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夏子]野餐

自译了今村夏子的《野餐》。

请勿转载,谢谢。

野餐

开门营业前,一个女人缓缓地走下台阶,朝着地下的店门口走去。Roller Garden向来是打“穿旱冰鞋的比基尼小姐姐接客”的招牌的,首先就不会有哪位女性客人一个人去消费。一定是来面试偶像的。留美她们穿过便门的小巷子,暗自想道。

留美她们趁着打卡,偷偷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位和经理面对面坐着的女性时,她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没错,是新来的洗碗工人。

傍晚5点,还是开店前两小时,以留美为首的各位主力成员就已经出勤了。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全员舞蹈练习课的日子。虽说是练习课,但也没有讲师来,只是像往常一样,成员间相互检查对方的舞姿和动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解散了。觉得稀奇而踏进店里的客人,大多坐了十分钟左右就会腻。因而,客人们会转而对晚上九点开演的舞蹈秀抱有期待。可惜,舞台上的小姐姐们不管跳多久也不会脱光。方才过来点单啤酒的员工,和在舞台上配着十年前的老掉牙歌曲打转转,倦怠地随意晃动两下手臂的员工,是同一批人。她们连专业的舞者都算不上。客人们的视线再次移回了桌上的饮料。

要说起“Roller Garden”备受喜爱的理由,也只有他家美味的料理和低廉的饮料了。虽然这和经理的经营战略多少有些差异,但至少这家店还算是生意兴隆。经理要趁着早春确定好员工人数,确保火爆繁忙的七八月能忙得过来。

那位女性,自称七濑。

请多关照呀七濑小姐。留美她们站在舞台上向她打招呼,七濑小姐便摆出成熟女性的姿态,“还请您多多关照”说完后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胸部非常大,但却谈不上漂亮,在左侧腹还有一个被虫子叮过的红色疤痕。兴许是注意到了舞台上投来的直勾勾的视线,七濑小姐脸红了:“我穿这身衣服,有点怪怪的吧。”

没这回事,非常适合你哦。你看,我们也是穿着一样的衣服呀。留美她们这样说着,七濑小姐非常客气地回复道“非常感谢。”原来七濑小姐不是来应聘洗碗工人的。

她们后来听说,七濑本人原是打算来应聘后厨的。她很高兴在面试上就拿到了offer,但到手的制服竟是和留美她们一样的红色比基尼。

“毕竟我也要凑齐女孩们的人数才行呀。”前不久老婆刚离家出逃的经理,这样向留美她们说明道。

至于她的年龄,既不能划分为小姑娘,但也不至于当留美她们的妈妈,大概是这中间的感觉。直接问她本人你多大啦?得到的回答是“不告诉你。”再问她你结婚了吗?得到的回答是“还没有结。”有男朋友吗?“嗯,有的。”你男朋友多大了?“三十三岁。”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是艺人。”

七濑小姐的口中吐出了那位有名的搞笑艺人的名字。听到他的名字,休息室里的全员都回头望向她。真有意思。再多给我们讲讲呀。你和那个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通过什么认识的、又是以什么为契机开始交往的呀?

七濑小姐回应着前辈们的要求,开始讲了起来。最初,从那条河的故事讲起。

“那是条入选了名河百强的河流。虽然现在只偶尔有那么一两条金鱼的影子穿梭一下,但在他小的时候,可是有很多鳟鱼和红点鲑都常自在地在河里游动呢。多到徒手就能捞起来。鳟鱼、红点鲑,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就是种鱼吧?有人这样应和道。

“是鱼。”七濑小姐点了点头。“大概没几个人会相信他还养过大山椒鱼做宠物吧。但他从小就是在这样清澈干净的河边长大的。”

一入秋,彼岸花便把河边一带都染得血红,大城市里看不到的青橙色羽毛的野鸟在空中盘旋,通红的夕阳逐渐向山的那边西沉下去。下过暴雨的翌日,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来到涨潮的河边,来清洗准备作饭后零食的红薯。

“虽说是洗,也不必用手去搓。只要紧紧捏住红薯根,把果实部分放到水里冲一下就行。湍急的水流只需几秒就能把红薯上的泥洗净。洗完红薯,接着要洗自己的运动鞋。一整天都在野山上兜,他的脚边沾满了泥巴。他没穿袜子,他是向来不穿的,大家下次可以在电视上检查看看。然后,他想着赶紧把鞋子洗了吧,就在河岸边坐下,直接把双腿连鞋伸进了河水中。没想到,一转眼一只鞋子就被河水给带走了。他妈妈给正在生长期的儿子买了稍微偏大一码的鞋。他整个人慌了,赶紧站起来,眼看着鞋子离他越漂越远,他还是拼命地追着那只鞋子,拼命地在湿漉漉的河岸边跑着。但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真可怜,被树根绊了一跤。等他两手撑着草地起身抬头,鞋子也早就被河水吞没,不知所踪了。”

七濑小姐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放着的纸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咖啡。那并不是七濑小姐的咖啡,但谁也没开口。

“河流推着单只运动鞋,头也不回地南下了。溅起水花,反复分流、又合流。水流逐渐污浊,等流到这边的不夜城基本上都是排水了吧。接着它将流向宽阔的河口,按理说应该就这么注入大海。这便是河流的命运。然而,他的那只运动鞋既没有留向深黑的海底,也没有冲上堆满碎片的沙滩,而是流向了城市西侧的街道,在那里被一位站在水渠边的少女给发现了。”

就是说,那位少女就是七濑小姐。

当时才十二岁的七濑小姐紧握着捕虫网的杆子站在河边,只为捕捞附近鱼塘里漏放出来的锦鲤。她下意识地捞起了从上游飘来的浅褐色运动鞋,把它翻到草上,仔细看了看鞋边缘底胶的部分,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春元气”。这是他的鞋,是一家之主的妈妈远赴邻镇的温泉设施打工、用给员工做饭而攒下的工资买的鞋,是一只稍微有点宽大的鞋。

“他五岁时父亲因病去世了,因此十分清楚自家的经济条件算不上富裕,也打算把这双运动鞋穿到烂为止的。他实在没法对妈妈说再给我买双新的吧这种话,便盘算着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至少不挨骂。思来想去,决定用油性马克笔在自己的左脚画一只运动鞋。脚背上的曲面、侧面的四根线条、洗也洗不掉的泥污、被底胶裹住的脚尖部分和写了自己名字的位置……他把能记住的细节都画上,最后忍住痒痒,在脚底画了无数根横线,完工。第二天一早,妈妈从后方拎起正准备出门的儿子衣领,说‘你鞋呢?’他回答这不穿着嘛,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脚。妈妈一眼就看到那双画在他脚上的‘运动鞋’。你看呀,他边说着边抬脚给妈妈看他的脚掌心,难看的字迹写着‘23.0’。空气凝结了一瞬,几乎和‘笨蛋!’的声音同时,妈妈的手掌挥向了他的侧脸。果然不行吗,还是道歉吧。他这样想着抬起头,却看到了妈妈满面的笑容。他在心中振臂高呼胜利,太阳穴旁的痛感也瞬间消失。可以说,当时妈妈一边说着真是笨啊,一边笑个不停的样子,正是组成如今的他的碎片。”

……。

“大家,你们明白吗?就是说十二岁的我用捕虫网捞起了他的人生碎片。”

自那晚以来刚好过去一年。回头看看,当时的留美她们还很年轻。不仅仅是岁数又增加了一年,这一年间,她们逐渐看清了很多。比如七濑小姐的为人秉性。她会把凉了的饺子和蒸南瓜塞进大保鲜盒里,带到公司来分给大家吃。她会在劳动节的时候自制心形巧克力,说着“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发给公司里的人。她只是有点不同寻常,并不是坏人。真要说的话,她算是个好人。

唯一的难题是,她已经入职一整年了,却还从未穿过旱冰鞋。留美她们热心亲切的指导也不曾奏效,七濑小姐的旱冰鞋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只是躺在鞋柜的角落里吃灰了。即使如此,她的小包也从不离身,里面装着膏药和消毒液,还有降温喷雾和创口贴。问她理由,只说“为了哪天前辈们摔倒受伤的话能用得上。”真是个机灵细心的后辈啊。

顺便一说,如果要问到十二岁的七濑小姐,在捞起了他的运动鞋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的话,她只粗略地看了一会儿便判断这是不需要的东西,把它扔回了水渠。对于当时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的七濑小姐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能想到这会是自己未来恋人的人生碎片呢?

“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她本人也这么说,“但在这之后我注意到了。”

这之后指的是十年之后。那是七濑小姐二十三岁那年,在自家公寓的一角,听落语家主持的深夜电台的时候。当时刚从艺人养成学校毕业半年的新人登场,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春元气!”那个男的说。春元气?春元气……。他说这个怪怪的名字就是他的真名。听他提起长大的城市,七濑小姐意识到他们是老乡。出生年月日、崇拜的人、孩童时光是怎样度过的、走上艺人道路的契机。听着听着,有什么东西掠过了七濑小姐的脑海。但又不太可能,毕竟她从未听说过他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的名字。但是,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澄澈清透的、又十分实在的低音。第二天,七濑小姐骑自行车前往了区役所隔壁的图书馆。展开地图,她首先找到了自己住的街区的那条河,这条河也是整片街区所有水渠的源。她把手指放在地图上,沿着最粗的那一条,向北面溯洄,啊,连接上了。

他把鞋子弄丢的那条河,随着不断南下,河名也改了两次。

那之后下一周,七濑小姐又裹在被子里听深夜电台。收听电台是七濑小姐自初中以来的习惯了,并非特意而为。正因如此,她也没想过春元气竟会连着两周都出场。

他朗读着送到节目组的邮件和明信片,应和落语家的话题,鼓掌,大笑出声。第二天,七濑小姐也给节目组寄了明信片。

“助手的春元气,你好。我小学的时候在附近的河里捡到了你弄丢的鞋子!但我把它扔了……对不起。P.S.你的声音很好听。”

第二周春元气亲口朗读了这封明信片,读完后他的笑声听起来非常愉悦,“七濑小姐,多谢。总感觉我好像和你很有缘啊。”落语家也忍不住插了嘴,真是个浪漫的故事啊,捡鞋子这种简直像灰姑娘的故事一样嘛。“好!我决定了。我要和她结婚!”

“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他突然就说要结婚!我也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摁掉了收音机,不过之后又立马打开了,哈哈哈。” 七濑小姐这样回忆道当时的事。

下一周,七濑小姐又往节目组寄了明信片。

“我也认为这是冥冥中注定的。我和你的命运一定是交织在一起的。”

他读出了明信片的内容。

“七濑小姐连着两周都寄来,谢谢了。我会加油的,为了能养得起你我一定会变得有名的。”

七濑小姐第三次寄出的明信片没有被朗读,第四次也是。

第五次寄明信片后,他直接打来了电话。感谢你一直支持着我,请和我交往吧。

“啊,好像是说,请和我见一面吧…来着?”

七濑小姐把双手架在胸前,微微倾斜着脑袋,认真地盯着休息室的天花板、被烟草熏成焦褐色的天花板的一角。

“也有可能当时说的是,请和我结婚吧。总之是以那通电话为契机,我们开始交往了。”

在那时,他还没见过自己求婚对象的样子。当然七濑小姐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当时的他还没有火到登上艺人名簿,他的工作也只有在电台节目里打打下手,从未曾在电视或杂志上露过脸。七濑小姐用自己的双腿,直接去见了他。

“那是深冬的时候。”

那天,空中飞舞着细雪。七濑小姐冻着严寒,直挺挺地矗在东京电视台的门口,他披着一件紫色的羽绒服来了。明明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们却互相注意到了对方。

自打开始和七濑小姐交往,他的运气开始直线上升。首先,他之前打下手的那台电台节目的主持人因嫖宿少女被捕,他被叫去救场主持,节目上他那轻快又明了的节奏和即兴模仿秀使他大受欢迎。次月,之前的那档节目停播,在每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带,他拥有了一档只属于他的节目。同时期,从深夜的综艺节目,到电视剧的配角,甚至美食鉴赏,邀请他上电视的委托也纷至沓来。傍晚那些分享生活小技巧的节目又在背后吸引到了一大批中年主妇,每个礼拜,电视上都会播他单手握着麦克风在商店街游逛。他的家乡曾因萤火虫而为人知晓,如今在人们眼中已然变成了“养育春元气长大”的街区。离开故乡后的第十六年,和七濑小姐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的第十四年,旁人眼中也许他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诚然,被称作“积累、沉淀”的那段时期已经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状态下成为历史,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只是趁着好运。他也曾沉迷于着手解决眼前的一个个难题,最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对于将来的自己,当然有过很多想象,但却未曾拥有过能称之为明确目标的东西。这与过去未来无关,七濑小姐说他也曾说过,不管电视还是广播电台,他都一直全力以赴,把每个瞬间的力量都释放彻底是他的信条。这些有关他的小故事都是从七濑小姐的口中听说的。

这个春天,又有新的工作机会青睐了他。那个连播了很多年的节目,即使是白天睡觉傍晚起床的留美她们也听说过。据说他竟然要担任周三的常驻嘉宾了。

四月的第一个周三,以留美为首的成员们被七濑小姐邀请来到她家——201室小公寓——集合。

换做平日里,这是大家熟睡的时间。留美她们素着颜,头发毛燥燥的,上下身都穿着着尼龙制的运动服。七濑小姐迎接她们的笑容一如往常。

“早上好。”

“早啊——”她们拉开玄关前薄薄的单板门走了进去。

“有没有人吃早饭呀?”

听到七濑小姐的声音,全员头都不回地举起手。她们穿过离玄关两三步远的昏暗的灶台,径直走向放着电视机的寝房。仿佛在这家里待惯了似的,留美她们立马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不出所料,脚底沾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橡皮筋呀、回形针呀、曲奇饼干屑或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她们用手指拍到榻榻米上,脚底变得干净,原本昏昏欲睡的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这之前也来拜访过这间公寓好几次,每次都是深夜或一大早,挂在窗前的藏青色窗帘紧紧闭着。今天却拉开了,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的样子。从荧光灯上垂下来的塑料绳是房间里唯一能发亮的存在。七濑小姐住的地方脏兮兮的。

“久等了。”

七濑小姐左右手抱着两只不锈钢碗,单脚轻轻拨开通往房间的玻璃门。大概不管是和爸妈吵架离家出走的深夜,还是宿醉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精光的早晨,或是像今天一样晴空万里的白天,这个家里端出来的食物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吧。大家想到这里,稍微安心了。两只碗里装的都是水煮蛋,毕竟留美她们说了可以不用特意费心准备什么的。七濑小姐把碗放下,又起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而带着塑料瓶装水来了,又带着人数分的纸杯来了,带着袋装的圆面包和食盐和酱油和蛋黄酱来了,顺序一如往常。

留美她们拨开还热乎的鸡蛋壳撒上食盐,把面包塞进嘴里,一打开瓶装水的盖子就直接大口喝了起来。大家用各随己愿的方式吃着七濑小姐准备的早餐时,七濑小姐端正地跪坐在电视机前,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录像预约有没有调好。

“四月、六日、星期三。”边说着边指向屏幕,“各位,这是周三对吧,不是周四吧?”

“看不清耶……”

“是这个,看清了吗?”

“看清了,四月六日星期三。”

“不是周四对吧?”

“嗯,不是周四。”

“晚上0点00分开始晚上0点58分……”

“电视机的时钟是准的?”

“是的,准的。”

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八分,距离他登场还有十二分钟。七濑小姐把遥控器暂放在榻榻米上,双手紧紧捏住身上穿着的粉色半身裙。

正当大家舔舔沾了盐粒的手指、随手把鸡蛋壳丢在榻榻米上的时候,时间到了。先入耳的是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告知正午的钟声,轻快的音乐紧随其后响起,电视屏幕被橙色的标题占得满满的。

留美她们也很久没认真看过这档节目了,感觉连主持人的登场方式和主题曲都与记忆里的毫无变化。介绍完主持人的名字后,摄像头转向嘉宾,每个人的名字被逐一打在字幕上。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主持人握着麦克风说:“首秀哦。这位从今天起也加入我们的成员了。”

春元气。他笑着挥了挥手。

从节目开始就没停过的欢呼声似乎更加激烈了,主持人做着奇怪的表情,朝观众席喊着安静安静。他的笑容也没停过,对着摄像头可爱地鞠了个躬。他把单手靠近向上弯着的嘴唇,又啪地一下拿开,做了个飞吻。还顺带wink了一下。

“哇——”

电视里的欢呼声近乎尖叫。阿春、阿春,观众席传来的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他继续笑着挥手。

“哎,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在距离他的录影棚车程大约两小时的这个小镇的一角,也因为他而闹腾起来。闹腾的人是留美她们。

“太棒了!真厉害啊,太棒了吧,七濑小姐!”

她们用力拍打着七濑小姐的双肩,转到正面来盯着她的脸看。

“果真如你所说,真的太棒了啊,太好了。”

“我会难为情的。” 七濑小姐两颊微红。

到时候摄像机会按顺序拍摄每个嘉宾,最后一个是我,然后我会对着你做飞吻还有wink的。这是他向恋人的七濑小姐发出的爱的信号。

也许是因为才第一天出场吧,总共一小时长的节目,他的出场时间大概只有十分钟,只是简单地对很久以前的社会新闻做了些不痛不痒的评论。直到片尾的主题歌响起,有人轻声说道,“他是不是有点紧张呀?”

“是这样的。”七濑小姐回头,这样回答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正好觉得元气他和以往有点不一样。”七濑小姐对他的称呼和普通的粉丝们有所不同,“元气紧张的心情,被周围的嘉宾和观众看在眼里了。”

因为他和外表给人的印象有所不同,实际上是十分纤细敏感的人。虽说是搞笑艺人,但他决不会稀里糊涂地说些伤害别人的话。据说他有本机密的大学笔记本,那本子上以五十音顺序记录了各个艺人的名字,旁边标记了他们喜欢的事物喜欢的音乐喜欢的电影、恋爱经历、家庭构成、出身地、雷点话题等等,用自己的双手周密地记录着。他决不把笔记本带出门,而是放在自家柜子抽屉的最里层,为防盗还特意上了锁。从七濑小姐那儿听说,他从未给别人看过笔记。留美她们什么也不了解。

留美她们所了解的他,是那台休息室里循环播放的电视机屏幕里的他。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是染着棕发,穿十多岁少年爱穿的衣服。他的脸很像松鼠。大部分在店里工作的女孩,一看到这样的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就会展露笑容。据说他还有着关怀他人又上进好学的一面,虽然没能通过12英寸的电视机传达过来。当接到通知说要做正午直播节目的常驻嘉宾时,他纤细的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安。那位主掌节目的名主持人,究竟能不能看得上我呢…类似这种十分消极的想法。不管怎么说,他第一天没能做到让主持人笑出声来,今晚也一定会回到家里重读那本秘密的笔记,斟酌下周直播时的对策吧。“我也要一起想。”七濑小姐也说。

那天晚上,七濑小姐仍然没穿旱冰鞋,光着脚就上场了。她曾说过如果非穿鞋不可的话,她宁愿去后厨洗碗。经理只好同意让她光着脚。光脚的七濑小姐精气十足,端着十二只玻璃啤酒杯穿过被紫外线光照得发白的椰子树,得到了刚从公司下班的打工人客人们的一致喝彩。她还曾经右手一张盛满炸薯条的盘子,左手一只装满萝卜沙拉的碗,头上顶着摆满腌渍黄瓜的托盘,以这个姿势端到了客人的桌上。话虽如此,毕竟这家店的招牌是旱冰鞋,七濑小姐就算一口气搬五十个啤酒杯,工资也还是比留美她们少200円,但比洗碗工人的时薪要高。她本人也说,工作内容和时薪只要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因为男朋友说过旱冰鞋会滑倒受伤所以还是别穿了。

留美她们时薪虽高,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撞上椰子树摔倒、和其它女孩相撞摔倒、在练舞途中摔倒、正式表演时也可能摔倒。这天,来找七濑小姐要急救医药品的负伤者出奇的少,只有一个人。

这位负伤者是被客人故意伸脚绊了一跤。还好当时她手里只拿了菜单,才没有酿成惨剧,但膝盖还是擦破了皮。

打烊后,在更衣室里,七濑小姐拿出了她的急救小包,从里面拿出一条管装软膏。她蜷身蹲在年龄比自己小一轮的后辈的膝盖前,轻轻地把软膏抹在渗血的伤口上,“痛吗?是不是有点麻麻的?”她把一块最大的创口贴贴在了后辈的伤口上。接着又拿出软膏,这次是涂在了自己的左侧腹上。

她的食指轻轻揉搓着那块自打入职以来就未曾消去的被虫子叮过的痕迹,挤出白色的膏体,在痕迹上打着圈圈。仔细瞧见一下,淡红色圆斑的轮廓确实比一年前更大了。

有人推荐了一款对止痒特别有效的软膏。七濑小姐抬头笑了一下,说:“谢谢,但这个并不痒哦。”

过了一周,又到了周三的中午。和上周一样,留美她们围坐在桌前,七濑小姐摆放好早饭,在电视机前伸了个懒腰,端正坐好。她那宽大而有力的后背,透出和电视机里的他同样的紧张,甚至没有伸手去拿圆面包和水煮蛋。即使是节目中途的广告时间,七濑小姐也还是保持着正坐的姿势,一言不发地定在电视机前。当字幕开始逐渐滚动赞助商的名字,有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为什么没做那个啊?”

七濑小姐并非向谁提问,茫然地盯着屏幕嘟囔了一句。那个是指飞吻和wink吗?“不是,是模仿河马的叫声。”七濑小姐回答道,“上个礼拜,和元气一起去动物园的时候,听到了河名的叫声。他在那当场学会了模仿河马,嗷——嗷——的。这个真的很好玩,我当时建议他在电视机前也做做看,肯定会很好笑的,特别是那个主持人,他绝对喜欢看这种。不过他没有做啊。”

“嗯。”

“实际上他在前天的电台里是模仿了的。助手和其它工作人员都爆笑了。你们知道吗?你们听了吗?前天的电台。只有声音也足够好笑了,但可以的话还是想让大家看看他嗷~的时候的样子。元气啊,都认不出来了,哈哈哈、不好意思。”

“有这么好笑吗?”

七濑小姐笑得前仰后合,点了点头:“嗯,真的很好笑。”

“我也想看看啊——”

“我也很想给各位看看的。”

“下周要是会模仿河马就好了呢。”

“是啊。”

七濑小姐为了见远方的恋人,会定期乘巴士前往东京。一般情况都是当天往返,当晚就去店里上班的情况也有。据说去那个听到河马叫声的动物园,也是趁上周六拍摄节目的间隙去的。

当然也有住一晚再回来的时候,好像上个月的约会就是这样。两人去了海边的公园,坐了摩天轮,吃了甜甜圈,他对她说你再长胖点也没关系。又看了电影,逛街购物了,吃了中华料理,晚上住在了刚开业的、一晚上要花五万円的宾馆。七濑小姐坐周一早上的巴士,周二的白天就回到了这边。傍晚,她来到离家步行三十分钟的职场,丝毫没有流露半分约会后的疲倦,给留美她们讲述了这次约会的事情。

“我请假过去,却每次都空手回来,真不好意思。”七濑小姐说。但留美她们完全不介意,毕竟往返的巴士票钱就已经很贵了,她应该没有多余的钱再买东京的伴手礼了。

也没有合照。虽说两人已经约会过无数次了,照片是绝对不拍的。我讨厌拍照,因为拍出来总是比真人更丑。这样说着的不是春元气,而是七濑小姐自己。幸运的是,他们俩一次都没有被八卦周刊杂志拍到过。

他似乎忘了答应过恋人的事,那之后一周也、再之后一周也没有在节目里表演他学河马叫的模仿秀。七濑小姐每次都极其失望,但随着一次次的登台,他的紧张感也逐渐褪去。在上节目两个月后,他那原本只有在深夜档综艺里才能窥见的放松的表情,终于也能在白天的节目中看到了。

两人一起去动物园约会的时候是四月初。到全国各地都相继宣布进入梅雨季节的六月中旬时,他想着要给独居的母亲看看自己现在精神饱满的样子,于是决定当天往返回趟老家。他强行从紧凑的日程安排中挤出了几个小时。虽说是老乡,他也没空跑到定期来东京见他的恋人所在的区域去。

他和母亲已经三年没见了。他微笑挥了挥手,看着到来玄关同样挥手迎接他的母亲,内心却暗自叹道,她以前有这么矮小吗,完全变成老婆婆了啊。当然不可能当着母亲的面这样说,但他在周三正午的节目直播中吐露了感触。

嘉宾们依次分享最近遇到的最受打击的事情。轮到最后的他说时,他提起,上个礼拜,时隔好久才见到了母亲,却发现她已经变老了。话音落下,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开口到:“啊,还有一件。”

他返乡后,跑到老家附近的那条河川边散步。童年时常看见在河里游泳的鱼,现在已然不见踪影。正当他寂寞地望向河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按下接听键,正准备把手机贴到耳边,不料手机滑落了。手机在湿湿的岸边草上翻滚一圈,掉进了眼前这条流动的河里。他茫然地站在岸边,眼看着手机离自己越漂越远,突然想起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这已经是第二次把重要的东西掉进河里了。

第二天,七濑小姐去高速公路旁的建材超市里买了把铁锹。

毕竟是遍布农田的街区,留美她们对农耕道具还是有所了解的,当然,也注意到眼前这把铁锹的形状有点奇怪。铁锹底面开了几个小孔。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专门用来清理水沟的铁锹。

“好轻,你拿拿看?”

她递过来的铁锹轻得吓人。真的,好轻啊。留美她们像传递接力棒似的逐一接过铁锹握了握,传递一圈后再次回到七濑小姐手中。自打他把手机掉进河里,距今为止已经过去一周了。七濑小姐把超长的铁锹柄扛在肩上,挺起胸向前走了。留美她们也跟在后面。

梅雨季节的间隙中得以喘息,那天是个晴天。“感觉很久没有踩在干的沥青路面上了。”全员都对七濑小姐的这句话表示了赞同。她们排成两列走过看起来不像会有汽车通行的十字路口,右手边的路旁竖着一块褪了色的鱼塘招牌。从七濑小姐住的公寓起走大约十分钟路程,就是那条传说中的她曾经捡到春元气的运动鞋的水渠。

水渠大概宽两米。据说近期由于水量增大,水流也变快了,但今天看来还算平稳。两岸的杂草倒是长得很茂盛。留美她们用干干的手掌确认了一下草坪的湿度后,安心坐了下来。

七濑小姐踏过吱呀作响的木板桥,来到了留美她们的对面。她把铁锹从肩上卸下,又突然插进水面下,迅速搅了一圈,把沉积在水底的污泥捞了起来。咚咚地把铁锹上的污泥全都敲到草地上,再用穿着拖鞋的双脚踩上去,把泥巴团块在草坪上摊开来。

这些长年沉积的污泥里,并没有找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这还只是第一捞呢。黏糊糊的黑泥溅得到处都是,透过拖鞋,可以看到七濑小姐的脚尖也弄脏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再一次紧握铁锹柄伸进水面,这一次她把铁锹在水底仔仔细细地搅动了一番,再狠狠捞起,这次捞上来的污泥比刚才还多。把脏兮兮的污泥倒在草上,向四面八方溅去。这次不仅仅是脚尖,污泥溅到了白色T恤的胸前部分,甚至溅到了她一直穿着的那条淡粉色半身裙的裙摆上。她没有去擦拭污泥,而是把铁锹翻过来,用铁锹底部拍散污泥块,把它们铺在草坪上。第二次捞起的污泥里也没有他的手机。

她重复了这些动作一段时间后,停下了操作铁锹的双手。转而望向天空,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腰部。

“累死了。”

她说着,把铁锹扔在草地上,朝着河岸对面的留美她们蹲了下来:“有点饿了呢。”

“饿了呀——”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回去?这就放弃了吗?”

“嗯,毕竟我也没想一天之内就找到。”

“也对。”

“我打一开始就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嗯。”

“要是拼尽全力去找了还是没有的话,那也只好给元气道个歉了。不过,也有可能会发生奇迹嘛。”

“嗯。”

“元气说没有那个的话就不太方便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能帮他找到。”

“嗯,我们懂的。”

那天,她没找到他弄丢的手机。等就快到上班时间,她说着反正明天也要过来的,就把铁锹放在水渠岸边,起身走了。

第二天也放晴了。留美她们走到昨天那个地方,七濑小姐早已经开始了。她的脖子上挂着毛巾,脸庞被汗水的反光照亮,半身裙和昨天一样,裙摆部分已然被污泥染黑。脚上不一样了,今天穿的是泛着黑光的橡胶靴,大概是新买的吧。她的双手用力握着铁锹,胳膊上的脂肪摇摇晃晃的。正当她伸长双臂,准备把铁锹插进水面时,她注意到左方走来的留美她们。

“啊,早上好。”

“早上好——今天有收获吗?”

“刚才捞起来一块很大的,结果什么都没有。你们看看,全是石头和空罐子,这水真脏啊。”

“哇——真的哎。”

七濑小姐用穿着橡胶长靴的脚尖,轻轻踢了踢空罐。那表情总有些阴郁。

“今天早上我突然想到,元气的手机,说不定早就沉到海底去了。”

嗯……留美她们看着草上翻滚的空罐,摆出和七濑小姐同样的表情,应和着她。

“但也有可能还卡在上游的某块岩石的裂缝里呢。”

“嗯。”

“然后它今天,就会流到这里来也说不定。”

“嗯,是的啊。”

“我还不想放弃。”

“谁也没有劝你放弃哦。”

“毕竟是凝结了许许多多你们两人回忆的手机吧?”

“是他拜托你找的吧?”

“我们大家也会一直支持你的。”

于是,七濑小姐笑了起来。

“是呢,谢谢大家。啊,小心弄脏哦。大家麻烦到那边去吧。”留美她们被七濑小姐催促着,坐在了昨天的地方。

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之后,一位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宝宝和他的妈妈经过。小宝宝向留美她们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于是本以为就会这样走过去的婴儿车停了下来。

“你们好。”

短发的母亲微笑着说。她戴着和小宝宝一模一样的白色帽子,质地十分柔软,包裹头部的帽檐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

“你好。”

留美她们异口同声地回道。

“是在打扫吗?”

“嗯,是的。”

小宝宝哇——地叫道。

“小宝宝——”

“好可耐啊!”

“好像小雏鸡宝宝。”

小宝宝一笑,母亲也笑了。“请加油哦。”母亲说着,瞄了一眼留美她们背后的方向,再次推车向前走去。她口中轻哼着摇篮曲,步履缓缓向河边走去了。风吹来,把她的连衣裙吹得鼓鼓的。浅蓝色的连衣裙下,母亲的大腿内侧时隐时现。

“有了!”

留美她们被七濑小姐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把头转回正面。

“搞错了,是个计算器。”

她们再次把头扭向母亲的方向。

母亲带着宝宝向前走了不远,停在面向人行道的一座别墅前。这是最近刚建好的房子。整个房子看起来小而整洁,但房顶十分显眼。房顶上铺了一层青色的洋瓦,顶点处的黑色鸟型装饰随风旋转,玄关前种着和房顶同色的紫阳花,半圆柱形的邮筒直接插在地面上。每每经过这间房子,大家都会不可思议地想,这个邮筒究竟是哪里买来的呢?高速公路旁的建材超市里可没得卖。

这时,有人从口袋里拿出了家里带来的一小袋花生。大家徒手拿起准备吃的时候,水渠对岸正和污泥奋斗着的七濑小姐也注意到了。

“花生挺不错的嘛,我也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七濑小姐这么说着,双手却早就被污泥染黑。于是她们中有位代表站了起来,走到离七濑小姐大约两米的地方,朝着七濑小姐张开的大嘴里投了一粒花生。仿佛是要将什么拉起一样,高高地抬手掷了过去。花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七濑小姐的脸蛋上碰了一下,落入水中。第二个人投去的花生砸在额头上,第三个人则是撞到了鼻子。直到第四个人,才终于投入了她的嘴里,那姿势像要把它狠狠吸进去一般。

七濑小姐嘎吱嘎吱地咬着花生:“嗯,真好吃。”

好多天过去了,他的手机仍没有被找到。某个傍晚,刚在舞台上结束舞蹈训练课的留美她们单手端着果汁,边谈笑风生边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经理坐在折叠椅上,口里吐出烟气,盯着手里的出勤登记表。七濑小姐坐在他对面,穿着T恤配粉色半身裙。明明已经快到营业时间了,她还没有换好衣服。

“不行啊,上个礼拜刚辞了两个人。”经理把烟灰抖落在铝制烟灰缸里。

“这方面还拜托您通融一下。”

七濑小姐像努力挤出乳沟来一般,紧紧地缩着肩膀,对着经理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可能。你不在的话我这边很麻烦的。”

有一瞬间,留美她们还以为七濑小姐要辞职了。不过她们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个误会。

“请让我休个假吧!”七濑小姐说。

“不可能呀。”

“只要一天就够了。”

“都说了,这个礼拜本来就人手非常紧张了,你看看这张出勤表。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

经理站了起来,粗暴地掐灭还燃着的烟草,从留美她们中间穿过,走出了休息室。出勤表就这样放在桌子上。按理说这礼拜七濑小姐的休假是周四和周六,一周双休也确保了才对。有人这么纠正道,七濑小姐也十分惭愧地耷拉下脑袋。

“是这样没错。但是周四和周六之外的日子也想休假来着。”

“为什么?”

“因为周四和周六是休诊的日子。”

“休诊?”

“就是医院不开门的意思。”

“这我知道。你要去医院吗?”

“嗯,去皮肤科。”

“没事吧?你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这个。”

七濑小姐掀开T恤,把入职时的那个被虫咬过的痕迹给前辈们看。

那天,结束工作后,留美她们把一个新人叫去出入口的垃圾场附近。

在店面后方窄窄的小巷子里,只有一根灯泡早就不亮的路灯。从隔壁大楼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淡淡地照亮了塑料桶盖子上印着的“湿垃圾”几个字。

新人比留美她们晚到几分钟。推开出入口的那扇厚重的门,新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被叫到这里来。连一句“不好意思来晚了”都没有,只是看着眉头紧皱的留美她们,放声问道:“什么事?”

看样子有必要教教她怎么和长辈说话了。不过这个新人,其实才16岁,伪装成18岁才进了这家店打工,还只能算个孩子。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出来。”

留美她们并不打算吓唬她,也没想让她屈服,只是想稍微提醒她几句。在这里摆着架子也没辙,于是她们中派出一个代表向前一步,说道:“我说啊,七濑小姐那个被虫叮的痕迹啊……”

“哈?什么啊?”

“就是说,七濑小姐的侧腹的地方、你看就这块地方,不是有个那个吗,有个被虫子叮过的痕迹。”

“痕迹?啊有这样的东西吗?”

“你在装傻?”

“什么啊,我真的不知道。”

留美她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不是你?”

“所以到底什么事啊?”

“不是你的话就算了,你走吧。”

“喂等一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都说了你可以走了,快走吧。就这样,晚安。”

新人走后,大家靠在水泥块或塑料桶盖子上,一言不发地坐下了。全员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滑开百円打火机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中。一口口叹出的气,和随之一起吐出的烟雾,融进夜晚的湿气中,飘荡在窄窄的小巷子里。

早在之前,就有人说过,七濑小姐侧腹的红色斑点大概不是被虫叮的,而是乳头吧?但是谁也没有跑到她本人面前去说。毕竟这是她自己身体的事情,且她也坚信这是被虫叮过的痕迹,只要一直涂软膏就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不料,却有人往七濑小姐的衣柜上贴了“你身上那个东西叫副乳,如果不去医院做手术切除的话是绝对不会治好的哦绝对不会”的纸条!那纸条就是随处可见的正方形白色便利贴,用的笔也是最普通的黑色圆珠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了。虽说可以确定是在店里工作的哪个女孩干的,但人数众多,单凭字迹实在难以判别。

所以她们才认为会是新人干的。那个新人对七濑小姐的态度一直很不礼貌。有次,她从远处用手指着她,放声嘲笑说:“那人究竟多大了啊?”还有一次七濑小姐为工作人员全员准备了亲手做的饭团,新人却拒绝她说:“我就不用了,现在一点也不饿。”最过分的是,她有次竟然说“河边的故事差不多讲够了吧。”明明是她主动问起七濑小姐和春元气的事,听了几句后却说“什么啊真无聊。”七濑小姐当下直接噤声,还是留美她们继续接过了河边的话题。她们也只模糊地记得一部分,边讲述边向旁边的七濑小姐确认是这样吧?似乎她们的大部分描述是准确的,七濑小姐一被问起就轻轻点头,回答说是的。更甚,第二天有人从家里带了幅地图过来,给新人证明春元气老家的那条河流确实是连接着七濑小姐家门口的水渠的。新人听后,只是“诶…”地随口应付着,又反问“所以呢?”

如果犯人不是那个新人的话,又会是谁呢。大家试着列举了几个有嫌疑的人名,但也有人提出,现在再找犯人已经太迟了。七濑小姐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毕竟是冷不防地把尖锐的事实摆在她眼前。她们直到刚才还在安慰消沉的七濑小姐,说其实没必要切除啦,做手术又要花钱了,而且这个也没那么显眼的,怎么看都是个虫子叮的痕迹而已啦……七濑小姐听从留美她们的建议,决定继续往左侧腹贴创可贴。在店里爆满的高峰时段,贴在她身上的大量的创可贴的边因汗水而卷起,在侧腹摇摇晃晃。

第二天,不免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个狂妄的新人工作结束后,在更衣室和七濑小姐说话。

也许是年龄差了太多,抑或是七濑小姐太迟钝了,她看着身旁换衣服的新人说:“十六岁?你真年轻呀。还在上高中?”

“不是。”新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分毫客气。还以为话题就到此结束了,不料新人又开口道:“话说回来,七濑小姐你多大来着?”这句“话说回来”在留美她们听来简直就是刻意而为,她明明清楚得很。

“不告诉你。”七濑小姐回答道,“但是我明天又要大一岁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默默旁听的留美她们也抬起了头。

“啊,这样吗?”

“我们都不知道。”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呀七濑小姐。”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七濑小姐笑着,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个。有人拿出糖果送给七濑小姐,接着大家也都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柜和包包。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棒糖、买瓶装饮料送的小礼物、垃圾。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但七濑小姐还是非常高兴地收下了:“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接着,大家一起合唱了生日歌,留美她们喊大嗓门唱着,仿佛像要努力消去旁边默默换衣服的新人的存在感似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歌声落下,七濑小姐又反复向大家低头,甚至对完全没有祝福她的新人也鞠了一躬。这时,有人举起圆珠笔作话筒,问道:“生日什么打算?”七濑小姐回答:“就和平时一样。”

刚才还在门口蹲下扣着凉鞋带的新人突然站起了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七濑小姐的脸,说:“诶——这样吗?不去东京来个当日往返的旅行吗?”

更衣室里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新人又接着说:“好浪费啊,难得的生日,怎么不去和男朋友一起过啊。”

她的说辞中饱含了明显的恶意。正当留美她们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七濑小姐开口了。

“非常遗憾,明天他不太方便。”

这是当然。留美她们点了点头。毕竟是从早到晚都一直挂在电视机里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因为恋人的生日这种事情就休假呢。

但是新人丝毫不退让:“那后天呢?”七濑小姐答:“后天也不行。”

正打算问那大后天呢?的新人,似乎是感受到了留美她们尖锐的视线,只好吐了吐舌头,迅速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柜子了。

“下个礼拜我会去。”七濑小姐说,“因为元气说了他下个礼拜会为我空出时间来。”

新人把小包从衣柜里取出,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说道:“挺好的,玩得尽兴点哦。”

“嗯。”

新人轻轻关上柜门,背对着前辈们头也不回的说了句我先走了,仿佛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快步离开了。七濑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回了句辛苦了,然后从衣柜里拿出蜷成一团的T恤,展开,从头上套了下去,一如往常。

反而是留美她们不甘地跺着脚。什么鬼。那算什么啊。那个新人明显在把七濑小姐当傻子看吧,她声音都发颤了,肯定是在憋笑。无法原谅。有人高声叫道。

“我说啊。”有人轻拍了拍正吸着肚子企图扣上裙子的腰扣的七濑小姐,“七濑小姐,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哦。”

七濑小姐两手搭在腰扣上,看了看在场每位前辈的脸,笑盈盈地答道:“谢谢!”

“下个星期去东京对吧?”

嗯,七濑小姐回答道。

“不用带什么伴手礼哦。”

“明白。”

“照片也是,我们不用看哦。”

“好的。”

“对了!要是能在去之前把他的手机找到就好了。”

“啊,我也正想说这个。”

我也是,我也是。大家都跟腔道。“原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啊。”

“决定了,决定了。明天起要认真了。”

“什么?”

“要不制定个周密的作战计划吧,我们也会为你加油的。”

“作战计划吗?好的。”

“好决定了。那明天一早,大家在老地方集合。”

“好。”

“别睡过头哦。”

“嗯,我知道了。”

那晚安咯。晚安。大家互相说着,在出入口前解散了。

三天后,站在水边的七濑小姐的脚边放着一个套了塑料袋的垃圾桶,里面盛满了黑泥。

“从前天开始的。”七濑小姐说。昨天和前天都下着绵绵细雨,所以留美她们没过来看她。一问,才知道这似乎是她的新作战计划。

之前一直是把污泥摊在草上的,从今天起要把它们先倒进塑料袋里,仔细用铲子转几圈检查里面有没有手机。就算没有收获,也会把袋子提回家。这样一来,水渠和水渠周边也不会被污染,如果还想再确认的话,也可以在丢掉之前再打开看看。

“真厉害啊七濑小姐,还想着要保护环境呢。”

七濑小姐熟练地把捞起的污泥倒进垃圾桶里:“只是偶然间想到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嘛。”

七濑小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七濑小姐刚开始找手机的时候,留美她们就说,这水渠的水变干净了呢。今天的她的表情和当初听到这话的时候如出一辙。七濑小姐只在以前捡到过他运动鞋的这个地方捞,从来没有移动过,按理说不可能会变干净的。不过,七濑小姐站的这块区域,相比几周前,那些污泥特有的臭味倒是变淡了。水底的颜色也从深黑色变成了墨绿色。

因为天气的缘故,留美她们也不可能每天都过来,但毕竟扬言过会尽力支持她的,所以今天也移步来了水边。早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电视查看今天的紫外线指数。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抹防晒霜,梳拢头发,甚至连眉毛都懒得画就出门了,要是这镇子上唯一一家便利店的店员是个帅哥的话倒是愿意多打扮下。今天她们也在便利店集合,买了些果汁和香烟,还特意带上了七濑小姐最爱的花生。

如果七濑小姐朝着留美她们的方向张大嘴巴,那就是“给我花生”的信号了。大家轮流挑战,但原本有几十粒的花生,最后进到她嘴里的只有五粒而已。她们把已经空了的花生袋揉作一团,七濑小姐再次张大了嘴巴。“抱歉,已经没有啦。”七濑小姐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再次握紧了铁锹。

“不好意思呀——”

“没事,没关系的。”七濑小姐说着。但以防万一,也许下次带两袋来会比较好。也想给她送个更像样点的生日礼物。之前她们还争论过是送花还是料理书还是小镜子好,但在今天的回程路上,全员的意见达成一致。花生总是一次又一次打在她的身体和脸上,最后又掉进水里。七濑小姐看着花生流向下游,总会伸出铁锹试图捞起它,可用来清理污泥的铁锹上开着无数个孔,她一粒也捞不上来。这种情况,如果能有个更细点的捞网岂不是很实用吗?

梅雨季一过,店里生意也好了起来。虽说每年情况都差不多,今年由于急剧的气温上升和人手不足,一进入七月,店里忙得简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高峰期时连经理也会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去前台帮忙。七濑小姐由于不穿旱冰鞋,可以不参加每周一次的舞蹈练习课,但与之相对的,她需要稍微早点出勤去厨房帮忙。留美她们随便排练一下就大汗淋漓,托七濑小姐的福,她们也能背着经理偷偷拿点冰淇淋果汁犒劳自己。

端着托盘的七濑小姐一靠近舞台,她们就暂停音乐,先进入休息。

可乐、茶、水、橙汁、香草冰淇淋,七濑小姐把这些东西分发给大家。按照自己在笔记上整理的大家爱吃的内容来发就基本不会发错。大家用毛巾擦着额上的汗,对七濑小姐说谢谢。只有一个人一言不发。那个任性的新人站在和前辈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位置,随心所欲地喝着带吸管的杯子装着的自制饮料。

那天,七濑小姐多带了几份冰淇淋,就特意把冰淇淋送到了新人跟前。

“要不要来个冰淇淋?”

七濑小姐抬头,望着站在高处靠着墙壁的新人。

“不用。”

预想之中的回答。最近,新人对七濑小姐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前两天留美她们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去教育她,她反而装傻说:“有吗?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态度吧。”不对,你这态度是从上周五开始的。此话一出,新人的脸上难得浮现了犹豫的神色,她点点头,坦白了。

上周五正好是七濑小姐生日后一周的日子。新人那天正好休息,中午过后,她从家里出发去了一趟镇上的美术馆,又随便买了点东西,回家时已是傍晚六点半了。据说她在下午一点多和傍晚六点半,两次目击到七濑小姐坐在公寓的长凳上喂鸽子。她以同一个姿势在同一个地方坐了这么久着实让新人吓了一跳,但对于此刻应该在东京约会的七濑小姐竟然坐在镇上的公园里,新人却并不感到意外。“嗯,这个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嘛。”新人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从那以来一看到七濑小姐的脸,她心中的烦躁感就又多加一层,“那人该不会以为自己撒的谎没人看穿吧。”

留美她们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新人说道。

“就是啊,你说你看到了七濑小姐的那之后一天,七濑小姐和我们讲了她在东京约会的故事哦。男朋友在家里给她做了好吃的,做了沙拉和咖喱和酸奶哦。然后啊……”

“真是够了。”新人撅嘴道,“前辈你们包容得有点太过了吧。”

“这样吗……”

“是啊。我可应付不来这种,头都痛了。”

新人走开了,话题就这么停在了半途中。当时在场全员都认为,她可以不用应付,但对七濑小姐的态度还是得改一改。

此时此刻,新人也一如既往拒绝了七濑小姐,可七濑小姐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把装有冰淇淋的容器放在她脚边,说了句“化掉之前吃哦”就返回厨房了。

哎,我说啊。面对前辈们的招呼,冷冷地看着脚下冰淇淋的新人抬了眼。

“我说你啊,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谢谢。”

“不是对我们说,是对七濑小姐。”

新人歪着头,像没听见似的把吸管递向嘴边。到目前还没人见过这位少女的笑脸。我们青春叛逆期的时候也没这么狂妄吧,留美她们一同叹了口气。肯定不管说什么也没用吧。暂停的音乐再次响起,谁也没有故意去撞或绊她,一言不发地只顾跳舞,跳到开店前五分钟。

据说,七濑小姐是在吃完咖喱饭,正准备往嘴里送第一口酸奶的时候,告诉了他没找到他的手机。坐在桌子对面的他听完七濑小姐的话,温柔地笑了:“谢谢。可以不用找啦。”

诶?不用找了吗?在休息室里,对面留美她们的疑问,七濑小姐流露出一点儿寂寞的神情,回答道是的。要放弃吗?面对这个疑问,七濑小姐寂寞的神色更浓重了,说:“毕竟元气他说了可以不用再找了。”接着又补充道,“他对我说,手机什么的丢了几个都无所谓,只要我在他身边就行了。”

留美她们缓缓抬头,看了看对方的脸,欲言又止了起来。这可麻烦了啊。怎么办啊?

“那个、怎么了吗?”被七濑小姐这么一问,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藏在折叠椅下的橙色纸袋。买的时候是装在带有建材市场Logo的塑料袋里的,但她们自己重新包装了一下。

“虽然有点晚了,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们大家一起送的。”这么说着,怯生生地把礼物递给了她。

七濑小姐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这是?”

“用不到了吧,已经不需要了呢。”

七濑小姐把那只差点伸进袋中的手挪到纸袋边缘,紧紧扎好纸袋,抬起了头,紧接着又赶紧低了下去。

前辈们面对着她,排排坐着。沐浴在前辈们的目光下,七濑小姐低着头,似乎开口嘟囔了些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什么?不好意思,再说一次。”

谢谢大家。我很高兴。她是这么说的,这次听清了。

“诶?真的?”留美她们问。

“是的。”

“你很开心?”

“是的。”

“那你会用吗?”

会。七濑小姐回答道。

就这么到了八月。由于没有准备好阳伞呀手套呀防晒霜之类的防晒措施,七濑小姐晒得黑漆漆的。水渠四周没有高楼,使得太阳就这样赤裸裸地打在她的肌肤上。她的穿着还是没有变化,被汗湿透、紧紧粘在身上的T恤配上一年四季都穿着的粉色半身裙。捞泥的技术倒是进步了不少。

七濑小姐现在可以称得上是污泥清扫的专家了,据说她现在的目标是朝下游一点点扩大清扫范围。专用的铁锹增加到两把,最近又新买了一把扫帚,那扫帚的尾部像锯齿一样尖锐。是留美她们向犹豫的七濑小姐提议的,说这把扫帚既可以把河底的石砂集到一块儿,面类的东西流过来时,也可以一把就捞起来,非常便利呢。

捡空罐的时候要用火钳,捞附近鱼塘里流出来的病了的鲤鱼则和以前一样用捕虫网。说起来,还有次错把水蛇当成短管捞起来过,七濑小姐吓得大叫,赶紧撒手抛开了网,差点就把蛇甩到留美她们坐的水边去了。七濑小姐很珍惜大家出钱合赠的捞网,在捞饭粒或菜屑这种从家里流出来的剩饭时才使用。剩饭和鲤鱼水蛇不同,流过来的频率非常高,且是从距七濑小姐站的地方大约十多米远的上游流过来的。装着剩饭的沥水篮和那方屋顶的颜色一样,是深蓝色的。

那位母亲总是在七濑小姐刚把道具从家里搬到水边的时候,从玄关探出头。她总是穿着浅色的齐膝连衣裙,从据说是外国产的邮筒的侧面走过,径直向前。梅雨季节时开满紫阳花的那个地方,现在盛放着手掌大小的向日葵。

母亲又白又细的双腿,穿过无人的道路,在家门前的水渠前停下。她熟练地蹲下,先把沥水篮提到肩部高度再重重甩下,将这个动作重复两次。“沙沙沙”的清脆声响乘着夏日的风,漂到留美她们的耳朵里。这之后听到的“嘭嘭嘭”的声音则是她在水渠边敲击沥水篮的声音。争取做到一粒米也不留,她把沥水篮浮在水里冲洗。伸个腰,母亲用另一只没有拿篮子的手遮在眼前,对着太阳光将眼睛眯成缝,看向对面新建的自家房子。指不定在想,还好当初铺了蓝色的瓦。马路上,没有车要开过的迹象。母亲连看都不看马路,和来时一样径直走回。手都还没搭上家门把,那些剩饭就已经流到七濑小姐那儿去了。

七濑小姐准备好了。她的腰部弯得很下,为了随时都能调整姿势,她单膝跪在地上。她把右手握着的捞网换到左手,细心地用半身裙擦拭因汗水变得滑滑的手掌心,又把网从左手换回右手,摆好姿势。在擦拭途中,她的双眼依然死死盯着上游流下来的剩饭。七濑小姐的右肘部冷不防地上下摆了一下,可晒黑的手腕伸得再直,也不可能像树枝一样长。捞网看起来只是从水面轻轻掠过一样,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但网底确确实实积了不少饱含水分的米粒块。根据不同时段,还能捞到蔬菜果皮。在七濑小姐站的水渠的另一侧,流过一块橙色的蔬果皮,为了能捞到它,蜷着的七濑小姐瞬时爆发、起跳。横跨半边天,在留美她们的面前着地了,那块橙色蔬果皮也安稳地落在网中。这一招实在太精湛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留美她们不自觉地鼓起了掌。七濑小姐保持着蹲姿,听见背后传来的欢呼声,转过头去。不愧是她。太精彩了。简直像忍者一样。再扔点花生。

傍晚营业前,经理在店里突然大声自言自语起来。瘦了啊。是吧,瘦了啊。

“喂!”

留美她们正聚精会神擦吧台上的餐具,被经理拍了十几次肩才回过神来。朝着经理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七濑小姐的背影。有人立马应声“哇——真的诶!”

也有晒黑了的原因在,七濑小姐的身体和以前相比,看起来是精瘦结实了许多。她就算工作到深夜,每天早上也还是九点半起床,扛着清扫工具就朝水边走去,可以说是过着砺炼般的生活。虽说陪着她也挺辛苦的,但留美她们却没人长瘦。毕竟,运动了的和没运动的还是有差别的。从前辈们看来,七濑小姐自己也觉得用铁锹捞污泥这项工作是有意义的。她本人也亲口说“我并不讨厌做这个。”顺手还能减个肥,简直是一举两得。但也有个缺陷,就是上午太辛苦的话,下午开始脑子就转不动了。

比如说上个礼拜三,做完了每日必做的水渠清扫后,七濑小姐去厨房准备早饭。然后,她还在准备早饭的时候,不知何处响起了正午的钟声,他在电视上登场了。

已经开始了哦。元气来了哦。快来,他正在朝着七濑小姐你挥手哦。要不是留美她们的大声呼喊,七濑小姐大概会一直呆呆地保持着戳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的白色鸡蛋的姿势吧。

“和男人有关吧?”经理问留美她们七濑小姐瘦下来的原因。留美她们笑着点了点头,经理便失望地走开了。

不是只有经理一人注意到了七濑小姐的变化。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子们也经常说“最近那个人变黑了不少啊。”但是大家也只是背后议论两句就满足了。这点和留美她们还是不一样。

夏末,旺季过去,店里的生意也逐渐落回平常的程度,周末之外几乎不会有爆满的情况。那是一个周一的晚上,到了夜晚十一点半,已经是店里点单的最后时间,店里只有三个客人,经理也对她们说可以提前回去了。大家在休息室喝喝咖啡抽抽烟,热闹地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玩玩。面对久违的早退,大家都有点飘,然而七濑小姐却站着喝光了自己的饮料,说完“先回去了”就离开了休息室。

那副提不起劲来的样子,也许是打扫水渠太累了吧?有人问道,全员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呀?该不会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吧。”

确实很有可能。听说之前也因为他打来电话的次数减少了而吵过一架,当时七濑小姐还来找她们商量过:“该不会是出轨了吧?”她狠狠地吞了一口啤酒。肯定是太忙了呀。没事的没事的。留美她们使劲拍着七濑小姐的颓废的肩膀鼓励了她。但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在廉价居酒屋的一角,不擅长喝啤酒的留美她们也皱着眉努力喝下去了。事情的最后,七濑小姐说,原来他没有出轨,他们和好了。

她们也没再过问那之后他打电话来的次数是否增加了,更从没亲眼见过七濑小姐和他打电话。七濑小姐觉得自己在单身的前辈们面前,和艺人男友甜甜蜜蜜地讲话,实在有点不可原谅。

“要真是吵架了,这次会是因为什么呢?”

“短信发少了,之类的?”

“嗯嗯,确实有可能。”

“不会吧,七濑小姐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来着。”

“是吗?那是为什么呀。”

“嗯……”

“约会的次数少了?”

“也有可能。”

她以前都很积极地拉着大家讲他们约会的细节的,最近却不主动提起了,除非被人问到。觉得故事很有趣而主动去问她的女孩子在店里也有不少。这种时候,一旦七濑小姐停顿住了,留美她们就主动担任起在旁边做补充说明的角色:“在台场”“他喜欢狗狗”“很开心”等等。言及他们的性事时,多亏留美她们的努力,听众直接翻了个倍。

“说起来她最擅长的那条河的事情也不怎么讲了呢。”

“该不会是下头了吧?”

“也许比起吵架,其实是进入了疲倦期?”

“不会吧,他们都谈了十四年了,现在才到疲倦期?”

“十四年?不是十三年吗?”

“是从二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的,十四年吧。”

“不是吧,认识的时候二十三,开始交往是二十四的时候吧。”

“是吗?等下,七濑小姐!七濑小姐!”

隔着一片薄薄的墙壁,休息室的隔壁就是更衣室。此刻七濑小姐大概正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吧,可大声呼喊她也没有回应。

“回去了吗?七濑小姐——”

“有点好奇啊,明天问问看吧。”

“我记得好像是二十四的时候开始正式交往的。”

“但是正式是什么?在电台里被求婚的不算正式吗?”

“这样啊,那就是十三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吗……”

“不是十五年吗?”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在场全员一齐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新人。还以为她已经回去了,没想到还在这换衣服。她一只手端着自己做的特制饮料,轻靠在墙壁上,往窗外眺望。“不好意思,虫子会飞进来,麻烦关下窗。”她面无表情地听从前辈的指示,关上了窗。伴着窗纱在卡缝上滑动的声响,她接着说:“可能是十六年吧。”大家决定无视她。“十七年也不错呢!”

“…什么?”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

“那你在这干嘛?”

“我回去咯。大家辛苦了——”

新人朝门外走去,她的步伐十分轻快,毫不在意前辈们纳闷的视线,飒爽地开门出去了。这算什么。谁的话音刚落,才合上的门又再次打开了。新人偷偷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说:“七濑小姐她在哦。”

七濑小姐刚换完衣服,正在锁柜子。

“你在啊?”

“是的。”

“刚才叫你来着呢。”

“不好意思,我没听见。”

“不用道歉啦。七濑小姐我问问你,你和春元气今年是交往第几年了啊?”

“十三、十四年了。”

“到底是十三还是十四,记得吗?”

“我记得是十四年。十四年了。”

“我就说吧。”

“骗人,之前说过是从二十四岁的时候开始交往的呀。”

“但是在电台里求婚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呀。对吧?七濑小姐,是这样的吧?”

“是的。”

“我就说吧。”

“奇了怪了。”

“顺序反了呀。被求婚之后才再线下见面的,对吧?”

“是的。”七濑小姐回答道。

“你看。”

“那时深冬来着?”

“对对,在电视台门口。”

“双方都立马就注意到了对方,对吧?”

“对吧对吧?”

“是这样的吧?”

“七濑小姐?”

是的。七濑小姐回答着,脸色看起来很差。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嗯稍微有点。”

“感冒?”

“嗯应该是。”

“这样啊,所以最近没什么精神啊。”

原来是这样啊。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理由。

“最近你看起来不怎么有精神,我们刚才还在说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呢。”

“没吵架对吧?”

“不是和他吵架了吧?”

“七濑小姐?”

七濑小姐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好意思啊,在你要回家的时候拦下你。”

“抱歉啊。”

“七濑小姐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辛苦了。”七濑小姐礼貌地举了个躬,“我就先走了。”又再一次行礼,才转过身离开。那个偷偷迅速换好衣服又一言不发地从前辈们背后溜出去的新人,和她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等等七濑小姐,我最后再问一句。”

前辈中的一人叫住她,她停下脚步回了头。

“和男朋友还顺利?”

面对这个提问,七濑小姐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辛苦了——注意身体——大家排成一排,对着走出更衣室的七濑小姐的背影挥了挥手。

之后,留美她们再次回到休息室里,对他们俩人今后会如何发展高谈阔论。说起他们已经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了十四年了,差不多也可以准备结婚了吧。但是男方毕竟是当红的搞笑艺人。肯定会遭到公司的强烈反对的。最后,两个人会瞒着所有人,偷偷去登记结婚。虽说是瞒着所有人,但还是会私下告诉留美她们的。到时候提个蛋糕去居酒屋,来场低调的庆祝宴吧。不过到时候宴席上估计也没有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男方的身影吧。

毕竟是秘密结婚,当然也不可能一起生活。丈夫在东京,妻子则一如既往,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就算结婚了也不会辞职,因为喜欢这份工作。就像谈恋爱从没有被八卦记者抓到一样,婚后分居的他们自然不会遭遇狗仔。七濑小姐也依然是两礼拜提出一次“我要去东京”吧,那是夫妇相见的时间。住一晚上或者当天往返,不会带伴手礼也不拍照。不需要。不管过多久也不生育。并不是说双方有那方面的缺陷,仅仅是因为七濑小姐不喜欢小孩罢了。会这样发展下去吧。嗯,还挺不错的。

不知何时,有人准备了稿纸和圆珠笔,把今后能预见到的事、幸福的新婚生活的愿景都记了下来。正当大家传阅纸条的时候,有人提出等到七濑小姐登记结婚后,就改口叫她春小姐吧。大家把这条也写进了笔记里。有个代表站了起来,把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都微笑点头,认真地听着,听到最后还鼓起了掌。

真是一份完美的预期年表。正因如此,她们早上看到新闻的时候更大吃了一惊。简直是晴天霹雳。《流量搞笑艺人春元气(本名 春元气)结婚》。

结婚对象并非七濑小姐。

中午一过,留美她们就聚在职场附近的咖啡店里,看着昨天写好的笔记深深叹气。不知七濑小姐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想问问她都问不了。那天早上谁也没去七濑小姐平时在的水边。

店员已经来更换了好几次她们桌上的烟灰缸。一问到您们来点什么?有几个人便一齐回答,稍后再点。接着陷入沉默。

店里流淌着前年流行过的情歌。和音响传来的高亢的女音声线完全相反,有人用低低地嘀咕了一句:“春元气真差劲。”

听到这一声,全员抬起了头。我们也这样想。他明明有了七濑小姐这个未婚妻,居然还出轨未成年爱豆。根据综艺节目听来的消息,春元气和某爱豆,是以一起参加了某电视节目为契机,从一年前开始交往的。说到一年前,那会儿不正是七濑小姐找她们商量春元气是不是出轨了的时期吗。七濑小姐说那之后误会立马解清了,说立马跟他和好了,没想到他居然偷偷脚踏两条船,还在和那个爱豆交往。女方已经怀孕五个月。说不好七濑小姐早就已经发现了,最近无精打采的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她为什么不找大家商量呢。七濑小姐是被害者啊。

有人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好了——既然如此,就以毁婚为由,把春元气告上法庭吧。”

“就是,或者找他要一笔分手费。”

“还可以威胁他们公司老板,说要向周刊杂志泄密。”

不一会儿,桌边就又充满了欢乐的氛围。但又立马因“这个还是有点难办吧”就又恢复了沉默。没有人对这句话提出异议。提出这句难办的是新人。

“我觉得最好还是放着别管了。”新人是全场唯一一个不抽烟的人,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为了避开二手烟,微微倾斜着身体。

“你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干嘛啊?还坐在最好的位子上。”

“你们叫我我就来一下而已。”

“谁?谁把她叫来的?”

谁呀。不知道哎。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放着别管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恋人意外登场哦。”新人仿佛看穿了一切。

“小孩子真是不懂啊。恋爱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对七濑小姐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哦。麻烦大家想一想,就算不是搞笑艺人也行吧,歌手或者演员或者普通人都可以,很自由自在吧?”

“自由自在……你这个人啊……”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不对!全员异口同声道。

“完全不对啊!七濑小姐只喜欢春元气一个人。”

“就是,别说什么傻话了。”

“毕竟她喜欢了十四年呢。”

“那这种展开如何呢?”新人的身体稍微向前挤了挤,“七濑小姐不和春元气诀别。就是说,走上婚外恋的道路。”

“什么啊,这算怎么一回事?”

新人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前辈们的脸。

“听好了哦?这种婚外恋的关系大概会持续三年。三年后春元气会说,我是被我老婆陷害了,果然你才是我最爱的人,之类的话吧。然后总有一天他会和他的爱豆老婆离婚。那之后七濑小姐立马去和他再婚。”

“你真笨啊,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就是,要是春元气不离婚的话怎么办呀?”

“到那时只要给七濑小姐洗脑让他离婚就行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一开始给她洗脑春元气没和爱豆结婚不就好了吗?”

“话虽如此啦,但是婚外恋的展开比较有趣啊。”

“有趣是什么意思?七濑小姐可是很认真的。”

“抱歉。”

“但是姑且先记一笔吧。”

“先不管春元气离不离婚,七濑小姐本人也许还没意识到还有婚外情这么一说呢。”

“请务必提醒她。”

“高高在上的说什么呢。就算提醒她,最后决定是否采用的人也不是你,而是七濑小姐哦。”

“那如果她采用这个方案了,你们每个人给我一千円怎么样?”

“为什么要给你钱啊?那要是没被她采用的话,你给在座的各位每人一千块吧?”

“可以哦,我有赢的自信。”

“说好了哦。”

“嗯嗯说好了。”

“真是任性。”

但那天晚上,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店里也不见七濑小姐现身。

“她说她感冒了。”经理说。

第二天一早,水边也没有七濑小姐的身影。

她不在呢。留美她们互相看了看对方,新人开口问道:“她平时在这吗?”

“嗯,平时一直在的。早晨来清扫水渠是七濑小姐的每日任务嘛。”

“诶——果然是个怪人啊。为什么要清扫水渠啊?”

“好像是因为她喜欢吧。”

“喜欢清扫水渠?”

“嗯……啊不对,为什么来着?”

“是手机。”

“对哦,她之前找手机来着。”

“七濑小姐有手机来着?”

“不,不是七濑小姐的,是她男朋友的。”

“男朋友是指春元气吗?”

“对,她要找春元气的手机。”

“七濑小姐在找春元气的手机吗?为什么啊?”

“肯定是春元气让她去找的呀。”

“你是说春元气让七濑小姐去找了?”

“对。是春元气拜托七濑小姐的哦。”

“……”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笑什么?”

“因为前辈你们在笑啊。”

留美她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谁也没在笑。

新人轻轻咳了两声,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那她还真是喜欢呢。”

“喜欢清扫水渠?”

“不是哦。”新人又笑了起来,“她是喜欢春元气哦。”

“那肯定呀。喜欢到脏兮兮的水渠都变得清澈起来的程度了,爱的力量是很伟大的哦。”

“捞剩饭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了呢。”

“嗯,而且对道具也很有讲究。”

“诶——不管什么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啊。”

“你呢,你有什么特技吗?”

“特技吗?我倒是挺喜欢画画。”

“挺好的啊,你画什么样的画啊?”

“什么都画,风景和人像。”

“油画?”

“水彩画。”

“下次给我们画一张呀。”

“……可是可以,总感觉有点恐怖啊。”

“什么恐怖?”

“不没什么。”

从房外看,七濑小姐的201号房,房间里的窗帘紧紧闭着。

“一直在睡吧。”

“姑且按个铃看看吧。”

大家轮流按了很多次门铃,又敲门,在门口喊她,房里依然没有反应。

“是不是去医院了啊?”

有可能啊。总之先把带来的笔记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保佑这个方案会被她采用。”新人朝着她家的门,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当天晚上,她们在休息室里闲聊时,有个伙伴急忙忙冲了进来,她们才发现自己搞错了当时塞进去的纸条。

“糟了!我们可能把另一张纸塞进去了。”

另一张纸指的是,媒体大肆报道春元气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商量好的这两人的光明的未来,当时写下的笔记。

“真假?”

“你搞什么啊?都是你没确认好才会弄出这种事。”

“怎么办?对不起。”

“没办法了,明天七濑小姐来上班之后再跟她道个歉说放错了吧。”

然而,第二天七濑小姐也还是没来上班。“又说是感冒。”经理叹了口气,一脸不爽,“真会找麻烦啊,在周末这么忙的时候。”

又过了一天早上,留美她们去便利店买了花生,拿到七濑小姐的家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张纸条已然不见。她们又按了按门铃,敲了敲门,喊了几句。七~濑~小~姐~却依然没有反应。她们把装了花生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又把写着鼓励婚外恋的纸条塞进门缝里。本打算亲手给她的。

“这次保佑一定会被她采用。”新人双手合十。

过了三个礼拜,七濑小姐还是一直都不来店里。大家不免萌生了很多负面的臆测,比如七濑小姐因春元气结婚受到的打击比我们想得还大,搞不好现在已经用她家那根荧光灯上垂下来的塑料绳子上吊自尽了。但经理说“别说傻话了”,据说经理每次往七濑小姐家打电话时,都是她本人接的,说话声里伴着咳嗽,和经理说感冒完全不见好转,申请明天也休息。

听到七濑小姐还活着,大家都安心了,但也同时明白了七濑小姐的身心正在逐渐虚弱下去。正当大家商量着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打起精神来,有人提出了一个好法子。嗯,直接去见春元气吧。

“如果能看到春元气真人,七濑小姐就算死了也会立马复活的。”

全员都表示赞成。那天,每个人都去便利店买了一张报名用的明信片,因为报名一人仅限一次,重复报名视为无效。她们又拜托朋友和店里的客人,还有家人亲戚都来报名买票。申请去做观众的日期是下个月初的星期三,在投进邮箱之前,又反复确认了期望人数、同行者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代表人的名字和住址和电话号码、收件人地址有没有误。

寄出明信片后大概过了十天,有人的家里收到了翘首以盼的回信。拿着那份通知信,留美她们兴高采烈地前往七濑小姐家的小公寓。按了按门铃,敲了敲门,又喊了几句。七濑小姐七濑小姐,你抽中了去当春元气的观众哦。可以去看春元气真人哦。去东京哦去东京。七濑小姐,听得到吗?我把这个写了日期和集合地点的纸条塞你门缝里哦。等下记得看哦。

第二天,从经理那儿听说,七濑小姐离开了这座城市。

事发突然,大家比起不舍,更多的是诧异。据经理所说,七濑小姐是回老家去了。“怎么这么突然?”“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的”“明明马上就能见到春元气了呢”“真不敢相信”大家七嘴八舌说着,一时骚然,都有点听不清各自在说什么了。而且,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她还有老家。

毕竟难得抽中了去当观众的机会,大家想着不能浪费,最后留美她们还是决定去东京。这么一大批人一起休假的话店里会忙不过来,因此经理怎么也不肯点头。办公室十分狭窄,窄到进来两个人,房间里的氧气浓度就会变薄的程度。留美她们为了获得休假许可,一个接一个排好队站在经理面前,彬彬有礼地请求完之后又回到队伍末尾去重排,就这样反复。还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额头相碰,惹得办公室里一阵笑声。经理大吼“我要把你们全都炒了!”时,大家又笑了起来。

春元气真人比电视里看起来更老一些。大多数观众都喊他“阿春”,只有一个人喊他“元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声音的主人是个年轻可爱的女孩。

从东京回来之后过了段时间,有天,留美她们走在路上,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抬头,视线自然落在紧闭着的藏青色窗帘上,在场的全员都沉默了。她们把行李放在楼梯底下,又把鞋给脱了。一手搭在生了锈的扶手上,轻轻、缓缓地一节一节走上台阶。接着像老婆婆一样蜷曲身体,保持前进,好不容易走到她家门前了,她们把一只耳朵贴在玄关口薄薄的那扇门上。

听到了音乐。星期三的0点00分,是那首熟悉的主题曲。

七濑小姐在里面——

谁也没有按响门铃。谁也没打算细问她,那之后,是继续和他保持婚外恋关系了,还是交往了新的恋人?她们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按顺序排好,用和来时一样的姿势,绕了一圈离开了201室。在楼梯下穿好鞋,慢慢直起弯着的上半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着又一起前往了水边。成员中有人干劲满满地说,要在太阳下给大家写生。一到老地方她就打算从包里掏出写真本,此时其他人按住她的手说:“等会儿吧,先吃个午饭吧。”

大家把带来的东西摊在坐垫上,没想到量还挺多的。哪个便当都能看得出是早起努力准备的成果。她们又在来时路过的便利店里买了些饮料和甜食,合伙买全了新上市的巧克力零食的所有口味。数着“1、2——”全员一起拉开了罐装啤酒的拉环,对着这份秋高气爽干了杯。在户外喝酒总觉得必平时更好喝,真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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