走了過來。

  「……借你的衣服穿一下。」

  她對廚房裡的周這麼說道。因為剛洗完澡,身上的溫暖微微向周圍擴散開來。

  剛才渾身濕透事件的影響反映在周借給她的運動服上,周還特地挑了一件對真晝來說偏大的衣服,不會凸顯她的身體曲線。

  由於如此,讓她的穿著變得很有居家的感覺,反而又勾得自己心裡莫名騷動不安,總覺得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保持平靜。

  「請喝。這也是順便的。」

  「……謝謝。」

  真晝的模樣姑且恢復到能夠直視的程度,所以周也強作鎮靜,從微波爐裡拿出熱牛奶,用湯匙攪拌後遞給真晝。

  聞到蜂蜜香氣,喜歡微甜口味的真晝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接著看了看周身後的水槽,加深了笑容。

  「哎呀,磨得很漂亮嘛。你很努力呢,了不起。」

  「……還好吧。」

  為了消除煩惱,周沒能回應「太好了!」,只好態度含糊地點點頭,接著便以自然的動作走過真晝身邊,到沙發坐下。

  他做了個深呼吸,而真晝也輕快地跟了過來坐到旁邊。果不其然,周還是感覺冷靜不下來。更何況旁邊的人身上還散發著與自己相同的沐浴乳香氣。

  周往旁邊瞄了一眼,就看到她的手從鬆垮的袖口伸出,端著杯子認真地呼呼吹涼。

  接著她輕抿一口,可能是覺得還很燙,又馬上拿開。那皺眉緊盯杯子的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在真晝看來,她明明只是非常認真地想吹涼牛奶而已,而周之所以會感到無比可愛,八成是因為在那與身材不符的寬鬆衣服襯托下,使她看起來比平常多了幾分孩子氣吧。

  這套穿在自己身上會被說是土氣的運動服,到了她身上竟變得如此可愛,美少女的潛力實在是恐怖。

  在一番進退兩難後,牛奶總算降到可以入口的溫度,真晝隨即高興得享用起來。這時,她忽然察覺到周的視線,於是移開杯子,偏著頭問:

  「怎麼了嗎?」

  「呃,沒有……有點擔心妳有沒有受傷。」

  周沒有撒謊,但也沒有如實告知。

  他的確擔心真晝摔倒的時候有沒有受傷,也擔心她會不會著涼。

  只不過,雖說她的穿著並不暴露,周心裡更多的還是因看見她渾身濕透的煽情模樣而產生的動搖。

  真晝沒有懷疑周的說辭,只是困擾地垂下眉梢笑了笑。

  「……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哪有,是我給妳添麻煩才對。妳真的沒受傷?」

  「已經沒事了。摸摔到的屁股也不痛……我不會讓你摸的哦?」

  「我才不會摸!」

  「開玩笑的。」

  周當場出聲反應的慌張模樣,讓她愉快地咯咯笑了起來,而周則是懷著複雜的心境,小聲嘀咕道:「……別開我玩笑了。」

  「不是的,因為你看起來一副沒精神的樣子。原本就是我主動提出要打掃,你不用太自責哦?」

  「都怪我平常打掃不夠徹底,才會發生這種事,我當然要反省了。」

  如果他平常就有好好打掃的話,也不需要真晝來動手了。根本不會發生被淋得濕透的意外。

  「哎,這點倒是無法否定,可是要做到完美也是挺難的,你不必那麼愧疚哦。」

  「可是……」

  「好好,別可是了。還沒習慣的時候誰都會失敗犯錯,下次多注意點就好……打掃的時候要注意哦?」

  「我會銘記在心。」

  「很好。你就別再那麼煩惱了,好嗎?」

  周為了對髒汙置之不理、讓真晝摔倒,還有讓她淋濕出醜等事情而後悔不已,他自己有在認真反省,但在真晝看來,可能是認為他把情況看得太嚴重了,臉上微微帶著苦笑。

  她索性將杯子放到桌上,一手拖著過長的袖子拍拍周安慰鼓勵道:「別那麼無精打采嘛。」

  周本來個子就高,而且他還特地挑了件偏大的衣服,所以穿在嬌小的真晝身上多了好長一截。

  這已經超越所謂的『萌袖』,若是不挽起袖口就會遮住手指,甚至長得可以甩出去當成某種攻擊手段了。真晝似乎也有些樂在其中,不停地甩著袖子。

  「好痛~」

  「說得真沒感情。」

  「真的真的,很痛啦。」

  其實打在身上一點都不痛,但那可愛的行為卻對心口造成不小的傷害。

  而真晝自然無從知曉他內心的疼痛,只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可愛地與他拌嘴。

  對周來說,這些一舉一動都非常可愛,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放心,我已經打起精神了……不過害妳換衣服這件事我還在反省。」

  「是我自己摔倒的,你反而要提醒我注意腳下才對。還要你借衣服,我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那是……」

  「停。再爭下去的話你又要在腦中開反省大會了,所以到此為止,好不好?」

  真晝用多出來的一截袖子輕輕堵住了周的嘴表示制止。看著她略微促狹的笑容,周也只好退讓並露出苦笑。

  他在心裡發誓,要盡可能把那段記憶封印到深處,接著仔細看了一眼真晝穿著鬆垮運動服的模樣。

  「要不先回家換個衣服?」

  那麼鬆鬆垮垮的衣服應該很不方便活動,而且肯定是自己的衣服穿起來更舒服──這麼想的周開口提議道,然而真晝卻意外地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我就這樣再待一會兒。」

  「……是喔。」

  真晝用多餘的袖子遮住嘴邊,目光緩和下來,明顯地流露靦腆羞澀之意,那模樣讓周不知為何特別想要摸摸她的頭。

  「……我現在才發現你的體型滿瘦長的呢。褲子的尺寸嚇了我一跳,真的好瘦。」

  「畢竟整體來說,男性本來就比女性更不會長肉。」

  「老實說我有點嫉妒。就算知道是這樣,但還是很羨慕呀。」

  男性的新陳代謝比女性更高,也更不容易累積皮下脂肪,周認為這種性別上的差異也是無可改變的,但真晝或許覺得這是兩碼事吧。

  周一時招架不住,而真晝臉上則是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逼到他面前,再順勢把手伸到周的腰旁摸來摸去。

  周知道自己體格瘦弱,只要不提肌肉的事情,被摸一、兩下也沒什麼,所以他本來是想隨便她的──可是他卻僵住了。

  接著周滿心只想衝回一小時前,痛毆挑了這套衣服給真晝穿的自己。

  挑這套衣服原本的目的是為了不凸顯身材,讓自己不去意識到,結果卻完全害了自己。

  周覺得脖子被布料勒著不太舒服,所以偏好穿衣領比較寬鬆的衣服,但這樣的款式給真晝穿,十分不妥當。

  由於她身型纖細嬌小,一擺出向前彎著身子的姿勢時,布料就會順著重力低垂,在身體間產生不小的空隙。

  從領口可以看見白皙透亮的肌膚。

  以及那真晝有而自己沒有、強調其份量的豐滿,和順著重力的布料一樣垂下。

  平時絕對看不到的那個部位白得耀眼,夾出一條深邃溪谷。

  一下子從正面看見那剛才在濕透衣物下被淺萊姆綠色包裹、悄悄地主張存在感的果實,周猛地撇開視線。

  胸腔內響起怦怦直跳的心臟鼓動聲,吵得厲害。

  (在這種時候毫無防備的,拜託饒了我吧。)

  整體來看,周不認為真晝的防禦力很低。

  她在外面一直很小心地不裸露肌膚。平時大多穿著防禦滴水不漏、只露出手和臉的衣服。

  以裝備的防禦力來說,可以說是最高等級。

  結果卻是這樣。

  雖說也有周的原因,但現在的真晝並沒有考慮到周眼睛的位置,應該也沒想到周會去看那裡吧。或許可以說是基於信任的毫無防備狀態。

  明明已經將濕透的內衣和凹凸有致的身材鎖進記憶深處了,卻又清晰地想起那光景,心跳再次躁動起來。

  「……周?」

  當她本人還在納悶,以單純不解的語氣叫自己的名字時,周不禁咬住嘴唇,然後猛地站起身。

  雖然聽見了真晝發出「呀!」的可愛驚呼聲,但現在的周實在無法直視那邊。

  「……那、那個……我也去洗個澡吧。磨水槽流了好多汗!」

  話剛說完,他就從全無防禦力但攻擊性能猛烈的真晝身邊臨陣脫逃了。

  他顧不上真晝困惑的疑問聲,逕自衝進自己臥室,抓了衣服就往浴室逃跑。

  同時為了雖說只有短短一瞬間、卻看得一清二楚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一分鐘後,這次輪到周在浴室裡摔倒,真晝慌忙趕過去。

  把人變廢的是哪方?

  「……你在做什麼?」

  周拆開父母親突然送來的包裹,正在收拾紙箱的時候,上門來做晚餐的真晝朝他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面對她訴說著「昨天還沒有那個東西」的眼神,周也非常認同,但他自己也是突然收到東西的人,所以並不清楚父母親為什麼送這個過來。

  很顯然的,送來的包裹尺寸比周所知的還要大上一圈。

  周輕輕敲了敲大得把矮桌擠到角落的物體,裡面傳出了細小鬆散的顆粒微微摩擦掉落的聲音。

  「我媽他們說這是慶祝升上新學年的禮物,妳沒見過這個嗎?」

  不知為何,寄過來的是個非常占空間的懶人沙發。這種大型靠墊能貼合身體,在電視和網路上經常在打廣告。

  它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很熱賣,周覺得這應該算有名的商品,難道真晝沒聽說過嗎?

  「不,我以前就有聽說過了。這就是那個一旦坐下去就會讓人墮落,陷入怠惰漩渦之中的魔性沙發對吧。」

  「傳聞再誇張也該有個限度吧。」

  周有些傻眼,那簡直像是在介紹魔物還是什麼一樣,但這個靠墊的確擁有一坐下就能將人的幹勁連根剷除的舒適,所以周也沒辦法完全否定。

  這次送來的靠墊尺寸較大,寬大得足以讓兩人坐著。

  肯定不是一個人用的東西。

  周看也知道父母寄過來絕不是想讓他一個人使用。

  (我感受到他們要我和真晝一起用的壓力了。)

  不然他們應該會寄小一點的過來。

  記得他過去──或者該說國中時期曾說過想要這種靠墊,卻被父母拒絕了,還說買了的話他就會坐在那裡懶洋洋的不動,什麼事都不去做。

  現在父母可能認為周不會有問題了,不過他們大概是猜想到有真晝陪在周身邊,所以周才不能偷懶吧。

  周無奈地嘆了口氣,注視著深藍色布料包覆的靠墊。

  說起來,周希望父母在寄這種大件包裹前應該先聯繫一下,事先詢問方便的時間和有沒有空間擺放才對。不過,他們在新年期間就確認過房間都整理好了,大概也預料到有真晝在,房間不會變得髒亂吧。

  「……這個真的好大。你要放在房間裡嗎?」

  「也只能放那裡了吧。雖然房間裡沒放什麼東西,還有位置,不過他們做事情總是很突然耶。」

  靠墊剛剛從包裝裡拿出來,目前是套上罩子的狀態,但也不能放在客廳裡。現在是把矮桌推開才能勉強放下的。

  幸好周的房間裡除了床、書桌和一個小櫃子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多了這個尺寸的懶人沙發還是放得下的,就是衣櫃會變得有點不好打開。

  「志保子阿姨想到什麼就會去做呢。話說回來,這真的很大。」

  「……對啊。」

  「既然有這麼大,好像也能躺在上面呢。」

  可以想像志保子在場的話一定會說:「一起坐不就好了。」

  一男一女緊貼著坐下肯定很擠啦──周對在腦中嘻嘻哈哈地拿人尋開心的志保子吐槽,同時看向真晝,只見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懶人沙發。

  聽她的語氣,周猜想她之前應該沒看過實物,不過似乎被引發了好奇心。

  那雙蘊含著平靜沉穩光彩的眼眸不停掃視著,流露出好奇心般地閃閃發亮,看起來很適合「蠢蠢欲動」之類的擬聲詞。

  真晝悄悄地朝大的懶人沙發伸出手……然後在碰到前收了回去。大概是在顧慮著不能隨便碰別人的東西吧。

  「……反正有沙發套蓋著,妳要坐嗎?」

  「咦!」

  看真晝那麼心神不寧的樣子,周不由得開口提議,得到她因興奮而聲調拔尖的回覆。

  周是認為既然她那麼在意,坐坐看不就好了?所以才會如此提議,但因為真晝的反應太驚慌,反而讓他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不、不用了。那個,雖、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應該讓持有者第一個享受吧。」

  「因為看妳好像很想坐的樣子,而且我也不太在意那些。我媽大概也是想著妳會用才寄這個過來,妳想坐的話就坐吧。」

  「欸,唔!……真、真的可以嗎?」

  「不行的話我就不會問了。我對那方面不講究啦。既然妳想坐的話,讓妳先坐不是比較好嗎?」

  「唔、唔唔……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真晝嘴上說不客氣,但還是非常拘謹客氣,小心翼翼地坐到懶人沙發上。

  沙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改變了形狀以包裹住真晝纖細的身軀。

  跟普通的沙發相比,懶人沙發坐下後會使體重更靠後,所以感覺不太一樣。真晝頻頻眨眼,凝視著自己坐著的沙發。

  她動了動調整坐姿,又站起身來,接著再次坐下。

  確認過身體在緩緩下沉後,她便徹底將全身重量向後靠去,變成略微躺下的姿勢,接著用比平常更雀躍的語氣說:「超級舒服的。」

  可以肯定那句話並不是說給周聽的。

  真晝似乎馬上就被能改變形狀的懶人沙發俘虜了。她滾來滾去地翻身,尋找最舒服的形狀和姿勢。

  在一旁看著的周感嘆心想「還好她今天穿的是長褲」。

  真晝正著迷地在靠墊上手舞足蹈,如果她穿的是平時那種裙襬很寬的裙子,就算是長裙,恐怕還是會看到內褲。

  明明還沒吃晚餐,可是看著愉快地享受懶人沙發的真晝,周就覺得自己已經飽了。

  這種偶爾顯露稚氣的玩鬧方式極其可愛,周忍不住欣然微笑注視著她,也不知道真晝有沒有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招招手要他過去。

  「機會難得,你也試試吧。」

  她應該只是為了分享這份樂趣跟舒服的感覺,才會好心邀請周,但如果周在真晝坐著的時候坐下,兩人的身體就會緊貼在一起了。

  就算真晝的身體纖細嬌小,就算沙發很寬大,兩人一起坐的話,肯定會將距離縮短為零。

  「不、不用,我就……算了吧。」

  「……你不喜歡?」

  「沒、沒有啊。只是,該怎麼說……呃──」

  周本來想將拒絕的理由說出口,可是一看見真晝滿臉詫異地仰視自己,他就失去了開口的力氣。

  內心的惡魔在竊竊低語:「反正平常靠在一起的距離就很近了,沒問題吧。」那樣其實問題也很大,讓周差點呻吟出聲……但他最後還是敗給了真晝純粹的善意和自身的慾望。

  (只要我一坐下,真晝也能明白我猶豫的理由了吧。)

  周試著說服自己,便在真晝身旁坐了下來。

  懶人沙發特有的貼合身體和下沉的舒適感,以及身旁的真晝的溫暖和甜美香氣同時襲來。

  因為真晝也坐著,身體沉入沙發的感覺不太一樣。即使如此,周還是能體會到沙發的好處。光是這種坐下去的感覺,就能理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想要擁有了。

  然而,比起沙發的觸感,還是身旁鬆懈度百分之百的真晝更引人分心。

  「好厲害,完全貼合著身體呢。」

  「……對啊。」

  「坐在這裡放鬆好像很有趣。悠閒地看看書、看看動畫片,感覺時間很快就會過去了。」

  真晝以感慨又有些陶醉的聲音低語,樣子比剛才更加慵懶,輕靠到周身上吐出一口氣。

  明明說著非常可愛的話,不知為何聽在周耳裡卻覺得有些嫵媚。難道是因為能直接感受從她身體傳來的溫暖的緣故?

  「……哎,畢竟坐起來真的很舒服,所以我才不想用這個。絕對會讓人墮落啊。」

  「呵呵,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坐起來這麼舒服,讓我馬上就想偷懶了。」

  這種發言對於一向自律的真晝來說非常少有,令人不覺莞爾,周差點就揚起嘴角微笑了。這時,真晝欣喜地把頭靠到周肩膀上,額頭還抵著輕輕摩娑,讓周一下子笑也笑不出來。

  那像是在撒嬌的動作應該是無意識間做出來的吧。

  平常她都會使出頭槌來掩飾害羞,這次卻沒用頭槌,而是整個身體緊挨著輕輕磨蹭。

  頭髮飄來甜美且清爽的香氣。

  周知道真晝因為今天有體育課所以先洗了澡,可是當他近距離聞到香氣時,還是帶來了不小的誘惑。

  他偷瞄了真晝一眼,從流瀉而下的髮絲間看見乳白色的修長頸項,耀眼得讓他嚥了口唾沫。

  真晝像是身處天堂一般放鬆心神,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到周的僵硬,以及他喉嚨中發出的聲音。

  她抬頭看周一眼後,臉上漾起比平時更天真無邪的柔軟笑容,接著又鬆軟無力地靠了過來。

  (……在各方面都變成廢人了。)

  周明白,自己應該要提醒她差不多該做晚餐了。

  可是他不想讓這幸福的一刻被自己的話語破壞,也不想離開這份溫暖,於是將到嘴邊的制止吞了回去,噤口不語。

  結果,那天的晚餐變成了泡麵。

  兒時的不安,與現在的安心

  最近,真晝週末的其中一天幾乎都在周的家裡度過。

  雖然找了個「擔心周亂吃飯」的正當理由,但說穿了,這只是基於她自己的一廂情願,因為想要留在喜歡的人身邊所採取的行動。

  當然,對她還有周來說,私人時間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能因此使對方感到拘束。真晝理解這個道理,所以並不是不請自來。當她待在周身邊時,總是會暗中仔細觀察他的反應,確認他有沒有感到討厭或是不耐煩。

  幸好周沒有責怪她留在自己家裡的舉動。他不僅理所當然地表示歡迎,還高興得對真晝露出笑容,經常發生幾乎要讓自己產生誤會的事情。

  只是去拜訪就感覺情緒高昂起來了,自己到底有多單純啊?真晝有些自嘲地心想,卻不由得翹起嘴角。

  真晝用輕輕夾住臉的力道拍了拍雙頰,稍微繃緊了表情後,拿著備用鑰匙進入周的家裡。

  她踏入玄關,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真晝原本以為周或許是在房間睡覺,但看到他常穿的運動鞋不見了,才慢了一拍察覺到他不在家。

  真晝半是驚訝半是覺得好奇,比較喜歡宅在家裡的周很少會在這個時間出門,接著她又開始煩惱,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屋主不在的時候,可以擅自進來休息嗎?)

  雖然周給了她備用鑰匙,也允許她可以自由出入,可是在他外出時旁若無人地賴著不走,真晝依然覺得不太妥當。

  『我不在時,妳也可以隨意進來,反正妳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我是不會做壞事,但你不介意我擅自進入私人空間嗎?』

  『妳想進我的臥室?』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難道不擔心我進去臥室,或是什麼東西被看到嗎?』

  『就算妳真的進去了,也沒什麼好看的,而且我也無所謂。哎,我是覺得妳不是那種會進去別人家臥室的人,如果是在客廳休息的話,那就隨便妳啦。』

  雖說以前有過這樣的對話,但畢竟是別人家,真晝還是有點──不,是非常猶豫。

  兩人說好晚回家的話就要互相聯繫。既然周沒有聯繫,真晝心想他應該不會太晚回家。

  周會允許她在他家稍微等一下嗎?

  真晝感覺到愧疚與些微的背德感,小心脫下鞋子走進客廳,屋內果然還是一片寂靜。

  儘管真晝已習慣周家裡的氣味,感覺很安心,但總覺得冷冰冰的,像是缺少了什麼,一定是因為喜歡的那個人不在吧。

  真晝像平時一樣輕巧地坐到沙發上,靠著椅背。

  平常坐在沙發時,周往往都會在旁邊。兩人做完各自的事情,想要放鬆一下時,就會像這樣坐在沙發上悠閒地交談,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

  那個陪著自己的周,現在卻不在身邊。比真晝更高的體溫、沉穩清爽的氣味、不會太低沉且容易聽清的平穩嗓音,以及看似瘦削實則結實,依靠著也不會動搖的身軀,全都不在自己的身邊。

  一旦深切體會到這一點,真晝便感到特別寂寞。

  「……怎麼不早點回來呢。」

  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真晝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連她都覺得自己太害怕寂寞了。

  明明是擅自進來周家裡,擅自要等他回來的,還想要占用周的時間;明明已經習慣獨處,現在心裡卻感到寂寞。她覺得自己實在像個傻子一樣可憐。

  她為了自己的一廂情願嘆了口氣,深深地把體重靠到椅背上。

  真晝已經習慣等待了。雖然她的人生目前只有短短十六年,人生中卻有大半時間都在等待著什麼。她已經持續等了好幾年,也有些已經放棄的事物。

  僅是等待一個知道會回來的人,算不上辛苦。

  真晝這樣一想,就回想起以前的事情,難受得像是胸口深處被揪住一樣。

  (……像這樣等著,就會想起以前一直等待父母的事情呢。)

  封印在深處的討厭記憶,逐漸浮現出來。

  獨自等著不知是否會回來的雙親──真晝想要壓抑腦中這樣的情景,然而它卻像是要反抗似的,浮現在腦海裡。

  從小時候開始,真晝的家裡就沒有人在。

  她住的是租的整層公寓,寬敞得足夠讓一個小家庭居住,並具有完善的內部裝修和設備。

  真晝就是一個人住在那麼豪華的家裡。

  正確來說,是家人都不在。雖然有名為小雪的管家兼家庭老師,但她也是上班通勤,本應一起生活的血親都不在家。

  雙親的工作忙碌,幾乎不會回家,彷彿完全忘了真晝的存在般總是缺席。

  不過,他們也知道什麼都不做有失體面,所以提供充裕的資金,聘請小雪為管家兼家庭教師給予真晝教育,然後就對她置之不理了。彷彿在說自己已經履行了最低程度的義務一樣。

  讀了幾年小學後,真晝總算客觀理解到這種漠不關心是異常的;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期,她才察覺到自己被父母棄養了。母親有了外遇一事,她也是後來才察覺。

  正因為真晝比其他小孩聰明,也比其他的小孩更渴望父母親的愛,才會發現這件事實。明明如果她一直沒發現的話,就能當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

  「媽媽。」

  小學生活過了一半後的某一天,真晝看見偶然回家的母親,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平時不見人影的母親出現在眼前,真晝高興得不得了,趕緊滿臉笑容地跑過去跟母親搭話,母親卻沒有反應。母親手中拿著某些資料,只當真晝不存在,不僅看都不看她一眼,連身體都沒轉向真晝。

  真晝心想母親可能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才回來的。雖然知道妨礙母親不太好,但是看到好久沒見到的母親,還是讓她高興得忘了仔細察言觀色,直接開口搭話:

  「那個,媽媽不在的時候我也非常努力喔。考試和運動都非常努力,拿到了好多第一名。」

  真晝想跟母親報告近況,她告訴母親,在母親之前不在的期間,自己在課業和運動上都非常努力,面帶笑容地抓住衣服下襬……這時,母親才終於轉向這邊。

  這還是真晝第一次與母親正面相對。

  以前都是從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看著,不然就是只看到背影。這還是真晝第一次靠這麼近,並且明確地進入母親的視野中。

  正如小雪所說的,抬頭仰望的母親看起來跟真晝長得不太像。雖然五官也很端正,卻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強悍氣質。真晝溫和文雅的容貌比較像父親一些,母親則給人完全相反的尖銳嚴格的印象。

  而且,不只是長相,她們就連行動也一樣大庭相逕。

  真晝眼中的母親被親生女兒看著,以毫無感情的目光俯視真晝,甩開了她的手。

  因為對方是小孩子,所以母親的動作並沒有太粗暴,但這明確的拒絕,還是讓真晝搖晃著身體,一屁股摔到地上。

  真晝愣愣地仰頭看去,母親從高處往下看的眼神仍然沒有絲毫溫度。

  原以為母親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存在,結果卻被回以看著路邊石頭般的目光,這時真晝才明白,她不得不明白──

  自己並不是被期望的存在。

  體內湧出的嘔吐感,以及發出不祥鼓動聲的心臟,都叫她別再深想了。

  可是,思考一旦冒出頭,便引導出父母親過去種種行為的答案。

  為什麼他們會如此疏遠自己?

  為什麼父母不回家?甚至拒絕觸碰她?

  (……他們不愛我,也不期待我的存在。)

  母親的眼神像是印證了這個答案,深刻強烈地表達了拒絕的意思。

  (……對媽媽來說,我是不需要的孩子。)

  在理解這個事實之前,真晝曾問了小雪好幾次,讓小雪十分為難。然而,一旦明白後,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

  因為不需要,所以不打算照顧自己;因為不需要,所以不打算花費時間精力。生下來以後,就直接放棄了為人父母的義務與權利。

  所以母親才幾乎不露面。即使真晝伸出手也會被甩開,或是沒注意到真晝就一走了之。

  在真晝意識到這過於殘酷的現實,為之驚愕的期間,母親走出家門,而真晝仍維持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只能凝視著母親的背影。

  她遲了一步伸出手,那隻手卻徒然抓到了空氣,什麼都沒有留給真晝。真晝從一開始就是一無所有。

  啪嗒啪嗒滴落的是眼淚?還是被狠狠傷害的纖細內心所發出的嗚咽呢?

  只能說,自己不被母親所愛。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

  無論再怎麼努力,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曾被愛,對方連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

  在疑問脫口而出的同時,從內側滿溢而出的激烈情感幾乎要將心破壞,真晝只能在沒有人的家裡放聲哭泣,設法緩解這份情感。

  小雪來到家裡時,真晝已經停止了哭泣,但即使面對那麼喜歡的小雪,真晝也無法像以前一樣露出純粹的笑容。心中充滿了放棄的念頭,笑容僵硬地蜷縮起身體。

  (要是被拒絕的話……)

  若是什麼都不知道,真晝也許會纏著小雪大哭一場。

  可是,得知親生父母並不愛自己的事實,真晝就害怕了起來。小雪很尊重、愛護自己,她就像自己的半個父母一樣──不過,這也是為了工作。

  連親生父母都不愛自己,小雪就更不可能愛自己了。

  要是纏著小雪的話,真晝肯定會問:「妳愛我嗎?」

  (明明就不可能。)

  即使不被父母所愛,真晝仍不想把小雪當成父母的代替品,也害怕遭到否定。

  她害怕確認真相,所以只能對擔憂的小雪回以淺笑,用手壓住自己陣陣發疼、不停哭泣的胸口。

  就算被母親拒絕而感到受傷,真晝仍然無法完全放棄愛情。

  她想賭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如果自己變得更加聽話乖巧,說不定父母就會願意正視自己了。

  為了讓父母親回頭看看自己,真晝盡己所能,甚至比以前付出了更大的努力。

  只要能得到一句「妳很努力呢」的表揚,她也就滿足了。

  僅僅如此,努力就算有了回報。

  可是到頭來,儘管真晝在課業、運動和姿容上都有所精進,父母還是沒有給予關注。

  即使表現優美的舉止動作獲得許多人的好感,即使成為優等生,或是展現出遺傳自雙親的美貌,父母也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

  父親好歹會在碰面時生硬地交談兩三句,但也只有這樣了。他對真晝的外在和內在視若無睹,或者說,他總是擺出心中有愧而逃避的態度。

  雙親的婚姻具有策略目的,每當看見在一夜的差錯後誕生的存在,他心裡或許也五味雜陳吧。

  (要是不想看見我,別生下我不就好了嗎?)

  (我又沒拜託你們把我生下來。)

  要是能夠把這些話說出來,那該有多好。

  不過,這時候已經懂事並且學會壓抑感情的真晝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隱忍著這份抑鬱,藏到內心深處。

  胸口明明堵著一團渾濁不清的情感,卻感覺內心空空如也,彷彿有冷風呼呼吹過。

  好冰冷,好悲傷,好痛苦。

  真晝不明白,該怎麼做才能填補胸口的空洞?

  不,即使知道應該拿什麼填補,她也明白那是無法得到的東西。

  若要形容的話,只需『愛情』短短兩個字,但即使真晝再怎麼努力伸手索求,仍然連影子也撈不著。

  就算成為人們交口稱讚的優秀孩子,被視為其他孩子的好榜樣,真晝卻得不到一點別人家孩子理所當然擁有的、來自父母的愛情。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真晝充分繼承了外在形象非常優秀的雙親基因,她的努力沒有白費,長成一個美麗動人的少女,且多才多藝到幾乎是無所不能的地步。

  在性別差異開始出現的小學高年級時期,就頻繁地有異性對真晝表示好感。

  那個時候,真晝已經明白如何留下善意的印象,也明白不惹人厭的待人處事方式,極力依此來行動。

  不驕不躁,保持謙虛的態度,卻又不會顯得自卑;端莊文靜,不管對誰都一視同仁且彬彬有禮地相處,以大多數人理想中的女性作為範本來塑造自己。

  於是,天使的外殼完成了。

  她完成了這樣扭曲的存在。

  只有外表塑造得完美無缺,內側卻是坑坑洞洞。她沒有讓別人察覺到這一點,就這麼長成了人人稱羨的少女。

  明明招人喜愛,卻對愛一無所知──長成了這樣空虛的存在。

  即使知道自己很空虛,真晝卻沒有停止磨練精進自己。

  受到大家喜愛的話,能夠填滿這空洞的內心嗎?

  父母會回頭看看自己嗎?

  會真正理解自己、愛自己嗎?

  真晝心懷幾近枯竭的淡薄期望,漫無目標地追問答案。

  「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並非是誰給出的答案,而是從自己內心得到的答案。

  「就算再怎麼努力,爸爸媽媽不也都沒有理會我嗎?」

  嘲笑聲聽起來像是嗡嗡的回聲般重重疊疊。

  「就連被大家喜歡的這個前提也不成立吧?若是唯有偽裝自己才會受到喜愛,那真正的自己根本不會有人喜歡。大家喜歡的只是戴著面具的我,我只是在作繭自縛。明明誰都不會看我一眼。」

  得出這個答案後,真晝露出扭曲的笑容──

  這時,真晝感覺到身邊的溫暖,於是慢慢地睜開眼睛。

  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味近在身旁。真晝搖曳不定的視線焦點往散發溫度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剛剛不在的人就在那裡。

  舒適的體溫令人安心,真晝不禁把臉頰貼了過去……便聽見輕笑聲。

  「早安。」

  這道滑入耳中的溫柔嗓音,正是真晝所渴望的。

  她動作緩慢地把臉轉過去後,正以溫和的表情和眼神看著她的周出現在眼前。

  真晝慢了一拍才發現自己靠在他身上,連忙坐起身體。

  她完全沒察覺到周什麼時候回來,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昏睡過去了。

  「……我、我該不會睡著了吧?」

  真晝戰戰兢兢地問周,周則乾脆地點頭。

  「對啊。我大概一小時前回來,看妳睡著了,就小心不去吵醒妳;結果一坐到旁邊,妳就慢慢倒到我身上,便索性維持這個姿勢了。」

  「對、對不起,我擅自在你不在家的時候進來,而且還睡著了……」

  「妳來我是完全不介意啦。話說,妳真的常常在我家睡著耶。」

  「唔!」

  周的家待起來很舒適,自己在這裡時經常會迷迷糊糊地睡著──這件事已經暴露了,所以真晝也無法反駁,只能發出輕哼。

  被周這麼明確地指出,真晝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第一次在志保子來訪時打瞌睡真的是不小心,之後便單純是因為真晝信任周,才疏忽大意了。

  對真晝來說,旁邊有人在的時候是不可能睡著的,只有周是特例。

  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她喜歡待在周身邊,感覺很安心,而且她相信周不會做出什麼事情。

  在周的身邊時,明明會心跳不已,卻又感到很安心。這也許都是多虧了他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和氣質吧。

  周會給予她尊重、珍惜還有愛護。正因為真晝確信如此,才能安心地放鬆自己。

  「就當妳是把這裡當成可以安心休息的空間好了……不過,妳這次好像睡得不太安穩。」

  「咦?」

  「妳睡著時好像發出了痛苦的聲音,是作惡夢了吧?」

  可能是一邊回憶以前的事一邊打瞌睡所造成的壞影響。真晝在睡著時,似乎不小心說了夢話。

  面對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周,真晝也煩惱著該怎麼說明比較好,只能露出曖昧的笑容。

  「……嗯,硬要說的話,的確是惡夢。」

  「是喔……我不問比較好嗎?」

  「我並不是討厭被問……只是那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可能還會讓你感到不快。」

  真晝已經跟周解釋過自己的成長經歷,所以他對真晝的雙親沒什麼好感。

  畢竟她也沒有說過會帶來正面感情的軼聞趣事──應該說,那種軼聞趣事根本沒發生過。

  在大致瞭解內情的周看來,不能怪他對真晝的父母沒有好印象。就連真晝這個當事人現在回想起來,也認為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客觀來說都是完全不及格的類型。

  (……即使這樣,只因為他們是父母,就希望他們能夠愛我,我也真是個孩子。)

  至少在自己和雙親之間,不存在不求回報的愛。

  極端地說,真晝是想得到父母的認可,才會執著地伸手索求。如果問她這是不是純粹的愛情,她也無法點頭肯定。

  看真晝不願明說的樣子,周也隱約察覺到她作了什麼樣的夢。因為他身上透露出有些猶豫的氛圍,真晝便對他關心的眼神回以微笑。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喔。只是作了個以前一直獨自等待的夢。他們不回家,也都不看我,只是這樣而已。」

  她夢見了小時候。不管再怎麼等待,父母都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他們眼中也沒有真晝這個人。

  「……就算努力,結果我也只能變成一個方便管教的小孩子。以前以為當個乖孩子,就能得到父母的關心;但我現在懂了,那樣反而讓他們不用操心,更不需要看著我了。」

  被甩開手以後,真晝表現得愈來愈乖巧,這或許造成了反效果。

  從結果來看,讓父母操心,多少添一點麻煩的話,或許還能進入他們的視野中。就算其中沒有絲毫愛情可言。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真晝到了這個年紀,不會再尋求來自父母的愛情,也不會再設法做些什麼改善。只是,她仍會忍不住思考很多「如果那時候那樣做的話……」等沒有答案的假設未來。

  她想著這些沒有意義的假設,悄悄地笑了起來。這時,一個對真晝來說又大又十分可靠的手掌落到她頭上。

  真晝不明所以地朝他看去,便和垂下眉梢、好像有些為難又有些抱歉的周對上了視線。

  「……抱歉,讓妳覺得寂寞了。」

  「你為什麼要道歉?明明只是我擅自進來擅自等你而已,會作惡夢也是我自己的事。」

  「明知道妳可能會來我家,出門卻沒有跟妳聯絡。妳都等到睡著了,一定等得很累吧。」

  說完,周一度低垂目光,直直地凝視著真晝。

  「……我會好好看著妳,也會回到妳身邊。」

  儘管聲音不大,卻強而有力且真摯。

  那誠懇又沒有虛假的清澈眼神,讓真晝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強忍著淚意,緩緩露出笑容。

  (──所以,我才會喜歡上這個人吧。)

  雖然不夠坦率,但為人溫和穩重又重情義,不論何時都會正視真晝;不管是真晝掩飾本性的外表,還是懦弱的內心,他都願意接納、珍惜。

  這樣的人能不讓人喜歡嗎?不,不能。

  「……聽起來好像求婚呢。」

  「求、求婚!?我不是那個意思!」

  為了遮掩自己快哭出來的樣子,真晝感慨地告訴他自己的感想,周這才發現還有這種理解方式。他馬上揮手否定,臉上一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速度快得跟熱水器似的。

  雖然被那麼強烈否定,刺痛了真晝的心,但真晝也明白他剛才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所以很快壓下了痛楚。

  「知道啦。我只是開玩笑的……話說,我也成為了你的歸宿之一呢。」

  「……妳還不是一樣,也把我家當成歸宿了對吧?」

  周以為自己是被捉弄了,所以說得有些賭氣。那副模樣讓真晝覺得很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也因為周的說法而害羞起來。

  的確,現在的真晝回去的地方幾乎都是周的家。

  在自己家裡時,就會深刻體會到她是一個人,覺得愈來愈寂寞。

  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卻又重新感受到孤獨的滋味。這是遇見周的錯誤,或者是幸運呢?

  嚴格來說是後者。

  遇到周以後,真晝才第一次感到滿足。

  她領會了在對等立場上與人交流對話的樂趣,領會了有他人陪伴的溫暖,領會了一起度過的安穩時光有多麼舒適,領會了真正愛上一個人這件事。

  在與周度過的日子裡,原本空蕩蕩的內心,在不知不覺中被許多事物填滿。

  「是啊,我熟悉你家已經像熟悉自己家一樣了。」

  「不如說比我還熟悉。」

  「因為你常常忘記東西放哪裡嘛。」

  「要妳管。」

  真晝為了掩飾難為情而調侃了一句,周聞言將頭扭向一邊。

  真晝也知道,周之所以會「忘記」,其實都是為了她著想。因為周改變了平常的布置,把需要用的物品換到她的手能搆到的範圍內。

  他以前也會將日用品收在高處,現在則一點一點地為個子不高的真晝改變位置,方便她使用。

  不僅如此,周也準備了給真晝放置私人物品的地方,毛毯、牙刷、化妝用品、餐具和整套學習用具等私人物品逐漸增多。

  從相遇以來,這個家就往更適合真晝居住的方向改變了。

  像是在對真晝說「妳可以留在這裡,這裡就是妳的容身之處」一樣。

  「乾脆……」

  「乾脆?」

  「……沒什麼。」

  乾脆一直留在這裡陪著你──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他們目前還不是那種關係,說出來也只會讓周感到為難吧。這樣根本就只是個沉重的女人。

  不過,真晝就是如此信任並愛慕著周。

  要是能一起過著平靜而溫暖的生活,那該有多幸福啊?

  「……我真是個貪心的人。」

  「雖然不知道妳是以什麼為標準,但如果妳貪心的話,那我可就不只是貪得無厭的程度了。」

  「真會說笑,你幾乎不會向別人要求什麼東西,而且一直很客氣,很善解人意。」

  「哪有,我現在就很認真在煩惱要不要跟妳提出要求啊。」

  「呵呵,什麼要求?」

  周為自己帶來如此平靜的心情,既然他開口了,就算多少有些勉強,自己也要幫忙實現。如果他對真晝有什麼期望的話,真晝想要為他實現。

  真晝疑惑地看著周,周的視線則是變得閃躲起來,看起來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黑色的眼珠專注地凝視著她。

  「難過的時候,要來依靠我喔。」

  說是要求,但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願望,只是算不上建議的一句話而已。

  然而,真晝卻能理解他是怎麼想的,以及他為什麼會這麼說。真晝不由得皺起臉笑了,她心想自己真是個幸運兒。那樣的笑臉並不漂亮,卻是自己真實的笑容。

  「……那跟你撒嬌也可以?」

  「嗯,請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妳儘管說。」

  看周一臉坦蕩地這麼說,真晝煩惱片刻……然後先打了聲招呼說:「那我不客氣了。」便躺下來,把頭枕在旁邊的他腿上。

  真晝往天花板的方向一看,發現周變得全身僵硬。他應該是沒料到吧。真晝完全將自己的難為情拋諸腦後,不禁笑了起來。

  「……真晝小姐?」

  「之前給你躺的時候,看你好像感覺很療癒,所以我也想試試看。我早就想體驗一次了。」

  「男生的膝枕也有療癒的效果嗎?」

  「哎,躺起來是不太舒服啦。」

  「抱歉喔。」

  「但是讓人心裡感到非常舒服哦。」

  「……這樣啊。」

  果不其然,把男性有肌肉的大腿當枕頭用還是有些硬,但是這樣能夠強烈地感覺到周的存在,有如沉浸在他的體溫及特有的氣味中,使自己的緊張感得以緩解。

  只有周,才會讓真晝想要像這樣主動接觸、撒嬌。

  「……一下子就好,可以嗎?」

  「遵命,大小姐。」

  也許是知道自己太亂來了,真晝有些不安地抬起頭,只見周雖然臉上微微泛紅,但也沒有露出不情願的眼神,而且還用生硬笨拙卻仔細的動作摸著自己的頭。

  快走散時抓緊她的手,在難受想哭時將她擁入懷裡的手,在安慰和寵愛時給予安撫的手。

  當被這隻手觸摸時,自己總會放鬆下來。

  當比自己更硬實的指尖溫柔地一摸,便讓她舒服得忍不住揚起嘴角。

  「……周。」

  「嗯?」

  「……謝謝你。」

  「不知道妳在謝什麼。」

  周本人似乎不想承認自己在關心真晝,把臉扭向一邊,而真晝也佯裝沒看見他害羞的樣子,翻過身去背對他,藉此掩飾自己害羞得面紅耳赤的樣子。

  容易疏忽大意的天使

  真晝對親近的人和其他外人,態度有相當大的不同。

  不過,能注意到的只有親近的人就是了。

  她對不熟的人並不冷淡,反而會和顏悅色地與之來往。然而,在友好的表面下,其實她一直很警惕,絲毫不會露出破綻讓人進入自己的內側。

  那種做法也像是在不讓人察覺的情況下豎起一道牆,隔絕對方的接觸。

  相對的,一旦視為自己人,她就會非常寬容,喜歡寵著人或是撒嬌──這是與真晝親近起來後才會理解到的性格。

  基本上,她對信任的人毫無戒心,會表現出出自於信任的嬌態,完全沒有防備,甚至可以說是粗心大意。

  比如說,像現在這樣全身懶洋洋的模樣。

  「……這個模特兒跟你身高差不多,很容易想像穿著的感覺呢。」

  漸漸熟悉後,平時的距離就會拉近。

  剛認識的時候,只是坐在沙發上,她也會理所當然地隔開距離,絕不可能坐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結果現在呢?

  現在,真晝坐到沙發上的周身旁,以一副十分放鬆的姿態湊近看向他正在讀的時尚雜誌。

  她幾乎是整個人依偎過來,大概完全沒想過周會做些什麼。

  從各方面來說,這對周的刺激都挺大的。

  現在攤在周腿上的只是普通的時尚雜誌,被看到也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她為了一起看雜誌而不得不把身體靠過來貼著自己手臂的姿勢。

  周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某個柔軟的部位時不時強調著存在感,令他倍感煎熬。

  真晝本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碰到了」的狀況,還用手指著男性模特兒說:「這件衣服好像很適合你呢。」害羞地抬眼看過來。每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周都得輕咬住臉頰內側忍耐。

  周也知道自己對那方面的欲求不是很強,但這種狀況依然很消耗理性。

  (……真希望她能多提高警覺心。)

  就算真晝提高警覺心,周也知道自己不會是她提防的對象,但他還是覺得真晝對他再有多點防備比較好。

  她那根本沒放在心上的態度,有時甚至讓周以為她是不是沒把自己當作男性。

  「……周,看你心不在焉的,怎麼了嗎?」

  真晝詫異地歪著頭問道,完全沒發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周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妳以為是誰害的……」隨即又說:「沒什麼。」敷衍了過去。

  周自己都察覺到他現在的語氣很冷淡,真晝也因此有些沮喪地低垂目光,周連忙摸了摸她的頭,全心全意地安慰她。

  「不、不是,我沒有在生氣。怎麼說,只是在想事情……」

  「……是嗎?」

  周溫柔地摸著真晝的頭,同時解釋道,真晝聽了之後才鬆了口氣,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周也放下心來,手上動作溫柔地享受髮絲的柔軟。

  周最近才發現,真晝好像很喜歡被摸頭。

  坦白講,隨便觸摸沒有交往關係的女性很不妥當,周也知道女性被無關緊要的男性摸頭,只會感到不快;然而真晝卻舒服地瞇起眼睛,任由他撫摸,因此周才會忍不住動手。

  真晝不喜歡的話就會拒絕,所以這大概是同意的意思吧。

  周也明白這是基於信賴的疏忽大意。

  (……真是太愛撒嬌了。)

  真晝對周基本上都很寬容,也不會拒絕周的觸摸。

  周甚至覺得她很歡迎自己的觸碰,一副很喜歡被摸的樣子。

  (她再不提高警戒的話,我感覺自己快要失控了。)

  要是真晝再這樣繼續對他毫不設防,感覺自己遲早會忍不住襲擊她。

  雖然現在還是「不想被討厭,也不想強迫對方」的心情占絕對優勢,但如果理性慢慢地被消耗掉,周很怕自己搞不好哪天就會爆發了。

  他並不想傷害真晝,然而體內的男人天性恐怕會無視理性的警告,對她伸出魔爪。

  想珍惜她,想讓她幸福。絕對不可以惹哭她。

  明知如此,想要糟蹋真晝的欲求還是會偶爾冒出頭來。

  想抱住那柔軟的身軀,用手在光滑的肌膚上摩娑,盡情品嘗她嬌豔的小嘴。

  周有好幾次因產生邪念而陷入自我厭惡之中。那樣對託付信任的真晝實在太沒禮貌了,每一次他都會斥責鄙視自己。

  為了保證那種事絕無可能發生,周原本應主動保持距離──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吧。」

  「怎麼了嗎?」

  真晝臉上帶著慵懶柔和的表情這麼反問道,周則略微移開了視線回答:「沒什麼。」

  周已經喜歡真晝到無法想像自己離開她的地步,因此他假裝沒聽到已經在腦中敲響的微弱警鐘聲,又摸了摸真晝的頭。

  熬夜的是壞孩子

  「今日深夜至凌晨,正是天琴座流星雨的最佳觀賞時間──」

  晚餐時,聽見正好開著的電視上播報這條新聞,周在嚥下嘴裡的食物後,發出了「哦。」的感嘆聲。

  周原本不是常看電視的人,打開電視通常是為了打電動。不然頂多只是看看綜藝節目,或是簡略報導每天發生什麼事的新聞節目而已。

  在最熱鬧的社群平台上,他也只會大致掃一眼最近發生的事情,所以一直到今天才發現流星雨的資訊。

  「流星雨啊。」

  「很久之前就成為話題了哦。」

  這麼說的真晝給了他一個有些無奈的眼神,周裝作不在乎地喝了口味噌湯。

  周細細品嘗著,心想今天的湯也很美味,同時看向真晝,發現她依然微微有些傻眼無奈。

  不過,她似乎不打算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嘆了口氣。

  「先不說這個。聽說這次的流星雨雖然在數量上比三大流星雨少了些,但天氣正好適合觀測,在野外也容易觀察,所以天文社的人要在社團活動時進行觀察哦。」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聽班上天文社的人提到這件事。」

  在非必要的情況下聽別人對話不太好。再說,不熟的同班同學幾乎就跟陌生人差不多,周對他們沒興趣,就算聽到了談話內容,也只會當成耳邊風忽略過去。

  周也認為這算是自己的缺點,這種冷漠減少了與他人交流的契機。雖然他倒也不太想改。

  「周你對不感興趣的事情都會拋到腦後呢。與人交談時,如果提出對方感興趣的話題,就能更加圓滑地交流溝通,稍微多費一點心思,以後才會比較輕鬆。」

  「我對其他人沒興趣啊。只要有妳、樹、千歲,還有門脇就夠了。」

  如果流星雨是真晝、樹或千歲等人提起的話題,周應該會記得很清楚,但若只是聽到一兩句不熟的人的聊天內容,周果然還是不會留下印象。

  「哎,或許這就是你的風格。」

  「畢竟我沒有很想跟別人產生交集。我又不是交遊廣闊的類型,有幾個值得深交的朋友就夠了。」

  「你的交友範圍太窄了。我原則上是寬廣而淡如水,正中間是海溝。」

  「海溝。」

  「意思就是有深厚交情的人就是那麼特別。」

  看到真晝有些促狹地微笑起來,周不禁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被歸類在『特別的人』當中。這應該用不著問吧。

  如果不是他的一廂情願,那他在真晝的交友範圍中姑且排在非常親近的位置。是不是最親近還不好說,但真晝在周面前會疏忽大意,有時也會撒撒嬌,應該可以認為自己對她來說是特別的人了。

  仔細一想就愈覺得難為情,於是周又喝了一口味噌湯藉以掩飾害羞。

  電視上正在播報最適合觀測流星雨的時間與地區。

  根據電視上的說法,現在周他們居住的地區就在最佳觀賞範圍內,天氣的預測也是萬里無雲,對觀測流星雨來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麼好的條件,簡直就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因此周也忍不住開始心動,想稍微觀賞一下。

  「偶爾看看流星也挺風雅的。」

  「呵呵,畢竟這種機會非常難得嘛。流星雨極大期(編註:指流星雨達到規模最大的時期。)經常會碰到壞天氣。」

  「未必每次都會放晴啊。」

  「對對,所以我認為今天就是大好時機。」

  「……話說回來,深夜……我是可以忍著睡意,但又怕會影響到明天早上。不過,反正明天沒有體育課,從窗戶看一看應該沒問題吧。」

  要是要上體育課──尤其是要跑馬拉松之類的課程,在前一天熬夜就會直接影響到身體狀況,周真心認為那麼做是自殺行為。不過,如果只是在教室上課,熬到深夜兩、三點睡應該也沒太大影響。

  周本來就是睡眠時間少一點也沒問題的類型。

  因為他平常不會熬夜,遇到這種難得的機會,稍微晚睡一點也沒問題。

  如果可能的話,在公園那種寬廣的地方觀賞其實是最好的;可是太晚出門不但危險,還恐怕會被警察找去輔導,所以他們頂多只能在家裡的陽台上看了。

  即使如此,在陽台觀賞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周這次就打算這麼做。

  這麼一來,就得早點做完作業和每天該做的事情了。當周正在思考接下來的課題並安排計畫時,真晝臉上浮現帶有一絲尷尬的苦惱神色。

  「……怎麼了?」

  「沒什麼。我也想看流星雨……但有點猶豫。」

  「因為熬夜是美容的大敵嗎?」

  真晝的生活很規律,在美容方面也比其他人更加認真勤奮。由於肌膚會在睡覺期間進行再生,所以她都會確保足夠的睡眠時間。

  「也有這個原因……那個,周圍沒有燈光的話,不是比較適合觀察流星雨嗎?」

  「是這樣沒錯。」

  據說鄉下的星空會比都市更美麗。

  除了車輛排放廢氣的問題較輕之外,最重要的是鄉下沒有太多光害,可以專注在閃爍的星光上。

  夜晚的燈火通明是人類活動的證明,但這些人造的燈光,卻遮掩了繁星燃燒生命所產生的光芒。

  在看星星時如果開著燈,它們的光芒自然會顯得黯淡。

  「……我、那個,這樣講可能很孩子氣,但我有點怕獨自一人待在黑漆漆的地方。」

  真晝吞吞吐吐地組織詞語,小聲嘀咕著,臉上露出為難的微笑。

  「睡覺時是沒問題……呃,只是乾等著的話,就感覺不太妙。不是胸口會躁動不安,就是冷靜不下來……」

  她微微低垂著頭,聲音愈來愈小,接著可能是注意到周的視線,又慌忙抬起頭露出堅強的笑容。

  對於和真晝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的周來說,他很清楚她是在逞強。

  「所以我上網看看就好了,天文臺的官方頻道應該會留下直播的影片檔。」

  「……妳一個人不敢看啊?」

  「這個嘛……該說是會覺得寂寞嗎……」

  雖然她沒有用『害怕』一詞,卻顯得有些害怕的樣子。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不把不安表現出來。

  看到她這副模樣,周也不忍心當作沒看到。

  「……要來這邊看嗎?」

  「咦!」

  「我今天晚上打算熬夜,如果妳要待在這個家跟我一起看,那也無所謂。」

  反正彼此的目的相同,一起看也沒問題吧。何況她老是待在這邊的家裡,也習慣兩人獨處了,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周這麼想著,並把視線投向她,發現她驚訝得眨了眨眼,一副愣愣說不出話的模樣。

  周原本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驚訝,然後就在下一瞬間發覺不妙,發出「啊。」的一聲。

  (用膝蓋想也知道,男女深夜獨處不好吧!?)

  真晝待在身邊已經是很自然的事了,周才會提出這個建議。然而按常理說,沒有在交往的男女深夜在同一個房間裡獨處,這種情況並不妥當。

  不必多說,周當然沒有那種意圖,可是他也的確說了容易惹人懷疑的話。

  也難怪真晝感到驚訝了。

  「不、不是的,我完全沒有什麼邪念哦!?那個,我只是想說……如果有人陪,妳就敢看的話,那麼一起看不就好了……只是這樣。」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被她彷彿看見希望的目光盯著瞧,主動提議的周反而感受到危機。

  「欸,那、那是我該問的……拜託妳有點危機意識吧。」

  「真正危險的人才不會事先提醒哦。」

  「……話是這麼說沒錯,還是要小心一點。」

  「我很小心呀?」

  周心想這絕對是謊言,不過真晝的表情開朗起來這件事更加重要。只要能把那些討厭的事情從腦中趕開就好。

  畢竟開口邀請的人是自己,他也沒打算做什麼虧心事,所以只要管好自己就沒問題了──周這麼說服自己。

  「……那麼,吃過晚餐後,我先……回家一趟。我會洗澡換好衣服再過來。」

  「噢、噢。我也會先把睡前要做的事做完。」

  真晝心裡已經決定要來了吧。

  她臉上漾起帶有安心感與幸福感的柔和笑容,看似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周簡直無法直視。

  「真期待流星雨呢。」

  聽見她有些雀躍的甜美嗓音,周好不容易才回答道:「對啊。」接著又喝了口快見底的味噌湯,試圖掩飾心情。

  「打擾了。」

  正如真晝所聲明的,她回家一趟後,又在深夜十二點前戰戰兢兢地回到這邊來。

  她好歹知道穿睡衣過來非常不OK,所以是穿著便服。頭髮鬆鬆地編成一束辮子,身上穿著寬鬆舒適的奶油色洋裝。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要是真晝穿著睡衣來,周本來是打算直接讓她掉頭回去的,所以她的便服讓周內心鬆了口氣。即使如此,總覺得她看起來還是和平常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她平常不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吧。

  明明只是開門迎接而已,周心裡卻七上八下,還擔心自己表現得會不會很可疑;而真晝只是露出軟綿綿的微笑,也不知道有沒有察覺他的動搖。

  「……那個,極大期是在深夜,要熬到那麼晚也不好受……大概要等幾個小時,可以嗎?」

  「好的,麻煩你了。」

  真晝客氣地點了點頭,隨後便在周的帶領下踏入客廳。

  周姑且移開了矮桌,留出窗邊的空間以方便進行觀測,還擺了個真晝喜歡的靠墊。

  周本來想把真晝也非常中意的懶人沙發從臥室裡拖出來,但最後還是作罷。感覺躺在那個上面搞不好就會睡著,很有可能會本末倒置。

  周也準備了小條的毯子給真晝蓋在腿上,看她穿得有點單薄,於是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大件外套披到她肩膀上,最後才在她旁邊坐下。

  「真是無微不至呢。」

  「……平常都是真晝妳在做啊。至少這種時候,我也得做好準備。」

  周又笑著補了句:「妳以為我就那麼不擅長準備喔?」邊拿起遙控器。燈光一暗下,真晝的身體就微微發起抖來。

  「抱歉,應該先告訴妳一聲再關的。」

  「不會……我只是有點嚇到了。」

  嘴上這麼說,她卻偷偷地抓著周身上的運動服下襬──這點還是別提醒她好了。

  因此周什麼也沒說,只是不著痕跡地略微把身體靠向真晝,視線轉向窗外。

  像這樣凝視著平常不太會仔細去看的天空,才發現天空顯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顏色──接近黑色的深藍中混入了些許藍色與紫色,看似清澈透明卻什麼也看不透。

  甚至令人覺得那靜謐的色彩就是為了映襯散落在空中的繁星光芒一般。

  或許是今天的空氣比較清新,能夠明顯看見點綴星空的閃爍光點。

  周無聲地讚嘆美麗的夜空,用餘光瞧了真晝一眼,只見她正靜靜地隔著窗戶仰望天空。

  月光照耀著真晝端正的輪廓。

  纖長睫毛在淡淡光芒下彷彿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這不知是周的錯覺,又或是他的眼睛對喜歡的人加了一層濾鏡?

  唯一能肯定的是,坐在身旁的真晝與平常不同,散發出纖細、虛幻卻莫名妖豔的魅力。

  「……真美。雖然還沒發現流星,但光是這樣的景色也夠棒了。」

  真晝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轉頭朝這邊露出微笑,周發覺自己在一瞬間看呆了,於是慌忙點頭。

  「對啊。以前都不會像這樣在深夜靜靜地觀賞星星,感覺挺新鮮的。」

  「靜下心來看星星這種事好像很簡單,在匆忙的現代社會卻很難做到呢。」

  「對啊。只可惜在這裡有點看不清楚。如果是在老家,就能在院子裡鋪野餐墊躺下來看了,而且也比這裡看得清楚。」

  周的老家所在的地區比這邊少了些人煙,人工照明光也少,所以能清楚看見星空。

  而且周的老家的院子滿大的,平常也有在維護整理,應該能鋪上墊子觀星吧。周想起小時候和父母並肩一起仰望星空的事,雖然不是看流星雨,他仍感到懷念地露出微笑。

  「呵呵,想想就覺得很棒呢。」

  「畢竟我老家比這裡還鄉下一點,景色也很漂亮。」

  「真好。我家是在公寓的高層,雖然夜空看起來很漂亮,不過……在你的老家看一定漂亮多了。」

  這話讓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一時語塞,而真晝只是輕笑一聲,平靜地移開目光。

  那眼神像是在遙望遠方。

  「跟以前比起來,現在看起來漂亮多了。」

  「……是喔。」

  周總算勉強回應了一句,之後就不再開口,同樣抬頭望著夜空。

  他本來想到陽台上去,卻也不想在身邊有真晝的這個狀況下離開她,因此僅是靜靜地凝視著星空。

  將遠古的光輝傳遞至今的星空,並不會對周他們述說什麼,它們只是帶來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平靜的黑夜。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神奇的是,這份沉默中蘊含著舒適自在的緊張感。

  能聽見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與衣服摩擦聲,以及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真晝輕輕「啊」了一聲,將不成語句、有些稚氣的感嘆脫口而出。

  周反射性地看向她,只見她清澈的雙眼像是追逐著什麼似地,視線滑過天空。

  那雙與星星相比亦不遜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讓周愣愣地望著她的側臉──接著慢了一拍才明白她是看見流星了。

  周也連忙看向外面,可惜流星的壽命短暫,早已燃盡。

  他心裡扼腕。不過,能看到比流星還要美麗的東西,這樣或許也不錯。

  「……妳許願了嗎?」

  「你不覺得這種事不說出來才會實現嗎?」

  「是這樣的嗎?」

  「再說,我剛才許的願望……與其說願望,應該說是祈求或者宣誓吧。」

  她靦腆地補充了一句「所以要保密。」後緊盯著周,問道:

  「那周你許了什麼願?」

  「呃……沒,我沒有許。」

  他終究說不出自己被真晝的側臉迷住了,只語帶含糊地試著敷衍過去,但他的心思似乎早被看穿了。真晝覺得有趣地笑著說:「你沒有看清楚對吧?」

  「唔……下次會看到的。」

  「呵呵,要仔細找喔。」

  真晝手掩著嘴邊笑著,又把視線轉回窗外。

  這次周也不想再被真晝調侃,正要開始尋找流星時,卻發現真晝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雖說已到了春天,夜晚還是會冷,所以周有開空調,不過周的感覺與真晝不同。真晝的體溫原本就不算高,只有外套和毯子可能還是不夠保暖。

  周心想自己考慮的還是不夠周全,湊近看向真晝的臉,她卻驚訝得睜大眼睛。

  「……妳會不會冷?」

  「不會,有你借的外套,所以不冷……外套很大、很溫暖。」

  「……那就好。」

  穿上連帽外套的真晝滿足地瞇起眼微笑,讓周頓時感到害羞,只好咬住臉頰,才忍住沒鍾起嘴角。

  這件外套被真晝穿上,不管怎麼看都顯得太寬大了。

  因為周很喜歡這種會切實凸顯體格差距的穿著,因此不由得感到害羞。這也不知道是周的個人喜好,還是男人的通性。

  從袖口微微露出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衣服下襬,這動作一樣非常可愛。某種難以言喻的喜悅與尷尬情緒,讓周忍不住想站起來。

  「……那個,我去泡點熱的喝,妳在這邊等一下。」

  「啊……」

  只不過,微弱的聲音以及阻力,使周沒能從地板起身。

  真晝剛才還抓著周衣服下襬的手,握住了周的手挽留他,簡直像在對他說「別走」一樣。

  纖細的手指十分冰涼,果然比平時更冷一些,周還感覺到她不像是出自寒冷的顫抖。

  「抱、抱歉,拉住你了。」

  「……不會,沒關係……妳的手滿涼的啊。」

  可能是發現周僵硬的樣子,真晝連忙要鬆開纖細的指尖,周卻硬是主動牽了上去,包覆著那隻手穩穩回握。

  真晝馬上露出放心的眼神,所以周猜想她雖然沒說出口,但應該很怕被獨自留下來吧。

  真晝依賴地輕輕握住周的手,她或許也有點害羞,於是微微低垂目光,但已經不打算放開周了。

  「只是因為你的手比較溫暖而已。你總是帶來很多溫暖,待在你身邊很舒服。」

  「……是喔。」

  周沒有問她說的『舒服』是什麼意思,但至少知道她對自己抱有好感。

  對現在的周來說,這就足夠了。

  溫柔地牽著周的手的真晝,瞥了時鐘一眼。

  她瞇起眼睛確認上面的數字。開始觀測流星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小時。

  「我還是第一次熬夜到這麼晚。平常只有睡不著的時候才會在這種時間醒著。真是壞孩子呢。」

  「偶爾也當個壞孩子吧。我也會陪妳一起當壞孩子的啦。」

  「……呵呵,我也可以當壞孩子嗎?」

  「誰都有當好孩子或壞孩子的時候吧。人類難免都會犯錯,只有今天當個壞孩子也沒差。這邊只有我和妳兩個人,不會有人指責或挑毛病的。」

  周又笑著說:「只要我們保密就好。」真晝也被他引得發笑。

  那張笑容中帶著像是得到救贖的安心與幸福,她重新握住了周的手,將身體依偎到他身旁。

  身體剎那間僵住的反應,沒有被真晝當成拒絕,周故作平靜,真晝卻湊近他耳邊說:

  「……我可以變得更壞一點嗎?」

  「可以啊。怎麼了?」

  「……我肚子餓了,我們來吃宵夜吧。」

  她的低語聲中夾雜著一些罪惡感,可能認為這是壞事吧。

  做這些微不足道的、只對她來說是不良行為的『壞事』,似乎很需要勇氣。

  聽到這麼可愛的壞事,周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點點頭。

  「十分贊成,一起做壞事吧。」

  半夜吃加了許多配料的泡麵,可說是正合適的壞事吧。

  周輕笑一聲,這次終於站起身來。

  他手裡依然牽著真晝的手。

  「我記得冰箱裡有滷蛋、叉燒和起司,趁這個機會全加進去吧。」

  「……半夜吃這些感覺會消化不良呢。」

  「因為要做壞事嘛,這也沒辦法。」

  周調皮地回答,真晝也興沖沖地露出高興的笑容。

  兩人相視而笑,走向廚房。

  這次牽著的手已不再顫抖。

  背後的決意與感傷

  「所以,優太你那樣就好嗎?」

  黃金週時,在優太、樹和周一起出遊後的歸途中。

  由於方向不同,兩人目送周走到車站後,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樹,平靜地向優太這麼問道。

  「你指什麼?」

  優太不用問也知道樹想問的是什麼,卻硬是裝作聽不懂,嘴角上仍掛著笑意。

  樹先是憐憫地瞥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接著才重新開口:

  「當然是椎名同學的事啊。」

  這話問得彷彿理所當然,又帶有幾分猶豫,不過優太理所當然地理解了這個問題。

  優太沒有直接告訴過樹這件事,也沒有告訴過他最好的朋友一哉和誠。誠或許隱約有察覺到,但也就只是那樣而已。

  樹應該是看穿了優太這份盡量不顯露出來、悄悄埋藏的心意吧。

  正因為優太知道自己是眾所矚目的類型,所以才一直隱瞞著,而這個人似乎看穿了優太的祕密,給了他一個擔心的眼神。

  優太苦笑著心想,在這種時候太過敏銳真是不好對付,同時和投以試探眼神的樹四目交會。

  「就算問我是不是這樣就好,我也沒辦法啊。我本來就沒打算說出口,也沒打算告訴藤宮和椎名同學他們。」

  「……你不是為了退讓嗎?」

  「才不是,我本來就打算一直隱瞞,這跟藤宮沒關係;而且跟藤宮交上朋友,我就更不打算說出來了。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在退讓喔。」

  優太搶先把話講清楚,以免愛操心的朋友想太多,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只希望他的笑不會被理解為某種空虛的表現。

  「……哎,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戲。想都沒想過要介入那兩個人之中,或是妨礙他們。約會……雖然他們本人不承認,可是在遇到正在約會的那兩個人,看見椎名同學的表情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贏不了。他們已經恩愛到妨礙他們會被馬踢的程度了。」

  儘管真晝在學校時完全沒有表現出那方面的跡象,但不管怎麼看,當時遇到的她明顯是用戀愛中的少女才會有的目光看著周。

  那甜美的笑容並非平時纖細美麗、宛如天使般的笑容,蘊含著感情與熱意。

  那是一個女孩子最真實的模樣,她的表情和眼神都在強烈訴說著對周無法自拔的喜歡。

  親眼目睹那一幕,就足夠讓優太確信自己不可能有機會了。

  他甚至也對周為什麼沒有察覺那樣的眼神而感到疑惑。不過,就連與周相識不久的優太也看得出來他有些自卑、謹慎,簡單來說就是個膽小鬼,可能是不敢相信椎名同學對自己有好感吧。

  (也對,像椎名同學那樣完美的美少女對自己懷有好感,這種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也難怪他不相信。)

  話是這麼說,對方都表現得那麼親密,露出一看就是喜歡的眼神,還用明顯含有愛慕的眼神投注在他身上,卻還是沒能讓他拿出自信,可見周對自己的評價真的很低。

  「你會恨周嗎?」

  「這是在提防我?」

  「從你的性格來看是不會怨恨什麼的,不過保險起見……或者說是確認?我想問你是不是真的甘願放棄。畢竟我不僅是周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變得不幸。」

  優太原本以為樹在周和真晝的感情關係上是絕對支持他們成為情侶的,所以樹的說法令他大感意外,不由得頻頻眨眼。

  看來樹也在擔心自己這邊的情況。優太感到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同時聳了聳肩膀。

  「別擔心,我不想被馬踢,不會去妨礙他們啦。我又沒遲鈍到那個地步。」

  即使和周不是朋友,他也沒有魯莽到在外面看到那兩個人的模樣還試圖介入。他們展現出來的親密就是如此令人難以靠近。

  正因為樹站在與優太和周都是好友的兩難立場上,才需要像這樣多做臆測吧。優太不禁有些同情他。

  面對樹擔心的眼神,優太再一次笑著說:

  「我沒你想的那麼受傷啦。該怎麼說,我對椎名同學的感情……應該算是一種憧憬吧。或者說是淡淡的感情。」

  他喜歡真晝是事實,但如果問他是否懷有倍感煎熬的熱情,他卻無法點頭同意。

  他抱持的只是一段清淡而溫柔的感情,使他能夠將之埋藏在心底,不流露出來表現到臉上。

  「我不是顧慮到藤宮才退出,怎麼說……如果你問我是不是認真的,我大概會說不是吧。那稱不上是明確的好感,更像是對她產生了共鳴和憧憬。」

  「共鳴?」

  樹眨了眨眼,可能是對他的話感到很意外吧。優太帶著苦笑回答:

  「哎,我原本以為椎名同學跟我是同類,已經對異性感到厭煩了。在被人喜歡而高興的同時,又覺得那些感情太過沉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事到如今,我也改不了面對外人的這張面孔,在習慣成自然的笑臉下漸漸感到窒息──我以為她也是這種類型……椎名同學和我一樣,可是她應對得比我更好。把痛苦全部隱藏起來,還能夠笑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很憧憬她那份堅強。」

  從客觀角度來看,優太知道自己的樣貌比其他人還要端正俊朗,也意識到自己在擅長的領域不斷努力鑽研,擁有引以為傲的能力。

  他也知道,其結果就是受到異性追捧的現狀。

  不過,他自己也明白那些追捧都是衝著外表和能力來的,她們只是把自己當成某種偶像。

  正因如此,他沒辦法把追求自己的異性當成可以談戀愛的對象產生好感,甚至覺得有些空虛。

  在這之中,他第一次看見與自己站在相同立場上的真晝,因此表現出了興趣。她那完全沒有表現出苦惱的舉止風度更是讓他感動。

  對於她獨自一人堅強而凜然處世自立的模樣,他感到崇拜不已。

  不過,這份憧憬之情說穿了也只是強行把人偶像化,這種令優太感到厭煩的偶像化作為,優太自己也曾對她做過。

  他對人品高尚的真晝有好感,而真晝在周面前能夠笑得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不是天使,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完美美少女,只是一個喜歡上某一個人的女孩子。

  而且,周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那樣的真晝。

  真晝找到了願意珍惜原原本本的自己的人,優太已經難以正眼直視她了。

  「不管是孤獨,或是凜然綻放的高嶺之花,這些都是我的主觀看法。椎名同學……雖然這種說法不太好,但在那個時候,我才理解她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當我看到她像那樣找到了喜歡的人,一心一意投入感情的模樣,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介入他們,而是想為她加油。我希望她能夠變得幸福。」

  既然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知心人,站在相似立場上的優太當然不可能不給予支持。

  「你就是這種地方亂帥氣一把的。」

  「這有關係嗎?是說你那算是在稱讚我嗎?」

  「是啊是啊。」

  「真的嗎?」

  樹嘻皮笑臉地想蒙混過去,優太也回以淺笑。

  「算了……話說回來,我並沒有怨恨藤宮啊。他人那麼好,好到我都很可惜其他人不知道的程度了。」

  周在班上並不起眼,但在優太看來,他是個為人敦厚、心地善良又明智的人。

  雖然他對樹會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但那也只是表面上,就是拌嘴的一種方式。周本質上是一個細膩、重情重義,且善於觀察體貼他人的人。

  不太有自信算是一個明顯的缺點,而那看似冷淡,本質上卻十分溫和紳士的言行舉止則是他的一大優點。

  說起來,在學校只會展現美麗笑容,卻完全不透露自己真實想法的天使都對他如此寄予信賴,這就足以證明他的好人品了。

  而那樣的周也喜歡真晝,內斂地表示自己的好感。顯然也是把真晝當成一個普通女生看待的。他注視著真晝的眼神總是珍惜又憐愛。

  要介入兩情相悅的兩人之間,這種事情優太實在做不到。

  「我只是在想,那兩個人、那兩個人不在一起可不行。」

  優太不相信什麼命運,但看到他們兩人的人格和親密的樣子,便深切地認識到他們之間結成了最好的緣分。

  他們互相依靠彌補的模樣,使優太有了這樣的想法。

  「說得不好聽點,我的對象不是椎名同學應該也沒關係。雖然我曾喜歡過她,但不是非她不可。憑著這點決心就去搶人很失禮,而且她肯定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這樣啊。」

  「所以,比起失落感或是嫉妒……我更替他們感到著急吧。希望他們早點獲得幸福。」

  這話說起來有些寂寞,但他更願意相信兩人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而祝福的心情也拭去了那份寂寞。

  他希望兩人牽起紅線,也希望他們能夠互相扶持。因為那兩人的關係就好似比翼鳥般恩愛,讓人心裡生不出嫉妒。

  優太斷言自己是打心底想要幫他們加油。聞言,樹似乎有些為難,臉上帶著悲喜參半的表情,笑著說:

  「你是個好孩子啊。」

  「你瞧不起人啊?」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幸運,交到你這樣的好朋友。」

  樹垂下眉梢,緩緩露出微笑,伸手過來揉優太的頭髮,而優太也笑著揉了回去。

  真正被友情所眷顧的,應該是優太才對。

  樹會像這樣在旁關注,不讓身邊的人走偏了路;會擔心朋友有沒有受到傷害,卻也不會賣人情,不讓人心生芥蒂,能夠保持中立立場陪伴在朋友身旁。

  他讓優太再次認識到,自己交到了一個難得的朋友。

  優太為了自己的幸運而感慨,裝作沒察覺到自己發熱的眼角和冰涼的臉頰,平靜地微笑起來。

  兩個人的生活方式

  「最近你和椎名同學在一起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放學回家的路上,周和樹繞路去書店買參考書,對這種事似乎沒什麼興趣的樹,突然小聲地問周這個問題。

  因為他問得真的很突然,周不明所以地回以驚訝的眼神,不過在看到樹手中拿著一本標題寫著大大的『在家約會推薦指南!』幾個字的雜誌後,就知道大概是受了它的影響。

  之前他好像也問過類似的問題,自己和真晝甚至都還沒有開始交往,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雖然周心裡這麼吐槽,不過兩人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隱瞞的話反而會被懷疑吧。

  想到這裡,周手上拿著需要的參考書,略微抬起視線,開始回想他和真晝平常是怎麼相處的。

  完全不是樹所想像的那種生活方式。

  不必多說,周和真晝目前就只是親密的朋友而已。雖然會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但終究是朋友。絕對沒有在交往。

  因此,他們之間並不會產生樹所期待的那種甜蜜氣氛,也沒有男女朋友常有的那種戀人的肌膚之親。只能說是「普通地在身旁一起生活」而已。

  「……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也只是一起念書或是做些別的事情,頂多會一起看電視、一起看書……這樣。」

  周和真晝都是很認真用功的學生──雖說周的情況只能說『還算認真』就是了。在享用過真晝做的晚餐並收拾好碗盤後,兩人會一起做作業,預習複習,準備第二天的課程;若是還有空閒時間的話,就會悠閒地看看電視,或者由周帶著一起看漫畫或雜誌,再來就是難得地打個電動──大致是這樣。

  以上列舉的只是一些例子。他們也經常相鄰而坐,做各自喜歡的事情。

  真晝有時候會編蕾絲和刺繡,說那些是她消遣解悶的興趣,周則會玩手遊或是上網看影片。

  他們並沒有總是一起做什麼事情,做各自喜歡的事情時,也不會動不動就干涉彼此。

  周簡單地這麼告訴他以後,樹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誇張地睜大眼睛,嘴唇哆哆嗦喃地顫抖著。

  「為什麼你跟喜歡的女生兩人獨處,卻一點也沒有進展啊?」

  「你管我。我也不可能因為喜歡她就硬來吧。」

  「膽小鬼。」

  「煩死了。是說要是做了什麼的話,我的小弟弟就不保了。」

  雖然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但假如周暴露出獸性侵犯真晝的話,真晝大概會當場毫不猶豫地攻擊他的要害。

  說起來,真晝事先就說過如果發生了緊急情況,她會保護自己,所以她肯定會反擊。

  周確信那個部位會被粉碎的。

  「椎名同學會做那種事?」

  「她一開始就說過會做。」

  「欸欸……?」

  樹似乎認為端莊文雅的真晝不會動粗,可是在周看來,真晝的確是端莊文雅,但她同時也擁有冷靜透澈的一面。對自己的危機十分敏銳,並且能夠毫不猶豫地排除威脅的來源。

  若是被強迫的話,真晝當然有拒絕的權利,那也是應該的;不過樹還是一副很懷疑的樣子,不太相信她會做到那種程度。

  「再說了,我不想讓真晝受傷,更不想逼她做討厭的事然後被討厭。我那麼珍惜她,為什麼非得做那種惹哭她的事啊?我可不想變成那種只顧滿足自己的慾望硬上的人渣。」

  因為把慾望發洩在真晝身上而惹哭她或是被厭惡,這對周來說恐怕才更難受。

  周想要真誠溫柔地對待真晝,不能將單方面的感情和衝動強加到對方身上,他也無意這麼做。對真晝是如此,對其他人也一樣。

  「這種地方是你的優點,但也很膽小啊。」

  「你管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就感覺很幸福了。」

  周沒想過要趕快和真晝加深感情這種事。

  當然,他也想要被真晝喜歡,但他更希望真晝是在慢慢瞭解自己之後才產生好感的。唯有真晝絕不會只看一個人的外表,不過,周還是希望她能花時間認識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哎,反正他那些邋遢懶散、隨隨便便的一面差不多都暴露了。就算被真晝吐槽說:「還有什麼好認識的呀?」周也無法反駁。

  聽了周的答案,樹回以有些無奈的眼神,但周不打算改變意見,所以無視了他的眼神,逕自拿著參考書到收銀台去了。

  回到家後,周一如往常地在真晝煮飯時當助手幫忙,然後在一起吃過晚餐後,從容地進入學習時間。

  真晝就坐在周的身旁安靜學習,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她好像已經做完了作業,正在重新預習往後的內容。

  樹想聽的那種色情發展根本沒有發生,而周身為學生,自然也要努力用功,所以他正在安靜地做今天剛買的參考書上的題目。

  只有自動筆唰唰的書寫聲、翻紙張的聲音,以及他們彼此的呼吸聲低低回響。

  為了集中精神,他們關掉了電視,同時也因為現在是入夜的時間,使得這個空間陷入了完全的靜謐。

  周默默地寫了一會兒參考書,然而在發現漸漸無法保持專注後,便抬起頭來想要放鬆一下。

  他輕輕上下活動肩膀,往旁邊一看,發現真晝依然在寫參考書。那挺直背脊的坐姿,不論誰看了都會覺得高雅而美麗。

  一語不發地拿筆書寫的側臉十分認真。

  略微低垂的眼眸給人一種柔美中帶有隱約嫵媚的印象,周不禁放下了一直握在手裡的自動筆,愣愣地凝視著她。

  「……怎麼了嗎?」

  真晝可能是察覺到他的視線,轉身看了過來。她嘴邊漾出恬靜柔和的微笑,讓剛才看呆了的周頓時感覺非常害羞。

  「咦,不,沒、沒什麼。」

  「……真的?」

  「我、我只是在想,妳的姿勢很漂亮。」

  周並沒有說謊,所以應該會被原諒吧。那優美的姿勢的確讓他看得入迷。

  至於被人指出姿勢優美的真晝,則是眨了眨眼睛。

  「有嗎?我倒覺得很普通。」

  「就是因為妳習慣成自然,我才覺得很厲害。妳吃飯的時候也會挺直背脊,這就證明了妳平時一直維持著端正的姿勢啊。」

  「呵呵,因為小雪阿姨在這方面管得很嚴。端正的姿勢和行為能夠給人好印象,而且只要抬頭挺胸,人就會自然變得積極而有自信。」

  優雅地笑著的真晝這麼說,聽起來真的很有說服力。

  舉止有風度與舉止粗魯兩者相比,當然是前者更容易贏得好感,而姿勢端正的人也確實顯得有自信。因為看起來有自信,所以才會得到相應的待遇,並進一步增強對自我的信心──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平時就有點駝背,最好平常就要注意保持正確姿勢,再鍛鍊一下背部肌肉。你看,啪地挺胸!」

  真晝發出可愛的擬聲詞,同時輕輕抓住周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扶著他的背後,幫他矯正多少有些駝背的姿勢。

  「姿勢端正也是身體有在鍛鍊的證據。肌肉沒力的話,軀幹就會產生歪斜,身體也容易彎曲。你最近有努力鍛鍊,所以我說這些好像是在多管閒事。不過,腰腿固然很重要,但是軀幹的肌肉也要好好鍛鍊哦。有意識地保持端正姿勢也是一種很好的鍛鍊。」

  真晝就在耳邊這麼低語著,緩緩撫過周的背後。這樣的接觸讓周身體哆嗦了一下,回答她的聲音都緊張得變尖了。

  真晝看著這樣的周,忍不住發出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不用那麼緊張。只要稍微注意,就可以矯正姿勢哦。」

  她可能是以為周不習慣新姿勢,於是周悄悄鬆了口氣,這次主動挺直了背脊。身旁的真晝看了之後滿意地點頭認可,然後稍微拉開了距離……開始盯著他不放。

  「……怎麼了?」

  「回敬你剛才的偷看。」

  「是喔。」

  看來這次輪到自己要被盯著觀察了,這讓周感到非常不自在。

  真晝則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姿勢,笑容滿面地看著這邊。那笑容莫名給人一種淘氣的印象。

  「……妳那樣看我也沒什麼意思吧。」

  「不會。很有意思的。」

  「哪裡啊?」

  「這個嘛,比如說你的睫毛其實滿長的,還有瀏海有點長了,感覺會遮住視線,再來就是喉結很明顯之類的,觀察這些小地方很有意思哦。」

  沒想到她會觀察得那麼仔細,使周的害羞有增無減。

  畢竟那都是他自己平時都沒怎麼意識到的部分。

  雖然周並不是覺得討厭,但被喜歡的女生仔細觀察審視,依然尷尬到不行。

  「不要那麼仔細地看。」

  「我偏要,因為很可愛嘛。」

  周心想,妳到底是看著哪裡才說得出那種話,卻在開口抱怨之前就聽見了真晝清脆的笑聲。

  「連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魅力還有很多喔,所以我想要仔細找找。」

  面對用手掩著嘴角,優雅微笑的真晝,周終於忍不住呻吟著說了一句:「隨妳便吧。」重新將視線轉向參考書。

  說起來也是無可奈何,因為真晝的緣故,周的身體使不上力,變成趴在桌上的姿勢,結果讓那促狹的笑聲更響亮了。

  午間小睡與真晝的好奇心

  假日的午後,周躺在沙發上享受著午睡。

  雖說夏天的腳步正慢慢地靠近,但即使不開空調,氣溫仍然很舒適,正是睡午覺最理想的時期。

  在中意的沙發上躺了約一個小時後,他察覺到旁邊有人的氣息而醒了過來。

  「……真是的。再怎麼暖和,把肚子露出來睡覺還是會感冒的。」

  隨後傳來有些無奈的抱怨聲。周微微睜開眼睛,瞥見真晝正背對著自己,嘴裡說著像是在責怪他的話。

  接著她從櫃子上的籃子裡拿出一條毛毯。

  周朝自己的腹部看了一眼,發現睡覺翻身時掀起的衣服讓腹部完全露出來了。

  多虧有真晝的飲食管理、適度的慢跑和肌肉訓練,所以周的肚子上並沒有多餘的脂肪,卻也不像優太那樣有著線條分明的腹肌。感覺讓真晝看到自己這只有薄薄一層肌肉的肚子很難為情。

  「真拿你沒辦法……」

  那悄聲低語聽起來帶有幾分溫柔憐惜,使周的心頭倏地一跳。

  手裡拿著毛毯的真晝轉身走了過來。

  周很好奇繼續這樣裝睡下去的話,她會怎麼做,於是就在不被發現的範圍內瞇著眼睛偷看,可是不知為何,她卻保持著拿毛毯的姿勢盯著自己的腹部。

  周已經做好被她說「真是鬆垮的肚子」的心理準備,然而真晝卻有些害羞地低垂目光。

  真晝頻頻偷瞄著這邊,臉頰上隨即染上一層紅暈。她的視線停留在腹部上,像是在猶豫著什麼。

  「……對了,他好像說過自己在做肌肉訓練。比之前還……」

  聽到真晝的自言自語,周不禁再次想起,自己的體格的確比之前感冒被她照顧時健壯結實了不少。

  那時候周過著極其不健康的生活。體格談不上什麼男子氣概,根本就像豆芽菜一樣瘦弱,不過現在的他多多少少有在鍛鍊,應該比那時候更強壯了吧。

  看似正在回想往事的真晝一下子紅了臉,但她的視線並沒有從周的腹部移開。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周已經醒了,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現在起來的話,真晝可能會逃走,所以起不了身的周只能繼續觀察她的樣子。只見她臉上帶著堅定的神情,伸出手輕輕撫摸周的肚子,讓他的身體差點晃動了一下。

  她似乎很好奇的樣子,小手在裸露的腹部上流連著。

  每當那柔軟的指尖劃過微微起伏的腹肌時,絕不能暴露出來的感覺都會竄過周的背後。

  (……這、這個狀況很不妙。)

  若是她毫不猶豫地從正面摸上來,周也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像這樣心虛、害羞又畏畏縮縮地輕輕撫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近乎令人心癢難耐的撫摸方式不但讓他感覺難為情,更刺激了現在不需要的情感與衝動。

  比起這樣輕輕撫摸,還不如更用力地直接觸碰更好,至少不會讓自己產生奇怪的誤會。然而,真晝始終都只用不會吵醒周的小心謹慎的動作摸著。

  正因如此,才會令人這麼心煩意亂。

  老實說,周很高興能被喜歡的女孩子觸摸,可惜地點和時機都不對。再這樣下去會非常糟糕。

  所以他不得不握住正在撫摸的真晝的手腕。當周一做出制止的動作,真晝的身體立刻明顯地晃了一下。

  「……妳這種摸法實在讓人很困擾。」

  真晝的手在腹肌下方,離下腹部很近,所以周才會感覺非常不妙而開口制止;結果真晝別說是手,連身體也停止了動作。

  唯一在動的是嘴角和眼睛。只見她一副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

  她本人大概完全沒有意識到,周卻會忍不住去在意,所以只能出手制止。

  「要是在我醒著時摸倒是沒關係啦……真晝?」

  「你、你裝睡。」

  「對不起,我有點好奇妳要做什麼。」

  周的話讓真晝的臉瞬間紅得像火燒一樣。她迅速從周的手裡掙脫,披上毯子蓋住自己。

  「……對、對不起。那個,你、你的身體比我想像的、更結實。」

  「妳要是好奇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就會給妳摸了。那個,怎麼說……被那樣摸實在不太好,我畢竟也是男人……可能會產生妳不喜歡的反應,所以希望妳多注意一點。」

  這次周是勉強忍住了,但如果再被繼續多摸一會兒,就會造成非常糟糕的狀況。

  「妳想幫我蓋毯子,我很感謝妳,但還是希望妳下次普通地幫我蓋上就好。」

  「對、對不起……」

  「……好玩嗎?」

  真晝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滿臉通紅地顫抖著。她那模樣實在太可愛,讓周忍不住開口問。

  聞言,真晝頓時晃了晃身體,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用雙拳砰砰地推打著周的腹部。

  「……雖然是我不好,但你也太壞心眼了。」

  真晝這麼嘀咕了一句後便站起身來,立刻帶著毛毯逃走了。周則是緊抿著嘴,閉上眼睛,讓有些躁動不安的身體冷靜下來。

  守護朋友的戀情也不容易

  千歲自負是真晝的知心朋友,而她對這位知心朋友的戀情遲遲沒有結果感到十分著急。

  這全都要怪那兩個人不願意往前踏出一步吧。真晝和周都相當謹慎,他們的性格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兩情相悅的兩人,卻始終都沒有進展,還是令她感覺很焦躁。

  「……這件和這件,他會比較喜歡哪件呢?」

  看著在服裝店裡一邊拿著衣服往身上比,一邊煩惱著的真晝,千歲懷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心情,臉上露出微妙的笑容。

  今天她們來買新的夏季服裝,挑了幾件中意的衣服後,真晝就開始煩惱得發出低吟了。

  在千歲看來,大部分衣服真晝都能穿得很好看,這幾件衣服也都很適合她,已經可以想見她穿上那些走到街上後,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被搭訕的情景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如此煩惱,也許是因為她想從喜歡的人的角度來挑選。

  「不管妳穿哪件,那傢伙應該都會說很可愛吧。」

  周對待真晝的態度非常紳士,而且也能自然而然地開口讚美女性的樣貌。

  他連對千歲都能客觀地說出感想或是給予讚美,若是對象換成真晝,恐怕不管選哪件衣服,他都會誇真晝可愛的。他在讚美千歲和讚美真晝時所投注的熱情程度可是截然不同。

  聽千歲這麼說,真晝露出帶著苦笑的表情,互相比較著手上的衣服。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呃,我就想挑一件他喜歡的。穿他喜歡的衣服,應該也會給他更好的印象……而且我想再多讓他覺得我很可愛。這並不是以周的標準來買的,而是一種自我滿足。」

  真晝的眼睛看著的是那兩件衣服,但她大概正透過衣服看著周吧。

  「……周他看到我打扮好的樣子會誇我可愛,可是……他不太提起自己的喜好,總是說『妳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就是最好看的』。這麼說也沒錯,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喜歡上他偏好的事物,讓他覺得我很可愛,這樣會讓我覺得很開心,所以我是為了自己而選擇周喜歡的打扮。」

  真晝露出了惹人憐愛又幸福的甜蜜笑容。那完美無瑕的微笑美得連身為同性的千歲都看呆了,差點看得入迷。

  那張笑容實在太過美麗,一旁的店員都看直了雙眼,於是千歲連忙試圖制止她,但真晝卻依然靦腆地微笑著,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千歲在冒冷汗。

  「當然,我不是說平時都要這樣哦。只是在兩個人一起出去玩的時候,不是會想讓他覺得我比平常更可愛嗎?」

  真晝有些難為情,又有那麼一點自豪地昂首挺胸。她的視線朝上,心思飄向了人不在這裡的周。那模樣比千歲認識的任何一個女生都還要漂亮且惹人憐愛。

  「……為了讓他覺得可愛,為了讓他誇獎而努力打扮,這樣是不是很膚淺?」

  「要是有男生批評妳膚淺,那恐怕會被大多數女生痛毆一頓呢。」

  如此楚楚可憐又可愛地尋找符合意中人喜好的衣服的女孩,要是有人敢挑剔指責,千歲可不會置之不理。

  周是會認同並珍惜尊重女孩子努力的類型,在這方面上很令人放心,不過千歲也完全搞不懂他,明明被投以如此強烈的戀慕之情,為什麼他就是沒注意到呢?

  (明知道不能由我來告訴他,但是,但是……!)

  如果親眼目睹真晝這副強烈表現出喜愛之情,又同時陷入煩惱的樣子,他應該馬上就能理解了。只可惜真晝不願意讓他看見這些背後的努力。

  周只能看到真晝費盡心思、精心打扮後最棒的模樣。

  (……不過,能像這樣看見真晝兒努力的樣子,也算是我的特權呢。)

  知道周沒見過的真晝的另一面,總覺得有些害臊開心,還有一點點優越感。

  「……好,我決定買這件。」

  就在千歲心裡得意地對不在場的周炫耀的期間,真晝似乎決定好買哪件衣服了。

  她細心地把沒有要買的衣服掛回架上,然後拿著挑好的海軍風洋裝走向收銀台。

  看著真晝的背影,千歲喃喃說了一句:「周可真是個幸運的傢伙。」

  另一天,在前往真晝家的途中,千歲看見一個眼熟的黑髮青年在公園裡手撐著膝蓋停下腳步。

  他的肩膀上下起伏著,應該是在調整呼吸吧。身上也穿著運動服,大概是才剛慢跑過。

  說起來,之前聽說他開始鍛鍊身體了。千歲想起他還去向可說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優太請教健身計畫,忍不住感到有些欣慰。

  「嗨,好巧呢。」

  千歲心想既然途中正好看到了,必須打聲招呼,於是臉上帶著笑容,揮著手走了過去。沒想到,正在訓練中的周卻給了她一個「呃,是妳喔。」這種非常沒禮貌的反應。

  「你那好像見鬼一樣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要小心防備妳是不是來捉弄我的啊。話說妳怎麼會在這裡?妳家不在這一區吧。」

  「當然是因為真晝兒邀我來的囉~」

  她們約好要去誰家裡玩時,原則上都是選在真晝家裡。

  真晝的房間比千歲的房間大,加上假日時千歲家裡還有哥哥們在。他們總是想找機會接觸女生,非常煩人,因此經常會選擇去真晝家。

  哥哥們都是大學生,過著相對自由的生活,但至今好像都沒有找到對象。妹妹的朋友,又是美少女的真晝,在他們眼中想必是十分有魅力的目標吧。

  身為妹妹的千歲很想罵他們說「別接近人家,這個女生可是名花有主的」,實際上千歲也真的一腳把他們踢開過。

  暗中嚴防毒牙對真晝下手的千歲,在面對當然毫不知情的周時,有點煽動地笑道:「羨慕吧~」

  千歲的語氣讓周感到有點不爽,他微微皺起眉頭,但也沒有把臉擺得更臭。

  「是喔。那快去吧,別讓她久等了。」

  「唉呀,真冷淡。我可是比約好的時間提前到的喔~」

  雖然千歲上學偶爾會差點遲到,但和朋友玩時會盡量遵守時間,也從來沒遲到過。

  今天她也是提早出門,留出了足以和周站著閒聊的時間,所以稍微講兩句話也沒關係。

  千歲拍了拍胸口,像是在強調「我有好好考慮過的」,有些傻眼無奈的周則多嘴說了一句:「上學明明拖到最後一秒到校啊。」千歲姑且當沒聽見了。

  「總之,我的事就算了。周你剛剛在鍛鍊?」

  「對啊。因為是每天的習慣。」

  「真偉大,都養成習慣了呢。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要妳管。」

  原本不太願意運動的周從春天起改變了。雖說只是推測,但原因大概是他承認喜歡真晝的緣故吧。

  坦白講,以前的周雖然不至於陰鬱,但也是內斂安靜,不太想和別人產生交集的人。在經由樹介紹成為朋友之前,千歲也沒想過要積極和這個類型的人交朋友。

  這樣的周有了喜歡的人後,就變得不同了。

  作為一個在他身邊見證了改變的朋友,看著總是低頭的他逐漸變得積極向上,千歲不禁感慨戀愛的力量真是偉大。

  (人真的是能改變的。)

  看周懷著積極的心態試著改變,千歲覺得他跟過去的自己真是大不相同。

  (嚴格來說,我那時候是為了消極的理由才變積極的吧。)

  回想起國中時期,千歲的心情略有些沉悶,可是她臉上仍不動聲色,只是對害羞得把頭扭向一邊的周笑道:

  「只要一戀愛,無論男女,都會變得不同呢。」

  「妳笑成那樣,該不會是在捉弄我?」

  「才不是咧。我才沒那麼彆扭~只是沒想到那個不在乎外表的周,竟然開始健身鍛鍊了啊。」

  「……不行嗎?」

  「不是不行,怎麼說,原來你是能為真晝兒而努力的人呢。或者該說是愛的力量?」

  看到周突然僵住的樣子,千歲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說過頭了。她打量周的神色,原本以為他會惱羞成怒,他卻帶著平靜的眼神搖了搖頭。

  「……並不是為了真晝。只是因為我無法忍受站在她身邊時,被人指出配不上她,讓她感到討厭。我只是想成為能夠為自己感到驕傲的人而已。」

  周不想說「為了真晝」這種推卸責任的話,而他坦然告知的態度也讓千歲放下心來,忍不住笑了。

  (該怎麼說,這兩個人真的很像呢。)

  在不認識兩人的外人眼中看來,對周和真晝的評價或許會完全相反,可是對於熟悉他們兩人的千歲來說,這兩個人其實是非常相似的。

  他們做事認真努力,磨練自我的原因只為了自己,而不把責任強加於人。兩人都希望能配得上對方而試著提升自己。

  在千歲看來,周的這份決心很值得稱讚,但另一方面,她也擔心這會不會成為枷鎖……不過既然他已經在努力精進了,這大概是她多慮了吧。

  (哎,實際上也因為這樣,才更教人著急啊。)

  千歲也知道想要進一步磨練自己的周還不打算向真晝表白心意,所以左右為難著不知該同情努力展現魅力的真晝,還是同情早已迷上真晝,卻被她展開的魅力攻勢撼動理性的周。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要坦率地開始交往還有得等,讓守護著他們的人看了實在是心急不已。

  千歲姑且拍了拍周的後背當作支持鼓勵。

  周隨即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瞪了過來,千歲見狀嘿嘿笑著回應。

  「妳有什麼意見嗎?」

  「沒呀,只是覺得你真的在這方面很真誠又認真。順便問一下,你喜歡真晝兒的哪些地方?」

  「啊!?」

  千歲隨口問出這個她一直很好奇的事情,周則是滿臉震驚地瞪大雙眼,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

  千歲沒料到他會那麼吃驚。雖然以往千歲都會盡量避免直接問這些事,但既然周已經承認並積極面對自己的感情了,她認為問一下也沒關係,所以才會開口。

  周大概也沒想到會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吧──千歲如此心想,嘿嘿笑著擺了擺手。

  「我又不會告訴真晝兒。我可沒打算做那種不知趣的事情。因為你其實滿冷硬的,不喜歡與人來往……或者說戒心滿高的,所以我想知道你喜歡上她哪一點。」

  「……有必要告訴妳嗎?」

  「是沒有啦。只是我有點好奇。感覺雖然大家都會喜歡上真晝兒,但你的原因大概跟他們不一樣。因為我是你們兩個的朋友,所以才會在意。」

  真晝她很可愛,亦很受男生歡迎。在同性的千歲看來,也能篤定地說她的舉止、樣貌和性格全都很可愛。

  從學校同學口中聽到他們喜歡真晝的理由,大多是能文能武,對每個人都一樣,像天使一樣溫柔親切,是個像天使般理想的女孩子。

  瞭解她的千歲眼中所見的真晝,和不瞭解她的男生們眼中的真晝,印象上稍微有些不同。

  那麼,在比千歲更瞭解真晝的周看來,關於「真晝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喜歡她哪些地方?」這些問題,應該也會有不同的答案。

  千歲這次看向周的眼中不帶戲謔的意味。只見周皺著眉頭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又像是有些苦惱地低垂目光。

  「……問我、喜歡哪一點……這不好回答。我想,是全都包括在內,喜歡她這個人的所有方面。」

  周在思考片刻後說出的答案,可以說正如千歲所料。

  「……真晝不像旁人想的那麼完美。她雖然看起來很客氣有禮,但有時也滿倔強的;還有點毒舌,對事物的評價都是直話直說,不會客氣也不會留情面;在莫名其妙的時機突然鬧彆扭、賭氣,最後還使出頭槌或是用拳頭打我;好幾次不小心在我家打瞌睡,也會因為作了惡夢害怕……在她身邊看著就能明白,她就是個普通的女生。」

  周斷斷續續地述說著,表情無比溫柔。他在說的時候一定還一邊回想著真晝的事吧。

  「……我不知道她跟妳說了多少。雖然她一直用笑來掩蓋心事,但本質上其實是很怕寂寞,又膽小,卻害怕向他人求助的人。明明可以依靠別人,卻不知道怎麼依靠、可以依靠到什麼程度,只能一個人蜷縮著默默忍耐。也可以說是愛逞強的類型。」

  這一點千歲也多少能看出來。

  當真晝遇到真的很痛苦的事情時,她並不會依靠千歲。千歲也曾見過她遇到討厭的事情卻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獨自苦吞的情況。

  「她第一次依靠我,向我撒嬌的時候,我就想要好好珍惜她,想要陪在她身邊。這種感情大概不是『想要保護她』。雖然我很樂意保護她遠離那些無須承擔又不合理的痛苦,不過,該怎麼說……我是想要陪伴那個愛逞強、不會向他人求助,而且膽小又怕寂寞的真晝。」

  周以沉靜的口吻組織語言,低垂目光,看起來真的很珍惜那個不在場的女孩。

  「……我希望她能保有笑容,希望在身邊支持她。就算遇到了痛苦的事情,也想陪伴支持她,希望能一起克服難關。在她難過想哭的時候,能夠理解她,和她一起承擔痛苦。」

  說到這裡,周抬起頭。他的眼中蘊含著溫和卻堅定明確的意志,而千歲也與他正眼相對。

  「所以妳問我喜歡她哪一點,我果然還是只能回答全部。全部,不管是堅強的一面或是軟弱的一面,我都覺得惹人憐愛……這就是我的理由,不行嗎?」

  可能是說完了才感到害羞,周的臉色微微泛紅,又把頭扭向一邊。看他那個樣子,千歲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彎起一道弧線。

  (難怪真晝兒會陷進去了。)

  畢竟這個男生這麼尊重且珍惜真晝。正因為感受到他的誠意,真晝才會那麼喜歡他,想要待在他身邊。

  他們必然會互相愛慕,也真的彼此相愛了──心懷這樣的感想,千歲從背後走到周旁邊。他正擰開旁邊的水龍頭,試著用水處理一下愈來愈紅的雙頰。

  「噯,周。」

  周用粗魯的動作假裝沖掉汗水,想要讓臉上降溫。千歲一叫住他,那張依然帶著羞恥的紅臉就瞪了過來。

  「幹嘛?可別說很做作啊。」

  「討厭啦~我才不會說那麼沒禮貌的話。只是,嗯,覺得有你這個朋友真好。」

  「……幹嘛突然說這個?有夠害羞。」

  「呵呵,只是這麼想而已~」

  總之,她想先把自己的感想告訴周。

  在千歲主動改變自己,和各式各樣的人交朋友之後,見過很多不同的人。在那些人當中,她是真心認可周的為人,並慶幸能遇到他這個朋友。雖然在心中穩占第一名的是樹,但周大概可以排到第二、第三名的位置吧。

  (真是,如果他把剛才的話坦白告訴真晝兒,那就省事多了。)

  剛才那熱烈的表白連千歲聽了都臉上發燙。要是被真晝本人聽到了,甚至擔心她會不會滿臉通紅地直接昏倒。周對真晝的感情就是如此認真且不可動搖。

  果然還是很教人著急啊──千歲得出這個結論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即使被周投以詫異的目光,她也不在意,咯咯笑著輕拍周的後背。

  這個動作中帶有「加油啊」和「快點告訴她」的意思在內。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啊,對了。晚餐最好別吃太飽,因為還有甜點。」

  千歲現在要去真晝家裡做點心,做好的份一定會在晚餐後拿出來吧。

  別說做點心了,她都還沒踏進真晝的家門就覺得有點被甜得發膩。見周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千歲又笑了笑,颯爽地離開了那裡。

  「啊~這兩個人就是這樣。」

  不插嘴靜靜守護朋友的戀情也不容易呢。千歲心中感慨萬千,心情愉悅地走向真晝家。

  天使也有不拿手的事情

  總的來說,周是個挺閒的人。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不像其他學生一樣要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在打工;加上他雖然是一個人住,不過平常都會和真晝一起吃晚餐,所以省了做家事的工夫。

  當然,他並沒有因此荒廢課業。在家事方面接受真晝的指導後,雖然不到恰好適當的地步,但也足以維持平均值,將自己的家裡管理得很好。他每天還會鍛鍊身體,又能達到自我改造的目的。

  因此,跟住家裡且不參加社團的學生相比,周要做的事情是比較多,但整體來說還是很閒。從不會被父母使喚來使喚去的這點來說,他可說是比與父母同住的學生還要自由一點。

  周今天也過得十分從容。

  寫完作業,還做了起床後的肌肉訓練。中午前就去慢跑,也順便把該買的東西買好了。

  由於他平常就勤於打掃,假日時也不需要再做一遍大掃除,只要做好定期的維護弄乾淨就好。

  到了下午三點,已經進行到能夠悠哉地休息的階段了,於是周樂得決定開始打電動。

  由於要用到電視主機,周把矮桌移開,騰出一個能打電動的寬敞空間,接著在前幾天清完垃圾碎屑和毛球的蓬鬆地毯上坐下,在電視機前準備就緒。

  (好久沒玩這個了啊。)

  他打開的是一個橫向捲軸動作平台遊戲,需要操作一個外觀呈可愛淺粉色、身體接近球型的角色通關。

  這是幾年前發售的遊戲,他已經通關好幾次了。也許是因為很有趣味性的關係,所以每次玩都不會覺得膩。

  周很少會重玩那些享受劇情樂趣的遊戲,因為通關一次以後就滿足了,最多不會超過兩次。在第二輪把各種支線成就都蒐集齊全,之後只會在心血來潮時打開來玩。

  周深有感觸地想,這種憑直覺操作的動作遊戲總是玩不膩,沉浸在輕快的旋律與可愛的畫面中。這時,真晝來到他旁邊坐下。

  真晝最近在週末的其中一天,一定會來周的家裡度過,她今天也在做完兩人的午餐後留了下來。

  雖說待在一起,但他們並不總是會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而是各做各的事情。周在打電動的時候,真晝平常都會做自己的事情……看來她今天似乎對這款遊戲很好奇。

  真晝拿著靠墊過來在旁邊坐下,盯著電視螢幕。

  「這個好玩嗎?」

  「如果不好玩就不會玩啦。」

  「說的也對。因為我看到有可愛的角色在動,所以有點好奇。」

  這個遊戲所操作的角色非常可愛,也難怪喜歡可愛事物的真晝會被它吸引。

  「妳很喜歡這種的呢。這個角色很有人氣,也常推出角色周邊商品,我也覺得它的造型很討人喜歡。」

  「因為它眼睛圓滾滾的,身體又很Q彈柔軟,很可愛。」

  「是很可愛沒錯,不過它做的事跟惡魔一樣,或者說是殘酷。對付敵人的手段比一般的攻擊還狠。」

  「咦咦……?」

  周在玩的時候刻意附加了不輕易攻擊的限制,所以在真晝眼中就只有一個可愛的角色在動來動去,或是輕飄飄地飛行閃躲敵人而已吧。

  一旦解除了可說是這個角色特色的攻擊方法限制,就不會只覺得它可愛了。

  它實際上會把敵人吸進肚子裡複製力量,再利用特殊能力打敗敵人。

  被吸收的敵人不會恢復原形,若出現其他有更優秀能力的敵人,它會就換成吸進新的敵人。而丟掉的能力會變成能量塊排出體外,然後消失在某處。

  雖然遊戲畫面乍看之下很可愛,仔細想想卻滿可怕的。用文字這麼說明下來,反而會覺得用武器正常地打倒敵人比較可愛。

  「妳對可愛的東西沒有免疫力呢。」

  「……不行嗎?」

  「沒有,只是覺得這種地方也很可愛。」

  「……感覺你在瞧不起我。」

  周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但真晝似乎是這麼理解的。只見她微微噘起淺紅色唇瓣表示不滿。

  周依然覺得她這種地方很可愛,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說出來的話可能就會挨個一兩下,所以他這次把話吞了回去,繼續打電動。

  身體可愛又Q彈的角色飄浮起來,從敵人之間穿梭而過。真晝有些興奮地注視著它的樣子,周也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好奇的話,想不想玩玩看?」

  真晝的好奇心意外地旺盛,周猜想她可能被引起興趣而想玩了,所以問了一聲。真晝則有些畏畏縮縮的樣子,低聲問道:「可以嗎?」

  「不想給妳玩的話,我就不會問了,而且我看別人玩也覺得有趣。」

  「……那我挑戰看看。」

  結果好奇心戰勝了客氣,真晝有點猶豫地接下周遞過來的遊戲手把。

  首先要給予個別指導,所以周讓她選第一關,大略說明過操作方式和角色的特性後,就交給真晝讓她自由發揮了。

  真晝很快就露出了好像會發出「嗚嗚」聲的表情。

  上次讓真晝玩賽車遊戲時周就發現了,她非常不擅長打電動──坦白講就是打得很爛。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進步,但要往上提升需要花很多時間。明明做事很靈巧,也有學習能力,不知怎地卻沒能反映在遊戲技巧上。

  對於大部分遊戲都能第一次玩就掌握訣竅的周來說,真晝看起來像是個不可思議的生物。

  「我反而搞不懂為什麼死這麼多次。」

  「我也不知道!」

  「妳的動態視力應該很好才對……」

  「嗚嗚嗚。」

  「我看這個只能靠熟練了。不會玩也沒關係啦。」

  周認為打電動終歸只是一種娛樂,好玩最重要,是為了玩得開心存在的。

  打電動不是義務,玩得不好也不會有問題。就算玩得不好,也不應該責備,周也完全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

  然而真晝卻瞇起眼睛,瞪著遊戲畫面跟它槓上了。

  「……玩得不好、很不甘心嘛。」

  真晝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很不甘心。

  「連這種地方都好強啊。那妳再加油試試看。」

  如果她有心想玩,周不能阻止她。

  要是她玩太久的話,周還是會制止吧,最多一個小時。

  現在時間還很充裕,既然真晝說還想玩,那就算玩得不好,還是放手讓她玩才不會留下不必要的遺憾吧。

  真晝發出哼聲重新鼓起幹勁,握好遊戲手把,然後像是想說什麼似地瞥了周一眼。

  「……請你親自動手來教我。」

  「好啊。」

  真晝可能判斷最好先讓會玩的人仔細教過一遍,所以重新向周請教,而周也欣然答應了。

  ……結果,當他察覺答應得太痛快時,真晝已經起身來到自己隨意盤腿而坐的雙腿間坐下了。

  真晝沒有理會因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而全身僵硬的周,靈巧地避開周的腳屈膝坐下,騰出一個自己的空間。

  「為什麼?」

  「要學操作的訣竅,我覺得還是看人實際動手會更有效率。坐旁邊的話不好示範,所以只能這樣坐了對吧?」

  要看人動手示範的話,被教的一方的確應該靠近一點比較好──周差點被她說服,可是腦中冷靜的那一部分卻忍不住吐槽,這樣反而更有問題,在精神方面也不方便教學。

  兩人的距離非常近。雖然過去曾抱緊她,也被她緊緊抱住過,但這種親密感又跟那時候的情況不同。

  周現在是身體向後傾,手撐著地面,所以兩人的身體沒有碰到,但只要他稍微前傾就會碰到,臉應該也會貼著真晝的後腦勺。

  只要將手伸到真晝拿著的遊戲手把上,就會變成從背後抱住她的姿勢。

  「……不,這樣不太好吧。」

  「然後要怎麼做?」

  (啊,這傢伙沒在聽。)

  眼看真晝硬是忽略了周的吐槽,周不禁捂住額角,擔心自己會不會頭痛,然而現在比起頭痛,或許應該擔心心跳過快的疼痛才對。

  為什麼假日的愉快電動時間,會變成這種痛苦並快樂著的拷問時間啊?

  如果能坦率面對自己的慾望並趁機抱緊真晝的話,這大概會是很幸福的時間,但周的理性和常識仍然踩了剎車,結果就演變成這種眼前吊著美味的餌卻不得不待機的新型處罰。

  即使如此,周之所以無法堅定拒絕,是因為這是真晝主動來撒嬌、依靠他的狀況。雖說她也沒有其他的想法,可是她信任周,所以才會坐在這裡。

  換句話說,只要周忍一忍就好了。

  「你有在聽嗎?」

  「我在聽,大小姐。」

  算了,順其自然吧。周認為自己有些自暴自棄的想法也是無可厚非。

  聽到真晝的催促,周先再次確認自己的理性是否有問題後,才輕輕將自己的手疊到真晝拿著遊戲手把的手上。

  她身上某種甜美、清爽的香氣輕輕飄來,一瞬間動搖了周的理性。他勉強壓抑住想抱緊她的衝動,在身體靠近的同時保留了一點間隔。

  這可謂令人感動流淚的努力,也因為真晝向後仰倒靠在他身上而白費了。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Game over,要怎麼辦?」

  「……怎麼辦才好呢──」

  「為什麼你講話那麼僵硬?」

  周忍住想吐槽「妳以為誰害的?」的心情,低頭看向依靠著自己的真晝。

  嬌小的身體輕易被周攬在懷裡,彷彿在這個位置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周覺得這距離太不妙了,她也沒有在意,在意的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是不是沒把我當男人看啊?)

  周一本正經地思考這個問題,為了回應依靠他的真晝的期待,又把胡思亂想拋到腦後,藉著她的手說明遊戲方法。

  他試著催眠自己「這是住在附近的小孩子」,決定專注於輔助真晝努力玩遊戲的動作。

  「妳都是看到動作以後才行動。這些敵人只會依照程式設定來行動,所以只要能看懂它們固定的動作就穩贏了。」

  「就是看不懂才傷腦筋。」

  「習慣就好。來,妳試試看。」

  「……為什麼剛才那樣就Game over了?又沒有碰到。」

  「可惜妳碰到了。我有看見。」

  「……我有躲開呀。」

  「不要鬧彆扭了。喏,還可以從關卡開頭重來一次。」

  習慣了之後,周不再去在意兩人的距離,而是更關注真晝那令人莞爾的笨拙操作,他因此暗自鬆了口氣,實際演示打倒敵人的技巧。

  「妳看……成功了吧?對對,很棒。做得很好。」

  真晝似乎不覺得反覆練習辛苦,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後,終於慢慢學會了。周也會在成功時好好誇獎她。

  因為在旁邊太大聲說話可能會吵到她,所以周是輕聲細語地說。這時,真晝發出了「……嗚嗚。」的呻吟聲。

  「真晝?」

  「沒、沒事。呃──……那個,只、只是覺得不太順利。」

  她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頗為可疑,但也沒說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周就當是這麼回事了。

  「這種事情習慣就好,只能靠練習了。妳不喜歡的話可以不……」

  「我沒有不喜歡!」

  「是、是喔?那就好。」

  她突然激動的語氣讓周嚇了一跳,可是比起疑惑的周,她不知為何竟低著頭,似乎很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正為了自己的粗心和卑鄙感到丟臉。」

  「打個電動而已,不必那麼沮喪吧。」

  「不是這個原因,但就當作是這樣吧。」

  「咦咦……?」

  周到頭來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可真晝好像無意回答他的疑問,只是低頭抱著膝蓋。

  「……那個,周你不討厭……像這樣子、教我嗎?」

  片刻後,她小聲開口詢問。

  「沒有不喜歡。只是、有點太近了……想說妳會不會討厭這樣。」

  「明明是我主動的,為什麼我會討厭呢?」

  「因為……很危險吧?可能會伸手摸到奇怪的地方哦?」

  依現在的姿勢可以很輕易地抱緊她,如果周有那個意思,也能把手滑到不該碰的地方。

  周不想被她厭惡,也認為那是彼此喜歡才能做的事情,亦不想被她討厭,所以想都沒想過要出手,但是「沒想過」跟「毫無防備」是兩回事。

  真晝對周的戒心果然還是太薄弱了。

  「……你會摸嗎?」

  聞言,真晝靠近他並抬頭看了過來。

  清澈的焦糖色眼眸蘊含著淘氣的光芒,比平常更紅潤的臉頰隨著嘴角一起綻開笑容。

  看到那種像是在捉弄自己的表情,周刻意皺起眉頭,捏住那感覺很柔軟的臉頰。

  「才不會摸。」

  「嗚呀!」

  開玩笑也要有分寸。周像是在揉年糕一樣把她的臉頰捏來捏去,聽見她發出了有些傻呼呼的尖細叫聲。

  那毫無情調的叫聲讓周整個放下心來。他緩緩重複深呼吸,試著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

  (……對心臟真不好。)

  真晝原本一定是想捉弄自己吧。

  真是很擅長把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啊。周嘆了口氣,繼續捏著真晝柔軟的臉頰玩,她則在他懷裡軟綿綿地抗議道:「厚!你要玩料什麼時候。」

  之後,真晝打起精神繼續打電動。從她玩了兩個小時的成果看來,周得出了她不適合玩有動作要素的遊戲的結論,這點就用不著再說了。

  過夜和敘舊

  「真晝兒妳的皮膚很漂亮呢。」

  真晝正心不在焉地聽著皮膚碰到水濺出的嘩啦聲。這時,對面泡在浴缸裡的千歲感慨地說道。

  一個人泡的時候顯得很寬敞的浴缸,兩個人一起泡的話就稍微感覺有點窄了。

  不過,千歲的存在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如此理所當然,甚至讓她感覺這樣的擁擠很舒適。

  千歲來家裡過夜時提議想要一起洗澡。真晝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不行,就同意了。只是,雖說是同性,被一直盯著看本來並不是讓人愉快的事。

  真晝之所以不覺得被冒犯,是因為對方是千歲,也是因為能感受到她衷心純粹的稱讚。

  「謝謝。如果看起來漂亮的話,就表示我的努力沒有白費呢。」

  這種情況下不需要謙虛,所以她坦率地點了點頭。

  真晝會為了維持高水準而不惜付出努力,在肌膚保養上自然也做到了盡善盡美。

  她會盡可能穿著不傷肌膚、質料觸感舒服的服裝;在均衡飲食和保有充足睡眠時間上也花了很多心思,以期由內而外地打造美麗的身體;另外,她也會小心預防乾燥和日曬的傷害,不讓皮膚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紫外線下。

  同時,她一向很注重清潔,洗澡時的動作輕柔且仔細,不會過度清潔而使皮膚受傷。洗完澡再用化妝水、乳液和精華油保濕,使皮膚保有充足的水分。

  做到這個程度後,才終於能讓肌膚保持光滑柔嫩的良好觸感。

  老家的幫傭小雪阿姨告訴她,不能仗著自己還年輕就什麼都不做。美麗是可以後天養成的,而且需要連續不斷地努力,否則就會化為泡影。

  真晝自認為有在努力保養,因此也會理所當然地接受相應的讚美。當千歲的視線在臉、水面露出的鎖骨上流連,甚至延伸到熱水中的部分時,真晝只是感到很難為情,沒有開口責備。

  如果是單純被凝視著的話,感覺就不太舒服了。

  「……好白又好光滑。我就有點曬黑了,好羨慕喔。」

  「也沒有到曬黑的程度呀。妳在外面活動的時間比我多,膚色也深一點,但我覺得那是很健康漂亮的顏色。我要是再白一點就不是白皙,很可能變成沒有血色的蒼白。」

  千歲的膚色可說是十分健康且紅潤的白,並非真晝那種將防曬貫徹到底而形成的、幾乎能看見血管的雪白膚色。

  真晝也是因為曾經被陽光曬紅,而且在恢復前吃盡了苦頭,才會格外注重防曬。其實她還偷偷羨慕著千歲那樣的膚質。

  儘管千歲稱讚說她很漂亮,可是在真晝看來,千歲沒有贅肉的柔韌身軀也很漂亮。

  千歲本人的說法是她的身體不容易長脂肪,真晝也知道她經常運動,但是那種很能吃卻不用在意卡路里的體質,還是讓同為女性的真晝羨慕不已。

  「我知道自己是在強求沒有的東西,但我真的好羨慕妳喔。當然那些也是建立在非比尋常的努力上啦。妳的確擁有天生的膚色和胸部等,憑我的努力沒辦法改變的東西。」

  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變大──千歲的語氣聽起來悲壯感十足,真晝也不由得垂下眉梢。

  這關係到遺傳,所以真晝也不會多嘴加以評論,而且千歲也理解自己的體型特質,自己說出的話很可能令她感到不快。

  也許是泡在水中的緣故,總覺得胸口比平常稍微輕了一些,真晝按了按那隆起的部分,隨後輕嘆聲落入熱水中。

  真晝屬於沒付出什麼努力,胸部就自然而然地發育起來的類型,所以實在沒辦法給予建議。

  反倒是胸部的發育還給真晝帶來了不快的經歷,進入青春期之後,她就開始為了調整內衣的尺寸發愁,而且從小學到國中都被不禮貌的眼神看過。

  對於千歲想知道的資訊,自身的情況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阿樹就常常拿這點取笑我,真受不了。不管攝取營養還是揉一揉都不會變大,要我怎麼辦嘛。也沒有多餘的肉給我擠出來,不如說這都是阿樹害的。」

  「那種話不應該隨便說出來吧!?」

  「反正這裡只有我和妳兩個人,No problem、No problem……真晝兒妳可以放心,因為男生幾乎都喜歡大的。」

  「那並不是什麼能讓人放心的資訊,何況周他不一定喜歡大的呀!」

  「我又沒說周他怎麼樣~」

  「!」

  「別氣別氣,不要用小黃鴨大軍攻擊~」

  真晝遷怒似地出動了漂浮在浴缸裡的小黃鴨們朝千歲發動攻勢,千歲臉上的愉快笑意卻加深了。

  真晝又受不了地給了她一個白眼,但她還是笑個不停。

  「妳對喜歡的男生的喜好,果然很敏感呢。」

  「……我覺得周不是會在意體型的人。」

  「嗯,周大概是喜歡上的話,就不會在意那個人的體型了,但這是兩碼事。不是都說大一點比較吃香嗎?雖然我是覺得妳不需要擔心啦。」

  「……周才沒有那麼色。」

  「那只是妳的幻想啦。周好歹也……好歹也是男人。」

  「這種認識不會太過分了嗎?」

  「這要歸功於他平日的行事風格呢。」

  要說行事風格,周在真晝眼裡是很紳士的人,簡直可以稱作理想型,但唯有討論到這個話題時,或許稱不上理想吧。

  周被千歲冠以強調了兩次『好歹』的男人頭銜。在真晝看來,他的紳士也的確到了讓人擔心的程度,不過周的那種個性她也很喜歡,所以不會對此感到不滿。

  雖然她偶爾也會擔心是不是自己沒有魅力就是了。

  「……哎,先不說胸部的話題了。」

  「那可是妳先提起的。」

  「好啦好啦。所以,我還是覺得妳很漂亮啊。該說是水煮蛋肌嗎?光滑Q彈又水潤柔嫩,好好喔~」

  「那已經不是雞蛋,而是像果凍一樣的物質了吧?」

  「所以根本就是果凍囉?真的超級光滑細緻……是做了保濕之類的嗎?」

  「就是用普通的化妝水、乳液和精華油而已。妳喜歡的話要不要也擦看看?雖然不知道適不適合妳的肌膚。」

  真晝在肌膚保養上一向不吝惜花費,可是再好的保養品,也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

  由於這也關係到體質,所以真晝使用的保養品不一定都適用於千歲。先讓她試擦看看,之後再從中挑選就可以了。

  「可以嗎?真晝兒美容沙龍要開業了?」

  「沒有那麼誇張,只是抹在身上然後按摩一下而已。按摩就要請妳自己來了,妳應該也不想被我在身上摸來摸去吧?」

  「欸~摸妳或是被妳摸都很好呀。不如說我很想摸。」

  「……妳是想摸哪裡?」

  看到千歲的視線移向自己的身體,真晝馬上用雙臂遮擋,千歲則是嘿嘿笑著擺了擺手說:「開玩笑的啦。」

  「要摸的話果然還是周來摸比較好呢。」

  「……千歲同學。」

  「呵呵,滿臉通紅地擺出那種表情就不可怕囉~不如說很可愛……好好,不要瞪我嘛。」

  「到底是誰害的?」

  「好啦好啦……是說,周被妳黏那麼緊,還能夠面不改色地把妳從身上剝開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很強欸。」

  「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他黏那麼緊的。」

  「嗯,我看著的時候就在想妳真的是天然小惡魔。」

  「我也不天然。」

  「嗯嗯,妳說得對。」

  千歲不冷不熱的微笑和眼神刺在真晝心上。她很想要反駁,然而千歲似乎聽不進去。

  就算臉上擺出不高興的表情,千歲的笑意也是有增無減。

  因為實在是說不過千歲,真晝毫不掩飾地深深嘆了口氣。

  「哎,周那個人如果不推一把的話就不會動,所以我是覺得妳積極追求是正確的做法喔。妳就一直堅持到他變成大野狼為止,從結果來說才會得到幸福。」

  再聽千歲這樣口不擇言地說下去,感覺自己全身都會像火燒一樣發紅。當她正想起身離開浴缸之際,千歲以平穩的語氣這麼開口,言語中沒有剛才的捉弄之意。

  (那個周變不了大野狼就是了。)

  周的確是像狼一樣的人,不過和千歲所想的大野狼不同。

  『牠』很為夥伴著想,也會珍惜自己的另一半,一定是很專情的生物。

  一旦被他接納,他就會變成一個非常溫柔體貼的人──這就是真晝對周的印象。

  但願自己能待在那個另一半的位置上,真晝心裡這麼想,拿出準備好的化妝水倒在掌心上塗抹開,然後擦到身體上。

  洗好澡後──應該說離開更衣間以前,先將水分鎖在含有充足水分的皮膚中,然後再用毛巾擦乾身體,這就是保養肌膚的重要步驟,所以她塗得很仔細。

  「……就算他變成妳說的大野狼,大概也是之後會下跪道歉的類型。」

  「啊哈哈,說得沒錯,他一定會負起責任的。」

  「……我的理想不是被既成事實所逼的那種形式,就算變成這樣,我也不怎麼高興。」

  「不怎麼高興,也就是說被吃掉還是有點高興囉?」

  「不借妳保養品了哦。」

  「抱歉,抱歉啦~」

  真晝用略微尖銳的語調這麼警告千歲後,千歲笑咪咪地也跟著跨出了浴缸,所以真晝還是又嘆著氣把化妝水的瓶子拿給她了。

  充分做好肌膚和頭髮的保養並換上睡衣後,真晝和千歲終於能在臥室裡歇下。

  之所以在浴室裡放鬆不下來,是因為千歲的說法多少有些露骨,讓真晝感覺不太自在;而千歲也不知道是沒注意到她精神上的疲憊,或是有意裝作沒發現,仍是笑咪咪地說:「皮膚比平時還要光滑呢~」

  千歲穿著灰色連帽上衣和同顏色的短褲當作睡衣,盤腿坐著,高興地摸著短褲中露出的雙腿。

  「哎~今天的我有一百二十分呢。」

  「那太好了。不過,如果姿勢端正一點的話可以再加十分左右。」

  「討厭啦,真嚴格。畢竟真晝兒妳不會擺這種姿勢嘛。」

  「我那樣子坐下的話,內褲就會露出來了吧?」

  千歲穿著短褲的款式,真晝則是長袖的連身裙睡衣,裙襬一直到腳踝。

  雖說這件連身裙是輕飄飄的寬鬆款式,卻也沒有寬鬆到能盤腿坐下。真要盤腿的話就不得不把裙襬提起來,那樣未免太不雅觀了。

  真晝堅決不盤腿坐,只稍微放鬆了一點端坐的姿勢,千歲則是對她投以佩服的目光。

  「妳有好多那樣的睡衣呢。我也覺得那種睡衣很可愛,但是都被哥哥笑說我不適合穿。」

  「那種少根筋的人說的話當作耳邊風就好,隨便他說就好了,不是嗎?」

  「噢噢,好尖銳。妳對我家哥哥真的很嚴厲呢。哎,雖然我知道妳是因為他取笑周才討厭他的。」

  千歲苦笑著補充:「他沒有惡意,而且其實滿疼我的。」不過真晝想起那時候的事還是不太高興。以前去千歲家玩時,她曾聽到千歲的哥哥在說周和千歲的壞話,所以怎麼也無法對她哥哥生出好印象。

  兩個重要的朋友都被拿來取笑,也難怪她會對千歲的哥哥生不出好感。

  不管真晝內心是怎麼想的,千歲的哥哥畢竟對周瞭解不深,所以就算他取笑周,真晝當作沒聽見就算了,可是他對千歲的言論是另一回事。

  可能因為是家人,他才會對千歲說那種少根筋的話,即使如此,說話應該也要有分寸。雖然千歲笑著說她已經習慣了,但她並不是沒有為此感到受傷。

  真晝不可能對一個看不出這點的人心生好感。

  「……真要說起來,我不喜歡的是他對妳的態度哦?因為他後來也有取笑妳。」

  「欸……我姑且幫他辯解一下,我還是很喜歡哥哥的,而且他也有優點啦。只不過,他常常多嘴說不該說的話,事後才在後悔。上次妳回去以後他也一個人好好反省過了。」

  「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能讓妳傷心。我覺得妳哥哥真是沒眼光。千歲同學妳明明就很可愛,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可以保證。」

  真晝直視著千歲斷言道:「這點我是不會退讓的。」聞言,千歲皺著臉露出有些為難、又很開心的笑容。

  「……妳覺得我也可以穿這種輕飄飄的可愛睡衣嗎?」

  「我覺得很適合喔。偶爾也讓我來幫妳打扮一下吧。讓赤澤同學嚇一跳。」

  「這樣啊~要是能讓阿樹嚇一跳就好了。」

  如釋重負般笑著的千歲真的非常可愛,這讓真晝得以確信她哥哥的評價果然是錯的。

  千歲面帶微笑地抱住真晝,而真晝嘴上抱怨:「真是的。」卻任由她抱著自己,同時意識到自己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真晝兒真晝兒,下次我們一起去買同款睡衣吧~」

  「好呀。」

  小事一樁。真晝欣然答應之後,千歲露出了不一樣的笑容。

  她恢復如常的開朗笑容讓真晝鬆了口氣,但不知為何,看見那樣的笑容卻也讓真晝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好耶,既然妳答應了,就要請妳穿上透明連身睡裙!」

  「等等!?買同款睡衣的話,千歲同學妳也要穿哦!?」

  「嗯,可以呀。雖然我一定只會在阿樹面前穿就是了。」

  她接著不懷好意地笑著反問:「真晝兒妳要怎麼辦?」真晝忍不住拍拍她的大腿表示抗議。

  真晝沒辦法把緊貼著自己的千歲推開,所以只能這麼做,但千歲似乎並不在意。

  「一定會很適合妳啊。我猜會變成清純系小惡魔的風格。」

  「那樣不會矛盾嗎?」

  「如果那是矛盾,妳的存在本身也會變成矛盾了。」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可可愛愛的真晝兒呀?」

  「……真是的。」

  千歲大概以為只要誇她可愛就可以被原諒,於是真晝又在她的大腿上拍了一下。自己在周面前穿著性感連身睡裙──為了將這一瞬間想像的情境趕出腦中,她硬拉著千歲一起躺下。

  「……對了,妳是怎麼跟赤澤同學開始交往的呢?」

  房間的燈關了,只有床頭燈還亮著,就在兩個人準備入睡時,真晝對躺在旁邊的千歲拋出了這個她一直很好奇的疑問。

  千歲曾興沖沖地表示在朋友家過夜時要聊戀愛八卦,但她似乎沒料到會被問自己的事情。

  淡淡的燈光照在千歲身上,她眼睛睜大,又眨了好幾次眼。

  「我?我的事情沒什麼有趣的,不如說還參雜了很多妳聽了會感覺很不愉快的情節。」

  真晝遇見千歲時,她已經在跟樹交往了。雖然千歲會說起現在的親密關係,卻很少提及過去的事情。

  真晝以往都沒有問過這些,所以趁這個機會問了一句,不過千歲似乎不是很想說的樣子。

  「我也不是想要隱瞞……嗯──既然要守護妳的戀愛之路,不說說我自己的故事也不公平呢。」

  千歲的視線游移不定,臉上表情不像是討厭,更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真晝多多少少能看出來那是她在回憶往事時的神情。

  「不是妳期待的那種很甜蜜故事,沒關係嗎?」

  「……如果妳願意跟我說的話。」

  「這樣啊。嗯──怎麼說呢,光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就真的滿害羞的。我和阿樹交往以前,是個很冷漠、裝模作樣又不好相處的壞小孩。給人的感覺就是除了田徑以外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雖然有部分原因是對哥哥他們的反抗啦。哎,反正就是個不可愛的小孩。也是到了現在,我才能這樣客觀地看待自己。」

  真晝為了這無法想像的人物形象而僵住了,千歲也垂下眉梢說:「很難想像對吧?」

  現在的千歲性格開朗,對誰都很友善,而且總是笑臉迎人,受到身邊的人的喜愛。

  但她所描述的那個過去的千歲,彷彿與現在的她完全相反。

  「所以說,我在以前的社團就被某些學姊討厭了。何況我還搶了正式選手的位置,她們的嫉妒也是情有可原。雖然我也沒有不禮貌或是瞧不起她們,但學校就像是社會的縮影,所以,呃,免不了會有那種槍打出頭鳥的事情發生。」

  真晝也有類似的經驗。

  因為與生俱來的才能和後天努力,真晝在許多領域的表現都非常突出,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都是如此。經歷過各種嫉妒羨慕的她,非常能夠感同身受。

  至於千歲的情況,那些人嫉妒的應該是她的身體能力吧。

  「再加上阿樹那時候跟我告白了。針對我的那個學姊好像很喜歡阿樹,我一開始不認識阿樹,也沒想過交往什麼的,所以就拒絕了他的告白;可是我明明拒絕了,之後那個學姊對我的騷擾卻變本加厲。」

  千歲現在是笑著說這些,但她當時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我那時很重視跑步,以為只要拒絕就沒事了,學姊卻很對我的態度很不滿。因為阿樹也沒有放棄,她的騷擾就逐漸升級了。」

  「這……」

  「但我還是一直忍耐,最後那個學姊終於動粗了。以前她都是間接的騷擾,不過那一次是直接……在練習的時候故意害我受傷。可能她本人也沒預料到事情會鬧得那麼大吧。」

  真晝忍不住嘀咕:「那已經超出個人間的問題範圍了吧。」看到千歲苦笑著回答:「因為當時她是挑在顧問沒看到的地方動手的。」讓真晝突然感到胸口一緊。

  「傷到可說是田徑社員生命的腳,結果我就在大賽前被取消正式選手資格了。當時我只覺得失去了生活意義和容身之處,因為太不甘心,還從醫院偷跑出來,一個人到學校呆呆地看著操場,然後阿樹就來跟我道歉了,說都是他的錯……其實不是他的錯,要怪就怪那個將自己的惡意付諸行動的學姊。雖然我心裡明白,卻還是忍不住想『都是他跟我告白害的』。我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太丟臉,所以就在阿樹面前哭出來了。大哭一場以後我問他為什麼會喜歡我,他說喜歡我跑步的樣子,然後我就回答說:『可是我可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跑步了。』」

  運動一旦受傷,就很難重回賽場。

  即使已經治療痊癒,也不知道能否從這段空白期所造成的肌肉力量降低,恢復成原來的狀態。就算能恢復,也還需要花更多時間。

  考慮到這樣的現實,從正式隊伍中被除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那對千歲的打擊一定很大,甚至讓她覺得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只不過,說起這段往事的千歲,臉上的表情並不能說是陰沉。

  別說陰沉了,她甚至露出可以用平靜溫柔來形容的神情,眼中帶有幾分懷念之意。

  「然後阿樹就說:『沒關係,喜歡妳就是喜歡妳。』真的是太直接、太誠實了,我不由得就止住了眼淚。」

  「……真熱情呢。」

  「哎,要不是真的喜歡,他也不會在被甩以後還繼續追我了。阿樹就是這樣不懂得放棄,真的很正直又很認真……最後我應該說是被他感動了吧。他那麼真摯地說喜歡我,我不可能會覺得討厭。」

  千歲害羞地搔搔臉頰,然後把落到臉上的髮絲撥開,緩緩低垂目光。

  「所以,一開始並不是像妳對周的那種純粹的愛情喔。說得難聽點,我只是順勢接受了他而已。現在當然是真心喜歡他啦……妳會瞧不起我嗎?」

  「不會……人與人的交往過程原本就不一樣,愛的形式也各不相同。不管契機是什麼,既然現在妳和赤澤同學彼此相愛珍惜,我覺得那樣就很好。」

  對真晝來說,交往是兩情相悅的人結合所產生的關係。只憑其中一方抱持的好意,是無法締結緣分的。

  不過,她也知道那並非全部。

  樹和千歲是如何開始交往的,儘管千歲含糊帶過了細節,但肯定和真晝心中所想的情侶誕生方式不一樣。

  真晝沒有否定的打算,也能接受那樣的形式。

  比起那些往事,現在千歲幸福不幸福才更重要。

  看到真晝慢慢搖了搖頭,千歲放下心來微微一笑,然後隨意地朝天花板伸出手。

  接著她慢慢握起拳頭,彷彿要抓住在那裡的什麼東西一樣。

  「……我退出社團後,就決定要改變自己。想要瞭解除了田徑以外的更廣大的世界,也學會待人處事的方法。雖然這麼說有點心機,但還是笑臉迎人比較能留下好印象,而且對人親切的話,相應地同伴也會增加。何況我還學到了沒有用心經營人際關係帶來的教訓。」

  千歲投來的視線在身上流連,也許是因為其中包含著「我想妳應該也能感同身受」的意思。

  「哎,我和阿樹就這樣走到了現在。這些事情聽起來並不那麼令人愉快對吧?」

  「……先不說是否愉快,我倒是有點意外赤澤同學會那麼積極地追求呢。」

  「呵呵呵,我是改變了沒錯,不過阿樹也變了不少。他以前在家庭的教育方針下,算是很認真的好學生喔。因為被我這種人連累,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可以妄自菲薄。」

  「只有這點不能讓步……也難怪我會被大輝叔叔討厭。畢竟都是我帶壞了他用心栽培的兒子。」

  這句悄聲低語大概不是想說給真晝聽的吧。聲音聽起來微微顫抖著,像是帶著潮濕的淚意。

  千歲和樹的父親之間有隔閡──這件事真晝無意間有聽說過,看來他們的隔閡比想像中還要深。

  真晝身為局外人,無法輕率地幫忙解開心結或是搭橋牽線。

  不過,她至少可以陪在千歲身邊。

  真晝沒有看她的臉,安靜地把身體挪到她身旁,並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臂上。

  「……我很喜歡妳喔。」

  低聲這麼說完,真晝發現觸碰著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嘿嘿,謝謝,我也喜歡真晝兒~」

  千歲鑽進真晝的懷裡抱住不放,唯有這次,真晝任由她抱著而沒有拒絕。

  「呵呵,真晝兒的軟綿綿被我第一個搶到了。」

  「……妳也不是第一個。」

  「欸,怎麼回事?詳細告訴我。」

  「保密。」

  「欸~真壞心眼。」

  在兩人的互相調侃中,真晝感受著千歲的溫暖,緩緩闔上眼睛。

  曾經的後悔與今後的希望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假日沒有打工時如果待在家裡,父親就會嘮叨個沒完,為了不給自己累積壓力,樹就用「歸還向周借的漫畫」這個藉口出門去了。

  他先去千歲喜愛的甜點店買了泡芙當作禮物,然後沿著熟悉的路線來到周住的公寓。

  由於上午已經通知過會去還書,樹認為他應該不會不在家。

  走進大門口,樹動作熟練地按下周家的電鈴,漫不經心地想著接下來要跟周借什麼的時候,忽然聽見意料之外的聲音問道:「是赤澤同學嗎?」讓他不由得站直了身體。

  (……現在是假日中午吧?)

  樹知道真晝會在傍晚時去做飯,所以她人在周家裡也不奇怪,但現在可是假日的中午。

  他也聽周親口說過有時會和真晝一起度過週末假日,但是像這樣撞見她待在周家裡的現場,還是讓他感覺不太自在。

  「啊,椎名同學,妳好。周在嗎?」

  「你好。他有事外出了,還要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能回來。他說要去寄東西,然後去ATM領錢,還要去文具店。」

  「這樣啊。怎麼不在平日先處理好……糊塗的傢伙。」

  「說得沒錯。他有跟我提過赤澤同學你會來,我也得到許可了,請進吧。」

  看來周是知道樹會到家裡來,只是有些雜事還是不得不出門處理吧。

  樹依言走進了公寓,打算之後再來嘲笑連招待客人這種事都交給真晝來做的周。

  「歡迎。」

  一來到周家裡,理所當然地是真晝帶著剛才聽見的清爽嗓音前來迎接。

  那模樣自然到讓人想吐槽「是同居的女朋友還是太太嗎?」的程度。樹忍不住在嘴裡小聲嘀咕:「那傢伙怎麼還以為這樣看不出來有沒有發展可能啊?」

  真晝看見樹有些僵硬的樣子,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而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敷衍過去。他換上拖鞋,把漫畫和手上提著的泡芙盒子拿給真晝看。

  「打擾了。啊,這是送你們的泡芙。也有椎名同學妳的份,你們兩個一起吃吧。」

  樹原本設想周每天都會跟真晝吃飯,晚上應該有時間吃,所以也買了真晝那份,沒想到真晝竟然中午就在了。

  真晝收下泡芙的盒子,有些靦腆地說:「周應該會很開心。」輕輕點頭表示謝意。

  「謝謝,你太客氣了。請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幫你泡點茶過來。你喝紅茶嗎?」

  「我什麼都喝,讓妳費心了。」

  「哪裡,可不能怠慢了客人。請稍等片刻。」

  真晝把樹領到客廳,然後帶著溫和的笑容走進廚房。

  她的動作實在太自然,一副很熟練的樣子,樹都不曉得該佩服還是該傻眼了。

  真晝都在周的生活圈內這麼有存在感了,兩人卻幾乎沒有進展。樹忍不住親切地罵了周一句膽小鬼。

  等候片刻後,真晝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托盤上面擺著兩杯紅茶和一盤泡芙。

  泡芙被放在樹那邊。真晝那份可能要等周在的時候再吃吧。

  真晝以優雅的動作放下紅茶後,視線游移了一圈,像是在煩惱該坐哪裡,之後才在和樹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坐下。

  樹鬆了口氣。要是自己坐沙發卻讓女生坐地板上,就算有鋪地毯,也對她怪不好意思的。他同時也露出苦笑,看真晝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想必是還不習慣自己的存在吧。

  (也對,我和椎名同學的關係只能說不好不壞。)

  樹和真晝原本就不是很熟悉。

  從樹的角度來看,真晝是女朋友的朋友,也是摯友的心上人。就算比其他人親近一些,他也不可能擺出千歲或者周對待真晝的態度。

  兩人幾乎沒有像這樣獨處過,因此能感受到某種不知該說什麼的尷尬氛圍。

  樹用餘光瞄了她一眼,見她正專注地喝著紅茶。或許她自己也覺得尷尬,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抱歉啊,我突然過來,還要讓妳費心招待。」

  「哪裡。赤澤同學你都事先通知過了,都怪周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情不得不去處理。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要請你多等一會兒了。」

  真晝點頭致歉,樹看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本人可能沒有意識到,也沒有那個意思,但她的言行舉止簡直像是妻子為了丈夫不在家而道歉一樣,而且還覺得這樣很自然。一定是因為她已經太習慣在這裡陪著周一起生活的緣故吧。

  「妳別放在心上,我也是到了當天才說。話說回來……沒想到妳真的在周家裡耶。」

  一聽樹這麼感嘆,真晝就畏縮了一下,臉上隨即泛起一絲紅暈,縮起肩膀。

  「唔……那個,你大概覺得我太厚臉皮了,而且這樣很像不請自來……」

  「我不是在怪妳,只是看你們兩個理所當然地一起生活,感覺有點羨慕,應該說還滿欣慰的。」

  樹感覺周和真晝都習慣了待在一起的狀態。身為兩人情感之路的見證人,他心裡是既欣慰又覺得可愛。

  男高中女生兩人經常獨處,結果在過了幾個月後依然沒有重大進展,可見他們有多麼謹慎、晚熟,更令人不覺莞爾。雖然沒有進展的主要原因是周不夠主動就是了。

  「周跟椎名同學妳一起生活後,表情也變得比以前柔和了。我覺得這都是多虧了妳。」

  「是、是嗎?那就太好了。」

  「唉──剛認識周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很冷淡,或者該說沉穩,又不好親近,反正看起來就是個冷漠陰沉的傢伙。他現在進步很多了,能夠那麼明顯地表達感情,還會溫柔地笑臉迎人。」

  一想到那個表情是在陪在周身邊的真晝帶來的,而不是自己,樹總覺得有些耿耿於懷;但只要周過得開心,那也沒什麼不好,於是他又很快釋懷了。

  人真的是會變的啊。樹心生感慨,又瞥了一眼安靜傾聽的真晝,發現她正表情嚴肅地看著這邊。

  「……有件事我很在意,能問問嗎?」

  「儘管問,只要我能回答的話。」

  「……那個,周跟你交朋友的契機是什麼呢?」

  真晝煩惱了很久後,才遲疑著開口問他,樹則是溫和地笑著反問:

  「妳在意這件事?」

  「……呃,是有點。我認為周是那種很有戒心的類型,所以應該是有個契機才會跟你變得要好。」

  「妳想要瞭解喜歡的人所有的事情?」

  「……那個,如果會讓他不高興的話,那我就不問了……以前我問過他,他是說不知不覺間就混熟了,所以我有點好奇。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你願意跟他交朋友。」

  「啊──他不記得啊。也對,那樣的確不會發現。」

  剛入學跟周搭話時,他好像就把之前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應該也想不通樹為什麼會想跟自己交朋友吧。

  所以周對兩人關係變好的契機並沒有頭緒。

  見真晝帶著窺探的眼神看過來,樹思考著該如何對她解釋,然後決定先問她一個問題。

  「吶,椎名同學,假如我戴著眼鏡擺出陰沉的表情,妳認得出我嗎?假設是只見過一面聊了幾句話,過了幾個月之後再見到的情況。」

  「……那要看情況。」

  「啊哈哈,因為妳很會觀察人嘛。周就沒認出來,那時候我的髮型什麼的,都比現在更規矩一點。」

  人很容易以貌取人,樹也是這麼認為。

  在記住一個人的臉的時候,除了長相以外,髮型和氣質的影響也很大。

  即使跟一個女孩子很熟,當她突然把長髮剪掉,也會一時認不出來她是誰。同理,若是形象突然轉變,大腦就需要花時間才能找出記憶與那個人匹配。

  那麼,只在短時間見過一面的人有了改變的話呢?

  肯定會把對方當作另一個人。

  「妳記得進高中之前舉辦的參訪活動嗎?我就是在那時候第一次見到周的。」

  想起往事,樹在感到懷念的同時,卻也感覺心情不是很好。不僅是因為當時他的精神狀態很焦躁,也是那些爭執一起從記憶中被翻出來的緣故吧。

  何況那些爭執到現在仍未解決。

  「那時候我身體很不舒服。不但為了小千的事情跟父親吵架,家裡和升學出路的事他也管東管西的,讓我壓力大到快爆炸。父親他還不准我來現在這個學校,叫我去上管理更嚴格的好學校。」

  樹也不是不能理解父親的心情。

  由於樹跟千歲交往的過程中已經有過一次糾紛,父親可能是想避免惹出更多事情,並且想把樹留在自己能觸及的範圍內。

  嚴格說來,父親確實是很重視他,但另一方面主要也是為了讓他不要違背自己的理念。

  因為想成為好家長,所以嚴格管教,還要求樹為了家庭做個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樹不是不懂父親的心情,但一直被寄予厚望,想把他塑造成理想的乖孩子,心裡自然會很戀悶。

  (媽媽也老是待在工作室,不然就是在準備個展,忙得沒空管我。)

  樹知道母親以自己的工作為優先,父親則是付出了相應的關心把他養大。他也很感謝父親在家裡有工作時仍不忘教育自己。

  即使如此,國中時他仍然爆發出已經累積到極限的情緒,對父親大聲抗議自己並不是遙控機器人。

  「我當時頭很痛,整個人意識不太清楚,偏偏在那時候沒有跟小千和優太約到同一天參訪,所以是一個人去的。」

  參訪活動不只舉辦一天,樹刻意挑了父母不在的時間帶報名,結果跟千歲和優太這些朋友的時間錯開,只好自己一個人參加。

  這樣的安排反而害了自己。

  「我盡量假裝若無其事地參加活動,但是進行到中途時實在太難受了,我就說要去洗手間,然後跑出去蹲著。那時候周特地追過來找我,還幫了我很多。」

  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樹說要一個人去廁所而溜了出去,而且態度實在說不上好。彼此明明是連名字都不曉得的陌生人,周卻還是追了過來,可見他相當愛管閒事。

  『……你身體不舒服?』

  『看起來沒發燒……你等一下。我去買點喝的。剛才走路的時候有看到自動販賣機。』

  『來,喝水可以嗎?有帶藥嗎?』

  『不舒服的話就提早結束回去吧。或者跟高中的老師說一聲,讓你去保健室休息一下。你那樣子還繼續參觀的話,搞不好會昏倒。』

  『我去叫老師來,你在那邊等一下。』

  明知道會因為在校內亂跑而挨罵,周還是擔心地跟了過來,甚至願意照顧他。樹心裡很感謝,也為他之後要一起挨罵感到抱歉。

  樹正想著等他回來就道歉,結果只等到一個老師過來告訴他:「我已經讓他回去聽說明會了。」

  之後,樹就直接被帶去保健室休息,到最後都沒能再見面跟他道謝。

  「哎,說出來就只是這種小事情而已。那傢伙大概認為自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完全不記得了。就算這樣我還是很感謝他。」

  樹當時是盡可能表現如常,一臉平靜地走出去的,所以沒想到會被人發現。

  一般很難想像會有人追上在那個階段還是陌生人的樹吧。

  「我上高中以後改變了外表,但是那傢伙一點都沒變。後來碰巧分到同班,我就去找他搭話,發現他真的完全不記得我。有夠好笑的。」

  其實這一點不能完全怪周。

  上了高中以後,樹表現得開朗了許多。

  之所以展現出灑脫的態度,是因為想擺脫父親所期望的優等生模樣。也不能怪周沒認出他就是當時那個人。

  這麼做之後,樹就感覺找回了自我,想必當個好學生真的把他壓得痛苦又喘不過氣來。他很感謝千歲,在他窒息前和他一起逃出了籠子。

  同時,把枷鎖戴到那隻自由的鳥身上,也讓他有些後悔。

  「不過,只有那傢伙過來擔心我,我也因此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就去找他說話,然後不知不覺變成朋友……大概是這樣。」

  「……畢竟周很重感情。」

  「這點我同意……所以我也提防過妳。」

  「……是怕我欺騙那個大好人,對他造成壞影響,或者傷害他嗎?」

  真晝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樹話裡的意思,但她只是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樹,並沒有感到驚訝。

  對方這麼快就能理解,可省事多了。樹刻意沒有說出答案,而是微笑著聳了聳肩。

  「哎,一般來說擔心的對象是相反才對。不過站在我的角度,比起大家都喜愛的不熟的人,我更擔心容易被誤解的知心好友。」

  對樹來說,在那個平安夜之前,他一直把椎名同學真晝當作一個完美超人,一個無懈可擊、端莊嫺靜的美少女。

  僅此而已,沒有更多遐想了。

  換句話說,對於跟真晝沒有交集的樹來說,她就是一個不清楚性格,又很有影響力的外人。

  假如她美麗的笑容背後有什麼企圖的話?

  樹過去曾為人們的謠言和惡意所煩擾,所以對於學生之間的謠言一直是半信半疑。

  即使是美貌善良兼具、甚至有『天使』之稱的真晝,樹也只把她視為該懷疑的對象。

  得知自己不被他信任的事實,真晝依然保持平靜的樣子。

  「……你的判斷很明智。坦白講,要是站在周的立場來看,我也會覺得自己很可疑,會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別有所圖。」

  「畢竟從利益等方面來考慮,也找不到跟周往來有什麼好處,反倒是壞處更明顯,所以我就只能確定妳跟周的交流是否不帶得失考量。」

  「你說得對。」

  「然後很快就發現妳只是個特別喜歡周的女生,我現在一點都不擔心了,還希望妳更貪心主動點。」

  現在樹已經知道真晝只是一個理解周的人品並喜歡上他的女孩子,所以也就不必再擔心。

  不如說周太膽小了,他反而擔心真晝會不會感到焦慮不安。

  真晝聽到「特別喜歡周的女生」這句話,害羞得緊抿嘴唇,抱緊了靠墊。樹暗自偷笑,心想或許是捉弄過頭了,決定趁周不在的時候多說些事情。

  「那個啊,周很容易動搖的,特別是對椎名同學妳的積極追求更難招架,所以妳最好再強硬一點。」

  「就、就算跟我說……我自認、平常就已經在努力了。」

  「嗯,我從旁邊看也這麼覺得,可是妳想想,周這個人……該怎麼說,超級膽小,而且還老是懷疑別人對自己的好意。」

  「……你說得對。」

  看真晝有些恍惚的眼神,樹在內心為她合掌。

  「妳辛苦了。」

  「呵呵,這份辛苦也是戀愛的樂趣,不是嗎?」

  「也對啦。我年輕的時候也吃了不少苦,現在就還好……也不算好,但至少能笑著回想起來了。」

  說是笑,其實更接近苦笑。即使如此,那些日子也是樹和千歲一起跨越過來的,無法輕易割捨,而是會當成一段令人懷念的回憶留在心底。

  樹正嘻皮笑臉地等著真晝吐槽「你現在也很年輕」時,真晝卻露出了含糊的笑容,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微妙的反應大概是聽千歲說了什麼吧。

  「小千跟你說了?」

  樹停止笑容,平靜地問道,而真晝也平靜地點頭承認了。

  「……稍微提到過。千歲同學她退出田徑社的事情,還有交往的過程。」

  「是喔。那妳對我是怎麼看的?」

  樹的意思是他沒認清自己的影響力,當面向千歲表白,結果害千歲遭到田徑社學姊怨恨這件事。

  正確來說,是原本就針對她的嫉妒被樹的表白引燃了。雖然火上澆油的確實是樹沒錯。

  如果他行事更穩妥,或許就能讓千歲在與自己交往的情況下繼續留在社團,也不會被學姊害得受傷。不過,那樣她或許就會獲得田徑的推薦名額去上田徑強校,也會跟樹分道揚鑣了。

  「……我可沒有資格說什麼。要是走錯一步,我也會背負和你一樣的悔恨。」

  「妳比我多花了好幾倍心思,也很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所以這方面我倒是不擔心。」

  真晝在這方面比樹更懂得觀察和籌畫,她在學校也是一點一點地慢慢縮短距離,不讓周圍察覺出異狀。

  假如過去的自己也有這種察覺能力的話,千歲就不會受傷,見證這一過程的優太也不會對女性有這麼強的戒心了。

  可惜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於事無補。

  「不過,要是發展成讓周受傷的情況,我可能會討厭妳。雖然我知道從小千那裡剝奪了一個選項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真是那樣的話,被你討厭也很正常。不會有人在重要的朋友受傷時還高興得起來……我也一樣,要是你讓周或者千歲感到痛苦的話,我也會變得討厭你。」

  「哈哈,那就好……那樣我活該被妳討厭。」

  聽她說會討厭自己,樹反而放下心來,這大概是因為身邊有很多認同自己的朋友吧。

  關於那場自己引發的事故時,身邊的人都會安慰他說不能怪你、你沒有錯,但他一直感到非常後悔,也為此暗自苦惱──我真的沒有錯嗎?千歲不恨我?

  所以即使是假設的情況,他還是為了有人能夠像這樣正面否定自己而感到高興。

  並且也很慶幸能有人替千歲和周著想生氣。

  「……我冒昧提一下自己的見解。我認為跟赤澤同學在一起是千歲同學的選擇,她一點都不覺得後悔。因為她總是很高興地跟我聊你的事情……你們是不是好好談談比較好?」

  真晝向苦笑著的樹露出柔和的笑容,小聲說:「你們有時候對彼此太客氣了。」

  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溫暖,讓樹感覺有點難為情,臉上原本掛著的僵硬笑容也放鬆下來了。

  「……妳能當那兩人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接著他又感慨地點頭嘀咕:「周還挺有看人的眼光。」真晝聞言連連眨眼。

  「抱歉抱歉,說是朋友妳不滿意對吧?畢竟將來要當女朋友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通紅的臉蛋幾乎像是在控訴「你在亂說什麼!」一樣,被她那雙因羞恥而隱含淚光的眼睛一瞪,樹忍不住笑了出來。

  都這麼明顯了,為什麼周不更主動點?連周圍的人都能注意到她喜歡周,只要周也往前踏出一步的話就好了……想到這裡,樹又覺得維持目前的狀態更有他們的風格,這樣也挺不錯的。

  看來朋友的戀愛路還有好長一段要走。當他如此確信時,從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

  看來正說到某人,話題當事人就回來了。

  真晝像是無地自容般立刻站了起來,往玄關小跑著過去想遠離樹。

  「我回來了。樹來了嗎?」

  「歡迎回來。他早就來囉。」

  聲音從玄關逐漸接近,周拿著順路去的文具店紙袋現身了。他一看到樹就愧疚地垂下眉梢。

  「糟糕……樹,抱歉啊。」

  「沒關係啦,我正好跟椎名同學慢慢聊過了。對吧?椎名同學。」

  「呵呵,對呀。」

  如果周在場,恐怕就不會有剛才那樣的對話了。

  這麼一想,周突然外出也不是壞事。

  「……你們聊了什麼?」

  「周哥你是吃醋了嗎?」

  「白癡,怎麼可能。」

  聽到周有些不高興地反駁,真晝也略有些不悅地蹙起眉頭,而這點可能只有樹注意到。

  (老實承認吃醋的話,椎名同學應該就會高興的啊。)

  樹也知道周容易害羞又彆扭,要他承認簡直是強人所難,但看著他無法踏出那一步的樣子,樹都忍不住替他著急。

  「……到底聊了什麼?」

  「是什麼呢?保密。」

  也許是因為周的反應,又或者她一開始就沒打算說的關係,真晝像個淘氣的孩子般用雀躍的語調說著,在嘴邊豎起食指表示保密。

  這話讓周臉上的詫異更甚,真晝則故意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呵呵,別鬧彆扭了……就當我們在聊你的一些趣事怎麼樣?」

  「你們絕對不是在說那個,而且就算真是那樣也很過分!」

  「究竟是不是呢?啊,赤澤同學帶了泡芙送我們。」

  「……別想敷衍我。」

  「你不吃嗎?」

  「要吃啦!」

  想吃泡芙的周瞪著真晝,真晝則保持著美麗的微笑,推著他的背讓他去洗手間。

  「要吃就快點洗好手過來。」

  「……等一下我再問清楚。」

  「問得出來的話請便。你要咖啡還是紅茶?」

  「咖啡。」

  「好的,那你先去吧。」

  真晝臉上洋溢著笑容,再憑著巧妙的引導把周趕去洗手間,接著和樹對上視線。

  「……真般配啊。」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讓真晝現在才想起來樹還在場,她睜圓了眼睛,然後畏縮著小聲懇求:「請忘掉剛才的對話。」見狀,樹露出了本日最燦爛的笑容,聳了聳肩。

  那道嗓音太犯規了

  真晝心儀的男生是個性情穩重,總的說來比較認生的人。

  為人說不上有多親切,對不熟的人通常會擺出冷淡的態度,但要說冷漠也不盡然,他懂得體諒他人,性格也溫和厚道。

  熟悉以後,他就會以溫和的表情相待,展現柔和的笑容。

  深入來往以後就可以發現,他這個人雖然講話不太好聽,卻很為人著想,可以說是個溫柔體貼的紳士。

  ……真晝的難處就在於他太過紳士了。實際上拉近距離的話,又會被拉開相應的距離,在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追求之前他就會退開。

  (要怎麼做才能讓周更意識到我呢?)

  想要讓對方喜歡上自己,最好的做法應該是先讓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但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最單純且直截了當的做法就是增加裸露程度吧。不過,真晝的常識和羞恥心當場就否決了這個做法。

  對於在穿著上一向盡量避免裸露的真晝來說,隨便露出肌膚是很不雅的事。真的穿那種服裝的話,周大概也不願意直視自己,搞不好還會讓他感到失望。

  既然這樣,真晝也想過要不要更黏著他一點,但想也知道他會躲開。

  只是稍微碰到手臂或肩膀倒還好,可是在一碰到身體的瞬間,他就會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並尷尬地表示:「碰到了。」

  真晝自己也認為故意採用那種方式是在耍小聰明,而且一樣不雅觀,所以依然害羞得否決了。

  那麼,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周注意到呢?

  「乾脆去夜襲怎麼樣?」

  「妳有在聽我說嗎?在男性睡覺的時候闖進臥室夜襲很沒常識,而且那算是非法侵入喔。」

  當真晝將大致情況告訴千歲並尋求建議時,得到的居然是這種離譜的答案,真晝不由得瞇起眼睛瞪了她一眼。

  像這樣在放學後還占用千歲的時間,真晝其實感到很不太好意思,不過那個建議未免太超過了,根本無法接受。

  千歲沒有被真晝冷冷的視線中所表達的拒絕嚇到,她輕笑一聲,用攪拌棒攪拌著點來的咖啡歐蕾。

  「哎,我是在開玩笑啦。上次也跟妳講過了,對付那種類型就必須靠強硬手段追求,不然很難發展成真晝兒妳期望的那種關係呢。」

  「這、這個……」

  「明明有個這麼可愛又有魅力的女生殷勤照顧,而且對方還表現出善意的態度陪在身邊,他卻什麼都沒做哦?真的是男人嗎?確定有帶把嗎?運作正常嗎?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請妳說話稍微收斂一點。真是的。」

  真晝姑且確認過店裡面沒有自己學校的學生,附近的位子上也沒有人,但剛才的發言還是相當危險。

  就算降低了音量,千歲的發言內容被人聽見了還是非常不妥,真晝忍不住捏了把冷汗,同時感到有點害羞。

  千歲有時講話就是這麼露骨,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都是如此,也因為在場只有她們兩個女生,過激的發言一句句脫口而出,所以真晝時不時就要控制臉部肌肉,以免表情扭曲。

  沒怎麼想過的事情被擺到檯面上來,讓真晝的臉上開始發熱,這大概就是千歲眼中的笑意加深的原因吧。

  (……周的確從來沒表現過那種態度。)

  即使兩人獨處相鄰而坐,也沒發生過那種事。

  真晝是認為他本人有在注意,實際上又是如何呢?──思維的邊緣想到這裡,真晝便發現自己上了千歲的當,於是連忙將多餘的想法趕出腦海。

  真晝清了清嗓子試著恢復冷靜,但那短暫的想像仍掠過腦中,使她沒能順利保持平靜。

  「實際上,他的確不那麼急色,反而很紳士對吧?是那種會體貼地保持距離的類型。一般來說就算有點邪念也不奇怪,所以我才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是男人。」

  「……千歲同學。」

  「抱歉啦。總之,我想說的是那傢伙很理性,不會被一時的情感衝動影響;妳要是和平常一樣跟他相處的話,自然不會拉近距離了。想要讓他意識到妳,妳得自己推動進展才行。」

  根據以往的經驗,真晝也知道這話說得沒錯,卻依然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方式。她已經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各種嘗試了。

  「……妳平常也都會沒有自覺地親近周呢,只是妳自己沒發現而已。周也真不容易,虧他能夠忍到現在。」

  「我有做什麼嗎?」

  「意思是真晝兒妳很可愛啦。」

  由於千歲是在嘴裡嘀咕著,真晝沒聽清楚而問了一句,但她似乎無意解釋,只是笑著打馬虎眼。

  見狀,真晝也明白她執意不願意說,於是早早放棄追問,輕嘆了口氣。

  (……結果到底該怎麼做?)

  坦白講,她認為周對自己並非完全沒感覺。

  他不但會對自己露出不向任何人展現的、溫柔親暱的表情,也總是以彬彬有禮的態度把自己當作女孩子呵護。

  真晝很清楚,自己在他心中有特殊的地位,這是別人所沒有的。

  至少他對我這個人有好感──儘管這只是真晝有些樂觀的觀察推測,但周應該也把自己視為一個滿喜歡的異性。

  不然他就不會對自己敞開心胸,也不會寵著她或對她撒嬌了。

  「該怎麼說,不管是妳還是周也真是造孽呢。哎,我是覺得妳可以繼續努力去強勢追求啦。」

  「強勢追求……舉例來說,千歲同學妳、那個、和赤澤同學在一起時都是怎麼相處的呢?」

  「咦?我們應該沒辦法當作參考喔。」

  既然千歲這麼積極地鼓勵,真晝原本是想聽聽他們的相處方式做為參考,千歲卻微笑著擺了擺手。

  「我跟阿樹都在卿卿我我的。」

  「卿、卿卿我我……」

  「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是去外面玩就是在房間裡約會啦。不過,真晝兒妳的話會侷限在家裡呢。嗯~在家裡的話,就是黏在一起看DVD、看看漫畫、打打電動,或是天南地北地聊天,再來就是家裡沒人的時候,妳想想,就會那個嘛?」

  「我、我知道了!妳不必說得那麼詳細!」

  「奇怪?我又還沒說會做什麼……真晝兒妳想像了什麼呢~?」

  「……!」

  「抱歉抱歉。哎,我們黏在一起就是親親或是做很多更進一步的事情啦,不過這些妳也做不到對吧?要是妳真做到了,我還要為妳的勇氣鼓掌叫好呢。」

  「我、我不會做的,也做不到!」

  如果真的試著接吻的話,他們兩人之後都會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說起來,接吻和更進一步的行為一般都是交往之後才做的,並不是吸引異性眼光的手段。

  真晝對千歲投以「妳在胡說些什麼?」的帶刺眼光,千歲則一副滿不在乎地笑著當成耳邊風。

  「所以啦,我的經驗對妳沒用。如果是妳期待的那種健全的追求方式,那妳平常已經在做了呀。」

  「……咦?」

  「男生嘛,妳只要給他一個笑容就可以讓他心跳加速了,而且妳總是靠得很近,也常常有身體接觸對吧?理所當然地牽牽手,坐在身邊一起看書或者打電動,這些行為不就是在追求嗎?」

  「這、這個……」

  「你們幾乎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笑著交談,像那樣理所當然地陪伴彼此過日子,感覺已經沒什麼發動追求攻勢的空間了……從旁來看,你們之間的距離感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新婚夫妻欸。」

  千歲臉上帶著壞笑觀察真晝的反應,而真晝的嘴脣顫抖著一張一合,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反駁,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卻是不成語句的軟綿綿聲音。

  (……說什麼、夫婦。)

  她自認為只是和周普通地相處而已,並不帶有那樣的目的。

  會忍不住去照顧他是真晝個性上的問題,坐在他身邊也是因為能坐的地方只有沙發而已。至於在他家待到有點晚的時間這點,則是因為兩人要一起寫作業,或是聊天聊得太開心了的緣故。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想要待在周的身邊,但是從周的角度又是怎麼看這個行動的結果?──當這個問題被擺到眼前,真晝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

  「妳沒有自覺?哎,知道你們兩個一起生活的人大概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沒關係啦,沒關係。」

  「那不能說沒關係吧!?」

  「真晝兒妳聲音太大了。」

  真晝因為多餘的補充情報而忍不住拔尖了嗓音,被瞇起眼睛的千歲笑著提醒後,又為了自己一瞬間的失控而反省,瞪了千歲一眼。

  千歲本人則是得意地笑著鼓勵道:「妳放心,旁人都看得出來你們的關係有那麼親密。」聽了實在讓人不知道能不能放心。

  「好吧,雖然兩位的感情好到連新婚夫妻和老夫老妻都要甘拜下風的程度,既然這樣,乾脆來試試間接的接觸方式好了。」

  「……間接是指?」

  「妳想要在常識範圍內追求,讓周意識到妳對吧?那就得改變進攻方式了。因為人類對於同樣的刺激總會習慣嘛。妳平常已經對他展現笑容,陪伴在他身邊,也抓住了他的胃不是嗎?所以我就想,這次可以用聲音來發起攻勢。」

  「用聲音發起攻勢嗎?」

  「沒錯。晚上睡前打個電話怎麼樣?睡前的電話能夠增進感情交流,平時睡前也不會聽見對方的聲音,那樣做的話感覺就像去拜訪他的私人空間一樣,讓人心跳加速呢。正因為人不在眼前,才能體會到那種心動的感覺。」

  即使正在交往,也會感到心動不已,同時還有一種安心感。千歲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目光微微上揚,靦腆地笑著陷入回憶中。那模樣看在同性的真晝眼中也非常可愛。

  (……的確,我們幾乎不會打電話,也許會感到很新鮮。)

  想要說話的時候,周通常都在身邊,所以可以直接對話。有事需要通知的話則會以文字交流。電話這種理所當然卻不常使用的聯絡方式,可能會帶來新的刺激。

  而且對真晝來說,在睡前能聽聽周的聲音也算是一種福利。如果能夠聽著喜歡的人的聲音心滿意足地入睡,沒有理由不去做。

  「……這樣的話,那個、我、我會努力看看。」

  聽真晝怯怯地開口,千歲高興地哦了一聲,眼睛隨之閃閃發亮。

  「那個,睡前、我會試著打電話給他,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有趣的事情或者明天的事情之類的……交談和分享,我覺得是件好事。」

  「很有妳的風格呢。」

  真晝本人是非常認真地告訴她自己的決定,千歲的笑容卻逐漸變得溫暖欣慰起來。

  「為什麼露出那麼欣慰的笑臉?」

  「就覺得妳很可愛嘛。」

  「妳在取笑我?」

  「哪~有~」

  「真是的!」

  可以確定她那拖長語調的回應和心裡想的不一樣,因此真晝給了她一個責怪的眼神,但千歲還是帶著守護孩子般的溫暖笑容輕聲說:「真可愛呢。」

  那使得真晝心裡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自在感,很想拜託她別那樣說話。

  「真的很可愛啦。戀愛中的女孩子都很可愛,真晝兒妳的專情和純真就顯得更加可愛了。」

  「……說穿了,還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嗎?」

  「那是妳的錯覺,錯覺。」

  看她嘴上說是錯覺,臉上的表情仍是笑嘻嘻地,真晝不禁微微噘起嘴,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之後,真晝與千歲道別,回到家先換了衣服,鼓起幹勁走向周的家,決定今晚就試著打晚安電話給他。

  如今她已經能心安理得地用備份鑰匙開門了。她一走進玄關,聽見開門聲響的周就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打招呼說:「妳回來了。」

  真晝事先有告訴他會稍微晚點回來,也拜託他先煮飯。明明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可是看見他穿著圍裙來迎接的模樣,還是讓真晝一下子愣在原地。

  周平常也會在廚房幫忙,自己應該習慣了他穿圍裙的模樣才對,可是他帶著溫和的目光迎上前來,還是讓她感覺很不好意思。

  (……怎麼會、像夫妻一樣。)

  或許是被剛才千歲說的話影響了。

  自己連他的女朋友都不是,竟然還會有那種妄想──真晝內心羞愧不已,卻慢慢地做出笑臉回應:

  「我、我回來了。」

  雖然她立刻用表情來掩飾,卻沒能讓語調恢復正常。她掩飾不住動搖而變得沙啞的聲音,引起周的疑惑。

  「怎麼了嗎?」

  「沒、沒事,那個,因為很少看到你穿著圍裙來迎接,覺得很新鮮。」

  「喔,這個啊。畢竟平常都是相反的。妳平常也不會這麼晚回來吧。」

  原以為這個藉口有些牽強,周卻輕易地相信了,還輕笑了一下。

  「如妳所見,我剛才在準備煮飯,然後正好在想要不要去接妳比較好。回來的路上有點黑吧?」

  說完,周瞥了客廳的時鐘一眼,垂下眉梢,真晝則緩緩搖了搖頭。

  現在過了傍晚六點,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天黑了,但是夜幕還沒完全降臨。高中生在這個時間回家也很正常。

  「路上的人還很多,而且相對地比較亮。要是太陽完全下山,路上看起來不安全的話,我就會搭計程車了。」

  「那樣也行,不過只要妳找我,我就會去接妳了,好嗎?要記得依靠我啊。」

  「那、那樣太麻煩你了。」

  「不行。我在的時候妳大可以利用我這個勞力。雖然不太靠得住就是了。」

  「……你很可靠哦。」

  「真的嗎?」

  周似乎認為自己不太靠得住,有些為難地笑著,但是在真晝看來他已經足夠可靠了。比自己認識的其他人都要可靠。

  而且也看得出來他的身體逐漸變得結實,這大概就是鍛鍊的成果。

  周之前還有些駝背,現在的姿勢則有如自信增長的表現般端正多了。雖然會為了和真晝對上視線而稍微彎下腰,但他的眼神是那麼溫柔、充滿了對她的關切,這讓真晝感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那個,我一直都很依賴你唷。」

  「我才是一直依賴妳的人吧。這種時候妳可以任性一點。」

  周的臉上漾起淺笑,手伸到真晝頭上溫柔地撫摸。那隻手看起來比以前更強壯了一些。

  他明明不會隨意觸碰自己,這種時候卻摸得很自然。這樣的周讓真晝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他本人在摸的時候可能沒什麼自覺,而真晝這個被摸的人則是感到開心又幸福,另一方面也很害羞,煩惱著是不是只有自己太過在意了。

  (……這種時候就把我當小孩子。)

  可是,她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何止不討厭,真晝甚至希望他摸久一點,可惜她不好意思主動提出這種要求,只能享受周坦率的身體接觸。

  她將這份難以言表的感情壓抑在胸口,有些埋怨地看向周,周眨了眨眼。

  「我剛剛洗過手了。做飯前還會再洗一次。」

  「……我不是在擔心那種事情,真是的。」

  想要正確地表達心意,恐怕是做不到了,真晝也並不想讓他知道。

  只不過,只有自己心跳加速也不公平,所以她把頭抵在周的胸口上磨蹭。

  儘管聽見他驚慌動搖的聲音,真晝卻依然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稍微撒嬌了一下。那動搖的聲音隨後變得柔和而寬容,像拿她沒辦法似的。

  真晝知道只有在以自己為對象時,他才會發出那種語氣,嘴角自然地翹了起來。

  不過,這張滿足地瞇起眼來的笑臉可不能被人看到,所以她在享受過周的手指安撫後,又擺出從容的表情抬起臉。

  周把手放在真晝的頭上看著她,臉上微微泛起紅暈,清澈的黑色眼睛略微搖晃著,彷彿表現出他的動搖。

  那副表情讓真晝有些滿意地笑了。周這次則是用手爬梳過頭髮,口中溢出嘆息。

  「……我回去做飯了。」

  ──逃走了。

  真晝心裡這樣想,但要是指出這點的話,這次周真的要鬧彆扭了,所以她什麼也沒說,正想跟在周身後一起走進廚房,卻被他輕輕抓住肩膀攔下來。

  「妳就在客廳休息吧。」

  「……我也可以煮飯唷。」

  「今天輪到我煮。妳難得有機會放鬆,就放鬆到最後好了。我也沒有要做什麼麻煩的菜色。畢竟平時都是妳做給我吃。」

  「……你每次都會來幫忙,不是嗎?」

  「但主要還是妳在做,我能幫的很少,付出的勞力也比不過妳啊。哎,就交給我當作練習好了。」

  周的嗓音平靜柔和,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奇妙強制力。真晝猶豫著仍想反駁,然而周卻只是緩緩搖頭,不讓她進廚房。

  「我一個人就讓妳那麼不放心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全都交給你做,我靜不下來……」

  「那就請妳幫忙把飯菜端上桌吧。」

  面對完全無意讓出廚房的周,真晝只能說了句:「……你啊。」並拍拍他的手臂代替抱怨。周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又一次摸了摸真晝的頭。

  結果,把全部烹飪工作都交給周的真晝在客廳等待。果不其然,她因為太在意那邊的情況,搞得自己心神不寧。

  她知道周姑且能做些基本的料理,但會在意的事就是會在意。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節目,同時時不時側耳傾聽,或是往那邊瞄一眼關注著進展。幸好沒出什麼大問題,飯菜順利地端到桌上來了。

  等到一半時還有令人垂涎的辛辣香氣飄過來,看來周做的是肉醬咖哩。

  今天的晚餐是由周來決定菜色,真晝原本就猜想他大概會煮咖哩,但也是在盛飯時才知道是肉醬咖哩。

  「我有好好嘗過味道了。」

  可能是因為真晝盯著不放的關係,周便向她保證說不用擔心,這讓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聽到他有些賭氣地嘀咕:「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後,這次輪到真晝摸摸他的頭,然後才就座。

  今晚的菜色是簡單的肉醬咖哩和沙拉,一眼看上去並沒有失敗的地方。

  只要遵從食譜上面的步驟,周原本就能做出雖然外觀看起來不怎麼樣、但還算好吃的料理,所以真晝並沒有太擔心。

  她瞄了周一眼,周回以微妙地帶著期待的眼神。

  說起來也許是自誇,但或許是因為真晝總是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所以周才會在意真晝的評價吧。

  有些心神不定的周特別可愛,真晝不由得翹起嘴角。

  「……幹嘛?」

  「沒什麼。那我開動了。」

  真晝帶著微笑心想「真是個可愛的人」,雙手合十向食物和下廚煮飯的周表示感謝,之後才拿起湯匙。

  她能感受到周的視線,一邊將他親手做的肉醬咖哩送入口中,總覺得嘗起來有種溫柔的味道。

  可能是因為兩人都不太吃辣,所以做得辣度比較低吧。

  儘管多少能吃出香料的風味,整體來說還是溫和的家常味道,而這樣的味道嘗起來正是最美味的。

  因為是周親手做的,這就是最好的調味料了。

  「……很好吃唷。」

  「是喔,那就好。」

  真晝坦率地說出感想後,周大概是放下心了吧,他瞇起眼睛,露出放鬆而柔和的微笑。那模樣看在眼裡比平時更加稚氣可愛,讓真晝深深感受到自己真的對他極為迷戀。

  看著周也高興地吃起肉醬咖哩,真晝又吃了一口,然後回想起過去他做的飯菜,感慨地說:「你的烹飪技巧比以前進步了呢。」

  周的烹飪技能並沒有到無可救藥的程度,而是典型地經驗不足造成的手拙。

  幸好他的味覺正常──不如說托他父母的福,他能敏銳地分辨纖細的味道。何況他還是一個理性看待事物的人,能夠理解烹飪流程的意義。

  因此,只要累積了足夠的經驗,自然就能達到平均水準了。

  「畢竟看了我媽以前教我的食譜,平時也會幫忙妳,假日時自己也會努力做菜。當然會進步了。」

  「呵呵,真了不起。」

  「不過這次都靠文明的利器啊。調味用的幾乎都是市售咖哩塊,蔬菜也是用最近買的工具切的。」

  周用湯匙戳了戳肉醬咖哩中切得很細的蔬菜,有些歉疚地表示。

  文明利器指的應該是前陣子買的便利工具,只要將蔬菜放入盒子裡再輕拉幾下繩子,就能用裡面的刀刃簡單地把蔬菜絞碎。

  那個是為了節省時間和簡化烹飪程序而買的,結果真晝用不到,而是對周更有幫助。

  真晝一向秉持有就拿來用的態度,所以想省時間的時候也會用。不管是自己用還是別人用她都不覺得抵觸,但周似乎有些耿耿於懷。

  「因為有需求,這種工具才會被製造販賣,所以物盡其用就好了。做出來能吃,味道又好的話,那就沒問題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真的領會到擅長使用菜刀的妳有多偉大。畢竟用不用和會不會用是兩碼事,如果會用的話當然最好。不只是烹飪方面,其他事情也是,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賴妳,要是我以後還是不會做家事,妳也會很傷腦筋吧?」

  「自己能做到的確是最好的,可是你也有幫忙買東西和做粗重工作之類的,既然我們一起生活,分工合作的效率還是比較好。雖然衣服還是得請你自己洗,但如果有什麼不會的事,我們可以一起做,互相扶持著把日子過下去就好了。」

  真晝的意思是說她不想要求周做到完美,周卻不知怎地僵住了身體,將湯匙落到了咖哩上。

  幸好是掉在盤子上,要是落到地上的話,打掃起來也挺麻煩的。

  湯匙柄上沾到了一點咖哩,於是真晝抽了張桌上放著的濕紙巾遞給周,但是他沒有拿過去,而是看著這邊。

  真晝做出歪著頭的動作,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而周的黑色眼眸則四處游移著,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沒有,那個,嗯,沒什麼。」

  「感覺不像沒什麼的樣子。」

  「別管了。喏,先趁熱吃吧。」

  周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真晝也知道已經不可能問出來了。

  儘管她故意擺出不服氣的表情,但周只是從她手裡接過濕紙巾擦拭湯匙,不願開口說話。

  他默默地吃著肉醬咖哩,不看真晝這邊。

  吃著應該不怎麼辣的肉醬咖哩,周的臉卻微微泛紅,有些難受地嘆了口氣。見狀,真晝也跟著輕輕嘆息,繼續吃飯。

  結果,吃完飯以後,還是跟平常一樣。

  跟平常一樣一起洗碗,寫完作業一起看電視歡笑,然後真晝就回自己家去睡覺了。

  雖然還想在周家裡多待一會兒,但她必須早點洗漱打理好,為第一次的晚安電話做準備。

  當真晝打理完躺上床後,見了自己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

  (……感覺自己也太拚了。)

  又沒打算要視訊通話,卻花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洗澡,還浪費了很多時間保養頭髮和護膚;睡衣也是穿有蕾絲裝飾的白色絲質(not透明)連身睡裙。這是和千歲一起去逛街的時候被她強烈推薦「周絕對喜歡這種」的款式,真晝自己也很中意。

  她能理解女孩子在看不見的地方打扮是很重要的,但這與其說是打扮,感覺簡直像穿上了戰衣一樣。

  她不禁捫心自問,只是打個電話而已,這麼拚是要幹什麼?

  明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真晝卻開著手機的通話畫面無法移動。

  決定要打電話是可以,但究竟要找什麼理由打去呢?

  兩人都是沒事不會相互聯絡的類型,所以她也想不出理由;而且他們打電話的機會更少,更別提什麼晚安電話了。

  (雖然決定好要打電話,但萬一打擾到他怎麼辦?)

  如果打擾他睡前的準備,或者是吵醒了已經睡著的他,那不是給人添麻煩嗎?何況隔天還要上學,打了電話搞不好就害他睡過頭或者睡眠不足。

  愈是思考,指尖就愈是被猶豫所控制,甚至連通話的觸控鍵都點不下去。

  認為周謹慎又晚成的自己,其實也一樣膽小。真晝有點想哭,拿著手機翻身倒在床上,煩惱著不知如何是好。

  她將手機按在胸口上,喃喃自語地說:「不然還是算了吧。」正想關掉畫面時──一陣輕快的旋律響起。

  平時難得聽見的樂音忽然播放出來,讓真晝有一瞬間愣住了,但她很快就發現這是通話撥出的聲音,於是慌忙從床上起身。好像是不小心打出去了。

  真晝嚇了一跳,在匆忙想要掛斷之前,手機喇叭就傳出了『真晝?』的聲音,詫異地叫著她的名字。

  聲音似乎比幾個小時前聽到的低沉沙啞一些,他剛才可能已經睡了吧。

  真晝心想搞砸了,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態下戰戰兢兢地看向螢幕,上面顯示著熟悉的聊天軟體圖示,以及明顯的『通話中』幾個字。

  『怎麼了?妳難得這種時候打過來。』

  「咦,不、不是,那個……沒、沒什麼。對、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要是不小心吵醒他的話,就表示真晝為了自己的方便而打擾了周的睡眠。

  即使周對自己很溫柔,一直仗著對方的體貼而撒嬌也太任性了。

  就算被罵也沒辦法。真晝咬著嘴唇,然後聽到手機對面傳來低低的笑聲。

  『沒有,只是準備好要睡,但是沒睡著。沒什麼事妳也可以打電話過來啦,只是因為太突然了,嚇了我一跳。』

  「也、也對。對不起,這麼突然……」

  沒有約好就在睡前打電話,他一定覺得很煩人吧。

  真晝為幹勁十足的自己感到羞恥,聲音也愈來愈小,而周則是用依然平靜溫和的嗓音低語:『不用那麼抱歉。我很高興能聽到妳的聲音。』這話讓真晝更用力地咬緊嘴唇。

  (……這種地方太狡猾了。)

  周還要多費心安撫自己的煩惱,這點不但讓真晝感到抱歉,加上他本人有意無意地說出呵護的話語和聲音,一字一句都彷彿充滿了愛意,更讓她的心臟以不同方式痛了起來。

  怦怦的心跳聲連自己都能聽見,真晝感到既害羞又難為情,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她感覺周好像輕笑了一下。

  『……妳睡不著?』

  周用柔和的語氣這麼問,不是出自於責備,而是單純為了確認,真晝卻一時答不上話來,依舊保持沉默。

  自己打電話的理由太過任性,而且還是為了無法明說的那種目的,這教她怎麼可能對他解釋清楚?

  不過,這麼晚打電話過去,不給他一個理由也不誠實,所以真晝也很煩惱到底該如何解釋。

  『我也睡不著,要不要再聊一下?』

  正當真晝仍僵硬著,因為太害羞而無法直接坦白時,一道平靜安穩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像是要安撫她的緊張。

  那道極為溫柔的聲音沒有要求解釋。它是如此平靜,從中能感受到溫暖的心意。

  「……好。」

  真晝知道自己非常狡猾,但她依然無言以對,只能接受周的好意。

  周一定以為她是因為睡不著,心裡不安才會打來的吧。

  之前夢見了以前的事,在睡夢中發出痛苦呻吟的樣子被他看到了──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真晝平靜地同意後,周放心地鬆了口氣,然後輕笑著說:

  『太好了……我們好像很少像這樣隔著電話聊,感覺滿新鮮的。』

  「是啊。因為平時幾乎都在一起,有事直接說就好了。」

  『感覺就是因為很近吧。一直待在身邊,所以都是當面說的……這樣感覺怪難為情的。』

  「……嗯。」

  明明就住在隔壁,平時也都陪伴在彼此身旁,然而光是通過電話交談,頓時就顯得這段時間特別了起來。

  喇叭裡傳來混入了微微笑意的呼吸聲,讓真晝產生一種身上發癢的錯覺,彷彿那道呼吸緩緩沿著自己的皮膚吹拂過一般。

  感覺很舒適,又有一點急不可耐。

  真晝在床上躺下,稍微扭動身子調整舒服的姿勢,同時豎起耳朵傾聽。這時,電話另一頭的周開口說:『對了。』像是找到了話題。

  『剛忘了問妳,今天妳是跟千歲去玩了?』

  「對。不過也只是去咖啡廳說說話而已。」

  『不錯啊。可以好好放鬆。玩得開心嗎?』

  「嗯。和千歲在一起會被她影響,我也會變得有精神。」

  『這樣啊,妳開心就好。妳們兩個玩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去咖啡廳喝喝茶,去逛街買買衣服首飾,或者看電影之類的……還滿普通的。」

  『哦,我還以為千歲會帶妳到處跑。』

  「被千歲同學聽到的話,她會說你很沒禮貌哦?」

  因為千歲是那種很活躍的形象,所以周才覺得她的行動範圍很廣吧。

  千歲的確喜歡戶外活動,會出外遠行到很多地方,但她也不會硬帶著真晝一起去,而且她去玩的地方也多是一般高中女生會去的範疇。

  在認識千歲之前,真晝很少出去玩,所以能有人願意像這樣帶她出去玩,是非常值得感謝的事。

  『那傢伙偶爾還會有一些我不會去的地方的資訊和門路,我有點怕妳會被帶到陌生的地方。』

  「她有時候的確會帶我去不認識的地方,不過那些地方都很安全,而且也很有趣喔。上次她就帶我去可以徒手攀岩的地方。攀岩我真的沒玩過,但是還滿開心的。」

  『攀岩啊。以前我在老家被我媽帶去玩過,結果怎麼爬都爬不上去。我是覺得我應該沒到運動白痴的程度吧。』

  「呵呵,現在說不定就會爬了唷。你都那麼努力鍛鍊了。」

  『要是有稍微變強壯一點就好了。下次妳帶我去那個攀岩館看看。』

  「……好。」

  真晝順勢就點頭答應,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仔細想想,剛才周是在邀請自己一起出門吧。他的態度很自然,沒有特別逞強的樣子。

  (……會不會、變成約會呢?)

  如果只是想去那個攀岩館,問千歲在哪裡就可以了。既然周是拜託她帶路的話,就可以理解為他是想跟自己一起去吧。

  千歲大概會提出「去的地方太沒有情調」的質疑,可是對於周的邀請,真晝的嘴邊自然地勾起一道弧線。

  「能和你出門,我很高興。」

  真晝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笑得滿足地瞇起眼來,不管怎麼努力都撐不住表情。

  她衷心為周不在面前感到慶幸,可不能被他看見自己這麼輕易就放鬆下來的表情。

  可以和喜歡的人兩個人出門,真晝高興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光是這樣,她就很慶幸自己打了這通電話。會感到這麼快樂且放鬆,自己也許還滿單純的。

  開始通話後仍殘留的些微緊張情緒已經消失了,或許是感到安心的緣故,睡意反而一下子湧了上來。

  因為覺得很幸福,才喚起了睡意,好讓自己能沉浸在這種感覺中更久一點。

  真晝發現自己的眼皮已經有些睜不開,無聲地笑了起來。這時,手機另一頭傳來一句低語:『……那個啊。』

  『有件事情我挺在意的,可以問一下嗎?』

  「……在意的事?」

  真晝不知他突然想問什麼,抵抗著緩緩到來的倦意回應道,便聽見他有些猶豫的聲音接著說:

  『那個,妳今天、說那些話時是帶著什麼意思?就是、互相扶持著把日子過下去的部分。』

  那個比平時更支吾其詞的聲音這麼問,於是真晝想了想,緩緩輕啟唇瓣。

  「……我總是、和你在一起,對吧?像這樣、一直……在一起的話,互相幫忙做對方不會做的事情,過生活、應該更有效率……」

  不必多說,讓有能力的人去做他能做的事情,當然會更有效率。

  要是真晝試著去做體力活,就要花很多時間,也可能還是有憑女性的身體能力做不到的事情。

  而若是讓周做飯,可能就會浪費材料,也要花更多時間。

  既然有兩個人,能夠各自分擔擅長的領域節省人力,這樣做當然就更合適了。

  由於意識迷迷糊糊的,真晝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周也用略微含糊的聲音喃喃道:『……哎,是這樣沒錯,但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那是想問什麼呢……?真晝嚥了口唾沫代替詢問,卻沒有從周那邊得到回應。

  『算了……要是追問正確的含義,我大概會死吧。』

  「……為什麼……?」

  『沒什麼。妳不用在意,也請不要問了。』

  被他用自己擅長的敬語回絕,就明確表示他不會再回答更多了。

  事已至此,即使再怎麼追問,周也幾乎不會再開口,所以最好還是不要糾纏不休。大多數時候他都會打馬虎眼,然後反過來安撫真晝。

  『先不用管我的事了……真晝,妳想睡了吧?』

  周大概是從聲音裡察覺到真晝快要敗給睡意了。

  『那差不多該掛……』

  「……不要。再、多聊一下……」

  真晝也知道這種行為很孩子氣,但她還想再聽聽周的聲音。

  畢竟幾乎沒有這樣的機會。

  竟然有這種機會,可以如此專注在周的聲音上,在他的聲音裡入睡。

  真晝試著靠逐漸融化的理性阻止任性的想法,可是周一句溫柔的『好吧。』便將一切猶豫都抹消了。

  對方的允許讓真晝放下心來。她將手放在充滿了溫暖的胸口上,並將注意力轉移到放床單上的手機上。

  「……你的聲音、讓人安心,聽起來、很舒服。」

  『我好像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是、嗎……?聲音很柔和,感覺輕飄飄的。」

  清澈迷人的嗓音不會過於低沉,聽起來是如此平穩,柔和得甚至有些甜美動聽。

  那樣的聲音混著呼吸在耳邊對自己溫柔低語,就感覺力氣好像從體內慢慢被吸走似的。

  這種感覺不會令人不快,反而很舒服。

  除了自己以外無人能聽聞、只對自己訴說的聲音很溫暖,將真晝緩緩引入充滿幸福的睡夢海洋中。

  隨著聲音滲入體內,使她產生了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的感覺。

  (……還想、多聽一點。)

  想要聽那個聲音多呼喚自己的名字。

  『……有那麼好聽?』

  「你、的、聲音……我非常、喜歡。想要你、多叫、名字……」

  最喜歡他叫自己的名字了。

  這個在與周相遇之前,從未有人叫過的名字。

  雙親明明一點都不愛孩子,唯有名字卻是從他們名字裡的朝與夜之間取的,真晝並不喜歡。

  但是,自從遇到周並喜歡上他之後,她也開始喜歡自己的名字了。

  她特別喜歡周單純叫她真晝這個名字,而不是把她當作天使或者是椎名家的人。

  像這樣聽著耳邊的低語,真晝便感到滿足。

  心情也變得溫暖、幸福起來。

  當真晝帶著輕飄飄浮動不定的思維要求周呼喚她的名字,隨即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類似屏住氣息、又像是沒能順利吞嚥的聲響,令她感到疑惑不解。

  『真晝妳啊……』

  周叫了她的名字,聲音聽上去欲言又止,而真晝仍不明所以地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麼做就能專注傾聽他的聲音了。

  真晝帶著沉浸在幸福感中的平穩心情,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隨後聽見如同嘆氣的低微呼吸聲。

  『……算了,別在意。』

  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下來不再開口,喇叭裡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

  就連那規律的聲響都讓真晝感到欣喜。她的喉頭發出低響,放任自己飄蕩在愜意的沉默中,甚至放棄捕捉輕輕搖擺的思緒。

  迷迷糊糊地,她彷彿事不關己地理解到,自己的思考比剛才變得更加浮動不定。

  『真晝。』

  在短暫的、對真晝來說卻又感覺漫長的沉默過後,又傳來周謹慎且輕微到幾乎被氣息蓋過的聲音,好像在確認什麼一樣。

  真晝心想必須回答才行。她試著張口說話,但可說是安寧的倦怠感卻不允許聲音形成詞語從口中發出來。

  周聽見她光是從喉頭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就已經竭盡全力,輕笑著嘆了口氣。

  『……晚安,真晝。』

  比剛才更溫柔甜蜜的聲音緩緩搔動耳朵,真晝再也抵擋不住洶湧的睡意,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傍晚,真晝和往常一樣放學回來,洗漱打理好之後來到周的家裡時,便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有點不高興的周。

  他就在客廳前的走廊上板著臉堵她。

  「我說,睡覺前還是少打電話比較好吧。」

  他在學校時就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真晝也不可能當眾過去搭話,所以才想等兩人獨處時再問清楚……沒想到他居然會抱怨,讓真晝聽了不禁垂下眉梢。

  (難道我昨天對他說錯了什麼……?還是他在氣明明是我打的電話,自己卻先睡著了……?)

  雖然昨晚打了電話,可是話講到一半的時候睡意襲來,記憶也因此變得模糊。

  由於她當時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也許是說了些會惹人反感的話吧。

  她想相信自己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可是一看到周不悅的眼神,也讓她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我、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也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要是妳半睡半醒的樣子讓人看見或聽見的話,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糟糕。」

  周用僵硬的口吻非常嚴肅地予以提醒,真晝聽了還以為自己一定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因此心中愈發歉疚。

  「是我說了不堪入耳的話吧。」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妳太鬆懈了,被別人聽到會很不妙。」

  「……鬆懈?」

  「總之,不行。這樣不好。」

  「……對你說也不行嗎?你不喜歡的話……」

  「也不是不喜歡,但就是不行,尤其是對我說最不行。對心臟不好,真的,在各方面都很煎熬。」

  「煎熬?」

  「別問了。」

  真晝對堅決不肯說明理由的周投以不滿的眼神,可是周依然沒有讓步,還是堅持「反正就是不行」。毫無進展的對話終於讓真晝忍不住輕輕握拳打在他手臂上,藉以表達不滿。

  感覺周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瞞著她,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真晝懷著不安的心情,還是很懷疑自己順口說了奇怪的話。當她進一步向周要求解釋時,周為難地垂下眉梢,然後明顯地嘆了口氣。

  一想到這聲嘆氣是緣於無奈,真晝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見狀,周輕輕地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同撫摸般輕輕撥開真晝頰邊的頭髮,使她的耳朵接觸到空氣。

  接著,周微微彎下腰,以緩慢的動作將臉湊上前,對著不再有阻隔的耳朵開口:

  「真晝。聽好了,我說不行……聽到沒?」

  那聲像是在安撫,卻不容反抗,溫柔卻性感低沉的嗓音接觸到耳朵後,真晝感受到一股奇怪的麻痺感有如撫摸般竄過背脊,令她汗毛直豎,她不禁從口中發出「哇呀!?」的驚呼聲。

  流竄過身體的與其說是寒氣,更像是莫名其妙的酥麻快感。

  一聽見那幾乎將身體的力氣抽乾的聲音,真晝就像是由體內核心開始融化般一下子癱軟。當她差點往後跌坐在地上時,便被立刻伸出手的周攬在懷裡,結果就這樣撲向他的胸口。

  她的嘴一張一合地動著,卻沒能發出聲音。

  (那聲音、怎麼……)

  自己和周都發出了不能讓其他人聽到的聲音。

  「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意思是指真晝的聲音太丟臉,而周的是──

  「……妳還好吧?」

  周用擔心的聲音問道,抱起全身癱軟無力的真晝,搬起她的身體,使不出力氣的真晝就這麼被搬到了沙發上。

  看見周的動作比以前更加輕巧,讓真晝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佩服地感嘆:「真的是變了很多呢。」腦海中也在擅自回味著剛才的聲音,使得那佩服的情緒全變成了胸中的怦然心動和刺痛。

  「妳耳朵超敏感的。」

  當真晝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著時,周看著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晝則慌張地抓住了坐在身旁的他的衣襬。

  「不、不是的!這是因為你的聲音太……!」

  「聲音?」

  「……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真晝以不悅的目光抬眼看著身邊的周,表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發出那種性感的聲音了?」的質疑,周則瞪圓眼睛愣了一下,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

  「……雖然種類不同,但我昨天也感受到了那樣的心情,所以是彼此彼此吧。」

  「咦?」

  「總之,不行。知道了嗎?」

  在真晝問清楚之前,肩膀就被輕輕抓住,這次周只是用溫柔的語氣,像在哄孩子一樣,直視著自己的雙眼再三叮囑,因此真晝也只能老實地點頭答應。

  如果她說不願意的話,恐怕他還會趁機在耳邊悄聲呢喃直到自己點頭為止。

  真晝也不想再被自己難以理解的感覺所支配,所以現在最好還是老實放棄吧。

  之後當她再用不滿的眼神看向周時,他就會一本正經地把手放到真晝的耳朵旁邊當作牽制,讓真晝明白不再提起這個話題才能明哲保身,因此最後也閉上嘴巴。

  (……總覺得,好像只有我自己很在意。)

  明明想讓周也更在意自己,所以才會像這樣接近他或是打電話,結果卻只有她更強烈地意識到周。

  追求作戰進行到一半時,就已經變成真晝單方面地對周心跳加速的情況,她還暴露了自己失去冷靜的模樣,所以可以說計畫失敗了吧。

  就是進展得不順利呢──儘管心裡這麼想,但不能否認的是,她因為能夠知道平時無從眼見耳聞的周的另一面而感到滿足,還能夠在睡前聽著周的聲音而幸福入睡。比起雙方太過在意彼此導致關係變得尷尬,這樣或許更好。

  「……感覺有一點遺憾。」

  真晝這麼喃喃自語之後便閉上了嘴,以忍受壓抑那份仍輕微殘留的羞恥感覺。

  後記

  非常感謝您閱讀本書。

  我是作者佐伯さん。這是隔壁天使系列作的第一本短篇集,各位是否看得滿意呢?

  真是沒想到出版方願意推出短篇集。雖然是藉著第四集周和真晝的關係發展告一段落而推出的短篇集,但是有機會能夠像這樣描寫一些本篇中沒有的故事,我心裡還是非常感激。

  本篇基本上都是站在周的視角來描述事件,因此本書中加筆寫了很多能夠讓讀者理解「背後還發生過這種事情喔!」的故事,希望大家會喜歡。

  本書使我再次認識到,真晝小姐真的很喜歡周啊……完全就是迷戀上了嘛。為什麼這樣還不能拿出自信表白呢?明明是自己寫的故事,這樣講也有點奇怪。

  雖然不能否定周是個膽小鬼,但隨著故事情節進展,他的水平愈來愈高,天然花花公子的屬性也會增加,想必真晝小姐也會被撩得更焦急不安吧。

  只要努力的話,成為完美男友也不是夢哦。加油,周同學。(不過,要斷言周是完美男友,似乎也讓人覺得解釋有偏差。)

  除了真晝的視角以外,這次也收錄了千歲和樹這些旁觀兩人感情發展的角色故事。我得承認我把他們的故事寫得滿嚴肅的。

  說來說去,樹、千歲和優太都吃了不少苦。

  被樹和千歲惹出的那些事情(雖然這樣講不太好)牽連的優太受到了一點心靈創傷,作者我也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歷經他自己受到的損害&親眼目睹兩個朋友的戀愛糾紛,或許也讓他在戀愛方面變成和周不太一樣的晚熟。祝福他以後能交到一個很棒的女朋友。

  還有,這次也有はねこと老師美麗的插畫做點綴,每一張插圖真的都讚到不行。這次的封面有通常版、特裝版以及特裝版小冊子三種(編註:此處指日文版原書的規格。),每一種都破壞力超群,我全都非常喜歡。

  特裝版小冊子的插畫是經由推特投票所決定的小惡魔真晝,那樣會不會太小惡魔了?簡直是魔性之女真晝兒。那種性感卻不下流的誘惑魅力非常棒(這個人在說什麼?)

  還有,為什麼在這個鏡頭中看不清楚真晝的身影呢!?──本集裡面或許會有讓各位扼腕的場景。

  沒錯,就是洗澡的場景。

  其中有非常深刻的理由,或者應該說洗澡場景還是要等到和周……(文字寫到這邊就中斷了。)

  不管怎樣,早晚有機會能看到……大概吧!總有一天!可能吧!

  那麼,最後向關照我的各位致謝。

  在本作的出版過程中盡心盡力協助的責任編輯、GA文庫編輯部的各位、業務部門的各位、校對人員、はねこと老師、印刷處的各位,還有拿起本書的各位讀者,我衷心向你們表示感謝。

  希望能在下一集再和大家見面。下一集是本篇喔!

  感謝大家讀到最後──!

  「紫陽花開」特典小冊子

  有顏色的地方

  今天的真晝給人一種比平常色彩更為鮮豔的印象。

  正確來說,是嘴脣顯得稍微紅豔了些。真晝的嘴脣平常帶有自然的血色,就算有塗什麼,也沒有太明顯的色彩。她今天應該是塗了顏色較深的脣膏之類的吧。

  周一方面心想真難得,一方面也覺得那樣比平常多了幾分性感──正當他想到這裡,要從真晝旁邊經過時,真晝卻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因此輕輕地撞了上來。

  她可能是想拿餐檯上的東西吧。

  周立刻扶著真晝以免她跌倒,而真晝則是在他懷裡喃喃低語:「嚇我一跳。」

  「……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啊。」

  雖說幾乎沒有衝擊,周還是擔心她有沒有撞到鼻子。真晝嘴上說著沒事,卻不知為何僵在原地。

  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不禁低頭看她,發現她正苦惱地垂下眉梢。周一和她對上視線,真晝便不知為何定睛看了過來。

  「……周,請你脫掉。」

  「嗄!?」

  看見周不明白真晝為什麼突然提出這要求而全身僵住的樣子,真晝也注意到自己措辭不當,急忙搖頭向他解釋:

  「不、不是的,因為你剛才接住我……那、那個,襯衫……」

  「襯衫……啊。」

  周不知道襯衫怎麼了,順著真晝的視線看下去之後,這才明白真晝要表達什麼。

  他今天穿著白色襯衫,正好在真晝臉的高度附近的胸口處沾上了脣印,清楚得能夠看出形狀。

  大概是因為沾到了痕跡,真晝想負起責任幫自己洗乾淨,才會脫口說出那樣驚人的發言吧。

  「那個……因為我是今天才開始用的,沒發現它這麼容易脫色……」

  「妳、妳也不是故意的,沒關係啦。洗一洗就掉了。」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在那麼新的襯衫上面沾到明顯的痕跡,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妳沒有受傷比較重要。」

  「……謝謝你。」

  真晝抓著沾到痕跡的部位,十分沮喪地垂下頭。周摸了摸她的頭以後,她像是覺得癢似地瞇起眼睛,也許是稍微平靜下來了。

  「……話說,像這樣被逼問,感覺好像發現外遇的現場喔。」

  從旁看來大概就是那種被逼問:「這口紅印是怎麼回事!?」的場面吧。雖然這實際上只是單純的意外。

  「……我想你是絕對不會外遇的。」

  「也對啦。到底為什麼非要惹喜歡的女生哭啊?如果變心的話,就該把話說清楚,以雙方都能夠接受的形式結束關係以後再付諸行動才對。」

  「很有你的風格呢。」

  「這樣有錯嗎?」

  「沒有,我認為那表現出了你的人品,很討人喜歡唷。」

  「……謝謝妳的稱讚。」

  「所以就是這樣,請你先把衣服脫了。」

  「……拜託妳斟酌一下措辭。」

  周嘴裡抱怨著,希望她多少考慮一下別用那種容易招人誤會的危險說法,解開頸部的釦子,隨即聽見真晝發出了「呀!」的一聲驚呼。

  「……是妳叫我脫的哦?」

  「是、是這樣、沒錯!」

  「哎,放心吧。我裡面有穿。」

  身上只穿襯衫的話,流了汗直接貼著皮膚也挺難看的,所以才要穿內衣,不過真晝似乎以為他裡面什麼都沒穿。

  「那你早說呀!」

  「是妳不由分說逼我脫掉的吧。」

  「嗚……嗚──!」

  只見真晝的臉蛋變得比口紅顏色還要鮮紅,她咚咚敲打著周的胸口,而周則是輕快地笑了笑,藉以掩飾自己的害羞。

  對彼此都很沉重

  「對了,千歲同學妳以前的頭髮更短對不對?」

  在兩人聊過往事,順便展示了一下國中時期的照片之後,真晝有些驚訝地低聲說道。

  「畢竟要練田徑的話,留長髮會礙事嘛。不管怎樣都會曬到太陽受損傷,就算留長了也不太好看,所以才剪短了。」

  千歲現在的頭髮也不能說長,只是以前還要更短。這也是她被說不可愛的其中一個原因。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留個長髮看看啦。」

  「我覺得妳應該也很適合長髮,有什麼問題嗎?」

  「嗯~看過真晝兒妳的頭髮以後,我就覺得自己沒辦法花那麼多時間在頭髮上了。」

  今天的留宿讓千歲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真晝花了不少時間保養身體。

  看真晝同時進行頭髮、臉以及身體等部位的保養,千歲不禁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真晝對自己的大費周章也有所自覺,苦笑著說:

  「哎,唯有這個是沒辦法偷懶的呢。」

  「妳不會想要剪短嗎?」

  「因為從以前就開始留了,而且……周好像也喜歡長髮。不對,應該說不管我留什麼髮型,他都會說好看!……可是,既然好不容易留長了,我也想保持他喜歡的樣子。這樣打扮起來也很有成就感。」

  真晝有些遲疑又羞澀地嘀咕著,那個表情只能用戀愛中的少女來形容。惹人憐愛且可愛的程度,連身為同性的千歲也不禁屏住氣息。

  「……是愛呢。」

  「請別取笑我!」

  「沒取笑沒取笑。我只是覺得戀愛中的女生真可愛呢~這樣而已。」

  「……真是的。千歲同學妳這笨蛋。」

  「嗚呵呵。話說回來,我好羨慕周喔,有這麼可愛又努力的女孩子愛著他,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雖然在容貌和能力方面也是如此,但有個人這麼真心實意地愛慕著自己,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我倒覺得自己是個沉重到離譜的女人。」

  「不不,只是真晝兒妳不知道而已,對方的感情也超級沉重的,或者說很深刻。」

  真晝似乎以為只有自己懷著沉重的心意,不過在旁人眼裡看來,周也對真晝投注了非常龐大、強烈且沉重的感情,甚至到了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眼中除了彼此什麼也看不見的程度。

  千歲前幾天曾經問過周對真晝的感覺,因此更能理解。

  「妳說了什麼嗎?」

  「沒唷,沒說什麼~就是在想『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千歲迫切希望兩人早點心意相通,笑嘻嘻地傾身靠在感到訝異的真晝身旁。

  「惡魔呢喃」160P豪華冊子

  目次

  第1集短篇故事

   暴風雨到來的夜晚

   不合時節的

   無糖咖啡和一小撮砂糖

   天使挑選禮物的方法

   天使與挑食

   暗中的關心

   熊布偶與感謝

   別人說話要聽到最後

   停電、不安與體溫

  第2集短篇故事

   流露出的真心話

   舊衣服也是寶

   微妙的少女心

   想要一對的

   觸摸與被摸

   不小心的第三次入住

   尋找料理祕訣

   春天的回憶

  第3集短篇故事

   凝視著睡臉的眼睛

   在外出後回家的路上

   意外的喜好

   兩人度過休假日的方式

   想寵著他

   何為理想的夫妻

   眷戀的溫度

   可愛的是哪邊

   紀念日與約定

  第4集短篇故事

   小小的契機與重大的決心

   女生想聽的話

   自我提升與喜歡的氣味

   總有一天,傾注心意

  第5集短篇故事

   真晝的幸福美夢

   價值觀的差異

   改變的事物和不變的事物

   大家不知道的周

   遠方的思念

   想被注意的少女心

  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小惡魔的誘惑

  後記

  第1集短篇故事

  暴風雨到來的夜晚

  『你什麼時候才要跟小真晝交往?』

  志保子這陣暴風雨到來的那天晚上,接到了這通電話的周用力皺起眉頭。

  「我說過了,沒有這種感情,也沒有打算交往。」

  斷然否定之後,電話另一頭傳來『欸──』的不滿抗議聲。

  「妳為什麼那麼遺憾啊?」

  『因為你對女孩子那麼沒興趣,結果居然要好到能把人帶進家裡,那我當然要打聽看看了。』

  「就說沒有了。還有,換爸接個電話。讓妳轉述的話,妳肯定會說些有的沒的。」

  『真沒禮貌。要換修斗聽電話是可以啦,他也想和你聊聊。』

  若讓志保子傳話,她確實是會把話大致帶到,但更有可能出現使用誇張表現的情況,因此周想要事先說明事實。

  電話另一端發出聲響後,一道清澈低沉的嗓音使喇叭跟著振動起來。

  『喂,電話換人囉。』

  「爸,你別把媽說的話照單全收。」

  一換成父親聽電話,周就這麼告訴他,對面馬上傳來志保子稍微變小聲的說『好過分』的聲音,不過被周刻意無視了。修斗則是笑著說:『嗯,我大概明白現在的狀況了。』

  『也就是說,隔壁鄰居在幫你做飯對吧?因為那孩子很乖很可愛,所以志保子才那麼興奮。』

  「對。」

  『嗯,我明白了。也知道你很信任那位……椎名同學。』

  聽到修斗接著說:『不然你也不會假日跟她一起待在自己家裡了。』周也閉嘴沉默下來。

  修斗平靜的語氣和志保子不同,聽起來不像是在揶揄,只是說出了他的感受,因此周無法強烈反駁。事實上,他也的確信任真晝。

  『我不會多說什麼,畢竟是你和她商量決定好的事情,但你可別全交給她去做。』

  「我知道。」

  『而且,因為你性情冷淡又不討人喜歡,所以我很高興你多了個知心朋友。身邊有一個能夠理解你想法的朋友,為人父母的也感到很高興。』

  周曾經有段時期由於某些原因不敢相信他人,正因為修斗是在最近處守護著的,所以他的聲音才會流露出這般安穩與欣慰之情吧。周想到自己在國中時期經常讓家人為他感到難過操心,因此心懷愧疚地小聲回應:「好。」

  『……嗯,我也應該和志保子一起去一趟吧。畢竟是你信得過且能邀請到家裡的人,我想見見她,還想要感謝她照顧我兒子。』

  「……不要突然來啊,椎名會嚇到的。」

  『這點我還是知道的。這次只有我沒見到你,要是下次有機會能去你那邊就好了。』

  修斗笑著補充說『我很期待喔』,於是周決定在他們下次見面時,先讓真晝做好心理準備。

  不合時節的

  「真晝,那個……」

  「嗯。」

  「妳害怕的話,我就轉台吧。」

  「我才不怕。」

  真晝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卻以若無其事的聲音否定道。

  儘管如此,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著,周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是在逞強。

  說到她在害怕什麼,那就是不合時節的恐怖片。

  原本周只是隨意地打開電視,和旁邊的真晝一起觀看而已……看到一半時,他忽然察覺真晝正抓著自己的衣服袖子。

  她緊抓著周衣服一角,坦白而言,臉色也顯得很差。每次聽到慘叫聲,她的身體都會嚇得直打哆嗦,眼角也變得有些濕潤。

  一旦注意到真晝的情況,周就再也顧不上電影了。

  (會怕的話,明明老實說出來或直接回家就好。)

  周並沒有強迫真晝看恐怖片,她若是感到難受,只要先行回家就可以了。因此周實在搞不懂,她為什麼要硬逼自己看不愛看的東西。

  周困惑不已地把手伸向電視遙控器。

  此時,畫面上正好冒出一名身穿白色和服、像是幽靈的女性。真晝嚇了一跳,身體顫抖著把額頭抵向周的手臂。

  她那副模樣,看上去不像是普通女生胡鬧時發出「呀啊~好可怕~」叫聲的樣子,而是真的怕到不行,所以周沒能硬是把她推開。

  「……我說,那麼害怕就別看啊。」

  近在身旁的香氣令周的心臟傳來一陣悸動,但他仍是佯裝平靜地這麼勸道。

  等周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之後,真晝才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這邊。

  被那雙噙著淚水的眼睛這麼一看,周不禁屏住呼吸。

  「……節目剛開始就逃跑的話,你會笑我吧。」

  「並不會,妳把我當什麼人了……會怕就直說啊。」

  「……長這麼大還怕鬼,不是很丟臉嗎?」

  真晝好像不想讓周知道自己怕鬼。

  「我倒是不會這麼想……只是想說原來妳也有會害怕的東西啊。」

  「我也是人,有很多東西我都會怕。」

  「……比如說?」

  「……不告訴你。」

  見真晝把臉扭向一邊,周內心鬆了口氣。她能夠因此轉移注意力,不再那麼害怕的話就好。接著,他聳了聳肩,回應道:「那真可惜。」

  真晝似乎有些鬧彆扭,但她的手指仍舊緊抓著周的衣服袖子,足足好幾十分鐘都沒放開。周後來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她果然還是很怕吧。

  無糖咖啡和一小撮砂糖

  對於真晝來說,周實在是個馬虎懶散且態度冷淡的男生。

  從開始打交道以來過了一個多月,兩人已經發展到在家裡共進晚餐的關係。不過,這也讓真晝再次為「這個人以前是怎麼活下來的?」的問題感到疑惑。

  在真晝的指導下,周的家裡現在已經過打掃,保持著清潔,可是在打掃前卻是慘不忍睹。而周本人三餐也老是在外面吃,或者買便利商店的東西解決。虧他還敢說自己過著獨居生活,甚至讓人煩惱是該感到佩服還是傻眼。

  和真晝一起過日子之後,周的生活習慣改善了很多。如果沒有這場相遇,他肯定還是會過著有害健康的生活吧。

  不過,儘管周的確很懶散,在生活能力方面可說是個廢柴,但是在人格上卻很討人喜歡。

  周不會投以接近暗示的目光,但也不會過於疏離,而是考慮到雙方的距離和氣氛來相處;雖然態度冷淡,但他並非不近人情,反而可說是溫柔且紳士的人。

  他和真晝以往相處的同齡男生有點不一樣。正因如此,真晝才願意照顧周這個頹廢的男生。

  「嗯。」

  飯後洗好碗盤後,周拿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回到客廳。

  馬克杯裡裝著咖啡。他可能是看到真晝總是會加點牛奶,因此有花朵圖案的杯子裡加了牛奶。

  「……謝謝。」

  「不用謝。今天妳也辛苦了。」

  周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真晝,然後不經意地坐到她旁邊。

  他也沒怎麼說話,自顧自靠著椅背喝起咖啡。

  他蹺著二郎腿,模樣顯得頗為慵懶,接著似乎是注意到了真晝的目光,以聽起來有點冷淡的語氣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藤宮同學你還滿勤快的。雖然很廢,可是你會注意到細節,而且又很體貼入微。」

  「『廢』是多餘的,雖然我無法否定啦。」

  周看起來沒有生氣,只是靜靜笑著。這個男生雖然態度生硬冷淡,但情感表達能力絕不算差。拉近一點距離後,真晝就明白了他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

  他只是說話不太客氣,讓人覺得冷淡而已,但聲音卻很溫和,在真晝感覺疲累時還會若無其事地表達關心;對於別人不希望深究的隱私能夠予以尊重,是那種相處起來很自在的人。

  「……你不用那麼顧慮我。反正伙食費是平均分攤的,你也給了我人事費。」

  「這不算是顧慮,只是我自作主張想要這麼做……妳不喝的話,我可以兩杯都喝了。」

  「總不能讓你喝到滿肚子水,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周會自然地關照別人,而不會刻意賣人情,所以真晝也沒再說什麼。她享受著這莫名令人舒適的氣氛,喝起周幫她泡的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咖啡喝起來有種加了一撮砂糖的味道。

  天使挑選禮物的方法

  「……周,你不冷嗎?」

  回家時,周在公寓入口碰巧遇見真晝。她看見了周的打扮後就瞇起眼睛。

  如果像剛開始往來那時一樣,只在襯衫外面穿件連帽衫和西裝夾克的話還是會冷,所以周又披了件大衣,不過在真晝看來似乎還是覺得很冷。

  穿著偏薄的大衣是有點冷,但還不至於冷到凍僵的程度。應該說,他之所以只穿大衣,只不過是因為家裡沒有其他保暖衣物罷了。他並不是在逞強,就只是沒有保暖衣物而已。

  順帶一提,真晝則是穿著厚大衣、圍巾和手套等全副裝備。除了腳部以外,周看上去確實是比她冷多了。

  「沒那麼冷吧。」

  「……你的耳朵和鼻子都紅了。」

  「沒辦法,畢竟剛剛才冒著寒風回來。」

  搬家時,周忘了從老家把大衣之外的保暖用品帶過來,這的確只能怪他自己。他原以為沒有大礙,結果一直拖到冬天也沒買衣服。

  這裡實際上比老家要冷。周也默默打算過一陣子要去買手套或是圍巾。

  「幸好家裡和學校也沒離太遠,稍微冷一下也沒關係。」

  「你要是又感冒了,我會很傷腦筋。」

  「我會小心不要感冒啦。」

  「……我相信不會再發生和上次一樣的事了,但還是要請你注意一下。」

  真晝無奈地嘀咕一句:「因為你常常偷懶不注重健康。」然後盯著他的臉和沒有布料遮擋的脖子。

  「……怎麼了?」

  「沒什麼。反正學校也快放假了,你只要再忍一下就好。」

  「也對,就等寒假再去買些保暖用品吧。」

  段考也結束了,接下來就要迎來結業式後的聖誕節。這應該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內。照這情況來看,一、二月可能會更冷,周想要在此之前買好保暖用品。

  他嘴裡嘀咕著:「得去店裡看看啊。」並搭上了電梯,真晝隨後也靜靜地走進了同一個電梯。

  即使感覺到她的視線不知為何看向自己的脖子,周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想著「大概是因為看起來很冷吧」,就沒在深思真晝的目光帶有什麼含意了。

  天使與挑食

  「周你不怎麼挑食呢。」

  真晝親手做的晚餐一如既往地美味,當周正心懷感激地享用時,忽然聽見她這麼說。

  「喜歡吃的倒是有。」

  「是蛋對吧?這我知道,可是你沒什麼討厭的食材吧。我身為做飯的人倒是很感激。」

  「沒什麼特別討厭的。硬要說的話,我不喜歡太辣和太苦的東西。」

  「喜歡太辣和太苦的人反而是少數……你真的沒有討厭的食材嗎?」

  「嗯,沒有特別討厭的。」

  周幾乎不挑食。當然,如果是不認識的食材,他也不知道會不會討厭,可是在日常飲食中,他沒什麼特別需要避開的。

  「話說妳為什麼突然問這種事情?」

  「沒什麼。只是剛好想到你沒跟我說過不能吃什麼東西。」

  「因為我沒什麼討厭的食物。而且就算我有討厭的食材,妳一定也能煮得很好吃。」

  若是擁有真晝這樣的廚藝,即使有討厭的食材,經過她的精心烹調後,大概也能做到可以入口的程度。雖說周本來就沒有討厭的食材,所以沒有讓她大展身手的機會就是了。

  「我相信妳做菜的技術,而且每天的晚餐也的確很好吃,就算我不挑剔也非常滿足。平時總是受妳照顧了。」

  周有時會想吃某一道菜,但他沒必要也不打算說不想吃什麼。他每天都會感激並滿足地吃完。

  在如此斷言後,周把煮得鬆軟的米飯送入口中;真晝則睜大眼睛,略微低垂視線。

  周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語氣太衝嚇到她了,但似乎不是這樣。只見真晝陶瓷般白皙的肌膚泛起一抹淡淡的紅色。

  可能是害羞了吧。周還沒能掌握真晝害羞的時機,感覺每次真誠地當面讚美她時,她就很容易害羞,這次說不定也是這樣的情況。

  「……就算你那麼誇獎我,我也給不了什麼喔。」

  「噢。對了,我倒是想請妳再幫我盛一碗。」

  還沒吃飽的周把空了的飯碗拿給她一看,真晝便立刻搶過碗,腳步有些急促地走向廚房。

  周心裡想著「逃跑了啊」並笑了笑,看著那一抹亞麻色隨著她的動作飄動。

  暗中的關心

  周和真晝開始一起共進晚餐後,他們約好了三件事情。

  一是採買食材由兩人一起分擔,但周負責的比例較高;餐費平均分攤,周再額外支付人事費給真晝;最後,飯後的清理善後原則上由周來做,讓真晝趁這段時間休息。

  「妳在看什麼?」

  當周洗好餐具和烹飪用具回到客廳時,發現真晝正拿著書──正確來說是一本雜誌書,她的目光落在書上。

  隨後抬起頭來的真晝立即闔上書本並翻到背面。可以看出那是一本關於某種烹飪方面的書。

  「有必要告訴你嗎?」

  「我只是好奇才問的。如果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對於她特別冷淡的態度,周苦笑了一下,聳聳肩表示自己沒有強迫的意思,而真晝看了他的反應,略微垂下眉梢。

  「……我並不是不想說,只是不想被你認為我在賣人情。」

  「賣人情?」

  「……你看了就知道。」

  他猶豫地把書翻到正面,書名為《世界的雞蛋料理》,裡面放了許多周從未見過的、來自國外的雞蛋料理的圖片。

  「也、也不是特別為了你。我只是想既然要做,還是做些讓人吃了會滿意的菜比較好。」

  「妳要煮給我吃?」

  「……這個嘛,如果有你想吃的東西的話。」

  「我也可以看看嗎?」

  「……請。」

  周得到允許,於是從真晝手裡接過了書,嘩嘩地翻動書頁。

  他雀躍地看內容,心裡想著「這看起來很美味」以及「不知道這些料理的味道如何?」時,旁邊傳來了輕笑聲。

  「……你真的很喜歡呢。眼睛都在閃閃發光。有那麼想吃嗎?」

  「因為妳做的菜很好吃,要是做雞蛋料理,一定就更好吃了,我當然很期待了。」

  「……真會說話。」

  周只是把真心話說出來而已,真晝卻一下子轉過臉去充耳不聞。從髮絲間露出的耳朵微微變紅,顯然是在害羞。

  不過,指出這點的話,恐怕會惹她生氣,也許就不願意做雞蛋料理了,因此周決定閉上嘴,一邊看書一邊等待真晝擺脫尷尬的情緒。

  熊布偶與感謝

  「上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是多久之前了呢?」

  真晝翻找著模糊的記憶,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喃喃自語,腿上放著一個熊布偶。

  真晝基本上不會告訴別人自己的生日。自己誕生的日子也沒什麼好慶祝的。小時候她也曾對朋友提起過,結果被問到「收到什麼生日禮物?」、「生日是怎麼慶祝的?」這些問題後,她就再也不說這些事了。

  父母親從來沒有幫自己慶祝過生日。不對,正確來說,她是有收到過禮物──裝在信封裡的幾張五位數鈔票。

  真晝原本期待著來自父母寫的信,結果打開信封才發現是如此現實的東西。這種東西實在不適合送給小孩子。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很震驚,也因此對父母的漠不關心感到絕望。

  發生過這些事情之後,她便再也不提自己的生日。即使有人問起,她也會轉移話題逃避。

  因為她不想被別人知道沒有人幫自己慶祝,也不想被別人知道父母不需要自己。

  隨著真晝漸漸長大,開始有人為了博得她的好感而送禮物,可是她卻對禮物本身都感到忌諱。

  (……好怪的人。)

  想起周當時有些害羞的表情,真晝輕笑出聲。

  一開始發現生日被他知道的時候,真晝就為自己的失誤感到後悔,還一度有些不合理地埋怨他怎麼會知道。不過,當真晝理解到他冷淡的態度以及特有的體貼方式以後,心中浮現起的那一絲負面情緒就消失了。

  這麼說可能很矛盾,但是經過那幾個月和周的相處,真晝理解了他正直卻不坦率的性格,他對別人的仔細觀察,還有難以被人察覺的體貼善良。

  真晝覺得這種性格是與生俱來的,而偶爾聽他提起父母時,又猜想這是在家庭中培養出來的。

  (──幸福的家庭。)

  她把「好羨慕」這句話咽了回去,看向收到的熊。

  這隻熊布偶有一雙圓圓的眼睛,可愛的面孔,特點是那顯得很稚氣的胖胖體態。他一個高中男生去買這種東西想必很難為情吧。

  他是為了真晝而買來的。

  並非因為她是天使,而只是為了平日受椎名真晝照顧這樣的理由而已。

  真晝第一次收到不計利益得失,包含著純粹好意的禮物。

  這比什麼都令人高興。

  當她與熊布偶四目相對時,那雙鈕釦製的眼珠映出自己比想像中更為柔和的表情。真晝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想來是因為這隻熊的可愛,以及周把自己視為一個普通人看待所產生的安心感吧。

  布偶的尺寸剛好可以抱在懷裡。真晝抱著它一頭倒在床上,感受到恰好的硬度和阻力。

  她注視著懷中可愛的熊布偶,緊抱著不放開。

  (……明天做煎蛋捲吧。)

  雖然周沒有特意說出來,但他似乎很喜歡吃蛋,從他吃東西的模樣就可以看出來了。

  所以,真晝決定明天做雞蛋料理──就效法不喜歡賣人情的他,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來煮吧。

  作為一點小小的回禮。

  一想像周那張板著的面孔柔和下來,大口吃煎蛋捲的模樣,真晝便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別人說話要聽到最後

  「你的手是怎麼了?」

  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周右手纏著繃帶,真晝不禁皺起眉頭。

  「喔,這是上體育課不小心扭傷的。我去保健室檢查過了,校醫叫我要靜養幾天。」

  上體育課打籃球的時候,周不小心失去平衡摔倒。雖然勉強用手撐住了,卻受了輕微的扭傷。手上的繃帶就是因為他笨手笨腳而造成的事故後果。

  扭傷不是很痛,而且好像只要過幾天就能正常活動了,因此周並不怎麼在意……可是真晝依然皺著眉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就和平常一樣活動吧。不要勉強去動就好。而且這和扭到腳不一樣,受傷的是手,不動也可以應付過去。」

  「你是在諷刺之前扭過腳的我嗎?」

  「別曲解我的意思啦。總之,就算對日常生活多少有影響,也不至於造成障礙。所以沒問題的,妳別在意。」

  周沒想過要真晝為自己擔心。這只是他自己不小心扭傷在痛而已,何況他還有左手可以用,並不會因此感到困擾。

  可是真晝似乎不這麼認為。她看了看周的手腕,輕輕嘆了口氣。

  「……在你痊癒之前,我會在一定程度上協助你。」

  「咦,不用啦。我能用左手,生活上也不會有問題。」

  「明明有兩隻手都做不好家事了,難道一隻手就做得到嗎?」

  「唔,被妳這麼一說……不過,妳真的不需要操心,我還有左手。」

  「好了,你就坦率地讓我報恩吧。」

  也許她還是對扭到腳的事情耿耿於懷。周覺得她幫自己做飯已經算是還清了人情,不過真晝似乎認為帳不能這麼算。

  聽她用淡然的語氣如此斷言,周也拒絕不了。他有些為難地垂下眉梢,只能老實接受對方的好意。

  自從發現周的手腕扭傷,真晝便開始勤快地照料他的生活。

  她捏了飯糰,讓周用單手也方便進食,還接手幫忙做了周原本該做的一部分家務,買東西的工作也交給她了。這種無微不至的關照,已經到了令人無所適從的地步。

  而最讓他為難的,還是吃飯要配菜的時候。

  「呃,我真的可以用左手吃啦。」

  真晝就像是給雛鳥餵食的母鳥般,嚴肅地把配菜送到周的嘴邊。這反而讓周非常難為情。

  真晝只是將這種行為當作照顧傷患,因此不會感到害羞,但周身為被餵食的人就無法忍受了。他並不是討厭,而是覺得非常害羞。

  真晝可能認為周平時都用右手,所以左手不能靈活運用吧。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想被「啊~」地餵飯。

  如果真晝也表現得很害羞的話,周可能也會羞愧而死,但由於她只是義務性質地做這件事,周只卡在害羞得半死不活的狀態。

  面對默默餵自己吃飯的真晝,周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我可以現在坦白招認嗎?」

  其實他一開始就打算坦白,卻不敵真晝的氣勢,只能任她擺布。要是一開始就說出來,或許就不用這麼害羞地被餵食了。

  「怎麼了?」

  「……我兩隻手都是慣用手。」

  「咦?」

  「通常都是用右手啦,但我有訓練自己兩隻手都能用,所以只是吃個飯還是沒問題的……」

  周原本就打算表明自己可以用左手,然而真晝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居然左右手都能靈活運用,還半強迫地一口一口餵他吃飯。

  聽到周的說明,真晝愣了一下,然後臉開始愈來愈紅。

  「你、你為什麼不說?」

  「我本來想說,可是看妳幹勁十足的樣子,就不由得退縮了。我有阻止過妳吧?」

  「雖、雖然是那樣……」

  「不過既然妳這次這麼有幹勁,在拆掉繃帶之前,不如還是繼續拜託妳好了?」

  自己都尷尬了那麼久,真晝也該體會到這種尷尬的滋味。這種程度的報復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周如此心想,壓抑著內心洶湧的羞恥心露出笑容,真晝見狀,像是被他的羞恥心傳染似地紅著臉,接著自暴自棄地開始繼續把菜塞進周的嘴裡。這很明顯是對周的遷怒。

  「喂,速度太快了。」

  「我不管。」

  真晝把頭扭到一邊,用比平常更尖銳的聲音加以回絕。周看著那樣的她笑了笑,默默咀嚼著和平常一樣美味的菜餚,掩飾自己心中的害羞。

  停電、不安與體溫

  「啊。」

  視野瞬間轉而漆黑,周不由得失聲驚呼。

  由於氣壓分布的關係,聽說這星期的天氣狀況很不穩定,而外面實際上也是大雨雷鳴不停,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停電。

  一陣強烈的轟鳴聲過後,燈光、電視等電器全都一下子失去光亮。大概是徹底停電了吧。

  幸好他已經拔掉電腦的電源插頭,應該不會造成損壞,但是之後還得檢查一下其他的家電產品。

  「妳的手機在旁邊嗎?我的放在房間背包裡。」

  手電筒收在家裡的某個角落,要確保光源只能先借助手機的亮光。但周的手機放在臥室裡。他心想真晝可能帶著手機,於是向在旁邊寫參考書的她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

  「……真晝?」

  周有些遲疑地喊她的名字後,察覺自己的衣襬被拉了一下。

  不明所以的周又喊了她一次,結果還是沒有回應。

  周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便朝著她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摸到了像是真晝手臂的纖細肢體……她的手頓時明顯地抖了一下,立刻躲開了。

  在一陣「咚、噗通」的物體掉落聲之後,從下方傳來呻吟聲和一句「太丟臉了……」的低語。

  「……那個,抱歉嚇到妳了。」

  「……不,是我自己嚇到的。」

  居然把真晝嚇得從沙發上跌下去,周感到相當愧疚;但她似乎顧不上這些,而是摸索著以確認沙發的位置後,試著坐回原位。

  周很擔心真晝有沒有撞傷,幸好她好像不是很痛。只是她的手指掠過周的身體,不曉得是不是又想要抓住他的衣服。

  這種感覺讓人心裡癢癢的,又有點害羞,周忍不住輕輕握住她纖細的手腕,結果她的身體又顫抖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從沙發上掉下去了。

  「我以為妳在找我。」

  「……你在諷刺我嗎?」

  「我幹嘛諷刺妳啊?」

  「我以為你是在笑我只不過停電就慌了手腳。」

  「我才沒那麼壞心眼。」

  平時的真晝很可靠,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弱點,但她仍是普通的女孩子。何況面對突然停電的情況,就連大人也會感到心中不安。

  外面現在依然雷聲轟隆,響亮的雨點聲不斷,唯有房間裡格外安靜。在這種環境中,人難免會感到膽怯。

  證據就是,真晝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拉著周的衣服下襬不放。

  周在觸碰到她的肌膚之前還有些猶豫,但見真晝沒有甩開,他就繼續輕輕地握著那隻手。

  「……妳怕黑?」

  周小聲問道,然後隱約看見她輕輕搖頭的動作。

  「不是怕黑,只是……」

  「只是什麼?」

  「……我不喜歡這樣,周圍突然變得黑漆漆的。」

  「這樣啊。」

  「我並沒有黑暗恐懼症,也不覺得害怕。」

  「好、好。」

  真晝似乎硬著頭皮也不想承認自己害怕,用比平常更尖銳的語氣加以否定,但兩人相處這麼長一段時間,周明白那只不過是可愛的虛張聲勢罷了。

  在黑暗的環境掩護下,周微微一笑。此時,他又聽見真晝小聲補充道「只是……」,於是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側耳傾聽。

  「嗯?」

  「……像這樣握著手的話,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感覺很安心。」

  「原來如此。」

  她釋然地低語,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周則輕輕地重新握住她的手。

  「……恢復了。我去檢查一下電器。」

  當房間的電燈亮起的瞬間,真晝便輕輕撥開了周的手並站起身。

  這種翻臉不認人的態度也太明顯了。周不禁露出苦笑,可是一發現她亞麻色長髮下露出的耳朵尖染上粉色,他就決定還是不點破了。

  周也站起身,想去檢查斷路器有沒有問題。當他走過真晝身旁的那一剎那,聽到了很小聲的一句「謝謝」,於是忍不住轉而凝視她。

  結果道謝的真晝本人連忙轉過頭,朝著廚房的方向落荒而逃;周只好搔搔臉頰,走向裝設有斷路器的洗手間去查看情況。

  在洗手間裡,周發現鏡子中的自己臉上也微微泛紅,不禁說了句「真不像樣」來掩飾心中的害羞,接著皺眉移開了視線。

  第2集短篇故事

  流露出的真心話

  周的母親志保子非常喜歡真晝。

  喜歡可愛事物的志保子,有時會自言自語地嘀咕說想要一個女兒,這樣的她似乎對陪在周身旁的真晝疼愛得不得了。每次打電話來不是詢問周和真晝之間的關係,就是問真晝喜歡吃什麼。

  在周給出「她基本上什麼都吃,喜歡味道品質好的食物」的回覆後,結果就送來了這種東西。

  「……這個箱子是什麼?」

  真晝採買完後來到周的家裡,看見客廳桌上的箱子後,便對周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媽寄來的包裹,剛剛送到。算是對上次的事情致歉,所以是給妳……咦,是給我們的?」

  周姑且知道裡面裝了什麼,這個選擇明顯不適合送給高中生,卻也是周和真晝會很高興的禮物。事實上,周自己就很喜歡。

  「致歉……是為了什麼事情致歉?」

  「妳就別在意了,這算是為了我媽一廂情願亂猜造成的後果表示歉意。總之,裡面就是些生活補貼的物品。」

  如果志保子送來的是點心禮盒,就可以說是為了表示歉意了。只不過內容物有些特殊,實在很難說是賠禮。周想都沒想過她竟然會寄來半生不熟的食品。

  真晝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卻還是依言打開了包裝。

  從禮盒中拿出的是用各種方法醃漬的魚肉真空包裝:包括味醂漬、西京漬以及酒糟漬等許多種類,幾種不同的魚也用不同方式醃製而成。

  看來是寄了周從以前就很喜歡吃的東西過來。

  「哇,這是很有名的店的產品。」

  「我們家滿喜歡的,一直都會買來吃。我媽說我很久沒吃過了,而且既然我們平常一起吃飯,叫我分妳一些。」

  「真是太謝謝志保子阿姨了。今天沒有出去採買,就拿來當作晚餐的主菜吧。」

  看真晝表現得比收到一般點心禮盒還要高興的樣子,周不禁開始思考「所謂高中生究竟是……」這個問題,不過這種疑問同樣適用於他自己,因此他刻意保持了沉默。

  雖然受不了經常愛多管閒事的志保子,可是周依然很感謝她以這種方式表達關心。

  於是他決定待會兒傳個感謝的訊息,從現在開始就對晚餐的烤魚期待不已。

  (事情為什麼會變這樣?)

  周感受著左臂上的溫暖和柔和的甜甜香氣,試著讓快要抽搐的臉頰維持正常。

  造成動搖的元凶真晝正坐在周的身旁倚靠著他,完全不顧他怦怦地急速跳動的心臟。

  至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恐怕是因為晚餐吃的酒糟醃漬魚肉。周讓真晝選了自己喜歡的口味,但可能是由於一直用小火烤的緣故,酒精成分沒有完全揮發乾淨。

  在吃完晚餐休息片刻之後,真晝就安靜地貼近他。

  真晝一語不發便依偎過來,讓周忍不住驚跳了一下,全身都僵住了,然而她接著又把臉頰往周的肩膀蹭了蹭。

  這樣的真晝與平時很不一樣,應該說完全想像不出她會做出這種親暱的舉動。周戰戰兢兢地看向真晝,差點就要呻吟出聲。

  真晝焦糖色的眼睛變得有些迷濛。她無力地抬頭看著周,雙頰從內側染上紅暈。

  「……真、真晝小姐?」

  「……好熱。」

  「妳、妳會熱的話,鬆開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雖然很熱,可是又很冷。」

  說著說著,真晝整個人的體重都壓到周身上。

  儘管不沉,卻讓人非常困擾。雖說對方明顯神志不清,可是對周而言,這仍然是異性靠在自己的身上的情況,他怎麼可能不動搖。

  感受到香甜的氣味和溫潤的柔軟,連周的臉頰也迅速升溫。

  「……我是希望妳差不多能鬆開了……那個,妳為什麼要靠過來?」

  「……因為很溫暖。」

  真晝的確醉了,說出來的話都是支離破碎的。一下子說熱,一下子說冷,一下子又說很溫暖,毫無邏輯可言。可見她沒有細想,或者說她現在的思考能力明顯下降了。

  「……我很溫暖嗎?」

  「……嗯,很溫暖。是我沒有的、那種溫暖。」

  「妳好像也不是極端怕冷的體質啊。」

  周用手指摸了摸她,可能是因為真晝醉了的緣故,他甚至感覺到她的體溫偏高。

  真晝聽了周的話,搖了搖頭,然後把臉埋在周的上臂上。

  「……我很羨慕、你身上、擁有我沒有的、溫暖……所以、想讓你、分給我一點。」

  語畢,真晝就安靜了下來,而周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用右手摸了摸真晝的頭。

  真晝慢慢抬起臉,柔軟的表情中帶著一絲驚訝,周假裝沒看見,又一次輕撫她的腦袋。

  真晝露出了一個微笑,再一次把臉埋在周的手臂上。

  直到真晝清醒過來為止,周都一直任由她靠著。

  「……請、請你忘了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當酒精的作用消失後,真晝便馬上鬆開周,並紅著臉這麼懇求道,而周只是用笑容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

  雖然內心最為動搖的人不是真晝,而是他自己,但他沒有必要說出來,也假裝不知道這回事。我非常在意──他不會對真晝說這種話,而且也說不出口。比起挑明事實讓雙方的關係變得尷尬,還是對彼此冷淡一點的氛圍更好。

  周在心中做出這樣的結論,便自欺欺人地聳了聳肩。

  舊衣服也是寶

  回到家後,周發現真晝正穿著自己的連帽衫。

  由於周有急事,不得不在天氣陰沉的時候出門一趟,因此拜託真晝:「如果下起小雨的話,麻煩幫我收一下衣服。」連帽衫應該也曬乾了,所以真晝把連帽衫拿在手上並沒什麼奇怪的,只是周沒想到真晝居然把它穿上了。

  「……妳怎麼穿上了?」

  「那個、這、這個嘛。」

  「說吧。」

  「……對、對不起。」

  真晝道歉的聲音顫抖著,而周原本就沒有責怪真晝的意思,連忙補上一句:「我沒有生氣。」

  「為什麼要穿我的衣服?」

  「那、那個,該說是出於好奇嗎……我在整理收進來的衣服時,覺得你的衣服很大,忍不住就……」

  「這樣啊。」

  真晝姑且也穿過幾次他的衣服,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非常在意。不過,真晝之前借周的衣服穿的情況,不是因為扭到腳就是因為感冒,那個時候的她大概沒有餘力好好研究吧。

  「穿上之後有什麼感想嗎?」

  「……在想、你的體型果然滿大的。」

  「當然了,畢竟我的身高算比較高的。」

  周的個子比一般標準還高,衣服尺寸自然也比較大,而真晝的身高則只有女生的平均水準,身材則是相當纖細苗條。由於雙方的體格差距,真晝穿著周的衣服時應該會覺得袖子和下襬長了一大截吧。現在的她就把連帽衫穿得像連身裙一樣。

  真晝任由寬鬆的袖子垂下來,那模樣看上去特別嬌小可愛,而心儀的女生穿著自己衣服的這個狀況,更是推動了周心中的喜愛之情。

  真晝忸忸怩怩地縮起肩膀的樣子令人不覺莞爾。當周盯著她瞧時,她也許是察覺到周溫和的視線,於是困惑地開口問道:「怎、怎麼了?」

  「沒什麼,因為妳一直穿著,所以我在想妳是不是很喜歡。」

  「這、這是因為……」

  「妳乾脆直接穿回家吧?我完全不介意。」

  周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真晝便緊緊閉上嘴巴沉默著。

  周以為自己玩笑開過頭了,有些後悔地朝真晝那邊看去,發現真晝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環抱著自己的身體,抬頭仰望著周。

  「……那就這麼做吧。」

  「咦?」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哦。」

  「等、等等,我是不介意啦……但是這件衣服對妳來說有點太大了吧?而且這可是舊衣服。」

  「我會拿來當居家服穿!」

  真晝有些惱羞成怒地說完,就將臉扭到一旁。

  周認為給她一件連帽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還是想問一句,把男人的衣服當成居家服穿真的可以嗎?

  如果是男朋友的話倒還說得過去,但周只是一個住在隔壁的朋友,穿他的衣服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嗎……想是這麼想,但真晝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執著於這件衣服,見狀,周也就在心裡說服自己算了。

  看著真晝抱緊自己的身體護著連帽衫的樣子,周不由得輕聲苦笑。

  微妙的少女心

  其實周意外地會誇獎人。

  當然不是毫無原則地肯定,不行的時候他也會提出質疑。不過,周似乎能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情感受,要稱讚別人的時候就會直接說出來。

  他每天吃完真晝做的料理,都會告訴她今天的餐點到底有多麼美味。由於他從不敷衍,而是把自己的真實感想說出來,這反而讓真晝很害羞。

  在服裝方面也是如此。每當真晝稍微打扮一下,他也會立即發現並開口讚美。真晝甚至懷疑他稱讚自己的次數,是不是比經常聽說的一般情侶更頻繁。當然,兩人並不是那種關係,但周從不會吝惜讚美之詞。

  儘管如此,周的缺點就是對自己的評價過於低,不過真要說起來這也是他謙虛,可說是一種長處。

  總之,周是一個經常誇獎別人的人。

  (……哪一件比較好呢?)

  正因如此,要去周的家裡時,真晝總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穿著問題。

  她把衣服貼在身上,認真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這並不是專門為周而打扮的,不過他的讚美聽起來的確不錯,努力得到承認也令人感到開心。真晝喜歡磨礪自己,所以只是順帶向周展示成果而已。

  「……穿這一件吧。」

  絕不是為了給他留下好印象。說穿了,自己只是為了自己,才會修飾儀容而已。

  真晝在心中這麼說服自己,便將其他衣服收進衣櫃,只留下選出的那一件。

  一來到周的家裡走進客廳,真晝立刻察覺坐在沙發上的周正看著自己。她面不改色,微微偏著頭問: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妳今天的髮型很精緻。是說,那種髮型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

  他又忍不住感嘆:「編髮技術真是太神奇了。」真晝很高興他也注意到自己的髮型也換了的事情,臉頰有一點發熱。

  但如果將喜悅之情全顯露在臉上,就會讓周感覺尷尬了,於是她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稍微轉開視線說:

  「這些書上都有教,誰都可以做到。」

  「我肯定不行。」

  「我也不認為你能做到。」

  「……我這麼笨手笨腳的,真是抱歉了。」

  周用有些彆扭的語氣回應。真晝一面深切認識到自己說了些不那麼可愛的話,一面坐到周身旁。

  「這樣很奇怪嗎?」

  「妳為什麼會這樣想?……我覺得很適合妳,和那套衣服搭配起來有種溫柔的氛圍,而且很可愛。」

  「……這樣啊。」

  光是聽他這麼說,真晝就感覺胸口輕鬆起來,心情彷彿變成了花瓣一樣在空中飄舞著。

  真晝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單純,再看看身旁的周,他的視線很露骨地躲閃開來。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他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打算開口,連身體都轉開了。

  「……聽我誇兩句,對妳來說也沒什麼吧。」

  「被你誇獎才是最讓我開心的。」

  真晝反射性地回答後,兩個人頓時都僵住了。

  「……我、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多誇獎我哦?只是、因為你從不騙人……都是出自內心這麼想的,所以我很開心。」

  「噢……那個,我的確、沒有撒謊。我覺得妳一直都在努力打扮自己,而且妳本來就很可愛。」

  (──好狡猾。)

  真晝用他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嘟噥了一句:「謝謝你的讚美。」然後就抱緊了自己中意的那個靠墊。

  想要一對的

  「……周。」

  「真的非常抱歉。」

  周此時正在客廳的地毯上正襟危坐。

  事情的起因是周摔破了真晝很中意的玻璃杯,而且這杯子還不是百圓商店賣的那種廉價量產品,而是要四位數,一個不好甚至高達五位數的物品。

  站在他面前的真晝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而是對周投以無奈的眼神。

  「不對,我沒有在為玻璃杯摔破的事情生氣,畢竟杯子壞了還能再買。比起那個,我氣的是你直接用手去摸這些碎片。」

  「那、那是因為一時著急……」

  「因為著急而受傷也太傻了。碎掉的東西不能用手去踫,要戴上手套才可以喔。」

  真晝以一副老媽似的口吻向周說教,實際上也拿出不知從哪來的手套撿起大塊碎片,動作俐落地用掃帚和畚箕清掉剩下的碎片。無法清除的小碎片則是用在軟管前端綁上絲襪的吸塵器吸掉,就連肉眼看不見的碎屑也都用膠帶清理得乾乾淨淨。周不知道她為何將打掃技術鑽研到如此地步,甚至感到佩服不已。

  「可、可是……那畢竟是妳喜歡的東西,我當然會慌啊。」

  「那種東西要多少都可以買來換。你的安全比較重要。」

  對明確說出那種話的真晝,周莫名感到有些害羞。

  他知道真晝這麼說並沒有其他意思,也知道她想表達的是和物品比起來人更重要。

  真晝也許察覺到他因為這句話而分心,於是露出不滿的眼神對他提出質疑:「你有在聽嗎?」

  「總之,你以後一定要小心。真是的。」

  「好,我會小心。那關於賠償該怎麼……」

  「也不需要賠……啊。」

  說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浮現出微笑。

  「那就和我一起去買新杯子吧。依你的品味來挑選。」

  「我一個人去買不就好了嗎?」

  「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請務必讓我同行。」

  本來就是他摔破真晝喜歡的玻璃杯,要是再惹她不高興就糟了──做出這個判斷的周,馬上答應下來。

  真晝因為周的承諾心情變好了,臉上掛著笑容對他說:「不然明天就麻煩你陪我去吧。」而周對此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看真晝笑得格外開心的樣子,周也認為既然她開心就好,想一想便釋懷了,於是跟著微笑起來。

  觸摸與被摸

  真晝的感冒康復之後過了幾天,吃過晚飯後,周正坐在沙發上放鬆休息時,真晝突然伸手,撫摸他的上臂。

  周立刻看向真晝,因為太過突然而僵住了。只見她正一臉嚴肅地用指腹輕拍著自己的手臂,隨即又抓著多用了幾分力道,像是要確認有多硬的樣子。這讓周感到特別困惑。

  「……怎麼啦?」

  「……我在想,你的身體比我想像的要結實呢。」

  「你以為我是什麼豆芽菜體型啊。」

  周以前曾經打橫抱起真晝,所以他以為真晝應該覺得自己沒那麼瘦弱,但他好像想錯了。

  「豆芽菜……你的膚色的確有點白,但這是因為你不太喜歡出門的緣故吧。」

  「我本來就不容易曬黑啦。是說,妳別擅自認定豆芽菜這個比喻。」

  周知道自己的體格不算壯碩,可是被當成豆芽菜也滿打擊他的男性自尊。他有些生氣地豎起眉毛,真晝的手則是從上臂處滑到了手掌。

  她用手指沿著浮起的血管和筋腱的輪廓滑過,讓周感覺很癢。心裡有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搔癢和羞恥感,令他不由得移開視線。

  真晝似乎沒注意到他的變化,還在啪嗒啪嗒地摸著,那不客氣的程度簡直可說是純真無邪了。

  看來她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意識到。這下周終於忍無可忍,他伸手逮住在自己手邊徘徊的獵物,通過捕食來阻止其動作。

  「……咦?」

  「妳那麼想摸的話,我就主動摸妳了啊。」

  當他用手指扣住那小小的手掌,真晝整個人都立刻停止了動作。

  雖說不是故意的,但她也確實是隨心所欲地摸了一通,結果輪到自己被摸時,反而變得渾身僵硬,這很有真晝的風格。

  周也摸著那比自己還要柔嫩、細緻且光滑許多的皮膚,深切體認到真晝是個女孩子的事實。纖細嬌小、光滑柔軟,在在提醒他真晝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兩人曾有過幾次牽手的機會,卻從來沒有像這樣仔細確認觸感。真晝果然有嬌弱的一面,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保護她。

  當周與她小小的手十指相扣並暗自感嘆時,被真晝用頭在手臂上撞了一下。

  周不由得出聲喊痛,發現真晝正紅著臉瞪著自己。可是,她也沒有要撥開手的意思,只是像掩飾害羞一樣瞇起眼,給了自己一個白眼。周這才發現他也做得有點過分,於是連忙放開真晝的手。

  「那、那個,對不起。」

  「……沒想到你是這麼不客氣的人呢。」

  「妳還不是一樣。」

  他接著補上一句:「本來就是妳先主動出手的。」結果真晝發出不甘心的低吟,抱緊了放在腿上的靠塾。

  「可是……」

  「可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

  真晝把頭埋進靠墊裡,像是欲言又止,卻又什麼都不願意說出來。見狀,周決定閉上嘴,因為他很肯定如果再刺激真晝,她就會從客廳逃出去。

  現在靠墊在真晝手中,沒辦法拿過來遮住自己因害羞而扭曲的嘴角,令周感到十分遺憾。

  不小心的第三次入住

  真晝沒有加入社團,放學後通常都是直接回家,不過自從交了千歲這個知心朋友之後,偶爾也會在外面玩一下再回家了。

  因為周一直關注著真晝,看她在私生活方面幾乎不與人來往、過著平淡生活,所以認為這是好的改變。由於冬天天色暗得比較早,周也常常會去迎接她。

  周對此並沒有怨言。就算這一帶治安比較好,讓年輕女性獨自一人走夜路畢竟還是會令人擔心。

  因為這樣,周今天也在真晝跟千歲玩回來之後去迎接她,然後兩人一起走回家。

  「……咦?」

  所以才會直到現在才發現。

  「怎麼了?」

  吃過晚餐後,當真晝要回自己家裡時,她的臉一下子變得僵硬。周很少看見她露出這樣緊張的神色,不禁擔心得湊近察看情況。只見她好像非常為難似地垂下眉梢。

  「……家裡的鑰匙不見了。」

  「啊!?那不是糟了?」

  如果是在平常的狀況下,在要進入公寓大門的時候就會發現鑰匙不見,可是因為今天開大門的是周,再加上回來的時間較晚,真晝沒有回自己家裡,而是先去了周家裡準備晚餐,才會直到現在才察覺。

  「啊,不會的,我知道掉在哪裡,或者應該說我把它忘在哪裡。」

  「在哪裡?我也去找……」

  「在千歲同學家。」

  這麼說來,今天學校難得在第五節課結束後就放學了。真晝因此受邀去千歲家玩。周記得自己有收到她的通知。

  「……果然是這樣。剛才問過千歲同學,她說在家裡找到了。」

  「那我去拿回來吧?總不能在這個時間讓妳出門。」

  現在已經晚上將近十點鐘,讓真晝這麼晚出門終究不太妥當。何況去千歲家還得搭電車,她家離車站也有一段距離。根據往返的電車班次時刻,搞不好拿了鑰匙回來都已經快要深夜十二點了。

  「不、不用,那樣太麻煩你了。畢竟是我自己忘記的,還是我去……」

  「不行,太危險了。怎麼能讓妳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走──」

  「為什麼你在這方面就那麼過度保護呢?」

  「一般都會覺得不行吧。不能讓女生在這種時間外出走動。與其那樣,我還寧願讓妳在我家過夜。」

  既然周去拿鑰匙或是真晝去拿鑰匙的方案都被彼此否決,那就只剩下在周家裡過夜的選項了。

  一聽到「過夜」這個詞,真晝的臉上就微微泛起紅暈,視線四處游移。

  「可、可是……」

  「妳不想讓我去,而我也不想讓妳出門,那就只能這麼做了吧。雖然老實說我也覺得這樣不好,但我也不可能對妳做什麼。」

  「……你身為男人,那樣也滿令人擔心的喔。」

  「囉嗦,難道妳想被我做什麼嗎?」

  被真晝這樣無謂地擔心,周忍不住輕輕瞪了一眼真晝這麼問道,結果她馬上用力搖頭。

  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周沒有多說什麼。瞧著真晝臉上的羞紅平復下來後,他又開口問:

  「那麼妳要選哪邊?我去拿鑰匙,或者妳留下來過夜?」

  「唔、唔……我選過夜。」

  「好。妳等我一下。」

  既然決定了,就得做些準備才行。周把真晝留在客廳裡,從自己房間拿出裝著手機和錢包的背包。

  為了不重蹈她的覆轍,周檢查過確實連鑰匙也帶著以後,才走到玄關穿鞋。這時,困惑不已的真晝小跑著追了過來。

  「你、你要去哪?」

  「便利商店。備用的牙刷剛好用完了。」

  「咦?那、那我自己去買就……」

  「沒關係,外面很冷,妳就在家裡乖乖等吧。我馬上就回來。先幫我放好浴室的熱水,拜託妳囉。」

  雖說便利商店離公寓很近,讓她穿著制服走過去也不太好,最好還是由周自己跑一趟。

  真晝好像還想說些什麼,而周只當沒看到,很快就走出家門了。

  「……喏,買了很多東西,妳就拿去用吧。」

  從便利商店回到家以後,周把裝有剛才買的物品的袋子遞給真晝,然後就看到她一臉愧疚地垂下眉梢。

  「謝、謝謝。」

  「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變態。」

  「怎麼突然說這個?」

  「……呃,裡面還放了便利商店賣的內衣褲之類的。」

  通過聊天軟體向千歲請教過後,周不只在便利商店買了牙刷。

  遞給真晝的袋子裡裝有牙刷、小瓶包裝的基礎化妝品,還有替換的內衣褲。

  購買女性內衣實在非常令人難為情,但要是貼身衣物沒得換的話,心情上感覺一定很不舒服,所以周只好硬著頭皮買回來了。

  「我、我是不會嚇到啦……只、只會覺得你準備很齊全。」

  「因為我還問了千歲啊。至於要換的衣服……妳將就一下穿我的吧。」

  便利商店不可能有賣睡衣,所以周原本是想隨便找件自己的衣服給她穿。

  上次她來過夜──或者說為了照顧生病的她而留她住下來的那一次,她也穿過了周的衣服,應該沒有問題。

  他正想著:「要在她洗澡前準備好衣服才行。」這時,真晝微微低垂著頭,拉住了他的衣角。

  「……為什麼你願意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那還用問,遇到困難的話不是應該幫忙嗎?」

  「……你對誰都是這麼細心的嗎?」

  「也不是……再說我也不會讓其他人進來家裡。」

  他只會對真晝做到這麼無微不至的程度吧。至於千歲,她自己就會去其他女性朋友家住,樹的話則是會準備好過夜的東西才來。若是真的不方便的時候,他還可以去千歲家住。

  所以需要這麼細心照顧的對象也只有真晝了。周如此說服自己,卻發現真晝的頭愈垂愈低。

  「……你就是這種地方很狡猾。」

  「幹嘛突然說這個?」

  「沒什麼……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喔、好。就這樣吧。」

  看著她珍惜地抱緊了便利商店的袋子,周儘管覺得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要留客人過夜,周原本是打算讓她先洗澡的,可是真晝卻表示:「當然是剛從外面回來、身體發冷的人先洗了。」並堅定地謝絕,最後還是周先去洗澡了。

  周有點緊張,倉促洗完就出來了。結果等到看見真晝剛洗完澡的模樣之後,才發覺自己先洗的選擇是大錯特錯。

  (……這種時候就會切身體會到她是美少女的事實。)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簡直就是破壞力的化身。

  從自己借給她穿的襯衫中露出纖細的脖頸與剛出浴的粉色肌膚,教人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才好。原本挑了比較不會突顯身體曲線的大件衣服給她,沒想到卻反而襯托出了她的纖細身材。

  袖子和褲管捲了好幾圈才能勉強露出手腳,在這種狀態下難為情地羞紅了臉頰的模樣,非常能引起他人的保護欲望。

  真晝連頭髮都確實吹乾了。一看到周只是隨便擦了擦頭髮的樣子,原本害羞的表情為之一變,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隨著一句:「真受不了你。」的抱怨,她走到周面前,拉起他掛在肩膀上的毛巾輕輕幫他吸乾頭髮上的水分。

  「這樣會感冒的。你真的很邋遢呢。」

  「……吵、吵死了。」

  由於兩人面對面的關係,真晝必然會進入周的視野中,可是周卻無法心平氣和地直視她。周暗自後悔著應該要拿一件更厚的襯衫給她才對。

  剛才只是挑了件穿起來柔軟舒服的睡衣,沒想到因此造成了眼前這幅非常不妙的景象。

  總之周先溫柔地移開真晝的手,把不知所措的她留在原地後走進自己房間,然後從衣櫃裡隨手拿出一件可以套在襯衫外面的開襟毛衣。

  回到客廳後,周發現真晝一臉詫異地抬頭看著自己,於是轉開了視線,把毛衣塞到她手上。

  「外面再套上這件。」

  「怎、怎麼這麼突然?」

  「雖然是我不對,但妳也不要穿那樣靠近男人。很危險。」

  注意到周完全不肯和自己對上視線的樣子,真晝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頓時紅了臉並乖乖穿上開襟毛衣。

  過了一會兒,當周覺得可以直視她的臉時,這次輪到真晝開始躲避他的目光了。

  「……是我要妳住下來的,而且也是我拿的衣服,所以這都是我的錯,但是妳太沒有防備了,最好還是注意一點。」

  「我、我會的……」

  「還有,今晚要請妳睡我房間了。記得鎖門。這樣應該會比較安心吧。」

  「如果這樣能讓你安心的話。雖然我是不認為你會做些什麼。」

  「一般來說是妳要因此感到安心才對啊。」

  「你明明什麼都不想做。」

  聽見她篤定的回應,周無奈地接了句:「我說妳啊……」另一方面,他本來就不希望因為真的做了什麼而惹哭她,結果自己也得到了「什麼都不想做」的結論,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只不過,這種被小看的感覺也挺令人心情複雜的。周不由得伸出手捏捏她的臉頰,姑且盡情享受了一番那柔軟Q彈的觸感。

  隔天,在一種莫名尷尬的情緒中起床的周決定先去洗把臉。當他起身走到走廊的瞬間,看見自己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真晝可能是因為響動聲而起床的。周朝那邊看了一眼,只見她揉著惺忪睡眼出現在自己眼前,睡得有些蓬鬆凌亂的頭髮輕輕搖動著。

  與昨天一樣,那副被寬鬆肥大的衣服套住的模樣令人看了覺得好笑,同時又覺得很難為情。等到周確認過她的全身──

  他立刻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把真晝擋在裡面。

  「……咦、到底怎麼了?」

  「妳先把可能半夜脫掉、丟在附近的褲子穿好再出來。」

  她恐怕是在睡覺時,不知不覺間脫掉了那件褲腳捲了好幾圈、穿著又很難走路的褲子吧。要是在房間裡還好,但周希望她在自己面前不要那樣做。

  由於她將開襟毛衣也脫了,那模樣簡直比剛洗完澡時還要煽情。

  (明明提醒過她要小心,我看那傢伙都沒聽進去吧。)

  也許是剛睡醒時比較鬆懈,或者是出於某種安心感的緣故,真晝表現得特別沒有防備。

  周忍不住嘆了口氣,為了警告稍微產生了一些下流想像的自己,他用力把額頭撞在自己房間的門上。

  尋找料理祕訣

  「……那個,為什麼要看著我這邊?」

  為了不打擾真晝做晚飯,周從走廊處觀察她熟練的手藝。這時,真晝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我在看妳做菜。」

  「不用說我也知道。為什麼要看?」

  「因為我很好奇妳是怎麼做出來的。」

  周不擅長做菜,不太清楚要怎樣才能做出那麼好吃的料理,所以就在一旁觀察。順帶一提,從觀察過程中,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她的廚藝非常嫻熟。

  「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

  「嗯。不過,還是會想知道怎麼才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吧。我就想看看其中有什麼祕訣。」

  「只要做的次數夠多,多少就會進步啦……前幾天的成果是不太理想,但是多練習的話,就能做得更好吃了。」

  真晝指的大概是周前幾天煮的炒蔬菜和名為煎蛋捲的炒蛋。

  「這個我知道。今天我就是觀看、研究一下妳烹飪的現場。」

  「你這麼盯著會讓我分心的……」

  「抱歉。」

  周並非想要打擾真晝,既然她這麼說,那就只能離開了。

  他也明白被盯著看會無法集中精神。或許是自己考慮不夠周全。

  正當他打算老實道歉回到客廳時,真晝接著回過頭說:

  「要看的話請你穿上圍裙。這是個好機會,你可以靠近點看,順便幫幫忙。」

  「那樣我是很感激啦……不會妨礙到妳嗎?」

  「輕視初學者對做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有餘力的話更應該關照一下新手,何況這也牽涉到未來的發展。」

  真晝說的話是正確的,也很有道理。每個人都有缺乏經驗的狀態,不論是得到前輩教導或是能夠自我學習成長,也都有不太擅長的時期。忘記這一點而冷落資歷較淺的人,無論在哪一行都不是明智之舉。

  周為了她合理高效的思考方式而感到佩服不已,真晝則有些無奈地看了過來。

  「說起來,我跟你說過要從幫忙開始吧?」

  「……妳說的對。」

  「好了,別只是看著,也要用身體記住。」

  真晝促狹笑了笑,周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後便伸手去拿櫃子上給他用的圍裙。

  春天的回憶

  新學期之前,周和真晝來賞櫻。當周離開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來之後,居然看到真晝被一個陌生男人纏住了。

  那名男性比兩人年長幾歲,不曉得是社會人還是大學生。臉色非常紅,還有些搖搖晃晃的,顯然已經醉得不輕。

  不遠處的另一棵櫻花樹下,有一群人一邊用手指著那裡一邊放聲大笑。這個人大概是其中的一員吧。

  (有夠麻煩。)

  看到有人因為現場氣氛或是酒精的力量失去自制能力,周就會深刻意識到,自己不想成為這種人。他無意否認酒和那種熱烈氣氛,只是不希望自己的行為對他人造成妨害。

  人不應該受制於酒和周圍的氣氛,尤其是在公共場合。

  周強忍著不讓厭惡的情緒不小心出現在臉上,走向十分為難的真晝。

  明眼人都能看出真晝全身散發著一種「不要跟我搭話」的氣場,這個人真敢向她搭訕啊。在某種程度上,周對他試著泡妞的行為印象深刻,不過真晝為難的笑容中已經流露出幾分厭惡,現在可不是感到佩服的時候。

  男性伸出手,大概是要強拉真晝去跟他們賞花,不過周卻快一步從後面搭著真晝的肩膀,把她拉回自己這邊。

  被突然拉過去的真晝似乎嚇了一跳,然而當周的身影映入眼簾,她眼裡隨即浮現出安心的情緒。看來她確實感到相當為難。

  換作是平常,她大概會果斷拒絕對方,不過在面對醉漢時可能會有激怒對方的危險,自己也不能離集合地點太遠,所以才不得不試圖安撫這個人。

  「抱歉,讓妳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

  「對不起。」

  就是因為留她一個人在這裡,才會讓她被別人纏上。周對此無意也無法為自己辯解。

  真晝剛才也許真的很不安,立刻依偎在周身邊,讓周有些心跳加速。接著,他將視線轉向伸手抓了個空而僵在原地的男性。

  從對方紅得不自然的臉色,以及靠近之後聞到呼氣中散發出的酒精氣味都能看出,這個人確實喝醉了。

  對付這種賞櫻客,與其用強硬語言拒絕惹他勃然大怒,還不如早點離開現場。周可不認為自己能跟一個帶著酒氣的人進行理性對話。

  何況自己心儀的女性剛剛還被這個人糾纏不休,實在太令人不爽了。

  「對不起。這個女孩是我的,而且她還未成年。告辭了。」

  周盡可能在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這麼明確告知,然後就拉起真晝的手臂快步從男性面前離開了。

  幸運的是,對方大概被他撤退的速度嚇呆了,沒有再追過來。

  等他們走到看不見男性身影的地方後,周看了看真晝,發現她的臉頰染上紅暈,像是被剛才那個男性的紅臉傳染了一樣。

  她流露出的紅暈十分自然,氣色看起來非常好。

  略微溼潤的焦糖色眼眸抬眼看了過來,彷彿在瞪周,讓周不禁有點退縮。

  不僅是她的表情和眼神,包括緊貼著周的手臂的動作在內,都像是在說別想逃一樣。那柔軟觸感和氣味是如此強烈,使得周的心臟更是狂跳起來。

  「……我、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東西呢?」

  被真晝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質問,周慢了一拍才理解她是為什麼感到害羞。

  當時周沒有多想,情急之下那麼說,也只是為了讓自己聽起來像她的男朋友,可是這似乎讓真晝很難為情。

  「那、那是臨時想到的說法啦,原諒我吧。要是不快點把妳帶走,那個可疑的傢伙就會更囂張。」

  周是要盡可能巧妙地帶真晝擺脫麻煩,只看結果的話也算是成功了。不過,他的確應該再斟酌一下措辭才對。

  那種說法或許根本沒有必要,但是……看到真晝被其他男人追求,某種隱隱滲透出來的獨占欲,讓周下意識地把那句話說出口。

  周心想「這麼一來,我也沒有立場對那個男性抱怨了」,邊對真晝解釋著。只見真晝正用一副像是在鬧彆扭,又像是生氣,或者是害羞的態度,試著從周的回答中找出什麼,而聽了他的解釋後又微微皺眉。

  「……這我明白,但你說話還是要注意措辭。」

  「很抱歉。」

  「對心臟很不好,請你可以別那樣說嗎?」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雖然只是嘴上說說,可是未經允許就被當成別人的所有物,應該也讓她感到不是滋味吧。周因此坦率地道了歉,想不到真晝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周你神經真大條。」

  「所以說對不起啦。」

  「笨蛋。」

  真晝像是鬧彆扭了。她一邊碎碎唸,一邊戳著周的側腹部,周則是誇張地喊疼,心甘情願地挨了好幾下,同時輕輕把還緊貼著自己的真晝拉開。

  繼續被她黏著不放,就太考驗自己的理性了。

  溫暖的春天裡,真晝穿著的衣服比較薄。糟糕的是,每當她用拳頭捶打時,周就會意識到那貼上來的東西,讓他的臉禁不住要紅起來。

  周輕輕從真晝身邊脫離開,然後摸著她的頭哄她。

  本來擅自觸踫女性的頭髮是不好的,不過真晝以前說過她不介意這樣。於是周雖然仍有點顧慮,還是摸了上去。僅僅如此,真晝就老實了不少,她好像很喜歡被這樣撫摸。

  真晝似乎終於平靜了心情。因為雖然鬧彆扭似的表情沒有變,但她不再用拳頭捶打周了。

  看著真晝任由自己撫摸,儘管周心想「這樣沒有防備心真的好嗎?」,不過他也覺得很開心。因為這既代表她的信賴,也代表自己喜歡的女生對他的親近。

  在飛舞的櫻花中,周和真晝一起享受著這段安穩的時光。周心想「能這樣和真晝一起嬉戲打鬧真是奢侈啊」,朝真晝望去,結果發現有櫻花瓣黏在她的頭髮上。

  長長的頭髮很容易黏上花瓣。如果一直站在樹底下,那些花瓣感覺就會成為綴上了櫻花的頭紗。

  「沒想到花瓣這麼容易黏在身上啊。妳看,這是剛拿下來的。」

  周捏下幾片黏在真晝頭髮上的花瓣,放在她手心裡。真晝眨了眨那通透的焦糖色眼睛。

  「雖然真晝的夢幻氣質跟飄舞的櫻花很般配,但這麼多都黏在頭髮上也是問題啊。妳看,又有了。」

  說著,又有一片櫻花瓣落在她的亞麻色長髮上。

  白皙膚色,充滿夢幻氣質的美少女真晝,和同樣是淡色調且飄渺的櫻花確實很搭,不過真晝肯定不願意被花瓣裹得一身都是。

  望著真晝的頭髮被和風吹拂的模樣,周又捏下一枚花瓣放在真晝的手心裡,結果真晝的臉變紅了。

  「……所以說你真是的。」

  「哎,為什麼要損我啊。」

  「不,這是誇獎……謝謝你。」

  說完,真晝靦腆地笑了起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蕾絲的手帕,把那片櫻花包了起來。

  真晝的動作很溫柔,就像是對待非常珍貴的寶物一樣。明明是平凡無奇的行為,在周的眼裡卻格外炫目神聖,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場景。

  「妳要拿那個去做什麼啊?」

  「……做成壓花,然後當作書籤來用。」

  「……妳不是說沒那麼喜歡櫻花嗎?」

  「問這種問題也是神經大條的表現。」

  今天周已經被真晝說了好幾次神經大條,不過既然真晝這麼說,也許真的是如此吧。

  周想著還是別多問比較好。他望向真晝,發現她正愛憐地望著手帕裡的櫻花瓣。不久之後真晝似乎是發現了他的視線,臉頰泛起比剛才更紅的顏色。

  即使如此,她這一次沒有逃跑或是移開視線,而是害羞地看著周的臉。

  「……我前面說,我對櫻花沒有什麼回憶。」

  「哎,嗯,就是剛剛說的。」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

  真晝露出了開心又稚氣的笑容。這笑容讓周感到害羞,又讓他覺得愛憐。種種感情突然湧上來,周不由得一瞬間屏住呼吸,差點叫出了聲。

  自己只是和她一起散步,真晝卻懷著對周的親愛之情,把它當成了一段回憶。

  就說剛才的櫻花,真晝不正是為了紀念這一刻,才想要把它做成壓花保存嗎?

  察覺到這些的周,自然而然地紅起臉來。

  「……周,你怎麼了?」

  「……沒怎麼,什麼都沒有。」

  「我覺得這才不像是什麼都沒有。」

  周愈把臉轉向一邊,真晝就愈要看他的表情。然而現在自己的表情可不能給她看到。周只好不停地扭轉身體,試著努力逃脫真晝的視線。

  第3集短篇故事

  凝視著睡臉的眼睛

  真晝低頭看著熟睡的周,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周正把頭枕在真晝的大腿上休息,如果真晝沒有勉強他躺下來的話,他就會一直無意識地繃緊神經吧。像是要逃離什麼東西,也像是為了不讓自己碰到傷處,他表現出疏離的態度。

  (……明明叫我依靠你的。)

  周會寵著自己,也見過她脆弱的一面,可是他本人卻在逞強,不願暴露自己的弱點。真晝覺得那樣有點不公平。

  (如果你依靠我的話,我都會接受的。)

  真晝也很清楚,要他那麼做是很難的事。

  周有他自己的煩惱,有不想讓她觸及的傷心事。她知道他並不是對自己有所隔閡,而是因獨自隱忍比較不會讓自己擔心。

  正因為看透了他的想法,所以真晝才想避免直接打探隱私、害他受傷。

  因此,真晝沒有過問細節,而是採行了能使男性感受到治癒的最佳接觸方式(千歲調查)──膝枕,希望多少讓周被療癒,可是這種做法卻遭到了周短暫的抵抗。當他終於躺到自己腿上之後,還是一直不肯看這邊。而且真晝每次與那雙仰望的黑色眼睛對上眼時,他的臉還會一下子變紅。也許是覺得害羞吧。

  雖然多花了一點時間才讓他睡著,不過等他像這樣睡熟以後就是她贏了。

  「……真的,你沒資格說別人喔。」

  周安靜地睡著,即使真晝梳理他的頭髮也沒有醒過來,這也表示他有多麼信任自己。真晝雖然感到很開心,但仍然抱著「希望他能早一點依賴自己」的無奈心情。

  她一邊戳著周的臉頰,一邊無奈地想:「真受不了你。」看他稍微動了動身體,但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真晝撫摸著因為在睡覺而徹底放鬆警惕的周,一邊凝視那張有些稚氣未脫的睡臉。

  (……就愛逞強。)

  真晝不滿地戳著他比自己稍硬的臉頰,然後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全部接受的。」

  如果周願意依賴自己、對自己撒嬌、對自己說一句「我好累。」的話,真晝就會接納他的痛苦。雖然無法消除那些痛苦的感受,但她會一直給予支持與陪伴,直到周心裡的傷痛痊癒為止。

  就像之前周為自己所做的一樣。

  (哎,感覺想要讓他撒嬌也沒那麼簡單。)

  畢竟他這個人既誠實又認真,不太喜歡談自己的事情,而且又很容易害羞。感覺應該會被他滿臉通紅地拒絕。

  但不可否認的是,真晝就喜歡那樣的周,所以打算等到他自己願意開口為止。

  「……我和你很像,性格上都很難相處呢。」

  真晝繼續戳著周的臉頰,看著他像是覺得很癢而動動眉毛翻了個身的樣子,便忍不住偷笑,然後又戳了戳他的鼻子。

  在外出後回家的路上

  「早知道就錯開時間,晚一點再回家了。」

  這是發生在兩人外出後回家的路上,正要搭電車前往距離公寓最近的車站時發生的事情。

  雖說是黃金週,電車上還是有不少下班回家的人和外出回家的人。周和真晝剛好碰上這些人的回家時間,搭上了這班擁擠的電車。

  雖然沒有到平常在電視上看到的上下班尖峰時段那種狀態,但人還是滿多的,周和真晝都被擠到了牆角。

  不管怎樣都會碰到別人,所以周讓真晝靠在牆邊,自己與她面對面,再用手撐住牆以確保兩人之間的空隙,結果就變成了類似壁咚的姿勢。真晝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周也覺得這個姿勢不太好,但是就怕在這種擁擠狀態下會有居心不良的傢伙,所以只能請她忍耐一下了。

  真晝身上散發著淡淡香氣,周還得提醒自己別去看由於身高差而映入眼簾的胸口陰影。從這一點來說的話,周也是需要忍耐的。

  「這也沒辦法。這個時間人就是很多。」

  「……很擠吧。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啊……呃,這也不壞啦。」

  真晝小聲補充道。周心想自己的確什麼也做不了,所以只好苦笑。

  「也對,這種情況我的確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咦?」

  「沒事。」

  周想追問她那是什麼意思,但真晝只是冷冷地把頭扭到一邊,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就算問她大概也沒用吧。

  儘管心裡覺得疑惑,周還是繼續維持空間好讓真晝能輕鬆點。然而,當電車中途到站時,另一側的車門打開,更多乘客湧了進來,使得車內的密度變得更高了。

  周自然也被擠向真晝那邊。好不容易騰出的空間也沒了,兩人不得不緊密地靠在一起,害周有些慌亂起來。

  雖說真晝抱著包包,但兩人的身體幾乎是緊貼在一起的。看到真晝臉都快要貼到自己胸口的樣子,周不禁因為羞恥和歉意而垂下眉梢。

  「抱歉,很擠吧。」

  「……不會,那個,我不在意的,而、而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晝說完就低下頭,臉頰染上一抹朱紅色。

  要說原因是透窗而入的夕陽的話,那抹紅色也太過鮮豔了。周不由得凝視著那一處,然後看到她像是要隱藏什麼似地將臉埋進了自己胸前。

  也許是聽到了他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衝擊而加速的心跳,真晝接著又微微抬起頭,嘴邊翹起一個淘氣的弧度。

  之後,她看起來很高興似地再次把臉埋進周的胸前,搞得他在到達最近的車站之前,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意外的喜好

  「周,你試戴一下這個。」

  兩人外出來到購物中心,正在四處閒逛的時候,真晝突然拉住周的袖子小聲叫住他。

  他們正好在雜貨店瀏覽各式各樣的商品,周以為她發現了什麼好東西,便依言看去,發現她的手裡拿著一副眼鏡。

  那是一副沒有度數的、所謂時尚裝飾眼鏡。正因為是雜貨店商品,因此也透露出幾分廉價的味道。不過,只是拿來當作裝飾的話倒也沒問題。

  「可以是可以,但為什麼?」

  「……喬裝用?你戴上眼鏡的話,應該比較不容易讓人聯想到平時的你。」

  周覺得真晝說的有道理,但也許一半是場面話,主要還是出自好奇心才對。這個眼鏡的確是用來喬裝打扮的,只是試戴的話也不會收費,因此周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從真晝手裡接過了眼鏡。

  周本來視力就不錯,透過鏡片看出去的視野對他來說實在不太習慣。

  他感到不太適應,問了真晝一句「怎麼樣?」以後,她卻把目光移開了。

  「……很適合你。」

  「明明馬上就轉移視線,還敢說。」

  「比我想像的還要適合,或者說……看起來比平時認真。」

  「妳那麼說,好像我平時不認真一樣。雖然是沒有那麼認真沒錯啦。」

  周認為自己上課的態度是很嚴肅的,但他臉上沒有嚴肅的神情。總是一副無精打采,或者說缺乏好勝心的樣子──他對此有所自覺。看來這副眼鏡多少讓他顯得更有精神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哦?那個……比平常看上去更精明有知性,感覺也更帥氣,就是很好看的意思啦!」

  「意思是我平常都不太精明對吧。」

  「不是啦……就是,嗯……就是……我、我想說的是,現在這樣和平常的你有著不一樣的帥氣!」

  聽她情急之下用相當強烈的語氣這麼強調,周一瞬間愣住,目瞪口呆地擺出了一副傻相。

  至於真晝則是發現自己剛才把周誇了一頓這件事,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眸因羞恥而變得溼潤。

  「……就、就是這樣,所以就是這個意思。」

  在她用顫抖著的嗓音說了些什麼都沒解釋清楚的話以後,便立刻逃去了其他的生活雜貨區,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一般。

  被留在原地的周慢了一拍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發燙。他慢慢摘下了眼鏡。

  (……算了,買一副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然後周就拿著那副眼鏡去結帳了,這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兩人度過休假日的方式

  周和真晝基本上都是性格認真的人,即使是待在自己家裡,他們也通常是在用功念書,而不會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真晝在放假的今天也來到周的家裡,並且早已決定好要做的事情。

  那就是兩人隔桌相對而坐,一起做作業這件事。

  兩人時不時的交流中不帶有任何調情的色彩,只有指導和看對方是否理解的提問。雖說兩人並沒有在交往,但這樣的情境簡直讓人懷疑,真的是年輕的男女獨處一室的狀態嗎?

  在開始念書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後,周忽然想喝點什麼而往桌上看去,發現兩人的杯子都空了。

  真晝並沒有發現原本專注看書的周已經放下了筆。

  周心想順便幫真晝也泡一杯,於是輕手輕腳地收走了杯子走去廚房,往杯中倒入咖啡。幸好因為是冷泡咖啡,只要早上先準備好的話,不用費什麼工夫就能隨時喝到了。

  周悄悄地從廚房回來,把杯子放在離真晝稍遠的位置。這時,終於注意到了的真晝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謝謝。」

  「平時都是妳幫我倒啊。糖漿只要一份對吧。」

  「對。」

  面對露出淺笑的真晝,周也回以同樣的微笑,然後坐回墊子上。

  真晝放下了手上的書筆用具,啜了一口咖啡。可能是打算中場休息一下吧。

  「……你也開始懂得我的喜好了呢。」

  「那還用說。都相處超過半年了。哎,就算知道喜好,有些事情也難以達成。像是妳更喜歡喝紅茶,而不是咖啡吧。」

  雖然周也會喝紅茶,但要泡紅茶很難掌握水溫,風味也會隨著燜的時間不同而產生相當大的變化,所以他盡量不會去碰真晝拿來的茶葉。那明顯是很高級的茶葉,所以他不想泡失敗。

  「對我來說,只要能喝到你為我泡的飲品,我就很高興了。」

  「難得妳帶了那麼好的茶葉來,我可不想浪費,而且我也想泡出好喝的紅茶給妳喝。我會多練習的,妳就等到我可以泡出好茶的那一天吧。」

  「……總覺得你是個認真努力的人呢。」

  「能讓妳高興的話,我自然也想要努力了。」

  「光是你願意為我泡茶,我就非常感激了啊。」

  「就算是那樣,泡得好喝一點,也會讓對方感覺賺到了。能讓喝的人更高興,就不枉費我練習泡茶,而且我自己也會感到很高興。」

  既然要泡茶,周還是想提供好喝的茶。如果能取悅真晝的話,他也樂意付出一些努力。

  周只是把心裡話說出口而已,但是真晝卻用力皺了皺眉頭。

  「……你啊,該怎麼說……真的很可惜呢。要是周能將這一面展現出來,大家應該也會對你改觀。」

  「我倒覺得就算被人知道,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才沒有那種事……會改變的喔。」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而且就算別人改觀了也無所謂。」

  「……哎,對我來說,那樣心情也會很複雜,再保密得更久一點或許也好。」

  周一頭霧水,不知道她是想告訴大家還是想要保密,而真晝則是回以有些困擾的微笑,閉口不言,轉而啜飲了一口咖啡。

  想寵著他

  「……你為什麼看那麼疲憊不堪呢?」

  看見半躺在沙發上無力癱坐的周,來到他家的真晝感到有些詫異。

  「我有點好奇門脇的訓練流程,就跟著他練了一下。」

  周毫不掩飾疲憊地回答,真晝聽了就發出「喔,原來是這樣……」的感嘆表示理解,然後在旁邊空著的地方坐了下來。

  「要跟上田徑部現役社員的鍛鍊實在太勉強了……害我在泡澡時差點睡著。」

  「那可真危險。以後一定要小心。」

  對於真晝的責備,周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響作為回應,整個身體都靠在沙發上。

  出於好奇心而跟著優太做了一次普通的訓練,結果便成了這副德行。不但體力跟不上,肌肉的痠痛也正在向他襲來,感覺全身都沒了力氣。

  真晝看著他那擺明就是累癱的模樣,臉上浮現一絲苦笑,一邊勸道:「努力是好事,但也要慢慢去適應才行呀。」一邊伸手摸他的頭。

  與平時相反,換成自己被摸頭的周心裡有些五味雜陳,不過真晝撫摸的方式和力道都讓人感到非常舒適,所以周便任由她擺布了。

  也有可能是因為太累的關係,使周失去了反抗的力氣,而且還是被自己喜歡的人撫摸,他心中高興的情緒更為強烈。

  周開始感到發睏,在真晝的撫摸中逐漸鬆懈下來,一不小心就把頭靠在身旁真晝的肩膀上。原本覺得這樣不太好,然而真晝只是微笑著,伴隨令人感到發癢的呼吸。

  「你真的是累壞了呢。好乖好乖,你可以盡情撒嬌哦。」

  「……別對我太好了,而且妳也別笑我。」

  「我只是在慰勞你呀?而且好像是你自己過來撒嬌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周也無法反駁,於是開始使勁掙扎想要離開,真晝則是笑著俯下身子壓制,不讓周逃掉。

  「坦率地撒嬌不是比較輕鬆嗎?大腿也可以借給你哦?」

  「不要害我墮落……」

  「你原本就很自甘墮落不是嗎?」

  「要妳管……所以我有在努力了啊。」

  「也對,你有在好好努力呢。跟半年前相比,你更懂得照顧自己,在課業和運動方面也都很努力,所以我認為稍微休息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在大腿上哪能好好休息啊。」

  「上次明明睡得那麼熟,你還真敢說。」

  「……那、那是因為……因為我累了。」

  真晝完全沒有要放過周的意思,愉快地咯咯笑著回應:「那今天也可以好好休息了。真是太好了呢。」

  那笑容讓周感到有些難為情,又有些惱火。他緊緊抿住嘴唇,同時把身體朝真晝那邊壓了過去。

  真晝看起來並沒有感到難受的樣子,反而高興又愉快地咯咯笑了起來。

  「哎呀,願意撒嬌了嗎?」

  「……隨便妳怎麼說。」

  「那就是了。」

  說著,真晝便讓他靠著自己,並摸摸他的頭,另一隻手則握住他的手掌。周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把臉埋在真晝的肩膀上。

  之後,由於真晝一邊輕撫著周的耳朵,一邊在他耳邊低語:「好紅呢。」使得周的臉和耳朵都變成了鮮紅色。這副窘樣又被真晝看得一清二楚,讓周不得不咬牙忍耐。

  何為理想的夫妻

  周不經意地打開電視,當他發現正好在播出「夫妻失和的原因」這類內容的節目時,忍不住悄悄看向了真晝。

  他心想,這種節目讓家庭關係很敏感的真晝看到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刻意轉台好像也太明顯了……正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她本人似乎沒有很在意的樣子。

  見狀,周暗自鬆了口氣,真晝卻在此時喃喃自語著:「也是有很多不同的家庭呢。」

  電視上以VTR(編註:台灣說法為「VCR」,即剪輯好的預錄短片。)的方式重現幾個案例:在對方端出外面賣的現成料理時說了一句偷懶,結果導致家庭關係惡化;有的夫妻由於另一半完全不幫忙做家事,最後鬧到離婚。

  「對啊。不過我家是雙薪家庭,爸媽都會做家務,也會主動去做;煮飯也是雙方分擔,他們明白彼此工作都很辛苦,所以就算端出現成料理,也絕對不會抱怨。」

  從周的角度來看,那樣的吵架內容相當奇怪。因為家裡不會為了那些事情吵架。

  「真的是很理想的夫妻呢……」

  「也對。雖然不會在本人面前說,可是我也想成為像我爸媽那樣的夫妻。哎,只是不曉得找不找得到對象。」

  「絕對找得到。」

  「我沒優秀到值得妳那麼肯定啦。妳太看得起我了吧?」

  「沒有那回事。你是個很誠實、很棒的人。」

  「那不是對沒有其他優點的人說的評價嗎?」

  「誠實的人」或許是一種稱讚,可是誠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有這點被誇獎的話,心裡也沒什麼實際感覺。

  聽了周這麼說,真晝不知為何嘆了口氣,對他投以無奈卻又有些高興的明亮眼神。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這麼想要我稱讚,那我就來舉幾個具體的例子吧?」

  「欸,不,這個……」

  「我看你好像沒有自覺,但是很少有人會如此關心對方的家務工作唷。你不認為別人幫你做家事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我沒那麼厚臉皮。感謝對方幫忙才是應該的。」

  「你看……你雖然不擅長做家事,還是會一起幫忙,而且總是會向我道謝;能找出微小的細節並誇獎我,也會告訴我料理的感想;在我有困難時還會主動幫忙,不是嗎?而且當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你也會立刻發現並照顧我……所謂真正想結婚的對象,就是能尊重對方,並且能夠一起互相扶持生活的人。我認為你的確不是在學生時期會很受歡迎的人,可是作為共度一生的對象來說,可是最佳人選……唔。」

  周知道自己正在被誇獎,不過他感到愈來愈害羞尷尬,因此忍不住用手摀住了真晝的嘴。

  「好、好了。我知道,別再說下去了。」

  周沒想到自己竟然被誇到這種程度,身體感覺很熱。光是因為害羞就覺得整個人好像要燒起來一樣,一時慌了手腳。

  真晝露出不滿的表情,手掌底下的嘴巴不停動著,像是還沒有說夠的樣子。周知道她對自己的評價很高,但他不甘心只有自己被誇獎而感到害臊,於是決定也做出小小的反擊。

  「既、既然妳要說,我認為妳也很可愛、愛乾淨、擅長做家事而且很可靠。不只是溫柔,當我有哪裡做錯時也會明白指出來,然後和我一起努力改進;時時刻刻留意身邊的人,還會體貼尊重對方,會站在真正有益於對方的角度提供幫助,是個真誠待人又誠實的女性。難過的時候會在身旁給予支持、安慰,做的料理也全都好吃得讓人欲罷不能,妳這樣的人品才是最適合娶回家……唔。」

  這次輪到真晝用手摀住周的嘴。

  兩人都被對方摀住嘴,變得滿臉通紅。一對上目光後,真晝的雙眼便因害羞而顯得溼潤,眼神遊移不定。

  看著睫毛顫抖、眼簾低垂且雙頰依然紅潤的真晝,周也感到如坐針氈。

  當他輕輕放開手,真晝也隨即鬆開,拿起附近的抱枕嘭嘭地打他。

  「……你就是這種地方不好。」

  「這、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才受不了你。」

  真晝喃喃自語地嘟噥著,聽上去似乎很不滿,又似乎很滿足的樣子,而周只能暫時任由她用抱枕壓在身上。

  眷戀的溫度

  「……你在做什麼?」

  當周正把陽台上的積雪做成雪球時,身後傳來了詫異的聲音。

  這一天由於昨天的大雪,從陽台上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電視上正報導著因公共交通系統癱瘓而陷入了大混亂的訊息。自陽台上出現積雪這種平時難得一見的現象上,也能看出這次的雪量有多麼不尋常。

  幸好周剛好考完試學校放假,所以沒有受害,但對於那些必須上班上學的人來說,就只能用災難來形容了吧。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玩雪。」

  「你沒想過在外面穿那麼薄會感冒嗎?」

  真晝從有暖氣的房間裡探出頭,即使一邊小聲嘀咕:「好冷。」也還是來到陽台上。對於她無奈的提醒,周在繼續做雪球的同時聳了聳肩。

  順帶一提,他現在穿的是家居服。因為是在暖氣房裡穿的服裝,要靠這身裝備在外面晃來晃去自然有點靠不住。

  「我想只出來一下子的話應該沒事。我們這個地方難得會有積雪,在這個地區很少見吧。」

  「是這麼說沒錯……那你在玩之前是不是應該穿暖和一點?再說,與其特地在陽台上玩這一點雪,還不如去公寓用地積了更多雪的地方玩,不是更好嗎?」

  「才不要,我也沒那麼想玩,而且好冷。」

  「真不知道該說你懶還是……」

  真晝的表情愈發傻眼,但周只是想玩玩雪而已,並不想特地跑去外面。穿運動服在外面待久了恐怕就會感冒,可是周依然懶得去換衣服。

  周做了兩顆小雪球後,又做成一個沒有五官的雪人。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手紅通通的。誰叫你不戴手套。」

  周的眼尾餘光掠過一抹亞麻色,一隻透明感不遜於白雪的玉手隨即輕輕搭在他的手上。

  周打了個寒顫。這是因為手之間的溫差,還是因為真晝觸摸了自己的緣故?

  周不懂,只覺得逐漸傳遞過來的柔和溫暖十分舒服,熱量自然而然地傳遞到他的臉頰以及手上。

  「看,這麼冷。要在凍傷之前停下來唷。我去幫你泡點暖身的東西,你要不要也該結束了?」

  「妳是老媽嗎?」

  他半開玩笑的這麼說藉以掩飾尷尬。聞言,白皙的指尖埋怨似地拍了一下他染紅的手掌。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什麼都不幫你泡了。」

  「對不起,我很想喝。」

  「很聽話嘛,乖。」

  看他立即表示了歉意,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知為何,那笑容顯得十分耀眼,使得周不禁轉開了視線,真晝的手也在此時悄悄放開,身邊的熱意隨之散去,唯有周的手和臉頰上留下一絲餘溫。

  (──真可惜。)

  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溫暖的離去感到遺憾,但他不敢表現出來。因為他害怕一旦說出口,兩人的關係就不能再回頭了。

  不過相對的,他跟著真晝的背影回到了客廳。

  「我想喝奶茶,很濃的那種。我喜歡喝妳泡的。」

  「真是的,要求真多。」

  看著真晝一副拿自己沒輒,卻又頗為得意地微笑的樣子,周也笑著關上了窗戶。

  直到剛才還是冷冰冰的身體,在喝奶茶之前,就已經從裡面完全溫熱了起來。

  可愛的是哪邊

  假日的下午時分,當真晝接到了出門買東西的周的電話,說他無法按預定時間回家時,她疑惑地歪了歪頭。

  周基本上買東西很快,而且從不繞路。這樣的他居然說自己會晚回來,實在太難得了。

  真晝並不是想干涉周的行動,但她確實很好奇,忍不住傳了訊息問他為什麼,結果卻得到對方:「怎麼說,妳看見就懂了。」這樣有些難以啟齒的回覆。

  在不明所以的真晝瞇起眼睛的瞬間,傳來了一張圖片。打開圖片的真晝立刻就明白了。

  『可愛得讓我動不了,也回不去。』

  『救我。』

  這是緊接著傳來的訊息。真晝笑著欣賞周傳來的圖片,將它存到手機裡。

  在超市和公寓途中的某個公園長椅上,周正坐在那裡。

  至少有兩隻貓占領了他腿上的位置,正愜意地休息著。

  如果真晝沒猜錯的話,周是在路上看到了貓,所以就湊過去想順便休息一下,結果就被那幾隻貓趁機爬到了腿上。

  現在他一定正被黏上來的貓搞得狼狽不堪。

  真晝發出了輕笑聲,回傳:『好可愛。』的訊息給周,接著拿起放在他家裡的髮圈把頭髮紮了起來。

  (我也去拜見一下可愛的場景吧。)

  至於在真晝心中究竟是貓還是周更可愛,就要對當事人保密了。

  今天周也去了服裝店,包括髮型在內的儀容打扮得比平時還要整齊,所以應該沒問題。真晝又心想,自己來到周家裡時姑且也穿著相對正式的衣服,要出門的話也不會顯得奇怪。

  即使如此,她果然還是有點在意。真晝又去了洗手間照照鏡子檢查自己的衣著打扮,然後傳訊請周繼續留在原地,興高采烈地打開了玄關的門。

  「真拿他沒辦法。」

  她用完全無意幫周脫離困境的語氣這麼說道,隨後走出家門,打算去看看周的可愛模樣。

  距離真晝在公園裡找到束手無策的周,並且微笑著開始拍照為止,還有十分鐘。

  紀念日與約定

  「周,你在做什麼?」

  周在假日打開電腦瀏覽花店網站的時候,來到家裡的真晝驚訝得瞪大眼睛。

  因為周是那種平時沒有必要就不會開電腦的人,很難想像他會在假日的大白天就去摸電腦。

  「喔,我在挑要送給父母的花。」

  「花……說起來,你在母親節時也送了花呢。這次是什麼紀念日嗎?」

  「下下週是我父母的結婚紀念日。哎,他們兩個人應該會自己去慶祝,不過我還是想至少送一束花。」

  雖然有些人收到花束會很為難,但周的父母是喜歡把收到的花拿來裝飾的那一類人,所以花應該很適合作為祝賀的禮物。何況周從小就會拿自己的零用錢每年送花,這已經可以說是他的習慣了。

  「怎麼說,你真的很重禮數呢……」

  「與其說是禮數,應該說這的確很值得感謝,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啊。畢竟我能出生,也是多虧了他們。」

  「在你父母看來,你一定是個很懂事的好兒子吧……」

  「很普通吧。紀念日很重要,而且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全家一起慶祝的。」

  「……相對的,你好像很不重視自己的生日。」

  「嗯……我自己的事情倒是無所謂。別人的紀念日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周會記住熟悉的人的紀念日,也會幫對方慶祝。他只是把自己的紀念日的優先順序排得很低而已,日期倒是還記得。

  真晝苦笑著,好像有點不滿的樣子。

  「不過,聽說今年妳會幫我慶生,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吧?」

  周回想起以前真晝說過的話,笑著告訴她。真晝眨了眨眼,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是啊,我會幫你慶祝的。不管是今年,還是明年,我都會幫你慶祝。還、還有其他的紀念日也是。」

  「其他紀念日?」

  「沒什麼!」

  還有什麼其他的紀念日嗎?周表示不解地詢問,然而真晝只是紅著臉,搖了搖頭,使周更加困惑了。

  第4集短篇故事

  小小的契機與重大的決心

  在不認識的人眼中看來,真晝的鄰居兼意中人是個不好相處、態度冷淡、說話又不怎麼好聽的人。

  這是因為周的交友範圍原本就很窄。他的個性文靜,表情不是很豐富,容易給人留下『冷漠嚴肅』之類的印象。周說自己是『個性陰沉』,但真晝認為與其說他陰沉,慎重這個形容才更恰當。

  之所以不對他人敞開心胸,就是因為他過去曾受到的傷害。真晝因為別的事情也經歷過一段不願意信任別人的時期,所以能理解他的感受。

  兩人的不同之處也許在於真晝戴上了完美的面具,並藉由言行舉止拒絕讓別人進入內心世界;周則是一開始就擺出了排斥的態度,不接受他人的侵入。

  然而他一旦接納某人,就會收斂起不好聽的講話方式,表現出溫和體貼、為朋友著想的紳士風度。可惜學校裡的人都不知道他對自己接納的人有多麼重視。

  (明明是那麼棒的人……)

  真晝想起當女生們談起優秀的男生時,周的名字從來不會被提起。她靠坐在周家裡的沙發上,心裡感到有些納悶。

  周確實是比較不親切,可是他的舉止穩重,也不會在言行上貶低他人。有人遇到困難的話,他還會若無其事地靠近並且伸出援手,而後乾脆離去。

  這並不是什麼博愛主義。周只是看到有人遇到麻煩而自己又有餘力相助,才會伸出援手。他就是這麼溫柔的人。

  明明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出來,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發現呢?

  (不過,就算有人發現,我也不會讓給別人就是了。)

  這是對任何事都不執著的她,第一次對某人產生了想要他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想法。想要珍重那個人,也被那個人所珍重。她不會把周讓給一個突然冒出來接近他的女性。

  就算有人喜歡上周,他也很可能察覺不到那份心意。或者應該這麼說──他傾向於質疑旁人表現出的善意,這也是真晝在喜歡上周以後深有體會的。

  這並不是遲鈍,而是因為周謹慎又膽小,而且害怕遭到背叛,所以才想要確認那樣的善意究竟所為何來。

  正因如此,如果只是懷有膚淺的好感,大概不會被他察覺吧。真晝不覺得自己的心意會輸給任何人。兩人之間積累的情誼讓她產生了如此自信。

  而且她也相信,自己在周心裡是很特別的。畢竟,周對她做出了那種事情,她當然會對此抱有確信。

  (如果周不願主動開口的話……)

  如果周不願踏出那一步,那麼自己主動向前就好了。只是不慌不忙地等待結果的話,還不知道幸福何時會來臨呢。這份信任和愛情不能光靠運氣,而是要自己去努力爭取的。應該自己主動出擊掌握機會才行。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運動會馬上就要到了呢。一定要好好努力才行。」

  「對啊。真希望快點結束。我不太喜歡那樣一大群人一起運動。」

  當真晝沉默地擬定作戰計畫的時候,身旁的周向她搭話。她面露微笑以免被察覺自己的想法,心思卻飄向剛才拿來當作藉口的幾天之後的運動會。

  ──距離運動會還有三天。

  女生想聽的話

  記得父親還是母親說過,發現女生精心打扮的話,最好要給予讚美。這樣雙方都會變得幸福。

  不管是誰說的,至少周認為這話並沒有錯,但只適用於和自己關係比較密切的女性。

  「……怎麼了嗎?」

  周心想把事情全交給真晝來做不太好,於是提出要幫忙一起做晚餐。話是這麼說,他一直盯著她後腦勺看的事情被她發現了。

  「嗯,沒什麼,就是在想妳的髮型和平時不一樣。」

  令周有些在意的是真晝的髮型。並不是因為髮型很怪,不如說編起來紮成一束的髮辮反而給人一種非常可愛的感覺。

  要說哪裡引人注目,就是那個附在髮圈上的大酒紅色緞帶了。

  「……很奇怪嗎?」

  「我沒說奇怪啊。只是在想那個好像是上次出門的時候買的。」

  「你還記得呢。這個小馬鉤(編註:一種髮飾,可以插在綁好的馬尾上擋住普通的髮圈。)我還沒用過,想說找個機會戴戴看,剛好做飯的時候也想稍微打扮一下。」

  看她這麼說完靦腆一笑,周不由得感慨:「女生在日常生活中也很熱衷打扮啊。」然後再仔細看了一眼真晝的模樣。

  偏大的緞帶原本會給人年幼的印象,但沉穩的酒紅色絲絨布料的低調光澤恰好中和了多餘的稚氣。真晝今天穿的圍裙又正好是相同色系,營造出一種高雅穩重的女性氛圍。

  「女生很努力在打扮自己呢。」

  「呵呵,這只是簡單編了辮子,編好之後再用髮繩固定住而已。意外地不怎麼費工夫哦?現在有很多可以簡單營造時尚感的小道具。」

  「可是在摸索『簡單』方法的過程中,還要花費比平常更多的時間,這也是事實吧。我還是覺得很佩服。另外,這個髮飾跟妳的髮色也很配哦。」

  女生的確比男生花了更多時間打理外表。真晝光是在這方面付出了持續不懈的努力,就讓周打從心底感到欽佩了。

  「……你都會注意到這種細節,還會誇獎人。」

  「咦?這也沒什麼。因為每天看著,所以會注意到變化……我想說既然察覺到對方的努力,那麼坦率地給予讚美,雙方也會比較開心吧。」

  因為周喜歡真晝,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但還是用稍顯曖昧的說法這麼說了。聞言,真晝不禁移開了視線。

  「……可、可愛嗎?」

  看著真晝怯生生發問的樣子,眼睛還不時地瞥向自己,周輕笑一聲。

  「很適合妳,也很可愛。不過比起可愛,應該是偏向漂亮吧。我是覺得有種比平常更加沉穩的可愛氣質……」

  被女性詢問感想的時候,應該依心中所想給予讚美。周坦率地將父母的教導付諸實行,可是真晝卻不知為何噘起嘴,用頭撞在周的上臂上。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轉動著,這讓周有點擔心會不會弄亂她辛苦編好的髮型,又猜想大概是因為正在做飯,所以她才沒用手。

  見真晝在掩飾害羞時也不會忘記衛生上的顧慮,周趁著她沒抬起頭時暗自笑了,由著她掩飾害羞。

  自我提升與喜歡的氣味

  自從決定要努力培養自信之後,周便開始經常運動了。

  睡前、起床後、回家後的空檔,以及假日的時間都拿來做肌肉訓練或是跑步。也許是因為時時留心要保持體型的緣故,他的體力確實比以前更好,也多少增加了一些肌肉。

  然而,他還是認為和理想體型差距很大,所以仍需要每天努力。

  今天放學後,周也花了大約一小時慢跑著回家。他一回到家,已經在家裡放鬆休息的真晝便踩著輕快的腳步聲小跑過來了。

  「歡迎回來,你今天也辛苦了。」

  「我回來了……妳先在那裡停下來。」

  眼看真晝就要走到沒有鋪地板的玄關這邊,周制止了她。真晝乖乖按照他說的停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只是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周個人不願意讓真晝靠近現在的自己。因為這個時期就算身體不動也容易出汗,在運動後更是汗如雨下。如果被喜歡的女性覺得身上有汗臭味,周大概會很想死。

  「……應該說是希望妳別靠近我。」

  這麼直截了當地一說出來,真晝立刻大受打擊地睜大了眼睛,而周隨後也注意到自己說明不足,連忙接著補充:

  「不、不是討厭妳的意思,因為現在我身上有汗臭味……所以不希望妳太靠近,怕被妳嫌我一身汗臭……」

  「這樣啊。我又不在意,而且我知道你剛運動完,所以也不會覺得你怎麼樣哦?再說,你運動完以後的氣味也好聞。」

  周原以為只要解釋一下她就能明白,可是真晝在另一個方向上展現出的包容卻讓周忍不住想抱頭苦嘆。

  明明有汗味,怎麼會好聞?周實在搞不懂真晝的想法。

  「……真晝,妳的鼻子沒問題吧?」

  「那是叫我去醫院看看的意思嗎?真沒禮貌……反過來說,我覺得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上的話就不會在意了。」

  「不,因為實際上妳的身上就很好聞啊……」

  說起來,真晝在運動之後會做些抑制汗味的處理,而且感覺她更不會讓自己靠近。不過就算她沒做處理,她身上的味道一定也很好聞,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所以你也別否認,對我來說你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總覺得這是兩碼事,不過既然真晝不願讓步,他也只好嘆著氣點頭承認了。

  「……我懂了。換個話題吧,我先去洗澡。」

  「嗯,請吧。我已經放好熱水了。」

  周對準備周到的真晝回以:「謝謝。」想要快點去沖掉身上的汗。在他脫掉鞋子來到走廊上的那一瞬間,真晝忽然靠近一步,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細微的「咚」一聲與輕微的撞擊力道相當。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看著真晝的髮旋。真晝用臉頰磨蹭著他的胸口,抬眼對他揚起了嘴角。

  「我果然還是喜歡你身上的氣味。」

  她高興地這麼低聲說完,接著便乾脆地轉身回到客廳了。周僵直了一段時間,最後只能發出一聲呻吟。

  總有一天,傾注心意

  真晝通常不會特意去聽音樂,她是那種在工作時不需要背景音樂的人。即使聽歌,也是放些古典樂或是西洋音樂,對流行歌並不熟悉。頂多就是聽到電視上播放的音樂時才知道「哦,還有這樣的歌啊」這種程度而已。

  然而,這樣的真晝最近卻經常聽某一首歌。

  因為這是周偶爾會用組合音響播放的歌曲,真晝問了他是什麼歌之後,得到了「聽了之後總覺得很喜歡」的答案。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單純。)

  因為喜歡的人聽了,所以自己也想聽──這種連真晝自己都感到害羞的可愛動機,讓她心中的羞恥油然而生,不過她還是說服自己,至少對新事物感興趣並不是什麼壞事。

  幸好這不是真晝不太喜歡的激昂歌曲,而是由清澈溫潤的女聲所演唱。真晝聽著也覺得很舒服,於是自然而然地記住了旋律。

  甚至還不由得哼了起來。

  「……妳都沒有走音呢。」

  一道聲音從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真晝背後這麼搭話道。

  她回過頭一看,剛從超市回來、手上還提著裝滿東西的環保袋的周,正一臉佩服地看著這邊。

  「雖然沒聽妳唱過,但妳唱得很好啊。」

  「……咦,唱、唱歌嗎?」

  「嗯。妳剛才不是在唱歌嗎?還是我經常聽的那首。」

  被周指出後,真晝不由得用手捂著嘴看他。她不記得自己特別想唱歌,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唱歌。

  但是,被他當面指出自己唱了從沒有唱過的歌曲,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在無意識中唱的。

  真晝並沒有唱歌給別人聽的打算,當她意識到被周聽見後,一股猛烈的羞恥便湧上了心頭。她並非唱得不好,也擁有足以在小學國中時期的音樂課上拿到滿分的音感,但這是兩回事,害羞的事還是會覺得害羞。

  更何況唱的還是周喜歡聽的歌。擺明了就是受到周的影響吧。

  「不……不是的,這是那個、無意中哼出來的。」

  「咦?嗯,所以我才覺得妳很厲害啊。我也是第一次聽妳唱歌,就很佩服妳連歌都唱得那麼好。」

  「請你不要聽,還有請你快點忘掉吧。」

  「別強人所難了……有那麼排斥嗎?」

  「我都沒有好好練習過,所以不想被別人聽到。明明還沒有好到可以唱給別人聽的程度……」

  「妳對自己真嚴格啊。那等妳練習到可以唱給別人聽的時候,就讓我聽聽吧。」

  周不再深究,只是摸了摸真晝的頭,便將食物放進冰箱內,真晝則是既害羞又難為情地動了動嘴唇,然後緊抿成一道縫。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這其實是一首偷偷向意中人傳達愛意的歌曲?)

  真晝稍微瞇起眼,看向似乎沒有特別去思考歌詞內容,而是著重欣賞旋律和歌聲的周,原本緊抿的嘴角隨之翹起。

  「……總有一天,我會傾注心意唱給你聽。」

  真晝以周聽不到的聲音喃喃低語,在心中哼唱著那句愛的告白。

  第5集短篇故事

  真晝的幸福美夢

  運動會那天晚上,準備要睡的真晝躺在床上,緩緩吐氣試著讓心裡仍殘留著的興奮平靜下來。

  「……好像在作夢一樣。」

  這聲低語彷彿混入了吐息中。她將手放到胸前,感覺心跳比平常還要更快、更重一些,但這並非因為冷靜不下來的緣故,更像是興奮雀躍的心跳。

  真晝終於和很早以前就傾心愛慕的周心意相通,建立起親密的關係,也就是所謂的交往。

  男女交往這回事,可是真晝活了十六年來的初體驗,也是她第一次喜歡上某個人。她只覺得這天發生的事情,都像自己一廂情願的白日夢一般。

  畢竟對方是那個小心謹慎、為人紳士──換句話說就是很膽小的周。

  真晝自從察覺自己的愛慕感情後,就一直很努力地展開攻勢,但他卻遲遲沒有回應,正確來說是不願坦率面對。周一定是拉起防線,自卑地認為他配不上吧。

  真晝也沒那麼遲鈍,從中途開始就隱約察覺到周對自己懷有好感了,可是直到他明確表達出喜歡的意思前,她都沒什麼把握。儘管最後是真晝急得無法忍耐而下定決心向前邁出一步,但結果總歸是好的。他們認清彼此的心意並開始交往,也發展成可以公開的關係。

  (這樣一來,在學校也可以大方待在一起了。)

  畢竟她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像那樣展現親密關係了,學生們也會察覺到真晝和周的關係吧。

  就算是在學校,她也一直很想跟周在一起。之前周是因為在意他人目光而有所顧忌,不過以後就可以輕鬆隨意地待在一塊了吧。

  (……我絕對不會離開他的。)

  真晝不打算把周讓給任何人,在周感到厭煩前,都無意離開他。她也意識到,原來自己是獨占欲這麼強的人,可是沒辦法,畢竟她遇到了這麼喜歡的人,還想要與他白頭到老。

  光是想像接下來的日子,心頭便湧起一股因喜悅而生、心癢又害羞的情緒。明明這裡沒有別人看著,真晝卻忍不住將放在旁邊的熊玩偶抱到懷裡,把臉埋了進去。

  真晝一想到與周並肩走在一起的樣子,就感到很難為情,卻也充滿了幸福感。她深信,周一定也不會放開自己的手。

  真晝在心中描繪著從未想過的耀眼幸福的世界。為了先一步體驗那幸福的光景,輕輕閉上眼睛進入夢鄉。

  價值觀的差異

  「……有什麼、好看的、嗎?」

  周忍不住問低頭看著自己的真晝。這時的他推開了客廳桌子,正利用空出來的地方做肌肉訓練。

  周本來打算趁著假日去稍遠一點的地方慢跑,卻不巧遇上下雨,於是他只好在家努力鍛鍊。不知為何,這樣的舉動卻吸引了真晝的目光。

  真晝是在他鍛鍊途中到家裡來的。也許是因為周平常總是在臥室裡鍛鍊身體,很少讓她看見的緣故,所以她才會目不轉睛地觀察,一副很稀罕的樣子。

  被端坐在身旁的真晝注視著,實在令他頗為尷尬。他一邊繼續鍛鍊腹肌,一邊投以詢問的視線。真晝則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很喜歡看你努力的樣子,很帥氣唷。」

  「謝了……不過,這種、拚命鍛鍊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帥氣、吧!」

  周在仰臥起坐中加入了轉動身體的姿勢。他說這話時雖然不至於奄奄一息,但還是氣喘吁吁的──他不認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帥氣,但真晝仍堅持地回答說:「明明很棒……」

  流了不少汗的樣子也能說帥氣,這八成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周如此心想。不過,他也覺得真晝為了美而付出努力不辭辛勞的模樣很吸引人,所以兩人在這方面大概是彼此彼此。

  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否定的,既然她覺得很帥氣,那就當作是這樣吧──周想到這裡,把注意力重新轉回肌肉鍛鍊上,卻又因為真晝的一句:「看起來一臉痛苦的你也很不錯呢。」而渾身沒了力氣。

  看他突然停止動作,作為起因的女朋友愣住了。

  「……原來妳有施虐的愛好?」

  「咦,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你這樣忍耐的模樣、感覺好像、有點性感!」

  「那妳也斟酌一下措辭吧……」

  不然周差點就誤以為真晝有那方面的愛好了。

  差點要被誤解的真晝慌張起來,湊近看向無力躺在鋪著的墊子上的周,拚命解釋說:「不是這樣的!」

  「我、我覺得你也應該對自己的魅力有一點自覺!」

  「我沒有魅力,這個詞跟我扯不上關係啦。」

  「有的,你要對自己有自信!」

  「就算有,也是真晝妳專屬的。在別人看來並沒有~」

  「……你還打算對除了我之外的人施展魅力嗎?」

  真晝有些不滿地嘀咕。聞言,周只好苦笑著,抬起頭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是沒有那個打算。只是妳一直說什麼性感魅力的,所以我才想要否定而已……既然妳這麼認為的話,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這個評價了。」

  雖然覺得真晝這樣的眼光很奇特,但既然她覺得很好,那就當作是好事吧──周這麼說服自己,繼而微笑著用手指輕輕撫摸真晝的臉頰,想不到她的身體卻開始發起抖來。

  「……你真的一點都沒有自覺呢。」

  「什麼自覺啊?」

  「就是這種時候的自覺!」

  真晝自暴自棄地用嚴厲的語氣說完,就把頭貼近周的胸前。不管周怎麼告訴她自己身上有汗臭味並試著叫她放開,她依然有好一會兒都不肯放開。

  改變的事物和不變的事物

  「……周,你是不是比剛見面的時候長高了一點?」

  當周站在廚房裡幫忙真晝煮晚餐時,她突然這樣說道。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只是感覺像這樣並肩站在一起時,身高差距好像擴大了一點。」

  「那也可能是妳變矮……好痛好痛,我開玩笑的,抱歉。」

  周本來只是開玩笑,但真晝一邊洗手一邊開始對他的上臂使出頭槌,他只好先道歉。

  真晝心裡似乎對身高有點在意。周記得曾經聽她發出「我要是再長高一點,就可以穿上更成熟的衣服了」這樣的感嘆。

  「哎,身高的確比去年高了一公分左右……不過,最主要可能還是因為挺直背脊了吧。」

  「畢竟你以前總是有點沒自信的樣子,姿勢也有點向前彎,雖然還不到駝背的程度啦。」

  「跟那個時候比的話,那當然變很多了。多少也練出了一點肌肉,所以姿勢也變好。人有了自信之後,果然看起來會比較高大。」

  「……你明明改變了很多,我卻還是維持原樣呢。看不到什麼成長。」

  真晝說著嘆了口氣。先不提身體上的情況,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精神方面出現了不小的變化。

  「妳也變了不少啊。比如笑的樣子變得自然,表情也更豐富了。雖然妳以前會用讓人難以捉摸的方式來應對人際關係,現在卻願意讓我瞭解妳了。」

  周又笑著補充一句:「哪裡沒有成長了?」而真晝抬頭看了看他,有些害羞地瞇起眼睛。

  「……你也更有風度了呢。」

  「謝謝妳喔。有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就好。」

  「你已經好到我配不上的程度了哦?」

  「怎麼可能,妳可是最棒的女性。」

  雖然有時候會說些挖苦人的話,可是她聰明、溫柔體貼且待人溫厚有禮,是個很誠實的少女,加上還長得那麼可愛,不可能有人會給予她負面的評價。

  當面受到讚美的真晝可能是覺得害羞了,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周因為這個時候剛洗完手,所以沒辦法摸摸她的頭,只好把自己的下顎放在真晝的髮旋上轉動著代替撫摸。

  真晝好像對此很不滿,輕輕給了他一記肘擊,但她看上去並沒有討厭的樣子,可能只是感覺很癢而已。

  「……還有啊。」

  「嗯?」

  「雖然妳很在意身高,但我覺得這樣剛好,因為可以很容易把妳整個人抱在懷裡面。」

  現在周沒辦法使出手抱緊她,如果他有空出來的手,他就會真的把真晝擁入懷中了──雖然之後大概免不了被她抱怨:「你擋到我做菜了。」

  這句低語讓真晝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隨後輕輕地靠在周的身上。

  「……既然是這樣,那身高方面我就暫時滿足於現狀了。」

  聽到她帶著滿足感的嘟噥聲,周悄悄笑了,並在將她擁入懷裡的同時,留心不用沾濕的手踫到她。

  大家不知道的周

  和周開始交往後,真晝經常思考,這個人為什麼至今為止都不受歡迎?

  這麼說或許多少有些偏心,不過周雖然不是驚人的美男子,五官卻很端正;身材儘管偏瘦,但他個子夠高,高瘦的身材與很多款式的服裝都非常相襯;清澈的聲音不會太低沉,對真晝說話時那柔和的嗓音,時而擁有強行讓她全身失去力氣的破壞力。

  而周的優點不只以上所提到的身體特徵,更重要的是內涵。

  不僅限於女性,他對於交朋友這件事有些過於謹慎,可是一旦對某人敞開心胸,他就會很溫柔體貼且誠實相待。相處起來有點冷淡,為人卻溫和厚道,是個文靜穩重的紳士。儘管他紳士的一面有時會讓真晝感到焦急不安,但那基本上可說是他的優點。

  這樣一個愈是瞭解,便能挖掘出愈多優點的人,他本人卻說自己不受歡迎。

  的確,真晝也待在他身邊超過半年了,從來沒見過他被人追求或是搭訕。頂多出門時被搭話過幾次。學校的女生們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這讓真晝覺得很奇怪。

  (……周明明是這麼棒的人。)

  真晝朝旁邊瞄了一眼,嘴裡無聲嘀咕著。

  兩人相鄰而坐,周寫好作業後就開始預習上課內容,而真晝則是望著他沉穩認真的神色,心裡頗為感慨。周專注的側臉十分端正,讓真晝一不留神就看呆了。由於瀏海遮住了視線,周不情願地用真晝帶來的花朵圖案髮夾夾起瀏海。這使他乍看之下顯得比較可愛,但是那樣的反差感也很棒。

  「……妳剛才笑過我的髮型,還覺得好笑嗎?」

  真晝凝視著喜歡的人的臉,臉上不由得綻開笑容,注意到視線的周卻有些不滿地出聲抱怨。只有身為女朋友的真晝才明白,這種情緒流露是他基於信賴而生的撒嬌行為。

  「不是啦。我是在想為什麼你以前不受歡迎。」

  「怎麼突然想這個?那算是在貶低我還是誇我啊?」

  「是在誇你喔。明明這麼優秀,為什麼大家都沒注意到呢?」

  憑周的個性和整體樣貌,應該或多或少會有人想親近追求他才對。真晝就是想不通,為什麼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在周看來,可能覺得這是真晝偏袒的想法吧。他只是低聲說了句:「那是妳情人眼裡出西施吧。」然後輕嘆一口氣。

  「哎,就算我像妳評價的一樣,大概是因為我老是低著頭吧?也不想和別人交流,自己設下心防的話,別人也看不出我內在是什麼樣的人。我也沒想過要讓大家瞭解我。」

  那種貶低自己設下防線的習慣不太好,但周說的話也有道理。

  他的魅力不在於外表,而是來自於內涵。他外表看上去只是個冷淡文靜的男性,別人給他的評價也因此固定下來。

  「……我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又很高興我能夠獨占大家都不知道的你,感覺很複雜呢。」

  「哎,內心深處的部分,只要妳瞭解就好了……我希望只有妳瞭解。」

  「……好。」

  那當然了。真晝希望周圍的人都知道他的優點,可是他內心深處的柔軟,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只能給她一個人知道。

  「……我只要受妳歡迎就好。」

  「呵呵,已經很歡迎了唷。到了腦中會議全場一致歡迎的程度。」

  「那太好了。」

  周打趣地笑笑,真晝也隨著笑了起來,然後把身體歪向一邊,輕靠到隔壁的周身上。

  遠方的思念

  「今年夏天小真晝也會和周一起回來,真期待呢。」

  志保子看了看日曆,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和女兒(預定)就要回家來了。她無法掩飾臉上的雀躍,對修斗開口道。

  為了治癒國中時期的陰影,還是高中生的兒子選擇獨自前往新的環境。這個決定原本讓志保子心中充滿了擔憂和不安。不過,自從得知周有了一個非常可愛又可靠的鄰居後,所有的擔憂就都煙消雲散了。現在她甚至認為周是去了那邊,才有機會和真晝發展出親密的關係。

  即使在志保子看來,真晝也能說是一個理想的女孩子。她個性穩重溫和,為人誠實而且很有禮節。自己的兒子居然會和別人──而且是和那麼可愛的女生相識,志保子對此也感到相當驚訝。不過,周確實對真晝打開了心防,可見他已經能夠信任別人了,這讓她打心底裡鬆了一口氣。

  「是啊,可愛的兒子和可愛的候補兒媳要回來,真的太讓人開心了。」

  「哎呀,親愛的,被周聽到的話,他因為害羞而生氣唷。」

  「反正這裡只有志保子妳在,而且妳應該比我更起勁吧?」

  修斗這樣一說,志保子也找不到反駁的話了。

  志保子不能再生孩子,卻又一直希望有個女兒,所以對她來說,真晝這樣優秀的女孩子要是願意成為家裡的一員,確實是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但志保子確信這不只是因為想要女兒,而是因為真晝這個溫柔、可愛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給了周理解和尊重,也很珍惜愛護他的緣故。

  通過和真晝的聯繫,志保子知道周和真晝待在一起也會感到放鬆。

  「她要是真的願意嫁過來就好了。不過,高中生應該還想不到那麼遠吧。」

  「周那孩子很可能會發誓說要一輩子好好珍惜人家。」

  因為當事人不在,兩人才會這樣暢所欲言,然而假如他本人就在這裡,一定會紅著臉大聲制止自己的父母。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開始交往了呢?」

  「很難說。周要是願意對自己誠實一點的話,那八成就沒問題了。」

  「那孩子就是彆扭嘛。明明周圍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那也沒什麼。年輕的時候都不太注意周圍。我們以前也是那樣。」

  志保子和修斗是升上大學後才相識並開始交往。因為他們是在念大學時結婚,可謂是十分迅速的閃婚,所以其實對周他們的事情也不好指手畫腳。當時志保子對修斗一見鐘情,已經到了說是命中註定也不為過的程度,而修斗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即使結婚後過了將近二十年,他們依然可以說是鶼鲽情深的一對夫妻。

  周和真晝或許也會成為這樣的夫婦吧──身為父母的兩人展開了一廂情願的想像。雖然這在當事人看來是一種八卦式的妄想,所以不能當面對他們說就是了。

  「真希望周和椎名同學都能得到幸福呢。」

  「哎,畢竟周和修斗你一模一樣,是那種一旦愛上了就會不可自拔的類型,他一定會變得幸福,也會讓小真晝幸福的。」

  與其說是預感,志保子的這番話更像是出於某種確信,於是修斗也笑著回應說:「畢竟周那孩子一旦做出決定,就會耿直專情到讓人嚇一跳的地步啊。」

  「哈嚏!」

  「周,你感冒了嗎?跟你說了那麼多次不要吃太多冰,還把肚子露出來……」

  「我以為自己有在注意了……我去泡杯熱飲。真晝妳也要喝點什麼嗎?」

  「我現在還不渴……噗咻!」

  「妳搞不好也感冒了,還是也幫妳泡一杯熱茶吧。」

  想被注意的少女心

  「……妳那樣穿不熱嗎?」

  對於身穿薄連身裙配絲襪、肩上披著開襟衫的真晝,周不禁開口問道。

  現在是八月。儘管進入暑假後就一直待在冷氣房裡,不過那種幾乎沒有露出肌膚的穿著還是會讓周覺得有點熱。

  雖說兩人是戀人關係,真晝也不會在穿著上太過隨意清涼,周的精神衛生也因此得救了。可是,他還是擔心會不會對身體健康造成影響。

  真晝聽了他的問題後眨眨眼,然後小聲笑了。

  「其實沒有那麼熱。這些布料都比較薄,而且冷氣開著,待久了還會覺得有點涼颼颼的呢。」

  「啊……女生的身體不能受涼對吧,抱歉。」

  周姑且把空調設定成維持二十七、八度左右的室溫,不過從空調吹送的空氣溫度本來就比較低,所以坐在容易被冷氣直接吹到的沙發上,的確會感覺到涼意。

  周心想不能讓女性的身體著涼,於是準備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卻被真晝制止了。

  「不用了,我只要多加件衣服就好。畢竟你再怎樣也不能把衣服全脫掉,應該說要是你真脫了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我可不記得自己變成暴露狂了……不對,問題不在這裡。妳的身體要是著涼就麻煩了,我還是──」

  「……你、你不用在意,那個,其實……」

  「那個?」

  「……我只是想、房間裡稍微有點冷的話,就、就可以靠在一起了……」

  聽了她猶豫不決、忸忸怩怩地嘟噥著的話,周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凝視著她。

  只見真晝的視線無地自容地遊移著,兩頰緋紅,隨後像是要從他身邊逃離開似地轉開了視線。

  「你、你果然會覺得熱吧。剛才的話就當我沒……呀!」

  對於如此可愛的發言,周忍不住按照真晝的想法緊緊抱住了她。

  也許是因為真晝的衣服都是用涼感材質所做成,貼在皮膚上的感覺比想像的更涼爽一點。她的身體似乎也因為被冷氣吹得冰涼,周開始後悔沒有注意到空調的溫度,以及她可愛的小小心願了。

  「……妳有時候真的很像小惡魔,還會引誘我靠在一起之類的。」

  「這、這個說法很有問題哦!?……那個,因、因為是情侶,稍微有些身體接觸也、沒什麼關係吧。」

  周看著懷裡的真晝支支吾吾地小聲嘟囔著,忍不住輕笑起來。

  「我本來保持著適度的距離,可是妳不允許。」

  「嗚,因、因為……周你都不怎麼……摸我。」

  「當然不能隨便摸啊。再怎麼親密也要有分寸。」

  周當然也想要觸摸真晝,可是做過頭的話只會變成性騷擾,所以他只是有所節制而已。何況如果接觸太多的話,周就會控制不住自己了。

  對此一無所知的真晝有些期待地抬眼看了過來,周只能輕輕苦笑,再一次溫柔地抱住了柔軟的身體。

  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小惡魔的誘惑

  周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狀態,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晝小姐,這是什麼情況?」

  問話的人聲音在顫抖,這可以說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真晝就在周的臥室床上,身上還穿著煽情的衣服。

  平常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真晝通常不會進入私人空間,即使進入也會徵求同意,更不會爬到床上去。

  而當她來到周家裡時,也絕不會穿比平時更暴露一點──不對,是暴露很多的衣服吧。

  現在的真晝穿著一件以肩帶吊著支撐全體的黑色連身裙,肩頸處清晰可見,或者該說胸部上側裸露出來,清楚呈現了它的豐滿。由於肩頸到胸口和肩膀部分都是露出來的,因此那光滑白皙的肌膚也毫不吝惜地展現在周的眼前。

  在這個節骨眼就已經是從平時的真晝身上無法想像的裸露程度了。裙子部分的長度很短,和連身裙同色的過膝長襪之間還能看見白得耀眼的大腿,更加深了周的混亂。

  因為周無法直視,所以試著在目光遊走的同時與真晝說話,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回應。

  不僅沒回應,她還抓住了周的衣服,默默地抬眼看著在床邊不知所措的他。

  真晝那雙焦糖色的眼睛蘊含著本來的甜美,帶著溼潤的光澤凝視著周。她的眼眸若有所求地望著他,讓不安的心臟加快了跳動。

  「呃,那個,真晝小姐,妳在這裡做什麼?」

  不只是心臟,其他部分也開始變得躁動起來,所以周盡可能地避免直視她那性感的模樣,但即便是這樣,心中的動搖仍平靜不下來。

  面對動搖不安的周,真晝仍抓著他的衣服不放。只是改變了手的位置,隨後握住了他的手。

  比自己稍微涼一點的觸感讓周的身體抖了一下,接著聽見低微的笑聲。

  然後,他就突然被拉過去了。

  突如其來的情況使周反應不及,當他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時,引誘他過來的真晝便自然地依偎到周的懷裡。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周驚訝得目瞪口呆,可是那壓在身上的感覺卻是如此柔軟豐滿,讓他不禁發出「哇!?」的一聲。

  雖然不是沒有像這樣靠在一起過,可是真晝從來不會穿這種比平時更清涼的連身裙,以這種彷彿要把身體壓在對方身上的距離感緊貼著自己。

  面對發出怪叫聲且全身僵硬的周,真晝偷偷地笑了。之所以感到那笑容格外嬌豔,絕不是他的錯覺。

  「呃,真晝……妳、妳怎麼了?」

  「……如果沒怎麼樣的話,就不能這樣靠著你?」

  「也、也不是不能……只是、這樣不好吧?」

  周的勸戒主要是為了自己的精神負擔著想,可惜真晝似乎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於是,真晝在發出不滿的聲音後,便直接緊抱住周的手臂,像是把身體壓在上面一樣,而他剛才感受到的柔軟觸感自然更加深刻。

  「……那,我想這樣做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能、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問題?」

  「這種的你不喜歡嗎?」

  「妳那樣問太狡猾了吧!?」

  周也是個男人,被問到喜歡不喜歡的話,那當然是很喜歡,也很高興。能夠享受喜歡的女孩子的柔軟身軀、體溫和氣味,這簡直就是好運從天而降啊。

  然而,這樣的行為也等於是對周的理性造成嚴重打擊,所以如果問他能不能接受,答案是否定的。儘管也有羞恥心的因素在內,但周更擔心自己會就這樣被牽著鼻子走而侵犯她。

  「為、為什麼要這樣黏在一起?」

  「……那種事還要我說嗎?」

  周一把目光轉向真晝的臉就後悔了。早知道就不要看。

  她在笑。不是滿面笑容,也不是調皮的微笑,而只是平靜地輕輕彎曲那形狀姣好的嘴唇。

  一個優雅、美麗、卻又顯得莫名──誘人的笑容。

  周無意中發出了「啊。」的一聲。

  周被剝奪了意識,抵抗力也削減了,身體幾乎失去了力氣。他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被真晝直接推倒在床上的事實。

  真晝湊近看向愣愣地仰望天花板的周。

  那雙眼睛有些溼潤,卻彷彿從內側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儘管如此,又讓人感受到某種憐愛的氣質。

  「……周,你很狡猾。」

  如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周的臉頰,從沒什麼肉的臉頰滑下來,柔軟的指腹接著碰到了嘴唇。

  「因為你很狡猾,所以我也要變得狡猾一點……我會做壞事的。」

  真晝憐愛地俯視著比自己缺少了幾分潤澤的嘴唇,然後慢慢將臉靠了過去。

  由於身體也自然而然地靠近了,從敞開胸口露出的無瑕肌膚強烈主張著自己的存在。周不禁想要躲開,於是用力轉身背朝著真晝滾了下去──他先感到視野在旋轉,然後是一股對身體襲來的強烈衝擊。

  「好痛!?」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滾到了地板上。

  他似乎是從床上滾下來的,床單鬆鬆垮垮地垂在地板上,擺在床頭櫃上的時鐘也被捲著扯了下來。時鐘表盤指著下午五點多的刻度。原本只是因為假日,所以周小睡了一下,卻果卻不小心睡到這個時間。

  背後陣陣發疼,大概是從床上摔下來的時候撞到的吧。

  周一邊為自己沒有從臉部著地而鬆了口氣,一邊往床鋪看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彷彿除了自己以外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在那裡。

  (……原來是夢。)

  一旦想通了,就很容易接受。

  說穿了,剛才被真晝逼迫的情景是他所作的一個夢,也可能是他下意識產生的願望。

  只不過,會作那種夢就表示他心裡暗藏著「真晝穿上煽情的服裝,對自己主動示好」的願望,這讓周感到非常尷尬,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滾來,心想自己怎麼會作這種可悲的夢。

  (我是不是欲求不滿?)

  之前也作過被步步緊逼的夢,簡直讓他羞愧得快死了,但顯然他的大腦並沒有學到教訓。

  「周!?我聽到了很大的聲音!?」

  就在周在地上打滾呻吟時,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真晝闖了進來。

  換作平時,她不會擅自打開臥室的門,大概是因為摔下來和滾來滾去的聲響而感到不安吧。一臉焦急地走進房間的真晝,看見周躺在地板上皺起眉頭的樣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那個,周。你從床上掉下來……了嗎?你還好嗎?」

  「……別在意。」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痛。」

  「與其說是身體的疼痛,不如說是良心上的疼痛。」

  「什麼意思?」

  「請別放在心上。」

  總不能說自己又作了奇怪的夢,於是周這次堅決地閉上嘴。

  儘管對他頑固的態度感到疑惑不解,真晝還是做出了他不想對此多說什麼的判斷,所以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朝他伸出手。

  周老實握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感覺到和夢中一樣的白皙、纖細與柔軟,想到這裡,結果又默默地害羞起來了。

  後記

  大家好,我是作者佐伯。

  這次非常感謝您購買附帶小冊子的豪華首刷限定版《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5.5》。沒想到連這裡也有寫後記的空間呢。

  自從隔壁天使系列出版以來已經過了兩年半,我竟然寫了這麼多短篇故事……真是嚇了我一跳。

  這麼多頁數也太扯了!──我自己都不記得寫了多少,看到這樣重新總結出來的東西就很害怕呢!因為寫太多了,多到哏都(以下省略)也是沒辦法的程度(笑)。

  因此,看了這本小冊子後驀然回首,發現第一集時的冷淡氣氛都不曉得跑哪裡去了──最新一集的氣氛就是有這麼恩愛。

  我想,透過短篇故事,應該也多少呈現出了真晝小姐一點一點被周吸引的過程了。

  在第二和第三集裡,真晝小姐的心境發生了變化,態度也很容易理解。作者我是覺得好像寫得不太到位,不曉得在讀者們眼中有沒有看出差別呢?

  在獲得寫短篇集(編註:此指的是本篇《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5.5》。)的機會之前,從真晝視角寫的故事只有在短篇故事中出現過。坦白講,我寫短篇故事時感覺也時不時地會加入一些與本篇相關的小故事,所以能夠像這樣收錄成冊,實在是太令人感謝了。

  雖然周在初期很冷淡,但是在短篇故事中也描寫出他逐漸對真晝產生感覺,並且往好丈夫的方向進化的樣子。我經常在思考為什麼這兩個孩子還沒有結婚呢?

  此外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小故事裡也有插畫呢。簡直是神仙般的超讚規格,真的非常感謝はねこと老師每次的照顧!!!

  小冊子封面上的真晝小姐散發著非常性感的氣質,我覺得很讚。投票選了小惡魔的各位讀者們想看的一定就是這樣的真晝。

  無論是插畫還是故事,若是能讓大家享受到本篇和小冊子的樂趣就太好了。那麼,我們下一集再見吧。

  感謝大家讀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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