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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野秋斗,男,十六岁。

他的早晨,从被妹妹由纪叫醒开始。

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离家很早。因此,为全家人做便当的工作,就由中学三年级的由纪承担了。

虽然母亲曾经因为她今年就要参加高中入学测试而强烈反对过,但是由纪成绩很好,即便是每天早起准备便当,对她未来考进秋斗所在的樱楠高中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这才让母亲松了口。

但是,作为条件,购买和准备食材,就交由回家部的哥哥秋斗。

“哥哥——”

由纪以粗鲁的动作猛地打开他的门,抱着双臂靠在一旁。

“你还要赖床到什么时候?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哦!”

“好好——”

秋斗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惨不忍睹,毕竟昨晚自己半夜被吓到,失眠了好几个小时。

他一边用力睁着眼睛,一边双手握住下摆,要脱下睡衣换上制服。

“笨蛋!脱衣服前先说一声啊!”

由纪撅着嘴,嫌弃地看了一眼秋斗光裸的上半身,转身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好好——”

秋斗下意识回答。

西野家的早晨一般就是这样。由纪大概六点半就会起床做早餐和便当,秋斗则负责把换洗衣物晾好,再把垃圾分类在正确日期打包丢掉。

今天的早餐是传统日式,包括三文鱼烧、玉子烧、味增汤和米饭。

两个人安静而快速地解决了早饭。

小声说完“多谢款待”之后,秋斗准备最后收拾一下就出门上学。从家里到樱楠高中比由纪上学要远,需要乘挺久的电车,因此他必须先出发。

“喂,哥哥。”

由纪不知为何突然说。

“你昨晚又没睡好么?”

唔——!

莫非由纪昨晚那时候正好也醒着吗!

如果她看到了……

秋斗的动作僵住了。他定了定神,背对着妹妹,尽可能平静地回问:“怎么这么问?”

“……好像听到你房间门在响,不过大概是错觉吧。”

秋斗松了口气,说:“是错觉。那么我就……”

仿佛逃离一般,他加快脚步离开餐桌。

“晚上会变成怪物”这件事,他还没跟由纪坦白过。当然,也没和父母说过。

这种异常的现象第一次出现是在中学一年级。

秋斗曾经猜测,【那东西】的诞生大概与思春期开始有关。

他有时会起夜,最初发现【那东西】,情况正和昨晚一样,是在卫生间的镜子里。

“大概是噩梦吧”的想法也持续过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发觉,如果是梦那重复的次数也太多了,几乎每隔几天都会出现。

后来,他偶然发现,镜子里的【那东西】的动作,会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改变。

“是诅咒人偶吗?”“是鬼吗?”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但即便那六只眼睛和令人作呕的四肢与人类相差甚远,秋斗还是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东西】就是他本人。

……也就是说,秋斗在夜晚被自己折磨,算起来已经有将近四年了。

正赶上班和上学的早高峰,电车里当然是没有座位的。

几个穿着其他高中制服的女高中生挨挨挤挤地站在门边,互相拿出手机交流着什么,发出咯咯的笑声。除了这笑声,整个车厢里只有略微刺耳又低沉的电车行进声充斥着耳膜。

秋斗挪了几步,想要离她们远一点。

他费力地抓住一处把手,触手之处有上一个人握住时留下的温度,有种挥之不去的油腻错觉。他开始有些犯恶心,便有意识地压了压舌根。

电车载着人群在轨道上行进,偶尔窗户里闪过模糊的霓虹和广告牌。

秋斗微垂着头,想要尽力避开右边那位西装男士的呼吸,视线落在玻璃上,沉默地窥视着一位靠窗乘客的手机屏幕反光。

他忽然注意到,其实每个盯着玻璃看的人,都没有在打量别人,而是凝视着自己的脸。大家的目光僵直,一时间竟然有点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他收回眼神,看到自己戴着眼镜的脸也倒映在玻璃上,苍白、扁平,两层重影让它看上去显得很模糊,五官滑稽地错位,有一点震颤就支离破碎。

列车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到站了。

在寒风凛冽的初春早晨,秋斗闷着脑袋,艰难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整理围巾,然后低头顶着风向前走。

走进门庭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意让眼镜上迅速凝结出白色的水雾,被围巾紧紧裹住的脖颈也微微渗出薄汗。

秋斗一边解开围巾,一边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寻找自己的鞋柜。

换好室内鞋之后,他往教室走去,在路上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呵欠。

一走进教室,就有人向自己问好——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西野秋斗只是个沉默孤僻的路人男高中生罢了。

“……啊。”

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人。

秋斗稍微愣了一下,后退两步,抬头确认了一下——一年三班,是自己的教室没错。

那么……

“哈啊……”

那么就是最糟的情况了。

秋斗再次向自己座位看去,果然,包括斜前方、前方和自己的三个座位,围着坐了五个人。甚至还有人坐在桌子上,被裁剪到膝盖上方二十厘米的裙摆随着双腿的摇晃而危险地飘荡着。

——是班上的几个开朗系男生和辣妹,秋斗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他不愿意傻傻地站在原地挡住后面的人,正在犹豫是装作上厕所的样子离开还是先去教室办公室找上坂老师问问考试成绩时,忽然,那群人其中一个辣妹注意到了自己。

果然犹豫太久了么。

“啊啊,早……”

那个丸子头的高个子辣妹歪了下脑袋,大概没想起来秋斗的名字吧。

话说这都一年了,你倒是记一下同班同学的名字啊。

“哦——西野君,早。”

坐在自己斜前方的那个辣妹却微笑着打了招呼。

如此自然地叫出名字,虽说是理所应当的事,却令秋斗忍不住感动了一瞬间。

——间岛葵。

她是即便在年级里也很有名的女生,除了那明艳美丽到几乎带有侵略性的外貌之外,对于辣妹来说过于优秀的成绩也是成就那名气的要素之一。据说,就连学校里某个受欢迎的运动部部长也向她告白过,最后失败了,随后那位学长不屈不挠地又邀请她去当那个社团的经理,最后也失败了。

不得不说,在告白失败之后居然还邀请对方出任经理……这坚韧的精神,该说真不愧是体育会系么。

如今,这位金发的美少女,正在冲自己微笑。

秋斗慢了一拍与她浅棕色的瞳孔对视,然后才反应过来,快速移开视线,低声说:“……早上好,今井同学,间岛同学。”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水村同学,伊势谷同学,鹤田同学,早上好。”

“……哦、哦!”

最开始说话的今井亚里沙先是发出了不像是辣妹会发出的不自然声音,然后灿烂地笑起来。

“嘿嘿,真是正经啊,西野君!真好笑!”

……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了。

说着,她伸出染了蓝色指甲的手,要拍秋斗的肩膀。

——可怕,这就是辣妹的距离感么?

秋斗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躲开了那只手。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喂——”

叫水村泽田的男生脸色阴沉,目光紧紧锁在秋斗身上,似乎随时要过来给他一拳似的。

“……啊,亚里沙,你是不是不小心坐到西野君的座位上了?”

葵忽然小小地惊叫一声,之后双手合十,朝秋斗露出柔和的笑容:“抱歉呢,西野君。说起来也快要上课了,大家赶紧回座位吧,等会儿上坂老师要来发成绩单了哦。”

被解围了。

被间岛葵解围了,再一次地。

秋斗依旧埋着头,只是抿了抿嘴说:“我才是,非常抱歉。今井同学的……指甲……有点吓到我了。实在对不起。”

几个人一时都愣住了,然后突然爆发出大笑。

“……噗,哈哈哈哈!”

亚里沙笑得直拍手,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抚着胸口说:“哈哈……西野君,你也太失礼了吧!”

……虽然不知道哪里失礼就是了。

再说了,难道不是记不住相处一年之久的同班同学名字的您更失礼么。

或许因为秋斗的话的确触动到这群人的笑点了吧,他们很快在上坂老师进教室之前散去了。

秋斗松了口气。

他脱力一般坐下来,感觉昨夜没散去的疲惫加倍涌上身体。

开朗系男生和辣妹,真的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必须再次强调一遍。

自从会在夜晚变成【那东西】之后,他就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格外谨慎,也格外抗拒起来。

大概是中学二年级发现的吧……

——“变成【那东西】之后的恐怖程度,与当天的负面情绪正相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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