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さくら青嵐]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為她的伴侶嗎?[台/繁]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為她的伴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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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さくら青嵐

插画:桑島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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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我的新娘,是嗎?

一章 我的未婚妻,太可愛了

二章 我的未婚妻,太優秀了好耀眼

三章 我的未婚妻,真正喜歡的男人

插曲 於露米納思王國

四章 我的未婚妻,婚後依舊惹人憐愛

五章 我的,只屬於我的摯愛

追加章節 第一次茶會

後記

  

序章 我的新娘,是嗎?

  

  

  看著眼前發生的斥責場面,在一旁遠觀的我實在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那個女孩真的做了該被逼問成這樣的事嗎?

  回過神來,我已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鄰近的露米納思王國,是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組成國之一。該國的王太子阿利歐思•露米納思所斥責的對象是本該成為他正式未婚妻的席登安•巴利摩亞。

  據說在兩人訂下婚約之前,席登安大小姐便已在露米納思王國生活了兩年左右,因此婚約當事人雙方應該都見過彼此才對。

  不過我們這些列席者倒是完全無法想像大小姐的容貌。

  這是因為遵守女方的母國──達尼亞王國的習俗,女方從頭到腳都覆蓋了白紗。

  在準新娘步入教堂的當下,我有一瞬間還以為那是顆會動的白繭。

  「現在阿利歐思王太子準備要掀開她的頭紗,並親吻她的額頭嘍。」

  母親看了看白繭,悄悄地為我說明。

  訂婚儀式似乎到這邊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我與身為堤多洛斯王國王妃的母親,來這裡就只是為了參與這場只有「親額頭」的訂婚儀式。

  我們在馬車上搖晃了整整七天,終於在昨天抵達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王都──利茲。

  不,說真的,不管是在馬車上搖搖晃晃過了好幾天,還是生活在馬背上,對我而言都不成問題,也不討厭坐車外出這件事。我其實還滿喜歡去別的國家看看當地風景的。

  話雖如此,我會這麼鬱悶是因為……

  我已經猜到這場訂婚儀式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了。

  說起來,如果是鄰國的訂婚儀式,理論上是由國王或是王太子偕同母親參加才對。

  在得知是由我陪同列席時也感到詫異,心裡還納悶著怎麼會是由我參加,不過馬上就明白理由了。

  因為那個啦,相親。

  訂婚儀式結束後,按照慣例都會有王室之間彼此交流的聚會。

  母親打算趁這個機會把我拖到淑女們面前,開口詢問她們:「我們家小犬怎麼樣呢?」

  接下來就會是「哎呀,貴公子現在還是單身嗎?」,「是啊,如果有好對象還請介紹給我們喔」之類的固定對話,然後我也會被毫不留情地品頭論足一番。

  已經二十五歲,不僅未婚,甚至連婚約對象都沒有,這個男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讓我被眾人用這種眼神凝視,已經算是公開處刑了。

  我才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只是不受歡迎而已。

  女性都會從我身邊逃跑。

  關於這點,其實我也很對不起母親喔。

  「我們家兒子條件明明就不錯,為什麼每次相親都被拒絕呢?大家都好沒眼光啊。」

  儘管母親都這麼說。

  ……嗯。

  不論是貴為王太子的大哥,或是入贅到別國的二哥,兩人的外貌都與容貌嬌美的母親比較接近,該說是中性美嗎……他們就是那種肌膚光滑的貴公子。

  至於我跟身形魁梧的父親比較像。

  關於這點,我倍感光榮。真的倍感光榮。正因為我的相貌和國王陛下相仿,母親才鬆了一口氣,聽說這是因為兩位兄長都曾被人說過「到底是誰家小孩」這種話。

  但是長得像父親,就能跟帥氣劃上等號嗎……?

  很可惜,並沒有。

  應該說我的形象比較陽剛。

  光是身高在騎士團裡就已經沒幾個人比我高。雖然稱不上胖,不過我愈是鍛鍊身體,手臂、背、大腿等部位的肌肉就變得愈來愈粗壯。

  看吧,完全不是公爵會有的形象。

  再加上每年冬季我都會率領騎士團到邊境巡守,驅逐盜賊或是叛亂分子。

  於是我就被冠上「堤多洛斯冬熊」的別名。

  不對,聽我解釋啊!巡守邊境時連鬍子都懶得刮啊!又不是在宮廷裡!晚上跟著一群大男人圍在篝火邊!鬍子有什麼不好的!

  ……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被取了這個別名。在回到王都的路上,可以聽見婦女們的慘叫聲……甚至還有人嫌我臭。

  唉,我已經做好孤老終身的心理準備了。

  結果母親還是拚命地幫我找對象,千方百計想把我拉去相親。

  我也不是沒有努力,畢竟母親都為我煞費苦心了嘛。

  但結果總是不盡人意啊……

  每次相親遭到拒絕時,我的內心其實也滿受傷的。

  所以我本來還戰戰兢兢地等待著隨後展開的淑女們的鑑賞會,但誰又能想到阿利歐思王太子直接在訂婚儀式上親口說出自己要「退婚」。

  這發展……還真是驚為天人啊。

  我很確定一件事。

  接下來的聚會不是讓我找未來老婆的場合,因為退婚這件事才是大家的話題焦點。

  起初我也只是在一旁觀望,但愈到後面就愈聽不下去。

  原因就出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上。

  那自我陶醉的顫抖聲音完美地挑起我的怒火。

  我家大哥也是王太子,但他可不會這麼自戀,甚至可以說他是我的驕傲,是全國百姓的驕傲。

  然而──

  露米納思王國的王太子,表現出這種態度真的沒問題嗎?

  我邊想著「這難道是常態嗎?」邊環顧教堂。

  這場儀式的列席嘉賓以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王族們為主。

  如同「聯合王國」這個名稱字面上的意思,卡拉班是由五個王國聯合成立。

  因此各個王國皆會推派出代表,並且透過選舉或五人協商的方式,決定出「選派王」。

  選派王一旦駕崩,各王國便會再度推派代表,決定誰是下一任選派王。

  現在的選派王,是五個王室中的露米納思家的當家──諾耶•傑納•露米納思。

  也就是正在紅毯正中央,不斷對著女孩子怒吼的那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親生父親。

  這位諾耶國王是我的母親堤多洛斯王妃的遠親。

  母親當年被露米納思王國視作友誼的象徵,嫁到堤多洛斯王國。

  我們也因為這份因緣,受邀來參加王太子的訂婚儀式。

  雖然是親戚,但對方依然是別國的王族,在場與卡拉班聯合王國關係淺薄的人大概也只有我跟母親了吧。

  嗯……這下也算是保住露米納思王國的面子了吧。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會盡可能限制關於王太子做出愚蠢行為的消息,不讓流言蜚語傳到國外。

  我不禁動了動嘴巴。

  回程時八成會被下封口令,要求對這件事保密吧。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時,王太子突然扯開嗓子大吼:

  「而且梅露每次跟妳搭話的時候,妳都無視她!」

  哇喔,嚇了一跳。

  我只將視線轉往教堂中央。

  面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是被白絲編織而成的婚紗包得像顆繭的新娘──席登安大小姐。

  一位身穿華麗服飾的女孩站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後。

  在阿利歐思王太子開始質問席登安大小姐之前,他就已經把那位女孩從列席者的座位區中帶出來。女孩的服飾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其豪華程度簡直就像她才是這場訂婚儀式的準新娘一樣。

  我觀察到與會者們用避諱的口吻,耳語著「是梅露啊,她就是哈帝男爵家的……」,「原來啊。是王太子的戀人嗎?」之類的言詞,猜想她會不會就是人盡皆知的王太子寵妾。

  這也難怪。

  先不論是不是個人偏好,那可不是男爵等級之人可以穿的服裝。

  名叫梅露的女孩小小的身軀躲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後,抓著王太子的袖口低著頭。

  她偶爾會抬起頭,像是想對王太子說「被譴責的席登安大小姐好可憐」之類的話而顫抖嘴唇,但最後仍低下了頭。

  與其說她努力且勇敢,我倒覺得她更像是厚臉皮的女演員。

  真要是膽子小的女性,被位階更高的人們盯著看時,早就逃之夭夭了。

  沒有錯,所有列席者都盯著阿利歐思王太子和梅露看。

  然而王太子似乎誤會了。

  他以為大家都在譴責席登安大小姐。

  受不了,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嗎?這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

  他從剛才開始的語氣,就彷彿自己是吸引所有列席者目光的舞臺演員。

  一下子用傲慢的口氣抱怨梅露搭話被忽視,一下子又扯到梅露打招呼時對方置之不理。就我的觀念而言,都是位階高的人向位階低的人搭話,哪有低位階的人找高位階的人攀談的道理。

  我記得席登安大小姐是屬於握有五王國相關選舉權的達尼亞王室的人。

  她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男爵家千金能因為點頭之交而搭上話的大人物啊。

  不過現在是別人的場子,除了裝作沒聽見以外也沒其他辦法。

  現在王太子又在嚷嚷「只有梅露沒被邀請參加茶會」,可是彼此之間的身分真的是天差地遠。他怎麼會覺得男爵之女能參加王族的茶會呢?

  真是太不食人間煙火了。

  不對,他既然是身為王太子這個最高級位階,應該說不懂社交界的階級排序才對。

  而王太子又跟一樣不懂階級排序的梅露待在一起,才會對別人吆喝「梅露被欺負了」,「梅露被瞧不起了」這種話。

  現在換成抱怨「跳舞的時候故意去撞梅露」,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要說的話,那女孩真的知道舞要怎麼跳嗎?會不會是梅露去撞到席登安,結果王太子搞錯了?

  我掃視整個儀式會場。

  列席者的座位區在教堂中央的走道兩側,分成兩邊相互面對彼此。

  位於座位區的諸侯們,即使在事發當下顯得慌張、混亂和狼狽,但現在眾人皆用冷冰冰的視線看向中央的王太子。

  王太子冷不防地笑了出來。

  阿利歐思王太子似乎依然堅信這些冰冷的視線是朝向席登安大小姐。

  然而在場應該沒有對席登安大小姐抱持憤怒或是藐視態度的人,甚至很同情她。

  不管怎麼說,包得像顆繭的大小姐就算被當眾痛罵,也沒有反駁阿利歐思王太子任何一句話。

  本來我還以為她是忍住不吭聲,後來漸漸覺得她應該是放棄回嘴了。

  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被一股豁達的氛圍和婚紗包覆。

  「沙律──」

  聽見微弱的聲音呼叫我的名字,我看向隔壁。

  母親用攤開的摺扇遮住半張臉並看向我。

  「怎麼了嗎?」

  「你是不是還沒有對象呢?」

  突然問這個幹嘛?

  「的確沒有呢。沒有對象。」

  我很老實地回答。

  事實上,我在即將滿二十歲時失戀,甚至還在副官勞爾面前哭著說不想再碰什麼愛啊戀的了。

  加上自己的長相又會嚇到女性們,所以從來沒有被人看上過。

  「我明白了。」

  母親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她明白了什麼呢?

  「那就由我們收下那位小姐吧♪」

  母親雲淡風輕的語氣,就像是在詢問店員「請問能幫我打包這個商品嗎?」一樣。

  慢著慢著慢著……

  她說要收下什麼來著?





  「母、母……」

  親……話音未落,我就被王太子的重磅發言打斷。

  「我怎麼可能娶妳這種內心險惡的妻子!我要解除婚約!」

  寂靜的教堂內頓時充斥著眾人已看不下這場鬧劇的沉默,以及對親生兒子的行徑如此荒唐的諾耶王所表達的憐憫之意。

  「我說真的──」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喉嚨深處,發出失控的笑聲。

  不,你還是閉嘴吧。王太子身邊有沒有侍衛啊?我上去把他打一頓,讓他道個歉之後快點下台是不是還比較好?

  「妳都不覺得自己這種長相還想當我的未婚妻,一點也不門當戶對嗎?」

  在王太子拋下這番惡言的同時,白色的婚紗第一次有所動搖。

  就算講出這種言論的是別國的王太子,也教人無法視而不見。

  怎麼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貶低女性的外貌呢?

  「請收回您的發言。」

  回過神來,我已起身向王太子說出這番話。

  對我這種男人批評外貌也就算了,怎麼能對淑女說出這種話。

  看來感到憤恨不平的不只我一人,陸陸續續有數位列席者,基於騎士道精神而起身對我的意見表達贊同之意。

  或許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意會到自己有所失言,只見他嘟著嘴將視線從列席者身上別開。

  但是這傢伙似乎不打算道歉。

  你是小朋友嗎?我作為同年齡層的男性覺得好丟臉。

  「咦……你怎麼會……」

  我聽見不熟悉的聲音,帶著疑惑看向聲音的來源。

  看來是白繭裡面的人在說話。

  對方或許也正看著我,頭紗搖擺了幾下。

  「篤人……」

  聽見她嘀咕著我不曾聽過的詞彙,我將頭歪向一邊。這是什麼語言啊?

  「總而言之!」

  阿利歐思王太子清了清喉嚨,重新掃視教堂內部。他一手摟住梅露,臉上洋溢著笑容。

  你等一下,我們可還沒聽到你訂正自己的言論或是道歉呢。

  「我在此解除婚約!」

  「你這傻子!」

  怒吼聲如雷貫耳,響徹整間教堂。

  哇啊啊啊!嚇死我了!

  甚至在起身抗議的騎士之中,有一人緊握禮劍的劍柄。現場似乎不只我一人被嚇到。

  阿利歐思王太子只是聳了聳肩,梅露則發出細微的悲鳴,緊緊抱住王太子。

  「巴利摩亞閣下,望您能不計小犬無禮的言行──」

  聲音的主人是諾耶王。

  他的說話聲震動下顎的白鬍鬚,與其他重臣一同向坐在椅子上的男性低頭謝罪。

  那位男性既然被稱為「巴利摩亞閣下」,想必就是席登安大小姐的父親吧。閣下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即使髮線向後退,也依然保有精悍凜然的臉龐。

  該怎麼形容,難道是已經看淡一切了嗎?

  正常來說,掌上明珠就在自己眼前因為無理取鬧的理由而被退婚,巴利摩亞閣下就算因為憤怒或情緒失控揪住諾耶王質問對方「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也不奇怪。

  然而,巴利摩亞閣下只是靜靜地盯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乍看之下似乎是位沒血沒淚的人,可是見他緊咬牙關,雙臂還微微顫抖的反應,就能明白他只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對當下的場面無言以對。

  席登安大小姐也好,巴利摩亞閣下也罷,他們都跟心直口快的露米納思王室大相逕庭。

  「謝罪道歉就不必了,諾耶王。」

  巴利摩亞閣下冷不防地說出這番話後,便從座位上起身。

  「小女就由我帶回去吧。席登安──」

  巴利摩亞閣下伸出手。

  隔著衣著也能觀察到,他的手臂盡是結實的肌肉。可想而知對方一定是過著自律的生活且不懈鍛練,這點讓人相當欽佩。

  「回達尼亞王國去吧。達尼亞王那邊我會去解釋的。」

  哎呀,這位大人,您果然跟達尼亞王室有所往來嗎?

  據說達尼亞王國的國境之內有三分之一是山地,他們也以豐富的礦業資源享譽盛名。

  傳聞該國也有許多人在高山上進行畜牧業,因此訓練出健壯的腳力與強韌的心肺功能。看了巴利摩亞閣下的體格,我欣然接受這種說法。

  「請您留步!」

  「巴利摩亞閣下,還望您、望您能不計前嫌!」

  諾耶王與重臣們似乎想阻止巴利摩亞閣下離開鋪著紅毯的教堂。

  我看向中央的走道,白繭正緩步前進。

  看來她是打算自己走到巴利摩亞閣下身邊。

  一看見白繭打算離開會場,阿利歐思王太子與梅露立刻露出滿面春風的笑容。

  看了真是讓人不快。

  喂,你們搞不清楚狀況嗎?因為你們闖的禍,有的人得出面道歉,有的人為此怒不可遏,有的人嘲笑你們,有的人還得幫忙收拾爛攤子耶!

  「恕我失禮,能容我借一步說話嗎?諾耶王,以及巴利摩亞閣下。」

  突然向兩人開口的人是我母親。

  我錯愕地看向身旁,母親向我伸出手。

  呃,是要我護送您吧,好啦好啦。

  一握住我的手,母親便用優雅的儀態從座位上起身,微微屈膝向對方問候。

  「您是……堤多洛斯王妃。真是的,嚇了我一跳呢……」

  汗如雨下的諾耶王向母親回禮。

  「上次與巴利摩亞閣下見面,應該是在去年的卡拉班聯合王國晚會上吧。」

  母親用微開的摺扇掩著嘴,與巴利摩亞閣下對話。閣下則以右拳按在左胸口向母親敬禮,並莊重地發言。

  「我這種人能受到王妃殿下垂青,乃無上之光榮。見殿下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看似困惑的白繭停下腳步,視線游移於巴利摩亞閣下與母親之間。

  「話說回來,諾耶王,退掉這門婚事真的好嗎?」

  母親,您也真是開門見山啊……無論如何都想要是非分明的答案嗎?

  「非也非也!這事可相當嚴重!」

  相對於手足無措的諾耶王,巴利摩亞閣下則是大力地咳了幾聲。

  「退婚也無妨,我這就將小女帶回達尼亞王國。」

  巴利摩亞閣下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都顯得相當堅決。

  看來這邊的聲音也被其他列席者聽到了,現在的氣氛相當尷尬。

  「巴利摩亞閣下,我目前在幫小犬尋找一位將來的妻子,若是由我們來接手這門婚事,敢問閣下意下如何呢?」

  某方面來說,這還真讓我啞口無言。

  發生什麼事?

  現在是要幫我找老婆嗎?

  「令千金不愧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王太子妃人選。那般優雅的氣質與沉著穩重的態度,實在讓我欽佩。」

  母親瞇起眼睛,看著白繭擺動。

  白繭的尺寸比剛剛矮了點,看來她似乎是在向母親行屈膝禮。

  在白繭身後,被阿利歐思王太子的手臂環抱著的梅露緊皺眉頭盯著白繭。看來她似乎對眼下的情況不甚滿意。

  她應該是不喜歡其他人把自己晾在一旁,跑去讚美白繭吧。

  「恕我失禮,大小姐,請問您會說堤多洛斯語嗎?」

  至今為止都用卡拉班共通語跟來訪的各國嘉賓溝通的母親,直接用堤多洛斯語提問。

  「尚待加強,但足以應對日常生活。」

  白繭如此回答。

  真謙虛呢。她的發音很漂亮,不愧是被視為王太子妃人選而教育出來的大家閨秀。

  反觀一旁的梅露一臉茫然地詢問阿利歐思王太子「他們兩個在說什麼?」王太子只是回了一句「梅露不必知道」便往對方額頭上深情一吻。

  我有些恍神,心想自己來到這裡,就只為了看這麼一場鬧劇嗎……?

  看到梅露對外語如此不熟稔的樣子,我想她的前途應該是多災多難。

  這片大陸存在數個王族,他們各自為政並爭奪著霸權。若想要居中斡旋相關事務,免不了要學會多種語言。

  我們家大哥的妻子,也就是王太子妃儘管比我年輕,外語能力卻相當了得。看似天真爛漫,實際上是能力卓越的才女。

  入贅到別國的二哥同樣精通多國語言,也會書寫。

  就連出生之後直接因為「你是三男」這種理由,被丟進騎士團專注磨練武藝的我,也曉得幾個大國的語言,不至於讓自己的生活碰上語言障礙。而且如果不會這麼多語言,也沒辦法審問俘虜。

  這類場合當然也能請口譯員居中溝通,問題就在請來的口譯員所傳達的內容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巴利摩亞閣下,恕我冒昧,想問小犬是否能迎娶令千金作為人生伴侶呢?」

  母親如此詢問巴利摩亞閣下後,會場不由得議論紛紛。

  這也不奇怪,就算參與這場白繭爭奪戰的人是母親……可是人家的對象會是我耶。

  難道母親真的戴了什麼濾鏡,才會覺得我長相英俊嗎?還是說她依然是用疼愛三歲小孩的眼光看待我的?

  ……萬一這門婚事真的談成,對方能坦然接受我這種人當伴侶嗎……?

  「被視為王太子妃人選而教育出來的令千金……嫁給只有名義上是王子的三男,算是降低您的格調了。」

  「不,王妃殿下,您過獎了。」

  巴利摩亞閣下斬釘截鐵地回覆母親。

  「巴利摩亞閣下!」

  「等等!請您稍等啊!」

  露米納思王室的重臣們試圖阻止巴利摩亞閣下繼續說下去,對方卻視若無睹。

  啊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然而我只是達尼亞王的臣子,露米納思王室與小女的婚約也只是依照達尼亞王的旨意行事。請問您能否待我返國詢問達尼亞王的意願後,再正式回覆堤多洛斯王室呢?」

  巴利摩亞閣下平靜地給予母親答覆。

  「當然沒問題,巴利摩亞閣下。」

  母親氣定神閒地微笑。

  「我會期待您的好消息。」

  巴利摩亞閣下向母親深深鞠躬後,長嘆了一口氣。

  「相較於露米納思王國,我身為一名父親,自然更希望可以把女兒交給能為了她的名譽發聲的王子殿下。」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在我感到不自在而縮起身子時,母親盯著我,似乎是要我振作一點。

  可是被憤怒的情緒驅動而起身抗議的我,其實就跟王太子一樣乳臭未乾。總覺得自己好丟臉。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

  母親點頭附和對方。

  「既然令千金今天受到這麼差勁的待遇,如果不在這說點什麼為她平反,就算是親兒子我一樣會揍他一頓。」

  天啊,我差點就要被揍了!

  「就是這樣,希望達尼亞王能審慎考慮這份提案。」

  母親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巴利摩亞閣下再次向母親低頭鞠躬,之後便把諾耶王的重臣們推開,走回紅毯上。

  白繭動了一下,牽起巴利摩亞閣下伸出的手。

  我著急地看著走向大門的兩人。要是再不說點什麼就為時已晚。

  「恕我失禮了,巴利摩亞閣下。」

  一聽見我的聲音,巴利摩亞閣下便停下腳步,徐徐地回頭望向我。

  「我、我就是……我的外貌就是這副德行,跟我的母親,作為王太子的大哥,還有成為他國王婿的二哥完全不相像。」

  就算順勢將內心話說出來了,眾目睽睽之下的我依然無法俐落發言。

  「我的生活有一大半時間都在騎士團中度過,所以不懂得怎麼與女性互動……而且我只是三男,儘管有公爵的地位,但應該不會有更高的身分了。而且在宮廷中的社交手腕也差強人意……」

  現在就連腦子都一團亂,不斷思考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一定要在這裡就把話說清楚。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打直了背脊。

  「請別強求令千金同意這門婚事。若最後收到謝絕的回覆,我沙律•艾爾•堤多洛斯依舊是不痛不癢。」

  一旁的母親噗哧一笑。

  「真是的,孩子啊,你是打算繼續刷新相親連敗紀錄嗎?」

  「如您所見……」

  我聳了聳肩,開了自己的玩笑後,看見巴利摩亞閣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讓我鬆了一口氣。

  「請以令千金的想法為第一優先。」

  「王子的名號在敝國也遠近馳名呢。」

  「……您是指『相親連敗男』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清楚地聽見巴利摩亞閣下的笑聲。

  「這個名號真是意想不到,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機密。但我說的名號是那個啊──『堤多洛斯冬熊』。」

  是那個嗎!

  在我很難過時又聽見女性的笑聲,搞得我更沮喪了。

  我是希望能多少平復白繭的情緒才說的耶!

  「那個王子說自己是冬熊嗎!還真的是熊耶!」

  梅露在笑。對啦對啦,您能開懷大笑真是太好了。

  我斜眼一看,只見阿利歐思王太子豎起食指,要梅露保持安靜。也對,我姑且也還是位王子吧。

  「我一直很想跟殿下見一面呢。謝謝您今天為了小女發聲。」

  巴利摩亞閣下又向我深深地鞠躬。白繭似乎也行了相同的禮,一瞬間矮了一截,之後便被閣下帶出教堂了。

  這就是我跟白繭千金──席登安•巴利摩亞初次見面的狀況。

  下次與她見面是在堤多洛斯王宮之中。

  彼此以對方婚約對象的身分,再次重逢。

  

一章 我的未婚妻,太可愛了

  

  

  照著副官勞爾講到我的耳朵都快長繭的程序,起步走進教堂。我的未婚妻在那裡等著──也就是那位白繭千金。

  本來應該還會有祭司待在王宮內的教堂祭壇上,可是今天祭壇上並沒有人。堤多洛斯王國的訂婚儀式主要是讓兩位新人的家屬有能夠碰面的機會。當著祭壇上的祭司面前唸出結婚誓詞之類的環節,會留到正式的婚禮中進行。

  五顏六色的光芒從頭頂上裝飾教堂窗戶的彩繪玻璃照進室內,為白繭千金的婚紗染上鮮豔的色彩。

  我用不會被別人發現的目光瞥向牆邊。

  我的雙親──也就是堤多洛斯王和王妃,還有身為王太子的大哥並排坐在座位席上。坐在大哥一旁的是巴利摩亞閣下。

  一個月前我方正式收到來自達尼亞國王的聯姻提案。

  本來以為會被對方拒絕,但結果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之後便連忙為了這門婚事準備。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不過因為對方早已做足出嫁的準備,就只剩下我們張羅前置作業所需的時間。

  然而──

  我不禁愁眉苦臉。

  嫁給我這種男人,真的好嗎?

  就在我為此左思右想之際,我的背後傳來了咳嗽聲。

  緩步走在紅毯上的我,維持原本的動作只讓視線往其他地方撇去,便發現勞爾正用凶狠的眼神盯著我看。他像是在告誡我「別到處亂看,快走」。

  勞爾今年即將滿三十歲。

  他相當於我的義兄弟,也在騎士團中擔任副官一職。

  眉清目秀的他相當受到異性歡迎,但他總是說:「我沒想過搶先團長一步結婚。」

  我每次也都會潑他冷水「你等我結婚應該會等到頭髮都白了吧」,只不過當我想起昨晚跟他一起喝酒,他卻突然大哭說著「我終於能放心去找老婆了」的場面,便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說來說去,勞爾還是很想找個老婆嘛。

  我不禁苦笑,感覺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團長會不受異性歡迎,是因為您總是無精打采的,而且服裝跟髮型也很沒品味。」

  勞爾總是皺起眉頭這麼叮嚀我。可是對我來說,衣服只要能穿就好了,外觀只要乾淨就可以了。

  我就在這種狀況下,碰上了這門意想不到的婚事。

  「聽好了,你絕對不能出差錯。」

  訂婚儀式前三天,王太子與匆忙回國的二哥向我施壓。

  「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呢,幸好露米納思王太子是個呆子。」

  王太子跟二哥露出相當邪惡的表情。

  受不了,這種心腸惡毒的男人怎麼會那麼受女性歡迎。

  王太子不顧我的意見,為我請了服裝設計師,二哥則指示勞爾:「總而言之把他打扮得體面一點,素質應該還不錯才對。」

  結果──

  現在站在訂婚儀式會場的我穿上相當高檔的軍服,剪了一頭聽說最近很流行的髮型,鬍子也被剃得一乾二淨。

  「所以說,席登安大小姐是怎樣的女孩呢?」

  父親已經同意了這樁由母親決定的婚事,王太子對此也相當感興趣,看來我是沒有否決的權利了。不過我還是出於好奇心隨口問問。

  「她的名字是席登安•巴利摩亞,巴利摩亞家好像跟達尼亞王室有些淵源。對方今年二十歲,兩年前來到卡拉班聯合王國的同時,也開始進行新娘修行。但原本的未婚夫阿利歐思王太子並不喜歡席登安大小姐的外貌,使得兩人的關係遲遲沒有進展。所以說呢,你也別對對方有太多期待。」

  王太子把話說得很直白。

  不過對方大概也不會太期待我的長相,這點就彼此彼此。

  「可是那位千金身上竟然有『龍紋』,是位大人物呢!」

  二哥的語氣略顯興奮。

  我有耳聞過關於龍紋的事。

  達尼亞王國,別名「龍之國」。

  該國的建國歷程與龍息息相關,因此達尼亞王室的人會把稱作「龍紋」的鱗片狀刺青紋在身上。

  也就是說,刺有龍紋的身體即是身為王室成員的象徵。

  不論是迎娶身帶龍紋的人,或是被這些人徵招為部屬,都是極高的榮耀。

  相對的,確實也有人把龍紋刺青視為野蠻的習俗,或是暗地裡嘲諷他們是蜥蜴人。愈是發展急遽的國家愈容易出現這種風氣。這些國家藐視他國的歷史,對他國的文化沒有分毫尊重跟理解的打算,一點包容心都沒有。

  我在白繭千金身邊停下腳步。

  席登安大小姐全身都被婚紗遮住,因此無從判斷對方的長相,只能知道她個子不高。

  她的頭大概只到我的胸口附近。

  我要是不把腰彎下去一點,可就沒辦法親吻對方了。

  兩位兄長跟勞爾都催促我快點掀開婚紗,親吻女方的額頭。

  不免俗的還是要「親額頭」。

  萬萬沒想到,現在輪到我要親當時那位白繭千金的額頭。

  白繭千金動了一下,看來她現在是正對著我。

  女方全身被婚紗包得像顆白繭,導致我分不清哪邊才是正面。

  我往座位區瞄了一眼,看到王太子用下巴指示我快點親下去,活像個惡棍似的。

  勞爾就像是要擋住我的退路一般佇立在我身後。雖然我本來就沒有要當逃婚新郎的打算就是了。

  此時我聽見了腳步聲,便往白繭千金背後一看,於是看見走上前的侍女。侍女一對上我的眼神,便恭敬地跪下行禮。

  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掀起頭紗吧。

  我使勁抓住頭紗,並一鼓作氣掀開。

  蕾絲材質的柔滑布料飄盪在空中,看上去甚至比蜘蛛絲更為輕盈。

  下一刻看見白繭千金真面目的我,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比清泉更加澄澈的銀色髮絲。

  教堂玻璃的色彩灑落在如同白瓷的光滑肌膚。

  五官標緻,被純白色禮服包裹住的纖細身驅。

  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她。

  這……





  這位女孩……

  是、是哪裡……

  哪裡長得不好看了!

  「不好意思……請稍等我一下!」

  在我的右手緊抓著頭紗不放,左手遮住臉的當下還發出低沉的呻吟。

  「堤多洛斯王室的成員們,方便來我這邊一下嗎?」

  我好歹也被人稱為「堤多洛斯冬熊」,別人撞見我無不像遇見猛獸一樣敬畏三分,現在竟然發出這種令人難堪的聲音。

  王太子見狀急忙起身,雖然父親面色鐵青地僵在原地……

  別這樣,我自己也有點混亂啊。

  「怎、怎麼了嗎,團長?」

  勞爾俐落地抓起我的手,並把臉湊過來。

  「怎麼了,沙律?」

  王太子接著把頭探過來並小聲斥責我,但兩人反而被我用手臂扣住脖子。我轉過身背向白繭千金,壓低聲音向他們說:

  「她哪裡長得不好看了!」

  「是位沉魚落雁的貴族千金呢。」

  「哎呀,簡直就像人偶一樣呢。」

  王太子跟勞爾點頭如搗蒜,我便加強扣住他們脖子的手臂力道。

  「好、好難受!」

  「住手啊,團長!」

  「怎麼辦啦!那麼漂亮的女孩,要我怎麼辦啦!」

  喝斥他們的同時,我不忘用纏在脖子上的手臂小幅度搖晃兩人。

  「她的未婚夫是我這種人耶!」

  「美麗動人的女孩有什麼不好……話說回來,喂喂,勞爾都快被你掐死了。」

  「唔、唔啊啊啊啊啊……」

  勞爾發出難以言喻的慘叫聲,雙腳癱軟跪坐在地上。

  「請問,我是不是有哪裡冒犯到您了呢?」

  聽見鈴鐺般清脆聲音的我,反射性回頭一望。

  於此同時,被我各別用單手勒住的王太子跟勞爾又慘遭我拖著轉向,兩人發出呼吸困難的叫聲。

  就在祭壇前方。

  女孩隻身一人沐浴在教堂玻璃的光彩之下,紫色的眼眸直視著我,桃紅色的雙唇微張。

  「您不喜歡我的長相嗎?」

  女孩再度詢問,我只是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她的表情之中。

  雙眸之中。

  一絲一縷的銀髮之中。

  無不散發哀傷的情緒而動搖。

  「不是!」

  我不由自主當眾大吼。

  在把王太子跟勞爾甩到一旁後,我緊握著拳頭站直。

  「我只是因為妳長得太可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會驚慌失措!我真的配得上妳嗎?我該把手伸到哪裡……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要伸手對妳亂來!我……糟了,我的腦袋已經轉不過來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了數次之後,音量終於逐漸轉小。然而在回音完全消失之前,教堂內無人開口,留下一片寂靜的空氣。

  「噗。」母親搶先大家一步發出聲音。

  「真是的,我家的孩子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巴利摩亞閣下,我向您致歉。畢竟我們家三男整天都在邊境亂跑,看來對可愛的女孩子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呢。」

  父親也向巴利摩亞閣下低頭謝罪,可是這番言論依然相當容易被人誤解。

  聽起來不就像是我這呆瓜只是在邊境閒晃嗎?我是在執行任務耶,怎麼能這樣說……

  「不,我……這下放心了,感慨萬千啊。」

  巴利摩亞閣下的樣子與三個月前簡直判若兩人。他的臉上洋溢著柔情的微笑,眼角似乎還閃著淚光。

  哎,親眼目擊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被當眾拒絕,巴利摩亞閣下當時果然很難過。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行為真是罄竹難書。

  女方父親都這麼傷心了,何況是當事人呢。

  閃過這些念頭後,我看向白繭千金。

  不對。

  已經掀開頭紗,所以她不再是白繭。

  是席登安大小姐。

  看著我的她,一層粉色渲染在光滑細嫩如白煮蛋的臉頰上。

  濕潤的紫色眼瞳泛著水光,與其同色系的寶石耳環微微晃動,看來她似乎在發抖。

  原本站在一旁的侍女呢……已經坐倒在席登安大小姐的腳邊嚎啕大哭。

  她似乎是在傾訴自己為大小姐感到高興的心情,這也無可奈何。

  「聽好了,沙律。」

  不知何時已經爬起來的王太子對我下指示。

  「你就走到大小姐身邊,深呼吸之後數一、二、三,然後往額頭親下去。」

  他用教導我兩歲大的姪子禮儀的語氣,為我說明接下來的步驟。

  「可別太粗魯,結果賞了女孩子一記頭槌啊。團長不彎腰的話高度就會對不上,只能親到空氣喔。」

  勞爾迅速把細節補上。你該不會也把我當成兩歲小孩吧。

  只是親額頭而已,小菜一碟。你們就安靜地看著吧。

  「好了啦,別讓未婚妻繼續等了。更別說晚點還有其他事要忙呢。」

  王太子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這倒也是。

  席登安大小姐等等換上別套禮服後,還得到宴會廳和我的親戚們會面,隨後直接出席晚宴。晚宴後我還要帶她參觀王城內部及保管著歷代先祖肖像畫以及舊文件的書庫,這些行程都結束後才算是告一段落。

  她從今晚起就會住進我的宅邸,與我一同生活。

  一般來說新人都會在婚後才開始同居,可是據說在上次那個糟糕透頂的退婚事件後,達尼亞王國對這門婚事可說是嚴陣以待,國王直接命令席登安大小姐跟我一起生活。

  完全就是「做出讓對方無法反悔的情況,這次一定要給我嫁出去」的意思。

  我多少有點同情她。

  畢竟她突然被要求要跟一位第二次見面的男人住在一起……

  退婚的責任應該全都要歸咎給阿利歐思王太子才對,可是現在就像席登安大小姐扛下了所有過錯一樣。

  只不過我們這邊的王室也對我千叮嚀萬交代「結婚典禮之前絕對不准對女方出手」。

  儘管我有王子的身分,可是也只是家中的老三,所以也不用像王太子一樣舉辦長達一週的婚宴。

  只需要在王都內舉辦遊行,順道讓新人公開亮相。母親則會前往國內交情甚篤的教會鳴鐘及進行祈福活動。

  不過要是新娘挺著大肚子參與遊行,又或是如果那時新娘的害喜很嚴重,對本人而言都是很辛苦的事,而且也會引起國民騷動。

  嗯,道理我也不是不懂。

  那樣大概會流傳許多關於新娘的謠言,或是害新娘成為輿論揶揄的對象吧。

  基本上都待在騎士團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的我,被人說三道四倒無傷大雅。可是即將成為我妻子的席登安大小姐可不一樣,她時常參與女性為主的社交場合、茶會,及慈善活動。

  ……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想嘆氣。

  順帶一提,正式的結婚典禮會在約半年後舉行。

  有些事項如今已經在宮廷中如火如荼地準備,例如一切關於婚禮的文件,為遠嫁而來的席登安大小姐登記徽章並對外宣告,安排婚宴的作業流程,與預計邀請到婚宴上的各國王親貴族們聯絡並為他們協調住宿場所等等。

  所以照王太子跟二哥的說法,我到正式婚禮之前可有得忍了。

  我被告誡千萬不能對女方出手。

  走到席登安大小姐身旁時,心裡還有些困擾。

  誰叫我原本還猜想對方不可能是我感興趣的類型呢。

  原本天真地以為:「輕輕鬆鬆!不過是大家和和氣氣地喝茶吃飯,半年一下子就過了!這還不簡單!」

  這下糟糕啦,人家長得超可愛的。

  完全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對象。

  我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低頭一看。

  ……怎麼看不到毛孔?肌膚太光滑了吧。

  頭髮也是,這真的是人類的毛髮嗎?不是絹絲或是仙女天衣的纖維嗎?

  糟糕,一直盯著看害我差點伸手去摸了。

  我清了清嗓子。

  「那麼──」

  天曉得我在「那麼──」什麼,總之試著向她開口。

  我再次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恕我失禮了。」

  對方小聲地同意我。

  接著她抬頭看向我,緩緩地閉上眼睛。這個舉動讓我受到莫大的衝擊。

  喂喂喂!真的不妙啊!

  這破壞力可不得了!

  沒有戒心好可愛!好可愛但是沒戒心!妳的存在是一種罪過吧!

  我不假思索地貼近她的雙唇,卻聽見後方傳來咳嗽聲。我偷偷往座位席瞄過去,發現王太子正暗示我「親額頭」。啐。

  我只好將雙手搭在席登安大小姐肩上,對方或許是被我的舉動嚇到,雙眼依然緊閉的她微微地抖了一下。

  完了。我後悔自己沒有更溫柔地觸碰她。從手心傳來脆弱嬌柔的觸感,跟我的體格相去甚遠。

  ……加上她的表情動作也好可愛。

  這種小動物特有的氣質是怎麼回事?就像是雪山常見的兔子……不對,應該是銀貂。

  對周遭的好奇心勝過警戒心、悄悄湊近的可人行動,觸感柔順的毛髮,還有圓潤有神的眼睛。

  是啊,眼睛很大呢,就像剛才的席登安大小姐一樣,睜開水亮的雙眼。小巧玲瓏的手腳看似弱不禁風,實則柔軟有彈性。

  如果我真的碰觸到眼前的席登安大小姐的白皙肌膚……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拋棄掉邪念吧!!!!!!

  依照規定來,親額頭。親額頭就好!!

  不是親嘴唇,絕不是親嘴唇。額頭、額頭、額頭、額頭!

  我大幅度向前屈身,終於吻到她的額頭。

  只有這麼一剎那,也能讓我感受到她光滑如瓷的肌膚。身上精油的甘甜香味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恭喜!」

  「恭喜兩位新人!」

  周圍響起了掌聲和給予新人的祝福,訂婚儀式總算是結束了。

  我的精神狀況真的能熬到婚禮當天嗎?

  


  

  當天晚上──

  我站在席登安大小姐的寢室前,握緊拳頭打算敲門。

  「少爺,您應該很清楚,只能問安。您只能向準新娘問安。」

  「是啊,團長。醜話我先說在前頭,萬一您在房間待超過十五分鐘,我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我身後的管家和勞爾態度相當強硬。

  「煩死了,我知道啦!你們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人不以為然地站著。

  「這個嘛,只是看了少爺在訂婚宴跟餐會上的反應就覺得……您說是吧,勞爾殿下。」

  「是啊,很失態呢,已經被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了。是吧,管家先生。」

  兩人互相點頭同意。

  「怎麼這樣說。我又沒有跟她打情罵俏。」

  我在訂婚宴上只不過是跟席登安大小姐挽著手,兩人到處跟親戚們鞠躬請安罷了。

  餐會的時候也是,光是要應付與會來賓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心裡只覺得難道王太子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嗎,麻煩死了。

  「您每次在跟貴賓介紹席登安大小姐的時候,都露出一副『我老婆超可愛的對吧』的表情呢,團長。」

  勞爾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

  我自己都沒發現。當時已經把心情全寫在臉上了。

  「總之我進去只會跟她道聲晚安,然後告訴她凡德爾明天要來,就這樣。」

  我背對他們兩人。可是就算我已經把話說完了,他們兩個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看來是真的打算在這邊等十五分鐘。

  先不管他們兩個。我往門上敲了三下,並向房間的主人告知自己的身分。

  「呃……席登安大小姐,是我,沙律。」

  「好的,請進。」

  聽見門的另一端傳來清泠的聲音,我伸手握住門把。

  「保持適當距離。」

  「限時十五分鐘。」

  管家跟勞爾迅速重申一遍。

  「囉嗦。」

  我用沒握住門把的手作勢趕走他們,推開門進入房間後馬上將門關緊。

  一進到房內,就能注意到內部的氣氛與之前大不相同。

  印象中有聽過執事長及女僕長提起過,這個房間原本是貴賓室,若要當作女主人的房間使用,就得重新裝潢。

  或許是因為柔和的燈光打在窗簾上,室內空間看起來比以往寬敞許多。床上的頂罩採用嬌貴的蕾絲綴飾,壁紙跟日用品也全部煥然一新,裝潢成女性風格的房間。

  裝潢跟席登安大小姐相當搭調。

  「早些時候真是辛苦您了,王子。」

  席登安大小姐從房間中央的宮廷椅起身,儀態端正地向我行禮,讓我很過意不去。她本來似乎是在品茗。

  看來已經洗好澡了。

  換上閃著絲綢光澤的睡衣。衣服的下襬延展至踝部,雙臂卻沒有被袖子覆蓋,雖然說衣服的造型本來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

  我偶然聽過阿利歐思王太子對席登安大小姐無來由生厭的傳言,原本以為她全身都刺滿龍紋,可是纖細的手臂上並沒有任何印記,只映著從檯燈透出來的橘黃色光芒。

  「對了……我是來道晚安的……」

  她的美貌讓我心跳加速。

  意識到自己看了不該看的地方,我連忙把視線移開。

  「不好意思……是不是應該由我主動拜訪您呢?」

  她慌張的語氣讓我有點驚訝,我便搖搖頭。

  不,我來她的房間才奇怪吧,用餐完後都已經互相說過「晚安」了。

  我本來打算直接回房間洗澡睡覺,可是為了告知她凡德爾臨時決定拜訪的事,才會像現在這樣過來打擾……

  「房間裡還有什麼需要的話請跟我們說一聲,我們會處理的。」

  啊──我應該先洗好澡再過來的。身上的汗臭味是不是很重啊?

  於是我也不敢冒冒失失接近她,當然也不可能做出勞爾擔心我做出來的事。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的侍女伊登也很感謝各位。」

  儘管她是用瞇起眼睛的笑容面對我,我仍然能體會到她不為人知的辛酸。

  這是因為執事長曾經跟我報告席登安大小姐在阿利歐思王太子家的待遇。

  「她以前的生活似乎很煎熬呢。」

  根據在訂婚儀式上哭到全身癱軟的伊登透漏給我們家女僕的消息,她在露米納思王室沒吃過什麼像樣的食物,送洗的衣物會被割破,私人物品還會被人破壞。女僕長也皺著眉頭跟我抱怨過「他們家的水準不怎麼樣呢」之類的話。

  伊登還因為這件事,泣不成聲地感嘆:「我們家大小姐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聽起來為了自己跟阿利歐思王太子的關係,席登安大小姐也曾想方設法努力,結果兩年下來卻換來一場空。

  最後還是走到退婚這一步。

  「少爺,現在正是向她展現魅力的好機會。」

  就算執事長跟女僕長都這麼鼓吹過我。

  明明經歷過這麼糟糕的事情,她卻不會在言行舉止中表現出來。

  如果是像伊登一樣毫不掩飾地哭出來,然後抱怨幾句發發牢騷,我還有辦法安慰她,讓她開心一點。

  我不喜歡對一個表現出沒受到傷害的人用半信半疑的語氣說出「其實妳很難過吧?」這種話。

  「那個,王子……」

  她緩緩地開口。

  「之前真的很感謝您。」

  她鄭重地向我鞠躬,讓我嚇了一跳,還在回想是指哪件事。

  「您不僅僅是在與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訂婚儀式上為我發聲,現在還把我當成自己的王子妃對待……」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我連忙打斷她的話。

  「妳這麼說的話,我才得向席登安大小姐道歉,就是……」

  我粗魯地抓了抓頭。

  「讓妳和我這種長得跟熊沒兩樣的男人訂下婚約,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只是徒有其名的王子……」

  我對著她聳聳肩。她先是睜大眼看著我,接著又噗嗤一笑。

  哇,好可愛。她不管做什麼都這麼可愛。

  「你就跟我原先想的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一點都沒變?

  「請問,我們是在哪……」

  哪裡見過面嗎?正想這麼問時,她搶先我一步開口。

  「王子您才是呢,真的願意跟我訂婚嗎?」

  「妳是指我滿不滿意嗎?嗯嗯,我很滿意。」

  還沒等到對方的回應,我就先點頭同意了。不行不行,這麼做積極過頭了。

  「那真是太好了。」

  泛著紅暈的臉上再次展現笑容。我願意看一輩子,太幸福了。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

  對了,我得告訴她那傢伙的事情。

  「呃,其實呢……」

  「請說。」

  臉上帶著疑惑的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看著我。

  「明天我有一位朋友要過來,是位叫做凡德爾的男人……想請問席登安大小姐能否撥冗見他一面呢?」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不,這不算是榮幸。

  我其實也不想見他,可是聽說他老早就跑來王都。這傢伙手腳還真快呢。

  「請問……」

  她壓低嗓音詢問我。

  「請說。」

  回答她的時候,我還在顧慮十五分鐘的時限是否到了。

  「請問王子,您會在意我身上的龍紋嗎?」

  因為稍早之前才在思考關於龍紋的事,當我被問及這問題時,一瞬間愣在原地。

  「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可是也沒有到很在意。呃,那聽起來是個非看不可的東西對嗎?我可以看看嗎?」

  就算搞不懂該怎麼回應,我還是這麼問了。只見席登安大小姐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不,這……不是什麼非看不可的東西……只是,請問您會覺得不舒服嗎?」

  「什麼東西不舒服?」

  「龍紋……」

  「不會啊。」

  我很好奇龍紋到底是什麼。不管怎麼說,那可是只有王族身上才有的印記。龍紋會刺在衣服能夠遮蔽的地方,加之親眼見過的人絕不能對外言說,可見王族有多重視這個象徵。因此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機緣能夠看見龍紋。

  竟然有人覺得噁心嗎……怎麼回事?

  「其實……有些男士,可能不會想看到……」

  席登安大小姐盡可能顧慮我的感受,用最婉轉的方式這麼告訴我。

  她所說的人應該是阿利歐思王太子吧。

  他就是會說「看了不舒服」這類莫名其妙藉口的人。

  「說到達尼亞王國就不得不提到龍。而身上刺著象徵著龍的龍紋,就能顯示這個人的地位有多尊爵不凡……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想法。」

  我也盡可能顧慮對方的感受,去選用我的措辭。

  我的真心話是「不用去管那個混蛋,忘了那個男人說的話吧」,可真要是能把這種爛事一笑置之,她也不會那麼說了吧。

  「我想請問席登安大小姐,您願意讓我看看龍紋嗎?」

  我帶著這輩子最優雅的笑容詢問,對方卻全身發紅,像是快要燒起來。

  咦,慢著,這個反應……

  難道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這……我是很想讓你看看,可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我想都沒想就問了。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把頭壓得更低,用手指向胸口,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解釋。

  「龍紋,在這裡……」

  她的手指正指著雙峰間的深谷。

  「咦?那、那邊可不行!我失禮了!那個!現在看有點,就!呃,不妥當!不行不行!還不能看!」

  我揮動雙手拚命阻止她。

  不不,就算席登安大小姐也不是刻意要我往那邊看……

  在我的妄想中席登安大小姐問了一句「您想看嗎?」後便褪下身上的衣物,這樣實在太糟糕了。

  睡衣隨著重力落至地面,雪白的肌膚上應該會印著龍紋……可是因為偏偏位在胸口的深谷,實在太令我在意了!

  胸口的深谷!胸口不就是……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該撤退了!我不行了!

  「那麼,席登安大小姐,明天見!」

  在她回應之前,我早已逃出房間。

  不出我所料,勞爾跟管家就站在門口。

  「您為什麼滿臉通紅呢?」

  「您是在妄想什麼呢?」

  我沒有回答他們,毫無意義地在走廊上尖叫並橫衝直撞著。

  


  

  隔天。

  我一大早就快馬加鞭從騎士團駐紮處趕回王宮,路途中不忘指揮勞爾接下來的行事,最後總算是準時趕到自己的房間。

  入贅到他國的二哥今天會回國一趟,騎士團為了周遭的維安事項而忙得人仰馬翻。

  我不禁咋舌,抱怨凡德爾怎麼挑這種時間點過來。

  在我加快腳步通過走廊時,執事長向我伸出手。

  我頭也不回地把馬術手套交給他,從他手中接過披風。時間緊迫,只好把手套隨手向後一扔,執事長還是漂亮地接住了。

  「凡德爾呢?」

  執事長恭敬地答覆我的問題。

  「客人已如期抵達會客室。」

  聞言的我隨口丟了一句:「真難得啊。」

  凡德爾是我在軍中的幼年學校認識的孽緣,他會準時赴約還真是罕見的狀況。

  「客人帶了許多訂婚賀禮前來拜訪,還請少爺記得回禮。」

  「我明白了,席登安大小姐呢?」

  「大小姐已準備就緒,稍後會讓少爺先跟她會面。之後就能請大小姐回房休憩了。」

  「我知道了。」

  我得先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誰曉得他會說出什麼鬼話。

  「讓您久等了,凡德爾大人。少爺已經回到王宮了。」

  一到會客室門口,執事長先將我的行囊全交付給距離最近的執事,然後繞到我前方迅速地敲了敲門,用不疾不徐的語速向客人告知我的到來。

  「喔喔,等很久了,我的摯友!」

  聽到房間內的聲音,我的表情便為之扭曲。

  「誰跟你是摯友了啊,王八蛋。」

  就在執事長推開門讓我走進會客室的的當下,原先坐在沙發上的凡德爾馬上站起來。

  他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向我走來作勢要抱住我。

  真討厭。

  我決定忽視凡德爾,坐在他正對面的座位。哪知道他突然從旁邊抱上來。

  「走開啦!」

  我用手從他的下巴大力推開他,結果他說了一句「哈哈哈,你真是害羞」後又把臉往我身上貼過來。





  煩死人了!推開他之後,我為了拉開距離又坐到對面的沙發。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比我更早結婚呢。哎呀,人生總是充滿驚喜呢。」

  凡德爾竊笑了一下。

  他還是那副高瘦身形。

  雖說身高沒有我高,但依然是在平均值以上。細長的雙眼,引人注目的清秀臉龐,還有右眼底下的淚痣,看上去姑且還算是風度翩翩。

  他們家的領地位於國境,平時應該都在國境執行巡守的工作,但他卻一副皮膚蒼白、瘦骨嶙峋的樣子。然而千萬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即使儀容高雅,實際上相當擅長近身戰,戰鬥風格甚至能用激進兩字形容。好戰的個性讓人覺得生性嗜血,因此在學時還被取了「吸血伯爵」的稱號,讓後輩們避之唯恐不及。

  「是你自己不想結婚的吧。」

  明明就有任意挑選對象的條件,最後卻總會雞蛋裡挑骨頭,然後拒絕相親。我真心為那些被拒絕的女孩們感到可憐,他也該考顧慮到被拒絕的人的感受吧。

  「對了,那些都是我帶來的賀禮。我不知道送什麼比較好,你自己挑吧。」

  凡德爾坐了下來,用修長的手指指向會客室的角落。

  看了一眼我便嚇傻了。牆角被大小不一的禮物盒淹沒,早就看不到牆壁,除此之外,天花板還吊著一組類似骨頭的東西。

  「那是什麼?」

  「鯨魚。」

  「在你的領地都習慣送鯨魚骨頭當訂婚賀禮嗎?」

  「我是沒聽說啦,那是你的領地的習俗吧。」

  這傢伙還是一樣愛耍嘴皮子。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他也只是撥了撥頭髮,然後把頭偏向一邊看著我。

  「你今天還要工作嗎?」

  他指向我的軍裝,於是我點點頭回應。

  「因為訂婚儀式的關係,二哥回國了。現在正把近衛隊跟騎士團調派到國境。」

  「願彌漢耶拉大人身體健康。」

  「多謝你的關心,親家公預計在幾年後退位,現在二哥正和身為王太子的二嫂準備著繼位的工作。」

  該國的王太子是名女性。在我首次與那位王太子見面時,便被她颯爽的英姿吸引。

  二哥彌漢耶拉的長相較為中性,我記得當時看到他們兩位,還以為是性別對調的人偶。

  「可是你在訂婚儀式隔天還要工作……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一定很痛苦吧?」

  凡德爾翹起修長的雙腳,露出別有用心的變態笑容。

  「我被警告過在王都的婚禮遊行結束以前不准對她出手,所以在這之前我們兩個都會保持純潔的關係!」

  「是喔,你好可憐。」

  看他賊頭賊腦的奸笑,我本來還想撲上去揍他。

  「不過這下子,卡拉班聯合王國準備出大事嘍。」

  凡德爾已經放棄端正的坐姿,整個人往沙發的靠背一躺,冷不防地說了這麼一句。

  「出大事?」

  說起來我為了自己的訂婚儀式忙得焦頭爛額,完全忘了這個國家。

  「據說達尼亞王對露米納思王太子相當不滿。」

  「不奇怪吧,他都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因為刺有龍紋的貴族千金被瞧不起,現在達尼亞王國決定不再和露米納思王國有任何礦業資源的貿易往來。」

  「這還真是意外。」

  當然了,不是只有達尼亞王國能出口礦業資源,露米納思王國的確可以跟其他國家進口。可是既然他們被達尼亞王國斷絕貿易往來,短期之內也沒辦法找到其他賣方。

  從煤炭到鋼鐵以及各類礦石,都會在聯合王國這個邦聯之中流通才對。

  「現在諾耶王不斷向對方道歉謝罪。作為懲處,阿利歐思王太子也被禁閉在王城的房間內不得外出。」

  「但也只是把他關在室內而已吧,難道真的把他給五花大綁了?」

  聽我這麼一問,凡德爾只用一個笑容回應我。

  「那個國王總是偏袒自己的兒子。那不痛不癢的懲處再過幾天就要結束了,其他三個國家也因為處罰太輕,而對諾耶王有所怨懟。搞不好還會做出要諾耶王下台的決定喔。」

  發展成那樣的話,聯合王國就會進行選舉,選出新的選派王。五個國家再趁那時候重新合作就好了。

  「所以,那位引起一切爭端的美麗公主在哪裡呢?」

  凡德爾深深呼出一口氣,維持著沒坐相的姿勢貼在沙發上。

  以前我就覺得他的皮膚沒什麼血色,不過今天感覺又比平時更加蒼白。

  「我說你啊,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無心的提問只換到他奸詐的笑容。

  「我好開心喔。竟然被帥哥擔心,都快愛上你了。」

  「這種話去跟女人講就好了。」

  後悔關心他的我把頭轉向一邊。

  「打擾了,我帶席登安大小姐過來了。」

  執事長的聲音緊接在敲門聲之後。

  「太好了,終於能看到本人了。」

  凡德爾還刻意挑動單邊眉毛,整理了領結,準備起身迎接大小姐。

  不太對勁,雖然他已經站起來了。

  卻喘了一口氣。

  很明顯能看到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下一秒身體便向後跌。

  我反射性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隔著桌子攙扶他。

  「喂,你還好吧?」

  我抓住重心不穩的他。

  即使身材消瘦,他好歹也是習武之人。我只是用手繞過他的背後撐住他,就能感受到十足的重量。要不是他回過神來重新站好,我們兩個都會一起摔在地上。

  「哎呀,抱歉抱歉,我顧著要當第一個祝福你的人,結果讓馬跑得太快了呢。」

  他依然頂著發白的臉色,額頭上滿是冷汗。還好就在我把頭湊上前之後,他就重新拉回自己的視線看向我。

  凡德爾發出微小的喘氣聲,輕拍了幾下我扶著他的手。

  「已經沒事了,抱歉。」

  「真的嗎?」

  「是啊,而且兩個大男人在密室裡繼續像這樣抱著彼此,大概會讓尊夫人浮現糟糕的妄想吧?」

  看到他又不懷好意地笑著,我馬上回頭一看。

  門口,執事長站在席登安大小姐的背後,她本人則是瞪大眼睛,臉上滿是絕望的神情。

  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抱在一起,把臉貼近準備親吻的前一刻。

  「不 是 這 樣 的 , 席 登 安 大 小 姐 !」

  我邊發出牙齒摩擦的聲音邊跟她解釋。

  席登安大小姐身後的管家用冷漠的神情看著我,那副表情簡直是在質問我「你們到底在幹嘛?」一樣。

  幸好席登安大小姐硬是擠出笑容,才得以緩解現場尷尬的氣氛。

  「凡德爾大人自幼就跟少爺相識,不過兩位之間只是友人的關係,還請您放心。」

  執事長在席登安大小姐耳邊如此低語。怎麼好死不死是跟這傢伙一起被誤會。

  「正是如此,迷人的淑女。我就是沙律王子的同學。」

  八成是因為他使勁站了起來的關係,我手上的重量也跟著變輕了。

  才剛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混蛋又往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們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罷了。」

  聽到他的笑聲,我先是怒吼一聲,接著又掄起拳頭準備招呼這位「貴賓」。

  剛才還擔心會不會當場昏倒的人,現在卻能輕快閃過我的攻擊走向席登安大小姐。

  「讓我的朋友墜入愛河的女神啊,請問我有這份榮幸能向您問候嗎?」

  凡德爾恭敬地鞠躬,不過老樣子還是油腔滑調的發言……

  還是得說這傢伙很懂禮數啊,能忍著身體的痛楚做到這種程度。席登安大小姐則用溫和的微笑回敬對方。

  哇,她好完美。

  她之所以能抓住我的心,不光是憑著開朗的笑容。

  今天的禮服也好可愛。雖然早膳時的衣服也很可愛,現在這套應該更適合她吧。

  她怎麼總能穿上符合我的喜好的服裝呢?是不是有個專門征服我的指揮官在背地裡幫助她呢?

  我就這麼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這時,我忽然想起她還在阿利歐思王太子那邊時,幾乎是禁閉在宅邸裡的過去。

  阿利歐思王太子出席社交場合或外出時,總是帶著梅露一同出現。

  達尼亞王和巴利摩亞閣下一定會準備許多套衣裝和禮服讓席登安大小姐帶過去。

  為了不讓大小姐因為穿著同一套衣服出席各個場合而有失體面。

  席登安大小姐很清楚自己肩負達尼亞王國的名譽,做足準備才前往露米納思王國。

  露米納思王國裡一定沒多少人親眼看過她現在穿在身上的華服。

  「很適合妳喔」,「真可愛」,「很漂亮」之類的話。

  或許沒有人對她講過吧。

  就在我為了這些瑣事而悶悶不樂時,席登安大小姐已經流利地將右手伸向凡德爾。看著凡德爾接過她的手,我有股衝動想撥開他的髒手。

  「我是凡德爾•錫恩,目前在錫恩伯爵領協助家父的工作。今後也承蒙您的關照。」

  話才剛說完,凡德爾便在大小姐右手手背上留下一吻。看著他們彷彿一幅畫的畫面,我更加惱火了。

  「我是席登安•巴利摩亞,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粉色的雙唇微微綻開。

  啊啊,真浪費。希望只有我能看見的那抹微笑,現在被凡德爾看見了。

  「原來如此。也難怪我的朋友會對您一見鍾情了。」

  我真的好想把笑容奸詐的凡德爾痛扁一頓。

  「您太幽默了,墜入情網的人是我才對。」

  聽見席登安大小姐語帶嬌羞地如此說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從她面紅耳赤的樣子判斷,應該是真心話。

  喜上眉梢之餘,我也很想重新向她提出「跟我這種人結婚真的好嗎?」的問題。

  「能夠看見這個人的潛力,您還真是有眼光。」

  凡德爾牽起席登安大小姐的手,將她領到沙發區就座。

  「幫客人上茶。」

  我向執事長如此喊道。

  執事長的神情好似在感嘆鬧劇終於結束。他向我們行禮後便離開房間。

  我坐到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凡德爾則是坐在我的正對面。

  「妳看,那些是那傢伙送的禮物。」

  我在大小姐耳邊悄聲告訴她。她像是覺得很癢便縮了一下雙肩,順著我的手所指示的方向看過去。

  「這是!這個骨頭,是鯨魚嗎?還是海豚呢?」

  我張大了眼睛。她還真清楚啊。

  「您有親眼看過鯨魚或海豚嗎?」

  達尼亞王國位於山地,距離海岸相當遙遠。他們的海洋物資應該是從別的國家進口。

  「這個嘛……以前家教老師讓我看過骨骼標本。」

  席登安大小姐在解釋時顯得有些緊張。

  「原來如此。骨骼標本在過去曾經風靡一時呢。」

  十幾年前曾經流行過地質學。

  自從巨大爬蟲類的骨骼以及看不出樣態的大型獸骨從古老的地層出土,大型骨骼標本的熱潮也隨之風行了一陣子。

  當時在富豪家中及王宮也會在天花板懸吊各式各樣的骨骼標本。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凡德爾笑了笑。

  「我說那些箱子裡,該不會全都塞滿了骨頭吧?」

  我語帶嘲諷地發問,誰能想到他竟然擺出不在乎的態度。

  「應該也有動物的毛皮跟枯萎的花草吧。」

  喂,你就不能帶點更像樣的東西過來嗎?

  「話說回來,這套禮服相當適合大小姐呢。」

  凡德爾以手托腮,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對席登安大小姐微笑。

  「感謝您的稱讚。」

  深感不妙的我看著向凡德爾道謝的席登安大小姐,眉頭也整個皺了起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先說才對吧?

  按照慣例,凡德爾對我擠弄半邊臉頰,像是在對我宣告「我占了上風」。

  就在我為自己的遲鈍而後悔不已,緊咬牙根之際,餘光看見席登安大小姐稍微拉高了視線,正用她紫色的眼眸向我看過來。

  得、得說些什麼!我得說些什麼才行!現在是我的回合!

  「呃,早上的衣服也很好看,不過這件也不錯!這件很……那、那個啦!很有初夏的氛圍!該說百花齊放嗎,妳看不是有那個小小的,像是果實的東西嗎?是紅色的,跟那朵花的顏色很像耶!席登安大小姐的膚質很好,所以穿起來很適合,還是該說能襯托美貌呢?就是那個啦,對,融入季節感的設計,搶先潮流一步?不是,這……」

  我拚命擠出稱讚的詞彙。

  因為我講到一半就開始不知所云,凡德爾低下頭開始發抖。這混蛋是在嘲笑我吧。

  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對著我露出一抹微笑。

  澄澈的如同紫水晶的雙眼,讓人憂心是不是被手碰到就會雲消霧散的細緻銀白髮絲,光滑細嫩的雪白肌膚。在我的腦袋消化完一擁而上的視覺刺激後,才搞清楚大小姐正在微笑。

  她對著我笑了!

  天底下有這麼幸福的事嗎?

  「王子,您似乎很高興的樣子。穿上這件禮服真是太好了。」

  大小姐語帶靦腆,不時以手指整理禮服的薄紗,動作透露出希望我能多關注她的心聲。超級無敵可愛。好棒,沒錯,一切都好棒。

  這時我才體會到一個道理。

  原來思念跟讚美可不能只裝在腦袋裡,還得像這樣親口說出來。

  看著席登安大小姐的笑容,我領悟到自己必須將情感轉譯成話語,盡我所能傳達給對方的道理。

  哪怕是詞不達意或是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最重要的永遠是必須把自己的心意具體地傳遞給對方。

  不論是我,還是席登安大小姐,都是如此。

  這麼做就能讓彼此放心、讓彼此欣喜……

  或許也會有讓對方感到不安的時刻,到時候就得用更多話語溝通。

  讓我體會到這件事的……竟然是這個男人凡德爾,實在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打擾了。」

  執事長正好在我面有不悅的時候進入會客室。

  他從銀色的手推車上為大家端出紅茶,並將下午茶架移置到桌上後便離開了。

  這麼說來,我也餓了呢。

  下午茶架的盤子上盛著尺寸較小的蛋糕,馬卡龍和司康。旁邊還有提供奶油,不過我不怎麼喜愛,還是塗果醬吧……

  啊。

  這種時候應該主動開口,請女性先用吧,總不能只有我自己吃。

  在我把眼光瞄向席登安大小姐的同時,凡德爾再度吃力地吐氣並無力往沙發倒去。

  「……喂,凡德爾,你真的沒事嗎?」

  「我說過了吧,只是比較累罷了。這陣子伯爵領上發生一堆事,我忙過頭了。」

  錫恩伯爵領仰賴其位於國境的地利之便,以課徵關稅和進出口貿易為主要收入來源。就算聽上去相當氣派,經濟也很活絡,但免不了出現逃漏稅、竊盜、詐欺之類的治安問題。

  我通常都是在冬天時騎著馬在山區或是陸地鄰接的國境進行警衛工作,凡德爾則是一年到頭都在國境奔走,所以更需要體力。

  「是山賊嗎?」

  對於我的猜想,凡德爾只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搖頭回應,還擺出別繼續追問的表情。

  「述我冒昧,能請教您一些問題嗎?」

  我身邊傳來華美的聲音。

  「呃,好……您請說吧。」

  凡德爾本人似乎比我更驚訝,一臉茫然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請問凡德爾大人是不是貧血呢?有請醫師診斷過了嗎……?」

  席登安大小姐蹙起美麗的雙眉,望向桌子另一端的凡德爾。

  「貧,血?」

  印象中這是好發於女性的疾病,患者會面色鐵青倒地不起。

  「您為何會這麼認為呢?」

  凡德爾沒有給出直接了當的答案。

  他用手指頭握住茶杯的把手,優雅地端到嘴巴之前。

  「因為指甲。」

  「「指甲?」」

  我跟凡德爾齊聲問道。

  「就是所謂的『匙狀甲』,是貧血患者很常出現的症狀……」

  「咦,像這樣嗎?」

  凡德爾把茶杯放回茶碟,張開手掌讓我們看他的指甲。

  「指甲……是翹起來了。」

  「跟你本人一樣不正常呢。」

  凡德爾這次選擇忽視掉我沒營養的發言。

  「有服藥嗎?」

  「有的,醫師有給我處方。」

  這時凡德爾偷看了我一眼。

  喂,你真的有貧血?

  只是在我們對上眼神的瞬間,他就把視線別開了。

  看來他並不想被人發現這件事。

  還擺出不知道是丟臉還是尷尬的表情。

  我正納悶的時候,凡德爾開始用微弱的聲音說明。

  「醫生要我把舊釘子放進紅酒裡……再喝下去。」

  「原來如此。」

  席登安大小姐點頭了幾次後,又把頭偏向一邊。

  「飲食的部分呢?像是豬肝或是雞的……」

  眼見凡德爾沒把話聽完就面有難色,我連忙出言緩頰。

  「凡德爾他雖然有吸血伯爵這個稱號,但實際上很討厭肉……」

  好像是因為味覺跟嗅覺很敏銳,所以不會吃有腥味的動物肉。

  席登安大小姐對我用力點了點頭,又重新看向凡德爾。

  「方才有聽說您住在國境交界處……請問您會食用魚肉嗎?」

  什麼?妳問得真專業呢,大小姐。

  「會吃魚……可是也不到愛吃的地步。」

  應該是因為不能接受腥味的緣故,印象中他連白肉魚那類味道清淡的魚種,都要配上香草或是撒上料理鹽才吃得下去。

  回想起來,他以前基本上只會吃麵包跟蔬菜,雖然我記得偶爾也會吃香腸或火腿。

  「食用鰹魚之類的魚種也可以喔,魚骨周圍的血合肉就……」

  「血合肉,是需要加工處理的部分吧?」

  凡德爾的臉變得更臭了。

  我多少也能明白,因為那就是有魚腥味的部位。

  「如果很介意魚腥味,就用冷水妥善沖洗,也可以直接浸泡在水裡。之後把魚肉裹粉,只要在麵包粉裡加入乾燥香草混合均勻後,就能消除魚肉的腥味,直接拿去油炸……對了,淋上檸檬汁食用的話,可以增進小腸的吸收率。」

  「吸收率?」

  我不禁當場反問。席登安大小姐馬上用紫色的眼瞳看向我,點了點頭。

  「鐵質或是營養價值高的東西不是光靠吃就能攝取,食物還要講求食用方式。只要不是重要器官障礙引發的貧血症狀,靠著飲食就能改善體質。」

  「鐵質是……要吃鐵嗎?」

  我困惑地詢問大小姐,對方點頭答覆。

  「當然不是直接食用鐵塊。食物之中含有鐵質,如同方才凡德爾大人所述,把釘子泡進紅酒裡飲用就是自古流傳下來,可以攝取鐵質的方式之一。鐵質會溶解到紅酒之中,喝了之後便能改善貧血的狀況。」

  席登安大小姐滔滔不絕地解說下去。

  「不過每天都有充足的飲食也很重要。豬肉、牛肉、雞肝之類的食材含有豐富的鐵質,身體也很容易吸收這些營養素,可是吃討厭的食物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其他鐵質豐富的食物。」

  席登安大小姐繼續向凡德爾說明。

  「像是菠菜,羊棲菜都是。豆類的話大豆、四季豆也可以。要注意的是這類植物蘊含的鐵質很難被人體吸收。所以就算大量食用,也不一定能攝取到跟食用動物肝臟一樣多的鐵質。不過還是能透過飲食組合提升鐵質的吸收率。」

  「飲食組合?意思是跟其他食物一起吃嗎?」

  凡德爾向前探出身子。

  「跟維他命C還有檸檬酸一起攝取,就能提升吸收率。」

  「「維他命C還有檸檬酸?」」

  我再度跟凡德爾異口同聲詢問。那是什麼東西?先解釋一下這是什麼語言吧。

  「呃……就是水果跟醋,跟這類東西一起食用,吸收效果會更好……可能要從調理方式下手,像是醃漬或在用餐時飲用柳橙汁等等。」

  「「是嗎?」」

  跟傻子一樣的我們第三度同時發言,隨後又相互看了對方。

  結果他又把臉別開,若有所思地嘟起嘴。

  「你該不會覺得……貧血像是女人才會得到的疾病吧?」

  我把差點說出口的「對」吞回去。感覺說出來會傷及這傢伙的自尊之類的東西。

  難怪他一直不想告訴我自己因為貧血而狀況不佳的事實,老樣子還是個死要面子的傢伙啊。話說到底,在我面前耍帥也沒用啊。

  「疾病面前是不分性別的。」

  我把原先的發言換成這句話。

  「是啊,病痛是無關男女的。疾病之前人人平等,都會感受到痛苦。」

  我身邊的席登安大小姐露出一抹微笑。

  「改善貧血的症狀之後,會輕鬆到讓人驚訝的地步喔。您甚至會覺得其他人太詐了,原來呼吸起來是這麼舒暢!所以……」

  席登安大小姐緊握雙拳靠在膝上。

  「請您加油吧,維持均衡飲食。」

  「……大小姐讓人感覺像是醫生呢。」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席登安大小姐就從沙發上稍微跳了起來,距離地面大概有幾公分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不是不是不是不……」

  從一半開始就已經聽不出來是「不是不是」還是「是不是」了。

  因為一直重複同樣的字句,同時不斷搖頭的緣故,最後可能也把自己搞到頭昏眼花,直接往我身上倒過來,喊了一句「哇啊!真不好意思!」後縮到沙發的另一端。

  這是什麼可愛的小動物嗎?我該怎麼做?

  「請問您是不是擁有豐富的醫學知識呢?」

  凡德爾低沉的聲音在會客室中響起,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說到達尼亞王國,我記得是位於內陸的山地。很抱歉,因為我們伯爵領跟貴國沒有任何往來……請問能夠請令尊巴利摩亞閣下請來國王的宮廷御醫嗎?」

  「不,關於這點……」

  直到剛才還滿臉通紅的席登安大小姐,臉色瞬間變得沉重,說話也支支吾吾。我有點不安,難不成是牽涉到他們國家的機密?

  「大小姐是在哪裡學習這些醫學知識的呢?」

  我瞄了凡德爾一眼,開口為大小姐緩頰。

  席登安大小姐只是一臉為難地看著我。

  她依然沉默不語。

  「那個……這種問法可能不太妥當,不過席登安大小姐說的是真的嗎?只要調整飲食真的就能改善凡德爾的貧血嗎?」

  我本以為自己說過頭了,然而她卻像是卸下心防似的點頭。

  「即使會有個人差異,不過我認為剛才說的內容應該都沒錯。只要不是內臟疾病,就能用這些方法改善貧血。凡德爾大人的匙狀甲就是很明顯的徵兆,那代表指甲在生長的時候身體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所以我判斷應該是飲食不夠充分才對。」

  「你都已經是伯爵的兒子了,怎麼還有飲食不充分的問題,搞什麼鬼啊。」

  如果是學生時期,學校的餐廳還會有人逼我們吃東西,看來回老家之後這傢伙就完全照自己的喜好亂吃一通了。

  「您不是醫生吧?」

  凡德爾再度向大小姐確認。我只覺得他有夠煩的,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不是醫生。但是請您相信我,這些應該都是正確的知識。只要照著我剛才說的方式調整飲食,凡德爾大人的身體就能恢復,也能證明我的說法無誤。」

  席登安大小姐緊握拳頭,用相當強勢的語氣喊話。

  「我明白了……不是醫生卻有醫學知識,或許可以利用這點。」

  「嗯?」

  他把目光轉向我這裡,冷不防地說了這麼一句。

  「喂,沙律。」

  「想幹嘛?」

  「你最快要什麼時候才能帶著她來我們領地?」

  「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愚蠢。

  凡德爾一把抓住我的領口。

  我撞到桌腳,蓬鬆的奶油跟砂糖的香氣隨著空氣飄散。

  「陛下那邊我會以父親的名義提出申請的。什麼時候?你最快要什麼時候,才能來我們伯爵領?」

  我們兩個人的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

  「我也有工作要處理啊……」

  「要幾天才能處理完?」

  「…………五天,吧。」

  「那麼,算上路程最多七天……好,我也先跟父親告知。」

  話才剛講完,往我的臉頰上又是一吻。

  「你走開啦!」

  我使勁把他推開,凡德爾馬上就站起來,向席登安大小姐深深鞠躬。

  「我會在父親的領地等候您的蒞臨,不可思議的大小姐。」

  凡德爾再度露出平時的魅惑笑容,轉身離開會客室。

  於是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確定要前往錫恩伯爵領一趟了。

  

二章 我的未婚妻,太優秀了好耀眼

  

  

  「搞砸了啊──」晚會才開始不過十分鐘,我就已經無奈到想大嘆一口氣。

  地點是在提奧多爾伯爵的大宅。

  從凡德爾帶著訂婚賀禮,要我過去他家領地一趟那天開始算起,已經過了二十天。

  就跟我當時對那傢伙打包票的一樣,五天就把接下來的工作全部搞定,反倒是為了規劃帶著席登安大小姐出外的路線,向各地聯絡,得到父親的許可還有跟王太子說明來龍去脈這些雜事花了不少時間,一轉眼幾天就過去了。

  畢竟直到現在連我跟席登安大小姐都不明白凡德爾要我們前往領地的理由。

  王太子質問我們「為何外出,要做什麼」等問題的當下,我也無從答覆,因為凡德爾也只對我們說「反正你們快點過來」這種不負責任的答案。

  還好凡德爾的父親錫恩伯爵似乎已經跟父親解釋過事情的原委。

  總之這件事好像被歸類成機密事件,原本不願放行的王太子,也在父親親自說明之後欣然接受了。

  基於這些狀況,我們出發的時間遠比起初預計的還要慢上許多。我寫了封信向凡德爾道歉,幸好他的回覆是「這也沒辦法,就算是三男也是王子要離開王都」我才安心了許多。對方應該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請求有多麼強人所難才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有我自己外出的話,怎麼樣都無所謂。倘若是席登安大小姐同行的旅程,事情就會變得更加繁雜。

  我本來的打算,是這一路上直接到王室每季都會居住的別墅過夜,結果各個領主們紛紛提議「請務必來寒舍拜訪」,最後變成要到路途上會經過的領主們家裡過夜。

  他們八成是為了一睹席登安大小姐本人的風采吧。

  國王的三男到底娶了怎樣的老婆呢?

  對於跟王都相距甚遠的領主們來說,這正好能作為茶餘飯後的話題。

  「我們要到領主的宅邸過夜順便打個照面,妳願意嗎?」

  本來是想給她拒絕的機會才這麼說,沒想到她卻欣然同意了。

  不過我想也只是要跟領主一家吃頓晚飯就是了。

  因此我在馬車上為席登安大小姐概略說明下榻處的領主名、家庭組成、領地特徵,讓她能先記下這些資訊,好跟領主順利應對進退。

  怎麼也沒料到才第一天就有這麼隆重的歡迎會。

  「哎呀,在下得知王子會光顧此地後,就想著無論如何都得謁見您一面。」

  提奧多爾伯爵晃著斗大的肚子笑著,我只得用不失禮貌的笑容回應,然後淺嚐一口手中玻璃杯的酒。

  是相當濃烈的蒸餾酒,據說是當地的名酒。平心而論,綻放在口中的木質香味相當美妙,感覺是二哥會喜歡的酒。

  我又喝了一口,隨後環顧整個會場。

  在打通宅邸一樓的大廳中央,擺放著隔板和裝飾用的花束,將整個空間分依照性別一分為二。

  身為東道主的迪奧多爾伯爵與他的父親就在我身邊,其他還有他的女婿跟遠道而來的賓客,我也才剛向所有人打完招呼。高齡的貴族們也不出我所料,在這之後便顫抖著步伐走向座位區,開始抽起菸斗。

  牆邊還有幾位看上去十來歲的貴族子弟們坐立難安地看著我。我跟他們眼神相視時,他們便用現學現賣的禮儀向我問候,我也對他們投以笑容。儘管他們看似按耐不住想找我交談的衝動,或許是被父母嚴令禁止這類行為吧,就算有時會向我走來,最後還是會被侍從們帶走。到此為止還沒發生什麼大事。

  出於對席登安大小姐的關心,我假裝自己在環視會場,實際上是在從人海之中尋找她的身影。

  看來她那邊也是以女主人──迪奧多爾伯爵夫人為中心和大家閒話家常。

  席登安大小姐的語言能力過人,因此比起語言障礙,我更擔心的是她能不能確切掌握在場人士的名字跟位階……總感覺我跟她的監護人沒兩樣。

  同行而來的騎士團員們應該分散在會場各處進行維安工作,發現任何異狀就會即時向我通報才對……晚點再若無其事地讓勞爾跟在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好了。

  「話說,王子啊──」

  我附和了幾聲,轉向談話的圈子並以微笑示人。

  用可掬的笑容面對我的,是位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性,大概是伯爵的表兄弟。

  「耳聞王子直接到露米納思王國的訂婚儀式,把席登安大小姐當場拐走。真不愧是令人欽佩的『堤多洛斯冬熊』啊。」

  我差點把嘴裡的酒給噴出來。憑著臨場反應把酒嚥下去時,果然還是嗆到了。

  「您沒事吧?」

  「王子!」

  對方本想拍我的背,我還是出手制止,並把玻璃杯還給一旁的執事。我本來想在用手帕擦嘴的同時說出「你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拐、拐走……?咦……?怎麼跟實際上的情況相去甚遠呢……」

  堤多洛斯冬熊這點倒是沒說錯。

  「什麼,竟然是謠言嗎?」

  圍成一圈談天的成員各個大驚失色,讓我相當錯愕。街頭巷尾到底流傳著什麼謠言啊。「當時是……我作為王妃的護衛陪同出席。然後我親眼見證阿利歐思王太子對席登安大小姐大為不敬的場面,我便秉持騎士精神,要求王太子當眾致歉……」

  我大概說明當時的經過,眾人紛紛表示明白了。

  「這件事也牽起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的緣分。王妃似乎很賞識大小姐,最後我也跟大小姐訂下婚約。」

  「什麼嘛,果然不能輕易相信傳言。」

  「聽了真相才知道,那些傳言完全是杜撰的嘛!」

  眾人相互對視後繼續歡聲交談。哎,這種程度的謠言還算和藹可親了。

  「說到傳言,席登安大小姐也跟傳言中的形象大相逕庭呢。」

  提奧多爾伯爵也嘆了一口氣,搖晃著沉重的便便大腹。

  「傳言?」

  我也是自從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訂婚儀式才認識席登安大小姐這號人物。

  難道關於大小姐的流言蜚語,在更早之前就傳遍大街小巷了嗎?很遺憾,我不是這麼熱衷於在社交界攪和,自然不會知道。

  「雖然是跟阿利歐思王太子訂下婚約時的傳言,不過據說出身自達尼亞王國的大小姐,因為身上有龍紋的關係,態度相當不可一世。」

  「我聽說大小姐之所以不會出席社交場合,是因為完全不把露米納思王室看在眼裡。」

  提奧多爾伯爵和他的表兄弟向我點頭說道。他們身邊的領內高階貴族們,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難以啟齒。

  「大小姐在外據傳有語言上的障礙。大家紛紛揣測她是因為完全不會說外語,才沒辦法出席社交場合。」

  「不只花錢如流水,還會欺凌傭人。有著這些過分的謠言……」

  「是誰說這種話的!」

  我不假思索怒斥了一句,周遭的貴族們似乎也因為我的舉動而嚇了一大跳。這時勞爾從我身後壓低音量叫了我一聲「團長」我才忙著把自己的醜態敷衍過去。

  「很抱歉,無意間就……」

  不過因為我的失禮行徑,貴族們戰戰兢兢地向我回話。

  「我才該道歉。」

  「當然,今天在跟席登安大小姐打過招呼之後,就能感受到她善良的品格,這才知道自己以往聽到的都是惡劣的謠言。」

  提奧多爾伯爵的嘆息彷彿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那些惡意的謠言,應該是跟席登安大小姐無緣的阿利歐思王太子刻意散播的吧。實際上席登安大小姐相當精通外語,也不會仗著自己的家世擺出高傲的架子。」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身在會場的席登安大小姐。

  在她專注地傾聽完另一位年齡相仿的大小姐的發言後,不曉得她又向對方回應了些什麼。溫和的笑聲在她身邊此起彼落,甚至連附近的傭人都跟著笑逐顏開。

  想當然耳,席登安大小姐並不是使用母語跟其他人交談,應該是說堤多洛斯語吧。第一次跟她邂逅的時候,她也是使用流利的卡拉班共通語對話。

  說是兼具美貌和親和力的才女一點也不為過吧。

  這些謠言只是阿利歐思王太子不喜歡她,不會帶她一同出席社交場合,最後又被人加油添醋之後才出現的吧。

  這麼說來。

  她已經多久沒有說過自己的母語了呢。

  聽說她為了跟露米納思王國打好關係,兩年前就離開自己的國家。在這之後又輾轉來到我的國家。

  這樣算起來,她有整整兩年的時間都在國外生活,並說著外國的語言。

  想透這些事的我,有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油然而生。

  她在訂婚儀式上戴著的頭紗,在我看來就是一顆白繭。

  如果我的推論沒錯,她是為了成為與原先不一樣的自己而披上白繭頭紗,一路咬牙苦撐過來的吧。

  「露米納思宮廷內部現在也是一團亂吧。」

  不知道是誰在竊竊私語的我,把視線從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移開,發現同時有好幾個人在為這件事交頭接耳。

  「新的王太子妃不黯世事,在他們國內的社交圈裡可能還不會有問題,但完全不能出席外交場合呢。」

  「是那個吧,達尼亞駐外人士的事情。」

  「駐外人士?」

  在場幾人面色凝重地點頭。

  「王子應該曉得達尼亞王因為王太子毀棄與席登安大小姐之間的婚約而暴怒,因此不再提供露米納思王國礦業資源的事情吧。」

  「我知道。多虧了這件事,現在露米納思王國必須特別跑去別的國家採購達尼亞的資源了吧。」

  「於是新任王太子妃……呃,是叫梅露王太子妃吧。據說她突然闖到達尼亞王國駐外人士的辦公處,直接跟現場人員談判,向對方要求『請把寶石賣給我們』。」

  令人傻眼。

  「聽說理由也只是因為……在自己的婚禮上使用的寶石變少了……」

  這是什麼爛笑話嗎?在一同參與對話的人之中也有幾位不禁失笑。

  「至今為止都是席登安大小姐扮演黑臉的角色,王太子妃的人氣因而居高不下……」

  「但現在王太子妃露出馬腳了……」

  貴族們相視之後攤了攤手,隨後又喝了點玻璃杯中的美酒。

  「鄰國的王太子真是沒眼光啊。」

  勞爾悄悄地對我這麼說,我只覺得不以為然。

  竟然用惡劣的手段傷害席登安大小姐,嘗點苦頭也好。

  「哎呀?」

  就在我怒火中燒的時候,勞爾再次壓低音量出聲。或許是因為他有刻意放低音量,並沒有被其他貴族注意到。

  我維持原本的動作,只把眼光放到勞爾身上,此時的他正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我也跟上他的視線定睛一看。

  席登安大小姐拿著細長的玻璃杯,把頭歪向一邊,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奇怪了?她剛才手上有玻璃杯嗎?是在我的視線移開的時候跟服務生拿的吧?

  緊接著就看見侍女伊登從牆邊跑向大小姐。

  席登安大小姐若無其事地離開交談的人群,向伊登說了些什麼後,伊登便露出極度不悅的神情。

  「勞爾,你去看看狀況。」

  還沒等我說完,勞爾就先走一步了。

  擔任警衛的騎士也察覺到不對勁,只是他們還在等我的指令。我稍微搖搖頭,要他們繼續待命。

  勞爾走近席登安大小姐和伊登身邊,詢問了一些事情。

  伊登氣急敗壞地向勞爾說明,大小姐則想辦法安撫伊登。

  勞爾點頭向兩人示意,收走席登安大小姐的玻璃杯後,大小姐似乎鬆了口氣,但還是出於歉意向勞爾賠不是,勞爾連忙阻止大小姐。

  席登安大小姐又被伊登拉回原本的交談人群之中。

  貴婦們似乎也發現有異狀而一臉疑惑,不過還是讓大小姐自然而然地重新加入她們的話題了。

  「怎麼了?」

  我從貴族的人群中抽身,勞爾回來告訴我實際狀況。

  「團長,您看這個。」

  勞爾遞出一個玻璃杯。

  這是剛才席登安大小姐手上的杯子。

  從顏色來判斷應該是柳橙汁跟氣泡水調製而成的無酒精飲料。莫非裡面混入了疑似垃圾的東西嗎?

  「能請您稍微聞聞看嗎?」

  因為勞爾突然把杯子湊近我的鼻子,讓我嚇了一跳。

  「不會已經壞了吧?」

  「並非如此。」

  我從勞爾手中接過杯子,心驚膽顫地嗅了一下。

  柑橘類特有的香氣撲鼻而來,這果然是柳橙汁。

  「嗯?」

  我一面覺得這動作過於失禮,一面將鼻子靠得更近。

  「裡面加了桃子嗎?」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

  即使很微弱,我還是聞到桃子獨有的甘甜香味。

  「是吧。」

  勞爾的話語中還夾雜著憤怒。

  出發前已事先通知各地領主關於留宿的細節。

  席登安大小姐不能吃桃子跟蘋果,因此請他們千萬別在餐點跟甜點內加入這兩種食材。

  大小姐小時候曾經吃過,結果喉嚨內部跟臉上都出現發炎症狀,甚至還發燒,病情相當嚴重。

  隨著她的年紀增長,現在已經惡化到連果汁都碰不得。

  因此事前特別提醒領主們「絕對不能加入蘋果跟桃子」。

  實際上今天不論是餐點或是甜點,都沒有用上這些食材。

  既然如此,為什麼桃子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席登安大小姐是怎麼拿到這個玻璃杯的?」

  「按照大小姐本人的說法,有位執事到她身邊告知『公主,請慢用』後,以為是柳橙汁就收下飲品。在更早之前,她也向服務人員示意過自己想喝柳橙汁。」

  乍看之下確實是柳橙汁。隔著玻璃杯也只看到橙黃色的液體,以及混合氣泡水後產生的微小氣泡。

  「就在大小姐把鼻子湊近一聞之後,注意到有桃子的味道……才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不是跟其他人的飲品搞錯了?」

  的確滿有可能與柳橙跟桃子一起調製的無酒精飲料搞混的。

  「可是對方稱呼大小姐為『公主』,這個會場沒有其他女性會被這麼稱呼了吧。」

  勞爾的聲音又變得更低。

  他就像訓練有素的警犬一樣,展現出猶如芒刺在背的戒心。

  「你的意思是對方是故意的?」

  勞爾毫不含糊地說聲「是的」回答我的疑問,我也只能面帶苦笑。

  「先別把事情鬧大,繼續觀察情況吧。」

  儘管勞爾面有難色,我也只能攤手告訴他自己內心的無奈。

  「先把送飲品給席登安大小姐的執事找出來,然後從他口中問出一些事吧,之後再展開下一步行動。在這個像是席登安大小姐發表宴會的場合,我不想做太顯眼的事情,要是有所誤會,也會讓她很尷尬。」

  我向牆邊的幾位騎士以手打出暗號,要他們部署到出入口附近。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提奧多爾伯爵這麼一問,我擺出禮貌的笑容回應。

  「沒什麼,不好意思,只是部下有點狀況。」

  語畢,我又加入原本的聊天話題之中。

  


  

  三小時後。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就站在寢室裡大眼瞪小眼。

  「氣氛好像被我搞得很僵,那麼……請妳直接把我當成空氣吧。」

  我向她低頭鞠躬,席登安大小姐吃驚地瞪大眼睛。

  「才沒這回事,我才是來打擾您的人……」

  她也向我鞠躬,我也不自覺的再鞠躬回敬。

  父親跟王太子都對我三令五申「婚禮之前絕對不能對她出手」,所以當我們還在自家的宅邸時,總是使用各自的寢室跟起居室……

  可是外出時又該怎麼辦呢?

  「婚禮之前兩人要分房睡。」

  確實也可以用這個理由讓兩人在各自的空間就寢,但如果真的這麼做,難免又會出現一些奇怪的謠言。

  像是「那位大小姐是不是又跟王子處得不好」諸如此類的。

  是應該相敬如賓,還是大方示愛呢?本來就讓人頭痛不已的煩惱,現在又有新的變數浮上檯面。

  席登安大小姐似乎被人盯上了。

  這是一小時前,騎士團的大家在一番唇槍舌戰之後得出的結論。

  「團長,還是別分房睡吧,從各方面來說都太危險了。」

  既然是大家有志一同的結論,我也就照做了。

  就連時常提防我在室內對大小姐出手的勞爾都贊同這個意見。

  為了能第一時間應對突發狀況,讓我這個堤多洛斯冬熊待在大小姐身邊,是最可靠的做法。

  嗯,可是最有可能襲擊她的人也是我,感覺這做法也說不上有多安全……

  看來我也只能用鋼鐵一般的理性克制住自己的本能。

  「我到那邊去睡吧。」

  我抓起一顆枕頭,然後隨手指向旁邊的沙發。

  真不愧是伯爵家,貴賓房相當寬敞。有大的不像話的沙發,壁爐,甚至還有吧檯及附頂棚的大床……外面似乎還有陽臺的樣子。

  「怎麼能讓王子睡沙發呢?我睡沙發吧!」

  眼見席登安大小姐緩緩舉起手,我只好拋出這麼一句話。

  「不行,讓女孩子睡在那種地方,我還能稱得上是王子嗎?」

  「什、什麼女孩子……我都這年紀了。」

  滿臉通紅的席登安大小姐似乎很過意不去。

  才二十歲就已經不算女孩子了嗎?

  「那麼我們一起在床上睡吧。」

  席登安大小姐用真摯的眼神凝視著我,讓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應該是請王子把我當成空氣才對,我會在床的另一側靜靜躺著的。」

  不對,問題是我能不能靜靜躺著……

  「……不了,我到沙發去……」

  「那我也一起睡沙發。」

  「妳說什麼?」

  「總不能讓王子一個人睡沙發,既然如此我也跟著一起睡沙發吧。」

  「我有點不明白妳的意思……」

  「如果您不能明白,就請您直接選擇吧。您是要跟我一起睡沙發,還是睡在床上?」

  她的語氣相當強硬。

  「………………那我選床。」

  老實說,我很想一起睡沙發。

  原因很簡單,在沙發上兩個人可以貼得比較近。

  就算擠在一起,也可以用「空間很小,沒辦法」當理由,一切都順理成章不是嗎?

  「妳那邊是不是有點擠?過來一點吧……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碰到妳的……咦?妳會冷嗎?那妳靠在我身邊吧……」

  之後就算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也只能說是情勢所逼沒錯吧。

  可 是 呢 。

  那樣下去我還能維持理性嗎!能保證自己不會對她出手嗎!真的有辦法嗎!

  不,絕對不可能!

  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那種狀況下,我一定會對她出手。

  絕對會出手。

  與其到時候有沉重的罪惡感,縮到床邊想辦法壓制自己的欲望絕對是更好的選擇。

  「那我就待在另一側喔。」

  席登安大小姐像是放下心中的煩惱而露出笑容並爬上床。

  之後維持原來的姿勢爬到床的另一頭。

  此時睡衣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掀開,從我這邊能微微看見露出的雪白小腿肚。我想也不想就把頭別開。

  糟了,我好想盯著看。

  話說回來,她的一舉一動都向小動物一樣,真可愛。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求求妳,求求妳的動作再更陽剛一點吧!不然我的理性會消失殆盡啊!

  「這邊可以嗎?」

  席登安大小姐一屁股坐到床的邊緣,轉頭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嗯,有保持適當的距離,而且遇到危險也能逃得掉。那個位置太棒了。

  「睡在這麼邊緣的地方,妳可要小心別掉下去了。」

  面帶苦笑的我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就往離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去,沒想到壓得彈簧發出吱嘎聲響。

  這麼說來,席登安大小姐在床上活蹦亂跳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我感嘆著她的體重還真輕盈的同時,也被「在床上活蹦亂跳的席登安大小姐」這組關鍵字給刺激,自顧自地開始妄想些不必要的東西。

  真是夠了,我也太差勁了吧……無藥可救了。我獨自消沉起來。

  「您怎麼了嗎?」

  我朝向聲音的來源一看,發現大小姐抱著枕頭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什麼?這是人偶吧。

  「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喔,對了。」

  總不能一直垂頭喪氣。

  「關於剛才的飲品的事──」

  我盤腿而坐後向她開口,硬是換了話題。

  關於桃子混進飲品裡的事情。

  「好像是別的貴族千金的飲料,結果給錯人了……相關人員已經跟我低頭道歉過了。」

  「是嗎?那個……希望事情別鬧得太大。」

  「當然嘍。」

  呃……這些話全都是謊言就是了。

  其實我們根本沒找到那位執事。

  伊登有看見把飲品交給席登安大小姐的執事,我跟勞爾還有幾位騎士團員照著外貌特徵澈底調查一番,結果卻找不到人。

  我們也跟執事長確認過了,這裡根本沒有外貌相似的執事。

  那時我跟騎士團的成員們都意識到危機。

  這代表席登安大小姐被人盯上了。

  理由不明。

  席登安大小姐來到這國家也才幾天的時間,既沒有做出惹人厭的事,甚至根本還沒有對外公開露面。

  「保持最高水準的注意力。」

  我如此命令騎士團,自己也要在離大小姐最近的地方守護她才行。

  「您累了嗎?」

  席登安大小姐瞇起眼睛。或許是我突然一聲不吭的態度讓她擔心了。

  「我沒事的,席登安大小姐才是……喔──」

  我重整自己的姿勢後看向大小姐。

  她一臉茫然望著我。

  「對了對了,我早上的時候就在想,在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達尼亞語呢?」

  我用達尼亞語詢問,這時她睜大了眼睛。

  「問妳能不能跟我說達尼亞語的確有點怪,我不會說敬語跟禮貌一點的用法,只能像這樣講一些日常生活程度的會話。」

  我只有在盤問盜賊的時候才會用到外語,所以沒有系統性地學習過,連敬稱怎麼講都搞不清楚。

  「這當然沒問題……不過為什麼王子想這麼做呢?」

  她用很標準的堤多洛斯語回應我。

  「妳看,席登安不是一直都在說外語嗎?偶爾也會想念自己的母語吧?」

  在露米納思王國行事要顧慮他人,加上又被不留情面地對待,所以大小姐被迫使用外語待人接物。

  即使到了堤多洛斯王國,處境依舊不變。

  就算是我也很清楚她是抱持著不能再失敗的心態,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

  「公眾場合確實還是得請妳使用堤多洛斯語……不過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說達尼亞語吧。」

  「不過,如妳所見,我說得很差。」我笑了笑,像是在嘲弄自己糟糕的外語能力。

  沒想到她的表情似乎愈來愈僵硬,還加強雙手的力道用力抱住枕頭,導致我很困惑。

  「席登安?」

  我溫柔地呼喊她的名字。

  我讓她不開心了嗎?

  難道我突如其來的提議,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上是安慰嗎?

  還是她覺得自己被鄙視,所以很生氣呢?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席登安大小姐粉色的雙唇編織出達尼亞語的句子。

  我總算是安心了,至少她沒有生氣。

  「溫柔?我嗎?」

  我試著用詼諧一點的方式聳聳肩,可是席登安大小姐依舊僵著原先的姿勢不變。

  「第一次在訂婚儀式見面時,王子就保護我……來到這國家後,依然對我很好……」

  「不……那是因為……」

  為了讓她能看見我,我稍微彎下身子。

  「我們以後就是夫妻了吧。丈夫善待妻子是理所當然的吧。」

  席登安大小姐小聲重複「夫妻」這個字眼。

  此時,我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感覺。

  眼前的她一直是用晶瑩剔透的眼神看往我的方向。

  可是,該怎麼說呢。

  她就像是在看著我的另一面。

  她的視線透過我,看著某個人

  怎麼回事?我一直凝視著席登安大小姐,可是她卻隻字不語,我們兩人就這麼陷入漫長的沉默之中。

  「……請問,王子──」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願意開口了。

  她的眼裡滿是緊張的情緒,還一直僵著肩膀沒辦法放鬆。

  「可以請您看看,我的龍紋嗎?」

  「龍紋是指……不,那有點……」

  這個請求讓我驚慌失措。

  她不是說過龍紋就在胸口正中央嗎?

  「龍紋是我的驕傲,至少在我的故鄉是如此。」

  席登安大小姐的臉龐小巧玲瓏。沉著的她總是以彎成新月角度的雙唇露出溫柔的微笑。她就宛如和煦的日光,也像剛出爐的甜點。

  然而,現在的氣氛卻讓兩人如坐針氈。

  「對達尼亞國而言,龍即是神,也是國家本身的象徵。我從小到大接受過的教育一直告訴我『龍紋是高貴的,是國家本身的體現』。」

  她的眼眸如同紫水晶般閃耀。更別提在我看來,她的人格也跟寶石一樣晶瑩剔透。

  「我有聽說過這件事。」

  我直接了當地肯定她。

  她卻像是很痛苦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向我道謝。

  「貴國的大家都願意了解並認同我國的歷史和文化,對此我的心裡滿懷感激之意。」

  「因為席登安也用同樣的方式愛著堤多洛斯王國啊。」

  其實在我開口提議之前,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母語,至今為止也從沒想過要穿上母國的服裝。

  「可是我也親身體會過不是每個國家都懂得投桃報李……抱歉我失言了。」

  她低著頭吐露這些心聲。

  隨後席登安大小姐便抬起頭,能看見她還是扳著一張臉。細如絹絲的銀髮隨之飄搖,在空氣中描繪出殘影。

  「一切都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別把什麼事都算到自己頭上。」

  我不禁這麼脫口而出。然而席登安大小姐卻不知為何,因為這句嚴厲的話語而欣喜。

  「你還是一樣溫柔體貼呢,王子一直沒有變過。」

  再次綻放笑容的她,接著又沉默了一餉。

  又來了。

  她又說了一次「我沒有變」。

  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她了?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默默地看著她。她除了緊咬下嘴唇外,沒有任何動作。

  她在猶豫。

  她好像想說些什麼,好像就要說些什麼了。

  我只能等待。

  沉默不是件壞事,時間偶爾也能柔情地將人包覆。

  「要怎麼說……會心生厭惡也沒辦法。」

  她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但她不是要說以前見過我的事。

  「我……嗯,其實我很害怕昆蟲。牠們細長的腳跟不知道看向哪裡的眼睛,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大小姐微微發抖,難道是腦中浮現畫面了嗎?

  「請問王子有不擅長應對的人事物嗎?」

  「母親跟王太子。」對於我立刻吐露的答案,她噗哧一笑。

  「就是說呢……嗯──」

  微弱的笑聲尾音還沒消退,席登安大小姐又眨了幾次眼。

  「如果在我這種討厭昆蟲的人面前,出現一個全身刺滿昆蟲圖樣的人,那我該怎麼如何是好呢?」

  席登安大小姐看著我,微笑之中還帶著感傷。

  「如果是王子,能夠喜歡把討厭的東西刺在自己身上的人嗎?」

  我猜她在說阿利歐思王太子的事。

  我不知道那傢伙討厭的東西到底是龍,是鱗片,還是在身上刺青這個行為本身。

  不過這個意思是阿利歐思王太子打從生理討厭席登安大小姐嗎?

  刺在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的龍紋,會讓那傢伙感到厭惡。

  「如果我身上有會讓對方生理上感到厭惡的東西……那麼肯定沒辦法讓對方喜歡我的,對吧。」

  對於席登安大小姐輕描淡寫帶過的這件事,與其說是讓我感到悲痛,更該說是憤怒。

  我死命忍住想大聲怒吼的心情。希望她別再用已經哭濕的紫色雙眼,桃紅色的雙唇描述那個男人。

  我好想大喊忘了他吧。

  現在在妳眼前的人是我。

  「所以,王子,請您看看我的龍紋吧。」

  「看了之後又怎樣?」

  脫口而出之後才注意到,我的語氣已經像是要挑起紛爭。

  「妳希望我說不喜歡嗎?妳希望我說很噁心嗎?希望我跟那個男人一樣嗎?」

  我接二連三地拋出為難她的話。

  我明明就比席登安大小姐還年長五歲,可是卻氣到情緒失控。

  為什麼要拿那個男人跟我比較呢?

  「那個王太子跟沙律王子才不一樣。」

  席登安大小姐斬釘截鐵地回應我。

  她的雙手依然緊抱著枕頭,試圖從床上爬起來。

  「我也曾經想過要喜歡上阿利歐思王太子。我曾經試著去愛他,曾經試著把他當成未婚夫尊敬。可是,我辦不到。我怎麼有辦法原諒厭惡我,嫌棄我,對我惡言相向的人呢?我可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直到看見她的紫色眼眸已經滿布像是水晶顆粒的淚光,我才恢復理智。

  我想,我說過頭了。

  我明明很清楚她這一路上有多努力,有多艱辛,有多難受。

  「席登安……」

  縱使我說出她的名字,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想告訴她:「對不起,抱歉,我不是這意思。」

  在我說出口之前,席登安大小姐搶先一步開口。

  「就算被對我滿不在乎的人討厭也不覺得受傷,就算被那種人拒絕也不痛不癢。可是,我不想被篤……」

  席登安大小姐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回去。

  清澈的淚珠不斷滴落,大小姐聲嘶力竭地大喊:

  「我不想……被王子討厭。我很喜歡沙律王子,很喜歡對我溫柔體貼的你。我甚至祈禱希望你能夠喜歡我。」

  席登安大小姐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壓在我的胸口。

  同一時間,呼氣聲和沒意義的「咦?」從我的嘴裡冒了出來。

  「可是,萬一你對我懷有生理上的厭惡感,那我也只好放棄這份感情。因為不管我怎麼掙扎怎麼努力,你還是不會喜歡上我。」

  用盡力氣把哽咽的聲音藏起來的席登安大小姐,好似虛無飄渺的霧靄,感覺會在我面前雲消霧散。

  「我才不會討厭妳。」

  我伸手想抓住她,只希望她不要消失。

  「所以我才希望王子能看我的龍紋。現在,就在這裡。」

  她轉動自己的身體,像是要避開我伸出去的手,又擺了擺頭把眼淚甩乾。

  「如果王子看了龍紋之後覺得不舒服,我會打消自己的心意。現在還來得及讓我死心,我可以像個人偶一樣繼續活下去,然後為了你和我的國家維繫這段婚姻。」

  四散的眼淚從她的睫毛滑落而下。她看著我,臉上帶著堅毅的神情。

  她想測試我。

  「所以請王子看我的……」

  「讓我看看龍紋吧。」

  我打斷席登安大小姐的話。

  我直盯著她的紫色眼珠。她默不作聲,只點了一下頭。

  席登安大小姐放下懷中的枕頭,跪坐在床上。

  鬆開睡衣衣領的繩結。

  解開三個布料包住的鈕釦後,緩緩將衣領打開到胸口的位置。

  說真的,我也是拚了命要保持冷靜,可是太緊張了,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

  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所忌諱,被一部分的人稱為「蜥蜴人」的龍紋。

  到底刺成什麼模樣呢?是多麼驚為天人的印記呢?

  話說回來,席登安大小姐的龍紋刺在她的胸部呢。她說刺在胸口中央。

  胸……

  胸部……

  胸部……呃。

  我想盡辦法不讓額頭因為自己胡思亂想而冒汗。

  「……咦,這是?」

  我愣了一下,還不小心說出堤多洛斯語。

  正如席登安大小姐所說的,胸口中央刺著龍紋。

  其實是中間偏右。

  或是說在胸部開始隆起的位置。

  那裡有兩片類似櫻花瓣的東西,如同夜空中的雙子星一樣並排,只有小指指甲的大小。

  讓人聯想到海藍寶石的藍色。

  「這就是,龍紋?」

  我吃驚地向席登安大小姐詢問。

  她點了點頭,還是一副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表情。

  可是為了讓她注意到我的決心,我的視線絕對不能離開。

  「阿利歐思王太子有看過這個龍紋嗎?」

  「不,我原先也希望他能看,但被他拒絕了。」

  從她僵硬的聲音不難想像當時有多悲傷,我以為自己又搞砸了而緊張起來。

  在思考自己是否講了多餘的話時,我開始在內心咒罵那個男人是呆子。

  隨意想像龍紋的樣子,還沒看到就肆意畏懼。

  而且還傷害了這麼可愛的女孩。

  「……呃,這……」

  我又發出沒意義的聲音,然後繼續盯著龍紋看。

  跟我原先設想的很不一樣。

  要我說明的話……本來以為龍鱗會密集地刺在胸口中央。

  我猜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有同樣的想像,才會心生厭惡吧。





  就為了這種原因,讓她在眾人面前被恥笑、中傷,讓她這兩年在外國度過難熬的日子。

  我緩緩將手伸過去觸摸龍紋。

  理所當然,摸起來很溫暖。

  光滑的肌膚沒有一點粗糙或是讓人感到害怕的部分。

  我的手指稍微用力,觸感相當柔軟,用拇指拂過龍紋也沒有讓圖案變形。

  與其說是附著在緊緻的肌膚上,倒不如說龍紋自然而然出現在那個位置。

  在我為之震撼,用整個手掌覆蓋龍紋的瞬間──

  「請、請問……」

  緊張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眨了眨眼睛。

  「請、請問…………」

  眼前的席登安大小姐,整張臉漲紅就像煮熟的章魚。她緊咬著發顫的雙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咦?」

  另一方面,我──

  右手掌已經整個貼在她的胸部,直瞪瞪看著她。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拉開距離的瞬間我摔下床,後腦杓用力撞擊地面,讓我整個人蜷曲在地。

  可是剛才的觸感依舊沒有消失。

  那股柔軟又光滑又好摸的手感。

  這時情況開始變得不妙,各方面來說都是。

  「您還好嗎!」

  同一時間,我也聽到了趴在床上移動的唰唰聲,只得倉皇回應她。

  「別過來,妳先別過來!現在有點不妙!」

  「您有沒有受傷!」

  我沒告訴她「沒有,只是下半身有點狀況!」而是不斷重複「我沒事」三個字,繼續縮著身子,揉著被重擊的後腦杓。

  「呃,對不起,真是失禮……」

  我試著整個人躲進床底,並跟大小姐道歉。

  人家只是叫我看龍紋,我怎麼會摸下去啊……

  「我才該道歉,突然大叫了一聲……」

  似乎是出於羞愧,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我只覺得很對不起她。

  「那……所以……」

  「嗯?」

  床上傳來有些緊張的聲音。我也算是冷靜下來,於是緩緩把頭往上一抬。

  席登安大小姐已經整理好了鬆開的衣領,用奇怪的坐姿曲膝坐在床上。

  「龍紋……應該不會讓王子覺得不舒服吧?」

  被她認真一問,我的臉又一下子為之發燙。

  拚命把右手的感覺給甩開,慌慌張張開口給出答覆。

  「與其說完全沒問題……應該說是,不舒服的相反。」

  我說著不知所云的達尼亞語,看來現在還不是時候回到床上。

  「……如果妳現在接近我的話,我很確定自己會往妳撲過去。」

  全身漲紅發燙的我這麼說之後,這股熱意似乎傳到席登安大小姐身上。

  她從頭到腳紅的像是要冒煙,抱著枕頭移動到床的另一端,我的對角處。

  「…………那個,妳變得討厭我了嗎?」

  我的問句中帶著失落,而她搖了搖頭。

  隨之搖晃的銀髮,是與現在的場合不相符的美麗,讓人看得心醉神迷。

  「呃……那個,我可以……更喜歡,王子嗎?」

  一臉通紅的她如此向我詢問,我便朝她點點頭。

  我其實很想直接爬上床擁吻她。可是一來不能讓她看到我那毫無羞恥心的下半身,二來現在的情況八成也不是一個吻就能搞定,只好繼續待在床底下忍耐。

  「太好了。」

  她的笑容宛如芙蓉綻放。

  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明明就這麼可愛,我們又是兩情相悅,為什麼我不能對她下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現在是怎樣!有人在刻意考驗我嗎!

  我趴在地上,忍住來回打滾的衝動。床上的大小姐又問了幾次:「王子?您還好嗎?」

  「我沒事。再等一會兒我就會到床的另一邊睡,席登安妳先睡吧。」

  現在的我沒有臉見她。

  我就這麼繼續趴在地板上,默背以前在學校被逼著記下來的詩。

  現在的我得放空思緒。

  床上又傳來布料摩擦的唰唰聲。席登安大小姐是在床上移動,還是鑽回被窩裡面準備睡了呢?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時,我的頭冷不防地從後被人摸了一下。

  「咦?」

  我驚訝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紫色眼眸。

  席登安大小姐趴在床上,伸手撫摸著我的後腦杓。

  「痛痛都飛走嘍。」

  面帶微笑說著這句話。

  這個女孩到底是神,還是惡魔呢?

  我只回了一句「很謝謝妳」最後果然還是決定繼續趴著,直到撐過這段時光。

  


  

  前往錫恩伯爵領第三天。

  才剛進入街上的咖啡廳,我就打了一個大哈欠。

  「哎,該怎麼說才好呢。」

  在我身後的勞爾嘆了一口氣。

  我回頭一看,勞爾跟幾位騎士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只能說我很同情團長呢。」

  「團長,您辛苦了。」

  我克制自己別再打哈欠,然後向他們道謝。

  勞爾遞給我裝著咖啡的馬克杯。

  我拋棄掉王子該有的禮節,大聲啜飲杯中的咖啡。

  我們只是要去凡德爾的領地而已,誰會想到這段路程會走得如此艱苦。

  都是第一天。

  都是第一天害的。

  是看到龍紋的關係呢?還是碰到她的關係呢?

  坦白說,自從我用手觸摸席登安大小姐的右胸那天開始,要說是被腦中的妄想禁錮呢?還是很在意大小姐的胸部呢?或是根本還想再摸摸看呢?

  我一直處在看著她的胸部太久,以為自己可以透視過去的狀態。

  結果我還得每天跟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當然不能對她出手。

  她每晚都安穩熟睡。昨晚入睡時甚至抓著我的手不放,可能是在渴求肌膚的溫度吧。

  而我則是躺在一旁,完全睡不著。

  現在嚴重睡眠不足。

  讓我們住宿的領主還一臉賊笑,說什麼「年輕真好啊」。我當時拖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要不要一刀把他劈了。

  等等,我應該可以這麼做吧?我有王子特權可以用不是嗎?不過顧慮到還有勞爾跟騎士團的大家,還是別這麼輕舉妄動吧,總不能讓他們丟了工作。

  而且勞爾準備要找老婆了……還沒開始找,但時機差不多了。

  我處於不知道會先抵達凡德爾的領地,還是會因為睡眠不足死在半路上的狼狽狀態。

  「團長要不要趁席登安大小姐還在咖啡廳休息的這段期間睡一下?只要把二樓也包下來就好了。」

  儘管勞爾如此向我提議,可是那段時間要整備騎士團成員們的馬具,為馬補充糧草跟飲用水及確認接下來的行程,所以不能只有我在一旁休息。

  能像這樣讓我有機會喝咖啡,已經該感恩了。

  「不了,我沒關係。倒是席登安大小姐呢?」

  我四處張望了一番,勞爾面帶苦笑。

  「大小姐在那裡,跟侍女伊登待在一起。」

  勞爾伸手朝上方一比,指出她的位置。

  是在咖啡廳內沒錯,不過是在中庭。

  出於一部分維安考量,屋外陽臺被我們全部包下。席登安大小姐和伊登現在坐在籐椅上享用茶飲。

  雖然是在樹蔭之下,陽光依舊穿過樹葉撒落在她的銀髮之上,令人目眩神迷。

  大小姐帶著一如往常的微笑,不時回應伊登的話題。即使如此,她也顯得有些疲勞。

  席登安大小姐這幾年都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拘禁在宅邸中。

  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也被嚴格限制跟其他人見面的機會。

  然而現在的狀況正好相反。

  她總以謹慎的態度生活。白天一直搭乘馬車趕路,每晚對許多初次見面的人殷切問候,聊著各式各樣的話題。

  明明很辛苦,卻沒有對外顯露出疲態。

  到了深夜只剩下我們兩人在寢室時,她才會說出「終於能講懷念的語言,這下輕鬆多了」這種話,接著用達尼亞語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直到入睡。

  我想她應該總是繃緊著自己的神經吧。

  「團長要不要加入她們呢?」

  某位騎士詢問正站著喝咖啡的我,我只是搖搖頭表示拒絕。

  我希望至少能在席登安大小姐休息的時候,把周遭的閒雜人等淨空,好讓她能專心享用愛吃的甜點跟茶飲。就算她似乎並不討厭我,可是我終究是個外人,偶爾還是會希望我留點私人空間吧。

  正當我還在整理思緒時,耳朵聽見開門的聲音。

  端著銀色托盤的服務生從咖啡廳走向席登安大小姐的位置。

  托盤上放著華麗的水果塔。

  「沒有桃子跟蘋果吧?」

  我開口詢問勞爾。

  「有事先告知店家了。」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心,我把視線聚焦在水果塔上。

  上面有葡萄、草莓,那個黃綠色的是什麼水果?是哈密瓜還是麝香葡萄?總之看起來似乎沒有桃子跟蘋果的樣子。水果上還淋上了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麼,不過包裹在其之中的水果們跟餐刀一樣,在日光之下反射耀眼的光輝。

  服務生向席登安大小姐行禮之後,便將水果塔放到她眼前。現在應該準備用餐刀把甜點切開吧。

  伊登說聲:「好像很好吃。」

  大小姐和顏悅色地點頭同意。

  ──不對勁。

  銀托盤上面已經有餐刀了。

  可是服務生卻還是把手伸向腰部。

  「離他遠一點!」

  眨眼間我便發出怒吼,把手上的馬克杯扔向服務生。

  我也不認為可以丟中,但至少能起到威嚇作用。

  在馬克杯離開手掌之時,我也狂奔過去。感覺高溫的粒子從我的腦袋爆發。

  心臟劇烈脈動,一股熾熱傳到四肢。

  馬克杯在空中畫出的弧線彷彿在指引著我,杯底所剩無幾的咖啡灑了出來,杯子則飛向服務生。

  她們兩位似乎也注意到異樣。

  服務生把準備起身的席登安大小姐連同椅子一起壓倒在地。

  看到服務生整個人騎在大小姐身上,我的理智輕而易舉地斷裂。憤怒的強光從我的眼中爆發出來。

  「你想幹什麼!」

  回過神來,我已經華麗地一腳踢向服務生的下顎。

  可是腳底傳來的衝擊並不如預想那麼大,看來自己沒有確實擊中他。

  不出所料,服務生跳離席登安大小姐的位置,以單膝著地後重整自己的姿勢,接著反手拿著利刃,朝我惡狠狠地瞪過來。

  「保護席登安大小姐!」

  我吼出足以讓騎士團所有人都聽見的喝斥聲。

  眼角餘光確認到幾名騎士團成員立刻上前保護席登安大小姐。

  「我啊,現在心情超級無敵糟糕的!」

  抓緊佩劍的劍柄,我將其順勢抽出。

  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正散發熱氣。

  精神一下子變得亢奮,心情極差的我卻沒來由地想笑,咬牙切齒之餘又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彷彿只有服務生周遭漂著濃豔的色彩。

  在我眼裡宛如在雪山中發現的獵物。

  「團長──」

  我感受到身後有數位騎士已經拔劍嚴陣以待。

  對方明顯寡不敵眾。

  本來以為服務生會直接逃跑,沒想到他維持壓低重心的姿勢一口氣拉近距離,再向我抬起上半身。

  我向後退了半步,側過自己的身體。服務生握住短劍的手從我的鼻尖擦過。

  毫無疑問是瞄準我的咽喉攻擊。

  我撥開揮空的短劍,改變他的攻擊軌道,同時伸手打算用短劍的尖端刺向服務生的腦門,勞爾卻大喊一聲:「左邊!」

  我移動視線,發現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了另一把短劍瞄準我的腰部。我又後退了幾步,利刃尖端劃過我的衣服。

  因為對手的武器是短劍,搏鬥時的距離拉得很近,動作也非常敏捷。左右手接連不斷的組合攻擊也很煩人。

  可是他的攻擊有固定套路。

  往右,往左,這時我把身體往左一扭,同時扔掉手中的長劍。

  雙手抓住他朝我揮來的左手,轉過自己的身體將他拉到我的背上,同時掃倒他的腳,順勢將他拋出,重摔在地。伴隨著他的慘叫,我把他翻過來,變成正面朝上的姿勢。

  接著我抓住他的雙手,扭往關節到可動範圍的反方向。

  「快拿繩子過來!繩子!」

  一名騎士迅速把繩子拿過來,我用繩子綁住倒在地上試圖掙脫的男人上半身。

  「您可以收手了,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勞爾毫不留情地從我手中扯走服務生。用比我更大的力量壓制對方關節,看起來很痛。

  我本想叫勞爾手下留情,不過此時有人從我後方指來。

  「團長在那邊。」

  我還在想發生什麼事,一轉頭卻有股衝擊向我撲過來。

  花了幾秒鐘才意會過來是席登安大小姐。

  她甩動銀亮的頭髮,整張臉埋進我的懷裡,雙手緊緊環抱住我。

  「妳很害怕吧,沒事吧?」

  一想起她剛剛被服務生壓在地上的樣子,我打算命令勞爾「果然還是把服務生的關節折斷好了」,但在這時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來。

  「王子呢!王子還好嗎!」

  「咦?」

  「您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會痛?」

  我還以為她是想過來緊抱住我,結果卻是從我的懷裡抽身,開始沿著我的四肢到處摸,看來是在檢查有沒有傷口。

  「沒事啦,我的別名可是『堤多洛斯冬熊』呢,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像這樣子被擔心的感覺還真新鮮。

  我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跟她維持在同一個高度。

  為了讓她放心,我刻意露出笑容,這時她才終於整個人放鬆下來。

  緊盯著我之後,又將雙手伸過來。

  我一向前探出身子,她便將手繞過我的頸部,然後緊緊抱住。

  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不論是出發當天晚上那句「痛痛都飛走嘍」或是像這樣緊緊抱住我,總感覺她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

  「請團長先待在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吧。果然還是把咖啡廳二樓包下來當成休息室吧。」

  勞爾如此說道。

  我也伸手擁住席登安大小姐,將雙腳站直然後不費吹灰之力抱起她。我將重心放到腰部,回頭卻看見幾位騎士對著我吹起口哨,索性不管他們了。

  「我們繼續趕路吧,雖然有點勉強,不過還是儘快到凡德爾那邊吧。」

  桃子也好,這次的刺客也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幾個人留在這邊繼續打聽那個刺客的底細。待會兒準備好之後馬上出發,伊登!」

  我喊了席登安大小姐的侍女名字,可是她似乎還沒辦法站起來的樣子,怎麼老是在關鍵時刻癱坐在地上呢。動用好幾名騎士團員,才好不容易讓她站起來。

  「好了,我把席登安大小姐送上馬車,來人也把伊登送過去吧。」

  我的語氣中帶著無奈。此時席登安大小姐又摟住我的脖子。

  「妳還好嗎?」

  我輕聲詢問,她也輕輕點頭。

  「王子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讓我害羞了起來。

  她像這樣抱住我,讓我總有股衝動想將「不管碰上什麼敵人,我都會保護妳的」這句話傳達給她。

  「我一直都不會有事喔。」

  我重新抱起她,讓她坐在我的手臂上,讓彼此的視線高度相同。意外的是她似乎從剛才就一直壓抑淚水,現在已經哭濕紫色的雙眼。

  「真的嗎?你真的沒事嗎?你不會死掉吧?」

  席登安大小姐像孩子一樣潸然淚下的場面讓我相當震驚。

  「哎呀,公主她……」

  「她一定很害怕吧……」

  「哇啊……」

  可能是因為平時沒有接觸女性吧,身邊的騎士們也為此感到動搖。

  「席登安大小姐──」

  我貼住她的額頭。

  在鼻尖互相碰觸的距離,我對她露齒一笑。

  「我不會死的。而且我也不會讓妳死。」

  她眨了眨淚如雨下的紫水晶眼眸。

  「這個國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懷裡,而妳如今就身在此處。什麼都不必害怕。」

  此話一出,周邊傳來騎士們此起彼落的笑聲。

  「團長說的對,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公主,請您放心吧,沒有人能傷害妳的。」

  沒錯,沒有人能傷害她。

  我不會讓她受傷的。

  因為我會一直在她身旁。

  


  

  又過了三天。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並肩坐在沙發上。在幾下敲門聲後,凡德爾跟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房間。

  這時我站了起來,接著席登安大小姐也起身站在我身旁。

  「喂,你的氣色真的好多了。」

  我有許多憋在心裡的話想說出來,舉凡路途上多災多難,凡德爾快點告訴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想早點回家,希望別再被不速之客襲擊等等。

  然而在我看到凡德爾的樣子後,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他身邊的男人膚色是略為曬黑的深色,因此在兩者對比之下,更加凸顯凡德爾充滿血色的皮膚。

  不僅如此,髮色也比以前更亮麗了,儘管體態沒什麼變化,現在整體的氛圍讓人覺得開朗許多。

  以前的頹廢形象相當符合「吸血伯爵」這個別名,現在看上去卻是整潔的有為青年,再過一陣子就能成為「健康伯爵」吧。

  「是啊,身體變得很輕盈呢。」

  凡德爾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

  單膝下跪,恭敬地親吻大小姐的手背後,露出笑容。

  「這一切都多虧您的幫助,我感覺像是得到新的身體。」

  「這是凡德爾大人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回報。難道說您已經不再挑食了嗎?」

  席登安小姐以微笑回應。這時凡德爾起身並抖了抖肩膀,然後露出了惡作劇被人拆穿的表情。

  「我請了手藝很好的大廚,要他在食材的調理上多用點心。」

  「你是小朋友嗎?」

  被我嘲弄之後,他的雙眼瞪向我。

  「我對食材的味道很敏銳,跟你那愚鈍的舌頭不一樣。」

  我隨便說句「對啦對啦」敷衍過去,凡德爾見狀只是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我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雙手抱胸。

  「不好意思,你還是快說為什麼要找我們過來吧。我感覺狀況不太對勁,所以想快點回王都了。」

  我開門見山地告訴凡德爾,席登安大小姐則是用訓斥的語氣喊了聲:「王子。」

  但是關於這一點,不論她怎麼說我都不會讓步。

  如果只有飲品裡面混入桃子果肉這件事,還能當成服務人員送錯飲料造成的意外,找不到執事也可能只是因為伊登認錯人。

  然而在咖啡廳遇襲的狀況,不可能是偶發事故。

  那個服務生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就自盡了。

  我本想推掉所有領主的晚宴跟餐會,這個提案卻被席登安大小姐強硬拒絕。

  的確,到別人家借住一宿還不願意露面的態度過於傲慢,會讓大小姐的聲譽受損。

  於是我要求騎士團成員嚴格管制後續所有餐會跟晚宴的與會者,並且不允許來賓私自攜帶武器。

  萬一有貴族對我的要求存疑,只要我說句「要是可愛的妻子發生什麼狀況就不好了」這類的話,他們就會用為難的表情同意。

  寵老婆的丈夫所做的失控行為。

  這種程度的謠言倒還不要緊。

  儘管我也身兼護衛的要職,但凡貴族們看見我寸步不離地跟著席登安大小姐,就會瞇起眼睛開始竊竊私語。

  內容大概是「印象中陛下也很寵愛王妃殿下呢」。

  正因為我跟父親很相似,他們才能接受這種狀況。

  就這樣折騰了幾天,終於到了凡德爾的伯爵領。

  「我有聽勞爾說過,你們那邊狀況似乎很詭異。」

  凡德爾皺起眉頭。

  既然是勞爾親自跟他說的,就代表席登安小姐遇襲的事情還沒傳開,這下我就放心了。

  「真抱歉,我本來想請你們先到寒舍好好休息過後再進入正題的……但要是發生什麼意外我也幫不上忙,所以我想就省略場面話吧。」

  接著凡德爾為我們介紹身邊一語不發的男人。

  「他是馬多閣下。」

  「初次見面,王子殿下,還有王子妃殿下。」

  嚴格來說,席登安大小姐還不是王子妃,但馬多閣下仍展現最大的敬意,向席登安大小姐行禮。

  「你們坐吧。」

  順著凡德爾的話,我跟席登安大小姐坐在同一側,另一側則是凡德爾跟馬多閣下。

  凡德爾在確認完一旁抓準時機為我們奉茶的執事離開之後開口:

  「正如你們所知,我們領地正好在與鄰國──米拉皇國的國境交界處,所以呢,會有在王都並不常見的人出沒。」

  凡德爾的上半身往後一靠這麼說道。

  席登安大小姐疑惑地將頭往旁邊一偏,我倒是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

  「是難民嗎?」

  基於某些理由,有些外國人會移居到堤多洛斯王國。如果是照著正規程序入境的話,倒也稱不上什麼大問題。

  「我也是從米拉皇國逃過來的難民,藉著凡德爾大人的引介以及國王陛下的許可,才能取得男爵的頭銜。」

  也難怪他有著頗具外國風情的外貌。而且全身上下滿是粗壯的肌肉,看來不是徒有其名的貴族。

  外國的騎士嗎?我總覺得自己帶著見到珍禽異獸的眼光看著他,不過對方也不時用彷彿在說「這就是堤多洛斯冬熊嗎?」的眼神看我,我們算是扯平了。

  「馬多閣下負責管理難民們的居住區。」

  正當我拿起茶杯,將茶含進口中時,凡德爾壓低音量說道:

  「最近,那個區域出現了神祕的疾病。」

  與我同樣拿起茶杯的席登安大小姐停下自己的動作。

  「疾病……什麼病呢?」

  一聽到我這麼問,凡德爾相當無奈地嘆氣。

  「知道病因的話,還會叫做神祕疾病嗎?」

  「患者呢?」

  我將茶杯放回茶碟,然而一旁的席登安大小姐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依然維持雙手捧住杯子的姿勢,讓熱茶的蒸氣持續在空中飄散。

  我有點擔心她,不知道她還好嗎?

  席登安大小姐自從遇襲之後情緒一直很不安定,總是不希望我離她太遠。

  一開始還以為是因為害怕才希望我能陪她,後來才發現正好相反。

  不知為何,她是為了能在遇到危機時保護我,才會一直待在我身邊。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會認為我身處險境。

  離開王都之後,她跟侍女一路上都待在馬車內,我則是跟著騎士團的大家一起騎馬趕路。但因為遇襲之後她不放心到會從窗戶探頭看我,我只好請勞爾照顧我的馬匹,在抵達這裡之前跟她們一起待在馬車上。

  即使人在馬車之中,她也要依偎在我身上,才會表現出放心的樣子。

  「患者現在在哪裡?」

  席登安大小姐低聲一問。

  「他們被隔離在其他建築物。」

  馬多閣下如此答道。

  「不是在醫院嗎?」

  與大吃一驚的我相反,席登安大小姐眉頭一皺,神情變得更加沉重。

  「難道是傳染病?」

  我差點沒被這句話嚇死。

  「是這樣嗎?」

  當我看向凡德爾,他便果斷搖頭。

  「不清楚。只是有很多有類似病症的患者,所以不會讓他們接近一般民眾出入的醫院,萬一是傳染病的話……」

  凡德爾只把話說到這裡。

  原來如此,所謂的機密,就是領地出現疑似傳染病的神祕疾病。

  「關於這件事,我們希望能聽聽席登安大小姐的高見。」

  凡德爾相當懇切地望著大小姐,但我立刻不假思索地從座位上站起。

  「我不同意!難道要把她送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嗎?」

  這可不能跟貧血或是身體不佳之類的疾病相提並論,現在是要進入不知道有什麼病原體蔓延的建築物啊!

  「席登安大小姐有個萬一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又還不確定是傳染病!」

  凡德爾站了起來。

  「實際上,我也跟患者接觸過了,但是你看,我還是很健康。」

  「殿下,在下也是已經跟患者一起生活好幾天了。」

  連馬多閣下都站起來了。

  「我們真的不明白!我們無法理解患有同樣病症的人們跟健康的人們的差異。」

  「這不是廢話嗎!也只能先觀望情況了吧。」

  「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

  凡德爾語帶威嚇。

  「雖然還不知道病因為何,可是只有難民的居住區域會出現這種疾病。要是這個情況公諸於世,難民們一定會遭受嚴重的歧視!」

  我倒抽了一口氣。

  「目前為止難民們跟領地居民的互動關係還很良好。但是你讓這件事傳出去看看啊,到時候一定會出現難以弭平的爭執。」

  凡德爾咬起拇指的指甲。

  「錫恩伯爵領位於我國跟鄰國的交界處,要是領地內因為這件事發生動亂,馬上就會被外界得知。最糟糕的情況是米拉皇國直接攻打過來,還是以大義的名義。」

  「因為出現傳染病,為了消毒只好將村莊燒毀。」

  馬多閣下用雲淡風輕的語調說出這種話,讓我不寒而慄。

  「他們一定會說因為堤多洛斯王國處理得不夠果斷,所以由米拉皇國出手幫忙解決。」

  凡德爾都說到這個地步,我才打斷他。

  「不對……不管怎麼說……難民與米拉皇國的人都還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吧?」

  就算已經來到堤多洛斯王國,原本也還是同個國家的子民。

  「並不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我們這些難民算是拋棄了祖國,對米拉皇國當局來說只是叛徒。」

  馬多閣下的一字一句都帶著難以撼動的重量,或許那就是現實,同時也是事實吧。

  「你應該知道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吧。」

  就算凡德爾不說,我也很清楚。

  我們要守護國境。

  我們要保衛國家的安全。

  「所以這件事務必在檯面下處理。」

  凡德爾瞪著我,要我別讓消息走漏出去。

  「我用祝賀你訂婚當作前往王都的藉口,本來打算找位醫術高明的醫生……可是當時又很煩惱用什麼理由委託醫生,如果被對方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會被問東問西……」

  這時凡德爾看了席登安大小姐一眼。

  「算我運氣好,她不是醫生。」

  我終於搞清楚了。

  她有醫學知識,但沒有醫師的身分。

  從表面上來看,現在的狀況就是一對新婚夫婦拜訪朋友的領地,順道答謝對方贈送的訂婚賀禮吧。

  這正是暗度陳倉的好機會。

  「患者實際上有哪些症狀呢?」

  席登安大小姐清脆的聲音下一刻變成輕笑聲。

  「還有……各位先坐下來吧。」

  被這麼一說,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三個大男人站著互相大聲叫囂確實還滿丟臉的。

  大家都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沙發。

  「患者幾乎都會先出現腹瀉的狀況,然後病情開始惡化。」

  馬多閣下開始說明。

  「腹瀉之後,病患會覺得胃痛和疲倦,然後皮膚發黑,最後死亡。」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的聲音蓋過馬多閣下的講述。

  「雖然你用很平淡的語氣描述,可是這也太可怕了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們很困擾啊。」

  凡德爾呲牙咧嘴地說。

  「你們現在……是怎麼處理這個疾病的?」

  我看向神色凝重的馬多閣下。

  「如同剛才所述,我們只能先讓患者住進空的建築物,並將他們隔離起來,除此之外束手無策。」

  嗯,這也不奇怪。

  「即使已經下了封口令,附近的村莊依然出現相關流言。更糟糕的是疾病的起因還跟米拉皇國的旅行商人有關,這件事萬一流傳到他們耳裡就不好了。」

  怎麼回事?

  「腹瀉的患者們似乎都曾經跟旅行商人購買魚乾食用,之後肚子就開始不舒服。」

  「那麼會不會是吃了魚乾中毒呢?」

  凡德爾帶著苦澀的表情搖搖頭。

  「就算同樣有腹瀉的狀況,也有人沒出現其他病症。而且有些案例是全家病死,但也有僅限男性發病的案例出現。」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理不出個所以然,簡直就像是死神不分青紅皂白亂揮鐮刀。

  「男性患者的比例居多嗎?」

  席登安大小姐把頭偏向一邊。

  「的確是這樣呢。相較之下,男性患者比較多。」

  馬多閣下慎重回答。

  「男性比較常吃魚乾嗎?女性不會吃嗎?」

  席登安大小姐抓著下顎,若有所思地詢問馬多閣下。

  「與其說男性,不如說是難民常吃。」

  凡德爾如此回答後便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也點頭回應。

  「米拉皇國常把鹹水魚曬乾食用,而我們這裡則是以裹粉煎和油煎為主。」

  「這樣啊。」

  席登安大小姐聽了之後眨眨眼。啊啊,這個樣子也好可愛。

  「所以現在所說的『男性』是指難民嗎?」

  被她換個方式一問,三個男人開始思考。

  「嗯,也有丈夫跟妻子一起逃離的家庭啦……不過難民之中還是男性占多數。」

  凡德爾向馬多閣下使個眼色,對方接著點頭肯定。

  「確實如此,因為也滿多人跟村裡的女孩結婚成家。」

  說出這句話的馬多閣下或許也是其中一人,他的左手無名指戴著戒指。

  「那麼,有沒有男性在婚後,家中依然只有他繼續食用祖國食物的可能性呢?」

  席登安大小姐繼續追問,馬多閣下畏畏縮縮地點頭。

  「這……是有可能。尤其是殼粒薯,應該比麵包更常吃。」

  「「殼粒薯?」」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那是一種穀物,水煮後即可食用,是米拉皇國的主食。」

  凡德爾向我們說明後聳肩。

  「那個國家的人,只要有鹽巴跟殼粒薯就能活下來。」

  「這麼說好嗎?」

  我慌慌張張地譴責他。再怎麼說馬多閣下都是米拉皇國的人。

  「的確如此,殼粒薯是我們的驕傲。」

  然而馬多閣下卻為此相當自豪,食物還真是厲害。

  「在這個領地很容易買到殼粒薯嗎?」

  對於席登安大小姐的疑問,馬多閣下跟凡德爾兩人同時點頭。

  「領內其實滿多人種植殼粒薯的。」

  大小姐似乎從凡德爾解說到一半開始就心不在焉,只重複說了幾次:「原來如此。」

  凡德爾望向正在思考的席登安大小姐,然後低下頭。

  「請問是否能像上次改善我的貧血症狀一樣,借用您的智慧呢?」

  「當然沒問題,只要我能幫上忙。」

  我因為大小姐果斷答應這件事而驚慌失措。

  「妳不害怕嗎?可以拒絕他喔。」

  萬一她也被感染的話……有可能會腹瀉,臥病不起,並且全身發黑死掉啊!

  席登安大小姐會死。

  光是想到這點,我就感到自己的體溫下降幾度。

  她真的不怕嗎?

  我很怕。

  我很怕失去她。

  我不想讓她身處險境之中。

  可是──

  「如果我的知識能夠拯救他人的性命,那我應該為他人提供知識吧。」

  席登安大小姐對著我點點頭。

  既然她都展現出如此堅決的言語和態度,也只能尊重她的意願。

  「能請您準備酒精度數高的蒸餾酒跟絲巾嗎?準備好之後就可以去找患者了。」

  凡德爾和馬多閣下互視而笑,兩人爭相向席登安大小姐伸手,想跟她握手道謝。

  大小姐愣了一下,隨後以右手握住凡德爾,左手握住馬多閣下。

  


  

  兩小時後。

  凡德爾和馬多閣下帶領我們到隔離病患的建築物。

  進入建築物前,所有人都用絲巾覆蓋自己的口鼻,席登安大小姐也提醒我們「盡可能不要碰觸任何東西」。究其原因,據說傳染病是透過黏膜感染,光是揉眼睛就有可能會被傳染,所以離開建築物時先用蒸餾酒清潔雙手比較安全。

  「請問您的丈夫也會食用魚乾嗎?」

  房間內有席登安大小姐、我、凡德爾還有馬多閣下。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名叫娜塔莉的女孩。

  她的丈夫是難民,兩人是在去年結為連理的樣子。

  她每天都會來這棟建築物,照顧罹患跟其他人相同的病症,臥病在床的丈夫。

  「請問您的丈夫現在還會反應自己有胃痛的症狀嗎?他能進食嗎?」

  席登安大小姐和娜塔莉坐在椅子上互相對視。她以回答大小姐的提問為主……但話說到一半,娜塔莉便眼淚潰堤,導致多花了點時間才能繼續詢問。

  我自己是很厭煩,席登安大小姐倒是耐著性子傾聽對方哭訴,真是偉大。

  「他只有喝我煮的湯……」

  「其他病患也只有喝湯嗎?」

  滿臉淚水的娜塔莉抬起頭搖了幾下,表示自己不知情。

  「聽說聚落的居民會煮殼粒薯粥給消化道不適的人喝……可是我不知道粥的做法……」

  她用手背抹去淚水,擤了擤鼻子。

  「殼粒薯粥是專門煮給病人吃的傳統食品。娜塔莉才結婚沒多久,自然不會知道這種代代相傳的料理方式。」

  馬多閣下在我耳邊悄聲說明。

  「所以我只好煮故鄉的母親教我做的洋蔥豬肉湯……再把薄切大蒜片加入湯中,讓我的丈夫飲用。」

  「我了解了,那麼請讓我見您的丈夫吧。」

  如此說道的席登安大小姐從椅子起身。她轉頭看著我們,又再叮嚀了一次。

  「聽好了,手碰到東西之後請千萬不要揉眼睛,也請別把絲巾摘下來,雖然這可能會讓呼吸不太順暢。」

  絲巾覆蓋她的口鼻,我們只能看見她的眼睛。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感受到她認真嚴謹的態度。

  緊張的氣氛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不過此時席登安大小姐的表情和緩了下來。

  「但……這可能不是傳染病就是了。」

  大小姐這麼低語,隨後又敦促娜塔莉。

  「請帶我們去見您的丈夫吧。」

  娜塔莉用圍裙的一角擦乾眼淚後站了起來。

  於是我們離開房間,沿著走廊前進。途中有著好幾扇外型相似的門,娜塔莉停在其中一扇門前敲門。

  「里果,我要進去了。」

  開門入內之後,一名臉色極差的青年坐在床上,上半身還靠著床頭背板。

  「咦……?」

  看到我們之後,青年嚇了一跳。然而他的反應也僅是微微張開浮腫的雙眼,這樣實在不尋常。

  「我帶著凡德爾大人和馬多大人過來了。」

  娜塔莉湊到床前說道。即使如此,青年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是半張著嘴巴,愣愣地望著我們。

  「初次見面,很抱歉在您身體不適時前來叨擾。請問方便讓我詢問一些問題嗎?」

  席登安大小姐洋溢著泰然的笑容向青年搭話,青年像發抖一樣點頭同意。

  「我叫做席登安,請問您呢?」

  大小姐把頭傾向一邊。

  「我是里果。」

  青年慌張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這位女士似乎通曉醫術。里果……你或許還有救……」

  淚如雨下的娜塔莉緊緊抱住里果。里果輕撫妻子的背,不過依然帶著不安的眼神抬頭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請讓我為您把脈。」

  席登安大小姐此話一出,娜塔莉便離開里果。大小姐馬上觸摸里果的右手腕,接著皺起眉頭。

  「脈搏過快……能稍微讓我看看您的腳嗎?」

  里果膽怯地點頭後,娜塔莉掀開蓋在他身上的棉被,並將睡衣的褲管捲起來。

  「看起來很痛……」

  我下意識地露出厭惡的表情。雙腳浮腫的情況極其嚴重,偷瞄了一旁的凡德爾和馬多閣下一眼,他們也擺出跟我一樣的表情。

  「您很常腳抽筋嗎?」

  面對席登安大小姐的問題,里果和娜塔莉兩人互看彼此。

  「他說自己常常在半夜時腳抽筋,還痛到醒過來。」

  娜塔莉代為回答。

  「在腳踝下墊個墊子,稍微抬高腳的高度再躺下來可以減緩浮腫的狀況……不過能請您躺下來嗎?」

  面對席登安大小姐的提議,里果有所遲疑地搖搖頭。

  「躺下來的話呼吸會不順暢……像這樣子坐著會比較舒服。」

  這也是同樣的疾病造成的嗎?一般對重症病患的想像都是臥病在床,不能躺下來這點倒是讓人有點意外。

  「端坐呼吸……」

  席登安大小姐說著我不曾聽過的詞彙。

  「腹瀉、胃痛、明顯的脈象特徵、水腫、端坐呼吸、發紺……這難道……是那個吧?」

  大小姐轉頭向著我們說出這句話,但我們三個男人只能愣愣地大眼瞪小眼。

  妳說的那個是哪個啊?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有殼粒薯嗎?」

  席登安大小姐轉頭詢問娜塔莉,對方怯生生地點頭後,大小姐便表示「請讓我看看」,於是娜塔莉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

  「請問您一直有在食用殼粒薯嗎?」

  大小姐詢問宛如還置身在五里霧中的里果。

  「我,有吃……開始逃難之後,一直有吃。就像各位吃麵包一樣。」

  里果回答得結結巴巴。

  「身上沒錢的時候,偶爾還會只吃殼粒薯過活。在跟娜塔莉結婚之前,根本沒甚麼機會吃到肉。」

  原來如此,就跟馬多閣下說的如出一轍。

  「請問,大小姐……」

  里果鼓起勇氣,抬頭看著大小姐。

  「我……我會死掉對吧,就跟其他人一樣……」

  里果吞了口水,一邊注意娜塔莉離開的門,一邊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來到這裡的人,病情都會不斷惡化……也有人因此死去。我會被送來這裡,也是因為這樣吧?」

  里果的額頭直冒汗,雙手緊握著身上的被褥。

  「要讓娜塔莉孤單一人……怎麼可以……我還……」

  我還不想死。里果在顫抖。

  「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我注意到自己已經跪在病床邊,仰視里果的臉。

  「因為你有一位這麼棒的妻子嘛,萬一真的死了也無法安息吧。」

  我也是如此。

  要是我因為發生不幸使得心臟停止跳動,我的靈魂也無法安然地前往另一個世界。

  我最擔心的是席登安大小姐。

  她被人悔婚,輾轉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好不容易過上安穩的生活,結果丈夫卻死了。

  真要是發生這種事,她應該也不會考慮再婚,更重要的是她可能會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而灰心喪志。

  才不是這樣。

  才不是妳造成的。

  就算想把這些話傳達給她,就算想好好安慰她,沒有這具肉體就什麼都別想了。

  「所以你要堅強活下去啊。」

  我拍了拍里果的手背。他原本用力過頭導致手背血管浮現的手,總算是把力道放緩了一點。

  「不要去想死掉怎麼辦,專心想著怎麼活吧。」

  我才這麼一說,里果的眼角便滲出淚滴,害我嚇了一跳。

  「好了啦,你老婆馬上就要回來了,別再哭了!」

  我帶著苦笑起身,輕輕地抱住里果。

  「真、真不好意思……」

  在我懷裡啜泣的里果向我道歉,但是聽見凡德爾清嗓子的聲音,我就把眼光移過去。

  「離遠一點,剛才不是說過別碰了嗎?」

  被他這麼小聲要求之後,我看向席登安大小姐,還以為自己闖禍了。

  我們對上眼神。

  還以為她會斥責我,結果只給我一抹淺淺的微笑。

  也是啦,她剛才為了把脈也碰到里果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趕忙離開里果。

  實際上也可能是因為已經用圍巾遮蓋口鼻,席登安大小姐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要是不做任何防護就往病患身上抱,八成會挨罵吧。

  「我拿來了,是這個。」

  娜塔莉回到房間,打破現場難以言喻的氣氛。

  她的雙手抓著一個麻袋,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將麻袋打開,展示內容物給大小姐看。里果則是趁著這個空檔,用床單的一角擦乾眼淚。

  向娜塔莉確認過後,席登安大小姐將手伸進麻袋,抓了一把裡面的穀物。

  「果然呢……」

  她的手中盡是白色的顆粒。

  這就是在我們國家不常見的穀物──殼粒薯。

  「白米……」

  某個詞彙從席登安大小姐的嘴裡傳出來。

  「嗯?那是什麼?」

  我從沒聽過那個名稱,她手中的不是殼粒薯嗎?白米?

  大小姐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只是抬起頭。

  「這應該是腳氣病。」

  「腳氣?」

  凡德爾皺起眉頭。

  包含我在內,在場所有人皆相當困惑,臉上彷彿寫著「什麼是腳氣?」的疑問。

  席登安大小姐挺起身子,環顧著我們。

  「這是因為維他命B1攝取不足而造成的疾病,患者會出現全身倦怠、食欲不振、雙腳麻木、水腫,還有感官麻痺等症狀……要是繼續惡化下去,甚至可能會造成心臟衰竭或是腦部病變。」

  她說得頭頭是道,但在被幾個人不解的眼神注視之後,她抿起雙唇,思考該怎麼解釋。

  「怎麼說……這種叫做殼粒薯的食物,是不是有經過去糠跟精製的過程?」

  凡德爾看向馬多閣下的眼神,像是在向他確認同樣的問題。而不僅是馬多閣下,里果也同樣點點頭,用肢體語言表達肯定之意。

  「身體所需的營養成分會在這些過程中流失。這種穀物的米糠中有大量的維他命……呃,就是含有對人體至關重要的營養素。」

  「意思就是就算吃很多殼粒薯充飢,攝取到的營養素仍不均衡嗎?」

  大小姐豎起食指,告訴疑惑的我「就是這意思」。

  「不斷食用殼粒薯,造成患者慢性攝取不到足量的維他命B1,吃了魚乾搞壞肚子後,連潛在的營養成分都被排出體外。患者的體力變差,也沒有食欲,可是正因此無法攝取到必要的營養成分。之後患者的腳氣症狀愈來愈嚴重,最後還會出現心血管併發症。最後的下場就是陸續有人因為心臟衰竭而死,現在也一定有人因為同樣的狀況而讓病情惡化。」

  ……說真的,她在講什麼……?不只是我,在場的男性們也抱持相同的疑惑。

  席登安大小姐沒有理會我們這群還沒理清頭緒的人,轉向里果。

  「然而,您的夫人所煮的湯可以補充維他命B1。」

  「湯……」

  娜塔莉口中唸唸有詞。

  「是豬肉,還有洋蔥的……?」

  席登安大小姐大力點頭。

  「豬肉之中含有豐富的維他命B1,而且同時食用洋蔥和大蒜的話,能夠大幅提升吸收率。多虧有夫人的湯,才把丈夫的命從鬼門關前救回來。」

  「能治好,這個人嗎……?」

  大小姐露出微笑。

  「大家一起努力吧。」

  娜塔莉丟下麻袋,緊緊抱住里果後聲淚俱下。里果也用手輕撫妻子的背,同時眼角還帶著淚光。

  「這不是傳染病對吧?」

  馬多閣下又確認了一次。

  是啊,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沒錯,不會傳染。」

  聽見席登安大小姐堅定的回答後,凡德爾這才放鬆全身緊繃的肌肉,大嘆一口氣。

  「我代表所有領民,向您致上最真誠的感謝。」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顫抖。

  這也不能怪他。自己的領內或許正發生傳染病,一定會很苦惱吧。

  「不會,您太客氣了。我只是盡我所能出一份力罷了。比起我──」

  席登安大小姐專注地看著我們所有人。

  「王子,我想向您致上最深的敬意。即使是這麼嚴峻的情況,您依然願意相信我的話,還陪同我過來。」

  「什麼?咦?」

  她突然叫住我,害我嚇了一跳。但娜塔莉跟里果的反應比我更大,兩人不禁驚慌大喊:「王子?」

  「即使同情病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面對未知的疾病時,緊握病患的手鼓勵對方。」

  我本來還沉浸在被鼓勵的雀躍心情中,這時席登安大小姐卻稍微斜眼瞪了我一下。

  「不過,您太亂來了喔。」

  我馬上低頭道歉。

  看著這樣的我,大小姐又再度露出笑容。

  「雖然我或多或少懂得治病,但是我可治不好人性。我打從心底敬佩王子溫柔且寬宏大量的心。」

  ……她果然是在讚美我吧?我看著凡德爾,向他如此確認。

  只見他一臉不屑。

  「情話留到外面去說吧。好了,我們快點離開。」

  正當我還在用嘲弄的笑容看著拋出這種氣話的凡德爾,席登安大小姐卻在我身後低語。

  「你果然沒有變呢……」

  我好奇地轉頭望過去,大小姐只是將視線移開,隨後便沉默不語。

  


  

  我個人在這之後很想快點啟程趕回王都,可是凡德爾跟馬多閣下兩人一下是向席登安大小姐報告病患的現況,一下又是詢問大小姐食材的調理方式,我們完全走不開。

  大小姐則是很周全地回應這些問題。

  她鉅細靡遺地指示該如何處理患者供餐的一切細節,甚至連患者的進食量都記錄下來並確切掌握。甚至還說出要測量排尿量這種話。

  大小姐每天只想著病患的事,自己的三餐卻只是在麵包裡夾個蔬菜或起司,再灌個紅茶或咖啡就搞定。

  我真的很想吐槽這裡是野外的戰場嗎?不是,這裡是伯爵領,然後我是王子,這位女性是未來的王子妃喔。

  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沒有任何怨言地為患者揀選食材,在隔離設施內東奔西走,忙著指揮大家。

  而我只能跟在她後面。要是有沒禮貌的男人想對她毛手毛腳就把他踹飛,如果有交通需求就騎馬載她……

  呃,我怎麼好像變成她的隨從了。

  唯有就寢時間能讓我們從忙碌中解脫,到了寢室之後我們倒頭就睡。

  回過神來又是被敲門聲喚醒,急著把麵包配著紅茶或咖啡塞進胃裡,然後趕去隔離設施的一天。

  這種生活過了五天之後,患者們的狀況終於有所改善,而我們也能擺脫這種作息了。

  已經康復的里果前來找我,並向我深深鞠躬。他表示自己一開始不知道我是王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別這麼拘謹。

  「我會為了王國盡力的。」

  「我們都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老婆啊。」

  接著我們啟程一路趕回王都……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聊表我的謝意!」凡德爾又在發牢騷了。

  他竟然還說出「起碼讓我送個禮物答謝你們吧,不然我不會放你們離開伯爵領的!」這種話。

  我本來打算把他的聲帶剪掉後直接離開伯爵領,但席登安大小姐卻有些猶豫地開口:

  「其實,我有想去看看的商家。」

  既然如此,當然得跑一趟嘍!

  席登安大小姐想去看的商家!一定要去的對吧!

  於是我、凡德爾,以及席登安大小姐來到了玻璃工房。

  商家本身只是間平房,空間並沒有多寬敞,不過玻璃餐具,類似藝術品的奇妙商品和飾品整齊陳列在架上,價格也相當高昂。

  我觀察了店員的服裝,猜想這應該不是以平民為主要客群的商店。

  「喂,你是不是有送我這個?」

  我將貨架上的玻璃杯拿在手上,然後詢問凡德爾。

  玻璃之中摻入圓滾滾的氣泡,水色流動於其中,宛如前仆後繼的浪潮。摻了氣泡的玻璃不就是做壞了嗎?算了,既然能上架銷售,肯定不是失敗品吧。

  「我有送你啊,有好好把正常的訂婚賀禮放在那堆東西裡面啦。我說你啊,不會真的看都沒看吧?真是沒禮貌的粗人。」

  凡德爾雙手抱胸,不滿地哼了一聲。

  你說誰沒禮貌?

  你不就是送了我一堆不知道是鯨魚骨頭還是什麼的石頭,還用祝賀我訂婚當成理由,來到王都找醫生。

  「真受不了你。」我嘆了一口氣。

  我把凡德爾送來的賀禮拆到一半,就不想繼續看下去了,可是席登安大小姐似乎有把每個箱子打開,還把所有禮物都記下來。

  還說在這堆禮物中找到一個作工精細的玻璃……什麼東西來著,反正就是很棒的禮物。

  於是她希望能到販售該禮品的店家,買些自己中意的禮物帶回去。

  「王妃大人和王太子妃大人都待我很好呢。」

  我本來以為她想買自己用的私人物品,看起來是要買給母親跟大嫂的。

  她現在很認真地挑選茶具。

  不久後便是盛夏,如果在品茗時使用那種透亮的茶杯和碟子,確實多少能帶給人涼爽的氣息。

  「我這邊會全額買單喔。」

  就在我看著認真聽取店員說明商品的席登安大小姐時,凡德爾湊到我耳邊用氣聲對我這麼說道。

  我直接把他推開。你呼出來的氣都吹進我耳朵裡了!

  「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已經把警衛工作全交給你們處理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是我把你們找過來的。起碼讓我在自家領地有所表示。」

  凡德爾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可是他做的已經夠多了。

  因為席登安大小姐的護衛工作把我搞得緊張兮兮,所以他便讓自家的親衛隊和精銳部隊就近負責維安工作。

  就連現在也是直接把店家包下來。看來在離開伯爵領之前,他沒有打算要解除警備部署。我的手下們也能趁這個機會休息,坦白說我很感謝他。

  「好的,這就為您包裝這些商品。」

  我聽到店員的聲音。

  席登安大小姐向店員點頭後,便向伊登使了個眼色。一直在牆邊待命的侍女提著手提包走來,我這才驚慌地上前阻止。

  「不,讓我來付吧。」

  「您在說什麼呢。讓王子出錢的話,還能算是我要買給別人的禮物嗎?」

  席登安大小姐噗哧一笑後又說出這種話,讓我相當不知所措。只見這時凡德爾伸出食指指向我。

  「既然如此,就讓這個人為您買些個人飾品吧。大小姐意下如何呢?」

  喔喔,你這傢伙,還挺機伶的嘛!

  「不了……怎麼可以……」

  現在反而是席登安大小姐覺得不知所措,而我則是點頭如搗蒜。

  「請務必讓我送點禮物表達心意!」

  「這部分就讓他處理吧。」

  凡德爾,好一個完美助攻。

  你是怎麼了?吃錯藥了嗎?

  結完帳的伊登這時也向大小姐莞爾一笑,提議「不如就承蒙王子的好意吧?」多虧有她,還有點驚慌失措的大小姐才願意跟著店員走去飾品區。

  我也跟了過去,在一旁看著她挑選商品的樣子。

  至今為止幾乎沒有跟女性一起逛街購物的經驗,這還真是新鮮。

  在精挑細選的同時,她也會詢問店員商品細節。

  我很樂於欣賞大小姐選物時的姿態,但一旁的凡德爾好像開始覺得無趣。他一下子看往窗外,一下子又是憋住自己的哈欠。

  「沙律王子──」

  突然聽聞席登安大小姐叫喚,我便走近確認發生什麼事。

  「這兩樣商品,雖然是同款但顏色不同。」

  她的右手拿著黃色的耳飾,左手的耳飾則是藍色的。

  耳飾的玻璃部分呈現水滴形狀,裡面同樣摻著氣泡。

  黃色玻璃中的氣泡較大,藍色玻璃中的則是有數個微小的氣泡。

  在大小姐身旁的店員帶著微笑。

  「兩種商品都相當受到年輕女性顧客青睞。」

  「您覺得哪個比較好呢?」

  席登安大小姐偏著頭向我詢問。

  「咦?妳是在問我嗎?」

  「是的。王子怎麼看呢?」

  又被問了一次之後,我開始思考。

  想了又想,左思右想。

  我抱胸仔細比對兩個商品,還一直盯著席登安大小姐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覺得過了很久,可想而知對其他人來說會是更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可能還會懷疑我這邊的時間是不是稍微暫停流動了。

  身後快耐不住性子的凡德爾傳來的壓力,讓我覺得自己肩上揹了沉重的石頭。早知道會這樣,你當初幹嘛說什麼「就讓這個人為您買些個人飾品吧」,搞得我陷在這種僵局裡。

  我懂了!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我推入這個地獄嘛!

  「……請問,客人煩惱的點是什麼呢?」

  正當我花了超過十五分鐘的時間在兩個耳飾之中挑三揀四,還在思考有沒有第三個選項可以給大小姐兩全其美的答案時,一旁的店員開口打破沉默,對方的臉上還掛著苦笑。

  「我認為黃色的耳飾跟現在的服裝相當搭配!」

  我以強烈的語氣表達自己的主張,也順勢將手上的耳飾靠向席登安大小姐的耳邊。




  沒錯,很適合,很可愛。

  「只是席登安大小姐很常穿藍色系的服裝吧。那麼一定要選藍色的……而且夏天快到了,大小姐剛才選的餐具也是藍色系,或許您比較喜歡藍色吧……」

  「我說你啊,很認真在觀察大小姐嘛。」

  凡德爾似乎對此感到很無言,但是那又如何?我確實很認真在觀察她。

  「誠如客人所說,若以時節做為考量,確實相當適合佩帶藍色的耳飾。然而倘若是想要與其搭配而選擇黃色,這邊也有……」

  店員又給出更加多餘的資訊,結果害我又多猶豫了十五分鐘。

  直到最後,我真的精疲力盡,才向席登安大小姐說聲:

  「我覺得藍色很棒!」

  「我明白了。」

  店員向我們深深鞠躬。

  「勞爾!結帳!」

  我對著站在門口的勞爾大喊。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時。

  「團長,這種時候應該會兩個都買吧。」

  就在跟我擦身而過的瞬間,勞爾偷偷這麼告訴我。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果然有第三個選項嗎……!

  「這種事你幹嘛不早講!明明多的是可以提供建議的空檔!」

  你在旁邊看什麼看啊!是想嘲笑我苦惱的樣子嗎!

  「勞爾說得對。而且你怎麼只買耳飾,不用買項鍊或是戒指嗎?」

  連凡德爾都說出這種話。

  你們兩個是怎樣!怎麼不先告訴我啊!是想拿我煩惱的樣子尋開心嗎!喂!

  啊……這麼說來,母親不都會說「請把這個櫃子到那個櫃子的商品全部給我♪」嗎!

  「稍等一下!席登安大小姐,那個……」

  我慌慌張張地想把店員叫回來,但席登安大小姐只是搖搖頭。

  「藍色的就好了,只要藍色的耳飾就可以了。」

  她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卻是冷靜不下來。如果我不在這裡使用王子的特權,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後才能用!

  「不是,我是說如果還有其他喜歡的東西……」

  「不是這樣的。我很高興王子為我設想這麼多,才選了這副耳飾。我想要的不是別的飾品,只是希望王子能為我挑選而已。」

  大小姐的臉頰因為害羞而漲紅。

  「謝謝王子,我很開心。」

  「這……這樣啊……」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全身癱軟,整個人都貼在凡德爾的肩上。

  「真是清心寡欲的大小姐呢。」

  就在凡德爾這麼說的同時,他的手也在摸我的背。我立刻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

  在這趟購物行程結束後,我們便離開錫恩伯爵領。

  

三章 我的未婚妻,真正喜歡的男人

  

  

  離開錫恩伯爵領當天,晴空一片,萬里無雲。我很感謝凡德爾率領部下護送我們到隔壁領地的邊界這件事。畢竟我們得負責護衛席登安大小姐,騎士能多一個是一個。

  在與凡德爾分別後,我便騎馬與大小姐乘坐的馬車並行,一起走在路上。

  這一帶都是妥善施工的鋪裝路面,對馬匹的負擔較小。只是在進入大街之前,只有單調的鄉間景色,我還在擔心席登安大小姐會不會感到無聊。

  「團長──」

  這時本該處於我後方的勞爾騎馬跟我並排,並向我搭話。

  「怎麼了?」

  在我的詢問之下,勞爾用下巴示意馬車。

  我往馬車看過去。赫然發現伊登雙手貼在馬車的窗戶,好像急切地想告訴我們什麼。

  「停下馬車!」

  一聲令下後,勞爾便揮下馬鞭,移動到馬車前方。

  我手拉韁繩,對馬下了停止的口令,乖巧的愛馬也隨之慢下腳步。

  「怎麼了?」

  我下馬之後,把手上的韁繩交給其他騎士後進入馬車。就在我打開車門,把頭探進馬車時,大吃了一驚。

  席登安大小姐的上半身完全倒在馬車座椅上。難道是因為在錫恩伯爵領時不斷來回奔波,至今為止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出來的關係嗎?

  「席登安大小姐!」

  我立刻衝進馬車,本來坐在對面的伊登馬上為我空出位置,還不時發出啜泣聲。

  「請問有能讓大小姐休息的地方嗎?」

  「勞爾,在附近找個旅社!」

  「收到。」

  勞爾似乎只往馬車瞥了一眼,就察覺到情況不對勁了。他拉起簾子,從外側將馬車的門緊緊關上。

  「席登安大小姐,妳怎麼了?暈車了嗎?」

  我把臉湊到她身邊呼喊她的名字。

  她的臉龐相當蒼白,加上還有呼吸困難,緊皺眉頭,額頭冒汗的跡象。

  我不像席登安大小姐一樣具備豐富的醫學知識,但還是看得出來她在忍耐身體的不適。

  「妳有哪裡不舒服嗎?」

  「那個……我……」

  席登安大小姐即使身體不適仍想擠出一些字句,但她因疼痛而緊閉雙唇,無法開口。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眼睜睜看著大小姐的耳朵變得通紅。

  最後是由伊登代為回答。

  「大小姐的『月事』很嚴重,馬車的顛簸讓她的身體撐不住了!」

  在聽到這個詞彙的當下,我毫無頭緒。

  「月事?」

  我又問了一次,此時大小姐已經全身發紅,整個人發燙得像是要冒煙一樣。

  「就是……女生的,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那個!」

  伊登用微小的聲音快速向我解釋。看著她好像就要撲上來揍我的架勢,我這才搞清楚。

  「喔喔!那個嘛!呃……是這樣嗎!」

  我很後悔自己用大嗓門說出這番話,因為席登安大小姐似乎覺得很丟臉而蜷起身子。

  「這……抱歉我失禮了。不對,咦?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重複著要坐不坐,要站不站的姿勢,一下子看著大小姐一下子又被伊登瞪,整個人手足無措。

  慌張到會被人責問「你到底在幹嘛」的程度。

  「平時都會吃藥,吃了之後稍微睡一會兒就能緩解症狀了。」

  席登安大小姐用微弱的聲音說完,再度趴倒在座椅上。

  她已經忍著這種不適一段時間,我總不能光是看著什麼都不做。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我該怎麼辦!沒有辦法快點治好嗎!」

  我倉皇地東張西望,結果被伊登用力拍打背部。

  「所以!請你們快點找個地方可以讓大小姐吃藥休息好嗎!不會晃的地方!」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就好了。我連滾帶爬地離開馬車。

  「勞爾!勞爾!」

  我拚命大喊副官的名字,發現他正攤開地圖,不曉得跟騎士們在討論什麼。

  「……團長,這下不好了。附近雖然有可以過夜的地方,可是治安相當糟糕。席登安大小姐是暈車嗎?倘若休息一下就能康復,可能要請她在馬車上待一下……我們有辦法一鼓作氣,趕到今晚留宿的地方嗎?」

  勞爾拿著地圖,跟騎士們一同往我這邊走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馬上康復。」

  「您說不知道……難道不是暈車嗎?」

  其中一位騎士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她是……女性獨有的……那個啦,就……好像是叫『月事』的東西,在搖晃的環境會變得嚴重。」

  此話一出,身經百戰的強者們各個愣在原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哈哈,是這樣子啊,嗯嗯。」

  「哼哼,那可就麻煩了。」

  大家都裝出一副理解的樣子,卻還是紛紛把眼神別開。看來大家腦袋裡裝的東西都跟我一樣少。

  「有人知道這種病症嗎?」

  正當大夥兒無計可施時,勞爾帶了兩位已經結婚成家的騎士前來。其中一位騎士表示自己太太的症狀很輕微,另一位的表情則是相當凝重。

  「今天就別勉強移動了吧。我老婆的話,會在床上休息整整三天。」

  竟然是這樣嗎?於是我向所有騎士們下令。

  「王子有令!澈底封鎖附近的街道!今天直接在原地搭天幕帳,大家動作快!」

  生平第一次動用王子的特權。當時在那家商店沒能用上,如果我不在這邊動用特權,那是要用在哪裡呢?

  「搭天幕帳!」

  「快做好野營的準備!」

  騎士們的聲音此起彼落。

  太好了,大家都很有精神呢。跟剛才搞不清楚什麼是「月事」時的傻樣截然不同。

  「勞爾!派人去找今天讓我們過夜的領主!告訴他公主的身體狀況不佳,今天沒辦法移動,順便再請他調派幾位護衛過來!」

  「遵命。」

  勞爾即刻著手進行準備工作。

  哎呀,我的副官真是傑出啊,他應該馬上就能找到老婆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回馬車,以確認大小姐的情況。

  我打開馬車門,彎下我的虎背熊腰進入馬車時,正巧撞見伊登坐在席登安大小姐身旁為她輕拍腰部。

  大小姐都冒冷汗了,一定很痛吧,真令人同情。

  我輕聲地告訴在一旁微微打著冷顫,痛到表情扭曲的大小姐。

  「我們今天會在這裡野營,待會兒就會搭天幕帳,我們之後再過去那邊……」

  「野營?你們是想露宿在外頭嗎!」

  伊登拉高自己的聲音。她的反應非常大,整個人像是快抓狂似的。

  「呃,具體來說是這樣沒錯……」

  「怎麼可以……怎麼能讓大小姐待在這種地方!」

  「可是這裡離過夜的地方太遠了,附近的旅社治安也不好。」

  儘管勞爾說過有旅社,但那大概也只是……能讓住客度過一夜春宵的地方吧。怎麼能帶公主大人去那種地方過夜呢。

  「那麼野營……」

  還沒等到囉嗦的伊登說完,外面組裝天幕帳的聲音就蓋住她的後續。

  「我們冬季幾乎都是在戶外活動,組裝天幕帳當然沒問題,野營裝備也很齊全,維安方面也不會懈怠。」

  我的語氣開始變得粗魯。

  「說是這麼說,還是在戶外過夜啊!」

  「又不是直接睡在野外。」

  「讓大小姐在這麼惡劣的環境……」

  「哪裡惡劣了?」

  我不知道伊登對野營有怎樣的想像,但是面對她的批評,我的語氣不自覺強硬了起來。

  「伊登,好了。」

  席登安大小姐擠出聲音打斷我們的爭論。

  「很感謝,您的好意……」

  事到如今還是想辦法擠出笑容的大小姐令人心疼。看她纖細的雙肩打著哆嗦,我便撲向她身邊。

  「妳會冷嗎?」

  以季節來說,現在的天候應該會讓人稍嫌炎熱才是,她竟然會冷嗎!

  儘管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有耳聞過「月事」會有血從體內流出來的說法。難道說那會讓人覺得冷嗎?

  等一下,我就算浪費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也得不到答案。既然她本人覺得冷,那就是溫度不夠吧,得幫她取暖才行。

  「喂,找塊布過來!還有,天幕帳內準備好加熱過的石頭!」

  我跳出馬車向一眾騎士大喊後,其中一人拿來一塊不知道哪來的布。

  「這什麼東西啊?」

  「好像是可以當成床單的布吧。」

  看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過來。

  在我用兩手將布匹攤開後,就明白這塊布的大小足以把大小姐整個人包起來。

  這趟行程原本並沒有野營的規劃,只是我在出發不久前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請王宮的資材組人員事先準備野營器材。

  又因為席登安大小姐會一起出行,除了裝備跟餐具外,似乎還額外準備裝飾布跟一些可愛的吊飾。

  我都不知道部下們原來這麼照顧大小姐……

  「那這個借我。」

  「好的,交給您了。」

  駐紮區四處都能聽見繩索碰撞物體的聲音。大家都組裝得很熟練呢,速度真快。

  再過不久就能把天幕帳主體裝好了吧。接著只要裝置側邊的防風帳,再鋪上毛毯或是其他布料,應該連伊登都不會有意見了吧。

  我又回到馬車上。

  「天幕帳就快搭好了,待會兒就能躺著休息了。」

  「這麼快!」

  伊登睜圓了眼睛。

  「果然不能待在這麼簡陋又蠻荒的地方……」

  我趁著伊登緊貼窗外,想盡辦法確認外面情況的空檔,用布把席登安大小姐整個人裹住,並抱起她跪著往車門的方向後退。這時……

  「王、王……王子……」

  席登安大小姐的聲音像是快要消逝在風中。

  「什麼事?」

  我好奇地拉低視線,只見懷裡的她將潮紅的臉緊靠我的胸膛。

  「非、非常抱歉,我把馬車弄髒了……那個,我可能也會把王子弄髒……」

  本來還不知道面色羞赧的她在說什麼。

  往馬車內張望了一會兒之後,才注意到哪裡不對勁。

  馬車的座位染上一片鮮紅,八成是已經滲出衣物的月事吧。

  「再稍等一下就能自己走了,要是……把王子弄髒的話……」

  「比起這種事,我更擔心妳的情況。」

  我一鼓作氣將她抱出馬車。終於能伸直雙腳,調整抱她的姿勢了。

  「像這樣用布把妳包起來,其他人就不會注意到了。」

  我這麼告訴她,也儘量表現得不在意把衣物弄髒。她便頂著通紅的臉龐向我點頭。

  「總之,妳早點到寬敞一點的地方休息吧。」

  如此說道的我往帳篷前進。

  「可以進天幕帳了嗎?」

  「已經可以了,床鋪也組好了。請進吧。」

  「這是!好大的……建築物?咦,這是帳篷……?」

  在我身後的伊登拉高音量。

  「伊登!快點把大小姐的行囊全部拿過來!」

  在我的命令之下,伊登連忙衝回馬車,抱起了繫在一塊的皮包。

  


  

  「嗯……」

  聽到微弱的聲音後,我放下手上的文件。

  席登安大小姐的眼皮像是痙攣般顫動,隨後緩緩睜開眼。

  垂掛在天幕帳頂的提燈將橘黃的火光映入紫色的瞳孔,導致看上去比平時淡了幾分。

  「這裡是……?」

  微微抬起仰躺在羽絨枕上的頭部,接著又用力皺起眉頭,看來她的肚子還是會痛。

  我從椅子起身走向床鋪。雖說是床鋪,也只是並排幾個箱子,放上足以當成盾牌的大木板後,又鋪上毯子而成的簡易設施。不過應該不至於太難睡,起碼我是這麼認為。

  我一坐到她身旁,板子便被我的重量壓出吱嘎聲。

  從馬車把席登安大小姐抱來這裡之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四周盡是一片昏暗。

  只不過我也從領主的宅邸借了十幾個人協助護衛工作,安全方面應該不需多慮。實際上篝火相當明亮,在解除街道的封鎖之後,騎士們也會負責盤查來往人士。

  「這裡是天幕帳內,妳還有印象嗎?」

  我選擇用達尼亞語詢問她,反正帳棚內只有我們兩人。

  「嗯……」

  她以不太清晰的字句回應我,看來還帶著睡意。

  「還有哪邊會痛嗎?」

  「嗯……」

  發出含糊的聲音後,她又擠出「嗯──……」的聲音。看見她又皺起眉頭,應該是還會疼痛吧,因此她又橫躺回床上。

  我想起方才伊登曾餵她服用藥粉,一問之下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安眠藥。

  「原來不是治療症狀的藥嗎?」

  才剛這麼問,就被伊登用看笨蛋的表情說句:「才不是呢!」

  那種藥似乎只能讓大小姐睡著,等待她的身體自然緩解疼痛。

  光是聽到就讓人十分同情。

  難到每個月都要經歷這種苦難嗎?

  我這才想到,伊登之前會輕輕按壓她的腰部。我起身繞去她背部那一側。

  我跪在床鋪上,隔著棉被輕按她的腰部周遭。

  「像這樣嗎?」

  「不,不是這樣。」

  喔喔,竟然直接否定我,以席登安大小姐而言還真罕見。

  「按壓腰部的話……就能夠緩解疼痛。」

  「按壓?腰嗎?大概哪個位置?」

  詢問之後,她焦急地告訴我要用拇指按壓。

  「往骶骨的地方按下去……」

  「骶骨在哪裡啊?」

  「脊椎骨最下面……再下去一點……」

  她聽起來很難受,真是對不起她。她一個口令我才一個動作,焦慮之餘還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真是丟人。

  「我要壓嘍。」

  掀開棉被後,便能看清楚她抱起雙腳側躺的姿勢。

  不知何時伊登已經為她換上睡衣。禮服有太多花俏的裝飾,會讓人難以辨認哪個部位到底在哪裡,換成睡衣的話馬上就能知道腰部的位置。

  是這個位置嗎?我試著往自己猜測的位置按壓。

  ……該怎麼形容呢?好瘦,骨頭就像是長在身體外側一樣。這是脊椎骨?騙人的吧?她太纖瘦了,我不知道該用多少力道按壓。要……要多大力呢?這種力道可以嗎?萬一她會痛怎麼辦?

  「再下面一點……」

  「下面?」

  平時即使是用達尼亞語說話,席登安大小姐的語氣還是相當謙遜有禮。但或許是藥效導致她昏昏沉沉,她現在的口吻比平常更加親暱。

  「再下面一點,按下去。」

  「妳說再更下面……」

  已經要到屁股啦!!!!妳是說這裡嗎?真的是這裡嗎!

  我以大拇指謹慎地按壓背部跟臀部的交界處。

  「就是那邊……啊啊──」

  她發出了引人遐想的喘息聲,害我以為自己碰到不該碰的位置,連忙將手拿開。

  「拜託你了,不要停下來……」

  帶著熱意的濕潤眼眸仰望著我。

  我坐立難安,心想她是不是拜託我做很奇怪的事。

  「呃,這邊?是這邊吧?」

  我可沒有齷齪的想法,只是努力達成她的要求罷了。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我的手從席登安大小姐的背部撫向腰際。不管是透過睡衣傳遞而來的體溫,還是覺得放心而閉上雙眼,那抹沒有防備的面容。

  近在咫尺的我看著都覺得……

  除此之外,方才那句「拜託你了,不要停下來」的聲音不斷迴盪在我的耳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要加油啊!

  我用拇指揉了揉剛才讓大小姐叫出聲來的位置,她不是舒適地呼了一口氣,就是告訴我:「那樣很舒服……」

  真是的,現在要我怎麼辦!

  無論如何,她很放鬆這件事的確屬實。

  她逐漸放鬆緊繃的表情,微弱的聲音也開始含糊。

  「席登安,妳想睡了嗎?」

  我問了一句,確定她是不是睡了。

  「……嗯。」

  她先是如此回答。

  隨後開始說起我不曾聽過的語言。

  完全猜不到這是哪個國家的語言。

  我想都沒想就停下雙手的動作,她也沒告訴我該繼續還是停止。

  差不多進入夢鄉了吧。

  只不過還是說著來路不明的語言。

  「篤人。」

  輾轉反側之際,她又看了看我,我的身影投射在她紫色的眼眸中。

  「篤人……」

  她不斷重複同樣的字眼,眼角甚至流下幾滴淚。

  不經意間,她已經握住我的手。

  我動不了。

  她依然重複唸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只是語調聽來像是在懇求什麼。

  緩緩闔上眼後,擠出來的淚水在臉頰上劃出幾道痕跡。

  淚珠的外型與我昨天買給她的耳飾如出一轍,滴落而下的水珠被提燈的火光照亮。

  看見這副景象,我很確定一件事。

  她愛上的是「潛藏在我體內的某個人物」。

  她愛上的並不是「我」。

  


  

  隔天下午,我和赫德納領主並排走在走廊上。

  「在公主身體康復之前,請在寒舍多待幾天。」

  領主的態度相當大方。

  本來我們昨天應該在這裡過夜的。我向領主深深鞠躬,再度為了他昨晚調動人手支援我們的警衛工作,以及讓席登安大小姐多占用幾天房間之事致上感謝之意。

  「請容我向父王報告接受閣下敬重款待一事。」

  聽見我最後說的這句話,領主顯得誠惶誠恐,要我別放在心上,但接受對方的幫助也是事實。畢竟在席登安大小姐不知道被誰盯上的當下,即使我們對野營時的警衛工作很有自信,願意調兵遣將給我們還是讓人放心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讓人敬佩的公主呢。」

  領主在帶領我到大小姐房間的路上還這麼說著。

  我跟勞爾剛才還忙著收拾天幕帳以及跟領主問候,還有處理其他雜七雜八的瑣事。考慮到席登安大小姐的身體,就先讓她進入寢室休息了。

  我露出狐疑的表情,心想我們不是才剛見面嗎?這時領主笑了。

  「傳聞已經傳遍全國各個角落嘍。據說公主在錫恩伯爵領拯救領民們的性命。」

  啊啊,是這件事啊。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誠然如此。她正好具備相當豐富的醫學知識。」

  「稍早先跟公主請過安了,所謂的如花似玉就是指公主那樣的美人吧。儀態優雅,言詞也有格調。」

  領主,你這不是很懂嗎?

  「公主沒能出席晚宴還真遺憾,但這也莫可奈何。」

  「只有我出席或許不夠華麗吧,不過這點就請各位與會者見諒了。」

  領主放聲大笑。

  「王子還真疼惜公主呢!」

  嗯嗯。我朝領主點了幾次頭。

  「竟然因為公主的身體不佳而停下馬車紮營,天底下還有這麼備受恩寵的公主嗎?真希望小女也能邂逅像王子這樣的男性。」

  這種說法讓我有點難為情就是了。

  回想起她昨天的喃喃自語,我還是心如刀割。

  我發自內心重視席登安大小姐,我想好好珍惜她,我好喜歡她。

  可是她呢?

  「篤人」絕對是某個男人的名字。

  「我們到了,公主就在這房間裡。下個行程的時間一到,在下會前來提醒,還請王子慢慢休息。」

  領主停下腳步,指向我們眼前的大門。

  向領主道謝後伸手握住門把。我本打算敲門告知大小姐,但是萬一被我吵醒就不好了。

  確認領主離開後,我悄悄推開房門。因為窗簾已經拉上,房間內的燈光顯得昏暗。

  環視整個空間後,我找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將椅子慢慢放置到床沿後,坐下來看著她的睡臉。

  她並沒有綁緊銀色的長髮,臉色還是略顯蒼白,但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光是這點就讓人鬆了口氣。

  按照伊登的說法,大小姐到今天為止還是會感到不適,本人也認為明天才能自由行動。

  她垂著長睫毛,微微張開桃色的嘴唇,平穩的氣息也由此洩漏而出。

  那個叫篤人的男人,以前一定每天看著這個睡姿吧。

  我開始想著這些事。

  他一定會撥開大小姐的銀白秀髮親吻她,然後雙手摟住她的腰並緊緊抱住她吧。

  兩人對視微笑時,又是聊著什麼話題呢?席登安大小姐當時又是什麼表情呢?

  一定是笑得合不攏嘴,並用那雙美麗的紫色眼眸看著那個男人吧。

  她一定曾經深愛那個男人,才會為他流淚,才會將我的手誤以為是他的而握住。

  仔細一想,當時明明是她被人襲擊,她的反應卻是頻頻擔心我遭遇不測。

  初次見面時,對我說出「你怎麼會……」這句話。

  剛開始還以為自己以前是在哪見過席登安大小姐,結果並非如此。

  八成只是因為我長得跟篤人很像,所以大小姐透過我思念對方而已。

  「我不想被王子討厭。」

  席登安大小姐曾這麼說過。

  「我很喜歡沙律王子,我很喜歡對我溫柔體貼的你!我甚至因為希望你能夠喜歡我而祈願著!」

  她說的我,真的就是我嗎?

  不是某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嗎?

  「席登安大小姐……」

  我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我真的,很喜歡妳。」

  不是別人。

  而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妳。

  

插曲 於露米納思王國

  

  

  敲門聲響起,宰相跟著執事長進入辦公室。

  阿利歐思藏不住喜悅的表情,放下筆後從椅子上起身。

  「宰相!您會來到這裡,就代表您帶了父親的回覆過來沒錯吧!」

  執事長掌握時機關門離席,露米納思王國的宰相就站在距離阿利歐斯的辦公桌前正好十五步的位置。

  「此事他日再議。」

  這時阿利歐思以要把椅子坐垮的姿勢將重心向後靠在皮椅上。

  「為什麼!為何父親不願讓我跟梅露成婚呢!」

  怒吼之餘,他又憤恨地咬起自己的指甲。

  宰相瞥了反應如此荒唐的王太子一眼,又看了看辦公桌。在用眼角餘光看向一旁的僕從後,對方也和宰相對上視線。僕從對宰相點點頭,對阿利歐思的公務處理能力表達肯定。

  這位王太子欠缺的能力只有看女人的眼光。

  宰相的表情透露出這個訊息。

  「而且父親還說不准帶梅露一同外出……」

  因為阿利歐思劇烈抖腳,宰相將視線移回他身上。

  他的容貌相當端正。

  遺傳自母親的外貌加上父親的體魄,這位露米納思王國的王太子不論出席何種場合都不至於顏面掃地。

  然而那位王太子妃候選人的表現卻教人心涼。

  宰相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同一時間,數名女性的笑聲乘風從阿利歐思身後的某扇窗外,傳進他的耳裡。

  「啊啊,梅露跟貴族的女孩們正在舉辦茶會。」

  阿利歐思瞇起雙眼看向窗外,滿面春風的笑容已經說明一切。

  「既然不讓我帶著梅露出席宴會,總能把貴族子女們邀請來這幢宅邸吧。」

  「我之前才耳聞梅露大小姐正在接受培育成王太子妃的教育……」

  宰相婉轉地挑出問題。

  倘若完全不懂外語,那就先從會話能力開始下工夫,再來是禮儀。梅露必須記住各國達官顯要的外貌和階級,還要學習舞蹈、鋼琴等古典技藝以培育藝文素養。她該學習的事物堆積如山,可是唯一達到水準的不是只有舞蹈能力嗎?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嘛。而且宰相不覺得她很可憐嗎?她以前的生活可是跟王太子妃完全沾不上邊呢。」

  阿利歐思回嘴時,臉上的表情也不甚愉悅。

  宰相拚命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情緒,「你不就是想立她當王太子妃才把席登安趕走嗎!」這句話只能往肚子裡吞。

  「誠如您所說。今日前來叨擾王太子,是為了這件事。」

  宰相回頭看向躲在身後的文官。

  文官抱著一盆銀缽上前,將一封放置其上的信件交給阿利歐思。

  「邀請函?我能帶梅露去嗎?」

  收到信的當下,阿利歐思還能維持眉開眼笑的表情。直到看見信件內文後,他的臉便垮了下來。

  「……這難道是席登安跟那個王子的婚禮?」

  「正是如此。」

  宰相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該當個寬宏大量的國家呢?還是當成對方狗眼看人低,退回這封邀請函呢?

  堤多洛斯王國打算邀請阿利歐思,出席幾個月後即將舉辦的席登安和沙律的婚禮。

  「……父親大人怎麼說?」

  「國王表示交由王太子殿下決定,梅露要陪同出席也無妨。」

  意思就是讓這個不會外語,也不懂社交禮儀,除了懂得諂媚男性跟年輕以外一無是處的女孩梅露出席。

  「這樣啊!」

  話說到一半,阿利歐思便咧嘴一笑。

  「那就去吧!等等,仔細一想,也是我害她現在過得那麼慘的,賞個臉過去祝福一下也好吧。」

  害她過得那麼慘?

  賞個臉過去祝福一下也好吧?

  你有什麼臉說這種話?

  宰相緊握拳頭。

  「敢問殿下是否有耳聞席登安大小姐的近況?」

  宰相死命壓抑已經達到燃點的怒火,抿住顫抖的雙唇。

  「席登安的近況?」

  訝異之餘,阿利歐思露出嗤之以鼻的厭惡神情。

  「怎麼?她又要被退婚了?那個……叫什麼來著,熊王子嗎?那個王子也不喜歡席登安觸霉頭的身體嗎?」

  阿利歐思輕蔑一笑,將邀請函放到桌上。

  「陰陽怪氣的丫頭。她又不像梅露會開懷大笑,總是一個人待在房裡,帶去社交場合也不會放膽玩個過癮。」

  會待在房間裡是因為你把她關起來了。

  出席社交場合是為了工作,不是讓你玩個過癮的。

  實際上在席登安離開之後,社交界,尤其是年輕一輩的圈子已經失去平衡。那位名叫席登安的女孩即使受人欺凌,依舊以王太子妃的身分維護社交界的秩序。無論多少人對她惡言相向,她總能展現出勝任其地位的社交手腕。

  然而這王太子竟然讓這一切……

  「席登安的能力極為出色,還受到沙律王子的疼愛。」

  宰相不留情面的話語,讓阿利歐思聽得目瞪口呆。

  「……什麼?」

  還沒反應過來的阿利歐斯放聲大喊。

  「據說她治好了讓領民深受其害的風土病。該領地的領主是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還是跟沙律王子一同被稱做王國雙璧的狠角色,也因此堤多洛斯王十分感激席登安,還刻意派遣使者到達尼亞王國致上謝意。」

  宰相清了清嗓。

  「我國認為堤多洛斯王國帶著關於礦山資源的特別契約前往達尼亞王國,將與對方開發新的貿易路線。」

  阿利歐思立刻起身,椅子應聲倒在地上。

  「該國從北方到西方國境由沙律王子嚴密控管,被稱為王子左右手的伯爵則負責管理東邊。同時,該國的王太子在國內擁有極高的聲望,大眾認為下個世代依然國泰民安。」

  宰相忍住了「反觀你這王太子是什麼德行」這句話。

  「恕我直言,王太子您可知席登安大小姐有那般才能?」

  阿利歐思默不作聲,任憑壓在桌上的雙手發顫。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那丫頭……那丫頭只是,讓人反感的女人罷了!」

  他絞盡腦汁擠出這句話。

  「您是指龍紋的部分嗎?」

  宰相的言詞中夾帶著嘆息。

  「就是啊!那跟蜥蜴沒兩樣……」

  「王太子殿下,您可曾親眼見識過?」

  「……咦?」

  「我是指親眼見識龍紋。」

  宰相又向阿利歐思走進一步。

  「您可曾親眼見過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的龍紋?」

  宰相已經在心中默數到五十,阿利歐思依舊悶不吭聲地垂著頭。

  「您沒看過?」

  即使被這麼問依舊沒有回應,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宰相在內心咋舌,他心中的阿利歐思已經不知道被自己痛扁幾回。

  「恕我冒昧,我曾親眼見過一次龍紋。」

  「……咦?」

  阿利歐思緩緩抬起頭。

  「當然不是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的龍紋,是我透過達尼亞王國故人的引薦,才有這份榮耀得以拜見該國皇親國戚身上的龍紋。」

  宰相在心中多次提醒自己龍紋是多麼特別的象徵。

  那是何等偉大,何等光榮的經驗,甚至可以說是窮盡一生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機會。你本來應該會迎娶那位身懷龍紋的女性。

  「那位大人是名男性,龍紋就在他的小腿上。」

  「反……反正就是長得像鱗片的東西吧!跟醜陋的蜥蜴沒兩樣!」

  急著辯解的阿利歐思甚至噴出唾沫。

  「非也。」

  宰相直接了當地搖頭。

  「那位大人身上的四枚龍紋只有小指甲的大小,形狀神似櫻花花瓣,被繪製成類似圓形的圖案。」

  「四……四枚?」

  宰相將拇指和食指扣成圓形,向阿利歐思示意其尺寸。

  「只有這麼大。我有印象自己因為其尺寸之小而倍感震驚。我當時詢問對方,是否所有的龍紋都是這種大小,那位大人回答我女性的龍紋會再小一圈,而且頂多只有兩枚龍紋。」

  「你之前幹嘛不講!」

  阿利歐思大聲喝斥。

  宰相深吸了一口氣後,便對其轟然怒吼:

  「要我明講就是在褻瀆龍紋啊!你這傻子!這一切都是祕密!」

  宰相順勢往辦公桌大力一拍。

  阿利歐思也被嚇得縮起肩膀。

  「即便只是親眼見證龍紋的經歷也不得對外言說!也不得以言語形容其外型!龍紋本身就是尊爵不凡的高貴存在!你怎麼就是無法理解被授予龍紋是何等榮譽!然後眼睜睜地錯過這天賜良機!親手放棄龍紋了!難道你笨到我必須像這樣明講才能搞清楚狀況嗎!」

  「閣下。」

  聽見身後部下的小聲呼喊,宰相調整自己的呼吸,重新端正自己的儀態。

  「失敬了,我會擇日再來。」

  向阿利歐思微微鞠躬後,宰相轉身離去。

  令人失望透頂。

  宰相的眼角餘光看見文官向阿利歐思鞠躬。心想:「我直接離開吧,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張臉了。」

  「那、那我該怎麼辦!」

  王太子急切的聲音從宰相背後傳來。

  怎麼辦?

  宰相輕蔑一笑。

  「您當時在訂婚儀式上迎娶席登安大小姐就好了呢。」

  宰相回頭,直接了當說出答案,阿利歐思聞言毫無反應。

  「然而殿下,您已經失去了這個機會。我們即使說了千言萬語,依然無法緩和達尼亞王的憤怒,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只不過我也留了一手。」

  阿利歐思頂著蒼白的臉望著宰相。

  「要是無法將她納為我國所有,那就也別讓其他國家擁有她。只能這麼做了。」

  此話一出,宰相便推開門扉。

  現在還沒收到任何消息,但已經安排各項暗殺席登安的計畫,也已箭在弦上了。

  一開始打算在她的飲食中混入足以讓她發高燒的桃子和蘋果,但在事前就被拆穿了。

  接著是安排刺客在咖啡廳襲擊,但是果然被第三王子這位名聞遐邇的「堤多洛斯冬熊」給擊退。本來還以為可以趁他們無來由地進行野營時處理掉她,可惜找不到空檔。

  然而這個國家之中,還有著暗殺菁英。

  (真可憐的女孩,但是很抱歉,請妳消失吧。)

  宰相淺淺呼出一口氣。

  這下鐵定能成為我國和達尼亞王國穩固羈絆的基石。

  實際上,在堤多洛斯王國就是如此。

  離開阿利歐思的辦公室後,窗外傳來女孩們的笑聲。宰相這次咋舌的聲音更大了。

  

四章 我的未婚妻,婚後依舊惹人憐愛

  

  

  從錫恩伯爵領回到王都後,生活被繁忙的日程給吞噬。

  就在我們一鼓作氣處理結婚的準備工作,問候相關人士,當天的警衛編制等等前置作業時,幾個月的時間就像是在一眨眼之中流逝而去,已經到了婚宴和遊行前夕。

  我不斷催促自己「就是今天,今天一定要說出來」但有件事仍遲遲無法說出口。

  我的行程繁忙的確是事實。

  就算是簡略的婚禮,還是有固定流程跟儀式要進行,因此就會出現要我「前進三步行禮」或是「在這裡宣示署名」之類的指令。

  要記在腦袋裡的細節跟山一樣多,還會有一大批無法出席婚宴的客人前來祝賀,我也得一一向他們致謝。

  席登安大小姐也閒不下來,她得忙著試穿禮服。

  忙到讓人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有空檔跑去找凡德爾的程度。

  今天很忙,明天再說。

  明天席登安大小姐很忙,等她有空再說。

  哎呀,她好像已經睡著了呢,改天再說。

  在經歷無數次這種循環的期間,想傳達給她的話語一直悶在我的心中,感覺已經開始發酵發出惡臭了。

  不吐不快,我好想說出來。

  只是要問她「誰是篤人?」而已。

  然後再認真告訴她我的心意就好。

  但我就是辦不到。這份情緒已經腐敗得讓我感到不舒服。

  難道「篤人」是她很寵愛的狗嗎?我試著轉換自己的思維,畢竟沒人規定這只能是人類的名字,搞不好「篤人」其實是跟我很像的大型犬也說不定。

  可是我馬上就會擅自妄想「或許那隻狗的主人是個好男人,而且大小姐還喜歡他」,結果又把自己搞得很消沉。

  以前的我並不是會像這樣重複苦惱同一件事的人。

  但起碼我希望能在結婚前處理好這些情緒。

  我鼓起勇氣,敲響席登安大小姐的寢室門。

  「是誰?」

  我內心的某個角落暗自期許她已經睡著了,因此當房間內傳來如鈴鐺一般的聲音時,我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怎麼辦?到了這個緊要關頭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焦慮的心情。

  「是、是我。」

  難為情的我有些結巴。

  「啊……請進。」

  房門另一側傳出急忙收拾東西的聲音。雖然心想「她果然在準備明天的東西啊……」感到很後悔,但還是緩緩推開房門。

  「妳在忙嗎?」

  我用達尼亞語向她搭話。

  她已經換上睡衣,我卻還穿著全套正裝。

  只不過她似乎還沒打算入睡,便條紙和墨水瓶依舊擺在桌上。

  「不忙,只是想寫信回老家。」

  席登安大小姐面帶微笑。

  如今只要是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光,尤其是入夜後,已經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達尼亞語開啟對話了。席登安大小姐不會用太生硬的措辭說話,對我而言心裡也比較好受。

  「我請伊登倒個茶吧……」

  見她想伸手搖鈴,我連忙搖頭阻止。

  「我馬上就離開了。只是有些話想說……」

  我用擺在身後的手將門關起。

  「那麼,我們到沙發聊吧。」

  席登安大小姐以手勢邀請我坐到沙發上,但是考量到一坐下來可能又會說出不一樣的話,我還是搖頭拒絕了。

  「那個……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保持沉默比較好,但還是希望能在結婚前說清楚……」

  就在我將這些話脫口而出時,席登安大小姐的表情從原先溫和的樣子轉為僵硬。

  「怎麼……了嗎?」

  「我們從凡德爾的宅邸回程的時候,妳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啊……」

  大小姐怯弱地點了頭。

  總而言之,我只是要吐露我的心聲而已,只是要把真心話傳達給她而已。為此我做足了心理準備。

  「妳在藥效發作而昏昏沉沉的時候,對我說了『篤人』……」

  說到這裡,我將唾液連同空氣一起吞了下去。

  哎,早知道會這樣,就該請人幫我準備茶水才是。

  「『篤人』是人名吧?那個人是不是跟我很像?難道席登安喜歡他嗎?」

  此刻我害怕到嘴唇像被凍住般無法開口。

  我拚命催促自己快點說出口。

  不論碰上盜賊還是大陣仗的敵軍從沒退縮過。每當被逼入絕境時,我的體內總能像黃湯下肚一般迸發出熱能,回過神後往往已經咧嘴大笑擊退了對手。

  平時明明能讓自己熱血沸騰,現在卻是每多說一個字,便覺得體溫離冰點更近一步。

  「席登安……」

  即使想開口詢問她,但舌頭就像打了死結,身體也像是麻痺一樣漸漸無法動彈。

  「其實妳喜歡的不是我,而是那個人吧?」

  從嘴裡拋出這話的同時,感覺我的心也被掏空了。

  這句話明明一直在我心裡溢出腐臭瘴氣,說出來後卻覺得整顆心也跟著洩氣。

  我茫然地心想,說不定這句話也有物理上的重量。

  「……就算我說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就是了……」

  席登安大小姐用鈴鐺般的嗓音,打破兩人之間許久的沉默。

  「其實我有前世的記憶。」

  「前世……妳是說,輪迴轉世?」

  我的國家並沒有這種宗教觀念,不過我也曾聽說過達尼亞王國有人類會多次轉世再生的說法。

  「是的,就是輪迴轉世。我曾在別的世界出生,成長……沙律王子應該也很好奇,我是在哪裡學會這些醫學知識的吧?」

  她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將頭偏向一邊。我忸忸怩怩地點頭。

  在達尼亞王國內完全找不到她從事過醫療相關職業的紀錄或履歷,當然了,也沒有記載她學習這些特殊知識的歷程。

  「那些都是我在前世所學會的知識。前世的我曾經是一名執業醫師。」

  「醫師……」

  我重複了一次,兩眼直盯著她。

  她是一名個頭嬌小的女孩。

  儘管現在身穿絹絲織成的睡衣,就我的標準來看不論是胸部還是臀部都偏瘦小,整個人的外型就跟少女沒兩樣。

  只不過她不管是說話的口吻還是表情都相當老成。

  「我上輩子的戀人,就是那位『篤人』……他當時是一位護理師。」

  當席登安大小姐提起這個名字時,我又是一陣心痛。

  因為。

  她在呼喊那個名字時,總是帶著滿滿的愛意,總是帶著十足的在乎。

  「人高馬大,跟任何人都能打好關係……最重要的是他是非常關心病患的護理師。工作崗位明明在手術室,可是他三不五時就會晃到病房,還老是因此被護理長罵……」

  說著說著,她便露出微笑。

  她說的話,我大概只能聽懂一半。

  護理師?護理長?

  在我認真思考這些語彙之前,在我向她提問之前,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盡是嫉妒的滋味。

  我嫉妒那個自己從沒見過,名叫「篤人」的男人。

  但最後我還是咬緊牙關,繼續保持沉默。

  「他總是相當珍視我……直到某天,一位女性因丈夫的暴力行為而身負重傷,就在我們將她送到急診室治療時,精神錯亂的丈夫拿刀闖了進來……」

  席登安大小姐做了個深呼吸,停頓了一下。

  「篤人為了保護我,被殺害了……」

  啊啊,這也難怪。

  我總算理解了,身體也放鬆了些。

  這就是為何席登安大小姐在咖啡廳被襲擊時,反應會那麼慌張,還拚命想保護我。

  「之後我也因為當時受的傷而死去。當我發現時,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以『席登安•巴利摩亞』的身分生活。」

  席登安慢慢吐露真相。

  一開始她並沒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但是在十六歲時因為吃了桃子引起身體不適,到鬼門關前走一遭後才想起上輩子的事。

  之後依舊以席登安•巴利摩亞的身分生活,然後被人悔婚。

  「沙律王子當眾要求王太子道歉時,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因為……」

  說到這裡,她便以雙手遮住臉,全身微微顫抖。

  「我長得很像他嗎?」

  沒有回應,她只是繼續啜泣。

  「因為我跟篤人很像,妳才會喜歡上我嗎?」

  我又問了一次,這次聽見哽咽的哭聲。好一陣子只能聽見她喘不過氣的急促呼吸聲。

  「我、我是說……」

  席登安大小姐放下雙手,用早已被淚水浸濕的眼睛盯著我。

  「可是……」

  「不,沒事了。我只是覺得原因是怎麼樣都沒有關係,不對,我的意思是……總覺得很抱歉……」

  我的話猶如連珠炮似的。

  「我不是故意要害妳哭的,而且也沒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打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告訴妳……」

  「……告訴我?」

  「對,沒錯。就是……」

  我把襯衫的皺褶拉平,即使這麼做可能沒什麼意義。接著站直不知道何時彎下的背。

  「我本來……因為席登安喜歡我而樂不可支,結果在知道喜歡我的理由是因為我跟妳的前世戀人『篤人』長得很像……我……覺得當初很興奮的自己讓人很喪氣也很丟臉……」

  「不、不是這樣……!」

  大小姐很努力想說些什麼,但我還是硬生生地打斷她的發言。

  「我能理解席登安的心情。妳想想,他對妳來說……重要到就算轉世再生,也還是會夢見對方吧。結果突然冒出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男人,那當然會……就是說呢……」

  我抓了抓自己的頭。

  「席登安,妳一定很難受吧。妳還好嗎?我完全沒顧慮到妳的狀況與心情……」

  她呆站在原地不動,沉默地任由眼淚落下。

  正因為她的沉默。

  正因為什麼也沒說。

  感情也好,情緒也罷,就由我將一直蓄積在心中的事物,轉換成「語言」想盡辦法傳達給她。

  「……像他那麼重要的人,就算別人要妳放下,妳也不可能忘得了他。這樣太強人所難了,可是……」

  我嚥了口氣,做好覺悟後緊握雙拳。

  「請你看著我吧。」

  我想辦法擠出笑容,可是氣氛尷尬依舊。就算這樣,我還是抬頭挺胸。

  「就算不是這個當下也沒關係,什麼時候都沒問題。等到席登安不再掛念那個男人後,只有一下子也好,請你看著我吧。」

  又有淚珠從她圓睜的眼睛裡滑落。

  「我一定會努力讓席登安喜歡上我的。」

  奇妙的是我在這時卻覺得舒坦許多。大概是因為我終於把想訴說的一切,想傳達的所有心聲,全都成功轉換成語言了吧。我不知為何感到放鬆,這下終於能對席登安大小姐露出自然的微笑了。

  我終於向她傾訴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聽到的話語。

  只是為了告訴她這些,我就差點把自己憋壞了,但這也沒辦法。

  再怎麼樣都得先確認「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才有辦法說出這些話。為了確認這個人的身分而嘗到的苦頭實在……總之就是很討人厭。

  當然我也能跳過這些過程,只告訴大小姐「請妳愛上我吧」,可是這麼做不但卑鄙,如果繼續忽視問題的根源,感覺會陷入惡性循環,遲早會發生糟糕的狀況。

  不僅會帶著心裡的傷痛,還會留著「她喜歡的果然不是我,而是篤人」的想法,進而因為認為自己在結婚前被甩掉而灰心喪志。

  總而言之只要繼續加油,讓席登安大小姐喜歡我就好。明天一定要重新振作起來!

  「不是這樣的,沙律王子。」

  「嗯?」

  席登安大小姐瞪大眼睛,左右搖頭。咦,什麼意思,我搞錯了什麼事嗎?

  「……我就這麼沒勝算嗎?妳怎麼樣都放不下他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

  篤人還真是個強敵呢。我從沒聽過「護理師」這個頭銜,難道比王子還要高階嗎?不會是相當於皇帝的存在吧?

  「我、我……」

  她向我走近了幾步。

  席登安大小姐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我還以為她快摔倒而伸手接住她,但是最終並沒有發生意外。

  她反而還牢牢抓緊我的手。

  「我喜歡的人是……」

  「是篤人吧……」

  我何必確認這麼多次呢?

  想不到她迅速搖了搖頭。

  「是沙律王子!」

  她高聲呼喊我的名字,讓我整個人定在原地不動。

  甚至可能忘記要呼吸了。

  「沙律王子?」

  這才發覺自己已經雙膝跪地,還因為呼吸亂套而被自己嗆到。

  席登安大小姐也隨著我跪在地上,輕拍我的背。我向她道謝後,深吸了幾口氣調整紊亂的呼吸。

  「我的確覺得你們兩人很相像,也認為王子就跟篤人一樣溫柔。說句真心話,我以前確實是透過王子看著記憶中的篤人。可是──」

  大小姐拍著我的背,繼續說下去。

  「沙律王子的眼裡一直只有我,一直以來只看著我。」

  我緩緩抬起頭,看見席登安大小姐和她那雙眼眸。

  「沙律王子總是願意相信我,在我最難熬的時刻也形影不離地陪著我。不知不覺間,我的眼裡只剩下一個人……」

  那雙紫色的眼睛漸漸綻放微笑。

  「當時你不是為了我,挑選了一副做工精緻的玻璃耳飾嗎?」

  「……啊,妳是說藍色的那個吧。」

  咳得太用力了,害我的喉嚨好痛。我不斷乾咳,席登安大小姐依然溫柔地撫著我的背。

  「當時的我看著沙律王子左思右想,專注地為了我挑選耳飾的樣子,我的心中便湧出一股暖流……」

  「……咦?」

  「我發現自己很喜歡你──」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用雙臂摟住我,整個人貼到我身上。

  「我很喜歡你。不是別人,而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你。」

  環抱著我的手用了一點力。

  「我喜歡沙律王子。」

  顫抖的嗓音輕觸我的耳膜。

  「我……我也喜歡席登安。」

  雙膝跪地的我,挺起上半身並緊緊抱住席登安大小姐。

  用力擁抱纖細的腰,我聞到她身上的香皂以及玫瑰精油的味道。

  「太好了,謝謝你願意喜歡我……」

  席登安大小姐往我的脖子上一吻,一陣令人心醉神迷的酥麻占據我的全身。

  我用一隻手掌托住她的後腦杓,好讓她別撞到地板。我徐徐地,輕柔地將全身的重心往她身上挪動,回過神來,她已經被我推倒在地。

  她沒有抵抗。

  我俯瞰仰躺在地的席登安大小姐。

  多麼美貌動人的女孩。

  銀色的長髮,紫色的眼眸,潔白的肌膚。

  她的臉吸引著我,我貼近後吻上她的唇。

  離開之後再次吻上。我重複數次同樣的動作,像是不斷品嚐她口中的柔美和甘醇。

  這才發現是蜂蜜的味道,可能是來自她吃過的甜食吧。

  環抱到我的背後的手有些發抖。她緊抓住我的襯衫,被她拉近距離的我不禁問了一句:

  「妳會害怕嗎?」

  她以搖頭答覆。

  我的嘴唇貼上她纖細的脖頸,她的嘴唇溢出的吐氣聲比蜂蜜更讓人沉醉。我真的好想、好想聽見更多這樣的聲音。

  我隔著睡衣,摸向她的胸口。

  她驚訝得身軀一顫,在一聲微弱的喘息後,又向我的雙唇吻來。

  手心傳來胸部柔軟輕盈的觸感。隨著手掌的觸摸,她扭起身子,無法抑制自己發出甜美的嬌聲。

  這時橘黃燈光灑在她因睡衣下襬敞開而露出的雙腳上,那是多麼美麗而誘人的色彩。我伸手撫摸,感受光滑肌膚之下的體溫。

  「嗯……」

  席登安大小姐別開渲染著桃紅的臉,雙脣微動,宛如想壓制住自己細碎的美聲。

  就在我為了多看看她可人的臉龐,將手伸向大腿內側的瞬間──

  正好三下的敲門聲,不留情地響徹整個房間。

  「席登安大小姐,抱歉打擾了。我們找不到少爺,難不成他在您的房間嗎?」

  是管家……

  我豎起食指,擋在自己的雙唇之前。略顯不安躺著的席登安大小姐也向我點頭。

  但此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

  「團長!我想您應該不在房間裡吧?應該沒有跟席登安大小姐共處一室吧?」

  ……是勞爾……

  叩叩叩叩叩叩。

  又響起糾纏不休的敲門聲。

  「團長? 團長? 團長? 團長? 團長?」

  「少爺,我想您可能記錯時間了。我想提醒您,婚禮是在明天舉辦。」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遵照國王陛下和王太子的旨意,我會守護席登安大小姐的貞潔直到最後一刻。」

  「團──長──!團──長──!團──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我走總可以了吧!我出去就是了!」

  我從地面上跳起來,推開房門走出去。

  嚴肅站在門外的管家和勞爾雙手抱胸瞪向我。

  「完全不能掉以輕心呢。」

  「嘖,我真是看錯人了,團長。」

  「勞爾,你剛剛『嘖』了一下對吧!」

  「我沒有。」

  可以聽見身後的席登安大小姐笑出聲來。

  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發現她正用雙手摀住竊笑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怎麼能這麼可愛……

  遺憾的是我只能被他們兩人架住脖子,拖回自己的寢室。

  


  

  翌日。

  就在王都的萬里晴空之下,舉行了我和席登安大小姐的婚禮。

  在教堂內進行的儀式順利結束,接著便是在王都舉辦馬車遊行。因為前來道賀的國民人數超乎預期,席登安大小姐感激涕零,當場哭成了淚人兒。

  結果我摸頭安撫她的場面全被國民們看見,他們紛紛吹起口哨或是出言調侃我們。

  接下來的行程應該是讓新人換裝,然後出席在宮廷舉辦的婚宴……

  「席登安大小姐,妳還好嗎?會不會累?」

  不管怎麼說,身為男性的我在換裝的部分,總是比女性輕鬆許多。頂多就是換一件西裝外套,然後別上跟大小姐的禮服同樣顏色的胸花而已。

  可是她從髮型到妝扮、飾品、禮服本身都得重新調整。

  我們兩人換裝所需花費的時間天差地遠。她換好新禮服的時間,已經夠我喝杯水,吃個麵包,被王太子挖苦兩句,讓二哥哭得比母親更慘,然後再休息一會兒了。

  席登安大小姐就沒這麼輕鬆了……我看著她如此心想。

  為了招呼來訪的賓客,我和大小姐一齊站在會場入口。

  現在的她身穿奶油色禮服,鞋子和髮飾則是紅色,和我別在身上的胸花顏色一致。石榴石串成的項鍊據說是達尼亞王親自贈予,禮服和其他飾品的呈現也是為了襯托這條項鍊。

  我們方才已經跟達尼亞王請安,他本人似乎也很中意這身裝扮,龍心大悅地說道:「很適合席登安。」

  她穿什麼都很適合就是了。

  「我沒事,謝謝關心。」

  大小姐露出微笑。

  哇……好可愛。怎麼辦,她好可愛。

  「比起這個,別再叫我『大小姐』了吧。」

  「嗯,也對,我太習慣了。呃……還好嗎?席登安……大小姐……」

  我本來打算重新稱呼對方一次,沒想到最後還是加上敬稱,她見狀後哼哼一笑。不加敬稱感覺就像話沒講完嘛。

  「你講達尼亞語的時候不都是直接叫我席登安嗎?」

  神奇的是這次她竟然笑出聲來,我只能以苦笑應對。

  「因為我不知道達尼亞語的敬稱怎麼說,才會那樣稱呼嘛……我的心裡一直都有加上『大小姐』這個稱呼喔。」

  「哎呀,是這樣嗎?」

  她開心地笑著。

  怎麼這麼可愛啦,這是要我怎麼辦?

  「錫恩伯爵家的公子,凡德爾大人──」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唱名聲。終於有客人來了,不過怎麼會是凡德爾……

  我還在想這下就省得我用端正的站姿迎賓,等他走近後才發現馬多閣下也一同蒞臨會場。這可不行,我現在穿的可是軍裝。我馬上挺直自己的腰桿。

  兩人走到我們面前敬重地向我們行禮。不管怎麼說,凡德爾好歹也是貴族子弟,該有的禮數還是有的。

  「誠摯祝福你喜結良緣,我的摯友。」

  凡德爾露出做作的笑容,張開雙手走近我。就算我心裡只覺得「怎麼又來了」而暗自唾棄,受情勢所迫也只能抱著他。接著他果然又往我的臉頰送了一吻,我下意識便是往他的側腹用力膝撞。

  「哈哈,別這樣,這麼容易害羞嗎?」

  「你不要鬧了!」

  罵完從我身邊退開的凡德爾,我隨後又是一聲嘆息。

  「每次見面都覺得你更健康了,你以前到底有多挑食啊。」

  他現在已經完全擺脫以往「吸血伯爵」的形象了,不管怎麼看,這位伯爵繼承人都只是一位身強體壯的有為青年。

  「這都要多虧大小姐。不對,現在不是大小姐了。席登安王子妃,非常感謝您。」

  讓人格外不悅的是,他竟然用正確嚴謹的方式向席登安大小姐……不,是向席登安低頭鞠躬。

  「這是凡德爾大人努力之後所得到的回報。」

  席登安用開朗的笑容回應,她好親切。

  「不,我就是因為至今為止都沒努力過,才把自己搞成那副狼狽的樣子。」

  「或許能跟席登安王子妃相遇,就是命運的其中一環吧。到頭來,你果然還是我命中註定的男人呢。」

  「是是是,閉上你的嘴巴。」

  「恭喜兩位結婚。衷心為兩位的幸福送上祝福。」

  就在我跟凡德爾互相用毫無內涵的對話招呼對方時,馬多閣下向我跟席登安道了句婚禮賀詞,我才跟凡德爾為了自己的行為稍微反省一下。

  「謝謝馬多閣下的祝福。在那之後大家過得還好嗎?」

  我用一聲咳嗽結束原本的話題。在向馬多閣下如此詢問後,對方用力點頭回應。

  「現在我們會為居住區內的人們──特別是常吃殼粒薯的人進行定期健康檢查。」

  「健康檢查嗎?那真是太好了。」

  席登安以清澈的嗓音回答。馬多閣下的嘴角微微發抖,看起來他是因為受到讚揚而覺得高興,這或許就是他感到羞怯時的反應吧。

  「我想米拉皇國同樣深受這種疾病危害,目前我們也向他們提供關於該病症的資訊。」

  凡德爾的視線在我與席登安身上移動,並這麼告訴我們。

  「你也真是個濫好人耶,直接把重要的資訊白白送給他們嗎?」

  我嘮叨了一下,凡德爾接著乾笑幾聲。

  「我當然會從中收取相對應的報酬啊。」

  怎麼回事,你的眼神好可怕。

  「期待日後能向您報告成果。」

  看著吸血伯爵跟馬多閣下愉快地一搭一唱,我跟席登安紛紛露出僵硬的笑容。這兩個人到底在盤算什麼,太可怕了吧。

  這時侍從們抓準時機從會場現身,開口引導凡德爾等人進入會場。

  會場內應該會由我的父母,也就是國王陛下夫婦,以及我的兄長即王太子偕同妻子接待來賓才是。

  「待會兒見了。對了,現在錫恩伯爵領的部下們應該已經敲響祝福的鐘聲了。」

  馬多閣下再次恭敬地向我們行禮,這句話聽起來還真是振奮人心。這時我想起里果,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也希望他好好跟妻子相處。

  「對了,我剛剛看到那兩個人了,接下來應該是輪到他們入場。」

  一腳踏入會場的凡德爾提醒我。

  「誰?」

  「阿利歐思王太子跟某個女人。」

  他只留下這段話跟一抹別有用心的笑容,就消失在會場的人群之中。

  「唉……」

  我不小心出聲嘆氣。

  就是說呢,父親明明都出言阻止了,母親還是執意要邀請他們。

  「哼哼哼哼哼哼哼,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家孩子幸福的樣貌吧!」當時這麼說著的母親,臉上還帶著邪惡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親大人,就這麼辦吧!」身為王太子的大哥也跟著附和母親的計畫。這對母子在這方面也十分相似呢。

  「關於這件事……請容我致歉。」

  我低下頭,為此感到驚訝的席登安睜大眼睛。

  「何必道歉呢?沙律王子,這沒什麼不好吧。」

  席登安在隱隱竊笑。

  「就讓他們看看我們倆幸福的樣子吧。」

  哇……這位姑娘,應該能跟我們家母親相處得很融洽。

  「卡拉班聯合王國,露米納思王國阿利歐思王太子與梅露『大小姐』──」

  聽到唱名的內容,我有點訝異。

  我偷偷將視線往席登安一瞥,他眨了眨帶著長睫毛的眼睛後抬頭看向我。

  頭銜不是「梅露王太子妃」。

  這就代表諾耶王還沒認可他們兩人的婚事。

  已經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了,因此我重整自己的站姿,然後遙望遠方。

  只邀請凡德爾這樣的人過來祝賀就已經夠了吧,現在來了一堆麻煩人物,搞得我相當厭煩,我深切感慨幸好自己不是王太子。當我陷入沉思,在心中感嘆「王太子真難為啊」的同時,兩個曾有一面之緣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

  「恭賀兩人新婚愉快。」

  說完簡短的祝詞後,阿利歐思王太子以正確的禮儀低頭行禮。他也配合我們使用堤多洛斯語。

  他也不單單是個蠢蛋王太子,果然還是能表現得像樣一點嘛,真讓我另眼相看。不只禮儀,服裝也相當正式,謹慎的樣子頗有一國王太子的風範。

  在他們國家,王太子跟軍事領域應該也有很密切的關聯。阿利歐思王太子身著陸軍服裝,胸口別上勳章,真要我說的話,這身打扮的確相當英俊。根據父親那邊的消息,他的頭腦也好,在內政方面也頗有手腕……

  「哇!好漂亮!」

  某處傳來阿諛奉承的卡拉班共通語,我便把眼光轉向聲音的來源。

  本來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邊,席登安正前方的梅露冷不防地抱住席登安。

  在她製造騷動後,會場方面和我的身後傳來慌亂的指令。

  「退下!太失禮了!妳的問候呢!」

  為了嚇阻突然接近王子妃的冒犯者,騎士們當然會衝出來。

  就算是在婚宴會場,依然安排了警衛人員。

  雖然這陣子沒發生什麼事情,但幾個月前可是有人盯上席登安的性命。像今天這樣會有大量人潮來到宮廷的日子更是不能掉以輕心。

  就算是我也在軍服下配戴護具。只不過今天依然算是喜慶場合,負責警衛的人員都安排在來賓們不容易看見的位置。

  「咦!怎麼了?」

  驚恐的梅露依舊抱著席登安不放。

  我真的很想說,哪有人會不先問候就直接抱上去的。

  「梅露大小姐,沒什麼事。好久不見了。」

  席登安拍拍梅露的背,像是要安撫緊抱著自己不放的她,還配合梅露使用卡拉班共通語。她的心胸真是寬大,我好像更迷戀她了。

  「梅露,妳先問候人家吧。」

  當阿利歐思王太子向梅露交頭接耳的時候,騎士們也回到自己的崗位。

  說真的,先學會禮節之後再過來吧。就連凡德爾那傢伙都會先問候才抱過來。

  「好──」

  梅露的表情轉為開朗的笑容。她向後走了三步拉開距離,向我們行個優雅的禮。

  呵呵,我現在被迫看了什麼啊。





  那個女人只是打個招呼就露出傲慢的表情,我該誇獎她嗎?不,這也太奇怪了,梅露已經快二十歲了吧。不是只有十歲不到的小孩子,才會在行完禮後還要別人稱讚她嗎?而且一旁的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擺出一副要我們快點誇她的表情,這兩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您好,梅露大小姐。歡迎來到堤多洛斯王國。」

  我帶著緊繃的笑容向對方問候,心裡只想著:「休想我會誇獎妳喔。」

  「您好啊,熊熊先生!」

  席登安聞言噗哧一笑。她怎麼會記得我的外號啊,有沒有竄改他人記憶的方法呢……

  「席登安大人,這套禮服好漂亮──」

  靈敏閃過我的視線後,梅露又對著席登安笑道。

  「謝謝您的稱讚。」

  席登安回以微笑。嗯,兩人都是女孩子,應該能處得很好吧。

  「那個石榴石也好美!給席登安大人太浪費了!」

  當我沒說!妳是想找我親愛的妻子吵架嗎!

  我以為阿利歐思王太子只要看到我作勢向梅露走去就會出面阻止她,沒想到他反過來瞪了我一眼。

  好啊,我就跟你們槓上了,你根本沒實戰經驗還穿什麼軍服!

  「是啊,確實很美呢。這是達尼亞王餽贈的禮物。」

  席登安的聲音傳進我跟阿利歐思王太子中間,兩人就像被吸引似的轉頭看向她。

  為了能讓梅露清楚看到石榴石項鍊,席登安將上半身向前傾。

  「聽說貴國已經被中斷礦石貿易了。這樣下去,露米納思王國未來可能再也買不到這種上乘的礦石……真令人擔憂啊。」

  梅露瞠目結舌地看著席登安。

  阿利歐思王太子也做出一樣的反應。

  瞧他剛才還一副牙尖嘴利的樣子瞪著我,現在只能啞口無言注視著席登安。

  就像是在說:「這個人真的是席登安•巴利摩亞嗎?」

  「你們想要的話,也可以出口給貴國就是了。」

  我用手抱胸,對著阿利歐思王太子揚起微笑。

  「我們可以從達尼亞王國進口礦石再轉賣到貴國,就當是送給梅露大小姐當成禮物,不知意下如何呢?」

  也要這條項鍊適合給梅露再說吧!!!!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現場一片寂靜。

  阿利歐思王太子再度怒視著我,梅露抿起嘴巴,對著席登安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侍從的一句「請往會場移動」打破了沉默。

  「稍後再與您商談貿易一事吧。」

  聽到我這麼說,席登安默默將自己的位置移到那兩人看不見的位置。

  直到兩人步入會場之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眼光都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不,他一直看著席登安的可能性或許更大一點。

  「妳一直在欺騙人嗎?」

  騙人?

  誰騙誰?

  就算他瞇起眼睛,我還是馬上察覺他在說席登安。還以為席登安本人也有聽到這句話,看來似乎是我多心了。可能是因為聲音過小,只有我聽見他的怨言,甚至連嘴型都看不到。

  我跟席登安互看一眼。

  「…………果、果然──」

  她呼出一口氣,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卻只見她聳肩笑了出來。

  「沙律王子果然是王太子殿下的弟弟,王妃大人的孩子。你們幾位相當神似呢。」

  「我們才不像,我剛才可沒說喔。」

  我如此強調。

  「這顆寶石對梅露大小姐而言,會不會太沉重了呢?」

  本以為席登安會因為我惡毒的話語而愣住,語畢後傳來的一陣哄堂大笑反而嚇到我了。

  看了看周圍,原來是來自負責警衛的騎士們。他們敲打裝備大笑的的樣子著實讓我很驚訝,然而席登安卻調皮地瞇起雙眼。

  「看來大家都同意呢。」

  


  

  阿利歐思緊咬下唇,心想情況怎麼跟預想的完全不同。

  婚宴的餐會已經結束,來賓們即將移駕至會場與其他人暢談。

  眾人紛紛大力稱讚席登安•巴利摩亞──不,是已經成為堤多洛斯王國第三王子妃的席登安。

  阿利歐思也心知肚明,那些好評絕不是場面話。

  因為即使席登安不在場,來賓們依然在稱讚她。

  有人說她一下子就治好困擾領民們的的疾病,為國家帶來莫大好處。

  有人說連那位愛挑剔人的堤多洛斯王妃和王太子妃,都將席登安視如己出地疼愛。

  也有人說席登安被視為才女,沒有不會說的語言。

  更重要的是席登安被丈夫──沙律•艾爾•堤多洛斯寵愛,他麾下的騎士團員們也將其視作女神款待。

  「王子娶了一位好王子妃呢。」

  「王太子作為中流砥柱支撐國家,沙律王子則有武藝的才華。而且入贅至鄰國的二王子也有相當了得的外交手腕,堤多洛斯王國今後肯定國運安泰。」

  於是大家都聚集到席登安身邊,露出阿諛的笑容,口吐賀詞拚命想巴結她。

  情況跟她還在露米納思王國時有著雲泥之差。

  當時的她總一個人關在阿利歐思的房間裡,即便被帶去社交場合,也會離開阿利歐思身邊,與年長的女性不知道做些什麼偷雞摸狗的事。她的個性傲慢,總以自己的地位仗勢欺人,還對梅露使壞心眼。

  席登安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女人。

  「不過,他們看起來還真幸福呢。」

  「就算是政治聯姻,也鮮少有夫妻能處得這麼好呢。」

  從阿利歐思正前方走過的某位王族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

  這點也讓他怒火中燒。

  明明在我面前總是扳著一張臉。

  阿利歐思咬牙切齒,怒視位於會場正中央的席登安。

  她挽著沙律王子的手臂,瞇起眼睛露出盈盈微笑。沙律王子好像說了什麼,讓她詭異地掩嘴發笑。

  看著那張臉,阿利歐思才回想起來。

  席登安初來乍到露米納思王國時,也會露出那種笑容。

  「阿利歐思王太子──」

  她以溫柔的聲音如此呼喊,並對自己露出微笑。

  然而。

  「在那身衣服底下,藏著跟蜥蜴一樣的鱗片吧。」

  觸動耳膜的,是梅露那油腔滑調又口齒不清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席登安的想像已經是脖子底下刺了密密麻麻的龍紋,宛如人型蜥蜴的樣子。

  「王太子殿下,您可曾親眼見識過?」

  宰相冷冷地詢問時,阿利歐思完全回答不出來。

  正因為阿利歐思自己從未親眼見過。

  阿利歐思一直認定對方是個讓人作嘔的女人。

  可是從席登安無袖禮服下方伸展出來的手臂完全沒有龍紋。敞開的領口也只看到豔麗的石榴石,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片龍紋。

  不在喉嚨,不在鎖骨,不在背後,也不在手臂,到處都找不著。

  「形狀神似櫻花花瓣,只有兩枚。」

  宰相是這麼說的。

  那應該是事實。

  這樣一來,自己一直相信的話語到底又算什麼呢?

  「這麼說來,那位公主以前好像曾在別的地方被人悔婚呢。」

  聽見身邊有人談論這個話題,阿利歐思全身緊蹦。

  「我有聽說這件事,當時她應該還來不及締下正式婚約……就離開那個國家了。」

  「怎麼會拋棄那樣美麗動人的公主呢?」

  「不曉得,或許是有什麼醜聞吧。」

  換作是幾個月前的阿利歐思,八成會對這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吧。

  都是席登安不好。那個女人糟蹋了梅露,忘了自己的身分是未來的王太子妃而怠慢公務,還整天關在寢室內。

  他們說的醜聞,一定是指這些事吧。

  然而。

  「醜聞……嗎?哼哼……男方八成是個花花公子吧。」

  「呵呵,就是啊。因為到處拈花惹草,而被女方拒絕了吧。你想想看,達尼亞王自己也很看重個人操守,好意讓帶著龍紋的女孩嫁過去,卻被男方忽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深感無地自容的阿利歐思已經快要喘不過氣。

  父親一定是想讓他聽見這番話。

  要他有點羞恥心吧。

  「王太子殿下──」

  口齒不清的聲音把王太子的意識拉回現實。

  梅露嘟起嘴巴,露出哀怨的眼神,看來是感到無聊了。

  「這裡都沒有會說卡拉班共通語的人嗎?都不能跟別人聊天,我快無聊死了。」

  「這樣啊。」

  阿利歐思瞇起眼睛,摸摸她的頭。

  據說她相當不善於使用外語,即使請了家教老師也不見起色。關於這點,阿利歐思本人覺得無傷大雅,但宰相跟外務大臣卻是氣到翻白眼。

  可憐的梅露啊,為了成為自己的妻子得吃這種苦。

  妳到底與這些醜聞有多少關聯呢?

  阿利歐思並不想知道,他只願意相信梅露是無辜的。

  「殿下,還請您不要有任何反應,直接聽小的一言。」

  阿利歐思身後突然傳出人聲。

  這不是堤多洛斯語,也不是卡拉班共通語,而是盧亞語。是一種現今只會出現在聖書之中的古代語言。

  「請您把席登安帶到庭園,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依照對方的要求,阿利歐思除了將視線往右移動之外,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

  身後的人打扮成執事的樣子,手上還拿著銀色托盤。他曾經看過這張臉。

  (清掃人……)

  他們是露米納思王國裡主要執行暗殺行動的人們。

  阿利歐思想起宰相說過的話。

  「只不過我也留了一手。」

  「要是無法將她納為我國所有,那就也別讓其他國家擁有她。」

  那應該是指暗殺席登安的計畫。

  阿利歐思嚥下口水,一旁的梅露一臉好奇的樣子。

  「他剛剛跟王太子說了什麼?」

  聽不懂外語的梅露傻傻看著阿利歐思。

  「沒什麼。好了,我們也去問候一下他們兩位吧。」

  阿利歐思擺出笑容,將左手肘伸向梅露。

  「他們就會用卡拉班共通語跟我們說話了。」

  「對耶!席登安大人精通外語,她一定會配合我的!」

  阿利歐思帶著笑容滿面的梅露,緩緩步向沙律和席登安。

  

  

  我用偽裝的笑容招呼來往的賓客們。我快不行了,臉上的肌肉好像就快散了。

  但我可不能說不接待就不接待,他們都是為了我的婚禮而來,還是要做足待客之道。

  不知道席登安還好嗎?我裝作喝一口香檳,然後向她看了一眼。

  斜前方的她正和與會嘉賓聊天,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甚至該說很樂在其中。

  我還是有點擔心,心想她不會累就太好了。

  雖說再過不久就要散會,待會兒就能和她共枕眠……這個不經意的念頭讓我突然冒出一股熱意,還以為臉要爆炸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雖然這些事讓人疲憊!

  可是我很期待待會兒幹一些讓人疲憊的事!

  所以說別想著現在鬆懈下來!

  這是公務!我現在怠慢公務,待會兒初夜時有何顏面認真啊!

  我一口乾了整杯香檳,順勢大力搖搖頭。

  妄想,退散!我也太不正經了!

  在心中感嘆自己無藥可救,轉了轉沒拿杯子的那條手臂與肩膀的關節。

  這時感覺肩胛骨外側摩擦到某個東西,才想起軍裝內側還穿著背心型的護具。

  儘管原先沒有特別的感受,可能是因為腦袋浮現奇怪遐想的關係,現在的我只覺得熱到受不了。

  再過一小時左右,宴會就要結束了吧。

  目前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這麼說來,打從回到王都的路上就不再出現對席登安意圖不軌的人。

  「嗨,打擾了。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我還想說是誰會在這時向我攀談,然而一看到對方,不小心「呃」了一聲。

  面前的人是阿利歐思王太子跟梅露。

  為了掩飾不悅的表情,我將手上的空酒杯塞給附近的執事,急忙擠出客套的笑容。

  「當然沒問題。阿利歐思王太子和梅露大小姐,兩位今天也相當疲累了吧?」

  我想反正她也聽不懂堤多洛斯語,於是立刻切換卡拉班共通語與兩人對話。

  就在此時,梅露發出「哈哇哇──」的怪聲。

  「為什麼熊熊先生只是說了卡拉班共通語而已,就看起來這麼帥啊!我終於可以跟人說上話了!」

  剛才那個應該算是感嘆的聲音吧。我面露苦笑如此心想。

  「太棒了,雖然我只是隻會說人話的熊。」

  我以自暴自棄的言論回應對方,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

  「可是熊熊先生很可愛啊。」

  儘管她開口的時候帶著笑容,不過看起來就是諂媚人的表情。

  我反射動作將她甩開,無意之間表情也凝重幾分。

  「但是啊,熊終究還是熊喔。隨便碰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喔。」

  「哇,好可怕。我會不會像在森林裡迷路的小女孩一樣被熊吃掉啊?」

  看見她露出撒嬌的笑容,我便感到背脊一陣涼。

  「不好意思,她還在接受成為王太子妃的教育。」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聲音傳進驚詫的我和露出阿諛笑容的梅露之間。

  「就是改不掉黏人的壞習慣,真令人困擾。」

  阿利歐思這麼說的同時,還不忘摟住梅露的腰,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哈哈哈哈哈,你們辛苦了。」

  我以僵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真同情她的老師們。

  「老師們都教一些很難的東西,人家累了啦。」

  就算她鼓著腮幫子抱怨,可是又有誰會理她呢。

  「是嗎?妳好棒。」阿利歐思誇獎她後,用手摸摸她的頭。看著這個場面,我決定儘快結束跟這兩人的對話。

  「請兩位盡情享受這場宴會吧。」

  「話說席登安跑去哪裡了?」

  虧我都擠出燦爛的笑容向他們敬禮了,混蛋阿利歐思還問出這種問題。你給我看一下場合啊。

  「啊!她在那裡!席登安大人──」

  在我出手制止她把席登安捲進來以前,梅露便向著她用力揮手。

  席登安跟貴賓的談話似乎已告一段落。互相道別之後,掛著笑臉的席登安向我們走來。

  「抱歉,妳那邊還順利嗎?」

  我摟住席登安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詢問。

  「很順利呢。」

  她以開朗的微笑回應我。天使啊,天使就在我身旁。

  「席登安大人,人家正在接受培育成王太子妃的教育課程,可是那些東西很辛苦耶。」

  梅露無精打采地開口抱怨。

  我完全無法抱持同理心,於是將冷冰眼光投向對方。席登安的態度倒是很溫柔。

  「嗯,是嗎?真是辛苦妳了。」

  席登安馬上切換卡拉班共通語安慰對方,還順勢用手從背後摟住我的腰,讓我們兩人貼得更緊密些。我一方面覺得有點開心,也感到放心了。

  「有些話想跟你們說……可以到庭園那邊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瞄了一眼前往庭園的雙開玻璃門。

  我們確實能馬上前往庭園,但我只覺得很麻煩。

  宴會依舊在進行,還要做好散會的準備。我衷心期盼身邊突然有侍從或是文官向我們搭話,好讓我們能繼續留在會場。

  「我不希望讓別國的王室發現梅露還不太會說外語……」

  或許是因為我沒有任何回應,阿利歐思難以啟齒地這麼告訴我們。

  我不假思索看向席登安。

  ……確實如此呢。

  如果在會場內用這種方式說話,大概會被其他來賓嫌棄:「她到底是受了多麼糟糕的教育啊?」

  「我不介意。」

  席登安笑著點頭答應。阿利歐思王太子在我發言之前,就搶先向席登安道謝,這點讓我相當不滿。

  不滿歸不滿,我還是將左手肘伸向席登安。

  「那麼,就由我帶領各位前往庭園。」

  語畢,我便轉身背對阿利歐思王太子。走向前往庭園的玻璃門途中,席登安把頭湊近。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席登安的表情藏不住驚訝,我也只能苦笑以對。

  「我不覺得他會說『一直以來我很抱歉』這種話。」

  「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這點我比沙律王子更清楚。」

  我們兩人互視一眼,咯咯地笑著。

  「我們要到庭園。」

  我向雙開門前的侍從說了一聲,他便靜靜地為我們開門。

  夜晚的風徐徐吹在臉上,令人神清氣爽。雖說白天的氣溫熱得讓人直冒汗,但可能是受到環繞在王宮周圍的護城河影響,即使在夏天,夜間的溫度還是比起白天涼上許多。

  我確認那兩個人也跟上腳步後,便開始思考要走到庭園的哪邊。

  「對了,席登安還沒去過涼亭吧?」

  「你是說……涼亭嗎?」

  她宛如幼鳥一樣,面帶疑惑抬頭看著我。啊啊,好可愛……

  她來我們國家還沒有多久的時間。

  我的房間就在王宮,她的生活起居也都是在王宮進行。可是我們為了準備婚禮總是忙得昏天暗地,所以宮廷內還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建築物。

  「這個時節的玫瑰花很美,要去看看嗎?」

  對於我的提案,席登安興奮地點點頭。好,那一起去看吧。

  「有一座涼亭附近開滿玫瑰花,不過可能要走一段路,可以嗎?」

  我回頭詢問阿利歐思王太子,對方沉著地點頭同意。

  「走吧。」

  他挽著梅露的手,走到我們身邊。

  「相處得很愉快嘛。」

  阿利歐思王太子冷不防地說了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

  我還納悶他的語氣比原本更親近,然而是我會錯意了,他在跟席登安說話。

  「是啊,沙律王子待我相當好。」

  席登安回應時並沒有讓自己的笑容垮下來。

  「妳是在諷刺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扳起半張臉。

  「妳跟在露米納思王國時完全不一樣吧,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我在堤多洛斯王國的處境完全不同。」

  席登安毫不猶豫地回應。對此,阿利歐思王太子本人比我還要吃驚。

  「妳想說我對妳做了什麼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用凶狠的眼神看著席登安,我本來打算介入調停的。

  「王太子殿下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只是相信您想相信的事物罷了。」

  席登安無情地反駁他。

  我傻眼了。她竟然在這種公開場合單方面批評對方,還真敢講啊。

  「你還留戀著席登安嗎?」

  「說什麼留戀!」

  就算他憤慨地駁斥我的話,看在旁人的眼裡就是這樣沒錯。

  「喂喂喂,席登安大人──」

  站在一旁的梅露鬆開挽著王太子的手,三步併兩步地走來強行介入席登安跟王太子。

  「您跟沙律王子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她完全不管現場的氣氛有多尷尬,硬是帶著笑容插嘴。

  「的確……是呢。」

  我瞥了席登安一眼,在她向我示意要我說清楚之後,我便開口了。

  「我跟席登安感情很好。」

  梅露豎起食指,將指尖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發出「哼~~」的聲音。

  「妳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悔婚也才半年前吧。真虧妳有辦法一直換喜歡的人呢。」

  梅露瞇起鳶色的眼睛,視線在我跟席登安之間游移。

  「該不會之後又喜歡上沙律王子以外的人吧?」

  聽到這句話,我啞口無言。

  這個女人是怎樣?

  讓她成為王太子妃真的好嗎?

  不對吧,這種人當個沒有實質權力的王太子寵妾倒還無所謂,現在卻告訴我她將來會成為王太子妃?

  太誇張了。社交界一定會搞得腥風血雨,宮廷內也會出大事。

  「我曾經愛慕過阿利歐思王太子。」

  席登安打破沉默。我很想告訴她不需要搭理梅露的話,隨她去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可是席登安還是用眼角餘光越過梅露,看向阿利歐思王太子。

  「就算當時的婚事是國家之間的決定,我還是以我的方式向阿利歐思王太子展現誠意。但或許是因為我處事不周,無法將自己的情緒傳達給您,也無法拉近兩人的距離,最終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妳想說自己也曾經愛過我嗎?」

  席登安的嘴角揚起難以言喻的笑容。

  「我也曾掏心掏肺地對待阿利歐思王太子,可是王太子還是拒絕了我的心意。這不就是因為您只聽信願意聽的消息,只願意看見自己想看的事物,才會釀成現在的結果嗎?」

  阿利歐思皺起眉頭,看來是說到痛處了。

  「只是就結果來說,我得感謝您願意放手。多虧您的悔婚,我才能遇見沙律這位品格高貴的……王子……」

  我把眼光移向她,見她閉口不提的樣子我還有點擔心。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席登安滿臉通紅。

  「因為您的決定,讓我能邂逅心愛的人……」

  她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讓我也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燙。

  「不……我是說,我真的,對阿利歐思王太子只有感激之意。」

  就算看見他對著我冷笑,還扳起凶狠的表情盯著我,我對他也沒有任何想法,倒不如說還有點優越感。

  我,是被人所愛的!!!!

  「沙律王子,沙律王子──」

  這才注意到梅露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還不斷拉我的手。

  「妳、妳幹嘛?」

  不對,妳真的不該對王族做出這種舉動。

  尤其現在席登安還在場,妳怎麼能從另一邊揪住我的手呢。

  「席登安大人的皮膚有密密麻麻的鱗片喔,看了之後可別嚇一跳。」

  她作勢向我竊竊私語。

  這下我確定了一件事。

  就是這個人。假消息之所以會傳進阿利歐思王太子耳裡,都是這個人在搞鬼。

  她就是讓阿利歐思王太子在那天會說出一連串「妳這種人真差勁」的言論,把席登安批評得狗血淋頭的主因。

  「聽好了──」

  我回以開朗的笑容,並湊近梅露的臉。

  「說謊的人呢,會被打入適合她的地獄喔。」

  在幾乎快碰到對方鼻頭的距離,我向她如此呢喃。

  看來我的開導非常有效。

  梅露慌慌張張跑回阿利歐思王太子身邊,緊抓著他的左手。

  不知道她拚命地向阿利歐思王太子告了哪些狀,但我也不想管。是梅露先做出失禮的行為,阿利歐思王太子一定也很清楚她的行為有何不妥。雖然他試著安慰梅露,可是梅露依然不買帳,儘管只聽見隻字片語,但梅露確實向阿利歐思王太子說了「你去罵他」這種話。

  我不禁停下腳步後,連連嘆息的阿利歐思王太子撥了一下瀏海。

  「抱歉,看來梅露已經累了。」

  「才沒有!阿利歐思王太子,我說!」

  她伸手指向我,這次很直接了當地把話說明白。

  「他是壞蛋!人家都被他嚇到了!」

  …………這個女人真是不簡單啊,我對妳無話可說。

  「我先回會場拿杯飲料,能請你們在這裡等一下嗎?……走吧,梅露。」

  阿利歐思王太子不禁咋舌,抓起梅露的手沿著原路走回會場。

  只是梅露還在氣頭上,現在依舊相當激動。阿利歐思王太子是硬拖著怨聲載道的梅露才能回到宅邸。

  「……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著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背影,不禁碎念了一下。

  他一面安撫梅露,一面穿越杜鵑花的樹籬漫步在小路上。

  「露米納思王國有許多優秀的教育工作者,應該沒問題吧。」

  席登安雖然這樣回答,但是語尾卻帶著嘆息。

  反正是他國事務,我也不想管。正當我準備看向席登安時──

  注意到阿利歐思王太子在我的視野角落做出奇怪的行徑。

  我停下自己的動作。

  阿利歐思轉過身讓梅露挽著自己的手緩步向前走去,現在已經快走過會場的雙開門。

  但是有這麼一剎那,他不知道看著哪裡,用下顎向前示意了一下。

  方向是西邊,樹籬後方。

  我警戒地環顧四方。

  為了賓主盡歡,今天也開放來賓參觀庭園,也在四處布置篝火。可是那終究只是營造氣氛用的裝飾,在黑夜中的視野並不好。為了避免有盜賊趁著茫茫夜色混進來,在不顯眼的地方應該也安排了幾位騎士,負責現場的維安工作才是。

  即使勞爾躲在暗處,我也知道他正觀察著我們這邊的情況。

  ……不過他應該是盯著我,防止我對席登安亂來吧。因為他直到今天,還一直對我千叮嚀萬交代:「回到寢室之前什麼都不准做。」

  「怎麼了嗎?」

  當我還在確認庭園的狀況時,席登安抓著我的左手如此詢問。我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一臉茫然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我有一瞬間彎起嘴角。

  「沒什麼……」

  ──事。在我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

  我的左手被人用力向下拉……不,才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感覺整條手臂差點被扯斷。

  我重心不穩的當下,也聽見席登安的慘叫聲。

  「席登安!」

  她失去重心向前摔倒,就這麼被拖進庭園的樹叢。

  「席登安!」

  她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在樹籬中。

  我抓緊佩劍的握柄,向前傾身衝了出去。

  腦袋裡「啪!」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破裂,滾燙的粒子在體內奔騰。我狠狠地咬緊自己的臼齒。

  視線變得清晰,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目標白皙浮現。

  我翻過樹籬,從劍鞘拔出劍並高舉過頭。

  就在我的眼前,就在草皮上。

  趴倒在地的她受人壓制。

  一個男人抓住她的腳。

  在她的腦袋旁邊,另一位背對我的男人拔刀準備割向她的脖子。

  「滾開!」

  早在我雙腳著地之前,劍刃已經砍向拔刀男子的頸項。

  為了避開四濺的血沫而將身體側向一邊,但左臉頰還是沾到一滴血,我不禁咂嘴。

  「席登安!」

  被我斬殺的男性屍體倒向正在地上拚命掙扎的她,於是我將其一腳踹開,改變傾倒的方向,倒地的屍體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我猜屍體是倒在草皮上,可是沒有那個閒工夫確認。

  在噴湧而出的血漬另一頭,原本壓住席登安雙腳的男子從腰間拔出小刀,打算刺向她的背部。

  席登安本來想逃出他的魔掌,遺憾的是慢了一步。

  我從準備起身逃命的她上方擋住敵人,身下的席登安再度臥倒在地。

  「沙律王子!」

  慘叫聲和背後的痛楚,還有重量,一股腦兒向我襲來。

  「……唔!」

  背後的男人低吟了一聲。

  看來小刀被我穿在裡面的護具卡住,讓他動彈不得。但是無論如何,小刀還是貫穿了護具,刀尖刺在我的背上。

  「沙律王子!沙律!」

  被我護在底下的席登安努力掙扎。

  「妳別動!」

  如此說道的我勉強自己站起來。

  試圖拔出小刀的男人一個踉蹌失去平衡。

  在我像是甩乾身體的落水狗一樣扭動身體時,那個男人離開我的身上。

  我向他用力踢了一腳。

  「團長!讓開!」

  身後傳來勞爾的聲音,霎時我便彎下腰。

  勞爾朝著我們的方向撲過來同時,耳邊響起利刃劃過空氣的聲響。劍刃直線砍向男人的肩膀,噴濺的血液猶如在暗夜中盛開的腥紅花朵。

  「嘖……」

  男人按住自己的肩膀,夾著尾巴逃走了。

  「追上去!」

  勞爾對著騎士們大聲下令,我急忙通知遵照他的命令衝上前去的騎士們:

  「別把事情鬧大!婚宴還沒結束!」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我的喊話,騎士們僅有一瞬間看向我,隨後便趕去追捕犯人,四周響起巨大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聲。

  拜託不要製造這麼大的噪音好嗎!最終我還是忍下想要這麼怒吼的情緒,把眼光放到席登安身上。

  她依然維持跌坐在地的姿勢。

  即使眼睛圓睜,還沒有從驚嚇中回過神,看樣子是沒有大礙,沒有傷口也沒有疼痛的地方。我在放心之餘準備伸手將她拉起來時,勞爾朝著我開口:

  「這要怎麼辦?」

  勞爾揮劍甩掉血漬,將劍收進劍鞘的同時詢問我,並且用腳踢了倒在草皮上已經斷氣的男人。

  「現在就開始調查這個人的身分嗎?」

  「要是被發現有盜賊闖進婚宴會場,還差點殺害新人,整個家族的臉都要被我丟光了。快快快,把屍體藏起來,還有更重要的是──」

  我讓勞爾看了我的背。

  「幫我把這個拔出來。」

  「哇,團長的衣服破了這麼大的洞,待會兒要怎麼辦?還得為與會者送行呢。」

  「正面對著他們不就好了?反正洞在背後。」

  「咦……這樣好嗎?」

  「對了,斗篷!穿斗篷吧!」

  「喔喔,好主意耶!」

  勞爾彈了一下手指,我們兩人開懷大笑。此時──

  「轉過來讓我看看!」

  席登安對我大喊。

  我因為驚訝過頭,嚇到直接抱住勞爾。

  面前的席登安雙手扠腰站在我面前。她的樣子相當狼狽。

  剛才只忙著確認有沒有受傷,沒留意到她剛才一下被人拖著走,一下又是維持臥倒的姿勢翻身,禮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裙子破洞,整件禮服也沾滿砂土,石榴石項鍊安然無恙已經是奇蹟。




  「嗚啊!這位也是,待會兒要怎麼為來賓送行啊。」

  「幫她換一件禮服!還有沒有禮服,哪裡才有啊?」

  勞爾跟我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轉。

  「我說你啊,被刀刺中了吧!你還在……還在說什麼傻話啊!笨蛋!」

  ……她罵我笨蛋。

  看我情緒低落,勞爾面帶苦笑趕緊離開我身邊,反而是席登安迅速向我衝過來。

  還以為她是要抱住我,沒想到卻繞到我背後。

  我現在該怎麼處理為了抱她而伸出去的手……

  「團長有穿護具,我想不會有大礙的。」

  勞爾一邊說著,一邊幫我把撲空的雙手放下來。他是好人。

  「拿毛巾來!」

  然而席登安還是以強勢的語氣指揮我們。

  勞爾只能聳肩,向她示意身上沒有毛巾。於是席登安從已經破損的禮服撕下一塊布料,大概是要充當毛巾使用。

  接著她又繞回我的背後,不曉得打算做什麼,我只聽得到她的呻吟。

  「這到底要怎麼拔出來啊!」

  聽起來是想拔掉插在我背上的刀。

  「勞爾──」

  我偷偷叫他,勞爾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也跟著走到我背後。

  這時負責維安的騎士們也回來了,他們似乎很緊張,在一旁窺探我們的狀況。

  「回來得正好。你們把我們擋起來,不要讓會場的人看到我們。」

  新郎背後插著一把刀,新娘的手還握在刀上……這是哪一國的切蛋糕儀式啊……

  「沙律王子,請你解開衣服的鈕釦。在刀子拔出來的同時,我會按住傷口止血。」

  慢著,傷口應該沒這麼深吧?

  我偷看了勞爾一眼,只見他露出為難的笑容,但也沒有要跟席登安爭辯的意思。

  「好,我要解開鈕釦了。」

  我乖乖遵照席登安的指令。說起來比起上衣,要我脫掉護具還比較麻煩。

  「我要拔了。」

  勞爾這麼一說,在我背後的席登安便做好準備。她應該是在算血噴出來的瞬間,就用布壓住我的傷口吧。

  「拔出來了!」小刀在我背後晃了幾下,勞爾總算將它拔出來。

  我也順勢脫掉自己的上衣。

  就在我脫掉襯衫,準備解開護具的空檔,席登安不斷焦急地跺腳。幾名騎士也看得不耐煩,前來協助我卸下護具,這才終於能赤裸著上半身。

  「…………太好了。」

  轉頭看見席登安坐在地上顫抖,手中還緊握著自己從禮服上撕下來的布料。

  「傷口應該不算太大吧。」

  席登安盯著面帶笑意的我,伸手往我的腳打去。

  「這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之前不是跟你講過了!不用保護我!」

  「可是難道要我見死不救?太強人所難了吧。看到自己喜歡的女人快被殺了,難道要我什麼都不做自己逃命嗎?我做不到這種事。」

  「我自己保護自己就可以了!」

  由於席登安的竭力嘶吼,現場的氣氛變得相當微妙。

  不不不,這是天方夜譚吧。

  「你怎麼會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到!」

  席登安氣憤地嘟起嘴巴,幾顆本來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為之滑落,總覺得她把自己的好勝心全寫在臉上了。

  「容我說一句,全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團長身邊。不如就一直待在團長身邊,讓他保護您吧。」

  勞爾出面緩頰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客套的笑容,結果被席登安瞪了一眼便默默地閉上嘴了。她好強,一個眼神就讓勞爾安靜下來。

  「然後讓你像這樣為我擋刀嗎?別開玩笑了。」

  席登安以熾熱的眼神看著我。

  「我會照顧好我自己!說好了喔,你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那麼席登安也跟我做個約定吧──」

  為了配合她嬌小的身材,我彎下自己的腰。

  「約定?是怎麼樣的約定?」

  「妳要牢記我教妳的防身術。」

  此話一出,席登安立刻破涕為笑。

  「好啊,當然沒問題!我會學起來的!」

  「但是在我說沒問題之前,妳還是不能離開我的身邊喔。」

  「……咦?」

  我揚起單邊嘴角,看向表情困惑的她。

  「雖然不清楚原因,很顯然有人想要謀害席登安。我不認為加害者會在這次的事件之後就果斷放棄,今後席登安還是會碰上危險吧。所以呢,妳能保護好自己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可是──」

  我像是在告誡小孩子一樣,選用較為溫和的措辭。

  「總不可能我才教了席登安一點防身術的皮毛,妳就馬上能融會貫通吧。就連這邊的騎士們,也是經過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訓練,才有現在的技術。席登安自己也是吧。妳的醫學知識也不是讀了一個晚上的書就全部學會吧。」

  席登安怯弱地搖搖頭。

  「所以嘍,我會一直教導席登安防身術,直到我認為妳自己一個人不需要我保護也很安全為止。在妳學會防身術之前,都要待在我保護得到的地方,這樣我才能放心,好嗎?」

  聽完我的囑咐後,她頻頻點頭同意。

  「那就太好了。從明天起,席登安會來我們騎士團見習,請大家多多關照!」

  我起身朝著圍成人牆的騎士們如此說道。於是眾人歡聲如雷。

  「啊!那樣不就好了嗎!」

  勞爾突然大叫一聲。

  「什麼?哪樣就好?」

  「服裝啊!待會兒為與會者送行的時候,團長還能穿著騎士團服將就一下,可是席登安王子妃已經沒有備用的禮服了吧。身上這件都變得破破爛爛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重新審視席登安全身上下,衣服已經破損得慘不忍睹。

  「讓席登安王子妃也穿上我們的團服就好了吧。在嫁入王室的同時,也成為我們騎士團的榮譽團員!」

  「就這麼辦!」我贊同勞爾的主意,彈響指頭。

  

  

  幾個小時後。

  席登安待在我的寢室裡。

  「這場婚宴還真要不得啊……」

  見我露出笑容,席登安也跟著咯咯笑著。

  現在的她已經換上睡衣,但在幾小時前還是一身騎士服裝。

  「請冊封席登安為騎士吧,父親。」

  趁著席登安還在房間裡的某個隔間忙著換上騎士團的服裝,我回到婚宴會場,拜託身為國王陛下的父親答應我的請求。

  「席登安的禮服都變得破破爛爛了,現在準備換上騎士服。」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把抱頭苦思的父親及睜大眼睛想搞清楚來龍去脈的母親拉到角落,向他們解釋我們被盜賊襲擊,雖然平安但席登安的禮服已經破損到無法穿出來迎賓,有人想趁今天要了席登安的小命云云,萬一被來賓知道會把列祖列宗的臉丟光的事態。

  「婚宴就快結束了,席登安的禮服趕不及在出來為來賓送行前縫補好。待會兒席登安會以我們騎士團新成員的身分換上團服歡送來賓離場,還請您冊封席登安為騎士!」

  我用極快的語速拜託父親,反而是母親似乎覺得這個提案很有意思。

  「那麼就由母親我來為席登安冊封吧。這麼一來她就會成為騎士團的巨星了!」

  ……我不是很明白母親在說什麼。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母親。」

  王太子也跟著搧風點火,看來事情已成定局。

  「我已向席登安大小姐表明,希望她能在小犬的騎士團充分發揮其豐富知識了。」

  接著,身為堤多洛斯王妃的母親突然在婚宴會場高聲宣示。

  「現在,本人將於此處冊封席登安大小姐為騎士團的一員。能請現場嘉賓們,一同起身祝賀嗎?」

  全場響起一片拍手聲。

  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騷動。

  滿頭大汗的二哥催促侍從跟執事們儘快把祭壇整理妥當,還要準備一套禮袍。

  身著騎士團服裝的席登安走到王妃面前,朝王妃單膝下跪後,王妃便會將出鞘的劍抵在她的肩上將她冊封為騎士。然而……

  那個氣勢!母親,您揮劍的氣勢太可怕了!

  母親手上的劍向著席登安的雙肩各揮下一刀,現場傳來利刃劃過空氣的咻咻聲,害得父親叫出聲來,我也對席登安慘叫:「席登安!絕對不能動啊!」

  本以為只有母親跟王太子會對這狀況感到滿意,但是看起來參與者們似乎也因為手起刀落的演出而盡興。

  「今後堤多洛斯王國將會是一片光明呢。」

  來賓們在離開會場時,嘴上還不忘掛著這句話……怎麼感覺這麼像餘興節目?今天舉辦的是婚宴沒錯吧……?

  「在那之後,妳還有遇到阿利歐思王太子嗎?」

  坐在床上的席登安搖晃雙腳,動作宛若小孩子。

  「沒有……」

  為了替賓客送行,我跟席登安並排站在出口,可是在那片人山人海之中,能認得出模樣的人也只有凡德爾。

  那傢伙完全不顧現場人潮,依舊高舉一隻手向我們說聲「再會了,我的摯友!」便回去了。真受不了,他也太有精神了吧。

  「……阿利歐思王太子當時到底在看什麼呢?」

  當他聲稱要拿飲料回到宅邸之前,阿利歐思王太子確實看著某個地方。

  我非常在意他的視線另一端到底有什麼。

  「您還好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正從我的臉下方仰望。

  「沒什麼。」

  我微微笑了一下。

  席登安平安無事。其他事以後再來慢慢思考吧。

  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待在寢室。

  「我只是在想之後的事。」

  「之後?」

  她可愛的臉龐帶著不解,我便湊上前去。

  「就是這個夜晚只屬於我們兩人,沒有其他閒雜人等的事。」

  我向她細語說道,席登安驚訝地抬起上半身。

  我好像也被她的動作所吸引,抓住她的雙肩便將她推倒在床鋪上。

  只見她大眼圓睜,室內燈光映照在她的虹膜,這股色調讓人感覺相當奇妙。

  有這麼一下子,我在幾乎快碰到對方鼻尖的咫尺距離緊盯她的眼眸。不過下一秒,她就因為嬌羞而別過頭。

  我將這個動作視為信號,吻上她的唇。

  席登安將雙手環抱到我的背後,接著還是不禁微微地嬌喘一聲。

  由於我壓住她的唇,這道聲音便被留在她的小嘴裡,雙唇傳來難以言喻的震動。

  「怎麼了?」

  「背不會痛嗎?」

  「不會痛。」

  我緩緩一笑,解開她領口的結。

  接著我便將手伸了進去。將手指放在她胸口的隆起時,席登安按耐不住足以讓人融化的嬌喘聲。

  敞開她的衣服,可以看見隆起處邊際的龍紋。

  這種感覺既神聖,卻又惹人憐愛。

  這才發現我已情不自禁吻上龍紋。

  「沙律……」

  她抱著我的頭說著:「沙律,我喜歡你。」

  這句話讓我全身熱血沸騰。

  霎時間,熱血流遍我的全身,彷彿是被拉進打得如火如荼的熱戰之中。

  即使沒有喝酒,卻依然覺得醉醺醺的。每每和她雙唇交疊、每每屏住自己的氣息時,全身便會因為歡愉顫抖。

  她就在我懷裡,簡直如夢又似幻。

  席登安是如此柔軟、如此甜美、如此優雅,比起我在國境的山巔遇見的任何動物都要美麗、高貴、可人。

  有時我都會提心吊膽,深怕傷害到她纖瘦的身軀。但她還是委身於我,不時緊貼相擁,發出令人神魂顛倒的美聲。

  打從中途開始,我只留下朦朧的記憶。我就是如此沉醉於她。

  首次跟席登安深度交合時,她似乎很難受,幸好在這之後,只有她淺淺的吐息和濕潤的聲音。

  於是我們兩人。

  便在這個甘美的夜晚,濃烈地水乳交融。

  

五章 我的,只屬於我的摯愛

  

  

  幾天後。

  我為了教導席登安防身術而前往訓練場。

  為了讓席登安方便行動,她也和其他騎士一樣穿上團服,不過腰間沒有配劍,這是因為她會因為劍的重量而影響站姿。

  想著她也不會用劍,便將皮帶從她身上取下,取而代之的是用束腰纏在她的腰上。

  ……這該怎麼解釋呢。

  應該說騎士團服可能不夠長,所以席登安穿上去後,身體的曲線看得一清二楚。

  簡而言之,衣服完全遮不住屁股跟大腿的形狀。

  坦白說,附近一帶也只有我們的團員,所以不至於出現會目不轉睛盯著她看的人,可是我身為她的丈夫,實在不希望被人看見自己妻子的身材。

  我馬上跟勞爾告知這個狀況,要他為席登安訂製一件衣長更長,造型類似燕尾服的團服。

  在做好專屬於她的團服之前,只能先用束腰遮住腰部了。

  「好,我已經抓住手了,來吧。」

  我面向席登安,以右手抓住她的右手腕。

  剛才教她的是「抽開手腕」。

  席登安先是手心向下張開,然後向著抓住她的對手……也就是我的方向跨出一大步。

  同時被抓住的手要將肘部微彎,手肘的位置大概與自己的腰同高。

  接著以向前跨步的腳為軸心,轉身背對我。

  這樣一來就能藉著自己被抓住的手,利用「槓桿原理」輕易掙脫對方的抓取。

  手是掙脫了沒錯……

  「嘿!」

  不知為何在抽開手腕的時候,她還會配合動作發出可愛的聲音。

  她會發出「嘿」的一聲。不是,妳不出聲一樣能輕鬆掙脫啊……

  偏偏這個動作可愛死了。

  我不假思索用雙手摀住臉,席登安見狀穿過指縫看著我的臉,問了句:「怎麼了嗎?」

  沒什麼大事,只是妳太可愛讓我快憋死了。

  「夠了喔,請你們去別的地方打情罵俏好嗎?不要在這裡占位子。」

  身後的勞爾用冷血無情的語氣如此說道。

  太奇怪了吧,為什麼不能將她的可愛傳達給大家知道呢?那個人還有良心嗎?那種態度要怎麼討到老婆?

  「再說防身術這種事,如果碰上男性對手,最好的方法永遠是往他的跨下踢下去。」

  勞爾的話相當一針見血。不對,你都這麼講了,那我剛才教的豈不是白費工夫了?

  「對啊對啊,或是也可以大聲呼叫救兵,沒有比這招更強的防身術了。」

  前來練習劍術的騎士們也跟著加入話題。

  「要是聽見席登安大人的慘叫聲,第一個飛奔過來的肯定是堤多洛斯的冬熊,席登安大人肯定能平安無事。所以也差不多該把團長還給我們了吧。」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

  連別的騎士也跑過來了,還往我這邊丟了一柄木刀。對了,我好像說過要陪他們練劍。

  「那樣就沒意義了,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保護自己。」

  席登安的表情相當不滿。

  直到最後,我們還是沒能查出襲擊者的身分。現在仍努力偵查中。

  席登安能先學幾套防身術自然是再好不過了。這樣遇到突發狀況時,她也能夠靠自己爭取一點時間,直到我們前來救援。

  「我會認真教導席登安防身術喔。只不過愈是熟練的人愈能掌握自己的實力多寡。」

  我彎下腰,看著席登安的雙眼。

  「所以萬一出現自行判斷打不贏的對手,那就別猶豫了,請直接叫我吧。」

  都說到這個分上,她還是扳著一張臉,我只好用沒拿木刀的手摸摸她的頭。

  「相反的,要是我受傷了,我可是會大喊『席登安,快來救我!』喔。」

  此話一出,勞爾也打趣地笑著大喊:「醫護兵!」

  「……我明白了。相對的,你也別做出會讓自己有生命危險的事喔。我也不是魔法師,不希望你受了治不好的致命傷。」

  席登安終於妥協了。她應該是觀察周遭的狀況,才做出差不多該把我還給騎士團的判斷。就在我感慨她是名懂得察言觀色的女孩時,她又一下子把臉湊過來。

  「我不想又變回孤單一人了。」

  她把真心話說出口。

  我在心裡一陣苦笑。

  「才不會呢。我不會讓席登安孤孤單單一個人。絕對。」

  我往席登安臉上親上一吻。

  「我才不會因為想保護妳而隨便死掉呢,所以──」

  藏不住笑容的我看著席登安。

  「妳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喔。」

  她興奮地點頭答應,紫色的瞳孔裡還帶著美麗的光芒。

  「當然了,我絕對、絕對不會離開。」

  這次換成席登安親吻我的臉頰。

  看著席登安的臉龐,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幸福的事呢。

  即使這個世界變了樣,我們的容貌也不再相同。

  即使喪失原有的身分,也遺忘過去的記憶。

  我依然會從茫茫人海中找到妳。

  然後繼續疼惜妳。

  我一定、一定。

  還是會摟住妳的腰,還是會親吻妳的唇。

  遇上令人害怕,難受的事時,我也一定會保護妳。

  我會保護妳。

  唯有妳,是我所愛之人。

  無論天長,無論地久。

  無論何地,無論何時。

  無論哪個來世。

  

追加章節 第一次茶會

  

  

  距離盛夏還有一段時日的某天。

  我的大哥──也就是雷奧尼亞斯王太子,正在向我說明警備作業。就在走經庭園時,我聽見清脆的笑聲而停下腳步。

  「席登安?」

  我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就算沒看到人影,剛才聽到的絕對是席登安的聲音沒錯。

  「原來你不是冬熊而是狗嗎?是聞到席登安的味道了嗎?」

  「不是啦,是聽到聲音……」

  王太子的臉上浮現嘲諷人的笑容,將手上的警備計畫書捲起指向庭園的一角。

  「你的耳朵還真靈呢。今天母親邀請我的太太跟席登安一起開茶會。」

  「為什麼?為了什麼?」

  我完全沒聽席登安提過這件事。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今天一大早就跑來宮廷裡。

  據傳幾天後卡拉班聯合王國將會派遣使者前來,為此我跟王太子正在討論相關細節。今天也是為了確認當天的人員崗位安排來到庭園,這也才讓我碰巧注意到她的聲音……

  「什麼時候決定要開茶會的!母親有什麼企圖!」

  只有席登安跟我那位母親,還有王太子妃三個人單獨舉辦的茶會……危險,太危險了。

  雖說母親是才貌雙全的女強人,但她時常會做出脫離常軌的行為,而且由母親一手拉拔長大的王太子妃也在場……我完全能想像那個畫面。

  不論是訂婚期間還是婚後,我都盡可能不讓席登安接近這兩人。

  她們想幹嘛?搞婆媳霸凌嗎!真的是這樣嗎?她們打算欺負席登安嗎!

  不好,早知道就應該讓勞爾跟來的。

  「好像是母親臨時起意舉辦的茶會。之前離開錫恩伯爵領時,席登安不是送了一套茶具給母親嗎?她說想邀請大家用那套茶具一起品茗……我說啊,沒必要這麼擔心吧?」

  原來如此,我已經看到庭園裡架著一把白色陽傘,執事跟女僕們也在一旁待命。

  席登安一定就在那裡。

  我試著挺起身子,或者原地跳幾下好看見茶會的狀況,身邊的王太子見狀只感到無奈。

  「她們又不是要綁架席登安再把她關起來。」

  「意思差不多!是我們那位母親主辦的茶會吧!父親沒跟著參與的話就太危險了!」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該讓她買那組茶具的。話又說回來,我當時在那間店裡吃了多少苦頭啊。唉,真觸人霉頭,有夠不吉利的。

  「我太太也會出席,應該沒問題吧?」

  「那也是問題!」

  王太子妃尤莉雅,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權勢貴族塔雷席安家的獨生女。然而在她年幼時,父母陸續因不明原因身故。儘管當時還沒對外公開,不過尤莉雅早已成為王太子妃的人選,也因此出現有心人士為了阻止這場婚事,因而謀害公爵夫妻的陰謀論。

  她本來應該會以王室親屬的身分長大成人,不過母親還是強硬的以王室成員的身分收養她,並親自將她扶養長大。

  ……我則是從小就被丟進幼年軍校還有騎士團。

  先不管我的事。王太子妃就是在這種經歷下,接受母親的薰陶成長。她既是王太子的青梅竹馬,也是正宮。

  總給人個性溫順的感覺,不過是個能夠自在運用多國語言的才女這點也沒錯。

  可是她好像在各方面……沒戒心過了頭。舉例來說,她與別人互動時保持的距離總是比一般人近一些。

  「如果你這麼擔心的話,要不趁著休息時間混進茶會裡吧。」

  王太子的建議裡還夾著嘆息,我則是頻頻點頭同意──正確來說,是一邊點頭一邊加緊腳步走去。

  我彎下腰謹慎地前進,迅速躲進盛開的杜鵑花叢中,還硬把開口問我「到底在幹嘛?」的王太子一起拖進花叢。

  作戰開始。

  放哨時確認到席登安處於險境,必須作出應對行動。

  「那對耳飾真漂亮呢。」

  聽見王太子妃的聲音,我從花叢的間隙掌握自己的視線範圍。

  三人的座位圍繞著圓桌。

  「看起來相當晶瑩剔透呢……這是玻璃嗎?好可愛──」

  王太子妃看著席登安的臉龐。觸摸了耳飾之後還眨了眨眼,凝視那對飾品。

  好近,太近了吧,王太子妃!妳是整天讀書讀到近視了嗎!不用貼這麼近也能看到吧!妳不准太靠近席登安!

  我暗自在內心怒吼,這時王太子也在我身旁低語:

  「……我們的老婆也靠得太近了吧。」

  對吧!

  「這對耳飾是沙律王子送我的禮物。」

  席登安以微笑回應王太子妃。她好溫柔……我的妻子好耀眼。

  「竟然是沙律王子嗎?」

  「什麼?沙律送的!」

  王太子妃將手從耳飾上移開,驚訝地睜大眼睛,母親也相當震驚地拉高音量。她們的反應讓我相當不滿,可是就連我旁邊的王太子,都擺出一副訝異的表情。

  「你現在也能做到這麼貼心的事了嗎?」

  「這個,就算是我也……」

  語尾之所以會如此含糊,是因為沒有凡德爾的提醒也不會有那副耳飾,說是自己貼心總覺得過意不去。

  「是在買茶具的禮品店找到的飾品,就在我煩惱該買藍色還是黃色的時候……」

  開口的席登安顯得很害羞,輕輕撫摸耳飾。水滴型的耳飾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比今天的天空更藍的光芒。

  「沙律王子考慮了很久後選擇藍色……」

  她語帶羞澀,臉逐漸變得赤紅,頭也慢慢低下。

  真是的,怎麼會這麼可愛啦!!!!

  等……等一下,犯規!那種害羞的樣子太犯規了。

  「真教人難以置信,那位沙律王子竟然……」

  王太子妃沉著地說出這段話。

  蜂蜜色的頭髮、通透的白皙肌膚,以及總是面無表情,讓人無法參透內心的王太子妃,現在卻露出洋溢著人情味的微笑。

  「不過,願意對席登安大人展現不願給別人看到的一面……也代表沙律王子相當信任您,想好好疼惜您呢。」

  席登安帶著紅通通的臉頰,來回看著王太子妃和母親。

  「是……這樣嗎?」

  「是啊,當然是這樣。因為是我這個把他養育長大的媽媽說的話,鐵定沒錯。」

  不對,母親啊,雖然您在開口的同時還頂著自豪的表情……基本上我已經不知道母親您的教育方針是放任主義,還是放置主義了。

  記得因為小時候我跟母親分開生活的關係,母親來參觀幼年軍校舉辦的騎乘刺槍競賽時,因為搞不清楚我在哪一邊,所以直到比賽中場為止都一直在幫別人加油吧。是勞爾戰戰兢兢告知「王妃大人,那邊是對手……」,您才默默地轉向開始為我加油吧。您有在看我嗎?您有看到我的成長軌跡嗎?

  「不只沙律,雷奧尼亞斯也是這樣吧,尤莉雅?」

  「咦……在、在說我嗎?」

  我身邊的王太子因為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現在女士們的談話中,顯得驚慌失措。

  「那孩子在尤莉雅面前,也會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呢。」

  「哎呀,母親大人,是這樣子嗎?」

  氣質可人的王太子妃面露疑惑,嚐了一口玻璃杯中的紅茶。

  「他的性格開朗,也很常跟我開玩笑,難道他在各位面前不是這樣嗎?」

  「他是這種人嗎?」

  對此席登安相當驚訝,我自己也感到難以置信。

  自從我出生以來,這位大哥不曾對我說過任何一句笑話,而且就算不考慮他陰險的笑容,我也沒看過他開朗的樣子。

  我將眼光移過去審視王太子,只見他僵在原地,好像有什麼話哽在喉嚨。

  「像是怎麼樣的笑話?」

  母親一臉期待地詢問王太子妃。喔喔,我也想聽!

  這時王太子拚命搖動花叢,製造窸窣聲。

  「啊,是風嗎?」

  若有所思的王太子妃闔上了嘴。啐,我很想聽王太子的笑話啊。我不禁咋舌,隔壁的王太子則是無力地趴倒在地。

  「他當時是說什麼……啊,我還想聽席登安大人跟沙律王子的事呢!沙律王子在席登安大人面前會是什麼樣子呢?」

  王太子妃!別再說多餘的事情了!快點告訴我們剛才那個王太子的笑話啊!

  「您是說沙律王子嗎?」

  席登安有些驚訝地複誦一次。

  「我也想知道。他啊,明明就是個好孩子,偏偏相親時被拒絕了好幾……不對是十幾……二十次……到底是幾次呢?」

  母──親──啊──!

  那是我不堪回首的過去!請您別讓它重見天日啊!

  「我覺得最近的女孩子很沒眼光……幸好能跟席登安這樣的對象結下良緣,媽媽我可是高興到極點嘍。這麼說來,妳是喜歡我們家沙律哪一點啊?」

  母親一邊說著,搧著扇子的手沒有停下來,王太子妃也引頸期盼席登安的答案。

  「哪一點……這個……」

  如此說道的席登安陷入沉默,眼神在空中游移。我也吞下口水等待著她的答案。不只我們,甚至連倒在地上的王太子也跟著緊張起來。

  如果她說沒特別喜歡哪一點,我該怎麼辦?

  看來王太子的心情跟我相同。夠了,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不要用那種帶著憐憫的眼光看我好嗎?

  心驚肉跳的我從樹籬縫隙窺探她們的狀況。

  讓我意外的是不論母親或是王太子妃,都是帶著笑容期待席登安的答案。

  「應該是會把我放在第一順位的部分吧。」

  一臉通紅的席登安接著說下去。

  「當他外出時,都會想著『席登安可能會喜歡這些』送我各式各樣的禮物……每每收到禮物我都很高興,因為我想他一定是平時就很在乎我才這麼做。」

  她說著說著,似乎還覺得有些害臊而縮起身子。

  「還有結實的身材與寬廣的背……這些陽剛的地方也好帥……」

  太、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謝謝您把我生得這麼健壯!

  「沙律王子麾下的騎士團大家,也都相當信賴、尊敬身為團長的王子。受到大家仰慕這點也很棒。」

  勞爾,還有騎士團的各位,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關照!

  「而且王子也很會聊天喔,之前才詳細告訴我冬天在邊境駐守時發生的事……啊!」

  席登安連忙中斷自己的發言閉上了嘴。

  「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說得太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說了太多我的事情而縮起雙肩的席登安太可愛了吧!!!!

  我壓抑馬上衝過去抱住她的衝動,母親和王太子妃則在四目相交後咯咯地笑了。

  「他們能幸福真是太好了呢,母親大人。」

  「是啊。席登安,我原本還很擔心妳。」

  母親繼續以神色自若的微笑看著席登安。

  「您擔心,我嗎?」

  席登安驚訝地複誦母親的話。

  「妳離開自己的母國,又在露米納思王國遭到無情對待……即使跟沙律攜手走向紅毯另一端,生活在異國這點依舊不變。我也是離鄉背井來到這個國家的。」

  母親的眼神變得柔和,並對著席登安微微點頭。

  「我想我也能夠明白生活在外國的辛酸和苦楚。」

  「王妃大人……」

  我深受母親感動,她竟然會顧慮席登安的狀況。看來並不是單純為了打發時間或是因為好玩而邀請席登安參加茶會。

  母親沉默不語望著席登安一會兒,眼神裡滿是慈愛。

  「我剛嫁到這個國家時,別人在背地裡也沒少說我的閒話,也有人對我相當苛刻。」

  「這……」

  席登安哀傷地瞇起雙眼。這麼說來,母親自己也曾經說過,因為大哥跟二哥的外貌跟她相似,常常被人說:「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當然嘍,我會讓那些人閉嘴,也會以自己的能力制服苛刻我的人們。」

  「不愧是母親大人,真敬佩您。」

  王太子妃點頭如搗蒜,席登安則是瞪大眼睛愣在一旁。

  ……母親確實不像會手下留情的人呢。

  「不過席登安就不會這麼做吧。妳一定會默默忍受不合理的對待。」

  母親的表情有些困擾。

  我好像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此時此刻浮現在我跟母親腦海裡的,應該是同一個畫面吧。

  就是阿利歐思王太子對席登安悔婚的現場。

  縱使席登安被罵個狗血淋頭,依然默不作聲。沒有反抗,沒有反駁,更沒有暴怒,她只是將自己藏身在白色頭紗中忍氣吞聲。

  「所以我覺得席登安就算真的碰上麻煩事或是難過的事,也只會自己默默承受。」

  母親和王太子妃對上眼神,後者露出笑容。

  「因為想謝謝妳送了這組茶具,順便跟妳聊聊這些話題,我會才跟母親大人籌劃這次的茶會。」

  「可是我們家沙律喔──」

  母親一下子闔起扇子,不悅地皺起眉頭,讓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哇啊,真恐怖。

  「他都不讓我接近席登安,真是氣人呢!」

  「突襲作戰大成功呢,母親大人♪」

  王太子妃像個調皮搗蛋的小孩「呵呵呵呵呵」笑著。

  「原則上只要有沙律在,席登安就不會碰到什麼麻煩……可是那孩子對細膩的東西很不敏感。」

  母親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席登安。

  「要是遇到什麼狀況,都可以找我商量。身為嫁來這個國家的前輩,我也希望能幫上妳的忙。」

  一旁的王太子妃也露出柔和的笑容。

  「也可以找我喔。我們可是妯娌對吧。」

  「這……那個……」

  席登安交互看著兩人,最後鞠躬似的低下頭。

  「很謝謝妳們。兩位這麼關心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答謝……」

  粉色的嘴唇顫抖著,席登安的眼睛也被淚水染濕。

  「我來到堤多洛斯王國之後一直很幸福,完全沒遇上麻煩事和難過的事。」

  「看來沙律對妳很好呢,我也很樂見這種情況。」

  母親伸手擦乾掉席登安的眼淚之後,忍不住竊笑。

  「糟糕,怎麼把席登安給弄哭啦,要是被沙律看到的話,肯定會被他嘮叨的。對吧,尤莉雅。」

  「就是說啊。那麼……」

  王太子妃刻意清了一下嗓子,挺起自己的胸膛。

  不只是席登安,我也納悶著王太子妃到底要做什麼。就在這時──

  「這就來公開本人嚴選的王太子笑話,讓席登安重拾笑……」

  「哎呀呀,妳們竟然在這裡開茶會啊,好巧啊。」

  王太子扣住我的脖子,宛如彈簧玩具一般從樹籬之間跳出來。

  「怎麼是你們啊。不是說有事情要討論嗎?」

  母親的眼皮眨了幾下。

  「我們才正準備休息一下呢。對吧,沙律!」

  王太子難得發出這麼高亢的聲音。

  面帶為難苦笑的我拍掉全身上下的落葉,也順便拍拍王太子的衣服幫他整理一番。

  「對啊,我們也可以加入嗎?」

  作戰結束。

  席登安平安無事……倒不如說看起來還挺開心的。

  「當然嘍。」

  母親往身旁瞥了一眼,幾位執事便為我們準備椅子。

  「剛才都在聽席登安大人述說她的戀愛故事呢,呵呵呵呵呵。」

  王太子妃作勢要對我竊竊私語。

  「王太子妃大人!」

  席登安紅著臉將食指抵在嘴巴前方,示意要王太子妃別說出口的樣子真可愛。

  「這是妳們第一次淑女聚會嗎?」

  我帶著笑意詢問席登安,她通紅的臉頰也露出笑容。

  「是啊,兩位招待我參加了一場很棒的淑女聚會呢。」

  真是令人愉悅的笑容。

  我也有點感謝母親跟王太子妃呢。

  

後記

  

  

  大家好,我是さくら青嵐。

  感謝您閱讀本人的拙作──《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為她的伴侶嗎?》

  這篇故事原本是刊登在カクヨム的作品。

  還在草稿階段時,我本來想以席登安為主角撰寫這部作品……

  可是因為沙律在故事裡太常大喊「席登安好可愛!」然後出現不安分的行動,我覺得讓他當主角一定很有趣,最後就將整篇故事改寫成以沙律為主角的故事。

  只是由沙律當主角的話,有一點滿讓人不安心──那就是讓這位不夠帥的男人當主角真的可以嗎?

  說到異世界奇幻作品,總會讓人聯想到俊男美女滿街跑,長得好看才是真理的世界吧。

  可是沙律不一樣,他是大家公認的熊男。

  我一開始還認為點閱數應該不會太高,不期不待悠悠哉哉地開始創作。

  然而當我開始刊登作品後,卻收到許多好評和鼓勵的留言。我因為迴響太大而一邊顫抖一邊催眠自己「要……要快點準備下一個章節……」然後著手撰寫新內容時的景象,直到現在也依舊歷歷在目。

  那段期間,我還被現在的責任編輯詢問「願不願意在敝公司出書呢?」……起初感覺自己跟沙律一起因為這句話而腦袋一片空白。

  就像是說出「咦,真的嗎?咦……認、認真的嗎?這……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該如何是好啊!」這種話之後,兩個人手足無措的樣子。

  附帶一提,在知道由桑島黎音老師負責插圖的當下,感覺猶如堤多洛斯王室全員集合,大家搭著彼此的肩歡欣鼓舞地祝賀。桑島老師,很感謝您畫出這麼棒的插圖!尤其是席登安!在負責插圖的責任編輯讓我看過插圖後,我只回了一句「席登安太可愛了吧!!!!!!」,這個感想就跟第一次看到席登安容貌的沙律沒兩樣。

  另外,對於告知我這麼令人心動的機會,還在書籍化的過程中給予我許多支持和關心的責任編輯,我的心裡除了感謝還是感謝。藉由這個機會再次向編輯表達我的謝意。

  對於創作者而言,讀者能喜歡自己寫的故事自然是無上的喜悅。

  我也認為能將自己的作品出版成冊,正是身為創作者的心願之一。

  這個心願之所以能如願,不只憑藉創作者的一己之力,更重要的是作品讀者們所給予的熱情。衷心感謝你們的支持,讓我能夠體驗到這種幸福的滋味。

  今後我也會努力寫出優秀的作品,願各位也能繼續給予我支持和鼓勵。

  那就下集再見吧。

二○二三年十月吉日 さくら青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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