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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某个时刻，西野秋斗醒来。

房间的窗帘睡前忘记拉严实了。城市的夜晚并不暗淡，天空是铁一样昏晦的灰色，朦胧的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流水一般柔和又灼目。

睡意浓重，但无法入眠。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逼迫秋斗必须直面【那东西】，直面他自己。

秋斗缓缓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站到窗前。

半明半昧、半梦半醒的视觉中，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漆黑一团里，六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自己。

“……呼…………”

秋斗勉强自己呼吸着，感觉不知道目前是否存在的胃袋里面翻滚了一下。

他最不想看到的，是还没有完全变成【那东西】的自己。

……变化并不是一瞬间完成的。有时是从双手，有时是从双腿，有时是从头顶，一团浓郁的黑雾笼罩住身体，随后黑雾扩散到别的地方，曾沾染上的那个部位就变成畸形而丑陋的模样。

即便是变成【那东西】之后，身体也不是坚硬的。

或者说，如果成为哥斯拉那样长着尖刺和尾巴的怪物，秋斗反而会觉得很酷吧。

但是，现在的他……

秋斗伸出一根黑色的肢体，轻轻推开了窗户。虽然不知道到底是通过哪种感官，但触及之处的确传来了玻璃冰凉的触感。

二月的寒风吹进卧室。

今夜很是晴朗，只有一轮月亮悬在头顶，那样干燥而明亮，以至于带来芒刺一样扎进皮肤里的错觉。

“呼……好的。”

秋斗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从窗口一跃而下——

怪物的身体在空中下坠。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他，怪异而刺激。

仅仅是一个瞬间，黑色的躯体就在坠落到地面的时刻无声地四分五裂。随后，四散的残肢蒙上一层黑雾，接着缓缓聚合到一起，彼此粘连、融合，再次化为怪物原本的样子。

“呜——喵——”

秋斗转过头，看到街角的一只猫似乎撞见了刚才那一幕，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叫声几乎算得上惊恐。

与他六只眼睛对视的时候，它更是弓起身子，龇牙咧嘴地吓唬这个陌生的黑色东西。

“对不起啦，吓到你了吧。”

秋斗弯下腰，低声向它道歉。

“喵！！！”

猫转身跑掉了。

“………………”

秋斗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时候的自己是否苦笑一下比较好。

虽然他的确不是故意要驱赶猫的，但是从怪物的身体里，却传出少年的声音，的确是相当诡异的一幕呢。

他垂下头，迈动脚步。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和白天熙熙攘攘的情景截然不同。

——非日常。

自从中学时第一次尝试以这种模样行走在大街上，他经历了相当复杂的心理斗争，其中最担心的是被拍进摄像头里，留下都市怪谈一般的影像。

不过，似乎【这东西】无法被录入视频，至少秋斗用自己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尝试时并没有做到。

……偶尔倒是会吓到行人就是了。

穿着西装的社会人可能是刚刚结束酒会，摇摇晃晃地走在人行道上；骑着自行车的巡警先生偶尔经过，车灯在夜色中贯穿出一道白昼般的光柱；只允许在夜里的城市中行驶的货车发出深沉的轰鸣声，快速将商品运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秋斗总是习惯性地沿着人行道的里侧行走，将身体隐藏在行道树下厚重的阴影中。或许即便吓到了人，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个讨厌的噩梦吧。

在夜里依旧营业的店铺并不多，秋斗最喜欢的是离家大约三个街区的便利店。

放学后，在心情不算舒畅的时候，他常常会绕一点远路过来，为自己买一个冰淇淋或者肉包。

这个门店不大，但是商品算得上齐全。琳琅满目的日用品、饮料、面包和冷藏便当陈列在货架上，中间没有一个足够产生违和感的空缺。店里没有播放音乐，只能听见各种机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让人心情安宁。

——今夜，就逛到那里为止吧。

和平时一样，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活动，姑且可以消耗一些【那东西】的耐久，让他比平时早一些变回人类，也能早一些睡觉。

秋斗加快脚步，然后停在便利店对面公园的树下，稍微休息一下。

虽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疲惫。

路灯的光线柔和，与其说是照在头顶上，不如说是在身上织了一件透明的丝绸，光滑而轻柔。而路灯笼罩之外的地方则完全相反，一切都浸没在沉郁的夜色之中，连茂盛的道旁树都只是隐约可见，在黑暗中无声地伫立。

秋斗小心地往旁边挪开一些，把自己全部隐没在夜色里。

从室外往明亮的室内望去，明亮与黑暗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门，这感觉很奇妙。收银台后的店员先生像是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族馆中，而他只是一株沉默的水草，或者一只浑浑噩噩的金鱼。

“那么……回去吧。”

秋斗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自己家。

随着他的视线离开，便利店的门忽然打开，有顾客从里面走了出来。

“……诶？”

寂静之中，传来女性的低呼。

糟了。

好像被发现了。

秋斗一惊之下，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公园的树丛里躲起来。

他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地等待着，盼望着这位顾客能够赶紧回家，最好以后也别在大半夜出门买东西了。就算没遇到混混、痴汉，也指不定会遇到自己这样的怪物啊……

果然，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渐渐远去了。

秋斗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走出树丛，突然听到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啊！”

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来不及思考，秋斗从藏身处一跃而出。

离自己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穿着大衣的金发少女愣愣地看过来。她手上原本拿着的冰淇淋桶斜斜地倒扣在地面上，另一只手臂下夹着的杯面也掉在地上，还滚了两圈，一时看上去有些滑稽。

少女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少女的瞳孔缩小了。

少女再次发出尖叫：

“啊！！！”

——秋斗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个可疑的黑色怪物而已。

“那个……那个……对不起……我……”

他踉跄地后退着，伸出两只黑色的、扭曲的触手，似乎想要举出投降的姿势，表明自己的无害。

“对不起……！！”

秋斗徒劳地试图蜷缩自己的身体。

啊……又是这样。

又要伤害到别人了。

真是……

真是……！

秋斗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下意识朝那个少女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他都惊呆了。它就像一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本身完全没有受到秋斗的控制，连自己都始料未及。

鞠完躬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张地转身就跑。

可是，他的身后却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

“那个……是，是西野君么？”

光影掠动。

好像一根火柴燃亮了摇曳的烛光，让飞蛾有了方向；秋斗如同受到了召唤，眨了眨眼睛，也随之转过身来。

“……啊。”

他似乎认出来了。

这位金发的少女——

月光成为了她的底色。而她柔美的脸颊，此刻竟仿佛像藏在金色的玻璃糖果罐之后，氤氲着甜蜜朦胧的幻彩……

“好、好像真的是西野君呢。那个……晚上好？”

间岛葵脸色仍然有些发白。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指向他，秋斗下意识顺着那方向看过去——

漆黑的触手尖端，一枚创口贴上，长着尖耳朵、额头上画着粉红色骷髅头的可爱角色正在冲着自己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