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原筑紫的恳求
第二章 春原筑紫的恳求
睡眠不足。
本来因为和澄花同学晚上喝咖啡的缘故就睡得不好,现在等着叔叔的联系更是完全睡不着了。
虽然被告知不可能这么快有结果,但等待还是很痛苦。
把我带到菫野家的菫野叔叔。
而且,和那样的叔叔共同创办公司,却在经营破产后把债务全都推给叔叔然后逃跑的我的血缘上的父亲,新田和正。
明明知道这样的关系却依然对我很好的叔叔的独生女,澄花同学。
虽然我辗转住过很多地方,但在这片土地上很幸运地遇到了同居人、朋友、同事这些温柔的人们的缘分。
所以事到如今无论怎样,父亲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只是,要是有财产的话,想让他交给叔叔。
也想用在菫的经营上。
顺便要是能出个事故就好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现在的我。
虽然想着能不能用咖啡做出什么新产品,但试做一直不顺利,甚至被说到就算做出新产品也很困难。
我意识到因为无力感和焦躁,自己的想法变得带刺了。
正好看到了一个朋友,试着搭话想让她听听我的烦恼。
「睡眠不足呢。脸比平时还要奇怪哦」
白须贺咲良。
高中一年级的冬天变得要好的澄花同学的朋友。而且是菫的常客。
早上,从学校最近车站的站舍出来后偶然遇见了她,虽然乘车口不同,但大概是搭了同一班电车吧。
白须贺是个将天生的金发扎成马尾、有著接近琥珀色的茶色瞳孔的少女。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是我先注意到她并打了声招呼说早安。
她回覆的答案,就是刚才那句冷淡的话语。
「我晚上都在试作咖啡喔。到底什么才是能让客人开心的咖啡呢?」
我和白须贺开始朝学校走去。
和白须贺一起走时才注意到,这傢伙经常受到擦肩而过的人们投来视线。因为金色的头发在春风中摇曳,看起来超级上镜。比起冬天被大衣和围巾遮住的时候,现在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对那些毫不客气的视线我感到很不自在,但白须贺却装作没注意到。
「我也有点睡眠不足。最近一直沉迷于订阅制的剧集呢。」
白须贺的白皙肌肤血色也很好,看起来很健康。
「原来你是想说自己的事啊。」
白须贺是个想说就说、随心所欲的女孩,所以不太会过问我这边的情况。
「阿渡你也看了吗?就是前几天上架Prime的那部。」
「啊—是那部奇幻剧吗?那个的话我只看了第一集。」
「你最好看到最后哦。虽然主人公会死掉但超级感人的。」
「喂,你刚才剧透了吧?」
「嗯。因为我听说有人讨厌主角死亡的故事,所以就想着先剧透,如果阿渡你不介意的话再看下去就好。」
「你这算什么歪理啊……」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网上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性价比,会先确认有无剧透再去看电影,所以就拿阿渡你试试看了。」
「我说啊,白须贺。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应该先问对方介不介意剧透才对吧?」
「所以实际上,你介意吗?」
「原来那家伙会死啊~」
那部剧还是弃了吧。我正好是讨厌主角死亡的类型。主角一死就会有种想看的剧情被剥夺的感觉。
「能问清楚真是太好了呢。」
「这招绝对不要对别人用啊。」
「当然啦。身为高二生的我可是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呢。」
「不是想成为会考虑他人心情的人,而是已经直接就是那种人了吗?」
「因为阿渡能听到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我的意愿要由你来决定?」
至少该问一句「这样很好对吧?」。
但这就是白须贺。
明知他是这样的人却还是继续做朋友。
沿着学校围墙的人行道前进,穿过校门。之后我和白须贺都改变了前进方向。
「那么再见」
「啊,回头见」
我走进第二校舍,白须贺走进第一校舍。
春天到来后,我身边发生了几件变化。
比如站前的汉堡店,还有和白须贺分到不同班级也是其中之一。我和一年级时一样仍在E班。
而白须贺则和澄花同学同在A班。
在这所县内重点学校里,设有仅由成绩优秀者组成的所谓特进班,那就是A班。
白须贺本来头脑就很好。按他本人的说法,只要克服了不擅长的汉字,进特进班完全绰绰有余。
想必是在澄花同学身边学习汉字奏效了吧。
虽然也很羡慕能和澄花同学同班,但这是白须贺凭实力赢得的,我想坦率地说白须贺真厉害。
在鞋柜前换好鞋,走进教学楼。
爬上比去年多一层的楼梯,打开了只上了一个月课的教室的拉门。
班级里的谈笑声。嬉闹的尖叫声。某人的喷嚏声。还有朋友们的声音。
「哟,诚一郎」「早啊」「早上好」
平时那三个人都在窗边佐二的座位那里。
正要去朋友们那里时,正好有个女生朝这边走来。是个比澄花同学个子小的茶发女生。她刚才还在谈笑的女生团体中的一员,不过手里拿着打印纸,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东西吧。
因为茶发女生走近了,我本想避开她。
「切…」
被咂舌声惊到抬头一看,正被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
那表情简直就像憎恶或愤怒这类凶狠词汇的写照。
虽然做咖啡馆接待工作时每周都会见到几个生气的客人,但什么都没做就被这样瞪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搞什么啊」
结果对方却挂上了一副「嘿嘿」、显而易见的假笑。
「没什么—没什么事啦—」
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显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冲进了走廊。
「搞什么啊,态度真差劲」
在茶发少女离开后,爱凑热闹的八弥替我说了话。
「你没事吧,静一郎?」佐二问道。
接着洋司说:「春原那家伙只对静一郎特别强硬啊。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毕竟我是升上二年级才认识她的」
我虽然装傻充愣,但其实撒了点小谎。
春原筑紫。
留着飞扬的短发波波头、发色深茶色的少女。
眼睛略微上挑,性格强势。但她的攻击性只针对我一人,平时总是规规矩矩地张着大嘴,和同班女生开心地聊天。
她和澄花同学、白须贺是不同类型的优等生,既不像澄花同学那样被周围人高看一眼,也不像白须贺那样极度不擅长交际。我觉得她是那种说话干脆利落、主动接近他人的类型。
虽说和春原是升上二年级后才初次相识,但我其实从一年级起就知道她。
去年冬天那场骚动的起因。
我曾和澄花同学与她朋友放学回家的电车同乘,其中一个朋友问澄花同学喜欢谁,澄花同学叫出了我的名字。
那件事。去年冬天的开端。
在电车内怂恿澄花同学说出心仪对象的那个女生,正是春原筑紫本人。
她也是澄花同学情人节的商量对象。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是个麻烦制造者。
冬天那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我觉得也该到此为止了吧,但今年开始同班后,春原对我的态度一直是那个样子。
怀有敌意。怀有恶意。怀有害意。
我到底做了什么?
完全搞不懂。
「嘛,这就是赐予你与我校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同居的光荣惩罚吧」
爱起哄的八弥说道。什么惩罚啊。什么啊。
◇
「静一郎君,和小紫是同一个班级对吧?」
「小紫?」
「春原筑紫。「筑紫」的「紫」,就叫小紫」
我差点呛到,把装着咖啡的杯子放在柜台上。
咖啡练习时间。正沉浸在能听到虫鸣的寂静夜晚中,我却被澄花同学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不能说时机不凑巧。
「虽然和春原同学是同班,但这又怎么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小紫那孩子啊,升上二年级后都不告诉我她在哪个班。我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她在E班,用手机问她本人也被她连续发表情糊弄过去了」
「原来如此」我轻声附和道。
「然后呢,这个」
澄花同学从围裙里取出了一支笔。是支有着蓝绿色笔杆的漂亮钢笔。
看起来很贵,这是第一印象。
「这是向小紫借的东西。她说用这个在店里的文件上签名会很帅气,让我试试看,在一年级第三学期末借给我的。但是从那之后就见不到她了,一直没能还回去」
「那真是麻烦啊」
澄花同学悲伤地「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这个,能不能请静一郎君帮忙还给她?拜托了」
虽然想实现澄花同学的请求,但对方是春原就让我提不起劲。
「我倒是无所谓,但为什么不自己还呢?」
「那个,呃,这个嘛—」
「你们吵架了吗?」
因为澄花同学正装傻似的望着半空,我才这么问的,但似乎被我说中了。
澄花同学啪嗒一声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
「你们吵架了吗……」
「才、才不是」
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垂着眼帘断断续续地说道。
「有一次我在E班门口等她,但来上学的小紫看到我后就立刻去了别的地方。说不定是在躲着我」
「有这种事?」
「因为小紫早上到校很早,都是静一郎君你不在的时候」
虽说不至于到现在还拒绝和澄花同学一起上学,但我不太擅长早起,所以还是和以前一样,比澄花同学晚出门。
当然,澄花同学晚出门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正常一起上学。
「别这么担心啦。说不定只是你的错觉」
「可、可是……」
如果春原讨厌她的话,应该会表现出明显的恶劣态度才对。既然是我说的就不会错。我觉得她对澄花同学可能有什么理由或误会。
反正,现在的我也走投无路了。
咖啡的试作也失败了。
叔叔那边也没有联系。
那么就去为消除澄花同学的一个烦恼而奔走努力吧。澄花同学虽然看起来是无敌的优等生,但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和朋友关系变得奇怪会消沉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便问一下,澄花同学是那种不在乎电影剧透的人吗?」
「那是什么,还有不在乎剧透的人吗?」
「知道了。明天顺便去还给春原的时候会问问情况,不过我会保密的」
「这个我倒是希望被剧透呢……」
模仿了白须贺的说话方式后,澄花同学突然变得拘谨起来。
我向邻座的澄花同学伸出手。
「拜托了,静一郎君」
从澄花同学那里接过了钢笔。
那个瞬间,我稍微有点后悔了。
比我想象中更重。不是那种拿着会累的重量,而是笔尖方向的重量似乎更沉。是为了方便书写的设计吧。而且手感也很好。这种轻柔触感肌肤的质感,绝不是塑料制品能比的。
看起来非常昂贵,让我紧张得生怕会弄坏它。
正当我对着不习惯的高级货不知所措时,澄花同学「啊—啊—」地趴在了桌上。
「我是不是被小紫讨厌了?」
「会不会是被误会了什么?」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我连头绪都没有。
每次碰到春原那家伙,她总是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想跟她说话时她就挤出假笑避开。被春原讨厌就是那样的感觉。
难不成跟我有关系?
不可能吧。
「静一郎君~安慰我嘛」
澄花同学像个小孩子似的左右摇晃着身体。
「你这撒娇模式是怎么回事」
「人家在沮丧嘛~」
看着优等生澄花同学难得的样子虽然有趣,但真是让人困扰啊。
「我不喜欢看到澄花同学沮丧的样子」
「我沮丧就不行吗?」
一直趴在桌上的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我。
「不、刚才那句话不是否定你在失落,而是说平时开朗的澄花同学──」
「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吗!」
糟了,刚才那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
「冷静点。我很了解澄花同学,从没觉得你会对别人做出过分的事」
「真的吗~?」
「嗯,我保证。我刚转学来的时候,澄花同学的存在真的帮了我很多。和春原也只要好好谈谈,肯定没问题的」
澄花同学吸了吸鼻子。
「小紫她啊,可厉害了。是个开朗勇敢、充满正义感的温柔的人哦」
「是这样吗?」
回想起她对待我的态度,实在没法老实点头。
「我因为菫的事情经常拒绝同学的邀请,在学校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但就是这样的小紫把我带进了朋友圈。我一直都很感谢她」
「真意外啊,原来澄花同学也有这样的经历。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吧?」
澄花同学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对不对,是小学的时候!」
「从小学就开始帮菫的忙了吗?」
澄花同学哈哈笑着。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根本算不上帮忙,只是很想为菫做点什么。就算是很小的我也想要帮忙!」
我因为辗转过多所学校,深知孩童圈子有时是何等残酷。
原来如此,澄花同学也曾陷入那种处境,而拯救她的就是小时候的春原吗。
对春原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
与我和白须贺这个共同友人不同,是只属于澄花同学的挚友。
菫的大厅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从敞开的窗外传来唧唧的春虫鸣叫声。
◇
第二天的上学时间也没有改变。
虽然春原似乎到校很早,但我们同班。总有机会在什么地方把钢笔还给她的。
实际上,走进教室一看,春原正在女生圈子里开心地聊着天。我没有勇气打断女生们的对话。
我在等待时机。
在静坐等待期间班会和第一节课结束了,当然春原一直没有独处的机会,所以从第二节课到第四节课我也继续等待。
到了午休时间春原和同班同学一起用餐。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春原和同学们相处得很融洽,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
虽然觉得干坐着等也不是办法就靠近了她,但春原注意到我的接近后,趁其他家伙没看见的间隙「嘁」地咂了下舌瞪了过来。
我犹豫了。
虽然已经习惯应付不合理的投诉,但面对原因不明的恶意还是难以应对。
果然还是应该等她独处的时候吗?
之后又等了一会儿。但不知是不是女生的习惯,连去厕所都要结伴同行,完全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你找春原同学有事吗?」
因为一直盯着她看,第五节课换教室时被朋友佐二用奇怪的眼神询问。
「你这家伙和菫野同学同居还在物色其他女生吗!太差劲了!去死吧!」
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在胡说什么。
「不,其实是──」
我无视了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向佐二和洋司说明了情况。
既然已经坦白了我寄住在菫野家的事。这些家伙即使知道我的情况也没有往坏处想,还一直关心着我。我信任他们,也很感激。
洋司点了点头。
「虽然要把菫野同学借的钢笔还给春原,但你好像被春原讨厌了啊……」
「确实春原同学对静一郎总是特别严厉呢」
「你注意到了吗,佐二?」
「因为每次和春原同学擦肩而过时,静一郎总是很消沉,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我才没有消沉呢!」
就在我逞强的时候,八弥抓住我的肩膀靠了过来。
「反正春原在其他人面前都表现得很和善,等她混在女生堆里的时候悄悄递过去不就行了?」
洋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笨蛋八弥。被讨厌的对象耍手段的话反而会更让人火大啊。静一郎是想稳妥地解决这件事」
「是这样吗?」
虽然刚才因为胆怯搞砸了,但我还是点头说「算是吧」。洋司是个很体贴的男人。
「那我们来帮忙吧。可以吧?」佐二突然提议道。
其他两人也点头同意,令我惊讶。
「真的可以吗?」
「嘛!朋友有困难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八弥说著,两人笑了。
老实说,实在令人安心。或许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对我来说能有这样可以商量的对象真的很可靠。
感觉四个男生害羞的样子不太常见,稍微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边制定策略一边等待放学。
◇
在讨论中制定的作战计画。
首先春原的小组里有保健委员和图书委员。
班会结束后,洋司会假装身体不适,让保健委员陪同他。
图书委员因为有活动应该会立刻离开。
另一个人是与佐二所属的文艺部共用教室的古文部部员,所以会以「教室钥匙不见了」为由,带对方一起去教职员室寻找。
再来八弥会以「想转到你的社团商量看看」为由引开另一个人。
这样一来,五人小组中的春原就会落单,由我来面对她。
最初虽然感到不安,但在脑中反覆思考后,觉得应该可行。
而就在班会结束后,我们互使眼色开始行动。
首先是装病的洋司。
被说:「哈?你脸色也不差,能正常走路吧?而且你这么大块头要人陪护,不如找渡之类的男生帮忙啊。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去拿钥匙的佐二。
被递回钥匙说:「啊。早上我在部室有事所以钥匙在我这儿。还给你,给」。
去商量社团调换的八弥。
被骂道:「恶心!我才不想和你独处呢,笨蛋八弥!」。
图书委员的女生。
开心地说:「上周我替请假的人代班了,所以今天不用当图书委员啦~」。
结果惨不忍睹。
我不禁想抱头苦恼:事情居然会这么不顺利吗?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不争气才变成这样。让朋友丢脸,还白费了他们的力气。
算了。
就算我在小组里向春原搭话,春原露出厌恶的表情,春原讨厌我的事在小组内传开,被那些人讨厌也罢。
对我来说,澄花同学的请求更重要。
我下定决心要和春原搭话,寻找那家伙的身影。可是她不在。
这时,我看到一个女生从教室里飞奔而出的背影。
那个娇小的体格不就是春原吗?
我仿佛被指引般追赶着她。
要是比跑步的话,体力充沛的我速度更快,很快就看到了刚才飞奔出去的女生的背影。果然是春原。她似乎很着急,一边躲避着其他学生,一边毫不减速地跑下楼梯。
她没有拿书包。是在学校有事吗?这对我来说正好。
春原下到一楼,穿过鞋柜区,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停下。
她气喘吁吁地凝视着什么。我也被吸引着望向春原视线的前方。
有个女生在奔跑。
那是澄花同学,她为了不弄乱学校制服,挺直背脊奔跑着。
澄花同学虽然很努力地在跑,但速度并不算很快。虽说她打过网球,但似乎也不是运动万能的程度。
我和春原一直注视着澄花同学的身影。
澄花同学走出了校外。回菫野家需要那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春原的自言自语,轻轻传入耳中。
我从那语气中感受到了关心朋友的人特有的情感。就像佐二、八弥、洋司为我做过的那样。
「春原」
我出声叫她。
春原先是挺直了背脊,然后转向这边。
「什么?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到那边去」
她的表情眼看着变得险峻起来。
我没有胆怯,从口袋里取出钢笔。
「这个,是澄……菫野同学托我还给春原的」
春原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着我手中蓝绿色的精美钢笔,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需要」
「这是你爱用的东西吧。菫野同学也说想还给你」
「……为什么由你来送」
「因为你在躲着菫野同学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那一瞬间春原扭曲的脸。我明白自己踩到了地雷。
「有什么打算?……全部,都是你的错」
春原轻声说道。
「什么?」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也没有打算平白无故地承受这种辱骂。我也不由得心情变差,皱起了眉头。
「是因为我被迫离开首都圈啊」
「离开首都圈?什么意思──」
春原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你明明知道的吧!知道了还在嘲笑我吧!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A班的!特进组!特待生待遇!但都是因为你才掉到E班的!……这下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比刚认识时的白须贺还要莫名其妙。
「是因为澄花!都是你!」
刚喊到这里,春原突然哽住了声音。
「自从知道…有男人和澄花同居后,我就脑子一团乱,没法集中精力学习,成绩就下滑了…」
「什么!」
我被怨恨了?不对这不能怪我吧。但首先想要纠正的是──
「不是同居是合租!叔叔也在,还有前辈透乃小姐!房间也是分开的,我也有好好注意分寸的!」
春原嗤笑一声后,像是要把讨厌的东西从视野中清除般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呢?反正你早就喜欢上她了吧?」
「才、才没有……」
「果然就是喜欢嘛」
春原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家伙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稳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听你发牢骚的朋友啊。
「我怎么看待菫野同学都跟你没关系吧。说到底这怎么会成为你避开菫野同学的契机?」
「澄花同学工作学习都很忙,换了班级之后也不容易见面……」
「是你在躲着她吧」
「从A班掉下来之后,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啊」
「就因为这个拿我撒气?真是无可救药」
「烦死了」
春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愤怒,眼里泛起了泪光。
「你来这里是想见放学回家的菫野同学吧。但是因为没勇气所以停在了这里」
「连那种地方都偷看?恶心死了」
「偷看澄花同学,垂头丧气的你又算什么?不是半斤八两吗」
「唔……」
我渐渐火大起来。本来就已经因为那个男人和堇之类的事情烦恼不断,现在才发现为这种把自己的问题撇得一干二净的家伙烦恼,简直像个傻子。
「所以你只要把我一个人当成坏人就能让自己满意了吗?如果单纯到那种地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那个…是我太不成熟了。虽然对你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就是了」
虽然没有道歉的话语,但意外地很快就表现出了反省的态度。
虽然在意那句多余的话,但看来和同班同学相处得不错,似乎并不是凡事都考虑得支离破碎。
「其实是想见菫野同学吧?你们不是从小学就认识了吗?」
「虽然中学不在同一所就是了。」
「你不否认啊。那这个你拿着,去见菫野同学吧。」
春原稍微思考之后。
「有条件。」
「再怎么说这也太厚脸皮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也马上必须回到菫那里了。不想拖延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拜托了!」
春原向前踏出一步逼近我。明明个子娇小,但那认真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带我去见菫!」
春原知道菫的地址。
即便如此还来拜托我,或许是缺乏勇气吧。
我又如何呢。
那个冬日,从菫身边离开的我独自回到了菫身边。但那并非仅凭一己之力。是在大家的帮助下,才得以回去的。
「这样的话,你就会收下钢笔了吧?」
「嗯」
哈啊,我叹了口气。
「知道了」
说实话,我对春原没什么好感。
但我也没打算对澄花同学的朋友置之不理。
这种感觉与白须贺那时相似。为什么澄花同学周围的人尽是些麻烦的家伙啊。难不成澄花同学有什么奇怪的魅力吗。
嘛,虽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和春原算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这该说是吴越同舟吗。
待在这里的话,放学下楼的其它学生就要过来了。我正想催促她回教室,却被一声怪叫打断了。
「呜哇!要去传闻中的菫那里吗?我们也能去吗?」
从鞋柜阴影处蹦出了八弥。紧接着佐二和洋司也出现了。
春原一脸茫然,但我立刻明白了状况。
「你们……都听到了吗……」
「抱歉。因为静一郎从教室出来,我们担心就跟过来了,不知不觉就…」佐二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洋司接话。
我觉得事情要变得复杂了,开始思考。
「有必要跟来吗?」
「我们想去朋友家玩不行吗?」
「我也想去!」
「我也挺感兴趣的~」
「我说啊,这可不是去玩的」
三人闹哄哄地凑近,把我围住。
「春原可以去为什么我们不行啊,静一郎~」「不行吗,静一郎?」「让我们去嘛~静一郎」「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会乖乖的!」「不会让你请客的啦~」「想喝静一郎泡的咖啡嘛~」「我要喝拿铁~」「我要咖啡浮乐朵!」
「知道了,知道了!别像环绕音响一样围着我请求!」
「太好啦!」「成功啦!」「不愧是静一郎!」
比起和春原两个人去本地车站的路程,有这些家伙在反而更轻松吧。我这样说服自己接受了。
◇
「今天你是主人吧。不招待好客人让他们不无聊可不行呀」
回程的电车上,八弥他们害怕春原,躲到了稍远的地方。
因为完全无视春原也过意不去,只有我尝试和她闲聊。
虽然每个话题都没能持续太久,但当电车经过最近车站附近的桥上时,春原主动开口了。
「小时候的我因为总是说想说的话很没神经,所以在周围显得格格不入。但愿意和那样的我成为朋友的是澄花。虽然现在我也学会看气氛,能普通地交朋友了,但只有澄花仍然是特别的存在」
我差点想插嘴说刚才那番话不也算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但还是沉默着听了下去。
难道小学时的澄花同学和春原对彼此相遇时的认知有所不同吗?
「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因为澄花本性太老实了,要是和遇到困难的人同居的话,会不会过分关心对方呢」
「确实受到了她的帮助。我很感激」
「是吗?你是在玩弄澄花吧?」
「呃──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那你为什么情人节收了巧克力,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原本我差点要气血上涌,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
「我只是说了让她再等我一段时间」
「这就是在玩弄感情啊」
春原瞪着我。
「难道不是吗?明明是两个人的问题,却只顾自己能不能接受。就算让澄花忍受再多,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对吧?」
冬季事件结束后的情人节。
我从澄花同学那里收到了雪人巧克力。
就算没在车站偷听,我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巧克力。因为半个月前开始,偶尔就能在菫野家厨房闻到巧克力的余香。
我知道澄花同学反复练习了很多次。
因为收到的巧克力实在可爱极了,就像真正的雪人那样立着呢。
这究竟凝聚了澄花同学多少心意──
现在我能理解春原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了。
春原大概是对接近好友的男生那种不诚实的态度感到厌恶吧。
虽然说和白须贺那时很像,但这不是完全相反吗。
这次的原因出在我身上。
既窝囊又愧疚,让我什么都无法反驳。
别说是支持澄花同学了,我这样扯她后腿,只会让她离我越来越远。
「春原和我真是不一样啊」
「对呀。要是气氛变得尴尬让澄花手足无措的话太可怜了,而且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要去」
「这样啊,春原真厉害」
「没错。你总算明白了呢」
哼,春原像是说「讲了无聊的话」似的将视线投向窗外,我也学她看向外面。之后我们就沉默地持续看著风景。
能带春原去菫野家真是太好了。这几乎等同于我自己种下的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电车穿过桥樑,进入住宅区。
冬天褪色的小山丘如今绿意盎然,铁轨附近随处可见同样的绿色。我边用眼睛寻找是否还有残留的樱花,边打发时间。
◇
到达最近的车站,前往菫。
神情紧张的春原脚步变慢,我、我的朋友们、春原按这个顺序在商店街前进。
「哇—,真有商店街的感觉!」
八弥的蠢感想让洋司有了反应。
「你这家伙,就因为我们中间只有你住在靠近东京的地方住就摆出城里人架子,……超有商店街的感觉!」
佐二正在观察我的脸色。
「很有味道呢,诚一郎的商店街!该说是怀旧吧!」
有着年代感拱廊的商店街。即使是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透过顶棚发暗的玻璃,看起来也带着些许褐色。这更放大了怀旧感。
「不是我的商店街」
这些家伙该不会是想捉弄我玩吧?
有点累了。
但今天我的任务只要把春原送到菫就行了。只端出一杯咖啡,稍微忍耐一下这些家伙的捉弄就结束了。
春原的事春原自己会想办法的吧。
而且对方是澄花同学。我不认为那位性格温和的人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我确信,在把春原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出手的必要了。
穿过商店街,看见了菫。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啊,静一郎!真不错呢!」
「真是家漂亮的店呢~,感觉情侣客人会很多」
「你的店有种很棒的复古感呢!与其说是昭和风,不如说是王道风!」
受到三位朋友的高度评价,我也不知为何涌起了自豪感,但还是纠正道。
「这只是让我借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店啦」
「你明明超级开心的嘛,静一郎」
被八弥用手肘戳了戳。
「好了快进去吧。咖啡什么的我还是会请你们的」
我为了招呼客人进店,伸手搭上菫这一侧的入口门。
「等等」
春原制止了。
包括我在内四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春原。
「稍微,让我做下心理准备……」
只见春原停下脚步低着头。握紧的拳头在颤抖,背也弓着。
「会紧张呢。和朋友闹僵之后确实……」佐二试图打圆场道。
「喂,春原。你之前还怨恨我们的静一郎,现在这是闹哪样」八弥坏心眼地说道。
「住口,八弥。我也有责任或者说──」我插嘴道,
「吵死了!我知道啦!现在就去!」
或许是八弥的话起了激将作用,春原虽然眼神不安地扭曲着,却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我身旁擦过,伸手要去抓菫的门把手,这时叮铃叮铃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咦,静一郎你们怎么……呃,澄、澄花同学?」
还没等春原开门,门就自己开了。站在那儿的是澄花同学,她睁大了双眼,对朋友的突然来访感到惊讶。
「对、对不起,我改天再来!」
春原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转身就要往商店街跑,
「等、等一下!」
澄花同学伸出手,抓住了春原纤细的手臂。惊慌的春原拼命想要挣脱到外面去,被拉扯的澄花同学也从店里冲了出来。
「啊!」
看到抓着自己手臂的朋友快要摔倒,春原终于卸去了力道。
「澄、澄花……」
「既然都来到这儿了,至少喝杯咖啡再走吧,好吗?」
「嗯、嗯……」
春原大概是认命了,点了点头。
在澄花同学的催促下,我们以春原为首走进了菫。
店内没有客人,正好方便。趁澄花同学带领大家去里面的包厢座位时,我穿过厨房的走廊回到菫野家,换上菫的制服后立即返回厨房。
「喂、喂!」
刚踏进厨房的瞬间,澄花同学就过来了,又被她拽回了走廊。
「为、为、为什么小紫会在这里啊!吓死我啦~。提前联系我一下嘛,我还以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我发了消息啊。虽然没显示已读」
「啊,可能把手机放在房间里忘带了」
澄花同学摸了摸围裙和制服口袋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也因为没显示已读而焦急不安,稍微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刚才跑着回来的」
「那个啊。因为透乃小姐扭伤了脚,所以我很着急」
说起来没看到透乃小姐的身影。因为这次和平时不同是从菫这边进来的,所以没能立刻察觉到异常。
「透乃小姐,没事吧?」
「她说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好像是为了接住差点掉落的重物才扭到的。虽然被说小题大做,但现在先让她休息了」
「那就好」
「话说你看到了啊,静一郎君……」
看着满脸羞红的澄花同学,她奔跑的身影在脑海中闪回。
「澄花同学跑得真慢呢。你不是说过中学时参加过运动社团吗?」
「才不慢呢!不对,你是在远处看的吧?所以看起来才慢啊!你看啊,像接力赛现场观战时,远处看着很慢,但经过眼前时唰地就冲过去了不是吗!就是那种现象!」
被澄花同学抓住肩膀前后摇晃。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澄花同学松开我,清了清嗓子。
「那、那个…钢笔你交给她了吗?」
「不,因为某些原因还在我这里」
我从口袋里取出蓝绿色的钢笔。
看到笔的瞬间,澄花同学的表情僵硬了。
「我觉得还是澄花同学亲自交给她比较好」
「说、说得对。就这么办。谢谢你,静一郎君」
「希望能顺利和好呢」
「嗯。我会试试的。毕竟我们也是十年的老朋友了。吵架也经历过好几次,但只要跨越过去,关系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澄花同学带着笑容接过了钢笔。看着她这般积极向上的态度,连我也感到受到了鼓舞。
◇
重新回到大厅。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客人的,但或许是受那家汉堡店的影响,今天格外冷清。不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可以径直走向朋友们所在的座位。
这时八弥掏出了手机。
「静一郎的制服好帅啊—,可以拍张照吗?」
「别发到班级群聊里啊」
八弥用前置摄像头把自己也框进画面,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也要,我也要」
「静一郎—,摆个姿势嘛—」
「好了好了,快说你们想喝什么」
「诶—,该怎么办呢。这种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我不常来,完全不知道该点什么才会显得像个常客」八弥翻开菜单,佐二和洋司也凑过去看。
春原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紧张得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我觉得还是该做点什么,便转向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我小声搭话。
澄花同学只是笑眯眯的。她抱着托盘站得笔直,但握托盘的手看起来相当用力。
「啊,那个──」
澄花同学向春原搭话。
正当春原挺直背脊准备说什么时,八弥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啊,菫野同学,介绍晚了,我们是静一郎的朋友。我是八弥。这家伙是刚失恋的洋司。这边是治愈系的佐二」
这不会看气氛的自我介绍让春原沮丧地垂下肩膀,澄花同学也陷入沉默。
「咦?」
八弥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佐二和洋司都移开视线。两人和这家伙不同,还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安静等待没有打断澄花同学的话。
可能是觉得不能让八弥难堪,澄花同学拍了拍自己的手。
「初、初次见面~。好、好啦,既然是静一郎君的朋友,就用店长权限请你们喝一杯咖啡吧」
澄花同学举起一只手宣布道。
「咦—太好啦—!真的可以吗?」
「嗯。不过不是专业静一郎同学泡的咖啡,而是我泡的咖啡,而且还得是试作品才行哦」
「当然没问题!静一郎的留到下次再喝!非常感谢—!」
「……我现在就去泡—」
澄花同学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步履蹒跚地走回厨房。
就在这个瞬间,洋司和佐二对着八弥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给我安静点……」
「刚才那样可不行啊,八弥」
「诶,为什么?你们不也想喝菫野同学的咖啡吗?对吧?」
「是想喝没错」
「但这样不好」
我没有帮八弥打圆场,而是追着澄花同学而去。
◇
澄花同学在厨房里边烧开水边开始准备咖啡豆。
「抱歉带了多余的人过来」
「没、没关系,我觉得刚才那样本来就不会顺利。我也有点胆怯了……冷静下来,我。不冷静下来的话……」
澄花同学做了个连肩膀都上下起伏的深呼吸。
「怎、怎么办~。我很紧张对吧?心跳得好厉害……」
「没关系。春原过来是为了和好的。八弥我会让他闭嘴,澄花同学不用在意,尽管和春原说话就好」
「真的吗?」
「真的」
「嗯,知道了。既然静一郎君这么说,我会努力的」
澄花同学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了确保变得怯懦的澄花同学不会失败,我确认她完成后续操作后才回到春原所在的餐桌。
「对不起,静一郎!我没看懂气氛,搞砸了真是抱歉!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八弥立刻双手合十道歉。
「不用在意。倒是春原,你没事吧?」
春原靠在墙上,脸庞如同提前到来的梅雨季节般阴沉下来。
「已经,不行了。为什么总是变成这样啊……」
对春原如同诅咒般的低语,我涌起奇妙的亲近感。
「是因为觉得行不通,所以主动退却吗?」
「你懂什么?」
虽然春原说我不可能懂,但那对我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感情。
而且为了自己和澄花同学,我也想为正拼命挤出勇气的春原加油。
「我也曾辗转寄住在亲戚家,也有过害怕与人接触想要逃避的时候」
听我这么说,春原尴尬地别开了脸。
「偏偏对澄花变成这样……」
春原叹着气说道。这几乎等同于承认的话语。
「冷静点,春原。你和菫野同学还没好好谈过吧?」
「已经不行了……」
「抱歉啊春原,要不我们当朋友吧请你原谅」
八弥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让春原愈发神经质起来。
我看向厨房。
正好看到澄花同学在托盘上摆好六个咖啡杯,从厨房走了出来。如果是一次冲泡的份量,这数量实在令人担忧。我可没教过同时萃取三杯以上的方法啊。
「让各位久等了ー」
澄花同学走到餐桌旁,放下托盘,开始给每个人分发咖啡。
八弥明显在环顾四周,观察着现场气氛。
「谢谢」春原虽然接过了咖啡,却避免与澄花同学视线交汇,把杯子放在眼前后,一直凝视着褐色的液体。
突然,看到那液体的浓度让我意识到了什么。
「等、澄花同学,这是我试做的咖啡?」
澄花同学毫不愧疚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刚才我说过如果是试作品的话大家都可以试试看吧?」
我说过吗?咦,是我没听到吗?
「真的假的……」
「啊,不合你口味吗?抱歉」
「不,没关系,或许该听听大家的意见比较好」
原本是为了能对菫有好的影响而开发的新商品,却碰壁了。要问我有没有自信,只能说一半一半,大家的意见应该能作为参考。
我试著喝了一口。和我泡的味道没有太大差别。
「话说回来,你有好好按人数分开泡吗?」
「嗯。我记得听说同时冲泡咖啡时,咖啡豆的量会因为人数增加而变浓呢。但是我不懂计算方法,所以就分开冲泡了」
「太好了。不愧是澄……菫野同学」
果然澄花同学还是澄花同学啊。
即使有些怯懦,也没有忘记冷静和体贴。
「菫野同学?嗯嗯?」
这种地方耳朵也很灵呢。
我喝了之后,八弥、洋司、佐二也接连行动起来。
八弥加了两勺糖,还把小小奶壶里的牛奶全倒了进去。
洋司和我一样喝黑咖啡。
佐二加了一勺糖,只转了一圈倒入牛奶。
「呜哇,好苦」
八弥把杯子凑到嘴边后说道,澄花同学慌张起来。
「诶、不好喝吗?」
八弥摆手否定。
「不是的。很好喝」
「嗯,很好喝呢」洋司说道,「很容易入口呢」佐二说道。
「感觉和罐装咖啡完全不同,苦味和醇厚感直冲五感?所以被吓了一跳」八弥修正道。
「别拿罐装咖啡那种东西相提并论」
我一说,八弥就笑了。
「哎呀呀,高中生根本没机会喝这么正宗的咖啡嘛没办法啦。比老妈泡的速溶咖啡好喝多了」
澄花同学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你们知道吗?静一郎君对咖啡超级了解的!我经常向他请教咖啡的冲泡方法!而且这款咖啡也是静一郎君用店里现有的豆子调配出来的菜单哦!」
啊—八弥随声附和着,
「虽然不怎么跟我们聊咖啡馆的事,但知道静一郎的日常后,,嗯—」
「就能想象到了吧」佐二补充道。
「毕竟他对咖啡异常执着呢」
洋司无奈地耸耸肩,澄花同学立刻来了兴致。
「难道在学校里也搞那些奇怪的执着吗?」
「对对,我每次买罐装咖啡这家伙都要diss我!说什么要喝咖啡至少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杯装的!」
「明明同样价钱,便利店的就是比罐装的好喝吧」
我刚想辩解,洋司就坏心眼地声援八弥。
「然后就说『去车站前太麻烦了静一郎你去买吧』,结果这家伙午休时真的溜出学校去便利店买了咖啡回来。还是按人数买的」
「那次可真是笑死人了」佐二说。
「还做过这种事吗?」
澄花同学捂着嘴笑起来。
看到别人在笑,爱凑热闹的八弥就更来劲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平时去美食广场的时候,他也会特地去同一栋楼里那家贵的咖啡馆买咖啡呢」
「不是美食广场的没关系吗?那样也行?」
「我会好好抓住工作人员,确认设施内的店铺是否允许才这么做」
我辩解道,洋司笑了起来。
「一般人都会想『居然还去确认啊』对吧。然后我问静一郎『你就这么想喝咖啡吗』,你猜这家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因为我已经放弃那些奇怪的执着了,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喝咖啡』……」
「这不是超级执着于咖啡嘛!」
八弥插嘴道,现场爆发出阵阵笑声。
「执着于咖啡的明明是静一郎君呢!」
澄花同学像是在帮我打圆场,但连她也在笑。
等等。这不太对劲吧。
这个聚会到底是什么聚会啊。
「堇野同学,不用听他们胡说……」
澄花同学转向我。
她脸上的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些许恶作剧般的笑容。
然后她重新转向餐桌。
「平时静一郎君都是叫我澄花同学,而不是堇野同学的呢……」
八弥刺耳的怪笑声震耳欲聋,洋司笑得快要呛到。
「你是在害羞吗?因为害羞才一直当着我们的面用姓氏称呼菫野同学吗?」
「青春期啊!青春期啊!」
两个傻瓜笑着,连佐二都毫不客气地笑着说「不准笑啊,你们两个」。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真的全都适得其反。
不该这么做的。应该称呼澄花同学的。因为违背了冬天许下的约定,才会像这样被当成玩具戏弄。
冷静下来,我。保持冷静。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捉弄我吧?」
「说什么呢静一郎,朋友会?」
「说得是啊,静~一~郎~很帅气嘛」
「没错,静一郎很帅哦」
我意识到带这些家伙来是个错误。
「……对啊,静一郎同学很帅哦!」
连这个人都跟着起哄。既然觉得难为情就别特意配合啊。
而且别忘了目的,目的。
我看向春原。她从刚才起就没加入这个奇怪的小团体氛围。明明是怀着真挚的心情来的,我甚至觉得真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春原像是下定决心般往咖啡里加了三大勺糖,倒入两圈牛奶,将杯子凑到嘴边。
注意到这一幕的澄花同学也默默守望着,就连那三人组也总算看懂气氛跟着照做。
春原放下杯子。
不知是否擅长喝烫的,热咖啡已经少了将近一半。
「好好喝……」
春原露出柔软的微笑。
当澄花唤着「小紫」时,春原眨了眨眼睛。看来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众人注视着。
春原略显尴尬地开口。
「澄花之前说过因为不擅长喝苦咖啡所以不会泡。但现在能泡出这么棒的咖啡,都是托小渡的福呢」
「嗯」
「太好了呢,澄花」
「嗯……」
春原站起身。
「那个,澄花。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春原将视线投向大厅另一侧。
想必是想两个人单独说些私密话题吧。
我深深后悔带了朋友们过来。
不过,说不定这群家伙反而帮忙化解了尴尬气氛?到底该怎么说呢……
总之从这里开始不该打扰。
就算是不会读空气的八弥,只要解释一次也能明白。这个场合是为了澄花同学和春原的聚会。任何打扰他们二人的人,都不被允许。
澄花同学抚摸着围裙的口袋。
我知道那里有支钢笔。
我为目送二人而让开了路。虽算不上什么新的开始,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我默默祈愿着两人关系的修复。
但有干扰出现了。
叮铃叮铃的门铃响了。
若是客人我本打算自己应付,但意识到这行不通。
若要说现在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大概就是这家伙吧。
我看着熟识的对象,不禁这么想。
「我回来了,澄花。买了牛奶回来」
白须贺纱罗进到店里来了。
白须贺穿着高中指定的衬衫和裙子,系着菫色的围裙,举着装有三盒牛奶的塑料袋。
白须贺不是不会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而是不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须贺?」
进入店内的白须贺将牛奶放在厨房后,便厚着脸皮在春原他们坐的那桌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因为听说透乃小姐受伤了,我来帮忙的」
「午休的时候。透乃小姐联系了我,小咲良也一起看着呢」
白须贺现在和澄花同学同属A班。
「哟,好久不见,白须贺」
八弥向白须贺搭话,她却歪着头「?」地表示疑惑,这时洋司开口了。
「咦,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白须贺稍微思考之后。
「啊,是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吧。我记得哦」
「这不是完全像忘记了一样嘛」
「因为我想起来了所以不算忘记」
白须贺依次指着我们。
「渡、金城、本田、中岛」
虽然连见过不少次面的我的名字都要特意回想让我很受伤,但更重要的是──。
「那些是谁啊!」
「我不是本田啦!」
「除了静一郎以外根本都没记住啊!」
其他家伙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那边的孩子我不认识」
「无视技能点满啊」
在八弥哀叹的时候,被白须贺称为「那边的孩子」的当然是春原。
「小咲。春原筑紫同学。之前说过的吧。我小学时认识的青梅竹马」
「哼—。请多指教」只说了这句后,白须贺便俯视着餐桌。
「啊,大家正在喝咖啡呢。方便的话小飒,要喝这个吗?我还没碰过所以没关系哦」
澄花同学将自己的杯子稍稍往白须贺那边推近。
她原本就是喝不了苦咖啡的人。因为在朋友面前为了撑场面才给自己也倒了杯,但确实还没碰过。肯定打算待会儿偷偷加满牛奶和砂糖再喝。
「那么,我不客气了」
白须贺毫不迟疑地拿起杯子,将咖啡含入口中啜饮一口。
当然白须贺是直接喝黑咖啡。
「怎么样小飒?好喝吗?」
澄花同学询问后,白须贺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
「普通」
「普通啊~」
澄花同学仿佛遭受重击般仰头望向天花板。
「稍微有点淡。可能是想做成美式咖啡吧,但酸味和苦味都流失太多了。就算容易入口,想喝咖啡的时候我也不会点这个」
「果然懂咖啡的咲良就是不一样呢。我会继续练习的」
「加油。澄花」
这么说着白须贺又喝了一口咖啡。
白须贺是个每周去三次咖啡馆的女高中生。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准确指出这杯咖啡的理念和糟糕之处。
因此我在内心感到焦急。
「白须贺,要我重新泡一杯吗?」
「不用。这是为了增加新菜单而做的试作品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
「嗯。味道相当犹豫不决呢。就算让渡来泡也不会变好。为了制作新菜单,只是把店里的咖啡豆泡浓或泡淡,这不可能成为菫的新咖啡。渡你其实也不满意吧」
「是啊。我会继续修行……」
对试作品仅存的一半自信被彻底粉碎了。
真是的,白须贺果然可靠啊。虽然完全不会手下留情。
在澄花同学和我同时被击倒的旁边,春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白须贺。
「你就是……白须贺·咲良同学吧……」
春原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白须贺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的」
「是你顶替了我进了A班……」
「不对。A班可能确实有定员名额,但现在的日本高中不会出现超过班级定员的人数。你之所以不在A班,那只是因为你的成绩被淘汰了而已」
「唔……」
一年级时的白须贺,在班上能说话的对象大概只有我。
而且那还是从第二学期期末之后才开始的事。
当然,在这里的八弥、洋司和佐二都不太了解白须贺的性格。
三个男生都被这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女生的大胆言行惊得哑口无言。
「我也不是故意要让成绩下滑的啊!」
「谁都不会故意让成绩下滑」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互相瞪视,但白须贺大概并没有这个意思。
「春原同学。白须贺在一年级时,刚回到日本连困难的汉字都读不了。他是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克服这个问题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补充说明。
即使会逼得春原同学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让白须贺这个朋友被误解为只是出于傲慢才那么说的。
这家伙可是背负着不利条件,拼命爬上来的厉害角色啊。
「如果春原同学是在嫉妒我能升上澄花所在的A班,而自己从A班掉下来的话,那可就搞错对象了」
白须贺毫不犹豫地说道。
「仅仅是被给予的容身之处,总有一天会被夺走。必须自己去守护才行」
我也感觉心脏被紧紧揪住。
脑海中闪过叔叔和父亲的事,感觉就像在说我自己一样。
一直静静听着的春原同学低下头,因为刘海遮挡看不清表情,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回去了」
春原同学站起身,拉过书包,快步走出了菫。
「小春!」
愣住的澄花同学追了上去,我在佐二和洋司的视线催促下也紧随其后。
外面刮着尘土飞扬的强风,春原既没有按住头发,也用小小的背对着我和澄花同学。
她的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澄花。白须贺同学说的全都对。是我错了。不管成绩下滑的事,还是离开A班的事,全都怪在周围人头上。渡也对不起…刚才是我乱发脾气…」
通过刚才的对话,澄花同学大概察觉到了春原的情况吧。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小咲良说的并不全对。无论小春在哪里都是我的朋友吧?」
「不,这次完全是我的失败」
春原转过身来。
「刚才我还想着只要能和澄花和好…只要能被澄花原谅就好了。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行了」
不可思议的是,春原露出了清爽的表情微笑着。
「澄花,你拿着我托你保管的东西吧?」
澄花同学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蓝绿色的钢笔。
「那个请你保管一年。明年春天在A班的教室里让我取回」
那是春原的倔强。
即使被白须贺同学痛斥得体无完肤,春原也不是个会继续找借口的人。
她重新振作起迷失的自信,宣告要东山再起。
我觉得她感受到的羞耻,并非因为成绩下滑,而是因为迷失了自我。
正因如此,为了再次回到有朋友在的地方,春原今后将奋战到底。
「我会等你的」
澄花同学虽然点着头,又补充道。
「但偶尔也要来菫玩哦。没有小紫在很寂寞,而且也不知道菫能开到什么时候」
「说什么呢。我会经常光顾不让菫关门的。而且绝对要成为比白须贺同学更懂咖啡味道的女人」
虽然在意澄花同学说了这么消极的话,但我觉得这恐怕很难做到。白须贺的味觉准确得连我都感到惊讶。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怀有期待。
突然门铃响起,我的朋友们稀稀拉拉地走了出来。
「事情好像也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承蒙款待,菫野同学」
八弥和佐二说道。
「你们吃点东西再走呗。虽然不请客但可以算便宜点哦」
八弥挠着头说道。
「不用啦,听了白须贺的事之后,虽然超级不爽但又觉得必须得努力了。还是回家学习吧—」
洋司接着说道。
「嘛,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要加油不然会输给八弥的」
「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呢」
我不禁笑了出来。
被澄花同学叫了声「静一郎君」。
「啊,我去送送这几个家伙。澄花同学一个人看店没问题吗?」
「有咲良在所以没关系啦」
「这样啊,那我出去一趟」
告别后回头一看,三个人正一脸坏笑。
「啊,刚才直接叫名字了!」「确实呢」「没错啊」
「少在那儿大惊小怪的!」
果然不该带这些家伙来。
◇
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方向返回。
这次由春原打头,朋友们跟随着,我走在最后。
虽然时间尚早,但行人稀少的商店街却让人感受到黄昏般的寂寥。
「以后还能再来吗?」佐二问道。
「嗯。下次我来给你们泡咖啡」
洋司和八弥也立刻回应。
「哦,不错啊。不喝到静一郎泡的咖啡我死都不甘心」
「门槛高到吓死人,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静一郎」
「我会轻轻松松跨过去的」
「这家伙在咖啡方面可是信心爆棚啊」
八弥嚷嚷着。
虽然和朋友们漫无边际地聊着,但在对话突然中断的瞬间,我听到了春原的呜咽声。
我和朋友们都注意到了抽泣声,当我们陷入沉默时,察觉到这点的春原面朝前方开口说道。
「我现在羞耻得想死……明明对渡说了那种话,结果自己无地自容,没能收下托付的东西……」
「被白须贺说到那个份上,任谁都会那样的」
春原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
「不对!我嘴上说着考虑澄花和自己的事,结果只是想让自己获得原谅而已!意识到这点后……真的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春原踉踉跄跄地走着。
「对不起,渡。这样太痛苦了。要成为值得被重要之人原谅的存在什么的,我做不到……」
我也是如此。
明明一直试图活得聪明些。
明明还自以为是还算不错的青年。
在重要的人面前,越是珍视对方,自尊心就越会碍事。
「春原一直努力想要诚实地面对澄花同学哦。很了不起」
「被根本没在认真面对的你说这种话,我一点也不开心……」
春原一边发出吸鼻子的声音揉着眼睛一边说道。
八弥慌张地来回看着我和春原。
「喂,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静一郎也很努力啊,而且他是想安慰你──」
「没关系」
我制止道。
「这样才像春原」
春原回过头来。
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止住哭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之前听澄花说过,阿渡有时候会用碳酸饮料兑咖啡喝……」
除了我以外的男生们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有点可怕!碳酸和咖啡绝对不搭吧!」
「有那种无酒精的鸡尾酒啦……」
「偶尔也有罐装卖的呢。……虽然从来没觉得好喝过」
啊──,真让人火大。
为了掩饰有人哭泣后的尴尬气氛,他们想拿我当祭品。大家齐心协力,为什么在捉弄我这件事上就这么团结呢。
唉,今天就当抽到下下签吧。
「喂,佐二。我泡的咖啡苏打可是真的很好喝哦。下次让你尝尝」
「别把怪东西推荐给朋友啊,静一郎!」
八弥护着佐二说道。
「碳酸咖啡就是咖啡宅的自我满足吧,渡」
「就是说啊,静一郎」
春原和洋司联手进攻。
真是的,完全无可救药了啊。真是的……。
之后被狠狠捉弄了一番,在车站和大家分别了。
问题就在于他们并非怀有恶意。我的三个朋友,春原,再加上澄花同学在场时,能成为共同话题的对象总是我,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要捉弄就去捉弄学校里讨厌的老师啊。去捉弄讨厌的校园活动啊。
不过嘛,我倒也不是真的讨厌这样。
我从车站折返。
思绪纷至沓来。
白须贺的话语不仅穿透了春原,也深深刺中了我。
想做点什么。但是又能做什么呢。
在来到菫这里之前,我一直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以及能做却不去做的事所困扰。
但现在不同了。
春原虽然没能做到,但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问题不在于我能做什么。
或许我必须思考的是—我要和那个人一起做什么。
我想立刻回家,和澄花同学说说话。
澄花同学一定很想大谈特谈春原的事吧,不过在那之后,就来说说我的事吧。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就在正要迈开腿跑起来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还以为是客人增加让澄花同学为难了,立刻接起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预想的不同,是个粗犷的男声。
『静一郎,现在没事吧?』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来了,我还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是叔叔。
「嗯,我没事」
虽然这么回答,内心却一阵紧张。
愉快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现在叔叔联系我,只会为一件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要谈谈』
春天到了,虽然开心的事很多。
和澄花同学一起走过樱花盛开的道路上学也好,和朋友一起玩耍也好,今天在咖啡馆的时光也是如此。我认为这些都是温暖的日子。
然而叔叔的话语,让我回想起了那个冬天独自在雪中行走时的寒冷。那种让一切都冻结、枯萎的严寒。
第三章 堇野澄花的献身
第二天晚上。
说着『这种事不该在电话里谈』
这种昭和风发言的叔叔回到了菫野家。然后在晚饭后邀请我去兜风。
虽然说着有欠债,但叔叔的车却是国产高级车。我坐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了山路。
据叔叔说,大人谈秘密话题时一般会选择高级料亭、卡拉OK或者车里。
因为没开过车所以不太清楚,但叔叔能在视野不好的夜間山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开车真是厉害。
进行了约二十分钟无关紧要的闲聊,在翻过两座山附近的路肩处,叔叔停下了车。
「结论就是,你的父亲。新田和正没有找到」
「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了如此无机质的声音。
车内一片昏暗,偶尔经过的对向车灯光线刺眼。
「让你莫名产生期待真是抱歉啊。学费由我来出,你就去升学吧。我在现在的公司也算能赚到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
叔叔似乎时不时地瞥着我的反应。
「大学还是读完比较好。我是中途退学的,踏入社会后经常被人瞧不起。结果就是哪怕穷困潦倒也要用高级的车子和西装。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虚荣吧。」
叔叔像是说了个自嘲的笑话般笑了起来。
但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父亲到底怎么了?」
「所以──」
「您明明知道了却隐瞒着对吧?」
我这么一说,叔叔顿时缄口不言。
「叔叔不就是那个把父亲失踪归咎于自己,所以才来寻找我的人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找了一个月左右,就对高中生的我说'给你钱所以放弃父亲吧'这种话」
叔叔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你就是这样察言观色,揣摩着大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活过来的,我就想哭啊。」
声音颤抖的大人,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他正试图对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儿子负起责任。
真是抱歉。即使我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一旦看到对方真挚的感情,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叔叔擦了擦鼻子开始说话。
「我去了以前在瑞士住过的城市,但真的没找到和正。不过,我听说了关于一个国籍不明的亚裔男人的事。」
「国籍不明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来到城里,好像在咖啡馆打工赚钱。据说他用的是假名,不知道来自哪里,是个能泡出绝顶美味咖啡的家伙。」
父亲是个喜欢咖啡到会教儿子泡咖啡的咖啡师。
「但是五年前,那个男人好像病倒了。然后就转眼间去世了。」
「遗体呢?」
「瑞士一般是火葬的。那个男人火化后被安葬在自治体的公共墓地里。在日本的话,就相当于无缘佛的处理方式。」
「这样、啊……」
叔叔碰了碰我的肩膀。
「如果你想去扫墓的话,我带你去。」
「不用了。太浪费钱了。」
「静一郎,我说啊。这话对你可能很残酷,但和正原本也是个认真本分的人。可能是因为公司破产了,才想靠自己的手艺老实打工还债吧。瑞士是个物价很高的国家,作为外出打工的选择条件还不错」
「那赚来的钱去哪里了?」
「无论在哪个国家,没有继承人的遗产通常都会归入国库。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又是火葬的话,可能无法证明你和和正的血缘关系。要取出钱应该很难吧」
叔叔的手从我身上离开。
我深深靠进座椅,望向车顶。因为是在车里,看不见天空,感觉很侷促。
「啊—真可惜,没有钱啊。结果对那个父亲永远只有失望呢—」
「静一郎,学费我会负起责任—」
我提高音量打断叔叔的话。
「其实就算能从父亲那里取出钱,我也没打算用在升学上喔」
「什么?」
「我想用来还债,如果可以被原谅的话,我其实想把这笔钱用作菫的运营资金。因为现在想开发咖啡的新菜单,正在考虑能不能在菫的仓库里引进一台小型烘焙机」
「你小子,居然在想这种事啊!」
叔叔夹杂着叹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
「你去上学吧。不用跟我客气」
「我会上学的。不过我会依靠奖学金之类的。毕竟没有父母,说不定有能获得帮助的制度。如果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先工作自己存钱再去上学」
短暂的沉默。叔叔显得有些惊讶。
「你小子,是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法的事吗?」
脑海中闪过的只有一个人。
「之前澄花同学跟我说过,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以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澄花?」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个比喻啦。我想为菫全力以赴。但菫并不是我的全部。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将来变成那种没了菫,就一无是处的人吧」
叔叔揉了揉鼻子。
「澄花也考虑得很周到呢。既然菫的风向似乎不太好,那这样更好」
「菫的风向不好──」
因为他说了令人在意的话,我转过头去,只见叔叔正瞪着我。
「所以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在交往啦」
那就好,叔叔就此作罢。
「静一郎,你是可以任性一点的啊」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足够任性了」
这真的是。
对澄花同学也好,对叔叔也好,对透乃小姐也好,对朋友们也好。
「静一郎……」
但叔叔不会就这样罢休。
没错,我这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直觉告诉我。
「必须告诉母亲才行呢。下次请开车带我去镰仓的墓地吧」
「啊,当然。这点小事,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叔叔也笨拙地回以笑容。
谈话就此结束。既然已经报告完了,也就没必要谈父亲的事了。我想,也许我再也不会和叔叔谈论父亲的事了。
然后,我回家的时间比来的时候还要短。
走到车外,唧唧—,夜晚的虫鸣声响起。似乎是名叫颈切螽斯的春虫。那位博学多闻的优等生在玄关前等著我,告诉了我这件事。
目光交会时,澄花同学微微笑了。
「今天非常感谢您。」
我从车窗出声打招呼,叔叔回答「啊」。
朝著澄花同学在的家迈步走去。
「可恶,那个混帐傢伙……」
不是对我,而是对某人的叔叔的低语,隐约传入耳中。
◇
之后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哑弹。
明明好不容易从春原和白须贺那里获得了干劲,却被泼了冷水,我内心的火药受潮了。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就是那样一个瘟神。
叔叔推测父亲可能是去物价高的地方打工了。
说不定真是如此。
或许他是想还清债务。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会否定,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是因为我对那个男人的人性抱有期待之类的,而是因为我会想,世上就是有那种无可救药、不擅长活著的人。
咚咚,门被敲响了。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我站起身,打开了门。从小心翼翼的敲门方式就能猜到对方是谁,果不其然是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穿着菫高中的制服。
今天是周六,接下来还有营业,但还没到该被叫去的时间。
「静一郎君,早上好」
「早上好,澄花同学。怎么了?」
「啊,那个…」
澄花同学明显很动摇,我等待着她的话语。
于是澄花同学试探般地说道。
「新田叔叔的事,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我追问了他」
「啊,这样啊…」
虽然不太想被人知道,但叔叔应该也不想传达这件事,澄花同学原本应该也不想知道吧。
只是有必要知道,有必要传达。
新田和正这个男人,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关系,才怪吧……」
「进来吧」
我把门大大地打开催促道。
澄花同学走进房间,我指了指椅子,她便规规矩矩地轻轻坐下。我则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
「该说什么才好呢……只能说节哀顺变……」
「那是什么,社会人吗?」
「喂静一郎君……」
我笑出声后,澄花同学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表情。
「嘛,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很正常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之前还干劲十足的说」
「虽然可能恨过他,但小时候他也是很重要的父亲呢」
「大概吧。但是,总觉得都无所谓了。虽然觉得他死了也好,但实际知道他不知何时已经死了之后,在感到爽快或是悲伤之前,首先是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空虚吧」
「感情无法接受呢。菫暂时休业吧」
「没关系。我想让菫营业」
我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把脸转向窗户。
「这个房间啊,是那家伙在菫打工时住在这里时用的」
「是啊,抱歉。我考虑不周呢」
「不,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很讨厌,但现在没事了。感觉很不可思议。想到那家伙也从这个房间眺望过景色,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只有平凡的住宅区延伸着。到处都有叶樱,要是在稍早之前,应该能看到漂亮的樱色。
那家伙失落的时候,也会望着窗外吗。
怎么可能呢,我笑道。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但正常人会抛弃妻子和孩子吗?」
「太过分了。」
「嘛,不管有什么理由,反正他已经死了,谁也无法理解他了。只有这一点或许有点可怜吧。」
我如此唾弃道,澄花同学站了起来。
澄花同学一步步逼近,用她纤细的手臂将有所防备的我拉向她。
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现在正被澄花同学抱在胸前。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的事。自从那时以来,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而此刻,我又像那时一样,感受到身体力量逐渐流失的舒适感。
突然,从我头顶传来了呜咽声。
「呜……」
「为什么澄花同学反而哭了啊?」
「因为……」
澄花同学说不出话来,我想或许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
我突然注意到。
「澄花同学的制服,有咖啡味呢,你一个人练习了吗?」
「笨蛋。」
其实我想说的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对我来说咖啡的香味就是家人的味道。但是那样说的话,我也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就在那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
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菫咖啡厅努力工作。
换上制服,走下楼梯,进入厨房。
透乃小姐就在那里。
「哟,静一郎。既然是澄花的好意,你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因为有受伤的人,我很担心啊」
「哦,挺会说的嘛~」
正在擦盘子的透乃小姐右脚踝上缠着绷带。因为是在餐饮店工作所以没有贴膏药,说是营业期间只靠贴扎就能撑过去。
「真的没关系吗?」
「嗯—。扭伤那天的晚上肿了差不多两倍,但不到一周就快要痊愈了。哎呀,我也还很年轻呢—」
「要是真年轻的话,我想除了运动之外是不会扭到脚的吧」
「喂静一郎,我要让你哭哦」
「对不起……」
一个劲儿地道歉。
之后我也开始准备咖啡设备。
中途突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虽然想着如果弄错了会很丢脸,但还是向透乃小姐搭话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您有在听对吧」
「嗯,算是吧。不久前从澄花的爸爸那里听说的。」
「本以为父亲死了就能轻松些,但并没有变成那样。也会想着那家伙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不过,让妈妈伤心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这样不就好了吗?孩子啊,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必定会与父母分离的。静一郎只是稍微早了一点而已。所以静一郎比其他孩子更早地长大了啊。」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并没有感觉到世界颠倒过来,或是发生了什么戏剧性变化的感觉。
就像季节从冬天转变为春天一样,不知何时变得温暖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日落时间也变迟了的感觉。
如果是冬天的我,听到父亲的结局说不定会陷入错乱。
但我觉得我能保持冷静也是因为和菫一起度过了冬天。
因为有澄花同学和菫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像这样保持平静。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我愈发强烈地这样认为,于是决定全身心投入工作。
既然客人减少了,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订单,我也比平时更细致地完成。掌握常客的喜好,在味道上下功夫。待客态度也更热情。学习也从不懈怠。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成果终于跟了上来。
「是用了比平时更好的咖啡豆吗?」
我听见常客这么问透乃小姐。
努力得到回报让我很开心,我越来越有干劲了。
说不定其实是为了忘记父亲的事。讨厌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情,用其他事情来填满就好。
就这样持续冲泡着咖啡。
转眼到了四月底,明明还是春天,我们的城市却遭遇了异常的炎热。
◇
当天营业结束后,我在菫的柜台学习。
这个时节,比起房间,有吊扇的大厅通风更好,更舒适。也没有客人,不会分散注意力。
可以只享受在咖啡馆学习的好处,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特权呢。
就这样集中精神写了会儿作业,不知不觉间澄花同学过来了。
「抱歉。你在学习啊」
「没关系,刚做完」
因为澄花同学悄悄从背后靠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整理好课本和笔记挪到一旁,站起身来。
「最近天气热,要不要练习做冰咖啡?虽然比热咖啡难,但不用调整咖啡豆,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是单纯把热咖啡冷却的话,是做不出好喝的冰咖啡的。需要专门调配冰咖啡用的配方。
虽然有些店会用现成的材料做冰咖啡,但菫是坚持手工制作冰咖啡、对咖啡很讲究的店。
前任店主留下了完整的冰咖啡配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澄花同学?」
本以为她会赞同我的提议,没想到澄花同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澄花同学表情闷闷不乐,和我对上视线后,才微微笑了笑。
「静一郎君,最近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呢」
「啊,啊啊。我反正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厉害哦。明明经历了那种事,还能这么努力,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虽然有不希望联想到父亲面孔的想法,也有如果照单全收这句话会产生的难为情,但我内心因不祥的预感而呼吸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谨慎地出声问道。
「为、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藏着心事时的表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睁大眼睛后,将视线垂向地板。不安地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
「你一定会觉得我突然在说什么啊,也会吓到吧。但我有个提议」
「提议?」
澄花同学抬起脸。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我在想,菫要不要关门」
我的大脑花了些时间才能消化这句难以理解的话。
「哈?」
我思考着。
冬天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虽然那次是我的错。
但唯独这次我完全没有头绪,应该没有才对。澄花同学也不可能开玩笑说这种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澄花同学好几次用肩膀呼吸后,看向了我。
「因为我们明年就要考试了。学习也会变得忙碌,未来也会被决定下来。所以趁现在把菫卖掉换成钱,不是挺好的吗?」
澄花同学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我,给小咲良和小紫。还有静一郎君的朋友们喝咖啡,真的很开心。所以回忆的制造就到此为止吧。专心学习!」
澄花同学笑了。
那也是个笨拙的笑容。
这个人的这种笑容,我一点都不想看到。
澄花同学要放弃菫。对我来说菫被夺走这件事,怒火在胸中翻滚着涌上来。
但是……。
「不是认真的吧?」
我压抑着怒火,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了出来。
也有过被重要的人背叛的经历。
但是不想在不了解情况的状态下,自以为明白了就放弃。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告诉我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啊」
「我还没有听到澄花同学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什么的……没有啊……」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因为是这样对吧。
「澄花同学不是要把菫打造成日本第一的店铺吗?连锁扩展也是这个目标。这种程度的困难怎么可能让你放弃梦想呢?澄花同学那时候是真心向我倾诉梦想的。所以我现在也做着同样的梦」
「静一郎君……」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连理由都不能说的脆弱关系了吧?」
也许有人会说不过短短一年。
但是我们都削减了和朋友玩耍的时间,甚至牺牲睡眠时间,只为了咖啡馆菫能够继续经营下去。
澄花同学紧紧抿住嘴唇,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菫的经营状况呢,一直在下滑,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撑不过今年了」
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告。
因赤字而关门只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我们求助了很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时间。
我也是因为能在菫工作才得到了救赎。
菫的消失,等同于将我的心撕裂成两半。
「这样啊」
抑制住差点动摇的我的,是多亏了那份罪恶感。
虽然有过「要是情况这么严峻的话告诉我啊」的想法,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不少蛛丝马迹。在汉堡店的时候,春原来店里的时候,澄花同学都提到过菫的困境。那是澄花同学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的悲鸣。
澄花同学抬头看着我。
「你不觉得与其背负债务,不如早点放手比较好吗?」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帮我解决学费问题吧?」
「我的学费也计算在内哦。这不是只有好处吗?卖掉快要亏损的店,就能获得两个人未来的保障」
澄花同学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我在才把你逼到这一步的吧。对不起,没能察觉到」
澄花同学慌张地摇着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菫的店长,菫的事情必须由我来负责!」
「但要是没有我的话,澄花同学是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都要在菫战斗下去的吧?」
「不对,我是……」
我将手伸向从刚才起就一直僵硬的澄花同学的手。
抓住那只手后,澄花同学也没有反抗。
纤细的手指冰冷得仿佛没有血液流通,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今却如此脆弱,令我感到悲伤。
「本来想好好跟你谈的,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拖延,现在就说吧」
澄花同学的视线从被我握住的手移向我的脸。
「对我来说堇是个重要的地方。如果堇消失了,我会拼了命工作想要夺回它,也会为了重建新的堇四处奔走。但我会注意不迷失自我」
实在不愿想象堇消失的光景。
虽然我总是被赶出家门,但唯独那种情况,我能想象到自己会陷入连消沉、悲伤这类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状态。
即便如此。
「要是觉得不行了就会哭着放弃,也会寻找其他目标。为此我尽量继续升学,掌握知识和技术。即使没有堇,我也不会放弃未来」
那时候,虽然澄花同学选择了退让,但我觉得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虽然她之前说得轻描淡写,但菫的经营确实在逐渐陷入困境,即便如此她还在为我担心。
「因为我想回去的地方不是菫,而是有澄花同学在的地方。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一起喝咖啡」
「啊,啊,那个,这意思是……」
澄花同学的嘴巴一张一合,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放弃是不对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我们肯定就完了。没有全力以赴去拼搏这件事,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这一点澄花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澄花同学闭上眼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久后,她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表情。
「说得对呢。必须努力到最后才行」
澄花同学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已经被这个人支撑了无数次。
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所以总是单方面被支撑着是很痛苦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想了。
因为就是这样啊。
在一起的话,总会有一个人感到痛苦悲伤的时候。
我想成为在那种时候能支撑他人的人。
我的将来啊未来啊,就是这类事情对吧?
◇
等澄花同学冷静下来后,我们开始了作战会议。
澄花同学把记账用的平板放在桌上,给我看了数年单位的销售额与利润图表。
「夏季和冬季的销售额似乎不错,但整体来看呈现下降趋势呢」
「然后,这是本月的图表」
澄花同学切换到了四月份的图表。
「这个也是下降趋势啊。我还以为从这个月中旬开始客人稍微回来了一些呢」
感受到数字与自己感觉的偏差。
「客人还是很少,物价高涨也是个问题。利润出不来了。本来我们店的菜单成本率就偏高,物价一涨马上就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涨价了?」
「不是什么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涨」
「这真是太恶劣了」
「特别贵的是鸡蛋和大米,还有水果吧。蛋包饭这种菜不做反而更赚钱,现在根本没什么利润。布丁上的樱桃也想去掉算了」
「蛋包饭是热门菜品,布丁上的樱桃也不能去掉啊」
「就是说啊。没有樱桃的布丁根本就不是布丁嘛」
虽然觉得不至于这么夸张,但咖啡馆的布丁要是那样确实会让人失望呢。
「物价上涨的话,涨价不就好了吗?总比店倒闭强吧」
「在没客人的时候涨价的话,那些离开的客人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是这样的吗?」
「因为奶奶是个不太涨价的人,所以没有数据,但涨价的话确实会流失一定数量的客人吧。所以必须等到客人增多的时候才能这么做」
澄花同学滑动平板,调出了旧年份的数据。
图表下面有註释,但只看一次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奶奶居然输入了这么多数据啊。明明是昭和咖啡热潮时期就开业的店长,却还这么擅长操作这种机器,真厉害呢」
澄花同学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奶奶可是超级机械白痴哦。她连N64的手柄都会拿反呢。这些数据是我根据奶奶记的帐本输入制作的啦」
「好厉害……。这是多少年份的数据啊」
「哼哼!」
看来连澄花同学都为此感到自豪,想必是相当辛苦吧。
「那只要增加客人,再涨价就能解决了吗?」
「涨价是最后手段啦。总之只要在物价高涨平息前,能有足够客人回流就能轻松不少。另外就算成本率差的菜单,只要客人愿意连同成本率好的菜单一起点,暂时就能撑过去」
「成本率好的菜单就是饮料或咖啡之类的吧?」
「不是才说过现在物价高涨吗?」
我从澄花同学身上感受到某种踩到地雷般的压力。
不,等等,这个话题好像在哪里说过……
「啊,咖啡豆涨价……」
「嗯。烘焙师傅又打电话来了,说豆子果然要涨价」
「真的假的……」
「咖啡馆要不是靠成本率高的饮料赚钱,就是靠优惠菜单薄利多销。现在咖啡要涨价,客人又少,连薄利多销都很悬。总之不想办法增加客人的话会很困难呢」
「真难办啊……」
虽然这么说,我内心其实相当惊叹。
澄花同学一直在考虑这种事情吗。
一边学习,一边克服人际关系的纠纷,还要经营菫。
我觉得大叔可以再多放点水。
但澄花同学应该会讨厌被这样对待吧。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想我也会讨厌的。
这个困境,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克服……
「是叫金森先生来着,菫的烘焙师?」
「嗯」
「下次休息日,我去那个人所在的烘焙工坊看看。去找找有没有好的咖啡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是说为了提升利润,要去找比我们混合咖啡使用的豆子更便宜的替代咖啡?」
咖啡豆种类繁多,但其根源都来自三大原种。
因此在便宜的品种中,也有与高价品种相似的咖啡。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完全可以把混合咖啡中的高价品种偷偷换成便宜的。
「不对不对。要是那么做,我们那些懂行的老主顾马上就会发现的」
「那你要怎么做?」
「为了拯救菫,我要制作能成为话题的新混合咖啡。咖啡馆果然还是要靠咖啡吧?」
「新商品啊~。如果光靠一杯咖啡就能逆转局势的话,我觉得我们店根本不会陷入困境吧?」
「如果我说相信我,你会相信吗?」
澄花同学先是抱臂露出苦恼的模样,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话根本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啊」
◇
提议去烘焙工房商量,是因为被白须贺说得一无是处。
咖啡是为了能充分展现豆子的美味,通过调整烘焙程度和萃取时间来制定菜单的。
所以正如白须贺所说,就算调整咖啡的浓度,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改动。
当然,通过精心设计萃取时间、改变牛奶等配料比例来制作新菜单是很常见的,但即便如此也应该验证并准备适合那个菜单的豆子。
星期四放学后。
我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坐上下行电车,经过菫最近的车站,在更远的地方下车。
这一带是日本多处自称「小江户」的观光地之一。保留着许多历史建筑,海外游客也络绎不绝。
许是经过精心打理,枝头仍盛开着绚烂的樱花。瓦片屋顶与樱花的组合营造出近乎刻意的和风韵味,颇具观赏价值。
我虽险些沉醉于花景,仍渐渐离开观光区域转向住宅区。
所谓烘焙工坊,是指专门批发烘焙咖啡豆的供应商。
每条商业街理应都有一两家这样的工坊。
既有像町工厂般的场所,也有单纯引进烘焙机的咖啡馆。
我的目的地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坐落于静谧住宅区内,是间类似平房仓库的建筑。
部分烘焙工坊会附设零售店面对普通顾客,我始终认为与其在家喝速溶咖啡,不如购买工坊的咖啡豆。
正规烘焙工坊里老师傅现烘的咖啡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那已然是超越咖啡的咖啡了。
之前跟澄花同学说起这件事时,她曾移开过视线。
澄花同学虽然也想来这里,但对方能配合的日程只有这一天。因为是营业日,所以拜托上午打工的人延长工作时间,总算让我一个人能来了。
当然澄花同学的嗅觉很可靠,样品做好后都会请她确认气味。真是令人安心。
这是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我加快了脚步。
走进烘焙所的院子。
平房建筑有好几处出入口,玻璃门的地方似乎是销售区,我就从那里进去。
销售区陈列着袋装咖啡豆,好闻的香气刺激着鼻腔。虽然做的事情和商业街的日本茶批发店没什么两样,但在暖色间接照明点缀下的这个场景,却有着时尚面包店般的氛围。
首先向收银台的人说明情况,请他们代为传达。
因为澄花同学已经以咖啡馆菫的名义预约好了,金森先生立刻出来接待我。
金森先生是位体态丰盈、性格开朗的人。
后来我也见到了金森夫人,他们夫妇连笑容和表情都如出一辙,令人会心一笑。
我向金森先生说明情况请求协助,他欣然接受了。据说今年开始已有四家合作的个体咖啡馆倒闭,他表示只要能帮上忙就愿意尽力。
为了制作新的混合咖啡,我逐一品尝了菫咖啡馆所没有的咖啡种类。但新的混合配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当天我挑选了必要的咖啡豆,决定先带回菫咖啡馆。
值得庆幸的是,我和金森先生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只要我有需要商谈的事,他都会愿意协助。
金森先生是位乐在其中的咖啡冲泡者,手艺确实精湛。在试饮过程中,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和技术都还远远不够。
但回程的电车上。我怀抱着装满咖啡豆的袋子,内心雀跃不已。
能为菫咖啡馆做的事。
若能制作出直接带来收益的混合咖啡,那就能成为我存在于菫咖啡馆的证明。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期待的事了。
从那天起,我便埋头钻研起混合咖啡的配方。
反复尝试混合各种咖啡粉,量产失败作品,即便偶有风味出众的配方,只要判断无法确保盈利就仅留存笔记后弃用。
清晨赶在所有人之前起床在厅区作业,夜晚甚至请求澄花同学让出咖啡练习时间来争取时间。
若上课时灵光乍现出配方组合,午休时便速记下来进行验证。向八弥他们说明情况后,被评价为「执着起来就会深陷泥潭的类型」。
实际上,我也这么认为。
咖啡的评价会因饮用者口味偏好而浮动,本就不存在完美之作。
有人厌恶咖啡果实自带的酸味,也有人对此情有独钟。在此前提下需明确咖啡的定位主题,同时保留菫特有的风格。
这简直是堪比创造天地的创造性工作。
每当想调整烘焙程度时就会联系金森先生,提早放学赶在菫营业前顺路去他的烘焙工坊。
学习也不能疏忽,所以上下学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有一次在打烊后的店里不小心睡着了,不知何时肩上被盖了条毛毯。澄花同学再三叮嘱说这样实在让人担心,希望我能在床上睡。
每当我工作到很晚,澄花同学就会带着夜宵饭团过来。
要是能做得更巧妙些就好了,但我当时完全沉浸其中。
就这样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五月,我终于完成了觉得可以拿给他人品尝的混合咖啡。
◇
「试作品完成了吧!」
把澄花同学叫到暂停了一段时间的咖啡练习时间的店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嗯。能帮我试喝吗?」
「当然!我一直很期待呢!」
澄花同学坐立不安地站着,注视着我的动作。
我打开冰箱,取出法兰绒滤布和盖着盖子的单柄锅。
「那个锅是做什么的?营业时我就很在意」
「是在冷萃咖啡」
我打开锅盖,倾斜着让澄花同学能看见。
澄花同学隔着柜台踮起脚尖,凝视着锅中盛满的褐色液体。
「这是咖啡粉和水混合而成的。接下来直接用滤杯过滤这个」
「是冰咖啡吗?」
「冷萃咖啡。……就是水萃咖啡哦。不用加热就能冲泡的咖啡」
我装好法兰绒滤杯,端起锅倾斜着倒入分享壶。比起平常的法兰绒手冲,分享壶被咖啡注满的速度更快。
「嘿~原来冷萃咖啡是这样做出来的啊。最近很流行呢」
我取下分享壶,倒入放了冰块的玻璃杯。冰咖啡接触冰块时发出了冰裂的声响。
我立刻将咖啡倒入玻璃杯,把水萃咖啡端到澄花同学面前。
「尝尝看」
注入玻璃杯的茶褐色咖啡通透澄澈,带着些许红色调。
「好漂亮的咖啡呢」
用水萃法冲泡的咖啡虽是褐色,却更接近琥珀的颜色。对着灯光举起时,冰块使光线漫反射,让液体呈现出美丽的色泽。
澄花同学在享受完咖啡的颜色后,将杯子凑到嘴边。
「啊、不怎么苦呢……」
我顿时觉得肩膀的力气都卸了下来。
「真是很有澄花同学风格的感想呢」
「才、才不是呢!真的,咖啡的香气明明很浓郁,却一点都不厚重!」
因为冷萃咖啡是在低温下萃取的,苦味成分不容易溶解到液体中。但并不是说味道会显得不足,而是能享受到风味和咖啡果香的口感。
或者说,为了能调制成可以享受的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看到澄花同学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喝着我泡的咖啡,就觉得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因为不加热所以不花燃气费,做法也不难,只要注意卫生方面谁都能做出同样的味道哦」
「好厉害,好厉害呢。静一郎君,你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啊!」
「而且这家伙的真正本领是在和其他饮料混合做成Mocktail的时候。一杯的成本根据材料不同还能变得更低哦。碳酸水什么的很推荐」
「碳酸水?」
顿时,澄花同学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本以为能让澄花同学开心的我,啊咧,僵住了。
「之前你说过的吧。用碳酸水兑咖啡这件事……」
「确实,有些品种会不好喝,网上评价差得都传得夸张了。但用正经的冷萃咖啡兑碳酸水的话是很好喝的哦」
「唔……」
「等等,我现在就泡,请你等一下」
此刻的我正慌得不行。
明明刚才还顺风顺水的,绝不能在这里栽跟头。
我将冷萃咖啡重新倒入新玻璃杯,用碳酸水按适当比例稀释。加入糖浆,在杯沿装饰了柠檬切片。
我将这杯咖啡苏打—或称冷萃汤力水—端到澄花同学面前,但她却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看。
不久澄花同学做了个深呼吸。
「既然是静一郎君说的嘛。肯定不会是奇怪的饮料嘛」
虽然心想也不至于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喝啦,但还是守望着澄花同学的举动。
这时,一种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为澄花同学泡咖啡时,以及在菫花亭初次站到客人面前时的心情。
每当有人喝下我亲手冲泡的咖啡,我想自己都会感到紧张。
明明是为了让对方开心才冲泡的,却总在担心是否会被接受而战战兢兢。
虽然重复多次后逐渐习惯了,但像这样再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既痛苦又快乐。
初次相遇时,澄花同学还无法喝下我泡的咖啡。
但现在和那时已经不同了。
澄花同学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搅拌三圈,轻轻含住吸管。
她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把这个加入菜单吧,静一郎君!」
看到澄花同学开心的样子,我也感到高兴。
为我泡咖啡的父母或许也是如此。
他们是否也曾为年幼的我费尽心思,从无咖啡因或苦味较淡的饮品中精心挑选呢?
就这样满怀期待地守候着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那是否就是真相,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二人。
对此,我感到些许悲伤。
「静一郎君?」
「嗯。啊……。说得对,或许先让常客试饮一下比较好」
「没错呢。要不要拜托佐崎先生他们试试看。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找透乃小姐吧。然后还有……」
我也泡了咖啡坐在吧台座位上。
澄花同学看着我嫣然一笑。
「感觉好久没这样了呢。在这个时间点并排坐着喝咖啡」
「这段时间努力了不少,不如就让澄花同学听听我的牢骚吧」
「非常欢迎哦」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
在些许苦涩中尝到了甘甜。
人生和咖啡虽然都是苦涩的,但这样的咖啡也不错。
◇
「冷萃咖啡确实不错呢。不过特地来咖啡店却点碳酸饮料的人应该不多吧。虽说比想象中好喝,但这几乎就是果汁了」
这是透乃小姐的感想。
她还说「我赞成加入菜单哦。炎热的日子很适合呢,很清爽」。
增加菜单时需要订购新的材料,不过我做的饮品除了咖啡豆之外用的都是店里原有的材料。
当天就可以加入菜单。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也拜托了常客帮忙试饮。
至今仍频繁光顾菫咖啡厅的佐佐木老爷爷是个温和的人,我和澄花同学一拜托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水冲咖啡啊,真令人怀念呢,以前住在大阪的时候,有家很美味的店哦」
「也可以做成使用汤力水的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鸡尾酒?」
「就是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
「就是咖啡苏打啦!」
「啊,是那个啊…现在都流行这种时髦的叫法了呢」
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佐佐木先生还是点了咖啡苏打。
我立刻端上去,等待着佐佐木先生的感想。
「嗯…我从以前就不太喝得惯这个呢」
对佐佐木先生的感想我感到失望,但佐佐木先生又补充道: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你们两个知道吗?前任老板还在世的时候,菜单上是有咖啡苏打的」
「诶,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澄花同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还是澄花妈妈像现在的澄花这么大的时候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佐佐木小姐姑且喝完咖啡苏打水后就回去了。
我把空玻璃杯放回厨房,开始进行反省会。
「果然还是要看对象吧。因为是试饮才让人家尝了,但照这个情况来看愿意下单的人应该很少吧」
「但是佐崎小姐说她说不定还会再点哦?」
「那可能只是客套话吧。果然还是应该改变口味吗。要是当初让人单独试喝冰萃咖啡就好了」
但就算想改变配方,花费半个多月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一天就拿出修改方案,第二天就这样到来了。
当天营业时,植木先生来了。
他是自从站前的汉堡店开业后就再没来过的老爷爷。
「我从佐崎先生那里听说,你开始卖咖啡苏打了?」
面对坐在吧台的植木先生,我认为这是个机会便提议道。
「虽然目前还只是试饮阶段,植木先生要不要也尝尝看?」
植木先生稍作思考后回答「不用了」。
「我还是想要冷萃咖啡。有在卖吧?」
「啊,有的」
「顺便问下那个能加冰淇淋做成漂浮饮料吗?」
看到澄花同学正在用平底锅炒菜,还嗯嗯地摇着头,我就试着用水冲咖啡做了本该用冰咖啡做的咖啡漂浮。
「就是这个~」植木先生高兴地说。
菜单似乎又增加了一项。
又过了一天。
这次是道岛老奶奶来了。
「听说你们在做老式咖啡馆的菜单?」
「不,不是那样的──」
「没错!我们正在考虑增加菜单,道岛女士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东西吗?」
澄花同学突然插话进来。
水冲咖啡本是为了吸引顾客、迎合潮流而推出的菜单。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对抗汉堡店,想要吸引年轻客人。
难道说这反而勾起了老顾客的怀旧之情吗?虽然我知道这是昭和时代就有的东西,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有丘比特吗?」
道岛老奶奶说道。
正在准备水冲咖啡的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什么?丘比特?
看向澄花同学,她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那我来做吧。……让开啦小鬼们」
在厨房深处的透乃小姐走了过来。
「哎呀是吗?真开心呢。让我想起和去世的丈夫约会时喝过,好怀念啊」
「我从前任店长那里学来的,这就给您做杯最棒的」
因为透乃小姐打开冰箱蹲下了,我也蹲下,澄花同学也蹲下。
「透乃小姐,那个,丘比特是什么?」
「就是用可乐兑可尔必思的东西」
「和咖啡没关系啊……」
该怎么说呢,我一下子泄了气。
「正好是个机会,静一郎和澄花也记好了。这个有点诀窍,端给客人的时候可尔必思和可乐要是混在一起就失败了。要先倒入比重较重的可尔必思,让它分成两层。然后吸管要插两根,方便情侣一起喝」
透乃小姐把做好的双色调可爱饮品放到柜台上,道岛女士就像小孩子一样欢闹起来,还用智能手机拍了照。
澄花同学拿出大号玻璃杯,模仿透乃小姐试着做了一杯,但可乐和可尔必思混在一起,分层塌掉了。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毫不在意地尝了一口。
「啊,太甜了……情侣们喝这个居然没事吗……」
我感觉澄花同学瞥了我一眼,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和时期的咖啡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还没从丘比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周末就过去了,临近周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菫的异常。
那天的客流量恢复了。
而且感觉年轻人特别多。
冷萃咖啡和冰咖啡的点单量差不多,虽然值得庆幸,但不知为何无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距离正式将冷萃咖啡加入菜单还不到一周。
宣传也只是在澄花同学的菫官方账号和各大美食网站上登载而已。如果光靠这种程度就能增加客流,澄花同学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在我因不明原因而困惑地结束当天营业时,手机收到了消息。
是制作冷萃咖啡时关照过我的烘焙师金森先生。
你好。情况如何?看来反响不错呢。
简短的内容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感到疑惑,回复道:「评价很好吗?」对方便无言地发来一个网址。
那是自称女高中生的帐号发文,伴随著「奶奶在喝什么?」这段简短文字,还附上了通讯软体的截图。
截图中有「这是和过世的爷爷常一起喝的」「能再次喝到很开心」的讯息,以及模糊的照片。
我凝神细看照片,认出了熟悉的玻璃杯,还有上下颜色不同的饮料。
怎么看都是上周我家常客喝下的丘比特照片。
这篇贴文发展成了猜饮料的有奖征答小热潮,后来还出现寻找店铺本身的回覆。
「原来是这样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是女高中生引发热潮,脑中浮现白须贺和春原的脸,但并非他们所为。若是常客的孙女,虽说并非完全偶然,却也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正如澄花同学所说,光靠一杯咖啡是无法扭转局势的。
说到底只是菫勉强满足了常客要求的结果。不过是客流的趋势回到了菫这样一家扎根当地、口碑良好的老店而已。
并非靠我的咖啡赢来的。
该说是很符合我的风格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果然还是不甘心。
要是高中生花个把月调制的咖啡就能走红,专业咖啡师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但就是不甘心。
总有一天,我想真正调制出能成为人们话题的咖啡。
◇
第二天营业时,透乃小姐过来搭话。
「看吧,静一郎。菫果然没事吧?」
「不正是多亏了您四处奔波吗?……说什么不管怎样都能存活下来之类的?要是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菫早就倒闭了吧」
「我承认静一郎确实很努力。但是咖啡馆卖的是嗜好品啊。要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就忍耐自己的爱好,活着也太痛苦了。所以常客们迟早都会回来的」
「可是大叔分析说风向不好来着?」
说起父亲的时候,叔叔是这么说的。恐怕是因为和澄花同学的约定才查看了账簿吧。
「澄花的爸爸又不在菫咖啡馆,所以不了解外部因素嘛。那个人,说不定连现在日本杯面的价格都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
「虽然不能乐观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但几十年扎根于本地的店铺也有其优势。大家都喜欢菫咖啡馆啊」
透乃小姐似乎想用某种美好的说法来收尾,但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呢。
「而且澄花也很精明呢」
「什么意思?」
呵呵,透乃小姐笑了笑,然后把脸凑近我的耳朵,轻声告诉我这次真正的功臣做了什么。
打烊工作结束后,和澄花同学在往常的时间碰面,把咖啡放在一旁打开平板电脑。
「你看,虽然和去年同月相比营业额还是偏低,但下滑趋势已经止住了。这很重要哦」
澄花同学在吧台座位上开心地摇晃着肩膀。
「反正都是靠丘比特那样的老菜单和道岛先生的孙子帮忙吧……」
「才没那回事呢,冷萃咖啡明明卖得很好哦?」
「澄花同学,听说那些复古复刻菜单其实都涨价了?我从透乃小姐那里听说的。你是觉得老顾客们记不住价格就偷偷涨价了吧」
托这个的福利润率确实提高了,但澄花同学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不行啦,不知道会被谁听到,而且现在稍微有点热度,要是传出奇怪谣言会引发炎上的!」
虽说是有热度,但也没到上趋势那种程度,只不过被一些复古咖啡厅爱好者账号关注了而已。
「说到底,这不还是澄花同学的功劳吗」
「才不是呢。契机是静一郎君的咖啡对吧」
「谁知道呢」
「不许闹别扭啦—」
我一边把澄花同学的话当耳旁风,一边喝着咖啡。
今天想喝热饮。
前阵子还在喝卖剩的冷萃咖啡,但最近都卖光了,看来确实挺畅销的。
「菫那边没问题吧?」
「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总算看到曙光了吧。等到夏天冰滴咖啡的销量应该会增加。而且车站前那家店开业初期的热度消退后,回我们店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
澄花同学操作着平板电脑调出过往数据。
「以前还有更糟糕的时候呢。疫情期间透乃小姐也很消沉,每次物价上涨客人就会减少。但这次静一郎君成了话题焦点,说不定能吸引到新客人」
「知道了。我没闹别扭,不用再奉承我啦」
不知道澄花同学怎样,但作为拥有普通感受力的我向来不习惯被夸奖,被人抬举反而会特别难为情。
「才没有奉承呢」
「是是」
我把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腮。
感受到视线后望向澄花同学,发现她正拘谨地挺直腰板。
「我觉得自己对静一郎君做了很羞耻的事」
「羞耻?」
「嗯。因为静一郎君很辛苦,我就想着必须帮忙解决任何问题,必须成为你的支柱。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看轻了你,让我自己感到羞愧」
澄花同学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能像小紫那样就好了。我无论做什么都流于表面,没办法像小紫那样勇往直前」
大家聚集在菫家的那天回去时,哭泣的春原确实没有欺骗自己的感情。
那对澄花同学而言,想必是春原的美德吧。
「澄花同学很容易懂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她在我面前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心意的缘故。
「是这样吗……」
「要是没明白的话,多说几次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
澄花同学垂下了头。
澄花同学珍惜地用双手包裹住咖啡杯,轻轻啜饮。
当杯子被放回桌上时,杯底已经露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睡了。因为准备工作增加了,睡得比平时晚了呢」
由于冷萃咖啡需要在冰箱里冷藏,为了早上使用必须在营业结束后提前准备。因此和澄花同学一起喝咖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
将两个空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厨房。这是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先洗两个杯碟,斜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在装饰繁复的杯子上像抚摸般移动海绵。
突然背部传来轻微的冲击。
「呃……诶?」
从呼吸声就能知道澄花同学就在身边。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但是请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理解到自己所处状况,是因为澄花同学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现在澄花同学正靠在我身上。
心脏像敲鼓般剧烈跳动。
体温一下子升高,手开始颤抖。为了不摔碎餐具,我只能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外面刮着强风,窗玻璃剧烈晃动。春天的虫子应该也在鸣叫,但现在的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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