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誠]鈴芽之旅 入場特典[台/繁]
鈴芽之旅 入場特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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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海誠
圖源:Bravo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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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妳不會再做恐怖的惡夢了~環阿姨的故事~
我的女兒離家出走了。
準確來說她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我姊姊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女。但這十二年來,我和鈴芽兩人一直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雖然沒有去變更戶籍登記,但我們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樣。
大概吧。
突然間,車廂內響起了宛如遊戲開場般壯闊的音樂。
『經由博多前往新大阪的櫻花號,馬上就要發車了──』
我聽著從天花板上傳來的廣播聲,將從一早就不停移動而疲憊不堪的身軀埋進新幹線的座椅中。不過,都來到這裡了,只要九十分鐘就能抵達博多,從博多再前往目的地神戶也只需要兩個多小時。雖然鈴芽沒有回LINE訊息,但至少有顯示已讀,也能從手機支付紀錄大致掌握她的動向,鈴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等我到神戸再打電話給她,總不會繼續不理我吧。這次應該不需要那麽擔心,不會有事的。我看著窗外開始流動的風景,拉下座椅餐桌,打開鐵路便當和罐裝啤酒。鹿兒島特產的日式燉黑豬肉味道甘甜濃郁,讓我一口氣喝掉了1/3左右的啤酒。新幹線在中午時段空蕩蕩的,沒什麽人。九月的天空清澈湛藍,從隧道的縫隙窺見的群山綠意盎然,彷彿從內側散發著光芒。我披在肩上的紫藤色圍巾和晃來晃去的玫瑰金耳環,是平常在漁會上班時絕對不會穿戴的華麗飾品。雖然我是要去接離家出走的女兒,但我或許也有些興奮。最近工作十分忙碌,可能因此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旅行感到些許期待。從剛才開始,我的心就一直怦怦亂跳,吵得我受不了。
──並不是這樣。
我又喝了1/3罐啤酒,緩緩吐了口氣。
鼻腔突然一陣刺痛,眼中湧現一股灼熱感。我的大腦與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是的。
那是二〇一一年的三月。
那一天我也坐上了當時才剛通車的這班九州新幹線。
***
發生那場地震時,我才二十八歲。當時我離開東北老家到九州的生活已經超過十個年頭,而姊姊椿芽和她的女兒鈴芽則繼續在故鄉生活。她們所居住的城鎮,就在那次受災地區的正中央。或者應該說,那場地震相當巨大,幾乎整個東日本都成了災區。
無論是地震當天,或是接下來的數日,我都無法與姊姊取得聯繫。姊姊是個單親媽媽,而我們的父母也很早就去世,因此我們是對方唯一的親人。我擔心地好幾天都輾轉難眠,無法再等往東北的交通恢復,我在可能無法到達的情況下動身出門。當時正逢九州新幹線剛完成全線開通至博多,但車廂內卻了無生氣,一片死氣沉沉。那個時候整個日本都陷入愁雲慘霧之中。東北新幹線只恢復通車到那須鹽原,因此我選擇從東京搭髙速巴士到盛岡,並在那裡連跑好幾家租車行,最後有位目的地和我相同的年長女性讓我共乘一輛車,我才終於能前往老家,在接下來的幾天,我看見了前所未見的景色,聞到了不曾聞過的臭味,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亂,所有人都很恐懼,但大家都非常拚命。當我在飄著小雪,儼然成為一片廢墟的城鎮中總算見到鈴芽的瞬間,我認為這真是奇蹟。我用力緊抱她那凍僵的小小身軀,不假思索地脫口說出「妳來當我的孩子吧」。
姊姊最終還是沒有回來。
就這樣,我突然有了孩子。
在九州的一棟不算寬敞的單身公寓中,我這個二十八歲的單身女性和四歲的鈴芽,兩人的生活就這麽唐突地展開了。我並沒有下定任何決心,也沒有做好什麼準備,更缺乏義務感和使命感,因此既不感到興奮,也沒有一絲遲疑,因為根本沒有閒功夫去思考那些事情。我別無選擇,只能拚命去做。準備兒童寢具、餐具和衣服。張羅不是垃圾食物的每日三餐。光是向公所申報和辦理幼兒園的轉入手續,就需要準備堆積如山的文件,在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為了讓一個人存在於世,原來需要耗費如此龐大的成本。就連剛交往不久的年長男友都離我而去了,我過了好一陣子才發覺。我明明如此喜歡對方,好不容易才正式交往,但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對他失去任何興趣。本來該留給自己的時光不見了,打扮和被愛的慾望也消失了。我的內心彷彿被徹底改寫似的。硬生生被奪去母親的那個四歲少女對我嶄露笑容,成了我的生活中唯一的喜悅。
而事實上,鈴芽的確是個愛笑的孩子。
她與我原先擔心的相反,不僅相當愛說話,也很會撒嬌,連我廚藝不精的飯菜她也吃得津津有味。無論在幼兒園或是街坊鄰居之間,她都轉眼間就交到許多朋友,在即將進入初夏的原野及港口精力充沛地來回奔跑。這個從東北來的小女孩有著銀鈴般的可愛聲音,對每個人都十分親切,但卻不會像其他小孩耍脾氣,不知不覺間就成了街坊鄰居當中的偶像。我曾經目睹好幾次,附近的老人家一邊與鈴芽閒聊,一邊同情她的遭遇而雙眼泛淚。
「真不愧是姊姊的女兒!」
每當這時候,一股既難為情又懷念的複雜心情便油然而生。姊姊以前也是這樣的女孩子,對待任何人都一視同仁,也受到大家的喜愛。這麼說起來,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是想要與她那耀眼的光芒保持距離,才會在高中畢業後就離開家鄉。看著鈴芽在新的土地上不斷發揮她的社交能力,我心中那昔日的小小自卑感又被喚醒了。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搬到九州後的第一個月,對我和鈴芽來說都不尋常。那是一種不自然的狂躁狀態。
***
破關了!莫名有成就感的某種旋律,在頭頂上響起。
『本列車即將抵達博多,請轉搭鹿兒島線、福北豐線的旅客──』
我把空啤酒罐和吃完的便當盒裝進袋子裡,心中的悸動總算平靜下來了。只要到了這裡,就代表快要離開九州了。穿過隧道後往車窗望眼看去,只見一棟棟高聳的高樓大廈在眼前流動。真不愧是博多,擁有九州其他城市無法比擬的繁華。我拍了張照片,用LINE傳給鈴芽,接著再次確認她的手機支付紀錄。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東京!?」
大約一個小時前,鈴芽在新神戶車站買了往東京的車票。
「明明叫妳待在神戶別亂跑……!」
原先已收回去的淚水似乎又要流下來了。我急忙深呼吸。沒事的,我在口中念著。沒事的,沒事的。從神戶到東京也只需要三個多小時,我只要搭到新大阪,再轉搭東海道新幹線就行了。鈴芽不會跑到“那一邊”的,“不會讓那張椅子奪走鈴芽的”。
──椅子?
思忖了一會兒,接著發現,我又在無意間在意起那張椅子了吧。
***
我發現對任何人都能笑臉迎人的鈴芽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是在帶她到九州的幾個禮拜後。
她從外面回家時,絕對不會說「我回來了」。
當我回到家時,她也絕不會對我說「歡迎回來」。
我明白原因是什麼,而且清楚得很。如果我們這麼容易就成為一家人,姊姊一定也會很難過吧。我認為總有一天時間會解決一切,但她那與笑容產生對比的頑固,仍譲我感到相當痛苦。
還有一件事也讓我非常在意,就是關於那張缺了一支腳的小椅子,鈴芽在家時總是與那張椅子形影不離。當我在東北找到鈴芽時,她就抱著那張椅子。她坐在積雪的瓦礫堆旁,就像在守護朋友一般環抱著椅子。在我帶她搭新幹線回九州時,鈴芽唯一的行李也是那張椅子。我知道那張塗了黃色油漆的椅子是她母親親手製作的重要物品。在姊姊寄來的電子郵件中,我曾多次看到與那張椅子一起拍攝的家庭合照。所以即使只有那張椅子留在鈴芽手中,也已經相當幸運了。我相信鈴芽踉椅子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心靈交流。
但是。
但是那一天,照理說應該連同房子一起被沖走的那張椅子,鈴芽是在哪裡找到的呢?難道有可能一切都被沖到遙遠的海岸了,只有椅子碰巧被沖回這個地方嗎?就算我問鈴芽,她也總是說不知道。
「……鈴芽,妳剛剛在跟椅子說話,對不對?」
即使鈴芽晚上和我一起睡覺,到了清晨她一定會鑽出被窩,跑去椅子的旁邊。她有時會抓著椅子的腳睡覺,有時會對椅子輕聲說話。仔細一聽,才發現她正發出「喵、喵」的聲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看到她那個樣子,我除了難過以外,心裡也總有種焦躁不安的感受。我無論如何就是會覺得,那張小椅子與某個冰冷昏暗的世界相連。
「我問妳喔,這張小椅子會說話嗎?」
在黎明時分的客廳,我輕聲向鈴芽問道。本來在沙發上抱著椅子的鈴芽,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不會。」
鈴芽搖搖頭,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向上看著我。
「但是它會聽我說話。」
那種事我也辦得到啊!我把到了嘴邊的這句話又吞了回去,勉強擠出一張笑臉。
「用貓語的話它就聽得懂嗎?」
「嗯,不能用人類的語言。」
「哦……」
椅背上刻著兩個像眼睛一樣的凹槽,我對著那張臉,試著和它說話。
「喵喵喵~」
你是誰?
「它說不用,它已經吃飽了。」
鈴芽一臉認真地回答,讓我鬆一口氣笑了出來。雖然她是個不用人操心的孩子,但果然還只是個孩子。我暗自下定決心,下個月鈴芽生日時,要買一個柔軟好抱的玩偶送給她。
***
列車已經駛我原本的目的地新神戶車站,當我聽見終點站的旋律時,陽光的角度已經西斜了不少。
『感謝各位旅客的搭乘──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新大阪──』
男性的聲音用有些慵懶的語氣說道。新幹線靠站之後,我在夕陽下瞇著眼睛,踏上新大阪車站的月臺。我撥開大都市特有的悶熱空氣,在驗票口補足搭到這裡的車資,接著快步衝向JR鐵路公司的售票窗口,重新買了一張到東京車站的車票。
「御茶之水……」
我看著手機喃喃自語。確認了鈴芽的支付紀錄後,得知她在四個小時前抵達東京車站,並從御茶之水車站的驗票閘門出去。之後,她在分店名稱為「御茶之水店」的超商買了便當。看來我現在的目的地就是御茶之水了。因為等我到那裡就是晚上了,今晚就在那附近的旅館投宿吧。如果順利的話,或許還能和鈴芽一起住旅館,然後明天就能回九州了。
──好了。
決定好該做的事之後,我的心情稍微緩和下來了。我走到便當店,挑了一個神戶牛壽喜燒&牛排便當,順便買了兩罐啤酒。我得填飽肚子,然後最好稍微睡一下,為決戰做足準備。
決戰?
這個浮現在腦中的詞,令我不禁苦笑起來。我並不是要去和誰吵架,也不是要和誰爭奪鈴芽。但──我有注意到,鈴芽房間裡的那張椅子不見了。三天前,當我撞見臉色大變、奪門而出的鈴芽時,她應該沒有拿著椅子才對。然而,本該在房間裡的椅子卻消失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有人跑進家裡把那張椅子帶走了嗎?鈴芽是為了追那個人才離開家嗎?
我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不知為何,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像:“會不會是那張椅子帶走鈴芽的”?連我都覺得這個想法太過於幼稚,而且說到底,鈴芽對那張椅子十分依戀的時候,也只有小時候那一小段時期而已。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她這次會離家出走,跟姊姊的那張椅子脫不了關係。難道我又要跟那張椅子競爭了嗎?這也太蠢了。
「……從那次生日以來,我第一次又有這種心情。」
我一邊小聲說著,一邊拿著沉甸甸的便當,再次走向新幹線的月臺。
***
鈴芽的生日在五月下旬。
那天是她五歲生日,也是第一次在九州度過的生日。自從我們開始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兩個月。
「鈴芽,祝妳生日快樂!」
不知道消息怎麽傳開的,在她生日的週末,許多人絡繹不絕地造訪我那間狹小的公寓。包含鈴芽在幼兒園的朋友、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大學生、身為這一帶地主的房東、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以及我職場上的同事,每個人都帶著大大小小的禮物來送給鈴芽,也帶了大量的蔬菜、魚和酒來送給我。本來就很狹窄的廚房頓時堆滿了紙箱,光這些似乎就夠我們家吃一個月,不用再買食材了。
「鈴芽,這個餃子很好吃喔。」
「送妳一套蠟筆,妳要多拿來畫畫喔。」
「阿姨帶烏克麗麗來了,要點歌嗎?」
「鈴芽,這邊有鮪魚、甜鰕,還有鮑魚喔。」
「環小姐,妳接下來想喝什麽?紅酒?燒酒?什麼都有喔。」
鈴芽面帶笑容回應每個人,彬彬有禮地點頭道謝,不時大聲歡笑,津津有味地大口享用排列在桌上的料理。許多大人看到她這個樣子,紛紛紅了眼眶,流著眼淚稱讚她「真是個乖孩子」,或是拍拍我的肩膀說,「環小姐,妳要加油啊,大家都支持妳」。
但在那天夜裡,鈴芽卻吐了。
當時生日派對已經收拾完畢,我哄鈴芽入睡之後,在客廳望著電視,茫然地啜飲著燒酒。突然間,從隔壁臥室傳來鈴芽的嘔吐聲。我驚訝地打開拉門一看,發現她吐了很多在榻榻米上。
「鈴芽!妳怎麽了?還好嗎?」
鈴芽的眼角噙著淚水,不斷對我道歉。
「阿姨對不起,鈴芽把這裡弄髒了……』
「不要緊啦!妳很不舒服嗎?』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剛才拼命地吃,吃得太撐了。也許是吐完之後暢快多了吧,在鈴芽換下髒掉的睡衣穿上別件衣服時,她又恢復了平常的笑容。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也為自己完全沒注意到鈴芽的狀態而感到羞愧。我甚至悠哉地佩服鈴芽如此具有社交能力,哪像我總是不撞長與人交際。
「鈴芽,對不起。」我忍住淚水說:「我也可以和妳一起睡嗎?」
當我注意到鈴芽的哭聲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鈴芽本來應該跟我一起在被窩裡,當我醒來時她卻不見了。一陣陣刻意壓抑的哭聲從隔壁房間傳了過來。我當作生日禮物送給她的大熊玩偶,被孤零零地留在被窩上。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地打開拉門。
鈴芽的背影出現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抱著黃色椅子,低聲啜泣著。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月光,將她們的身影投射成淡淡的水藍色,彷彿只有她們倆的周圍,被沒有重量的水給包覆住。
「──鈴芽。」
鈴芽聽到我的聲音後,慢慢轉過頭來,那張臉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她臉上的表情成熟到令人驚訝。偌大的淚珠就像冰冷的玻璃球;蒼白的臉頰彷彿沒有溫度的陶器;豐盈的嘴唇似乎隱藏著超乎善惡的言語。那是一張看似陌生的臉,擁有著大人無從知曉的絕望,以及我所不理解的情感。
「……今天也是這孩子的生日,這孩子也一歲了。」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椅子。
「所以鈴芽連這孩子的份也一起吃了,但是卻吐了,對不起。」
我不禁哽咽地說:
「……我不是說了不要緊嗎?」
「阿姨。」
「怎麽了?」
「我們還不能回家嗎?」
「──!」
我真想放聲大叫,痛哭一場。我用力閉上雙眼。為了不讓眼淚奪眶而出,為了不讓情緒滿溢而出,我必須使勁地蓋上。當眼皮使力到極限時,彩虹色的火花在眼球深處迸濺,劈啪作響。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緩慢地從口中呼出,然後微微睜開雙眼,看著鈴芽。
「欸,鈴芽。」
我的聲音嘶啞,但還是努力發出溫柔的聲音:
「我也可以跟那孩子說說話嗎?」
「嗯,可以啊。」
我坐到沙發上,讓鈴芽和椅子在我的兩旁。
「不能用人類的語言對吧?」
「嗯。」
我點了點頭,再次深吸一大口氣,看著椅子的臉,那張黃色的臉也筆直地往我這裡瞧。
「……喵喵喵,喵~喵」
“……我也很痛苦啊。”
「喵~喵~,喵~喵~」
“對生活感到不安,對未來感到不安。”
「喵喵,喵喵喵喵。」
“這孩子一定一輩子都不會對我說「我回來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並沒有打算成為她的母親,但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成為一家人。”
「喵~喵,喵~喵。」
“但我現在,甚至覺得這孩子是個累贅。”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憎恨、懊悔、同情、喜愛。”
「喵,喵喵。」
“欸,姊姊。”
「喵~喵,喵~喵。」
“妳要負責啊。如果妳辦不到……”
「喵~喵~喵~喵~喵~!」
“那就別再纒著鈴芽不放了!”
──有人在撫摸著我的頭。
是鈴芽,她似乎正窺視著我的雙眼,說道:
「喵喵,喵喵喵。」
阿姨,不要哭。
淚水擅自從我的雙眼流落,我將鈴芽緊緊抱住,嗚咽聲從我的口中傾瀉而出。我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我什麼都不管了。我開始嚎啕大哭。我感覺胸前有個小小的體溫,止不住的淚水仍持續滴落。鈴芽受到我的情緒牽動,也跟著哭了起來。我們既無法成為大人,也當不了小孩。我們不斷大哭,就像要吐出什麼一般。我們不斷大哭,直到累積在內心的疙瘩融化消失為止。
***
『即將抵達終點站,東京──』
窗外的夜景在不知不覺間變為一片光海,視野所及盡是無數燈火通明的窗戶,一閃而過的繽紛街道上人來人往。這座城市如此龐大,無論何時見到都令人為之感到震撼。
因為喝了啤酒的關係,我在新幹線上恍恍惚惚地回憶起當時那段時光。那是到我第一次替鈴芽慶生之前的短短兩個月,但卻也是相當漫長的兩個月。雖然之後的十二年也不短,但或許對我來說,那兩個月還更為漫長、更為深刻。鈴芽是什麽時候開始對我銳「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是我在郊區買下獨棟房子之後,還是在那之前呢?無論如何,後來我們就成了極為普通的一家人。會爭吵,也會撒嬌。有些事能互相理解,也有些事不行。就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一家人。
那張缺了一支腳的黃色椅子,或許真的曾經與另一個地方相連,經由“陰間”或“異空間”之類的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地方,才再次回到鈴芽手上。無論如何都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鈴芽在那之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成了一名毫無神祕氛圍的普通女孩。“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你”完美地達成任務了。
新幹線靠站,車門開啟。
我邁開步伐,踏入那片光海。
首先該做什麽呢?傳LINE給鈴芽看看吧?但她一定會已讀不回。打電話給她看看吧?但她應該也不會接。好極了。我會一直守在御茶之水車站直到電車收班,如果見不到她就去住旅館,明天早上首班車發車的時間再過來守著。
突然間,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鈴芽的聲音。我從月臺抬頭看向天空,看到如極光般的光芒劃過夜空。
「咦?」
是我的錯覺嗎?我眨了眨眼再往天空一看,只看見被城市燈火朦朧照亮的普通夜空。
「……我可不會認輸。」
我嘟噥著,感到體內湧現一股力量。我選擇不搭電扶梯,而是奮力地踏著樓梯,朝驗票閘門而去。
後記
這部短篇小說,是我執導的電影《鈴芽之旅》外傳小說,以其中登場的環這名女性做為第一人稱敘事者。我很高興在電影完成後,能以這種形式呈現我在製作電影時無意間想像出來的鈴芽和環的過去,請務必配合電影欣賞這部小說。
關於環這個角色,有幾個回憶想和大家分享,
其中一個是,雖然我在製作初期並沒有提出要求,但負責製作電影音樂的RADWIMPS野田洋次郎先生竟創作出了〈Tamaki〉(譯註:「環」的羅馬拼音)這首歌曲。當然他後來還是製作了〈鈴芽〉這首歌曲,但我一直很好奇他替環寫歌這件事,是否代表著什麽意義。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他吿訴了我人心的鎮石所在之處。我一邊聆聽那首歌曲,一邊撰寫出這部短篇小說(順帶一提,雖然這首歌曲沒有使用於電影中,但有收錄在原聲帶)。
另一個是關於在電影中為環配音的深津繪里小姐。無論是對配音方式或鑽研臺詞,她都有著非比尋常的熱情,要為虛構的角色賦予生命力所不可或缺的事物,我從深津小姐的背影學到很多。
雖然我把環描寫成一個“很執著的阿姨”,但回想起來,無論是洋次郎先生還是深津小姐,他們(對待工作)也是相當執著的人,而且不只他們,有許多像環一樣不輕言放棄、總是謹記於心、永遠不放手的人們,共同造就了《鈴芽之旅》這部電影,實在感激不盡。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新海 誠
刹那間的水面~芹澤的故事~
唉,再怎麼樣就是沒有錢啊。
我走向住商混合大樓之間的停車場,腦中又開始重複計算著無意義的金額。這座無法遮擋雨水和鳥糞的停車場,每月租金只要2萬4千日圓,遠低於市中心的行情,但再加上汽車保險和高辛烷值的油錢等等,每個月光是汽車的維護費用就要5萬日圓;搭配廉價SIM卡的智慧型手機,每月要繳3千4百日圓;水電費在精打細算之下可以壓在6千日圓以下;屋齡40年的公寓租金每月5萬6千日圓。此外還有伙食和教科書的費用,我還希望每個月都能買幾件好看的衣服。儘管我同時打兩份工,但根本入不敷出,因此,當務之急是處理掉這輛與我毫不相襯的紅色跑車──我坐上車、發動引擎、繋上安全帶,腦海又浮現這個反覆出現的念頭。但我也知道自己絲毫不打算這麼做。我忍住哈欠,轉動厚實的木製方向盤,將車開出停車場。今天不知道為什縻特別早起,現在才早上六點。自從昨天發生那件事之後,總覺得肋骨內部有種不安的感覺揮之不去。
我駕著車,緩緩行駛在雜司谷一座大寺廟旁的小路。朝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就像在四周鋪滿了銀色粉末一般,當紅色愛快羅密歐行駛在柏油路時,水滴狀的光線反射在車身上散發出閃閃光芒。一位像是在通勤途中的年輕女性,以稱羨的目光看著駕駛座上的我。
沒錯,我喜歡在東京──這個對我毫不友善的城市,一邊欣賞著街景,一邊開著這輛拉風的車。不知為何,和其他地方相比,在駕駛座上獨處的時光更讓人感到平靜。我就像在說服自己般,想著就是為了應付今天這種狀況,還是有輛車才好。昨天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叫鈴芽吧──應該知道草太的行蹤。我要再見到她一次,向她打聽草太的下落。草太總是讓我單方面地擔心不已,這次一定要好好斥責他一頓,否則我嚥不下這口氣。我用銳利的眼神掃視路上行人,並踩下油門往御茶之水的方向駛去。
***
我是在一年半前的春天和宗像草太相遇,那是教育心理學專題的第一天。
「欸,我問你。」
我上大學之後兩年來都是線上授課,那天是我第一次在教室裡的實體授課。那種興奮與渴望與人交流的心情,促使我在下課後向坐在一旁的男生搭話。
「你去教育實習的時候也要留著那頭長髮嗎?」
「咦?──嗯。」
那個男生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高比179公分的我還高幾公分。只見他伸手摸著及肩的黑髮,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看著我。他那清秀的眼眸上有著細長睫毛的陰影,左眼的臥蠶下方有一顆淚痣。真是個美男子。
「不剪頭髮不行嗎?」
聽到他用單純感到驚訝的語氣回應,我不禁笑了出來。我只是想讓他吐槽我的金髮和耳飾才開這個玩笑,想不到這傢伙卻這麼認真。
「總之,應該會很引人側目吧。到時候一起去剪頭髮吧。」
「也對,那就拜託你了。」他溫柔地笑著,對我伸出右手。
「我叫做宗像草太,請多指教。」
「我是芹澤朋也,我們就直接叫對方名字吧。」
我不知為何毫不遲疑地握住他那隻大手,內心其實有些激動。我終於在大學交到第一個朋友了。
我從鄉下的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上大學的那一年,就碰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新型傳染病大流行。這種會引起類似重症感冒的未知病毒瞬間席捲了全世界,日本的小學、國中及高中全部停課,街上的餐飲店也紛紛歇業。我的大學連入學典禮都沒有舉辦,拖了一個半月後才總算開始上課,但全都變成了線上授課。我就在這種如同二流科幻小說般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展開了在東京的獨居生活。
在只有線上授課的大學裡,當然交不到朋友。那段日子別說在外面吃飯了,就連踏出家門都不敢,但為了生活,我不得不排滿打工。我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住家裡,父母根本沒有餘力寄錢給我這個大兒子。有將近十個月的期間,我必須咬緊牙關熬過線上授課、便利商店和外送打工的無盡循環。在便利商店打工時,必須執行量體溫或消毒等一堆防疫措施,不僅光顧的客人稀少,店員也只有我一個,根本沒有聊天的機會。而跑外送則是在冷冷清清的大都市中,只能騎著公路自行車與時間賽跑,依舊是一份孤獨的工作。不過我還是熬過來了,畢竟我可是懷抱著夢想與希望,並付出相應的代價,好不容易才來到東京啊。我心懷成為教師的夢想,也相信世界情勢總有一天會好轉。但随著新的一年到來,眼見感染人數暴增,我心中的某種東西斷了線。誰受得了啊?──有次打工結束後,我將Strong Zero一股腦地灌入疲憊不堪的身軀時,產生了這種想法。我本來以為這種荒唐的日子沒幾個月就結束了,但看來暫時都會維持現狀,搞不好還會持續好幾年。我自從來到東京之後便瘦了將近十公斤,沒有人會和我聊未來,所謂的上課跟看網路影片沒什麼兩樣,當然也談不了戀愛。當整個社會為了是否該舉行奧運而鬧得沸沸揚揚時,對我來說那根本無關緊要。我找不到在這座城市生活的意義,拚了命賺來的錢只能拿來支付髙昂的房租和生活費。誰受得了啊?
因此,我為了追求CP值而換了打工。當時有許多夜店不顧政府要求持續營業到深夜,這種店的時薪通常都很高,我便到池袋鬧區的一間酒吧開始擔任助手,這才發現自己適合深夜的工作。我在位於住商混合大樓五樓的一間狹小店內,不斷替客人倒酒到天亮,沒過多久我便能夠調製琴費士或莫斯科騾子這種簡單的雞尾酒,也逐漸習慣了菸酒的味道。許多來光顧的顧客對於防疫政策感到厭煩,而我也樂於直接和人面對面喝酒,不必隔著電腦或手機螢幕。我切身體會到,自己至今為止是多麽渴望與他人交流。不久後,我開始隔著吧臺陪女性顧客喝酒,過程中學會了如何引導話題、讓對方產生期待,以及對方失望時該如何應對。
「芹澤,我介紹不錯的打工給你吧。」
有一位特别照顧我的前輩,名叫大石。他年近三十,體型有如格鬥家一般魁梧,是倜親切的高大男人。他曾介紹我到牛郎店當臨時人員、去會員制賭場當接待,以及幫人代簽文件。雖然大石介紹的每份打工都很可疑,但在我正忙著大學課業而無法固定打工的那段時期,真的是幫了我大忙。最後,我便將黑色的短髮染成金色、穿耳洞然後戴上耳飾,也戴起了有顔色的眼鏡,純粹是因為這樣的造型在打工的地方比較不會顯得突兀。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在東京的第二個秋天已經過去了。奧運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幕又閉幕──沒有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跡,彷彿從一開始就沒這回事般地消失無蹤。
當大石問我要不要買車時,東京朦朧的冬天早就過去,已是櫻花含苞待放的春假期間。這時疫情已經進入第六波還是第七波,但我身旁早就沒人在意了。
「你去年不是也有去當臨時人員嗎?就是那個啊,歌舞伎町的區公所後面那邊。我那邊有個朋友,無論如何都必須回收欠款。40萬日圓。不,算你35萬日圓就好了。再怎麼說那可是義大利的敞篷車啊。」
確實比市價便宜不少,但那是一輛車況不佳、車齡十一年的手排車。話雖如此,最後我還是花了30萬日圓買下了那輛車。因為我認為華麗搶眼的紅色跑車,或許可以稍微提升自己真的在東京生活的實感。但還需要額外支付20萬日圓的驗車費用,我便向大石借了些錢度過難關。我需要賺更多錢了。
不久後春假結束,我升上了大學三年級,至今為止都在線上授課的課程終於大多變成了實體授課,我便在專題研討課上與草太相遇。
「你這段時間都在幹嘛啊?」
季節來到夏天,看到草太時隔三週總算現身專題研討課,我不禁大聲問道。不僅因為這堂課對出勤的要求很嚴格,更因為對於如今幾乎成為夜之城居民的我來說,每週一次與草太的悠哉交談,已成了我私底下維持心理健全的樂趣。
「喔……有一些家業需要幫忙……怎麼了?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才不是咧。」我難以掩飾內心的不悅。草太每次都拿所謂的“家業”作藉口,但我總是沒能深入了解實際情況,畢竟他散發著一股「不要問」的氣息。我把彙整了這三週課程筆記的PDF檔案交給草太,他便說要請客,看我想吃什麼都行。
「說得這麼好聽,還不是吃學餐。」
我們在餐廳的桌子相對而坐,我笑著說道。此時窗外洋溢著夏日的陽光,謳歌生命的蟬鳴聲此起彼落。草太也苦笑著對我說:
「我們都一樣沒錢吧。下次來我住處,我煮些像樣點的東西給你嚐嚐。」
「真的假的!」
這間大學大多是穿著時髦、手頭闊綽的人,使得常為金錢所苦的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因此能遇到經濟狀況與我相仿的草太,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救贖。當我們兩人吃著學餐最受歡迎的大碗炸豬排飯時,我偷偷瞄了草太一眼。他身上穿的大概是舊衣服吧,寬鬆的米色長版襯衫,與他高大的身材很相襯。即使衣服已經因為穿太多次而褪色,穿在草太身上卻有如肖像畫一樣優美,要是這傢伙穿上最新推出的潮流襯衫肯定適合到不行,恐怕連那些模特兒都想辭職不幹了。
「如果你缺錢的話……」我隨口說道:
「我知道一個賺大錢的方法,是我打工的前輩介紹的,你有興趣嗎?」
「還好。」草太冷冷地回答。這讓我有些不爽,我要用這個私房消息嚇你一跳。
「你聽過虛擬貨幣吧?現在漲得可兇了,就算是小額投資也一定能獲利。聽認識的老闆說,只要在這個月入金,就可以開到四倍槓桿──」
「芹澤。」
「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啊?」
那雙略呈藍色的深邃眼眸直盯著我,我不禁以為自己正看著水底。不久後草太就像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那是詐騙。」草太低聲說著並站了起來。
「你最好辭掉那份工作,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
說完這段話後,他便逕自轉身往學餐的出口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留下一大半的豬排飯在他的餐盤上。我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
我將車停在每小時800日圓的投幣式停車場,往草太住的地方走去。那棟矮建築的一樓有間便利商店,而他的住處則位於三樓角落。
「草太,你在嗎?鈴芽?」
我敲著門喊道,但果然沒有回應。一轉動門把,便毫不費力地打開了薄薄的木門。
房間裡沒有任何人,約四坪大的書房裡一片狼藉,三個書架中的一個木製書架傾倒了,榻榻米上散落著大量書籍。怎麽會這樣──我想了一下,啊,我想起來了,昨天有地震。鈴芽突然不知道往哪裡衝了出去,我也離開這個房間,沒多久就發生地震了。當時只有劇烈地垂直晃了一下,那種搖晃方式非常奇怪,書架應該就是因此倒下的吧。
我脫下鞋子走進書房,扶起書架,隨手收拾散落一地的書籍。除了大學的教科書和教職的參考書之外,也有好幾本傳統裝訂方式的老舊書籍。其他書架上也擺滿了這類書籍,想必跟他的“家業”有關吧,雖然我從來沒詳細問過。內容全是潦草的書法字,我完全看不懂。當我整理到將近一半時,我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收拾這裡的工作──不是應該由那個眼神與草太相似的少女負責嗎?我對這個毫無來由地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感到訝異,並站起身環顧房間。我來過這裡很多次,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地方。在這個被書籍包圍著,如同祕密基地一般的小房間裡,我們曾一邊吃著那傢伙做的料理,一邊把酒言歡,聊了無數次我們那微小的夢想。也曾一起準備教育實習(到頭來我們還是都沒剪頭髮〉,實習結束後在這個房間乾杯,然後一起為教師甄試埋頭苦讀。我們明明做了那麼多事,那傢伙卻──
「……草太,給我等著啊。」
我低聲呢喃著,試圖將突如其來且莫名的寂寞感壓回去。我丟下收拾到一半的房間離去,不該再管這個地方了。我三步併作兩步往車子走去。
***
與草太在學餐不歡而散的隔天,我謊稱「身體不太舒服」,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喂喂,別鬧啦!」大石在電話的另一頭大喊:
「你該不會去做了PCR還是抗原快篩吧……好,沒做就好。就算你做了篩檢,也千萬別跟店裡提起,總之這兩個禮拜先別過來。對了,上次說要入金的事,你還沒──」
「抱歉,我喘不過氣來了。」
我一邊假裝咳嗽,說完便掛斷電話。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幾乎都窩在房間裡,過著自甘堕落的生活。我不斷看著網路上的影片,餓了就隨便吃些米飯和罐頭,線上授課時把晝面和聲音都關掉,實際上是偷偷在玩遊戲。需要出席的課程跟專題研討我都翹掉了。雖然大學和打工我都打算繼續,但不知為何現在就是提不起勁。不過身體倒是健康得很,因此我在手機上裝了交友軟體來打發時間。明明不斷對出現在眼前的個人檔案按讚,但幾乎沒有配對成功過,在我開始感到厭倦時,收到了一名女性的回覆,並約好一起用餐。我們在澀谷一間相當漂亮的義式餐廳面對面坐著,她有雙稍微下垂的眼睛,散發出一種溫柔美女的氣質。
「芹澤,你好年輕喔。你幾歲?』
「二十一。」
「不會吧!我們整整差了一輪耶!」
「咦?所以真菜小姐妳已經三十幾了嗎?完全看不出來!」
我們兩人喝了許多紅酒,開始有些醉意,到了第二家酒吧又喝了些雞尾酒和威士忌,醉得更厲害了。
「我說你啊,這麼輕浮,要怎麼當老師呢?」
「這跟輕不輕浮沒有關係吧。」我笑著說。剛剛拗不過她的要求,向她出示了寫著教育學系的學生證。
「我有很多弟弟妹妹,所以還算滿擅長教育小孩的。就算小孩做得不好也沒關係,不如說我還更喜歡這種情況。」
「哦,朋也,想不到你是個好人喵。」
真菜小姐開始用奇怪的語調這麼說,並摸著我的背笑了起來。
「可是啊,最近好像有點喵……」
我的語調也開始變奇怪了。我對著近在眼前,彷彿散發著朦朧光芒的白色臉龐發問:
「如果感到不安的時候……或是寂寞的時候,真菜小姐妳會怎麼做喵?」
「咦?」她低聲笑了出來,就像在對天花板吐氣。
「我啊,從來不會覺得寂寞。」
厲害,我發自內心這麼想。在那之後,草太就再也沒聯絡過我。發LINE訊息給他也都沒出現已讀標記。原來這世上真有“從來不會覺得寂寞”的人,好厲害。難道是我比較奇怪嗎?只有我會無緣無故感到寂寞嗎?
當酒吧的店員用力搖晃我的肩膀時,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吧臺上睡著了。此時店裡早已沒有其他客人。店員淡淡地吿訴我,酒錢已經由我的同伴結清了。我必須向她道謝以及道歉,於是忍著宿醉的吐意與頭痛開啟交友軟體,才發現她把我封鎖了,然而對於她的本名或其他聯絡方式,我一無所知。
我本以為頭痛是宿醉引起的,但看來是真的不太舒服。我覺得身體彷彿著火一般,量了體溫之後發現燒到38度,頓時喉嚨也開始感到隱隱作痛。隔天體溫計顯示著將近39度的高溫,我想,這不是普通的感冒,十之八九是染疫了。雖然我無意聽從大石的指示,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醫院。我用Uber點了大量的運動飲料、果凍飲和速食粥,就這樣窩在房間裡。現在雖然是盛夏,但我卻冷到受不了,於是邊打著冷顫一邊從壁櫥裡拉出毛毯,將自己裹在裡面閉上雙眼。我在淺眠的間隔喝些果凍飲,或随手拿房裡的退燒藥來吃。可是過了兩、三天,燒依然沒有退。
“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
遠處好像有人在說話。
“我從來不會覺得寂寞。”
遠處好像有誰的聲音。
這是對我的懲罰──我心想。雖然不知道為何而懲罰,但這肯定是懲罰。我既沒有錢也沒有未來,既不體貼也不誠實,難怪也沒有朋友。當寂寞的人說不寂寞時,我也缺乏能夠察覺的溫柔;當看到不當的行為時,我也沒有勇氣提出意見。我來到東京之後就拚了命要活下去,到頭來只得到了債務。我心想,讓我解脫吧。神也好、佛祖也好、總理大臣也好,誰都可以。我已經受夠了,拜託早點讓我們解脫吧。
就在這時,響起了某種敲擊聲。
我從毛毯中探出頭來,發現聲音來自玄關。有人在敲門。
「芹澤,你在吧?是我啊,我是宗像。」
我打開公寓的門,只見草太背著一個大背包站在那裡。
「芹澤,你怎麽了?感冒了嗎?我要進去了。」
草太看著我訝異地說著,邊脫下沾滿泥土的工作靴,自顧自地走進我的房間。「讓空氣流通一下。」他說著便打開窗戶。
「喂,等一下──」
「你看起來有點憔悴,去躺著吧。我煮點好吃的給你。」
「喂,草太,出去啦,免得我把新冠傳給你。」
草太笑了笑,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別擔心,你這只是熱傷風。」
「什麽?」
「沒事啦,芹澤。我看得出來。」
草太露出憨厚又溫柔的表情對我這麼說,而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後來草太將我趕回床上,對著幾乎空無一物的冰箱抱怨幾句後,便出門去超市買東西,回來後就開始做起料理。
「草太,你怎麼會……」
「我有聯絡你,可是你都不回。」
早已沒電的手機就躺在我的枕頭旁。
「我有家業要幫忙。」草太一邊切著蔬菜和肉,一邊說道:
「所以才沒回你的LINE,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哪有……」我一時語塞。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與熱水煮沸的聲音,就像柔和的背景音樂般充滿了整個房間。
「來,一起吃吧。」
草太把熱氣騰騰的“丸子火鍋”放在已經整理過的桌面上。夏天吃火鍋啊……我苦笑著伸出筷子。火鍋裡放了許多蔥,雞肉“丸子”裡也有微嗆的生薑味。即使本來沒有食慾,一旦開動之後竟也停不下來了。我們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吃著火鍋。吃到後來開始汗流浹背,感覺稍不留神,鼻水與眼淚也會流出來。我拿起毛巾擦臉並看向草太,發現他也全身是汗。
吃完飯後,我擦乾全身的汗水,換上新的內衣和襯衫。草太將冰涼的檸樣水遞給我,我一口氣喝了兩杯。草太說「借我沖個澡」便走進浴室,出來時已經擅自穿上我的T恤。「不好意思,這件借我穿一下。我的襯衫也可以一起洗嗎?」草太不顧我的阻止,連洗衣機都啟動了。
窗外吹進來的風,輕撫著我的肌膚。不知不覺間,喉嚨已經沒那麼痛了,一直昏暗的視野也逐漸變得開闊。不必拿體溫計來量,我也知道自己的燒已經退了不少。我有一瞬間認真地懷疑,難道這傢伙會用魔法嗎?
「火鍋還剩下一些,晚上可以拿來煮粥。就算喉嚨比較好了,你也還不能抽菸喔。明天我會再來看你。」
草太在玄關綁鞋帶時,對我這麽說。
「呃……那個……草太。」
「嗯?」
我看向穿著我的紅色T恤的背影,下定決心問道:
「你所背負的,究竟是什麽?」
「……」
草太站起身,彷彿感到刺眼般地稍微瞇眼看著我。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那個所謂的家業,不能跟我說嗎?」
「……總有一天,你願意聽我說嗎?」
草太的聲音帶著一股惆悵,彷彿要哭出來一般。
***
我開到御茶之水車站前的馬路邊,把車停了下來。
此時正值通勤尖峰時段,進出驗票閘門的人絡繹不絕。月臺的發車鈴聲與電車在鐵軌上滑動的金屬聲,混雜著清晨的鳥叫聲,在耳邊連綿不斷。我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托著下巴,審視著來往行人的面孔。
去年夏末,我終於退燒,身體也好轉了。我缺勤了將近一個月,儘管有些尷尬,我還是去了池袋的酒吧看看,卻發現那間店已經不見了。門上沒有任何吿示,我透過鑲嵌式玻璃窗往裡面瞧,狹窄的店內已經沒有任何酒和餐具了。我仔細看了看四周,發現不只這棟住商混合建築,連周圍的建築也多出許多空蕩蕩的店面。之後,我去了好幾趟大學的學務處,總算找到一份家教的打工,再加上從以前時不時會做的外送打工,才得以勉強維持生計。儘管如此,我依然時常缺錢。
突然間,有個白色的東西在照後鏡的邊緣一閃而過。
──尾巴?
是貓嗎?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不假思索地往附近的地面張望,但沒有看見任何動物的身影。我心想可能只是錯覺,一抬起頭,就看見照後鏡中出現一名少女行走的身影。雖然她換上了制服,與昨天的穿著不同──但我確定,那就是鈴芽。她抬頭挺胸,踏著堅定有力的腳步朝這邊走來。從她的表情跟步伐來看,我敢打包票,這名少女正打算去草太所在的地方。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她很有可能也跟那傢伙的“家業”有關。
草太,給我等著啊。我在口中反覆唸著。我想起他那天用殷切的口吻問我:「總有一天,你願意聽我說嗎?」我至今仍清楚記得,當時那傢伙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寂寞,就像刹那間擺盪的水面一般。
「鈴芽!」
我高聲呼喊。這位眼神與草太相似──似乎正注視著我所看不見的東西──綁著馬尾的少女停下腳步,以銳利的眼神盯著我。
後記
這部短篇小說,是我執導的電影《鈴芽之旅》外傳小說,以其中登場的芹澤這名男性做為第一人稱敘事者。
其實我一開始完全沒有想過會寫芹澤的外傳小說。
當然,芹澤也是一名重要角色,他在電影的中間點(時間軸上的中心點,電影會在此時切换主題)左右登場,帶著鈴芽前往東北,為這段旅途增添不少笑料與樂趣。然而,芹澤是電影《鈴芽之旅》中唯一不是「當事人」的人物。鈴芽有必須面對的過去,草太有必須承擔的使命,千果和琉美等角色也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只有芹澤仍處於未臻成熟的階段,在人生的道路上躊躇不前,個性似乎較為輕浮。因此,我本來認為沒有必要在電影以外刻劃他。
但在電影上映後,芹澤(在某部分)的人氣相當不得了。這也是多虧了負責配音的神木隆之介帶來的精彩表現。我很高興大家想要更加了解芹澤,為了回應這些感想,我於是決定撰寫這部短篇小說。仔細想想,不是「當事人」的芹澤,是離“我們”這些觀眾最為接近的人物。這正是為什麽,我讓他負責說出那片景色「漂亮」。但除此之外,他的善良與堅強也是我們所嚮往的寶貴特質。能夠描寫培養出這種特質的一部分過程,對我來說是很愉快的經驗。
希望各位觀眾今後也能繼續享受《鈴芽之旅》的世界。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新海 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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