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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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塘錄入組錄入
作者:詠井晴佳
插畫:萩森じあ
譯者:Shaunten
圖源:月
掃圖:夜殤
錄入:Best Kirito
修圖: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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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響來」出現在十九歲的成央面前,
那是他在十五歲時為了名澄俐乃所創作的虛擬角色。
在響來的要求下,成央與俐乃終於得以重逢。
成為藝人的十九歲俐乃如今雖然已經發光發熱,
卻仍然孤獨地持續追尋棲身之地。
看到她那副模樣,成央回想起自己留置在十五歲的感情。
在保健室見到的「第一次」。
只屬於兩人的甜蜜時光。
以及,那個無法實現的約定。
歷歷在目的往日憧憬與各種矛盾掙扎尖銳地刺進成央的內心。
在現實與理想的對立之中,
兩人終於明白響來之所以現身的意義——
這是一部由徘徊迷茫的角色性格,
以及人們心中的矛盾掙扎所交織而成的青春奇幻劇。





目錄
Chapter 1 保健室的窗戶,高層公寓的天空
Chapter 2 雨中的新市鎮,從童話墜入現實的公主
Chapter 3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constellation of Characters
Chapter 4 憧憬的結晶落入眼中,痛得令人幾近落淚
Chapter 5 所謂的愛我
Epilogue 角色來來去去,終將回到你的身邊。
0
如果將學校比喻為人體,那麼這裡一定是腎臟吧。
將體內所有的髒東西集合在一起,然後進行排泄出去的準備。
空無一人的櫃台上,蛋型加濕器正噗咻作響。水蒸氣連同滑稽的聲音,一同消散於潔淨地令人生厭的保健室。
「那麼,我就借張床嘍。」
但對我來說,這是哪裡都無所謂。無論是病人的巢穴還是不良學生的垃圾場,只要能舒舒服服地翹掉學校生活,待在什麼地方都可以。
裡頭擺著三張純白的床鋪。大概是已經有人先來了,靠窗的那張床拉起了遮光簾。我毫不猶豫地跳到中間那張床上,閉起眼睛。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撕破獎狀的癩蝦蟆!肚子裡,狐假虎威的人類啊……
我聽到了震天巨響般的音樂。
音樂就來自旁邊,距離非常近。
從音質推斷,應該是從手機的喇叭發出的吧。一定是某個人不小心拔掉了耳機。不過,那都無所謂。因為有另一件更令我興奮的事。
曲子的演唱者——在全年級的學生之中,很可能只有我認識而已。
那是一首有別於盲目跟風的國中生,必須積極發掘業界才能找到的音樂。我的身體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下一刻,我站起身將手伸向旁邊的簾子。
「…………咦?」
就在簾子後面的床鋪上,那天,我見到了「第一次」。
有個女生抱著雙腿坐在全新的床單上。她銜著立頓奶茶的吸管,滿臉疑惑地望向我。
雪白的肌膚。塗了唇膏,反射著亮光的嘴唇。齊眉的瀏海與及胸的黑髮。以柔軟布料織成的寬鬆針織外套。還有摺疊到極限程度,短過頭的制服迷你裙。
籠罩一層淡淡的憂鬱薄膜,圓潤有神的雙眼。
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普通女孩子,不知為何,我不認為她是不良少女。
「那個,有事嗎?」
「啊?」
「呃,突然拉開別人的簾子,就這麼不說話也不對吧?」
她的聲音就像清新的冬日早晨。但奇妙的是,我並不覺得冰冷。她的語調中也沒有疏離感。
所以我想——那天的我,可能比平時更得意忘形了一點。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全裝——進——抽——獎——箱——裡——」
我在她的面前,直接高聲清唱了起來。
我唱的是剛才響徹整個保健室的歌曲的下一段——副歌部分的一句歌詞。
盡管這段唱了好幾十秒,女孩還是睜大眼睛,默默地聽完了我的即興演出。然後,她移開視線,含糊不清地問道:
「……你喜歡鐘擺嗎?……鐘擺匠。」
「是啊,超喜歡。妳呢?」
「……喜歡。我是真的喜歡,比你這種跟風的傢伙好三十倍。」
明明對我一無所知,她卻自信滿滿地這麼回答。不知為何,我覺得她的回答還有她說話的這段時間,都讓人神奇地感到十分舒服……所以我很中意這個人。
「欸,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身體不舒服嗎?」
「因為我是個無法適應校園生活的傢伙。妳呢?」
「嗯,差不多吧。就是那種不適應當個國中生的感覺。」
我用問題回答她的疑問,她微微地歪了歪頭,然後一臉不滿地看著我。
「但是,你明明就有朋友。」
「啥?」
「常常在走廊上看到。你經常和那些很遜的傢伙們嘻嘻哈哈地混在一起。」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什麼都不懂。
不管身邊有多少人,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永遠都會格格不入,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女孩的眼睛,像是要教育她似的說道:
「聽著。妳真的覺得會聽鐘擺匠的人,能跟班上的人做朋友嗎?」
剛開始,她面無表情地聽著我說教。
過了一會兒,她的臉頰逐漸發紅。
最後——她開心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絕對沒辦法。」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捧腹大笑,同時用手搧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就連那副模樣看起來都美如畫。她就是一個如此不可思議的人。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的十月午後。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外頭隱約傳來同學們的嬉鬧聲,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聲音。

人生的重點,在於棲身之地。
無論是逗笑自己,或是解決煩惱,還是讓自己成為某種角色。人生中大部分的生活智慧都能在棲身之地得到解決。每個人都必須好好珍惜自己的棲身之地。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對自己親愛的棲身之地做作地低下頭。
「抱歉,我要去打工了。下次一定會補償你們。」
在宣布這句話的同時,我把一對九壓在桌上的方塊和黑桃四之上,漂亮地贏了。這下是我的二連勝,贏了就要趕快跑。
「喂——又是成央喔……這個月真的要沒錢啦——!」
「所以,打工是指那間麵包店嗎?你還真辛苦啊。」
阿海和佑真一臉苦澀地接受敗北,對我嚷嚷著。
這裡是專科學校的空教室。在可容納五十人的房間一角,只有我們三人的例行大富豪撲克大賽,以我的大獲全勝告終。趁著還沒忘記,我拿走了阿海和佑真的五百圓硬幣——
「等一下!還沒結束吧。這次來個加倍下注,要跟嗎?」
聽到那句話我才想起來。沒錯,這場比賽還有加倍下注制度。如果贏了加賽局,就能從發薪日前的親愛朋友們手中撈走雙倍的賭金。
這個提議不錯——但是我背對著兩人充滿期待的眼神,搖了搖頭。
「不管是對自己或別人,對他人抱有期待的傢伙都會吃大虧,這可是賭博的定理喔。」
順帶一提,這也幾乎可以說是人生的定理了。
「什麼嘛——真掃興。」
我雙手合十,送了鬧彆扭的阿海一個抱歉的姿勢。
同時我順便在自己的托特包裡翻找,把「那個」送給佑真當禮物。
「……幹嘛突然給我東西啊?」
「生日快樂。反正你也沒有會好好幫你慶祝的女朋友吧。」
「砰!」的一聲,拉炮聲響徹整間教室,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閃亮綵帶把佑真妝點成了一個派對咖。
「……我有告訴你哪天生日嗎?」
「就算不說,我也會記住朋友的生日啦。」
「我要愛上你了——」
「好羨慕佑真喔~我要是女生,也想跟成央這樣的人交往。應該說想當學妹。」
正當沐浴在有如女孩歡呼聲的我準備離開時,佑真叫住了我。
「……幹嘛啦。」
「拿去,這是回禮。這本是傳教用的不用還也沒關係。」
那個時候,佑真一定是什麼也沒想,隨手就把那本寫真集送給我吧。但是,在看到封面的瞬間,我的胸中無條件地被灑上了一把沙。那是——兩個月前發行的境童話首部寫真集。
佑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不像他的爽朗聲音說道:
「氣質頹廢,個性卻豁達灑脫。她那發呆的表情甚至宛如天使。懇請支持我們這些單身漢的夢中情人——境童話妹妹。」
「——哎,我聽說過她啦。畢竟算是滿有名的人。」
*
賣了大約五個小時甜膩膩的麵包後,我迅速踏上歸途。
當我哼著歌爬上公寓的樓梯,就看到一個眼熟的光頭小弟弟埋伏在我家門前。即使隔得很遠,也能看出他一臉苦惱,嘴裡唸唸有詞的樣子。
「唷~小弟弟,有什麼事嗎?」
獨居二二坪大的單人房。我當然沒有小孩。
此時轉過頭來望向我的光頭小弟弟,是住在同一樓層的小學生。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原因住在這棟基本上是給獨居者住的公寓。但我也沒辦法,只好在心情不錯的時候陪他玩。跟小孩子一起玩小孩的遊戲,其實也挺有趣的。
我走到房門前,小弟弟抬頭看著我,拋出了一個超級離譜的問題。
「大哥哥,你有在養動畫裡的女孩子嗎?」
「……啥?」
我聽錯了嗎?
「欸,大哥哥,你有在養動畫裡的女孩子嗎?」
「……不是,我聽得很清楚。不用說兩次。」
要是認真思考,感覺腦袋要亂成一團了,於是我蹲下來讓視線與小弟弟同高,溫和地問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會這麼想?」
「她一直在大哥哥家門口等你喔。她一定是忘記帶屋子的鑰匙了!」
我瞬間放棄思考。果然實在搞不懂小孩子說的話。
我行了個禮,宣告散會。小弟弟也笑著回禮,然後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總之進屋吧。雖然考慮到小弟弟提供的情報,我稍微提高了警覺,但房間裡還是一如往常。環顧室內,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算了,隨便啦。
我稍微打了個盹,然後開始整理房間。
一個人單獨住的房間如果放著不管一個月,就會變得跟垃圾屋沒兩樣。我把散落一地的便利商店便當塑膠袋、吉他、課本,遺有寫滿毫無品味詞句的活頁紙等雜物全都整理乾淨。不到三十分鐘,就奪回了原本的居住空間。
接著,我把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買的細長鋁罐裝雞尾酒和偏硬的洋芋片扔在桌上,開始了今天的小小宴會。電視上雖然沒什麼有趣的節目,但沒差啦。
「——哈啊。」
剛進專科學校的時候,我為了合群而開始喝酒,那時多少還會有一點罪惡和悖德感,但現在那些感覺都已完全淡去。
身體被舒適的燥熱包圍,腦袋也放鬆下來。所以,我不知不覺陷入了懷舊的心情。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
我並不喜歡現在的自己。總覺得這都只是虛構出來的假造性格,怎麼樣都喜歡不起來。但是,盡管如此——
其實,我覺得十九歲的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置身於朋友們之中,臉上多少掛著笑容。
其實,以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竟然能夠活得如此健全。
其實,以前的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是個這麼機靈的人。
正因如此,正因為日子過得還算開心,那麼一根刺才會讓我感到特別地疼痛。
那根自那天起就一直紮在心中,拔也拔不掉的刺。每當在電視、網路、街頭廣告、某人的轉推,任何場合下接觸到她時,它就會製造刺痛,把我拽回十五歲。
……這是咎由自取。事到如今,那個約定說什麼也無法兌現了。
『我是童話妹~耶~』
不知不覺間、電視上換了個節目。在頗有主持人風采的大牌藝人介紹之後,房間裡響起一個聽不出什麼幹勁的輕飄飄聲音。
心中莫名地感到煩躁……但是,今天的我還是轉不了台。
當主持人將話題輕鬆地帶到:『童話妹最近好像很紅耶!』的時候,她歪了歪頭,茫然地回了句:『是嗎?』
面對『那傢伙是那麼說啦,童話妹妳怎麼看?』這句殺球,她用可愛的慵懶感隨意打發道:『還可以吧?』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妳也太隨便了吧!』吐槽馬上接著來,讓攝影棚充滿了溫暖的笑聲。
然而,需要認真發表評論的時候——當正在談遠距離戀愛的觀眾的諮詢影片播放完,她則是以呆呆的語氣給出超然豁達的犀利評論:『這不正是證明兩人的愛夠不夠真實的好機會嗎?要是感情還能持續下去,感覺對方就是個不容易遇到的命中注定好對象呢。』攝影棚的女性都發出了讚嘆聲。
……難怪節目會找她來,這個藝人實在太好用了。
微卷的俏麗鮑伯頭,看起來就是一位溫和人物的優雅笑容。
與昔日大不相同的她,感覺像是隔著螢幕對我微笑。
衝著那份完美無瑕。衝著那份耀眼的光彩。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就算如此,那根紮在心中的刺之所以至今仍然陣陣作痛。
是因為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吧。
眼睛確實在笑。微笑始終自然不做作。她的工作也一帆風順地逐漸變多。
所以,普通人一定無法體會這種感受。唯有像我這樣,曾與她最親密地共度一年時光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偏差。異樣感——這種感受一定就是那樣的東西吧。
我毫無根據。但就是如此,這種想法才對我有著強大的說服力。
所以,不禁擅自感到一股罪惡感。
——因為正是我這個人,笑著把她送往了下一個世界。
當時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到頭來,我和她已經四年沒有聯絡了。
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根本無能為力。而且也沒臉去見她。
更何況,那是在她的要求下得來的地位。既然如此,那份榮耀和痛苦都應該只屬於她一個人。旁人沒資格莽撞地介入。人類能自己決定的事,向來就只侷限在自己身上而已。
看著螢幕上她的臉龐,我用食指描繪著她的輪廓。但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無能為力,以及再也無法觸及她的事實。那一天與她的相遇,是我人生的原始衝動。是創造了我的世界的神。
雖然,現在一切都已失去。
『童話妹今年二十歲了,有沒有想過要嚐嚐酒的滋味啊?』『沒有耶~』『那麼~妳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飲料?』『水吧~我幾乎只喝水。』……
「……才怪,明明就是立頓奶茶。」
主持人的聲音在腦中嗡嗡作響。我乾脆地關掉了電視。明明沒喝多少,今天卻感覺怪怪的。早點睡覺對身體比較好。
我將罐底剩下的雞尾酒一飲而盡,關掉房間裡所有的電燈,接著撲進床鋪。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但願至少能作個好夢。
懷著這種微不足道的願望,我將自己交給了睡魔。
但是,神似乎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願望也不肯讓我如願。
我突然驚醒了。平時的我幾乎不會在半夜裡醒來。
帶著被酒精灌迷糊的腦袋,揉了揉蒙嚨的雙眼。
……異樣感。房間裡有種異樣感。絕對有哪裡和平常不一樣。
…………亮光?已經關了燈,理應一片漆黑的房間卻隱隱約約散發著亮光。
剎那間,恐懼和緊張讓我渾身僵硬。是不是有其他人在,是不是有入侵者?
我強行壓下恐懼並轉動脖子,朝向自己的前方————
「……………………啊…………咦?」
一團光站在躺著的我腳邊。一個由光構成的人影正俯視著我。
……發不出聲,無法呼吸。
「真是墮落啊。」
那是一個冷漠、透明,彷彿要抨擊一切虛偽的聲音。
但同時,又是非常耳熟的聲音。
「爸爸媽媽,你們兩個都墮落了。」
對方看起來是個少女。像在一杯水中滴入一滴水藍色顏料般的淡淡水藍色鮑伯頭。身穿以白底金線繪出銀河和行星的超大件斗篷外套。讓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感受不到情感的眼眸。腰間不知為何還佩戴著日本刀。
簡直有如投影在半空中的3D虛擬角色。
很像是存在於虛擬次元的角色在現實世界舉辦演唱會時的那種感覺。
問題是,這裡不是具備高性能技術的特設演唱會場地,而是專科學校的學生獨自居住的簡陋三坪房間……再說了,這裡根本就沒有光源。
光源反而是來自少女身上。她自身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將房間照得一片蒼白。
目的、意義、根據,所有一切我都無法理解。正因為無法理解,所以感到害怕。
「妳……是誰?」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少女則是以毫無感情的視線,刺穿了我的雙眼。
「你是認真的嗎?不准你說不認識我。」
「……………………啊……說得也是。」
沒錯。其實,我非常了解這傢伙。只是暫時想要逃避眼前發生的非現實罷了。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虛擬角色」。這是當時的我所珍愛的一切。是那一天,為了熬過沒有她的人生而拋下的一切。是那些東西的結晶。
「響來,現在才來找我有什麼事?」
「帶我去見媽媽。」
……這是夢。是惡夢。為了逃離她那種帶著顫動的聲音,我做了如此判斷。
我用力蓋上毯子閉起眼睛。不可思議的是,之後沒多久我就睡著了。
「爸爸,早上了。」
「再讓我睡一下嘛……嘛?」
「真是墮落啊。」
四年前,反覆無數次聽到的那種聲線。但是;當時的她無法發出的尖銳冰冷聲音,讓我在背脊發冷的同時猛然坐起身。
素色的窗簾。典雅的木紋床。清晨的柔和陽光。
她像是房間主人似的融入了一如往常的風景,
「爸爸,帶我去見媽媽。」
響來乖巧地坐在我平時用來吃飯的矮桌上。
……如果不是夢,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瘋了嗎?
我害怕地差點要立刻逃離自己的房間。
總之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稍微靠近響來所坐的桌子。
不同於半夜,現在雖然已經天亮,她的存在感依舊不變。無論是原理、前因後果還是意義,我完全搞不懂。所以,先從浮現在腦海的最單純的疑問開始問起。
「喂……妳為什麼叫我爸爸啊?」
響來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晃著白色與閃亮金色的斗篷。
「因為是爸爸設計了我啊。」
她以帶著一絲顫動的聲音說道。但是,那個說法太誇張了。
我並沒有設計什麼。我所做的,只不過是「響來」的初期設定,也就是提案者而已。
想到這裡,腦中閃過另一個可能性。如果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構思她原案的我——
「欸,假如我是爸爸,妳說的媽媽又是誰?……難道,是扮演妳的那傢伙?」
在我說出口的瞬間。響來第一次在兜帽的深處露出了微笑。令人不寒而慄。
「太好了,你這麼快就能理解。帶我去見媽媽。」
「……不可能的。」
「為什麼?」
「我跟那傢伙……跟明澄,已經四年多沒聯絡了。」
「現在聯絡不就好了。」
響來聽不進去,站起身一步步逼向我。我想逃開,身體卻無法動彈。她來到幾乎要碰到鼻上的位置……應該說,實際上已經碰到了。但沒有真的觸碰到。沒有觸感。沒有質量的光團完全穿過了我的一部分身體。
「妳……真的不是人類啊。」
「別岔開話題。現在聯絡不就好了。為什麼做不到?」
「……原因很多啦。有些複雜敏感的內情——」
在說完話之前,我倒抽一口氣……停止了呼吸。
響來迅速把手搭在腰間,抽出佩戴的日本刀,抵在我的眼前。
「沒種。」
這段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秒鐘。但那股氣勢之強,讓我真以為自己會被殺掉。
*
響來。
從四年前開始,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裡超越了小圈子,席捲整個業界的虛擬歌手。
YouTube頻道訂閱人數一百九十九萬人。頻道總播放次數超過九億次。
雖然她並非真正的人類,但憑藉動作捕捉等技術,她能夠在現實中舉辦即時的演唱會,或日是以立體影像的形式現身電視節目。活動範圍並不侷限於網路。主要的粉絲群是十幾歲的男女。或許她那聽起來彷彿不穩定的顫抖緊繃歌聲,以及從企劃剛開始所昭示的那種純粹得聽不下去的概念,深深抓住了少男少女們的心。正因為如此,她獲得了宗教般的狂熱人氣。
——不要移開視線,要秉持高尚——
——不要放棄苦惱。不要妥協。要持續追求美麗——
……總之,因為種種原因,想出以上種種設定的人就是我。
雖然直到最後,我都是只有在一開始做出角色設定的旁觀者。
提案者是我,而所謂的「中之人」則是由她來負責。
這個膨脹到極限的企劃在兩年前突然終止。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爸爸,夠了喔。」
「是妳夠了吧,笨蛋。趕快回妳的老家去啦。」
即使過了一週,中之人已經不在卻擅自到處晃來晃去的角色亡靈,仍然沒有絲毫要離開我身邊的意思。不如說,她是不是變得更加纏人了?
剛開始時,我還笑笑地認為這大概是過兩天就會消失的幻覺之類的東西。但到了現在,我逐漸沒辦法再樂觀下去了。具體來說,這狀況已經開始影響到我的生活。
不管是去購物、喝酒,還是為了轉換心情去慢跑,響來在這周內一直跟在我的後面。(但要是跟到學校就真的麻煩大了,我只好低頭懇求,讓她放我一馬。)
無論去哪裡,響來總是堅持說:「帶我去見媽媽。」問她為何想見媽媽,她回答:「我想和媽媽一起吃飯。想和她聊很多很多話。想讓墮落的媽媽悔改。」她的語氣中沒有帶刺,反而有著一絲溫暖。
我隱約開始意識到一件事。盡管不知道這傢伙會做出什麼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在策劃什麼。
但是看來她在本質上是人畜無害的。當我低頭懇求之後,她就同意放我一個人去專科學校上課。這應該是最好的證據。
「喂——不要自己亂跑啊。」
現在,我來到附近的超市採買幾天份的咖哩食材,然後就被響來纏上了。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只見她完全不聽我的阻止,晃著淺水藍色的頭髮往肉品區的貨架跑去。
「……喂,給我回來!」
因為我只顧著看響來,結果沒注意到旁邊一位狐疑地看向她的家庭主婦。我出聲招手喊住她,響來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回來。
「看來不是只有小孩能看見妳啊。」
經過一週的相處,我明白了幾件事。
首先,顯然這傢伙並非只有我能看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應該說,大約八成的人都看不見她。
還有一點。以傾向來說,會對響來這個存在產生反應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學生。例如昨天我們在公寓附近與一對母子擦身而過時,兒子明顯被「異質」般存在的響來吸引了目光。而母親反而是對兒子古怪的反應感到納悶。
「只有盼望遇到我的人,才看得見我。」
響來直視著我那充滿厭煩到了極點情緒的眼睛,以清澈的聲音如此主張。
「我可從來沒有盼望見到妳耶?」
「你在潛意識中盼望著喔。」
「別太囂張嘍,小姑娘。」
妳知不知道,被妳纏上後我過得有多麼辛苦啊。
每次出門時,我都得冒著被當成「利用某種驚人的技術在空中投影出虛擬美少女角色,還帶著她到處走的危險可疑人物」的風險生活。
多虧了這點,我也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外出。而且最重要的是——
響來的聲音,和十五歲時的那傢伙……和明澄的聲音一模一樣。不是相似的程度而已,而是完全相同。跟我連續四年假裝對她視而不見的那傢伙的聲音,完全相同。
我有種花了四年才終於放下的感情,遭到隨便拿起玩弄的感覺。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聲音一點一點地刺激著我的腦袋,擾亂我的精神,也放大了我的罪惡感……差不多到極限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我說,響來。如果讓妳見媽媽一次,就可以滿足了嗎?」
所以,這算是我的一個小小決心。
我轉身面對響來,認真地注視著她那雙彷彿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眸。
有一瞬間,她露出似乎無法理解我這番話的茫然表情。
不過——隔了一會兒,那道冷漠的嘴角漸漸上揚。
「可以!」
「……原來妳也能露出那種表情啊。」
響來露出燦爛的笑容,雙眼瞇成彎彎的新月。那是純真無邪,洋溢著幸福的表情。甚至讓人在那個瞬間產生錯覺,以為她是個真正的少女。
「先說好,別抱太大期望喔。」
並不是我屈服於她的抗拒。只是我隱約覺得……時候到了。
我一定是……在內心深處一直尋找與她聯絡的時機。
一直在尋找能夠稍微減輕插在心頭上的罪惡感,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機會。我打開LINE,開始在好友列表中搜尋。
馬上就讓我找到一個顯示為「明澄俐乃」的帳號。看來她的帳號本身並沒有刪掉,但這個帳號是否仍在使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非常順手的動作。
……原本以為如此。手卻在顫抖。胸口深處湧現出令人不快的熱度。
我難得地深吸一口氣,撰寫起文字。
》好久不見。
》其實從上週開始,響來就一直糾纏著我。
I
在保健室仰望天花板的那段時光,感覺時間彷彿如字面上所說的那樣是無限的。
我就從那無數的瞬間集合體之中,揀出幾個來談談吧。
*
明澄俐乃,那位似乎叫這個名字,一頭黑髮與整齊瀏海的女孩,每次都會在保健室啜飲紙盒裝的奶茶。每當我受不了教室裡的氣氛而來到這裡時,她都會在,從來沒有例外。結果我們每週會別無選擇地見上面,每次都別無選擇地聊些喜歡的音樂人和作家來打發時間,別無選擇地聊那些自己更討厭的人事物——不知不覺間,只要一有空,我就會別無選擇地來到保健室。
我的全名叫七曲成央。她從我這個名字裡取一個字,叫成「阿曲」。對我來說,平常幾乎所有人都叫我「成央」,因為這個名字最好念。所以「阿曲」對我而言是很新鮮的叫法。
「妳為什麼叫我阿曲?」
「因為你周圍那些沒品味的傢伙大多都叫你成央。所以我要叫你阿曲。」
在被草綠色遮光簾圍繞的床上,明澄像是在說悄悄話般的說著。這很有她的風格。事實上,她對所有事情表現出的都是這種感覺。
「因為我的鞋櫃是個植物園啊。」
比方說,某天的上午。我們結束了保健室的電影欣賞會後,決定在第四節課結束前偷偷早退。走在無人的樓梯口,腳步聲顯得特別響亮。當我從鞋櫃拿出運動鞋時,就看到明澄不知為何從自己的後背包(一個白色貓咪角色造型、毛茸茸的包包)裡拿出了自己的鞋子。
「妳……為什麼把鞋子放在自己的包包裡?」
「就說了,因為我的鞋櫃是植物園啊。」
「聽不懂。」
看了就知道了——明澄把我叫過去,打開自己的鞋櫃給我看。
……她的鞋櫃裡塞了好幾個種著多肉植物的小盆栽。
一股泛著惡意的臭味微微撲鼻而來。
「我不知道是誰乾的,但真是沒品味啊。」
「……妳還好嗎?」
「什麼還好?」
「……不,沒事。當我沒說。」
我別開了視線。客觀來說,明澄恐怕已經在這所學校失去了棲身之地。
然而她表現出一副抬頭挺胸、令人感到光彩奪目的態度,完全沒有絲毫那樣的感覺。
之前我覺得她給人好勝的印象。但就在此時,我意識到了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真正的明澄其實是個努力想要表現得很堅強,與我同齡的女孩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如此的感受。盡管發生在眼前的,無疑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我卻感到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甜蜜的傀疚——我覺得或許只有自已能保護她。
我隱隱約約明白,那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想法。
下一個片段發生在遇見明澄一個月後的放學時分。
當我像往常一樣來到保健室時,就看到明澄竟然一臉認真地瞪著社會課本。平時那雙總是帶著憂愁、賦予她獨特氣質的眼眸,那天看起來只像個死命用功的書呆子眼神。
「啊,每週有四天不在教室的不良少女,現在竟然正在拚命準備考試耶。」
我開玩笑地說道。終於注意到我的明澄露骨地瞪了我一眼,以堅定的語氣說:
「因為我不想輸嘛。」
「輸給誰?」
「所有人。這場考試會公佈全校排名。我才不在乎成績,但我可不想輸給那些隨便過日子的凡人。」
「……妳這人很好勝喔?」
「阿曲你也別說那種沒品味的話。這叫作自尊心。」
說完,明澄豎起了食指。
「阿曲,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我只跟阿曲說。」
「什麼事?」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些軟弱的傢伙,奮鬥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
在那之後不久,我得知明澄在前次期中考裡獲得了全校第三名的成績。榜上總人數有三百六十人。
那種自尊心或許和明澄的處境有關。我和明澄能變得這麼要好,她願意對我敞開心扉,大概是因為我們的處境其實很相似吧。
志願校落榜的公立國中生。
正因為如此,我們產生了一種自卑與優越感交織而成的某種心理,覺得這裡不是自己真正該待的地方。
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人不同,我們不屬於這裡」的自我意識。
先不提我的狀況,我一直很好奇明澄那麼聰明,為什麼會流落到公立學校。但不敢過問太多,因為害怕如果明澄真的有什麼難處,而我卻無能為力,她會對我感到失望。
總之,她並不是單純的不良少女,也不只是個缺乏幹勁的年輕人。她心中有著確切的自尊和執著,在會公佈名次的考試、打扮及其他一些事情上,明澄俐乃絕不退讓。
其實我早就隱約意識到,我們倆並非真的彼此相似。
她活得遠比我這種人還要認真。
……但是,還只是個國二學生的我選擇視而不見。
我對那個事實視而不見,只顧著熱忱地注視我們兩人的共通之處。
「欸,阿曲。我受不了那些腦子裡什麼都沒在想,只滿足於當個學生的人。該怎麼說呢……就是……該怎麼形容啊。」
「這樣啊。我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那樣的人有夠遜。」
我半開玩笑地附和道,笑了笑。
明澄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開心地點了好幾下頭。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好意思地用手拍了拍臉頰。
我沒有什麼確切的信念。
然而有一種焦慮。我害怕要是什麼都不做,自己就會在白色的床鋪上逐漸腐爛。害怕什麼都沒有留下,成不了任何事,只能靜靜地腐朽。我被這種模糊的恐懼詛咒了。
單純地覺得,不管做什麼都好,總之要動起來。要是不成就點什麼事,自己就會死掉。
我想,明澄一定也有類似的想法吧。
明澄想要有所成就。她想成為那種絕不會被埋沒在只憑小確幸就滿足的一般人之中的,某種耀眼的存在。
要說我們有什麼共通之處,搞不好就只有這點而已。
然而就憑這麼一個共通之處,過不了多久,我們便展開了某項計畫。
初次聽見那個歌聲的當天,我瞬間受到了十四年份的衝擊。
「…………所以我不是說我不要唱嗎。」
自信缺缺地唱完一小段歌之後,明澄露出明顯的泄氣模樣,之後完全不肯跟我對上眼。但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會那個樣子。
她的歌聲會顫抖。那種聲音顫動的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那種唱法跟抖音或顫音完全不同,也不是倒嗓,就只是以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方式顫動聲音。如果要比喻,那就像是在寒冬的刺骨冷風中搖曳的一片孤葉。通常來說,一個人若是聲音顫抖,會聯想到的應該是缺乏自信或恐懼吧。但她的顫動不一樣。反而正好相反。真切。沉穩的熱情。緊繃感。每一次的顫動都充滿了能量。
最重要的是,那個歌聲讓我有種內心與之共鳴,跟著震動的感覺。
我遇見了它。雖然根本不明白它是什麼,但它使我充滿了情緒與衝動。
「……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不是因為緊張的關係顫抖——」
「明澄。」
我打斷了她的話,讓她的肩膀微微一震。
我用笑臉安撫了她,伸出雙手輕輕握住她的左手。
「太棒了。」
「…………咦?」
「就是這個。趕快用這個讓妳變成了不起的人物吧!」
「這個是哪個?」
就是音樂啊。明澄的歌聲,和我的曲子。
幸好我雖是外行人,還是會用電子編曲的方式作曲。是在升上國中那段時間隨便學的,目前的功力已經到可以做出三、四分鐘的曲子,並上傳到影音網站。
DeskTop Music。這是用一台電腦把貝斯、吉他、鋼琴、合成器等各種音效當成資料組合在一起,單人獨力完成一首樂曲的作曲方式。以初音未來為首的vocaloid音樂就是這種作曲方式的好例子。光靠我一個人做出的音樂,頂多只能獲得幾百的播放次數。但如果有這個聲音——熱血的妄想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炸開。
「明澄,妳可以在國中的時候就稱霸天下!」
然後,如此自私的我半推半拉著明澄,我們的生活就此出現了轉變。
我要開拓尚未開發的音樂類型。現在回想起來,我懷著那種雄心壯志展開的企劃,不過就是在偏向八位元類型的編曲上加了大量的原聲吉他而已。盡管如此,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種事實一點也不重要。我們倆幾乎每天都會開作戰會議進行討論,以大約每個月兩首的高頻率發表作品。
在上傳第二首曲子的時候,我覺得明澄也澈底投入了這項企劃。
除了玩音樂,我還帶明澄去了很多地方。
例如樂器行。例如逛街購物。例如去寵物店,或是天文館。
每次我們出門時,明澄就會像在講悄悄話似的,露出有些在意周圍的樣子,將視線放在我一個人身上,把她細心構思的話語傾訴給我一個人聽。臉上掛著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欸。那個……和我待在一起這麼久,真的沒問題嗎?妳應該也有其他想見的人,或是其他想做的事吧……」
某天,感到有些內疚的我不安地這麼問了。
明澄愣了一下,但她隨即對上我的視線,認真地說:
「……就是這點啊。我就是覺得跟會說這種話的阿曲在一起很開心,所以不用在意啦。要是不喜歡,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有時候,我們會轉乘好幾趟電車去都內。一出澀谷站就看到眼前的巨大看板上貼著某個讓人絲毫提不起興趣的流行歌星的沒品味照片。
……我當時一定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吧。明澄雖然是個死腦筋的人,但只要邀她,她就會不情不願地跟過來。所以我很開心,情緒高昂地帶著她到處跑。只要能讓明澄開心,彷彿什麼都做得到。對我來說,那是自己唯一能娛樂他人的地方。
而且,明澄一定也把我當成那樣的人物吧。因為她看著我的眼神中充滿了激情。也就是說,她高估了我。
「欸……那種衣服,要去哪裡才買得到啊?」
「網路上買的。先別管那些……怎麼樣?好看嗎?」
「嗯。很好看。一百分。」
不管去哪裡,明澄的便服都很厲害。以白黑棕三色為主,領口和袖子綴有許多蕾絲的飄逸服裝。有種洋娃娃穿的洋裝般的華麗感。雖然她跟我解說是什麼Ank Rouge啦、Liz Lisa之類聽起來宛如咒語的品牌名,但我完全聽不懂。只知道她穿起來超完美。
「阿曲,今天第五節也要頂樓見喔。」
順帶提一下我們的據點。其中一個是完全不會有人來,通往學校頂樓的樓梯。美麗的夕陽從高高的窗戶照進樓梯間。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記得那個地方有種溫暖的橘色。
平日上課時或放學後,我們大多會在這裡集合,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一起寫歌詞,或是拿帶來的零食開派對,感嘆最近娛樂電影和音樂排行榜的現況。她會推薦對電影不熟的我去看「黑色追緝令」或「猜火車」之類的片。而我則向不熟文學作品的她推薦坂口安吾、石川啄木、艾力克斯•席勒、菲利普•狄克等各種類型的作家。
我們還有另一個據點,那就是深夜的購物中心。
不過,我們並不是違法擅闖。我們住的這個新市鎮裡有五、六間購物中心,其中一間的結構有點特別。建築物中央有處當成通道使用的空間,沿著混凝土通道走進去,可以看到像露天座位的椅子和不鑄鋼桌子孤零零地擺在裡頭。不僅可以遮風避雨,也因為地處商場的外面,所以警衛不會巡邏到。簡直是個當祕密基地的絕佳地點。
「阿曲,十二點老地方見。」
不知為何,明澄總愛在深夜約我出來。反正我在家也只會無聊到裝死而已,所以非常歡迎她的邀約。不過說到底,我們在那裡頂多就是開開平常那種作戰會議,或是隨便閒聊。但在整個城市入睡的深夜,和異性單獨在無人空間相處的時間總覺得很不一樣,,帶點悖德感,讓人肚子裡輕飄飄的。
當時的我們感覺時間用不完,正因為如此,我們需要能共同消磨那種多餘時間的彼此。把團體意識和戀愛感情混攪在一起,嚥下了肚。
偶爾會遇到下雨天。我們兩人於深夜的商場地下室構思歌詞時,等到聽見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瀝青路面上的聲音,才注意到外頭已經下起了雨。
「阿曲,好冷,我想回家了。」
「妳沒帶摺疊傘嗎?」
「沒有。」
「……唉。妳也該學乖了吧。都第三次了耶?」
「阿曲你不也沒帶嘛。」
遇到這樣的日子,我們都會用我的厚重外套蓋在頭上,像跑兩人三腳似的衝過雨中的新市鎮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土味。我們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結果還是渾身濕透了,逗得兩人哈哈大笑。真是一座宛如縮影模型,豪無人情味的城市。
最後再分享某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夜晚所發生的事。
明澄曾邀我到她住的公寓好幾次。我以前就聽說她家只有單親爸爸,但不管待到多晚,我從來沒在她家感受到父親的存在。
「爸爸今天又出差去了,不用在意時間喔。」
房間裡的家具全是黑白色調,還亮著幾盞古董風格的檯燈。完全感覺不到有人住在裡頭。窗簾也緊緊地拉上。
那天,我們從晚上八點開始花了兩個小時錄音。不過就在告一段落時,明澄竟然就自顧自地去洗澡。我也不好意思自行回家,只能聽著隱隱約約的水聲,心神不寧地等著她。
「久等了。」
「那我也差不多…………呃,妳……怎麼回事?頭髮還是濕的耶。」
「阿曲……幫我吹乾吧?」
換上睡衣的她,頭髮還濕漉漉的。
一滴髮梢的水珠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她的懷裡抱著純白色的浴巾和吹風機。
那雙抬起眼珠的眸子濕潤地彷彿要哭出來似的。乳白色的臉頰泛著微微的紅色。
這是平常的明澄絕對不會露出,彷彿濃縮她所有脆弱的表情。
該怎麼說呢……那種模樣讓我很難為情。
「那妳坐那邊吧。」
我從她伸出的手裡接過浴巾和吹風機。
其實我有一堆話想問。最重要的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盡管如此,我還是把所有疑問吞進肚子裡,坐到她身後近距離的位置。
先用浴巾抓了抓她的頭,擦掉頭髮上的水分,然後開始用吹風機吹乾。
一股洗髮精的宜人香氣傳來。但是,感覺聞到的不只是洗髮精的香味。
我一邊揮著吹風機,一邊戰戰兢兢地觸碰明澄的秀髮。濕濕的,冷冷的。跟我完全不一樣,保養得宜的頭髮。我輕輕用手指梳過,吹乾頭髮。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
這種觸感癢到不行。每碰一次,指尖就竄上一陣甜美的電流。
過了好幾分鐘,明澄都不發一語。我也什麼都沒說。就連呼吸聲都被蓋過,房間裡只剩下吹風機空虛的運轉聲。
「阿曲。」
從開始這種儀式到現在,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頭髮上的水分差不多吹乾之後,明澄用有點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怎麼了?」
「…………謝謝你喔。」
「………………謝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棲身之地。」
我沒有回答。
結果,那天晚上我被失控的明澄纏著不放,只好和她躺在同張床上唸書給她聽。唸到第三本書,灰姑娘留下玻璃鞋離開舞會的段落時,我聽到身旁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只見明澄的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
……好想看看明澄露出發自內心的安心表情啊。這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中。
即使她此時就睡在我的身旁,明澄還是有點不安地扭曲嘴角,蜷縮著身體。像是要保護自己不受外界的傷害,把自己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裡。
現在的我沒有能溶化那層殼的魔法。
但是,如果哪天能有那樣的日子到來,希望是由我來當那個契機。死也不要讓給別人。在夜半朦朧的思緒中,我強烈地這麼想著。
*
》嗯,好久不見。
》雖然看不懂你說什麼響來怎麼樣,我還是貼個連結,來我家吧。
隔了一週半,明澄回了我一段簡潔的訊息。
在我幾乎快放棄的時候,收到了「來我家」這種誇張的訊息。要是跟我說這是玩笑還比較能接受。但很不巧,明澄從來沒開過那樣的玩笑。
我還能再見到明澄一面嗎?
心中有股不踏實的尷尬。我試著點開地圖連結,跳出的竟是一棟很像是上流貴族所居住,位於東京頂級地段的超高層公寓。
「……嗯,既然她是藝人,倒也說得通啦。」
還是別去了吧——膽小的念頭從心中竄了出來。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見面時該說什麼開場白。不知道該穿什麼樣的衣服與她重逢才不會顯得突兀,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她才會笑。
就在我以這樣的狀態盯著手機喃喃自語時——
「爸爸,你好噁心。看到爸爸擺出那副德性,連我都會心情低落耶。」
此時仍理所當然地不肯消失的虛擬角色亡靈,從背後探過頭來。
「我說,響來。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妳想先聽哪個?」
聽到我這麼問,響來就一邊用手指玩弄淺藍色的髮尾,一邊用百無聊賴的眼神望著我。
「想說什麼就該全部說出來。先後順序根本不是重點。你只是在掩飾而已。」
「妳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我試著輕敲她的頭,但那隻手劃過空氣,什麼也沒碰到……果然還是無法習慣這種不經意的瞬間。她不是人類,比較像光凝聚而成的虛像。從客觀角度來看,那股奇異感讓我背脊發涼。
「是誰把我的性格設定成不可愛的呀?」
她用像清澈水面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受到莫名的罪惡感折磨,什麼也回答不了。只能拉回話題。
「總而言之,好消息是妳可以去見媽媽了。」
響來的眼睛露骨地亮了起來。
「然後是壞消息。因為那間公寓看起來戒備很森嚴,所以妳暫時不準出現。如果有警衛或住戶看得到妳,我們大概就會被禁止進入了。」
響來歪著頭,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平日傍晚,在地鐵上搖搖晃晃約四十分鐘後。
我在鄰近電視台和知名演藝公司的某個頂級住宅區附近的車站下車。再走不到五分鐘,就看到了明澄指定的大樓。
她就如同字面意義所述地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而那個異世界卻突然和我的生活出現了連接。
「……不是吧。」
高聳入天的公寓表面幾乎全被翡翠藍的玻璃窗覆蓋,形成神經質般的整潔外觀。此外,附近的地上還種了幾棵樹,為景色增添一抹翠綠的舒適感。簡直可說是無敵了。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大門。隱約還聞到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洋甘菊香氣。
真是的……我們住的世界差太多了。兩者間的差異大到令人發噱。
對講機設置在通往裡頭電梯間的自動門前。我對照著和明澄的對話記錄,一個鍵一個鍵按下「1909」四個數字,然後再按下「call」。
我試著想像會從對講機另一頭傳來什麼樣的回應,每一句想像中的回答都是直接或間接地審判我的話語。
四個年頭就是這樣的時間。是一段足以讓一切回歸於無的時間。冰冷的態度。彷彿不具任何特殊感情般的開朗反應。腦中浮現她以各種方式回應我的來訪時的表情。不知為何,我幻想中的明澄不是媒體上常見的童話妹,而是十五歲時的明澄俐乃。
「喂。」
對講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很疏遠。
那個聲音——和響來極其相似,讓我吃了一驚。
「……我是七曲成央。」
「……我來開門。」
就這樣,通話結束了。同一時間,眼前的自動門莊嚴地開啟……唉。
搭上電梯後,在一點晃動都沒有的情況下,柔和的電子音就響了起來,通知我已經到達十九樓。真不自在。我想趕快離開電梯間,於是匆匆走向自動門——
……不管我靠得多近,門就是不肯打開。我差點一頭撞上去。
「那邊有對講機……爸爸,你是笨蛋嗎?」
「哇!……呃,我、我不是叫妳別出現嗎。」
不知何時,應該要躲起來的響來已經站在我的身旁。
「……我當然知道啦。」
我急忙把視線從響來身上移開,望向電梯間的出口——通往客房的門旁邊。那裡也有一台和入口處類似的對講機。
看來在這棟大樓裡,就連要從電梯間出去都需要住戶的許可。
「……我是七曲成央……不是啊,我有什麼辦法。這邊的設計就是每次都得按鈴嘛。」
我不由自主地用起過去那種隨便的語氣。但在聽完我的強辯之前,和明澄的通話就突然中斷了。我只好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順時針繞了半圈走廊後,我終於來到「1909」的門前。
接著,我努力什麼都不去想,一鼓作氣地按下對講機。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深呼了一口氣。見面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嗨。」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害我的胸口猛地一緊。對方沒有出聲回應,門就毫無預警地打開了。
一位有著超脫俗世氣質的鮑伯頭女性從門縫間探出了頭。
「……進來吧。」
完全就是童話妹本人。
「……打擾了。」
我不由得自己壓低了聲量。
一身黑色與白色的運動服。胸前繡著像灰塵精靈的動漫吉祥物圖案。即使打扮得這麼休閒,她仍然對外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周圍的人坐立難安……這就是所謂的明星氣場吧。
她請我進門後,就默默地在走廊上快步前進。我只能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頭。明澄的背影看起來少了那股明星氣場,不知為何比以前更嬌小了。
穿過走廊後,眼前出現一個寬敞的大房間。木紋地板上擺著L型的大沙發,其大小足夠給兩個成年人伸直雙腿睡覺。
整潔的吧檯式廚房。柔和地照亮整個房間的間接照明。後方的牆面是一整片落地窗,像螢幕般一覽無遺地展現出夕陽下的東京摩天樓。
明澄用眼神和手勢示意我坐到沙發上,然後端來了茶。
「呃……謝謝。」
「嗯。」
明澄像是在測量距離似的坐到了我對面的沙發上。
沉默逐漸支配整個空間。受不了這股氣氛的我只能讓眼神四處遊移。然後,偷偷地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視線對上了。
圓潤的美麗眼眸。表面覆蓋著一層淡淡的憂鬱薄膜。
這點倒是和以前一樣。童話妹在眼神上,和當年的明澄俐乃一模一樣。
「那個……最近過得好嗎?」
我啜了口茶,用非常隨便的語氣問道。
「你不看電視的嗎?」
明澄喝了口寶特瓶裡的礦泉水,用清澈的聲音回答。她依然垂著眼睛。
「電視……啊,對……是啊。我有看。妳最近很厲害呢。看到妳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阿曲呢?最近……過得好嗎?」
「我嗎?我……」
面對意料之中的反問,不知為何我卻頓時語塞。
與那個時候相比,我現在過得好得多了。
比方說,能讓我敞開內心的人變多了。也學會怎麼應付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
我正確地明白了自己的程度,找到了能夠開心度日的地方,變得擅長逗人發笑。
我強迫這個身體適應了自己不喜歡的性格。
「我嘛,算是過得還不錯啦。」
所以我坦率地說出了這種話。
明澄沒有回應。只是開始用一種彷彿舔遍我全身的眼神打量起靠在沙發上的我。頭、眼睛、嘴巴。肩膀、腰、腳。然後,她再次望著我的眼睛。
「這樣啊。」
聲音很開朗,眼神卻令人毛骨悚然。我反射性地別開了視線。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那抹色彩,一定是某種近似於對我失望的情緒吧。
啊,對啊。沒有錯。
我所認識的那個明澄俐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我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今天到底在期待什麼呢。我在那個時候又失去了什麼呢。
「……是啊,能看到彼此都過得不錯,就再好不過了。」
照理來說,這時應該就蓋棺論定了。原本關係多好,現在就存在多麼遙遠的距離。
所以,就算是「時隔四年重逢的損友」,也免不了得保持距離。
雖然不會擺出視而不見或厭惡的態度,但還是要假裝敞開心扉,像是隔道牆似的說話。
就在那一刻,十九歲的我和明澄的關係,本該就這樣固定下來。
但是——這個房間裡還有個異類存在。
還有個不懂得什麼叫體貼,一下子就漂亮地將人類的溝通模式砸個粉碎的少女存在。
「阿曲…………那是什、什麼?」
明澄露出一副著了魔似的僵硬表情,指著我座位的後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過頭去。
——響來就站在那裡。
「媽媽,妳為什麼墮落了?」
響來也朝明澄犀利地一指。宇宙圖案的純白色斗篷隨之飄動。
看起來真的就像是把亮度調到極限的立體影像。
我把頭重新轉嚮明澄,據實以告。
「……妳看,我說過了吧。那是響來。她最近一直纏著我。」
明澄眨了兩次眼睛。接著靜靜地從沙發站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就朝位於響來反方向的玄闕快步逃跑。
「媽媽!話還沒說完呢。」
「明澄,我也跟妳同樣害怕。但是和這傢伙生活這幾個禮拜後;我發現一件事,只要我們什麼也不做,這傢伙大概就是人畜無害的。」
「……真的嗎?」
「不敢保證就是了。」
我打趣地說道,於是明澄一臉不情願地回到客廳。
明澄隔著一段距離和響來對峙。
「妳……是什麼東西?」
響來用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明澄。
「妳忘了嗎?我是媽媽扮演的角色啊!」
響來的聲音中摻雜了一絲微弱的顫動。就像明澄當時的歌聲那樣。
將近三秒鐘的沉默。明澄轉向我,輕聲說出那個名字。
「……響來。」
那是一種像在進行確認似的陰鬱聲音。
沒錯,就是響來。就是妳以境童話的身份開始活動之前,從四年前扮演了兩年之久的孤高虛擬歌手。那個曾經風靡一時,理應結束任務的虛擬角色的亡靈,不知為何化為實體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欸——明澄頓了一下,開口說道。對象不是我,而是響來。
「幹嘛?」
「妳剛才說,我墮落了……為什麼會那麼想?」
那句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明澄拋出疑問的對象,並非響來這個莫名其妙的存在本身,而是針對響來說的話。
明明到剛才為止,她還對響來的存在感到恐懼,想逃出屋子。
「因為你們不就是完全墮落了嗎?爸爸和媽媽在我看來簡直落魄到了極點。放棄了絕對不能丟失的內心苦惱,對於必須正視的問題妥協了。」
「……是嗎。在妳眼中看起來是那樣呀。」
那是一種近似於放棄的語氣。
沉默再次支配室內……如果要找個人在此時展開行動,恐怕只能是我了。
今天的目的是讓響來見到明澄,滿足她的心願。如果可以,還想稍微減輕一下我對明澄的罪惡感。但是照這樣下去,兩個目的好像都會無法達成——
「妳們兩個聽我說。」
聽到我的聲音,兩人都轉過頭來。
「我們來吃頓火鍋吧。」
「…………為什麼?」「我要吃!」
「我開動了!」
經歷一場戲劇性的重逢之後,我們三個人竟然在圍爐。搞什麼啊。
從我去附近超市採買回來才過了一個小時。窗外已降下夜幕,東京的高樓燈光和川流的車燈像寶石箱般,灑落了一地。
每個人面前的小碗裡都倒了柚子醋。不知為何響來面前也放了一個碗。然而不管怎麼看,她的身體都不像可以吃進人類的食物。盡管如此,她還是露出了某種滿足的表情。
問題在於正前方……明澄投來的抗議視線非常可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她突然就得和這個來歷不明、感覺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虛擬角色,還有四年前違反約定的渣男,三個人一起吃火鍋。
「那、那麼!重新來過一次吧!現在是好好認識響來妹妹的時間喔!拍手拍手~」
我尖著嗓子高聲宣布,明澄那種死魚般的眼神和響來充滿疑惑的目光就宛如調色盤的顏料,匯聚在我的臉上。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爸爸和媽媽明明就知道我全部的事。」
「哎呀~還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啦。對吧,明澄?」
「我沒興趣知道就是了。」
「好啦好啦。」
我把對話延續下去,努力緩和氣氛。
「那麼,可以先從我開始發問嗎?響來,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當我問出打從一開始就很在意的問題,響來便立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是虛擬角色喔。是爸爸和媽媽創造出來的角色。在我們居住的世界裡,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不斷堆積腐敗,讓環境快要變得不適合居住。所以,我來到這個世界,呼吁這個世界的人們不要隨意拋棄消化不良的苦惱——」
「好我知道了謝謝妳!可以了可以了。」
我愈聽愈覺得丟臉,連忙打斷響來。
「這不就是爸爸要問的嗎!」
跟我想要的答案有點微妙的差異。我想知道的是響來所說的虛擬角色為什麼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但響來剛剛說的是——
「噗。」
「……明澄?」
「啊,不,沒事。」
有一瞬間,明澄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隔了四年再次見到的笑容。
「唉,我能理解妳會想笑啦。」
「對吧,這是不可抗力。」
明澄之所以會笑出來,大概是響來陳述的自我設定實在太中二病了。而且,她也知道當時想出這種設定的人……就是十五歲的我。
「那時候的阿曲還滿帥的呢。」
「妳是在取笑我吧?」
「嗯。」
氣氛在不經意間稍微和緩了些。以結果來說,這都多虧了響來。只憑剛才那一小段對話,就讓我體內那些冷凍保存到現在,仍然維持過去樣貌的感情和氣味瞬間甦醒過來。
響來那緊繃而不穩定的聲音,和擁有同樣聲線卻多了幾分穩重與優雅的十九歲明澄的聲音。
我應該開心才對,然而心中更多的感受卻是難過和痛苦。這是為什麼呢?
「爸爸,我也可以問媽媽問題嗎?」
響來彷彿根本沒看到我似的,只是直直盯著明澄的眼睛。
明澄露出有點不自在的表情。
「媽媽,妳為什麼墮落了?」
「……又在講那種話。」
「這是事實嘛!」
響來似乎打從心底討厭現在的明澄。雖然我覺得沒必要說得那麼難聽,但另一方面,實在喜歡不了童話妹的我也只能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兩人對話下去。
明澄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襬出一副好強的表情。
「跟以前相比,我確實是變了。但是呢,那只是改變了戰斗的地點和方式而已。這種話對妳來說可能還太難懂了,不過改變並不等於墮落喔。」
「我聽不懂。而且,妳叫我『妳』是什麼意思?我是響來啊。」
「嗯,對『十五歲的孩子』來說太難懂了。抱歉喔……響來。」
「……別把我當小孩!」
雙方在我的頭頂上妳一言我一語的,彼此互不相讓。
形式上,這是她們的初次見面。而且,其中一方還不是人類或機器人,而是某種未知存在。
盡管如此——我感到很奇妙的是,眼前對峙的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不睦的母女。明澄是媽媽,響來是女兒。
「那個……明澄,我能說句話嗎?」
我忍不住開口,帶著有如教訓叛逆期孩子的家長眼神的明澄就轉過頭看向我。
「怎麼了?」
「呃,雖然我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妳很厲害耶。」
「厲害什麼?」
「一般人不可能這麼自然地接受這傢伙吧。妳卻能和她吵起來。」
明澄像是要確認似的望向響來。我也跟著轉過頭去,只見響來柳眉倒豎,一臉彰顯自己很不開心的表情。感覺隨時都會撲嚮明澄。
「她就在那裡,我也沒辦法啊。而且……你不是說過她人畜無害嗎?」
「是那樣嗎?……算了,隨便啦。這傢伙可是從一段時間以前就想見妳喔。一直吵著要我帶她來見媽媽,有夠煩人的。」
「完全看不出來呢。」
兩人的視線再次激烈碰撞。明澄的眼中透出從容,響來則是瞪大了眼。
在那之後,她們母女倆一直以這種氣氛吵來吵去。雙方的對話有如流水般源源不絕。
「阿曲,你變得很成熟了呢。」
「是啊,大概吧。都到被響來說是墮落的程度了呢。」
「哈哈哈,什麼意思啊。」
我和她的對話,也逐漸找回了一點當時的那種節奏。
說不定,響來真正想要的,就是這種和媽媽相處的時光。
突然,明澄打開了電視的電源。
「……抱歉。難得你來了,卻給你看這種東西。」
「不會,沒關係。我也不是討厭妳上的節目。」
她開始播放童話妹上的綜藝節目。應該是上週播出的錄影吧。盡管跟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明澄的目光十分認真。她以足以在畫面上盯出一個洞的熱忱,注視著液晶螢幕裡的童話妹。
『我是童話妹~耶~』當畫面那頭的童話妹進行自我介紹時,看著畫面的明澄有些不滿意地歪了歪頭。
真是的,她怎麼對自己那麼嚴苛啊……不過,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妳每次都會檢查自己上的節目嗎?」
「每集至少都會看三遍。」
「……好厲害……藝人對自己都這麼嚴格的嗎?」
「不知道……但是呢,我會盡一切所能去努力。人只要做出妥協,那就完蛋了。」
那是一種非常平穩溫和的說法。盡管如此,我之所以莫名地感到話中帶刺,或許是因為我自己心中有底吧。
明澄從鍋中將雞肉和青蔥之類的食材夾進小碗,然後再放到嘴裡,像小動物似的吃了起來。在露出一瞬間的幸福表情後,她拿起桌上的寶特瓶。
那是童話妹最喜歡的飲料——礦泉水。
「……所以,妳就連私底下也要裝嗎?」
我不小心說出了心裡話。她看著我的眼睛,像在鬧瞥扭似的嗽起嘴唇。
「這是淺意識的問題。私生活的習慣會在關鍵時刻顯露出來。」
「這樣啊。」
我呆呆地望著說得如此肯定的她一口氣灌下礦泉水的模樣。
不知為何,沒有原因地,心情突然煩躁起來。
「媽媽。」
就在我重新開始吃火鍋時,這次換響來的聲音插了進來。
「媽媽,那個噁心的角色是什麼?別再演成那樣了。」
由於那種說法太過直接與強硬,害我差點笑出來。
響來指向電視畫面,筆直地注視著明澄。明澄露出無奈的笑容,溫柔地對響來說道:
「聽我說,那是媽媽的工作。所謂的藝人,就是要那樣回應大家的期待。」
「那個角色不適合媽媽!媽媽應該扮演的是我才對!」
……又開始了。她們打算持續這場親子吵架到什麼時候啊。
我拿兩人爭論的聲音當成背景音樂,默默地吃著火鍋。
「感覺喔~妳們就像有多年交情的損友呢。」
我說出口後,兩顆腦袋便相親相愛地同時轉過來。
「哪裡像!」「那是當然的。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媽媽在扮演我呀。」
就連那種不一致的反應看起來也有些溫馨。赫然回神,我才想起這裡是時隔四年再次見面的明澄家。原本堆積如山的緊張感和擔憂,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結果,這一切或許都要歸功於響來吧。
「我去拿水。」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當我靠在沙發上時,明澄拿著喝完的寶特瓶走向冰箱。接著,響來也起身跟在她的後面。或許是還沒抱怨夠吧。淺藍色的鮑伯頭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真是的,這個夜晚有夠和平。我本來已經做好覺悟,這下節奏都被打亂了。
「抱歉,這麼久都沒聯絡。」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能稍微減輕罪惡感——雖然懷著這樣的想法而來,但在今晚的氣氛下,我實在沒辦法開口。因為我覺得利用和緩的氣氛說那種話也沒什麼意義。
所以,就讓今天這種和平的夜晚,和平地結束吧。我是這麼想的。
沒錯,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
無意間回過頭,那個瞬間的景象映入眼中。我屏住了呼吸。
響來面無表情地迅速拔出腰間的日本刀——
「……咦。」
然後,就這麼刺穿了明澄的心臟。
「…………什…………妳在、做、什、麼……」
我發不出聲音。
吧檯式廚房的前方,響來眼中綻放著堅定的意志刺出光之劍,像人偶般僵在原地的明澄。沒有滴出血液。身上沒有傷口。日本刀貫穿了明澄的胸口,光之劍的前端從她纖細的背後穿出。
事實上,她的身上連一處傷口也沒有。
盡管如此,我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響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寄宿著殺意,而愣在原地的明澄瞳孔則是因為遭遇瞬間的恐懼而縮小。
「……我知道喔。角色,是殺不了人類的。」
清澈、冰冷,帶著顫動的聲音。
響來收刀回鞘,緩緩地轉身背對我。
「角色能做到的是————」
消失了。
響來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茫然地站在廚房前面的明澄。
接著,她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隔了一拍後,癱倒在地上。

「歡迎收看『午間掛保證』的週四現場直播!今天我們請到了在時下年輕人之中,人氣急速竄升的境童話妹妹來擔任嘉賓!」
「……我、我是童話妹~耶…………飲嘿嘿。」
「咦~?童話妹是不是跟平常有點不一樣?……該不會是在緊張吧!真是意外~我還以為童話妹在任何場合都不會緊張呢~」
「……是、是啊。其實我很緊張。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盡管緊張吧!那麼,請童話妹用一句話來展現今天的幹勁!」
「雖……雖然緊張,但我會不服輸地努力加油!」
「那個一直很沒幹勁的童話妹竟然說要努力?真是超級少見耶!」
「啊!沒有啦,那個……不是的……」
「好的,各位剛剛觀賞了為了幼鳥而遊數百公里去覓食的企鵝VTR。首先讓我們來聽聽看……童話妹!妳覺得如何?」
「……這個嘛~呃……感覺企鵝又堅強又可愛呢。」
「……有點像小學生的感想耶。來個妳一貫的豁達評論吧!」
「對不起!但是真的很可愛……」
*
無可避免地,所有人都注意到那種異常狀況。應該說,所有認識境童話的人應該都感覺到了吧。我是中午時在自己家裡邊吃泡麵邊看的,當時還不禁停下手中的筷子。
今天的童話妹,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那不像是要改變形象或想營造反差感,看起來只是她自己慌張地空忙一場而已。我試著在社群網站上搜尋「童話妹」,果不其然看到了好幾百條對她的樣子感到訝異的推文……那件事發生之後才過了短短三天。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用LINE傳了一句「發生什麼事了嗎?」結果不到兩個小時,她就回了一句「如果擔心,就來陪我練習。」還附上地圖連結。這次的地址不是明澄家,而是都內的一座小型兒童公園。
「晚上九點半可以嗎?」隔了一會兒,她再補上一條訊息。
真是的,我完全搞不懂。她說的練習,到底是什麼練習啊?
說到底……要和我晚上單獨見面,那是在想什麼?結果她到底怎麼看我的?
是恨我嗎?是對我失望嗎?
還是說,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哇!」「呀!」
九點半,明澄準時依約來到公園。我躲在刻有公園名稱的雕塑後面等著,在她走近時跳出來歡迎她。她發出滑稽的尖叫聲,倒退了三步。
「嗨,三天不見啦。」
「……別那樣,對心臟不好。」
明澄皺著眉頭,像是在和我打鬧似的瞪了一眼。那副模樣讓我開心得不得了。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幹嘛那麼開心啊。要是來的是別人,你該怎麼辦?」
「跟他道歉。」
她摘下口罩,露出無奈的表情。
海軍藍的喇叭裙搭配白色針織衫。長長的披肩外套。在夜晚的公園裡,這副打扮看起來有點冷。長相端正的明澄,從以前開始就很會穿搭。但是——
雖然很適合她,卻總覺得有一點點不太對。
一定是因為在那個時候看習慣了她那種渾身都是公主風的打扮吧。
「我們在幽會呢。」
「……那是你的說法吧。」
「哎呀,幽會就是幽會嘛。」
她雖是過去的損友,現在是名氣響當當的大明星童話妹。和她單獨在夜晚的公園見面。難免讓人有些坐立難安。所以我才用很刻意的詞彙來掩飾窘態。但那份心癢癢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明澄雖然別開視線,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卻藏不住渾身散發出的心神不寧感。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她一定也跟我一樣,認為這段時間很特別吧。
「阿曲你想太多了。那個時候不也常常這樣嗎?」
說完,她懷念地微微一笑。
「哎呀,那個時候是會在晚上見面啦。但現在,該怎麼說呢……」
「不需要說出口喔。反正現在的阿曲八成只會說些很遜的話。」
「什麼啊?如果妳想吵架,我可以奉陪喔?」
「看吧,你只會說些很遜的話。」
我受夜晚的氣氛影響,感覺自己多少能像過去那樣和明澄聊天了。
僅僅如此,我就開心得想到處亂跑。
「所以呢?」
「所以什麼?」
「我~說,練習啊。不是要我陪妳練習嗎?練習什麼?」
「啊……嗯……我說,阿曲,你看過今天中午的現場直播了嗎?」
明澄一臉尷尬地問我。我對著抬起眼睛仰望我的她點了點頭。由於我們的身高差距比那個時候還要大,與她並肩而行時總覺得渾身酥酥麻麻的。
「有,看了。就是因為看過,我才會傳那種訊息給妳,」
「也、也是呢。」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來到了兩座陳舊的鞦韆前。明澄先佔了紅色的,所以我坐到剩下的藍色鞦韆上。隨手握住鎖鏈時,那股冰冷觸感讓我嚇了一跳。
「我好像陷入低潮期了。」
她說得好像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似的,輕描淡寫地低喃。
「感覺變成了半生不熟的水煮魚。」
「…………呃,完全聽不懂耶?」
「就像是心因性障礙吧。就是運動員常說的那種狀況。」
原本一直能正常做到的動作,某天突然就做不到了的現象。明澄想表達的就是這個吧。
明明到上週為止都還做得很完美,卻突然變得演不好「境童話」了。
「我說,從那之後,那個孩子有去找阿曲嗎?」
明澄一邊兩腳蕩著験槌,一邊悠哉地問道。
「響來嗎?這麼一說,我後來一次都沒看到了。」
「……這樣啊。」
響來一開始那麼纏人地跟著我不放,但從刺中媽媽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其實我是不願多想。我想把整件事歸結成幻覺終究只是幻覺。
但是,明澄提起了這個話題。按照這個脈絡,她之所以提起響來,是因為——
「……欸,妳該不會是在那之後才變成那樣的?」
砂礫摩擦的聲音響起。明澄用腳當煞車停下了鞦韆,將頭轉向我——然後,輕輕點頭。
「被刺中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抽離了身體。全身變得異常輕盈,感覺很不安,好像內臟什麼的全都消失不見了,身體變得空蕩蕩的……然後,就一直維持那樣。」
帶著氣音的聲音逐漸微弱變小。那一幕跳回了腦海。
那只不過是光的立體影像穿透了她的身體。從客觀角度來看,僅只於此而已。然而,透過肌膚感受到的質感與放射狀的氣場,讓人無法那麼想。
……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和最後留下的話語,在耳邊揮之不去。
角色,是殺不了人類的。角色能做到的是————
「角色能做到的,只有殺死人的個性而已。」
「……不,妳想太多了。幹嘛那麼認真啊。」
明澄以透明的聲音低喃著,我則是盡量用開玩笑的語氣消遣了一下。
「但是,我的感覺證明了這點喔。照這樣下去,我在演藝圈的立足之地……就要消失了。」
從側面看過去,她的表情極其認真,我的心因此揪了一下。不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響來是人畜無害的,別擔心——我這麼說著,把響來帶到了明澄面前。
……如果明澄失去了立足之地,那都是我的錯。我非得做點什麼不可。
風從背後吹來。即使現在正值秋天,晚風還是很冷。
「先別說那些了,來練習吧。練習呢,嗯,是指練習演童話妹啦。」
「……是啊,我大概也猜到了。」
頭髮被吹亂遮住眼睛的明澄,撥著頭髮點了點頭。
「如果沒人幫忙看,我會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演好。」
搞砸了現場直播節目,當天晚上竟然就做出這樣的行動。
她還是一點都沒變。對自己太嚴苛了……真是服了她。
「那你看著喔。」
明澄用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雙頰,轉身面向我。
她死命壓抑眼神的晃動,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慢慢地開口:
「……我……我是童話妹,耶……………………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氛圍啊,說話方式之類的。」
「像出錯的人工智慧。」
「算了。」
明澄一臉嘔氣地別過頭,退回自己的精神世界。就算我打圓場說:「抱歉啦,開玩笑的。」她仍然不肯消氣。從充滿光澤的秀髮中露出的小小耳垂,染上微微的紅色。
……不過,玩笑開過頭也不好啦。
對她而言,那可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下週、下下週,人們會繼續要求她扮演境童話。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她的內心應該就快被不安與焦慮壓垮了。
都是我的錯。既然如此,我有義務盡我所能給予她支持。
而且,現在的明澄給人一種纖弱的感覺,彷彿不好好守護她,隨時都會消失不見。盡管這全是我自以為是,但就是不想讓其他人接觸現在的明澄。明明真正的我對於明澄來說什麼都不是。
我想保護她。想溫柔地呵護她……然而,我也知道一件事。
在這種時候溫柔地安慰她,百分之百會刺激到她的神經。
正因為如此,我所能伸出的援手只有一種——
「完全不行。重演一次。不及格。要重新來過。」
「……我知道,不用一一說出來。」
被我打回票之後,明澄無奈地抬起頭,撅起嘴巴。
然後她繼續用那副生氣的表情瞪了我一眼,重新開始練習。
「我是童話妹,耶~」
「我覺得可以再放鬆一點。想像一下,發音可以拉長的地方就全都拉長一點。」
「我~是~童~話~妹,耶~」
「最後的『耶~』不用拉長,『耶』這個字要給人有氣無力的感覺。」
「剛剛不是你叫我全部拉長嗎?」
「再來一次。」
「……真是的……我~是童話~妹,耶。」
「……哦?感覺剛剛那樣有點像平常的感覺耶。」
「真的嗎?……這樣啊,原來是這種感覺………………話說回來,阿曲,你是不是看我上的節目看太多了?怎麼能給出這麼中肯的建議啊。」
「……囉嗦啦。」
下一個。
「還可以吧~」
「感覺變成普通的接話了。要再隨便一點,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樣子。」
「還~可~以~啊~」
「……嗯~好像不能拉長聲音呢。在這種時候,妳都會用更放空的感覺隨便丟出話……句子尾巴不拉長反而比較好。」
「……還可以吧?」
「就是這樣。合格。」
下一個。
「然後,我還想練習一下評論。就是看完VTR後要講幾句話的那個。」
「啊~童話妹得說些超然豁達的機智反應吧?」
聽到我這麼說,明澄就用某種慾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一臉不滿的樣子。
「…………總而言之,阿曲隨便提個話題。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啊……那麼——」
我清了兩次嗓子,模仿起「午間掛保證」裡的知名主持人的聲音。
「那麼!剛剛大家欣賞了據說是二十年一度的鯰魚大遷徙VTR。哎呀~真是氣勢磅礴呢!童話妹覺得怎麼樣?」
「這……這個嘛~哈哈……就是覺得,鯰魚這種魚平常連一條都看不到,現在卻一下子出現好幾千條,感覺——哇~好厲害!這樣……然後……」
「聽起來不怎麼樣耶。該怎麼說呢,感覺內容沒什麼深度。」
「是剛剛那個話題很爛吧。」
「不是妳說什麼都可以嗎……欸,打招呼或招牌句子忘記怎麼說還可以理解。但評論方面從以前開始就都是明澄妳自己即興發揮的吧?怎麼就突然做不到了,我有點好奇。」
「是那樣沒錯。不過一想到要用境童話的身份下評論時,腦袋就突然一片空白。」
「原來如此。」
於是我們的練習就這樣磨磨蹭蹭的,最後竟然花掉一個多小時。
整隻手連掌心冷到骨子裡。除了感到寒冷,還有一種被拖入泥沼深處的疲憊感。
「阿曲……謝謝你。」
「哎呀,我也沒做什麼。畢竟我也有責任。」
我們倆的話愈來愈少,就這樣吹著晚風消磨時間。
當我不經意地轉頭望向身旁的瞬間,這才回過神,赫然發現自己很蠢。
為什麼我要幫她練習演一個自己很討厭的角色呢?
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為我感到自身有責任。但更多的是……一定是因為時隔四年再次見面,讓我迷上了她。
迷上她那雙想要綻放光芒的真摯眼神。迷上她那絕不容許妥協的態度。
因為不斷奮鬥努力的人,理應得到相應的回報。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看什麼東西?表情那麼嚴肅……該不會是女朋友?」
當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明澄突然從背後探頭看我的手機。我慌忙停止確認播放次數,關掉了頻道管理頁面。
「沒事啦~」
「……哦~這樣啊。沒事喔。」
「先別管我了……妳、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沒能問出「那妳有沒有男朋友」這種問題。
「接下來?跟之前一樣啊。去錄影,拍照,錄音。」
「但是——」
「別擔心。精神狀態啊,身體狀況之類的,煙井先生……我的經紀人都會想辦法處理的。」
「……那傢伙啊。這樣啊,那就好。」
「啊,阿曲也記得他嘛。」
「他本來就很有名嘛。」
聽到從她口中說出經紀人這個詞,十五歲時的苦澀回憶便湧上心頭。
境童話的招牌能幹經紀人。從她還是「響來」的時期就開始擔任這個職位,之後兩人一起在演藝圈闖蕩。順帶一提,童話妹前世是響來中之人這件事,在網路上稍微挖一下就能找到很多相關資料。因為她的聲線很有特色,加上童話妹也有音樂活動,只要注意到歌聲的相似性,任何人都能輕易聯想到。總之,在業界裡,只要提到把她包裝成灰姑娘的幕後推手,大家都會說是「煙井先生」。
順帶一提,我個人在四年前對他有某些情緒,但那實在太幼稚了,在此就省略不談吧。
「妳很信任他呢。」
當我以帶了點諷刺的語氣如此說道,明澄沒有望向我,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副悵然的神情。
「嗯。因為他了解我的一切……那個人,大概一年到頭都只想著藝人的事吧。有點過度保護了。」
「那不是挺好的嗎。總比隨便應付了事的傢伙好多了吧。」
「最近啊,聽說他還在考慮讓我往女演員發展呢。」
她說話的語氣十分平淡,但聲音中仍透著溫暖的色彩。
那讓我嚐到了複雜的滋味。就像感到安心,又同時感覺遭到背叛似的。
老實說,我一直在自顧自地擔心。擔心明澄是否在演藝圈那種陌生之地孤立無援。是否正在獨自受凍。
不過至少,她身邊有可以讓她敞開心扉的人。有那樣的棲身之地。
既然如此,那就夠了吧。從今往後,就算她的狀態不好,就算被逼入更難過的處境,身旁都有人會與她並肩作戰。人啊,只要有了棲身之地,差不多都能撐下去。
就只是站在她身旁的人剛好不是我罷了。
真的只是這麼一回事。對於那天感召我的神而言,我並不是她的神。
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那麼,等到妳想通了,就去找他商量看看吧。」
「嗯,我會的。」
說著這句話時,明澄的聲音聽起來不知為何有些落寞。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得趕末班電車,如果太晚……」
「也是呢。抱歉要你陪我到這個時候。」
結果,我們從軌槌站起身時,已經是將近十一點的事了。氣溫冷得我直冒雞皮疙瘩。夜色愈來愈深,孤零零的一盞街燈顯得格外明亮。
我們並肩走向出口。兩人間一句話也沒有。但不可思議的,這種氣氛很舒適。
就在不久之前,我還完全無法想像。像這樣和明澄並肩走在一起。像當時那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互相鬥嘴。
就在不久之前,我完全————
「……」
——好亮。率先闖入眼簾的,是和那天一樣的這種認知。
照亮黑夜的,不自然的蒼白色光芒。心臟「咚」地猛跳了一下。
在我們行進方向的前面,公園入口處。
一個宛如立體影像的虛擬角色,正站在寫著公園名稱的雕塑上。
「…………妳來做什麼,響來。」
身披白布為底,以金線縫成宇宙圖案的斗篷,淺藍色頭髮的少女不屑地笑了。但她的眼中沒有笑意。
「還在練習那種贗品嗎?」
有如透明玻璃般的聲音。響來站在高處,筆直地指嚮明澄。
「媽媽扮演的不該是那種東西。我不允許媽媽那麼做。」
我轉頭看向身旁。明澄就像被定在空間裡,一動也不動。
她被恐懼釘住了。嘴唇微張,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妳在記恨什麼……明澄她啊,在那個地方盡力奮戰到底了。所以,不要做出那種踐踏她努力的行為。」
我朝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瞪回去。加重了語氣,如此對她說道。
「還有,快把明澄變回原樣。」
然而,響來那種如冰塊般的存在感,卻絲毫沒有動搖。
「爸爸你閉嘴……而且,不管練習幾次都是白費力氣。」
她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因為境童話,已經由我————」
她像幻影般,忽地消失了。
抬起的脖子沒有挪動。視線所及之處,既沒有殘影,也沒有影子和餘香。
不久後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下來。
「……那個……我們回去吧。」
如果連我都當真,一定會讓明澄更加鑽牛角尖。
所以我搖了搖頭,揮去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幻想。
我默默邁開腳步——然而有人從身後輕輕拉住我外套的袖子。
「……怎麼了?」
轉過頭去,就看到明澄低著頭,握緊拽著衣角的手。
天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知道,那隻手在微微地顫抖。
「怎麼,害怕了?」
「不是……不是的,但是喔?」
她以尖細的聲音說:
「如果我就這樣回家……應該呢,會去洗澡吧……」
「妳在說什麼啊?」
「然後.,洗完澡時頭髮不就會濕淋淋的嗎?但是……說不定,今天狀態不好的我,沒辦法吹乾頭髮。」
「……啥?」
「那樣的話,就會感冒喔……如果沒人幫我吹乾頭髮,我就沒辦法工作了。」
明澄的話愈說愈小聲。最後幾乎變成蚊子那種嗡嗡聲。當我終於理解她想說什麼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到她突然用那種只有我們兩個才懂的語言,我也很為難啊。
我想起來了。想起那時候明澄家裡的樣子,想起那種毫無生活感的景象,想起吹風機在虛空中迴盪的運轉聲。
「……抱歉,還是算——」
「我說啊。」
我打斷她的話,明澄大概是嚇了一跳,這才終於抬起頭。
對著她微微濕潤的雙眼——我努力擠出一張壞心眼的笑容。
「大明星可以隨隨便便就帶一般人回家嗎?」
她去洗澡後,我等了一段時間。直到明澄終於出來時,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
雙方對上了眼。她的表情好性感,讓我不知所措,只能悄悄移開視線。
此時的她神奇地恢復了理智。是因為泡了一段時間的熱水澡嗎?還是只是故作鎮定?
薄薄的貼身衣物,微微泛紅的臉頰。胸部的隆起。一絲洗髮精的香味。
「……幹嘛?」
我想仔細看看她,卻又不想被明澄覺得噁心。兩種想法在腦中天人交戰。
這段時間泛著甜蜜的色彩。在十九歲女孩的房間裡,和她兩人獨處。
「……冷靜下來了嗎?」
「……嗯,算是吧。」
我自己還沒從那難以言喻的心情中平復,便讓明澄坐到沙發上。
桌上放著富士山的礦泉水……不對,是紙盒裝的立頓奶茶與吸管。明澄為難地盯著它看了一下,然後轉過來瞪了我一眼,拋出抗議的眼神。
「阿曲。」
「那盒奶茶本來就在那裡的吧。」
「……真是的。」
嗯,調包的犯人就是我。剛才去便利商店偷偷買的,然後放進冰箱冰鎮。希望這能稍微安撫她的情緒。
明澄歪著頭,足足猶豫了二十秒,最後還是打開紙盒插上吸管。她垂下睫毛遮住眼睛,輕輕地吸了一口。白皙的脖頸在髮絲間若隱若現。
屋中充滿柔和的沉默。我想,我們彼此一定是在共享這片氣氛。
現在不該提起響來。不該把剛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拿出來當話題。
「我說,阿曲。你交到朋友了嗎?」
所以,這大概是她能想出來最安全的話題吧。
「當然交到啦。我都十九歲了耶。」
「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我想想。有個感覺一年到頭都在過夏天的傢伙,還有個整天鑽研現代思想和哲學,滿腦子怪力亂神的怪咖。」
我的腦中浮現阿海和佑真的模樣,平淡地說道。明澄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低喃了一句:「這樣啊。」我們沒有正眼望向彼此。
「阿曲,你念哪所大學?」
「不是大學,是專科學校。」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沒有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算想考一流大學,能考上的也只有一小撮人。而且考得上也不代表人生就有保障了……反而會因為頂著頭銜的壓力,不得不過著配得上一流大學生名號的人生。與其變成那樣,我覺得現在這樣比較適合我。」
我照著刻在大腦皺摺上的文字,原封不動地唸了出來。明澄一邊抿著嘴啜飲奶茶,一邊無趣地看著我。
結果,我那天就跟明澄一問一答地聊到末班電車發車時間,才離開了公寓。
——她一定對我從頭到腳都失望了吧。
在安靜過頭的下樓電梯裡,我茫然地如此心想。
*
在那之後的兩週裡,響來一次都沒有出現。反而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從她至今為止的言行舉止來判斷,她想做的,恐怕是要對我和明澄復仇之類的。至於她是出於什麼動機,打算用什麼手段來達成目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只能確定一件事。
響來刺了明澄一刀,明澄便再也無法扮演境童話了。就只有這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法忽視的事實。明澄在這兩週內參加了幾場節目錄影,似乎靠臨場發揮勉強混過去了。據她所說,她在工作時與其說是「找回童話妹的感覺」,不如說像是「從頭開始塑造一個相似的角色」。
「成央,你有在聽嗎?……喂~喂————!」
「吵死啦!」
學校的空教室裡,阿海在旁邊猛拍我的肩膀。我瞪了他一眼,只見他兩眼發著光,把自己的手機畫面滑到我的面前。
「這個超厲害的吧?未來已經到來了啊!」
對他那種誇張反應感到不耐煩的我側眼瞄了一下螢幕。
我反射性地瞬間繃緊了身體……那是響來。,
「神祕技術,詳細不明」——有人把帶著這行字的影片上傳到了社群網站。影片中,一個頂著淺藍色鮑伯頭的動漫角色走在某座陌生的天橋上。在冷清的黃昏天橋上,她的背影有如亮光凝結而成的清晰影像,散發著異質感。上傳時間是昨晚。盡管如此,影片已經被轉推兩千三百次,獲得大量的傳播。
……就算我看不到,她還是在到處走動。讓人不寒而慄。不過,就目前看來,她似乎沒有刺傷其他人。該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說到底,響來可以成為被拍攝的對象,出現在影片中嗎?如果可以,對於看不見她的八成人類而言,這段影片在他們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
「欽,阿海,你在這影片裡看到了什麼?」
「什麼看到什麼……不就是個動漫女孩在走路嗎?這種東西好像叫3D影像?」
「……這樣啊。那佑真呢?」
「我也一樣……話說回來,這不就是響來嗎?」
因為他只是隨口說說,我差點就聽漏了。
但佑真確實說出了那個名字。
「你認識響……這個角色?」
我不自然地問道,佑真則是露出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她很有名,應該有很多人認識吧?像我就是她的粉絲呢。」
「……啊~嗯,她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沒錯。不過原來你是她的粉絲啊。」
仔細想想,這也不奇怪。「響來」以虛擬歌手之姿走紅也不過是兩年多前的事。喜歡她的人當然還記得她。
佑真雙手抱胸,自豪地挑了挑眉毛。擺出做作的動作。
「而且還是死忠粉喔。說起來,我可是曾經以苦惱者代表的身份上過她的演唱會舞台呢。」
「真的假的,竟然是真的粉絲啊。」
鐵粉鐵到這種程度,我不禁笑了出來。響來那時候的演唱會有幾個很前衛的嘗試,其中之一就是「苦惱者制度」。主辦會從觀眾中選出充滿煩惱的年輕「苦惱者」,讓他們上台與VR投影的響來面對面。苦惱者會向響來訴說自己的煩惱,響來則會回敬毫不留情的回覆。那絕非心靈雞湯式的溫情激勵,響來甚至會把觀眾罵到受傷流淚。而響來對苦惱者所拋出的話,全都是出自中之人,也就是明澄的即興發揮。
「欸,佑真……我換個話題問你喔。」
其實我是想找個第三者說說這件事,好讓自己輕鬆一點。但轉念一想……響來的幽靈出現在眼前,對我和我的老朋友展現敵意……不行,沒有人會相信這種鬼話。
所以,我改成把腦中那團理不清的亂糟糟問題直接丟給了佑真。
「角色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死?……我應該問,角色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在說什麼啊。在響來的存在影響之下,連我自己都變得腦袋有問題了。
我尷尬得要命偷偷瞄了佑真一眼。
他——用充滿希望的目光看著我.。嘴角慢慢上揚。
「喔喔~沒想到成央殿下終於對角色心理學感興趣了——」
「才沒有!我才不是想知道什麼怪力亂神的學問。」
「那就是現代文化論嘍?算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啦——」
佑真輕快地在桌上咚咚敲了兩下,露出一臉得到媽媽誇獎的孩子般的笑容。
……糟糕,踩到地雷了。保守估計至少會講個十五分鐘的演說就此揭幕。
不過,這好歹也算是我目前有興趣的話題。讓他多講一點或許也無妨。
「首先呢,要一言以蔽之地解釋Character是什麼,那就太粗暴了。畢竟還有人把『角色』和『個性』視為完全相反的概念——」
「別廢話了,說重點。」
「你也太急了。好吧,那麼……總之先從結論開始說,有人認為角色就等同於同一性,我也大致贊同這個說法。」
「同一性?」
我馬上就聽得一頭霧水。
「對。不是常常有人提到所謂的『身份認同』嗎?那指的就是自我同一性,是用來區分自己和他人的特徵。」
「簡單來說,就是很會打籃球,或是臉很凶那類形容吧?」
「成央同學一百分!話說,剛才提到的同一性,大致上和身份認同差不多。這個概念不僅適用於個人,還泛指讓事物成為其樣貌的特徵。」
「抱歉,我突然又聽不懂了。」
「這個嘛——」佑真環顧四周,彷彿靈光一閃似的拿起阿海的手機。然後指著還顯示在螢幕上的響來畫面,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就拿剛才提到的響來當例子吧。我說,成央,你覺得讓響來成為響來的特徵是什麼?」
「特徵啊……有很多吧。頭髮是水藍色的。總是穿著斗篷。歌聲會顫動。」
「還有呢?」
「還有?不接受妥協。追求正確的道理。還有就是,愛著人們的內心苦惱等等。」
「真令人驚訝。成央對響來這麼了解啊。」
「……這沒什麼吧。」
「無所謂啦。總而言之,你剛才列舉的那些就是響來的同一性……那麼——」
佑真壓低聲音說道,同時關掉了手機電源。
「如果把那些全部抹除掉,響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暗下來的螢幕上空無一物,只倒映著教室的天花板。
我試著在腦中想像一個頭髮不是藍色、沒穿斗篷、不愛人們的內心苦惱也不追求正確道理的響來。但是——
「不行,完全想像不出來。」
聽到我這麼說,佑真馬上用力點頭,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對,就是這樣喔,成央。也就是說,因為一個角色是由同一性堆砌而成的,可以說就等同於同一性本身,所以失去了那些特徵就無法維持存在。」
「……原來如此。」
我隱約理解了角色本身就是同一性這個說法。但是按照這邏輯——
「那麼,人類又是如何呢?」「問得好。」
佑真模仿某個節目主持人的語氣,繼續說道:
「那我們這次就拿阿海當例子吧。」
「……咦,我嗎?」
一直看起來很無聊的阿海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我說,成央,阿海的特徵是什麼?」
「金髮。開朗。」
「是的。」
「喂喂,我的特徵就只有那些喔?」
佑真無視皺起眉頭、擺出恰如其特徵該有反應的阿海,繼續說道:
「那麼你試著想像一下,失去那些特徵的阿海是什麼樣子?」
我再次閉上眼睛進行思考。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如字面意義所述,既不開朗也沒有金髮的阿海……但總覺得有哪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如何?」
「哪有什麼如何。雖然的確跟剛才不同,可以順利地想像出來就是了。」
「沒錯。為什麼即使失去了同一性,阿海仍然能存在呢。那是因為不同於虛擬的角色,人類天生就有唯一性。」
「唯一性?」
我情不自禁地複述了一次這個陌生的詞彙。
「沒錯。人類和世界是連結在一起的。比方說,阿海有個辛苦生下他的媽媽,還有父母取的名字。除了那些可以用言語表述的東西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散布著許多能證明阿海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的要素。所以就算不再開朗,阿海還是阿海。但是,虛擬的角色就辦不到。」
「因為虛擬角色沒有那個叫做唯一性的東西嗎?」
「嗯。說虛擬角色無法和世界連結,可能比較好理解。」
說完,佑真再次打開剛才關掉的手機。
螢幕上再次出現了那個淺藍色頭髮的少女。
「比方說,假設響來被傳送到中世紀的歐洲。」
「什麼跟什麼啊?」
「先聽我說完嘛。就算被傳送到中世紀歐洲,響來還是響來。她會向周圍的人尋求正確的道理和內心的苦惱,用顫動的聲音歌唱。就算歐洲人找她奇異髮色的麻煩,她也一定不會染髮。」
我試著想像那種奇怪的情境。嗯,有道理。就算掉到古代或是哆啦A夢的世界,響來到頭來還是會以響來的那種行為舉止活動吧。
「那麼,換作是成央呢?如果成央被傳送到中世紀歐洲呢?」
「我?我嘛……嗯……完全無法想像耶~」
「我也是。但一定不會變成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成央。」
嗯,也是。身邊的朋友不同,一家庭關係不同。就連學校制度都不一樣。如果要在那種環境下生活,說不定我會變得比現在更陰沉,也可能剛好相反。
佑真觀察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
「那就是現在的成央與世界連結所構成的證據喔。唯有透過與世界產生聯繫,成央才得以存在。但是,響來只有同一性,所以不管去了什麼樣的世界,響來仍然是響來。人類會改變,虛擬角色不會改變。人類能與世界有所連結,虛擬角色辦不到。事情就是這樣。」
「喂!夠了喔!別再說了!……你們真的很閒耶。」
當我一邊想著響來的模樣一邊思考時,阿海淚眼汪汪地打斷了我們。
看了看時鐘……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聽了他整整十五分鐘的演說。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聊得太起勁了。」
佑真可愛地雙手合十向阿海道歉,而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
同一性、唯一性。虛擬角色刺殺人類的理由。虛擬角色向人類復仇的動機。
「我說,佑真。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對看起來興致高昂的他拋出了一個假設。,
「假設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能殺死所有角色的怪物。所謂的角色包括響來和哆啦A夢那樣的虛擬角色,也涵蓋裝傻的角色和被欺負的角色等等對人的形容,總之就是泛指所有的『角色』。」
我以認真的眼神問道,他的眼睛像個少年似的閃閃發光。
「有意思。這是什麼思考實驗?」
「差不多就那種感覺吧……那麼,佑真。假設有一天,你突然被那個怪物狠狠刺了一刀,你的角色被殺死了。你覺得在那個時候……你本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回想著明澄被響來刺中時僵住的表情。想像著她也可能某天來刺殺自己。我稍微壓低聲調靠到佑真的面前。
約十秒鐘的靜默過去。然後,他用平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調,淡然地說道:
「大概什麼都不剩了吧。」
「…………什麼都不剩,是什麼意思?」
「常有人把真正的自己和塑造的角色做出區分。但我覺得事情一定沒那麼單純。」
一副毫無感想,彷彿在朗讀常識般的表情。
「有個相當知名的說法:在替『真正的自我』做保證的,恰恰就是我們所扮演的角色。每個人都不過是在扮演適合當下狀況的角色罷了。正是因為那種想當然耳的觀念,讓我們相信自身的內在存在著真正的自我,為這個概念提供了保證。」
接著,佑真一臉爽朗地斷言:
「所以,我的內在多半不會剩下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東西。」
……明明不是聊我的事,胸中卻升起一股忐忑不安。感受到一陣從未體會過的惡寒。
怎麼會這樣。那麼,已經被響來刺中的明澄,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還有,如果哪天響來也刺穿我的心臟——
那時候,我到底還會剩下什麼呢?
*
「童話妹,請用一句話來展現今天的幹勁吧?」
「什麼幹勁?我一直都是卯足全力在奮鬥。」
「…………咦,童話妹?」
「相對之下,你們呢?每天都輕易地妥協讓步,逃避現實!」
「……怎、怎麼了!不會是突然要改變形象吧!」
*
十月結束,車窗外的紅葉也逐漸染上色彩。
放學後,當我回到公寓時,就看到光頭小弟弟背對著我站在走廊上。
站在小弟弟的視線上,與他面對面的是————一名淺藍色頭髮的少女。
自從公園那天以來,這是我時隔三週首次直接見到她。但不知為何,那天感受到的壓迫和恐懼似乎已經消失無蹤。
「嗨,小弟弟。你在做什麼?」
我出聲招呼,小弟弟轉過身來,立刻露出了充滿精神的笑容。
「大哥哥,好久不見!我跟你說喔,那邊有個動畫裡的女孩子。」
「……是啊,是動畫裡的女孩子呢。」
我朝小弟弟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確認了那雙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的眼眸。
眼神裡沒有殺意、敵意,也沒有冰冷徹骨的冷酷。
「是大哥哥養的動畫女孩子嗎?」
「對,是大哥哥養的動畫女孩子。要保密喔?……還有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有事要找她,所以今天應該沒辦法陪你玩了。」
我雙手合十向小弟弟道歉,隨即打開自己屋子的門。
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得盡快給那傢伙一個警告才行。
「響來,跟我過來一下。」
我一邊開門,一邊對響來使了個眼色。她默默點頭,以與我間隔一步的距離跟著進屋。
電燈還沒開,玄關一片漆黑。在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只有響來發出的微光像一朵花般綻放。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雙方無言地凝視彼此。像在比賽誰先受不了似的。
「…………做什麼?」
最後忍不住先開口的是她。我簡潔地傳達了該說的話。
「妳中午的時候,又對明澄做了什麼吧?」
「……是又怎樣?」
「我只請妳聽我一句話……如果妳單純是想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並不介意。但是——」
我直視響來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眸,努力不被她的氣勢壓倒。
「別再刺人了。還有……拜託妳快點讓明澄恢復原狀。不然我會很困擾。」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完全消失了。這股深沉又清澈的沉默就是如此寂靜。
響來的嘴角和眼角不甘心地扭曲了。
「……為什麼。太不負責任了。」
「是啊。我或許是很不負責任。但妳對明澄做的事也一樣很不負責任。」
「明明是爸爸和媽媽創造了我……那樣子太不負責任了。」
她的聲音飽含顫動和晃動,宛如帶著哭腔。
「我明明是內心苦惱的結晶。」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快點讓明澄——」
「每個人的角色,明明都是從純粹真切的苦惱中誕生的。」
「在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前,先讓明澄恢復原狀啦!」
「我討厭你。」
哭腔。
「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氣急敗壞之下,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她帶著複雜的情感,繃緊那張一滴眼淚也沒流過的臉頰。
「我不會原諒爸爸媽媽的。」
響來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
突然間,視野之中失去了光亮。我舉起沉重的手,打開電燈開關。
一股像被水暈開的顏料般的刺痛,逐漸滲進我的身體。
……這股罪惡感是怎麼回事。與認知對不上。簡直莫名其妙。明明受害的是我們啊。
問題一定在於那傢伙頂著可愛少女的外貌舉止。
「啊——」我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思考著。但是……再怎麼想也沒用。
得把那些有的沒的想法從腦袋趕出去才行。我一邊把罐裝雞尾酒快速地灌進喉嚨,一邊隨意地用手指滑著手機。醉意湧上腦袋。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要不要嚮明澄報告響來的事呢。
照理來說,別讓明澄知道響來的消息對她的精神狀態或許會比較好。但是——
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無法控制自己,一定讓她感到非常不安吧。所以至少該告訴她,我已經警告過響來了。
》響來剛剛來過我家。
》我警告她不準再對明澄動手腳,還有要她趕快讓明澄恢復原狀。
》所以,應該沒事了。
我簡短地發了LINE,但訊息沒有立刻變成已讀。這也是當然的。如今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了。她不再是明澄俐乃,而是日本的大明星童話妹。
盡管腦子裡明白這一點,但不知為何,這個事實就是讓我莫名感到火大。
不知不覺間,我看起了和明澄的對話紀錄。
看著那些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或貼圖的簡潔對話,我不禁笑了出來。這麼一說——我忽然起了個念頭,一口氣滑掉最近的對話,幾秒之內就找到那時候的對話紀錄……什麼嘛,根本沒變啊。說不定她當時還比現在冷淡呢。
這個發現又讓我笑了出來。在那之後,我花了好幾分鐘回顧那些無聊的對話。
……唉。都十九歲了,我竟然還是對明澄念念不忘。
都已經放手四年了,現在還有什麼資格想她呢。自己真是自私啊——我這麼心想。但事實證明,這四年來我可能根本沒有忘掉她。四年來,我一直沒能好好努力去追上明澄,只是用「這就是成長」來欺騙自己。
「啊!」
手機突然響起,嚇了我一跳。明澄的來電顯示出現在我與「明澄俐乃」的對話框上。
「喂~」
『……』
「欽,別突然打電話過來卻不吭聲啊。」
『我說……阿曲,看過今天中午的直播了嗎?』
「妳很努力呢。」
『……不用幫我說話。現在更重要的是再陪我練習。』
我拚命將腦海中浮現的中午節目畫面趕到角落。
「是沒關係啦……但妳真的不休息嗎?」
『……我再用LINE傳地圖給你。』
「不理我啊。話說妳都已經打電話,直接說不就好了。」
『那待會見。』
掛斷了。
今天我七點半回到家。然後,明澄打電話來時是八點半。
原本還很好奇她打算在這麼晚的時間要我去哪裡,看到她傳來的地圖,我就瞬間明白了。雖然搞不懂她為何要特地把我叫去位在隔壁縣的老家。嗯,她大概是想稍微沉浸在感傷之中吧。
十點半。花一個半小時車程來到老家的車站後,熟悉的新市鎮單調景色立刻出現在眼前。睽違一年半。林立的購物中心全都早早打蟬了,只剩下一座設有電影院的商場,在那層樓靜靜地發著光。
我沉浸在懷念與感傷之中,走在鋪設整齊的磁磚路上。
街上的手扶梯。幾乎是比鄰而設的便利商店。車站前有著噴水池的階梯廣場。彷彿要掩飾城市的冰冷,種滿各處的行道樹。
然後,目的地那棟低矮的購物中心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充斥著設計師的標誌性風格,根本就是在大聲宣告「我們的設計概念是木材的溫暖質感」的外觀。
這裡就是我們過去的棲身之地。我們常常在深夜相聚,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走在昏暗的中央通道上。一步、兩步,向前走去。
最後,通道盡頭出現了不鏽鋼桌和四張椅子。
明澄坐在靠後面的位子,低著頭聽音樂。
我愣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當時還找不到棲身之地的明澄身影。
「動作太快了吧~」
聽到我靠近的聲音,她終於注意到我,摘下耳機望了過來。
「阿曲……你來啦。」
「從東京大老遠過來的喔。話說,這麼晚一個人待在這裡,不危險嗎?」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一邊想著哪裡沒什麼大不了,一邊在明澄對面的位子坐下。銀色的椅子冰冷徹骨,毫不留情地從渾身上下奪走體溫。
我猶豫著該如何打開話題,隨手拿起了她的手機。上面還接著耳機。我碰了一下按鈕,解除睡眠狀態。
——邁爾士•戴維斯「Blue In Green」。
螢幕鎖定畫面上顯示著現在時間和正在播放的曲名。
「妳對爵士樂很熟嗎?」
「……不,也沒有。」
「就知道是這樣。我懂。」
聽到我表示理解,明澄不滿地瞇起眼睛。
「懂什麼懂?」
「就是會覺得偶爾應該嘗試一下爵士樂或R&B之類的音樂嘛。卻成不了行家。」
「……聽起來讓人有點不爽。」
我們一定是這種人吧。從那個時候就是了。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閉上嘴巴。
……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同類。打從一開始就不是。
「我說,阿曲。」
明澄好像把對我的不滿拋到腦後似的,低聲說道:
「你還有在聽鐘擺嗎?」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遙望通道另一端的整片新市鎮。像是在懷念再也回不去的景色。
「鐘擺匠啊。這麼一說,我很少在聽了~」
「……也是呢。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如此說道的她像是要掩飾尷尬般的笑了笑。
胸口突然一陣抽痛。她似乎忍受不了這種充滿疏遠感的沉默,接著說道:「可是啊——」
「感覺有點奇妙呢。明明當時我們最討厭那種支持的音樂人一走紅就不聽的傢伙。」
她用如此溫柔的聲音說出那番話,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感覺就像把我為了生存而捨棄的一切都擺到眼前,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
教職員不在的保健室,蛋型加濕器,還有潔白的床單。
那天,那個因為冷門而讓我們產生連結的鐘擺匠,如今已在澀谷車站前的巨型看板上擺著充滿神祕感的姿勢。四年的時間,就是如此地漫長。
這個話題實在不怎麼愉快。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聊這種事。
「話說回來,妳還好嗎?今天的妳就像中邪了喔。」
當我切入正題,她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所以必須做更多練習才行。」
……不對。不是靠練習就能夠解決的吧。那種譴責他人般的口吻。完全不顧節目的進行與氣氛,橫蠻不講理的態度。不對題又充滿攻擊性的發言。
無論怎麼看都很不正常。就像是有什麼人佔據了境童話的身體,從內部操縱她似的。
那個樣子……簡直就是響來。
「當時是什麼樣的感覺?該不會連上節目時的狀況都不太記得了?」
「不是。就很正常地記得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記得,雖然有自覺,但身體和腦袋好像自作主張地那樣行動,感覺好奇怪……我大概是哪裡出了問題吧。」
明澄不安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
「別想那麼多,好好休息吧。只要跟經紀人商量一下,他應該會同意讓妳暫停活動吧。」
要是以目前這種狀況繼續活動下去,她遲早會在某個時候崩潰。我只不過比其他人離明澄近了一點點而已,就算如此,我還是知曉包裹在她體內的扭曲。現在的境童話之所以能成立,完全是靠著近乎於走鋼索的極限平衡感。這不是她的性格或心理強度如何的問題。這次她所牽扯上的是相當棘手的外在因素。
響來正在侵蝕著她。
「冷靜想想就知道了吧。妳現在的狀況不行。」
聽到我這番斷言,明澄抬起眼睛,咄咄逼人似的望著我。
「我從來不會考慮為了個人因素導致行程開天窗。」
「再這樣下去,妳說不定以後會給別人添更多麻煩喔。」
「……我會想辦法的。」
「具體來說呢?」
「努力。」
「給我認真點想——」
「我是童話妹~耶!」
為這場愈來愈劍拔弩張的爭執畫下休止符的,是以非常敷衍的語氣所做的自我介紹。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只見明澄漲紅著臉,眼眶泛淚地如此喊道。
宛如叫喊的聲音被購物中心的牆壁反彈回來。怒視的目光撞上了我的視線。
「快啊。阿曲,快點打分數啊。」
「…………我說啊。」
「我是童話妹耶~」
「…………唉。零分……不對,負四十分。」
我第一次對她那種剛直不曲的自我要求感到煩躁。
甚至覺得她那種不顧自身傷痛的傲慢很可憐。
「還可以吧?」
強行接續下去的練習,從頭到尾都瀰漫著一股煙硝味。
練習打招呼、自我介紹和招牌台詞。練習擺出興味索然的眼神、睡眼惺鬆的表情等態度。還有練習人們希望在她身上看到,即興發揮出的超然評論。我感覺內心和身體逐漸冰冷。
粗略估計持續了將近一小時的童話妹練習,感覺比前一次多花了兩到三倍的時間。而且,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上這個角色。
「差不多可以了吧。」
聽到我敷衍地這麼說,明澄思考了大約二十秒,然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感覺疲憊一口氣湧上來,我趴到不鏽鋼桌上。
「……我說,妳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我窩在桌上,頭也不抬。
沒過多久,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從頭頂上落下。
「因為這是一個不持續奔跑,就無法發光發熱的世界。」
「……那麼,妳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發光發熱。為什麼要一直跑下去?」
這次,她回答的間隔變得格外長。但就在我打算直起身的前一刻,聲音落下了。
「因為啊,如果不繼續奔跑…………算了,抱歉。沒事。」
不幹不脆。聽到這種不說清楚的答案,我抬起了頭,只見她擺出主張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托著腮幫子玩起自己的手機。
宛如精緻人偶般的側臉。如今再仔細端詳,看得出與普通人截然不同。
「這個,引起騷動了呢。」
見我呆呆地望著她,明澄便將自己的手機擺到桌上給我看。
「這是……哦,當然會引起騷動嘛。」
螢幕上顯示的是貼在社群網站上的影片。
地點是平日的橫濱中華街。響來就站在寫著「橫濱中華街」的大門底下,和這部影片的拍攝者進行簡短的對話。她完全不把我的警告放在眼裡。
『為什麼你就算改變了,還能擺出無所謂的樣子?』
『……喔喔好強!這是什麼,用的是什麼技術啊?欸欸,妳叫什麼名字?』
『我是響來。麻煩請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
『咦…………不會吧,真的能對話耶…………咦,這什麼東西啊?』
『我說,為什麼你們就算改變了,還能擺出無所謂的樣子?』
雙方的對話從頭到尾都是這種毫無交集的樣子。
留言區下面充斥著各種猜測:「好強,VR技術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這是什麼活動嗎?」「大概是某種宣傳吧。」「咦,這不是響來嗎?」
「……得想想辦法才行啊……可是,該怎麼做呢?」
聽到我如此嘀咕,明澄便用空洞的目光凝視著畫面。
「……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目的啊……」
我腦中瞬間閃過「這是某種復仇」的想法,但實在沒辦法對已經身心耗弱的她說出口。
「看著響來時,就好像被以前的自己瞪著。好可怕。」
她說的話非常貼切,我也有過那樣的切身感受。一看到那傢伙,就彷彿自己十五歲時所相信的一切直接攤開在眼前。被迫意識到自己失去了那些東西,導致傀疚感油然而起,心生恐懼。
一時之間,沉默降臨在此地。接著,明澄用清澈的眼神,直直地注視著我。
「但是……我有點羨慕呢。」
她用帶著憂愁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在想,這孩子一定從來沒有思考過吧……思考自己是誰,自己是什麼人之類的問題。她完全沒有那種人類特質,只要當響來這個角色就夠了。只要口出正論、對別人說教、自命清高就夠了。」
她的聲音沒有傳遞出去,只是白白地消逝在夜色中。
那雙眼中閃爍著寂寥的光芒。彷彿那些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明澄害怕響來,卻又羨慕她。認為自己和那個始終如一、毫不動搖的虛擬角色是不同的。她的臉上帶著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嗯,那傢伙只是個虛擬角色啊。跟有血有肉的人類不一樣吧。」
「……我羨慕深海魚和植物,也羨慕響來。」
「妳在說什麼啊?」
我只能勉強插些與現場氣氛不合的玩笑話來應付。
畢竟她話裡的意思,我可是理解地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正因為我能理解,所以才會對她接下來說的話,做出過度的反應。
「……阿曲你呢?」
「我?」
話題的矛頭突然指向我,讓我吃了一驚。
「阿曲也已經從那些煩惱中解脫了嗎?」
明澄面無表情,用冰冷徹骨的聲音說著。
「你已經把那時候的煩惱全都拋掉,全都放棄,變得處世很圓滑了呢……阿曲,你也變得跟響來一樣了嗎?」
「……什麼意思?」
彼此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界線,她突然就跨越了。感覺彷彿從視線死角被刺了一刀。疼痛的傷口泄出呻吟般的聲音。
變得跟響來一樣?變成不會思考,腦袋空空的白痴?無論如何在腦中反覆演繹,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這是赤裸裸的輕蔑。是朝著曾經懷抱相同志向的人吐出的口水。
不知不覺間,腹部深處湧起令人不快的熱度。這股熱度迅速蔓延到全身,傳到大腦。
……妳憑什麼說這種話。才十五歲就平步青雲,實現目標,過著高高在上生活的人。妳又知道我這四年來,為了生活下去而努力改變自己的四年來什麼了?
我在桌子底下緊緊握著拳頭。
「我在問妳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明澄用毫不動搖的眼神看著我,神情中充滿了不屑。
「現在的阿曲很遜喔。比我那時候討厭的任何人都還要遜。」
「…………少在那邊大言不慚的。大明星連別人的生活方式都要管嗎?看到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方式就要給意見嗎……我看妳才是思想一直停留在國中生階段吧。」
在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前,就看到她的眼神變了。大概是我的話哪裡惹到她吧。
明澄一反原先的冷酷表情,咬著嘴唇瞪我。
雖然我也已經被憤怒衝昏頭,無暇注意那種細微的變化了。
「什麼都不肯做,在挑戰之前就完全放棄——身邊只有願意接受這樣的自己的人……心中毫無目標,連考試和就職都在嘗試前就放棄了。」
在那個瞬間,我好想逃離她那雙已經看不到憂愁的銳利目光。
「那種活法哪裡值得認同了?」
「……我說啊。」
一定就是這個時候吧。
表面張力幾乎繃到極限的水面,瞬間破裂潰堤了。
不是因為她的話語。而是成名的明澄,與仍然像那天一樣原地踏步的我。這種客觀構圖,無可動搖的明確身份差距,激起我更多的內心波瀾,導致了潰堤。
「我能理解妳的感受,但別把氣出在我身上啊。」
「…………你說什麼?」
「妳生活的世界一定有很多痛苦的事,我能理解妳會因此受傷,也許還會難過得想哭吧。」
這是絕對不該說出口的話。當理智做出這種判斷時,已經太遲了。
「但是,做出選擇的人也是妳吧。是妳決定要進入那樣的世界吧……那麼,所有的問題,不是都該由妳自己去面對嗎?」
————不對,那種說法是錯的。說出口之後,我就明白了。
這不就是在遷怒嗎?因為被戳到痛處而惱羞成怒,我自己的怨氣。
那天,以笑容將充滿不安的明澄送往下一個世界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顫抖著嘴唇,試圖想出接下來要說的話,卻一句自己該說的話也找不到。
說也奇怪,竄上腦門的熱度和渾身的緊繃僵硬,都在瞬間冷卻下來了。
突然降臨的沉默。她譴責我的話語所殘留的餘音,仍在震盪著我的鼓膜。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隨即伸手拿起手機。裝作查看資料,等待虛無的時間流逝。在那之後,明澄也不再說什麼了。
漸漸地,肌膚重新想起外界的寒意。與此同時,某種沉悶的敲打聲逐漸震動鼓膜……啊,這種感覺——聲音和微弱的氣味,喚起了再也無法重來的記憶。不知何時,外面開始下雨。
當時就坐在這個地方,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位子上。像要說悄悄話似的,明澄的調皮笑容。
坐在對面的明澄低著頭,垂下的瀏海蓋住了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況呢?
總之,先收回那番話吧。至少該訂正一下那種絕對是錯誤的遷怒行為。
「一直不敢邁出腳步。」
就在我這麼心想,正要開口道歉的瞬間。低著頭的明澄打破了沉默。
啊,還要繼續下去嗎?還要繼續對長成無可救藥之人的我進行譴責嗎?
「不敢說自己想說的話,也不敢深入干涉他人。」
外頭的雨勢愈來愈強,雨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連一點點責任都不想負。」
說得太對了。
明澄對我的觀察,一定比我認為的還要透徹。表面上裝成一副樂天派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個毫無擔當的傢伙。即便是現在,我甚至還不願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所以,她所說的其實全都沒錯————
「……可是啊。」
此時,那冰冷的聲色中混入了迷惘般的搖曳。我反射性地抬起頭,查看明澄的表情。她的嘴角——浮現出彷彿有些不甘心的笑意。
「我最喜歡那種卑鄙的阿曲了。」
明澄用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說道。
「我一直都很喜歡那種無藥可救的阿曲。」
話語的輪廓在腦中不停打轉。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領會其中的意義。
那時,我還只是國二生。過著如同待在垃圾場的學校生活。而她,就像我在垃圾堆底下首次認識的可愛學妹。那場邂逅本身,對我而言有如神明般崇高。
她投在我身上的眼神總是充滿了熱情,混雜著期待和憧憬的情緒。無論我提出多麼離譜的提議,她都會露出像是祕密共犯的笑容,陪伴在我的身旁。
所以,我想成為不辜負她那種眼神的娛樂家,想成為風趣的學長,得意忘形地裝腔作勢了好一陣子。
……然而,實際上的情況是如何呢?
——我一直都很喜歡那種無藥可救的阿曲。
說不定。
明澄其實從那時候開始,就早已看穿我這個人有多麼渺小了。
如果她明知如此,還是願意陪伴在我身邊呢?
「抱歉,阿曲說得沒錯。全都是我在亂髮脾氣……所以,忘掉剛剛的事吧。」
「……妳幹嘛道歉啊。不管怎麼想都是我不對吧。」
明澄突然垂頭喪氣地道歉,打亂了我的節奏。
我可是還沉浸在自卑地想死的淒涼感中耶。
「那麼,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錯,我們就扯平了。」
「…………好啊,就這樣吧。」
帶著仍未冷卻的腦袋,我嘴上這麼回應。然而,心中還有股強烈的異樣感。
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錯,我們就扯平了……怎麼可能。
我的心中還殘留著非說不可的道歉啊。
「明澄,對不起。」
我一說完,她就露出了傻眼的笑容。
「……算了啦,不是說扯平了嗎。」
「不,不對。不是的。不是那樣。」
現在一定不是最佳的時機。一定有更適合的場合。盡管如此,如果要等待適合的時機,我絕對會不斷拖延下去。
她疑惑地歪著頭。我直視她的雙眸,緊緊盯著她。阻止她躲開,讓她躲不開。
「我沒有遵守約定,讓妳等了四年,對不起。」
沒想到在腦中反覆練習無數次的話語,這麼輕易地就離開我的口中。
雨聲和寂靜。時間的流逝彷彿減緩了五倍十倍。
明澄的表情,慢慢皺了起來。
「…………說得好。」
帶著笑意的喃喃自語。
她對我展現出充滿嘲諷的笑容。
那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竭盡全力的掩飾,我無法判斷。
「……說得好。我可是一直在等耶。」
「等我嗎?」
「別自作多情了。」
明澄輕鬆一笑,像在打鬧似的拍了一下我的手掌。
「我在等的,是比阿曲更帥氣的王子殿下喔。」
「還王子殿下咧。」
「他會穿一身純白的燕尾服,嘴裡叼著玫瑰前來帶走我。」
「……那樣就叫王子殿下嗎?」
即使這段對話乍聽之下不著邊際,我還是在裡頭感受到了幾分真實。
那是四年前,是她從響來變成境童話的時候,又或者是現在呢?雖然我無法確定,但明澄一定有過那麼想的時期吧。
感到脆弱無助,渴望有人來拯救自己的時期。
……明明就算隔著螢幕,我也看得出明澄一點都不幸福。
明明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對勁。
到頭來,膽小的我終究沒能成為王子殿下。
「愈來愈冷了,我們換個地方吧。附近不是有很多KTV嗎?」
聊完兜圈子似的對話後,明澄如此提議。看一下手機確認時間,早就換日了。指尖和腳都冰冷不已。
「反正回家的電車也沒了,去KTV等首班車是最恰當的……但是——」
看到明澄和那時候一樣坐在老位子上,我終於想起外面的天氣狀況。
「妳有帶傘嗎?」
聽到我這麼問,她就半張著嘴與我對上眼,尷尬地移開視線。
她一定和我想起了相同的回憶吧。
「我、我去便利商店買。附近就有。」
「哎,不用啦。」
「沒關係的。」
明澄挺起胸膛,打斷了我的話。
「我已經是大人了。」
她要我等一下,自己緩緩站起身,應該是打算先去便利商店買傘吧。只見那嬌小的背影慢悔離開桌子。
胸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彷彿緊緊地糾在一起。
我有種感覺,如果現在讓她離開,我將再也無法拉近與她的距離。
「……等一下。」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拉住了明澄的手。
被我留住的她轉過頭,詫異地望了回來。
「太浪費錢了……而且,我也沒帶傘。」
我脫下身上的外套。
然後,二話不說地靠近她——把外套蓋在我和她的頭上。
「這跟年齡沒什麼關係啦,大概吧。」
「……」
「用跑的吧。」
她就在身旁,能聽見呼吸聲。從相觸的肩膀,傳來她的體溫。
明澄近在眼前,愣愣地望著我。
「好蠢喔。」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噗哧一笑。
趁她用手握著臉的時候,我拉起她的小手跑了起來。
世界在流動。置於雨水之中,彷彿微縮模型的城市。濕漉漉的路面倒映著街燈的白光,閃耀著麥芽糖雕似的光澤。刺鼻的雨後泥土氣味勾起令人想哭的懷念情緒。
「明澄,體力還撐得住嗎?」
「別小看藝人了。這句話該問阿曲才對,看你都在喘了。」
罩在外套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世界之中,迴盪著兩個人的呼吸聲。
腳下濺起水花。碰觸到那冰冷的感覺,讓我知道鞋子已經濕透了。
腳步雖然踉蹌,心情卻不由自主地高昂起來。
……我單純地享受這個開心時刻。這種蠢蠢的情景讓人愛得不得了。
「欸,阿曲。」
明澄帶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低聲說道:
「……我還是去商量一下好了。看能不能請個假。」
II
我原本以為,如果要放手,那一定是由我主動放手。
為了某些事物而放棄,然後變成大人。在電影和電視劇中不斷重演增加的「成長」。我在內心深處做好了覺悟,認定自己總有一天會迎來那樣的時刻。
但現實並非如此。
實際上根本不需要我放手。
*
最後,在「那一天」之前,我和明澄在十四個月裡發表了二十三首曲子。
隨著季節的變遷,我們活動的結晶逐漸在YouTube、soundcloud等網路平台上累積。明澄是「planter girl」,我是「magari」,團體名稱是「Glitter syndrome」。作曲和編曲全都由我負責,演唱者是我們兩人,並以明澄為主唱。宣傳公關幾乎都交給平常就很擅用社群網站的明澄。
因為我們倆都不需要認真地當國中生,生活中絕大多數時間都花在與音樂活動有關的事情。具體來說,就是上課時在頂樓樓梯寫歌詞,會被大人抓去輔導的深夜時刻則是在購物中心開宣傳活動的作戰會議,閒來無事時就一邊吃零食一邊研究當紅的MV。之所以會那樣,或許也是因為這種生活吧。
國三的冬天,同學們開始為升學考試拚命用功時,「Glitter syndrome」的歌曲點閱率逐漸提升。當然了,以那樣的數字,說是熱門音樂人還差得遠了。最高能拿到五萬播放,平常頂多就五千到一萬左右。即便如此,這讓我們有了踏實的感受也是事實。在這世界的某處,有人會主動關注我們這些平凡無奇的國中生所創作的作品。
這是我第一次開始相信,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有某種力量。
這是我第一次,對認定早已是垃圾時間的自己的未來,稍微抱持了一點期待。
看著為了掌握自身前途,拚命在書桌前用功的同學們,我和明澄偷偷地竊笑著,想像我們兩個人能有什麼樣的成就。
「阿曲。這個,是星探吧。」
一月底的屋頂樓梯。對三年級生而言,那是改為自由到校的最後一天。
明澄一臉不自在地把電腦螢幕轉向我。畫面上,那逃離無聊世界的邀請函,只寄來了一張。
『VR歌手企劃「Character」(暫名)的提案』
Glitter syndrome的官方社群帳號收到一封私人訊息。
看了五秒、十秒————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那毫無疑問是星探的邀約。對方希望我們擔任即將啟動的VR歌手企劃的「中之人」。訊息內容用一種難以想像是寫給國中生的恭敬語氣,竭盡所能地稱讚Glitter syndrome平日的活動,顯然是在討好我們。
稱讚Glitter syndrome?…………不對。完全不對。
對方真正窮盡詞藻以讚美的對象——
不是Glitter syndrome,而是Gliffer syndrome的planter girl。
是在稱讚明澄俐乃。
獨一無二的嗓音。蘊含顫動的聲線令人起雞皮疙瘩。那種不穩定感與這次企劃的概念再契合不過了。
邀請合作的對象,被星探相中的,理所當然只有明澄一個人。在那長得令人眼花撩亂的訊息內容中,沒有任何一處提到我的名字。
「是啊,是星探沒錯。真是太好了,時代終於追上妳的腳步了。」
我比想像的還要自然地,說出了這番話。
我們組成雙人團體,向世界發聲已經超過一年了。
最後,只有其中一人被業界相中,被閃耀的世界看見。
……這所代表的意思.,就算再笨的人也懂吧。
我擠出微笑看嚮明澄。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情比我還要凝重。
「怎麼了?再高興點嘛……妳不是一直說嗎。想成為某種耀眼的存在,不想被埋沒在普通人之中。這種機會可不常有喔。」
「……」
「有什麼不滿嗎?」
「阿曲,你來決定。」
明澄低著頭,彷彿用盡全力才擠出這句話。
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緊握成小小的拳頭。
「……如果阿曲要我別去,我就不去。如果阿曲說想要兩個人繼續做下去,那我打算拒絕對方。」
……………………開什麼玩笑。
我差點如此脫口而出。只能趕緊把湧上喉頭的灼熱吞回去。
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妳就要拒絕?
我們彼此應該都很清楚,哪有那種天真的選項。
妳擁有耀眼的才能,所以被看中了。而我沒有。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想成為大人物。想去這裡以外的某個地方。
我們原本就只憑著這個共通點才會走在一起。對垂落於眼前的光芒視而不見,那是不被允許的。絕不能那樣。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明澄那麼做。
正因為一直在旁觀,所以我才如此痛切地明白。
明澄為人真摯無比,她懷抱著展翅高飛的渴望,比我這種傢伙還要認真。
「夢話到夢裡再說。好啦,妳就別管那麼多,去成為大明星吧。」
所以,我用一如往常的輕浮語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雙肩膀,像是受到驚嚇般的抖了一下。
明澄就這麼站在那裡,給人一種輕得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脆弱感。
「……怎麼啦~有那麼不安嗎?」
真不像妳啊——聽到我這麼問,她這才終於用泛著淚光的眼眸望向我。
「可是啊?我們一直都是兩個人一起的。」帶著鼻音的顫抖嗓音,聽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
「所以…………總覺得,好奇怪。」
……嗯,也是啦。這也難怪。獨自投身於全新的世界,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照理來說,我應該好好陪伴她,直到她滿意為止。直到她的不安消失為止。又或者是,直到我幫她把連同不安在內的一切都趕走為止。
但很可惜,我辦不到。我只想盡快離開明澄的面前。
——你是不必要的。
世界將這個事實狠狠砸在我的臉上,讓我自己都覺得眼眶發熱,只能拚命忍住。每看到妳的臉,我就想為自己的不中用痛哭失聲。
「明澄,我們做個約定吧。」
我盡可能裝出溫柔的口吻,握住她的左手。
她那雙濕潤的眼眸猛然睜大。我眨了眨眼。
「反正,再過個半年我也會成為大明星吧。所以——」
這是我最後一次感受到那體溫。
「下次見面時,就是我們兩個人都有了不起成就的時候啦。」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去接妳的!!我笑著這麼說,鬆開了她的手。
明澄哭了。
那是我為了逃離她身邊而編出的藉口。根本沒打算遵守的差勁約定。
我沒有自信能夠笑著直視,獨自遠赴他方的她所綻放的光芒。
夜色完全籠罩了新市鎮。
我踩著鋪設整齊的柏油路,感受著不甘,體會著難堪,哭掉一生分量的淚水。然後愈哭愈魯得莫名其妙,開始思索起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哭成這副德興。
不用兩秒就想通了,連打發時間都算不上。
在這一年裡,我不自量力地抱持著期待。在不知不覺間,期待過頭了。
我陶醉於在旁人眼中不過就是個瑕疵品的自己,看著甜蜜的幻覺。
然後,透過加倍的痛苦得到了醒悟。
一月三十一日。那一天,七曲成央不再對自己有所期許了。
做出如此決定的瞬間,我彷彿除去了心魔,身心感到無比輕盈。
後來,明澄傳了LINE來諮詢我。內容是關於那個星探的事。
看來該項企劃有很多前衛的嘗試,首先呢,對方打算把VR歌手角色的設計,交給正值多秋善感年紀的扮演者本人構思。照理說,一般都是先決定好企劃角色,再尋找合適的人選來扮演。不過這次的案子連角色設計都還沒做,甚至連名字都沒取好。
阿曲你來想嘛。
她要諮詢的內容歸納起來就是這樣。雖然我反駁說應該要由扮演者本人來設計才有意義,但不知為何,明澄的意志非常堅決,最後我還是讓步了。
她應該是對於「兩個人共同創造」這點,有自己的想法吧。
而我也因為對先前所做的那個約定有些罪惡感,於是認真地對著紙筆絞盡腦汁。
……騙人的。老實說,在內心深處,我覺得這件事根本無所謂。
我就像是著了魔似的,連夜趕工構思出那個角色。
在我心目中的理想。我認為美麗的型態。我盼望是正確的理念。
因為年輕幼稚,而誤以為觸手可及的一切。
為了從今以後能以人的身份生存下去,不得不捨棄的所有信念。我捧著雙手,把那些東西全都塞進去之後,一位少女就此誕生於筆記本之上。
那是尷尬地無比刺眼,彷彿一碰就會讓人受傷的——
十五歲的結晶。
把一切都塞進這傢伙裡面,畫出界限,我就能向前邁進了。
響來。
我為站在筆記上的少女取了這個名字。

舒適的搖晃中,就在我即將被吸入淺眠的漩渦時,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我的經紀人想見阿曲。』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不管重看幾次,文章的內容都不會有所改變。
明澄傳來的訊息內容,是她的經紀人打算找我聊聊。但是,他為什麼要找未曾謀面的我?
就像是要解答這個問題似的,明澄又補充了幾則訊息。
簡單來說,那位經紀人據說是為了照顧她的心理健康,需要和與她有私交的親近朋友進行訪談。對方似乎把所有人都問過了一遍。
就算如此,竟然找上對演藝界一無所知的我,那個人會不會對工作太熱忱了啊。雖然我感到奇怪,但也不會因此拒絕。
況且,老實說我也很好奇這四年來一直在明澄身邊扶持她的是什麼樣的人。
結果,我決定和明澄的經紀人見上一面。
我先拿了飲料吧的飲料,等待煙井先生的到來。
對方指定的地點是位于都內的普通家庭餐廳。從距離明澄的事務所最近的車站走路兩分鐘就到。對方甚至還客氣地提供交通費。
「…………呼。」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緊張。手指和膝蓋那邊一直晃來晃去,相當不自在。試著深呼吸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淺。
然後,男子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面前。
「哎呀呀,是不是讓你等太久了?」
輕飄飄的語氣,溫和悅耳的嗓音。我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那股存在感。
「……不,我也是剛到而已。」
他的氣質和氛圍,讓人聯想到佇立於水邊的美麗仙鶴。
應該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修長身材,中性且細膩的五官。
染成雪白的頭髮上點綴著萊姆黃的挑染,兩隻耳朵下晃著陰柔的細長耳環。讓人完全猜不出年齡的容貌。他擁有的氣場,能令人誤以為在他的周圍,時間和聲音的流動都會慢下來。
這個人,竟然不是藝人也不是明星,而是經紀人?
「幸會。這是我的名片。」
他在我的對面坐下,用一種像在玩家家酒的愉快語氣說道,並遞給我一張名片。我下意識舉起雙手,恭敬地收下。
「不過呢,呵呵。你應該已經認識我了吧。」
煙井響。
設計簡單的黑白色調名片上,除了寫著這個名字,還註明了他是明澄所屬事務所的社長兼經紀人。
「你就是阿曲吧?」
突然聽到他說出這輩子只有一個人喊過的暱稱,我有點不知所措。
「……是沒錯。是明澄跟你說的嗎?」
「對啊對啊。她以前常常跟我提到阿曲的事喔。」
啊,你想吃什麼就點吧。煙井先生一邊這麼說,一邊叫來店員,點了特大份的薯條。那是一抹非常清爽,卻又帶著幾分妖艷的笑容。
想像著以前的明澄跟這個人談論我的情景,我的內心便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受。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朝那張讓人捉摸不透的側臉問道。煙井先生歪了歪頭,什麼也沒說,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跟明澄好幾年沒聯絡了。最近好不容易才重逢,之後偶爾會見個面……那個,煙井先生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你會來找我,是因為知道我最近有跟明澄聯絡吧?」
明澄應該不是會主動談論私生活的人。
就算面對合作無間的經紀人,我也不認為她會特地說出最近發生的事情。又不是在學校遇到的任何事都要向父母報告的小學生。
聽到我這麼問,煙井先生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瞇成了新月狀。
「怎麼知道的……那是因為我問了境啊。」
「境」這個稱呼讓我有一瞬間感到突兀,但馬上就理解到他指的是「境童話」。
「她最近給人的感覺有點變了。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受了誰的影響。然後呢,在我逼問之下,她才告訴我跟阿曲重新見面的事。」
「逼問…………」
又不是什麼家庭會議……或者說,那讓人聯想到刑警審問嫌犯的畫面。
煙井先生依舊掛著宛如隨風飛散的絨毛般,輕飄飄的微笑。那副表情讓人感到有那麼一丁點瘋狂。
不到五分鐘,堆得像一座小山的薯條就送上桌了。我拿捏不準與讓人摸不透的煙井先生之間的距離,一根一根地把細長的高熱量固形物塞進嘴裡。煙井先生則是一口氣抓個五根左右,讓薯條充分徜遊於美乃滋之海後再塞進嘴中。他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吃法。宛如以俊美的長相與迷人的笑容害人的妖怪。
「阿曲,你的長相還挺不錯的嘛。」
考不考慮加入我們事務所啊?——煙井先生虛情假意地說著,不斷想跟我攀談。剛談完最近音樂產業的蕭條,轉眼又開始猛批鬧得沸沸揚揚的政界貪腐事件,最後甚至還反過來問起我年輕人的流行趨勢。
然後,他也稍微跟我透露了一些明澄接下來的行程。看來她之前提過的,境童話的「演員出道計畫」是真的。但並非立刻就在業界出道,而是為了給人留下「什麼事都難不倒她的超級藝人童話妹」的形象,打算從明年二月左右開始給她配屬專業的演技指導,以集訓的形式在半年的時間裡讓她打好演員的基本功,再上電視劇登台出道。背後肯定有許多的人在推動此事吧。話雖如此,以當事人明澄目前的狀態,計畫應該很難進行下去吧。
「呃,你還不打算進入正題嗎?」
「正題?」
「你不是來問我關於明澄的事嗎?」
「啊……呵呵。」
我看準時機切入話題,煙井先生就像是真的忘記了似的睜大眼睛,呆呆地張著嘴。
「對喔。那麼……總之呢,最近阿曲有沒有覺得她哪裡不對勁?」
「那誰都看得出來吧。境童話的人設明顯崩壞了。剛開始只是有點不對勁,但最近中午的現場節目簡直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
「響來」這個詞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吞了回去。
嗯嗯,煙井先生一邊聽著我說話,一邊像是在安撫人似的應和幾聲。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聽到他這麼問,我想了一下。但說到底,就算我開始與明澄見面——
「沒有了,抱歉。老實說……我講得出來的,大概跟看電視的一般觀眾差不多喔?畢竟我不過是從兩個月前才開始跟那傢伙聯絡的。」
「這樣啊,嗯嗯。」
他沒有因為我的回答而失望,只是平淡溫和地點了點頭。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並且綻放如春天花朵般的笑容。
「…………咦?」
他說結束了。這個人不是專程來問我明澄私底下的生活狀況,好以客觀的角度去維護藝人的心理健康嗎?
看著煙井先生那過於祥和的表情,我感覺背後竄出一股涼意。
他的臉上掛著微笑,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應——
「那麼,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吧?」
並以如玻璃工藝品般的雙眸,狠狠射穿了我的兩眼。
有種感覺,他從這一刻開始才真正地看著我。
「我沒聽說還要問什麼。」
「嗯,因為我沒說。」
煙井先生優雅地咀嚼著薯條,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發出「叩」的聲音。
「境她啊,跟我提出了要求,說能不能休息一陣子。這是萬萬不能發生的狀況。所以呢,阿曲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能發生的狀況?……不對,可是,不管怎麼看,都看得出她現在不是能繼續活動的狀態吧。」
他以彷彿在朗讀道德教科書般的平淡語氣說出那番話,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明澄已經到達極限了,就算不是專業人士也看得出來。
面對一臉詫異的我,煙井先生像是在安撫我似的柔聲應和:
「嗯,我也非常贊成暫停活動這件事。畢竟她的狀況相當糟糕,休養一兩個月是應該的……但是呢——」
他停頓在這裡,蝴蝶般的修長睫毛眨了兩下。
「問題在於,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她自己。」
「……什麼意思?」
藝人不該在社長做出判斷前插嘴——看來不是在說那種無聊的上司下屬關係。金色耳環在他的耳垂下輕輕搖曳。
「我啊,認為那就是境所有魅力的源頭。認為她之所以能發光發熱,原因就在於此。我是看中那一點,才與她共同奮鬥到現在。」
明明音量不大,他的聲音卻莫名地清晰。
「她的魅力源頭,不在臉蛋,也不在稀有的嗓音。讓她之所以成為她的,就是一種態度而已……努力到極限的態度。嚴苛到令人心痛的自律。與危險只有一線之隔的認真。」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與幾分鐘前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無論做什麼,她身上都會滲出那種氣質,最後讓她更加耀眼。吸引著青少年們。事實上,響來確實成為了一名跨越VR歌手這層藩籬的女孩子。再過一年,童話妹勢必會變成無可取代的國民偶像吧。」
蘊含於其聲音中的氣勢,容不得別人開口打斷。
明澄曾經對我斬釘截鐵地說過:「奮鬥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她那燦爛的笑容此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回想起來,她一直以來都是那個樣子。
「所以——她絕對不能做出主動否定那種態度的行為。就算只是一時糊塗,也很危險。她原本可是無論骨折還是發燒到四十二度,也會挺著身體說:『請讓我上工。』的人才對喔。」
……胡說什麼「所以」啊。
「但是境卻向我提出暫停活動。我大概明白了。恐怕是有某個人動搖了她的意志吧…………因此,我才會詢問犯人自己心中有沒有底。」
他的嘴上貼著聖人般的微笑。
煙井先生用斥責的眼神瞪著我,彷彿要挖空我的身體內部。
「我覺得…………那會不會太霸道了?」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腦袋一片混亂。眼前這個人,是四年來一直在明澄身邊扶持她的經紀人,是把明澄送上璀璨舞台的幕後推手……但是——
他好可怕,好冷酷。
——那個人,大概一年到頭都只想著藝人的事吧。
曾經,蕩著夜晚鞦韆的明澄那麼說過……啊啊,真的就是如此。
這個人只想著境童話。
絲毫沒有考慮到明澄俐乃。
我筆直地望向煙井先生,瞪了回去。
「那麼,如果因為那樣,讓明澄的精神崩潰,變得不正常,你也無所謂嗎?如果她勉強自己繼續活動,結果失敗了,留下一輩子的創傷,你也無所謂嗎?」
我的聲音裡不經意地多了幾根刺。胃裡泛起令人不快的灼熱感。
煙井先生稍微垂下視線,露出憐憫的微笑。
「阿曲真是善良呢。」
「……什麼意思?」
「阿曲真的是個善良的孩子呢。」
他用字遣詞的方式,就像把小孩溫柔地放到棉花上的動作。
那句話之中多半帶有憐憫和輕蔑吧。
我感到惱怒不已。
「剛剛好像也說過吧。以前我常常從她的口中聽到阿曲這個名字。她在提到你的時候,語氣都很開心呢。」
他用兩根手指,悵然地玩弄著自己雪白的頭髮。
「但是呢。從某一天開始,就完全不再聽到那些事了,阿曲,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我與那雙清澈的眼眸四目相對……拐彎抹角的,我怎麼會知道。
「那當然是因為時間過太久吧。我可是整整四年沒見到那傢伙了。只要一年半載,人不就會慢慢遺忘過去嗎?」
「我倒是不那麼認為。」
他打斷了我的話。
他微瞇起眼睛望向我,彷彿在對愚昧無知的孩子訓話。
「青春期最脆弱敏感的時候,唯一一個願意陪伴在她身邊的男孩……她怎麼可能忘得掉呢。所以,答案很簡單。」
這次,他很有攻擊性地瞇細了眼睛。
「是她自己決定要忘記你的。」
「……」
「她捨棄了與你在一起的溫馨回憶,下定決心要在沒有你的世界裡奮鬥。」
為了比任何人都還要耀眼——煙井先生疼惜地說道。
「……不,就算真是那樣……那跟她現在的狀況也是兩回事吧。」
「阿曲真的很善良呢……但是——」
那是一種像隆冬的不鏽鋼般,冰冷徹骨的聲音。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一陣鋒利冰冷,彷彿稍微碰觸就會割傷手指的沉默。
我感覺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幾個畫面和明澄的表情在眼前浮現又消逝。
在誰也看不到的私底下,面無表情地喝著童話妹喜愛的飲料的她。
「她現在也還在痛苦的世界裡戰鬥。為了發光發熱。跟你不一樣。」
在表現失常的當天晚上,在兒童公園反覆練習扮演童話妹的她。
「以半吊子的心態見她,以半吊子的方式體貼她。阿曲,你真的覺得那是正確的嗎?」
黃昏的保健室裡,為了不輸給那些遜咖,拚命讀著課本的她。
我……我現在對明澄做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確呢?
在拼死拼活,持續發光發熱四年的明澄身旁,在她脆弱的時候用半吊子的方式關心她,毫無考慮就對她的工作指手畫腳……我明明承擔不了任何責任。
「我並不是執著於童話妹這個角色。角色沒用了,丟掉就好。所以事情不是那樣的。我執著的是啊,明澄俐乃這個女孩子的才能。」
煙井先生滔滔不絕地說著。
「總之呢,接下來她應該有一段敏感脆弱的期間。希望你可以暫時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不知不覺間,煙井先生又恢復了原本那種輕飄飄的氛圍。
之後我們大概又閒聊了十幾二十分鐘吧。但內容我幾乎都不記得了。我沒有在思考什麼,只是一直處於恍神的狀態。
等到回過了神,才發現自己在恍惚之際跟他交換了LINE。
「那麼,今天就謝謝你了。回家時要小心喔。」
他在胸前微微揮了揮手說再見,背影漸漸遠去。
桌上留下一張萬元鈔票,說是計程車錢。
*
我一邊瞪著手機的地圖功能,一邊思考著現況。
結果,明澄暫停活動的事情大出意料之外地順利定案了。雖然現在每天還是會在官方的社群網站上發一則貼文,隨便配上一張照片(天空、礦泉水、沒中獎的抽獎零食)以報備她的存活,然而那到底是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也很難說。
至於決定休息後的明澄,幾乎可以說是跟以前完全沒兩樣。所以,我也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與平常無異。
在LINE上交流半年後可能會紅的勁爆樂團情報。
半夜衝去居酒屋街的拉麵店。
有時是我提議去玩,有時她會突然打電話過來。
——希望你可以暫時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罪惡感如影隨形。我一再地懷疑,應該陪伴在明澄身邊的人,是否不該是我。但是……結果還是沒辦法停止與她見面。
或許我只是單純地著迷於與她共度的時光吧。
所以,除了某一點以外,我盡可能表現得跟以前沒兩樣,繼續與她來往。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有根小刺紮在心上。抑鬱的自問自答愈積愈多,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每一次思考,都會為自己的腦袋有多麼不靈光感到驚訝。但至少可以確定一點——
對明澄的工作隨便給意見,說些彷彿否定她的努力和傷痛的溫柔話語,這樣的做法肯定是錯的。不願戰斗的人,沒有那樣的資格。
所以從那天以後,我決定完全不再提及她的工作。
『為什麼,你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呢?』
和明澄約好見面的地點。手機的喇叭突然發出聲音,我急忙調低音量。幸好附近人不多,沒被人白眼。
人們並排坐在木板鋪設的外廊,沙子與石頭的庭園裡畫著波浪形圖案。莊嚴雅緻的庭園正中央,有個看似立體影像的淺藍色頭髮少女正毫不客氣地杵在那裡。
在社群網站上某個不認識的人的貼文中,響來大大地揮著手,向街上的人搭話。這裡是——京都的龍安寺石庭吧?
從那天起,她就真的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據明澄所說,也沒有出現在她那裡。取而代之的是響來的存在像這樣定期地逐漸擴散。
橫濱中華街、新宿的天橋、長崎的豪斯登堡。在全國各地都有人目擊她,並且上傳到社群網站,消息傳播開來,一時之間蔚為話題。
一開始,應該說現在也一樣,大部分的世人都認為這應該是某種大規模的宣傳活動。響來的老粉絲也發出期待她復出的聲音。他們認為這是為了重啟兩年前中斷的企劃而進行的話題行銷。
但這次的石庭事件或許會再次改變世人的看法。
貼文的留言區裡,可以看到有些帳號留言推測:「如果這是企業的公關活動,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可能導致形象受損的沒公德心行為。」隱約有股莫名的恐懼在腹中翻攪。
而且啊——懷著實際體會感受的我想對一般大眾說:
那傢伙不是宣傳活動,也絕對不是什麼精巧的立體影像。那傢伙「是活著的」。
雖然不明白成因與個中機制,但她確實活著。毫無疑問。令人毛骨悚然。
『你為什麼要改變呢?』
如冬日清晨般澄澈,蘊含著不穩定顫動的聲音。
那雙眼睛,不知為何看起來有點落寞。
雖然響來每次的語氣都不一樣,但她所拋出的話語內容始終如一。在全國各地,面對從小孩到老奶奶,她都會丟出這樣的疑問。
盡管毫無根據,我逐漸開始這麼認為,她或許是為了某個目的,為了某件事而強烈地想要知道答案。每當看到響來的存在不斷擴散,我就不知不覺地產生這種想法。即使沒有證據,認真與真摯的態度本身就有一定的說服力。
……響來一定還有什麼目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嗨,阿曲。」
那一聲呼喚,頓時吹散了我的混亂思緒。
「……好誇張的變裝啊。」
我抬起頭,只見戴著帽子、眼鏡和口罩,把所有變裝道具都穿上身的明澄就站在眼前。
即使打扮成那副模樣,明澄仍然可愛得讓人擔心她會不會被認出來。
「我也沒辦法嘛。別說這些了,我們走吧?去參訪表演活動的運作吧。」
「對啊,去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吧。」
說完,我們便走進車站。
我們彼此都膽小到非得找個藉口才能見面。
所以今天用了一個拐彎抹角的名目:「陪伴將來可能會站上舞台演戲的明澄,到娛樂的國度參訪表演活動的運作。」說白了就是去遊樂園玩。
說真的,用什麼理由都不重要。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因為我只是個想盡可能心安理得地待在明澄身邊,一個無藥可救的傢伙罷了。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抵達,最後終於擠進了開園前的等待隊伍。
我問了問身旁那位帽子與口罩的變裝很完美的大明星:
「誒,明澄。遊行表演是幾點開始啊?」
明澄高興地回答:
「晚上七點喔~你連這個都忘了嗎?阿曲~」:
「才不是咧。我要問的是——」
這時,工作人員宣布開放入園,隊伍也隨之開始往前擠。
「為什麼要在遊行開始九個小時前就過來啦。」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啊。」
「講那麼多,阿曲不是也來了嗎。」,
「我只是完全信任明澄大人的計畫,跟著一起來而已。」
「阿曲你好卑鄙。」
「不好意思喔。」
嗯,老實說,我現在就已經超級開心了。
我陪著變裝後就不會被認出來的明澄,偷偷摸摸地跟著人群移動。只對我一個人笑的明澄。光是如此,我就莫名地雀躍不已。
她把遊樂園自家角色造型的爆米花桶掛在脖子上。就算是變裝了,她仍然比周圍任何一個女孩都可愛。明明只是自在地享受這段時光,舉手投足間卻莫名地透著一股優雅的氣質。明明充滿了男子氣概,但比任何人都更有女孩子味。
隊伍往前移動,我們兩個相親相愛地一起通過了剪票口。
「那麼——」
「衝吧!」
我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朝各自的方向狂奔而去。目標是VIP票。那是只要在指定時間內到達該項遊樂設施,就能不用排隊直接搭乘的魔法道具。每個遊樂設施都設有專屬的票券,必須前往該設施所在的區域才能拿到。因此,在開園後衝過去搶票的人潮,理所當然地成了這座遊樂園的一大奇景。
但是,我們一定搶得到票。這種衝鋒在那個時候可是做過好幾十次了。
「小、呼、意思、啦。」
「小、呼、意思、呢。」
我們兩個順利地在第一個要搭乘的雲霄飛車前會合。明澄負責的那邊似乎順利搶到票了。我當然也是。
「嘴上、說、呼、小意思。阿曲你怎麼、還喘得要死啊。」
「那種、話、呼、不要、邊喘邊說啦。」
看到對方的樣子,我們兩個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我們以等待第一個遊樂設施的排隊時間(這邊沒搶到VIP票)喘口氣稍做休息,最後在萬全的準備之下排到了今天第一趟的雲霄飛車。
「明澄……呃,那樣沒問題嗎?」
「不會有人看到啦,應該吧。」
卸下變裝,化好全套妝容的明澄現出了原貌。她把食指豎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那雙眼眸閃閃發亮著。看來她希望至少在搭乘遊樂設施的時候展現容顏。
不久後,設施開始運作,載著我們的車廂緩緩爬上山坡。
「阿曲,你不怕尖叫型的遊樂設施嗎?」
「小意思啦。妳呢?」
「大概比阿曲還要不怕二十倍吧。」
「比我不怕二十倍,那不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比阿曲開心二十倍喔。」
就在我們進行這種白痴到不行的對話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去了。
「小意思呢。」
「是啊。」
我們兩個愛面子地逞強到底。下一個排的是乘坐型射擊遊樂設施。
「阿曲,我好無聊。」
「這樣啊。」
「『這樣啊』個頭啦。女生說無聊的時候,男生應該要想辦法逗她開心才對。」
「這樣啊。」
「『這樣啊』個頭啦~」
明澄笑著吐槽我。妳的表情不管怎麼看都不像無聊的樣子喔。
「好啦,無聊的話要不要來玩接龍?」
「天啊~是不受歡迎的男生耶~」
「不受歡迎也沒差。」
「說得也是。阿曲就是不受歡迎才好。」
「什麼意思?」
「哎~自己想啦。」
明澄對上了我的視線……咦,說真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突然被這麼一說,讓人很不好意思耶。
「那麼,來玩感傷接龍吧。從『雨』開始。」
「咦,感傷接龍是什麼?說得一副好像誰都聽過的樣子。」
「廢話,當然就是只能接與感傷有關的句子嘍。」
「……呵呵,那是什麼啦。」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先示範一下吧。我不是說從『雨』開始嗎?」
我想了五秒鐘,然後擠出答案。
「雨停了。突然間,我回想起以前說過喜歡雨後氣味的女友。去年,她在IG上貼了一張與看起來很適合夏日氣氛的男人的合照……下一句開頭是『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明澄擺出死魚眼瞪著我。
「那是阿曲的親身經歷嗎?」
「怎麼可能嘛~想像的啦。」
「那就更讓人傻眼了。」
「總之,輪到明澄嘍。換妳從『照』開始接一個令人感傷的句子。」
我這麼一說,明澄就抬頭望向天花板,不情不願地擺出思考的樣子。
「那就……照博哭了,因為天空實在太美麗。」
「不能用照博吧。雖然確實很讓人感傷就是了。」
「照博的心靈很純淨呢。」
「妳認識他嗎?」
「不認識,是想像中的照博。」
「想像中的照博。」
我們一邊玩鬧,一邊坐上射擊遊樂設施。
「誒,阿曲!我完全打不中耶!」
「哎呀,這種的小意思啦。」
「不會吧,阿曲好厲害!」
「砰——幹掉一萬分的敵人了。」
「為什麼都是阿曲在得分啦!」
結果,我以十倍的分數差距贏過了明澄。
「哇啊~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曲帥氣的樣子耶。」
「哪有,我一直都很帥好嗎。」
「這點不予置評。」
接下來,我們去玩搶到VIP票的水上雲霄飛車。就是會被水淋得很濕的那種。
「做好覺悟了嗎,明澄小姐?」
「為了被水淋濕也無所謂,我可是完美地解除了變裝喔,阿曲先生。」
「這麼一說~這個好像在最後往下掉的時候會拍照吧?」
「要擺什麼姿勢嗎?」
「我想想……雙手抱胸?」
「真是新奇呢。」
於是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去了。
「阿曲,有好多照片耶。」
「哇,真的耶。」
螢幕上擺滿了大量的照片。大部分人都因為自由落體的驚嚇而露出不堪入目的表情,唯有一組遊客,是兩個人一邊尖叫一邊做出雙手抱胸的姿勢。
「就買這張吧。」
希望這張照片能成為一段美好的回憶。但老實說,我只是單純地想要一張和明澄的合照。
……嗯?好像哪裡怪怪的。
「咦,那張照片裡的女孩,不覺得超可愛嗎?好像童話妹耶。」「真的耶,很像童話妹。」「……咦,是不是太像了啊?」
照片販賣區出現了一陣騷動。我望向瞬間理解狀況的明澄。
兩人四目相對。明澄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
「阿曲,怎麼辦——」
「快逃吧!」
我拋下羞恥心,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臂。柔軟的觸感、溫暖的體溫、興奮感。
「阿、曲?」
「別傻愣著,快跑啊。我們又不是沒做過。」
「咦……?」
「在新市鎮,兩人三腳。」
我和明澄肩並著肩,在絢麗的遊樂園中拔腿狂奔。
「就說了,我們沒問題的。」
旁邊傳來「嘻嘻」的笑聲。
「阿曲,你好可靠喔。」
之後,我們繼續玩了其他許多設施。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傍晚了。
「這附近應該是最佳位置吧。」
距離表演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搶位大戰卻已經打得相當火熱。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還不錯的位置。
太陽已經下山,周遭充滿了寒冷的空氣。但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一點都不冷。一定是因為在場所有人的雀躍和期待,溫暖了我的心吧。
就像煙火大會開始前那種獨特的氛圍。雖然吵雜,卻又留著某種寧靜。
高潮還在後頭。沒錯,大家都很清楚。
「誒,阿曲。玩得好開心喔。」
「那當然了,我們就是來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嘛。」
「……也是啦。」
明澄似乎已經完全忘記本分,看起來比這座遊樂園裡的任何人都還要幸福。
見她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就感覺什麼都無所謂了。只要這個女孩能幸福,其他都隨便了。反正,我其實也不是真的來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
回想起最近和明澄相處的日子。
深夜時分坐在一起吃的味噌拉面,有著宛如世上一切真理的味道。
和明澄傳LINE時,她的訊息內容總是很簡短、沒幹勁,卻讓人心跳加速。
她會露出滿臉無奈的表情陪我一起瘋,偶爾也會主動提出有趣的提議。不會嗨過頭,又有著天真爛漫的一面。
總而言之,只有和明澄俐乃這名女生在一起的時候——
那個扭曲的我,才能感受到完美地歸回原位的奇妙安心感。
「啊,來嘍!」
「……喔喔。」
瞬間,我從皮膚感受到周圍觀眾的情緒一口氣沸騰了起來。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只見這座樂園的招牌吉祥物們坐在滿是閃閃發光霓虹燈的巨大神轎上,緩緩朝這邊過來並向我們揮手。
「好可愛喔!」
身旁的明澄拚命地向吉祥物們揮手。眼中灑滿了星星。起初,我只是從外側觀望著那幅完美的景象……但是——
「來嘛~阿曲也一起揮吧。」
聽到那句話,雖然有點害羞,我還是揮起了手。就這樣,我成為了那耀眼畫面的一分子。如果沒有明澄在,我肯定只會是個站在一旁觀望的局外人吧。
「感覺喔,這種體驗很不錯呢。」
明澄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心地連連點頭。
啊啊。真的,我們一點也沒有假掰文青男女的影子。居然像普通人一樣看到遊行隊伍就開心成那樣,那個時候的我們看到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大概會不屑地認為遜到極點吧。
我瞇起眼睛。霓虹燈的光似乎拉長了,暈染視野中的各個角落。
讓人產生「咦,世界的色彩原來是如此美麗嗎」的錯覺。
在美麗事物環繞的溫柔世界中心,明澄正坐在那裡燦爛地笑著。
*
那或許就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生活吧。
明澄笑了,我在旁邊裝出一臉無奈的樣子逗她開心。結果自己也忍不住,兩個人就這麼哈哈大笑。那樣的幸福,一直持續下去。
「阿曲~明天要做什麼?」
那樣的日子愈長,就愈有某種東西在頑固地催促著我。
明澄如今在演藝圈失去了立足之地。理應最該待在她身旁的經紀人卻是那副德性。
既然如此,此時向她伸出援手的應該是——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我在腦中反覆咀嚼著那句話。感覺那個聲音、那句話一直在阻撓著我。
但愈是看著面帶笑容的明澄在我身旁苟且度日,我就愈是日復一日地感受到,內心深處逐漸雕琢出誠實的想法。
但願這個笑容能持續得再久一點。好希望能永遠在身旁欣賞她的笑容。為了實現這願望——那天,我下定了一個決心。面對明澄的真心話的決心。
最適合實現決心的地點呢……對了。
雖然老梗到不行,那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回憶,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地方了。所以,就算說出如此老掉牙的句子也是沒辦法的事。
》明澄。
》最近如果有空跟我說丁聲。
》我們去看星星吧。
*
結果,明澄馬上就告訴我她哪天有空。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也沒有特別事先勘查場地,就這麼迎來二十四號的傍晚。
我在附近的租車行隨便租了台車,把車停在離明澄住的公寓不遠不近的便利商店停車場。這裡算是我們碰面的地點。
我把手機接上喇叭,透過網路串流播放音樂。
——tofubeats的「FANTASY CLUB」。
當我從專輯的開頭播起,一段甜美醉人的旋律就伴隨著帶有電子感、經過Auto-Tune修飾的男聲在車內迴盪。我隨著音樂輕輕晃動肩膀,重新確認今天前往目的地的大致路線。
現在,我們要離開東京去看星星。
這個行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沒來由地突然想看星星罷了。
而且——
我隱約記得,明澄在那個時候常常說:「在新市鎮看不到星星,感覺很遜。」之類的話。
我覺得若是身處無邊無際的夜空下,或許就能聊些平常難以啟齒的話。
正當我東想西想的時候,音樂已經播完兩首。濃厚的陷阱音樂風節奏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電子感十足的柔和音樂流淌於車內。這首算是世上的知名度相對較高的曲子。
就在我不自覺跟著哼唱的時候——
叩叩,副駕駛座那側的窗戶被敲了兩下。我看了一眼,便打開副駕駛座的鎖。
「遲到兩分鐘嘍。」
「還不是阿曲把車停在那麼難找的地方。」
打開的車門旁,是一身厚實羽絨外套搭配白色圍巾的明澄。由於戴著口罩和眼鏡的關係,我一時之間還認不出是誰。
她一邊脫下變裝用的配件,一邊坐進我旁邊的副駕駛座。
「沒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突然說想看星星呢。」
「不好意思喔。」
「沒什麼不好意思啦。反正我在家也很閒。」
正處於活動休止期的人氣藝人一派輕鬆地說著。今天的明澄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表情與說話方式比平常更加圓融、更有女孩子味。
如工匠精心打造的洋娃娃般,可愛的完美臉蛋。在那淡淡的自然妝容上,充滿光澤的唇蜜讓她的唇瓣反射著光彩。大概見到我莫名緊張地觀察她的表情,她輕拍了我的膝蓋說:「別一直盯著人家看啦。」
「話說回來,暖氣開得還滿強的耶。」
如此說道的明澄稍微抬起臀部,脫下厚重的外套後扔到後座。
她抬起眼睛望向我,露出交織著害羞和開心的表情笑了。
看到她脫下外套後的打扮,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怎麼了,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很酷吧?」
明澄外套底下穿的,既不是毛衣也不是帽T——
而是一件綴滿了荷葉邊,黑白相間的洋裝。
洋裝的設計突顯了纖細的腰身,胸前還繫了一個蝴蝶結。讓人聯想到童話故事裡,有眾多騎士侍奉的公主殿下所穿的衣服。
那身打扮看起來有點尷尬,但又不可思議地很適合她。
「很酷呢。」
是我熟悉的明澄俐乃。
她重新坐好,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扮,然後有些自嘲地一笑。
「阿曲真溫柔呢。」
「我是真心覺得很酷喔。」
「老實說。真虧你能撿到那種假掰文青女當朋友。」
那雙眼眸中的懷舊色彩,與發自內心的愉快語調形成鮮明的對比。
「妳說的是哪時候的事啊?」
是在說那個時候的事嗎?如果是的話,那也是彼此彼此了。
我轉頭望向身旁,凝視著明澄的雙眼。
「那還不是因為我當時也是個假掰文青男嘛。」
車內瀰漫著不熱也不冷的溫度。好久沒有待在這麼舒適的空間裡了。
我換了首音樂,喇叭流出充滿強烈嘻哈風格的緩慢旋律。
我順著音樂的節奏踩下油門,從停車場駛入漫長的旅途。
「快到了喔~」
從都心開了兩個半小時。視野終於豁然開朗。我們來到的停車場,似乎是這附近以適合觀星聞名的景點。引擎一熄火,不可思議的寂靜瞬間籠罩車內。與此同時——
那既可愛又毫無防備的呼吸聲,從身旁傳了過來。
往旁邊一看,只見明澄微張著嘴,一臉幸福地睡著了……嗯,她平日的生活累積了不少疲憊嘛。以這副嬌小的身軀,扛下那麼龐大的工作量。
「公主殿下,我們到啦。到啦到啦。」
雖然對她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拍了她的肩膀三次。公主殿下隨即變了個表情,宛如遭逢世界末日,接著幽幽地睜開眼睛。
「早安啊。雖然我這麼說有點那個——」
「……唔?」
「居然能在我開車的時候睡著,妳也真是厲害呢。」
我的開車技術就是如此地爛。要是我是演藝公司的經紀人,絕對會被投訴。
「嗯,總之我們走吧。」
我從後座拿出背包掛在肩上,打開了車門。明澄用惺怯的眼神目送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恢複意識似的從副駕駛座下車。
不過,踏出車外的瞬間,她的睡意似乎就幾乎全飛了。
「……好冷喔。」
明澄瞇起眼睛,把臉埋進圍巾裡。
我也感受著拂過臉頰、冰冷清新的山間空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舒服。清涼的感覺穿過喉嚨,再呼出潮濕微溫的二氧化碳。我甚至有種感覺,彷彿自己透過大自然的過濾,在呼吸中洗滌了整個人的身與心。
「這裡已經是做了不少妥協後的選擇。標高更高的觀星地點可是到處都有喔。」
我們一邊聊著沒什麼營養的話題,一邊以蝸牛般的步伐沿著小路前進。
「阿曲,你從剛才就完全沒有抬頭看天空耶?都特地來看星星了。」
明澄呼出淡淡的白煙,用慾語還休的眼神望向我。
「妳也是啊。」
「我嘛,該說是有其他打算啦。」
「想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一口氣抬頭,好好品味那股感動。反正妳在想的是這回事吧。」
大概是因為被我說破,她不滿地半瞇起眼睛。
「……那阿曲就不一樣嘍?」
「不~我跟妳的想法一模一樣。很有凡人思維的感覺呢。」
「什麼意思?」
我們一路打打鬧鬧,最後來到一處開闊的地點。
低矮的草叢一望無際。四周沒有遮蔽視線的建築物,也沒有會產生光害的燈光。簡直是觀星的絕佳地點。我從背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野餐墊,一口氣攤開來。幸虧風不大,一下子就完成了臨時的據點。
「明澄~把妳的東西放在那個角落。」「遵~命。」
固定好野餐墊後,我們這才坐了下來。
一大片環繞著我們、彷彿無窮無盡的草原。隱約可以嗅到大地與綠意的氣味。
我們坐在野餐墊正中央,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肩膀。
我和表情異常興奮的明澄交換了個眼神。
「那麼。」
然後,同時仰起了頭。
「預~備——」
直到這時,我們終於抬頭仰望夜空。
……剛開始時,大腦根本無法理解映入眼簾的景象。
那幅畫面實在太沒有真實感,太過充滿壓倒性,稍微鬆懈就會被壓垮似的。
就像在佔據了半顆圓球的漆黑之中,以噴霧器噴上螢光色的水滴。
成千上萬顆星羅棋佈的藍白色星星。有的散發著強烈的光芒,有的微弱地閃爍,就像即將消失不見似的。以及彷彿離群索居的孤零零橘色星火。
就像是以魔法創造的成群螢火蟲,在遙不可及的遠方遊動。
就像是神明隱藏的充滿光明的世界,正透過錐子鑿開的無數小洞中窺視著人間。
事實上,就算窮盡了所有譬喻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光景。
「……好壯觀啊。」
不知不覺間,我的整顆心都被吸引到了頭頂上的景致。
「欸,阿曲。」
身旁傳來了像是迷路小孩般的茫然聲音。
我轉過頭,只見明澄一臉恍惚地仰望天空,將那片星空收入清澈的眼裡。
「果然啊——」
聽著她的聲音,我再次抬頭望向夜空。
「新市鎮那種地方果然超遜的。」
一顆小小的流星劃過了視線前方。
「是啊。順帶一提,不管是澀谷、新宿還是橫濱,全部都超遜的。」
說完,我們兩個都笑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突然想要看星星啊?」
「……嗯,就是那個啦。星星啊,就是我跟現在的朋友們變得要好……應該說,是我找到現在的棲身之地的契機。所以呢,突然就想讓妳也來看一看。」
之後的二、三十分鐘,我們像著了魔似的注視著這幅超現實的光景。完全忘記時間和寒冷,只知道做著條件反射般的對話,任憑自己受眼前的景象震懾。
「以前記了很多知識,現在幾乎都忘光了。」明澄自嘲地笑著。或許是因為覺得對星星瞭若指掌是一件很帥氣的事吧,她曾經記下了好幾百條與星座有關的知識和星星的名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做事若是動機不純,終究無法持之以恆。
「我說,阿曲——」
「不用一直叫我名字,我就在這裡啦。」
「最亮的那顆是天狼星。那是南河三。然後那顆紅色的是參宿四。」
「喔。」
「把那三顆星連起來會形成三角形,稱為冬季大三角。」
「我知道。順帶一提,那是小四還是小五的理科上課內容喔。」
「……臭木頭別吵啦。」
話題像是進入真空地帶,突然中斷了。
那是一種令人昏昏慾睡,十分舒適的沉默。感覺只要在她身旁,就能永遠這麼安靜下去。我們漫無目的地消耗時間,甚至不記得已經來了多久。
不知不覺間,明澄的左手掌心疊在我張開的右手上。
雖然那只是輕柔的接觸。但柔嫩的肌膚觸感、甜美的體溫全都傳遞了過來,讓人感到輕飄飄的。那樣的感受使我精神恍惚。
我們被星空澈底震懾,日常的一切彷彿都變得無關緊要。
「我說,演藝圈,開心嗎?」
多半是因為太過放鬆了吧。我若無其事地脫口而出這句話。
明明自己早就決定好,不要主動過問任何她的工作了。
「開不開心啊……」
明澄就像在品味這句話似的,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
「現在的狀況不好,所以不太開心。」
「……對啊,嗯,也是呢……不對,我問的不是那個。」
洪水一旦決堤,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問的是狀況失常之前的事。畢竟妳都做了四年嘛,那是我不知道的世界。」
她再次仰望夜空。那張側臉——看起來有些虛無飄渺。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奔跑。所以,連思考那種問題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聲音中摻雜著鋒利的碎片,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那是另一個世界。當時的我們,不過就是朦朧地憧憬著遙遠的世界罷了。不同的是,明澄真的觸碰了那裡,而我卻放棄了伸手。
所以,我本來無權置喙……盡管如此。
「在我看來啊,妳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明澄流露出的一絲破綻,釋放了我這四年來累積的情緒。
「就算童話妹在笑,看起來也完全不像是妳在笑。我一點也喜歡不了那個角色。」
我原本不打算說這種話的。那只疊在我掌上的手,感覺用力了一下。
「……好過分。」
明澄帶著氣音幽幽地說著,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望向我,依舊面向前方,將身體的重量輕輕擺在我的右肩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確實地感受著落在肩上的那份生命的重量。
「我說,在那些星星裡,有多少顆星星已經壽終正寢了呢。」
明澄高高地指向天空。我彷彿受到她的牽引,抬頭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數也數不盡的光輝宛如燃燒生命似的閃爍著。
「不曉得,但絕對有好幾百顆吧。」
光憑肉眼觀看,根本無法分辨那些遙遠的星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
冷冽的寒風撫過我的臉頰。
「真好呢。」
明澄緊咬著嘴唇,仰望群星。她的小手微微顫抖著。
那是一種宛如壓抑著淚水的沙啞聲音。
「我……我還要多久才會迎來生命的盡頭?」
那是受到充滿感情的熱度動搖的聲音。
「還要…………再更換幾次角色…………我才能安詳地死去呢?」
她像是懇求似的緊緊握住我的手。與此同時,我的胸口也心疼地一緊。
「我啊,一直都只是想要個棲身之地而已。記得以前好像也跟阿曲提過……不管是父母啊,還是小時候最親近的那些人……他們都不需要我。」
我想起來了。四年前,在購物中心的地下室。明澄曾經跟我說過她的過去。
她其實不是在父母期盼下誕生的孩子。
因為她,父母在她年幼時離婚,從此便一直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在父親工作到深夜的時間裡,她總是獨自一人。
「但我總覺得,如果到達遠方,到達不是這裡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屬於我的棲身之地。」
在父親的教育方針之下,她為了參加國中入學考試而從鄉下搬到新市鎮。
由於周遭的人際關係和團體氣氛的差異,她完全無法適應新環境。
她因此情緒潰堤,於是哀求父親,讓她去見母親一面。
「所以我才拚命工作。我覺得只要拚命努力,總有一天演藝圈就會成為我的棲身之地。」
然而,母親那邊的人生也過得不順遂。
母親把人生的不如意,全部歸咎於生下了自己。
於是,某種東西就此碎裂。
「但是,結果還是不行……就算長大成人,愈是努力,我就離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愈遠。」
她帶著支離破碎的精神狀態參加國中入學考,結果落榜了。
她開始討厭真實的自己,於是扮演起「明澄俐乃」這個堅強的女孩子。
那天,她在保健室遇見了我。
「我累了。可是,還不行。我得繼續跑下去……因為努力奮斗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那是無比真切的話語,其中容不下任何虛假或玩笑。
我覺得自己確實地觸碰到了她的心。
明澄垂下頭,像是要遮掩那張臉似的。充滿光澤的髮絲垂了下來,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吸鼻子的微弱聲響震動著寧靜的夜晚。凌亂的哮鳴,紊亂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肩膀,強烈地證明了一切。
啊啊,果然。這種事…………是不對的。
沒錯,她就是那樣的人。做事太過細膩,處世方式卻太過笨拙。
「沒必要那樣吧。如果覺得受不了,隨時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可過。當OL也好,在街上開家麵包店也罷,想做什麼都可以。連釣個億萬富翁當金龜婿也是一條路啊。」
我擠出輕鬆的語氣,壓抑著內心的波濤。
沒有回應。但感覺她正在等待我接下來的話。所以,我再次向她拋出那個之前被敷衍過去的問題:
「我說,妳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繼續下去?」
以前在深夜的購物中心裡,我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不過當時她岔開了話題。
幾秒鐘的沉默籠罩著我們。緊扣的十指依然沒有鬆開。最後,明澄——
第一次讓我看見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因為,一旦停下腳步……………………我就會察覺到啊。」
我甚至覺得那副靜靜落淚的模樣很美。她任由淚水沾濕雙頰,連擦都不擦一下。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什麼經驗都沒有累積。什麼都沒有。這四年來,都只是在裝成另一個人。」
緊繃而顫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眶發熱了。
「我還是那個十五歲的自己,卻已經長大成人……事到如今,也來不及挽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但只要一直奔跑下去,就可以不必正視那些事實。」
所以,明澄才會在這四年之中拼了命地奔跑。不停戰鬥,持續發光發熱。
那是為了逃避自身內心的空虛,僅此而已。
如果真是那樣。
我完全不會責怪她,也不會對她失望。
因為————那個動機,實在太過熟悉了。
我用指尖,輕輕拭去白皙臉頰上的閃爍淚珠。
她的睫毛又長又美。我望進那雙遊移不定,彷彿想逃離視線的眼眸。
就算不說出口,意思也澈底傳達到了。
厭惡一無所有的自己,無法容許那樣的自己,所以我們才希望能發光發熱。
期待逃離現狀,希望能遠走高飛。
而現在的我們,就活在那條路的延長線上……啊啊。
我一直以為,自己遭到已經成名的明澄拋下了。但是——
說不定事實恰恰相反。當我妥協了,找到棲身之地,嘻皮笑臉地過著日子時。明澄卻仍留在那一天,除了持續奔跑下去之外別無選擇。
「我說,明澄。」
這是她的人生,是她忍著痛苦爭取來的東西,旁人根本沒資格對她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一個人能做主的,頂多就是自己的那一份人生而已。
我在腦中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那一定都只是藉口。
我不過就是害怕踏進她的人生罷了。
明澄如今被困在死衚衕裡,失去了作主的權力,人生即將脫離自身的掌控。
既然如此。她現在應該做的,絕對不是繼續跑下去。
「明澄,回來吧。先把一切放下吧。」
……啊啊,終於啊。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堵在胸口的鬱結一掃而空。
或許我兜了好幾個月、好幾年的圈子,就只是為了說出這麼一句話。明澄凝視著我的臉。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有點困擾,卻十分真摯的笑容。
「——嗯。」
然後,我們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緊握著彼此的手,靜靜地享受時光。
彼此都有種無需言語就能共享一切想法的感覺。
我們不必過分關注所有重要的事物。偶爾可以移開視線,把它們藏在心底,就這樣手牽著手相視而笑。那樣就夠了。
所以,這份心意一定是貨真價實的。
「……我就快要二十歲了喔……我還來得及嗎。還能重新開始嗎?」
明澄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那低啞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撒嬌的味道。
不知不覺間————她那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當然來得及。什麼都來得及。說不定妳還搶先了一步呢。」
「……別隨便亂說。」
「才不是亂說~妳知道嗎?其實妳的條件很優秀喔。」
「我知道。」
「真不可愛。」
「我很可愛。」
即使我們的對話節奏已經完全恢復成平時那種互相鬥嘴的樣子,她的聲音中仍然有著哭腔,那種反差讓人忍不住想笑出來。我在心臟旁邊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這一定就是……心靈被滿足的感受吧。我已經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呢?
我一直隔著螢幕看著明澄。看著響來。看著境童話。
看著她那雖然閃耀無比,卻彷彿迷了路的彷徨眼神。
我擅自為她擔心,擅自產生罪惡感。私自認定那已經是與我無關的世界,與她做切割。一直故意視而不見。
但現在,我總算能夠把那些私自累積下來的心意,全部傳達給她。
另一個人的體溫從身旁傳了過來。僅僅如此,我便感覺這裡就是世上最舒適的處所。甚至會讓人認為日常生活的世界跟地獄沒兩樣。
「我說,明澄,周圍沒有人耶。」
「……你想說什麼?」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這裡是個唱歌的好地方呢。」
該說是原本就有如此的想法,還是臨時起意呢。
既然想唱歌了,那也沒辦法。
明澄端詳著我的眼睛————然後露出頑皮的微笑。
「好主意。」
對我們而言,說起想唱的歌曲,就只有那首了。就是那天,在保健室裡將我們維繫在一起的那首歌。一首在世人眼中沒那麼有名,鐘擺匠樂團首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
我站起身,朝明澄伸出手。明澄用力拉了我一把,順勢站了起來。我倆並肩而立,站在星空之下。
我們只交換了一次眼神。僅此而已,想說的話便全部傳達給了對方。
我想,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那麼——」「預備~」
我們兩個同時深吸一口氣。不需任何多餘的話語。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全部裝——進——抽————」
所以,我從頭到腳完全放鬆了戒心。
「————獎……」
聲音在中途突然發不出來了。腦袋一片空白。,
隔了一拍後,明澄停下歌聲,轉頭看向我。她的眼中——染上了恐懼的色彩。
「夠了喔。」
肩膀在顫抖著。透過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的身體,我這才理解過來。
在回頭之前,我就知道站在那裡的人是誰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已經太遲了。
「……阿曲!」
「………………咦?」
剎那間,一陣強烈的飄浮感襲來。再隔了一拍後——
彷彿被人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有如脫離了自身軀殼的感覺。認不出自己是何許人也的不安。在那之後,是強烈的疲憊感。
身體動彈不得。渾身喪失了力氣。連站著都很勉強。
「我才不想看到爸爸媽媽打情罵俏。」
我緩緩地低頭,垂下了視線。
光之劍從背後筆直地刺穿我,尖端從胸口穿了出來。
……咦?……我怎麼——
「我還有好多想看的風景啊。」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爸爸,我——」
「阿曲——阿曲……!」
明澄和響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雙重的顫動重合在一起,好悅耳的聲音——我彷彿事不關己地這麼想著。明明什麼也做不了,腦袋卻異常冷靜。
「——我相信爸爸喔。」
我什麼也做不了,就這麼癱倒在地。明澄擔心我的慌亂叫喊,聽起來就像令人懷唸的遙遠回憶。而響來,已不見蹤影。
星星,好美。
III
那天,我收到了一張車票。
那是我夢寐以求,前往另一個世界的車票。是前往特別世界的邀請函。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究竟是為什麼呢?
*
無論是坐在頂樓樓梯上時,地板的冰冷。
還是深夜在購物中心聽見的遠方雨聲。
或是在沒有老師的保健室,躲在布簾裡頭的悖德感。
我一定都不會忘記。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因為,那是我第一個獲得的棲身之地。
還有你突然拉開窗簾,擅自唱起歌的那份衝擊。
你稱讚我那身被大家嫌做作的便服很酷。
還有我們假裝都忘記帶傘,每次都躲進你的外套下淋得渾身濕透地奔跑。
那些回憶一定都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永不消失。
因為……你是第一個好好地看著我的人。
我知道喔。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注定無法成為普通人,所以才渴望擁有平凡人沒有的東西,就是憑著這麼一個共通點而在一起。每天做著蠢事,又認真地創作音樂。
我先收到了前往下一個世界的車票。
……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有人找到自己嗎?
然而我卻感到那麼一點的不安。大概是因為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吧。
說起來,我原本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為了不被埋沒在那些渾渾噩噩地度日,腦袋空空只會玩些好朋友家家酒的討厭鬼之中,我才拼了命地活到今天。
若是在此時逃避,就等於背叛了至今為止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那是對於懷抱相同志向,與我共度至今的你的背叛行為。
我輕咬著嘴唇,將冰冷的雙手貼在臉頰上,帶走那份熱度……好。
我一階一階地步上階梯,彷彿在確認腳底的感覺。
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這一年裡,我一定變得有點軟弱。不自覺地依賴他人,不自覺地把別人當成了避風港。但是,我還沒墮落到會為此扭曲自己的生存之道。我想永遠追求作為人應有的正確生活方式。那就是我這個人。
…………………………
……………………………………………………啊啊,好不想走。
我還想待在這裡。永遠待在這裡。
如果能這麼幸福,真想永遠過得如此安逸。
好想一直待在你身邊。你的身旁,好讓人放鬆,好安心。
我知道的。
要是你是漫畫或是什麼作品的主角就好了。如此一來,無論我先走幾步,你都會說:「我會追上妳的!」然後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吧。
但是呢,我知道。我很清楚。
你不是那麼堅強的人。你沒有堅強到能在先實現夢想的夥伴身旁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你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但是呢?正因為你不是那麼厲害的人,我才會對你————
我一步一步地爬上階梯。終於,那張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世界的冰冷顏色消失無蹤。在短短一秒之內,我唯一的棲身之地就出現在眼前。
你那愛裝模作樣的笑容,還有那雙明明如此卻又顯得纖細敏感的眼神。
啊啊,到頭來,我什麼都沒能決定。
竟然以這種形式把一切都丟給你。我這個人真的是無藥可救…………簡直爛透了。
「——阿曲,你來決定吧。」

早上,我醒了過來。星期一。矮桌。單人床。穿過窗簾縫隙的陽光。
世界毫無變化。但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改變了。那一定是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覺,細微的偏差。
就像是我和世界之間,突然塞進約二十公分的空洞,形成遙遠到令人絕望的距離。
我看了看時鐘。指針指向八點半……對喔,今天有必修課。得去學校才行。
……
…………好麻煩喔。
好累。好麻煩。雖然身體很輕盈,卻找不到值得上學的理由。
嗯,反正翹一天課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就別去了吧。我如此心想,於是就翹課了。
我去便利商店買了杯麵,懶散地在床上看著YouTube上的搞笑藝人影片。
也不是心情好不好之類的。只是很不可思議地看不出做其他事情的價值,我也沒辦法。就這樣渾渾噩噩地,不知不覺到了晚上。
突然間,我心想:為什麼要過這種無聊的人生呢?
誰都能取代自己的工作、連學歷都算不上的學歷,毫無滋味的生活。要是十五歲的我看到現在的自己,一定會覺得還不如去死吧。
我也沒有真的想死,但過著這樣的日子,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結果,我就連續四天一直反覆過著不去學校的日子。
響來刺中我之後的第五天。就在我開始半開玩笑地想,自己乾脆就這麼死掉算了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是佑真打來的。
「你總算接電話了!成央!」
「……幹嘛?」
「別回那種話嘛。你為什麼沒來上課?」
「因為很累。」
「啥?」
「……不是啦。我很好喔,只是有點感冒,為了以防萬一才沒去。」
「哦~原來如此。那現在身體好了嗎?」
「差不多吧。」
「那今天下午五點,在車站前集合喔。」
「啥?為什麼?」
「好久沒看到成央的臉了嘛。」
正當我想說:「你是我女朋友嗎?」的時候,他就掛斷電話了。
我們在車站前集合後,找了間速食店坐下。不可思議的是,這時的我感覺沒有去學校那樣累了。而佑真和阿海不知為何穿著西裝。
「……哎,你們幹嘛穿西裝啊?」
「公司的事前說明會。」「我也是。」
「真的假的啊——」
我雖然沒什麼興趣,還是象徵性地做了回應,結果他們兩個卻用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怎麼,那什麼看著可憐蟲的眼神啊。」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阿海這次以真心關切的眼神望著我。
「成央,你到底打算將來怎麼辦?」
「哎,跟你們沒什麼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我們是朋友耶。」
佑真插嘴道:
「也不是要你現在就去找工作啦,但成央你應該更……」
「你們好像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呢。」
「……咦?」
氣氛頓時凍結。我這才意識到,完蛋了。
……怪了,我明明不是要說這種話。然而,嘴巴卻像關不住似的。
「多管閒事。像那樣隨隨便便埋沒在社會里,能成得了什麼事?」
內心或許這麼想,但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人就是會有那樣的想法。
明明如此,不知為何,今天那個剎車似乎失靈了。
突然間,響來那張毫無笑意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成央,你到底怎麼了?」
「我們也不是那個意思……」
啊啊,氣氛好糟。全都是我的錯。但是——
道歉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腦袋一片空白,就像短路了似的。
「……抱歉,身體可能還沒完全康復,我今天先回去了。」
「成央……」
我背對兩位朋友,匆匆走向車站。
我這是怎麼了?傷害了朋友,只有內心才像個大人似的抽痛著。
之後,我就像行屍走肉般的活著。
感覺時間流逝得太快,又感覺流逝得太慢。
把自己關在漆黑的房間裡,一邊吸著泡麵,一邊無所事事地盯著時鐘。
這種感覺好熟悉。現在的我,宛如遇見明澄前——在保健室望著天花板等死的那個時期的自己。簡直像在重複過去的思考模式。
感覺響來站到了我的眼前。斥責剝去了角色外殼的我,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人。到頭來,我從那天起就沒有一丁點的成長。
矮桌上還放著一個一直沒有收掉的杯子。我記得裡面裝的是麥茶,茶水早已變得腐敗混濁。但是,我連洗個杯子的心情都沒有。
明天,我八成也會重複過著這樣的生活吧。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成不了。
——我會就這樣,再次變回孤單一人嗎?
變回遇見明澄之前,那個不相信任何人,在實質的意義上也無法真正被任何人信任的時期……啊啊,好討厭……好可怕。好可怕,好寂寞,快要發瘋了。
就算哭喊著脫離現狀,後悔也太遲了。
其實,我很清楚。即使不願細想,我也很清楚。
我之所以會變成這副德性,全都是因為那個————
「……嗯?」
電話響了。這次一定要向佑真他們道歉。我下定了決心,但一看來電顯示,是明澄打來的。
『啊,通了。阿曲,你還活著嗎?』
「……死透了。」
『太好了,你還活得好好的。』
明澄以擔心的語氣說道。然後沉默了幾秒鐘。
『感覺阿曲最近LINE上的用字和語氣都怪怪的。』
「具體來說,是怎麼個怪法?」
『就像半生不熟的烤魚。』
「……一點都不具體啊。」
『總之啦——』
明澄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我們見個面吧。來開場作戰會議。』
「……作戰會議?」
『當然是,關於響來的事啊。』
*
「我說,明澄。」
在夜晚的新市鎮裡,明澄走在我身旁,感覺有些拘謹,卻又不時瞄向我。我開口問道:
「我是不是很奇怪?」
她先是睜大了眼睛,接著傻眼地瞇起眼睛。
「是很奇怪。」
「果然很奇怪吧。」
「超級奇怪的。」
「不用說到那種程度吧。」
「我是說真的。」
明澄頓了一下,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你真的變得跟那時候一模一樣了。」
星空之下,響來刺穿我的心臟。從那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勁。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像明澄的童話妹那樣明確的角色性格。所以應該也沒有什麼角色會被殺死才對。本來是這麼想的。
即使遠遠不及藝人,我或許在這四年也創造出了一個角色。
創造出「十九歲的七曲成央」,這個用來在社會生存下去的角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放心吧。」
「放心什麼?」
「就算阿曲變得很奇怪,變回從前那樣,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畢竟我可是阿曲在國中時期唯一的朋友嘛。」
說完,明澄露出如迎光綻放的花朵的燦爛笑容。光是這樣,這幾天感受到的不安和怯懦彷彿全都消散了。遙不可及的上流世界住民正陪伴在我的身旁,擔心著我。這個事實令人感到溫暖,同時也帶著一絲悖德感。
「但是以阿曲來說,狀況可能比我還要糟糕喔。」
「……不管怎麼想,都會比藝人還要好吧?」
明澄嘆了口氣,傻眼地搖了搖頭。
「阿曲,你上禮拜去學校幾天?」
「……哎,去學校跟角色有什麼——」
「別管那麼多。去了幾天?」
「…………零天,但是——」
「你看,不就很糟糕嗎。會沒辦法畢業喔。」
「哎呀,我就想了又想,突然覺得去那種去了也沒什麼意義的學校很莫名其妙。然後就提不起勁了。」
感覺就像這四年來辛苦累積的某種東西,瞬間全都遭到奪走似的。
明明只要隨便欺騙自己,混個文憑絕對會過得比較好。但是——
突然間,我就做不到了。腦袋在負面意義上變得很冷靜。就像國中時期的我一樣。
「還有,阿曲,你跟朋友吵架了吧?」
「沒有啦,都是因為那些傢伙……佑真和阿海講了一堆很膚淺的話。」
「膚淺是當然的啊。我們才十九歲耶。」
「……唔,是沒錯啦。」
佑真和阿海已經決定好要去哪間公司,而我連工作都沒在找。他們為此感到擔心。我卻說這是多管閒事。我覺得,就算隨隨便便埋沒在社會之中,也不會快樂到哪去。因為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直接說出口。然後就吵起來了。
「嗯,我想說的是……阿曲跟我是一樣的。」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就是被那孩子……被響來,殺死了角色這件事啊。」
「……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憑直覺就知道了。自己被那傢伙殺掉了什麼。那傢伙從我手中奪走了什麼。結果就是,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圓滑地與人往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我們走著走著,來到了那個熟悉的購物中心地下室。明澄先找到位子坐下,我則是坐在她的對面。身為同樣被殺死角色的同伴,我們有些事非做不可。今天這場聚會,就是為此而開的。
「欸,為什麼選在老家集合啊?」
「本能。」
「你終於變得不會說人話了呢。」
「我聽不懂,妳說的話。」
「連裝傻的方式都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明澄雖然嘆著氣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有點開心。
跟明澄聊了一段時間後,我感覺稍微恢復了一點活力。盡管可能只是錯覺,但這樣就夠了。
「我是十五歲還是十九歲都沒差吧……重點是響來吧?」
「對啊,重點是響來。」
「結果那傢伙到底想做什麼啊。只要搞清楚這點,應該就能想出辦法了。至少可以跟那傢伙談判。說不定我們就能拿回被奪走的角色。」
「死去的東西是不會復活的喔。」
「這只是樂觀的推測啦。」
話雖如此,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可是呢。感覺現在光看表面,也沒辦法找出答案。」
「什麼意思?」
明澄說出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雖然我們一直在分析響來周遭發生的事,以那些事件為基礎思考怎麼做。但說到底,創造出響來的不就是我們嗎?所以我在想,說不定答案其實就在我們自己身上。」
聞言,我頓時醒悟。的確,我到現在都只關注自身以外發生的事。但響來一直在說——
你們都墮落了。重拾緊緻之美吧。為什麼你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呢。
……我相信爸爸喔。
「我說,明澄。我們到底是怎麼創造出響來的?」
仔細想想,響來那些話的箭頭一直都指向我和明澄的內心。那麼——
「嗯,說不定值得一試。」
「所以要試什麼啦?」
「探尋自我啊。我們過去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又變成了什麼樣的人。還有就是,我們創造響來的理由是什麼,之類的。」
「聽起來真像是十五歲的人會說的話呢。」
別取笑我啦……話說回來,探尋自我又要怎麼做啊?
「啊!」
明澄突然發出一陣蠢蠢的驚呼。
「怎麼了?」
「我剛剛突然想到……在扮演響來那段時期,我有寫日記。」
「感覺會是非常有用的線索耶。明天給我看看吧。」
「……哎,那個,應該是……滿丟臉的東西。」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那種話。」
「……現在的阿曲果然就是不夠體貼……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我要拿出來啊。」
「那當然是因為妳剛好有寫日記嘛。」
「阿曲你也拿點什麼出來啊。」
「就算妳…………這麼說?」
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掠過腦海的角落。我拚命地想抓住那道光的尾巴。
十五歲……在許下無法遵守的約定的那天之後……創造出響來的瞬間。
啊,對了。我曾經在一本筆記本上,編織出響來這個角色的存在。
「……我說,明澄。」
盡管不情願,我還是嚮明澄提議。
「反正我們兩個都會丟臉,不如這樣吧?」
*
隔天,我們在明澄的屋子裡集合。
桌上放著一本黑色筆記本和一本可愛的粉紅色日記。筆記本是我帶來的,日記則是明澄的。
「讀了這些真的就能知道些什麼嗎……感覺好羞恥喔。」
彼此彼此。就連我也記不太清楚自己在那本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但我知道,裡面肯定寫滿了丟臉到不行的自言自語。要是可以,真希望能把它帶進墳墓裡。沒想到偏偏得拿給明澄看。
「那麼,首先呢。」
明澄如此說道,偷偷將手伸向我的筆記本——
「不對等一下等一下。」
「……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正常來說應該先猜拳決定順序吧。」
「……男士優先嘛。」
「沒聽過那種說法喔。」
就這樣,我們以猜拳展開了纏鬥。
我先裝出像幼稚的中小學生那樣,在喊「剪刀石頭布」的「剪刀」時直接出石頭的樣子,再迅速比回了布。結果就這麼一局定江山,順利分出勝負。
明澄順利地輸了。
「勝負已定啦。趕快把妳小心翼翼守護的日記交出來吧。」
「你~不~是~人~」
雖然明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最後還是把日記本交給了我。
「那麼,我就大略瀏覽一下嘍。」
「……嗯。」
我翻開粉紅色的封面,打開第一頁。
——因為阿曲太遜了,所以我得一個人扮演那個叫響來的莫名其妙角色。
關於為什麼她說我遜這點,我實在問不出口。
答案再明顯不過。因為我違背了約定。因為那天,我讓明澄離開了。
——響來的設定是我要阿曲想的。實際一看,他做出了超有阿曲風格的角色,我很喜歡。縱使我們兩個人已經沒辦法一起打拼了,但響來的設計裡大概塞滿了阿曲的想法吧。所以,這樣就夠了。
我抬起視線。只見明澄害羞地低下了頭。
——響來熱愛人的苦惱。響來對他人和自己都很嚴格。響來比我還要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正確的。我到底該如何成為響來的中之人呢?
——我去找煙井先生商量了。他說我只要把現在所有的苦惱全塞進去就好。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茫然啊。我的苦惱是什麼?
——第一次工作是節目的現場直播。當我舉起右手,螢幕中的響來也舉起右手。當我瞇起眼睛,響來也瞇起眼睛。好神奇啊。
——有個單元是我要回答事先募集來的觀眾來信。每一封都是很膚淺的煩惱。我腦中浮現阿曲的臉。跟自己處在同一個次元,煩惱著同樣事情,深入思考的人其實不多見呢。那樣的人是很寶貴的。但是,阿曲已經不在了。我再也沒有棲身之地了。我訴諸感情而非言語,宛如怒斥似的不斷回答來信的煩惱。結果周遭的大人,還有煙井先生都大力稱讚我的表現。把我的苦惱全塞進去,指的就是這種事嗎?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文章一直持續下去。盡管我想像得到如此的內容,但實際的文字比我想像的還要強烈好幾倍——當時的明澄是那麼地苦惱。沒有棲身之地,煩惱不已,就這樣工作著。而那些情感,就直接變成了響來。
——首場演唱會結束了。歌唱得比想像中還要好。還有那個苦惱者制度。以苦惱者代表身份上台的女孩子說她不想繼承家業。我好羨慕生來就擁有棲身之地的人。拋棄那種東西真是愚蠢至極。但是,我不能說出那種話。所以,我決定至少要怒斥她一頓。我叫她繼續煩惱,繼續痛苦下
去。那個女孩子哭了。我想是不是做得太過火,正打算安慰她時,沒想到那女孩竟然表示:「我是開心到哭了。」我嚇了一跳。或許溫柔的現代人意外地渴望聽到嚴厲的話語吧。
——響來的活動上了軌道。我完全搞不懂「上軌道」的標準是什麼,既然煙井先生這麼說,大概就是如此吧。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到開心。因為,響來不是我。我不是響來。結果,在扮演的過程中,響來不知不覺地逐漸變成我所憧憬的某種存在。就算被他人拒絕也不會受傷,擁有永不改變的自我。即使不被任何人需要,其存在仍舊是正確的……然而,我並不是響來。
「阿曲,你看太仔細了啦。」
我一聽到聲音,明澄就搶走了日記。
「所以,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
內心好像挖了一個空洞。明澄的日記內容太過真切。我好像感覺自己稍微明白了,明澄這個女孩是如何攀上現在的這個位置。
明白之後,就感到一陣痛苦。明澄她是消磨著自己以扮演響來。
「不就是上面寫的那樣嗎?」
「什麼意思?」
「就是響來是明澄內心苦惱的結晶,是明澄憧憬的存在啊。」
我說完,正想望嚮明澄時——卻愣住了。
因為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咦,有什麼值得哭的地方嗎?」
「沒、沒有啦。」
嗯,或許是觸碰到當時自己的想法,讓她陷入感傷的情緒吧。
「總之,接下來輪到阿曲的筆記了。那是響來重要的原始設定吧。」
「……連我自己都不敢看啊。」
「我要翻開嘍。」
明澄毫不留情地翻開了第一頁。
「字太醜了吧?」
上面擠滿了連辨識都有困難的雜亂字跡。與明澄可愛的圓體字天差地遠。身為書寫者的我勉強還能閱讀,明澄就只能瞇著眼睛努力辨認。
——我一直渴望擁有不受他人評價左右的價值。
裡頭沒有像明澄的日記那樣的完整文章。有的只是潦草的隨筆。
所以,我們只能從裡面挑出也許能當成線索的字句。
——我不想再看到別人瞬間對我失望,離我而去的樣子了。
——從逃避國中入學考試開始,我就一直在追尋價值。
有種內心深處被搔抓的麻癢感。
——然而,價值這種東西到頭來不過就是他人的評價罷了。這三年來我只領悟到這點。
——既然如此,如果一切都只是他人的評價,我希望至少能成為某個人心中的第一名。
——我想成為某個人的特別之人。
——但我做不到。
——明澄受到發掘,而我沒有。
——我讓她離開了。
——好不甘心。
——去他的價值。
——要是世上所有事物都能平等地變得毫無價值該有多好。
——但是,不管我再怎麼許願,現實就是如此。明星依舊是明星,特別的人依舊特別,幸福的人依舊幸福,無視毫無價值的我,自己在那邊開心歡笑。
——好不甘心。
——什麼特別啊,信唸啊,這些東西肯定全都是活下去的阻礙。
——所以,我要拋下一切。
——這是個好機會,我要把這個角色變成裝滿那一切的炸彈。
——把一切,都拋下。
翻過這一頁後,接下來的是響來的構想圖和一點設定。
在響來所居住的「我們的世界」裡,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堆積腐敗——
……啊啊,那些不願回憶起的情感正在甦醒。得趕緊壓下去才行。
「阿曲……原來你有過那樣的想法啊。」
那雙眼睛無比溫柔。
「彼此彼此。我們都很痛苦呢。」
不知不覺間,眼眶深處泛起了灼熱。
「囉嗦,別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啦。」
「我就是懂喔。」
我本來想打趣地敷衍過去,她卻立刻如此回答,害我接不了話。
「我明白阿曲有多麼痛苦,為了生存下去而壓抑了什麼。」
「……囉唆。」
「那些苦惱,就是響來吧。」
我拚命壓抑著快要溢出的情感。
「響來,是阿曲的苦惱,也是阿曲的憧憬。」
勉強擠出了聲音。
「……或許吧……那麼,不就一樣嗎?」
「是一樣的呢。」
不,就算不重新翻閱過去的日記和筆記,我也早就知道了。
響來,是我和明澄寄托了一切想法,由苦惱和憧憬形成的結晶。
「就算是一樣的,我們還是沒能找出什麼線索啊。」
我這麼說道,掩飾著自己的羞恥。
「……這樣有點難為情呢。」
「……是啊。」
明澄一定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她的臉頰微微發紅,眼神不願與我對上。
「總覺得,我們其實也滿努力的耶。」
為了維持對話,我隨口說了一句。
「很努力啊,一定是的。」
「老實說喔。那個時候,妳……」
妳是怎麼看我的?我差點就在感傷的情緒中問出這句話——
「妳不覺得我那個時候長得滿帥的嗎?」
我連忙改口。於是明澄笑著揶揄我:
「哪裡帥?」
「啥?」
「留著那種遮到眼睛的瀏海,整個就像憧憬玩樂團的國中生……」
「知道了,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呵呵,今天的阿曲感覺有點可愛呢。」
她又抬起眼睛看著我。我之所以說不出話來反駁,肯定是因為角色被殺掉了。
明澄偶爾會露出這樣的一面。平時雖然會為了配合我,裝成與我平起平坐,實際上卻總是高我一籌。每當瞥見她這一面,我就會感到丟臉和焦躁。宛如遭到大人逗弄的小孩。
正當我還在想要怎麼反駁時,明澄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換了個話題。
「話說回來,阿曲不是前陣子被殺死了角色嗎?」
「怎麼了嗎?」
「我在想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你看嘛,我的境童話完全就是個具體的角色,所以很好理解。但她大概是殺掉阿曲比較抽象的東西吧?」
「不,應該沒那麼複雜。我被殺掉的東西很單純。就是這四年來我為了生存下去而累積的一切。為了圓滑地處世而建立的一切。如果非要給它取個名字……我想想看。」
我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就這麼直接說出口:
「就叫十九歲的阿曲吧。」
「……那是什麼啊。」
明澄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
「總而言之,我被殺掉的是十九歲的阿曲,而妳被殺掉的是童話妹。但我覺得,事情應該還沒結束。如果是那傢伙……如果是響來,說不定有什麼復活的方法——」
說著說著,隱約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我拚命地探出手,追尋那絲令人在意的線頭。然後,終於觸及了它的真面目。
「我說,明澄……說到底,我們真的是被殺掉了角色嗎?」
「……咦?」
明澄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可是,那孩子不就是說殺掉了——」
「真的嗎?」
「………………不對,好像……沒說過?」
「對吧。」
我們都忽略了重點。擅自做了推測。
因為響來的語氣一直都很強烈,所以我們不自覺地腦補了其意思。
『角色殺不了人類。角色能做的就只有——』
只有殺死人的個性?
『境童話已經被我——』
殺掉了?
響來從來沒有說清楚重點。她只留給我們模糊的話語,以及失去了什麼的感覺。若是如此,那麼會有這股異樣感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明澄。」
「阿曲,你好像猜到什麼了。」
「是啊,雖然只是個假設啦。」
我再次攤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總之呢,不管怎麼說,響來這個角色都是我們內心苦惱的集合體吧。」
「至少在創造她的時候,我們抱持的是那樣的想法呢。」
「是啊。然後呢,希望妳再回想一件事。不過,當時明澄妳不在場。」
我停頓了一下,重複響來說過的話:
「我明明是苦惱的結晶。每個人的角色,明明都是從純粹真切的苦惱中誕生的。」
「那是響來說的話?」
「就是之前晚上到購物中心集合的那天傍晚,響來說過的話喔。」
「嗯,大概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對啊。響來是由我們的苦惱創造出來的,這句話理所當然。然後,我們在社會和自我的夾縫間苦惱掙扎,由此誕生的就是角色。嗯,她的意思大概就是那樣吧。」
我以此為基礎,做了一點統整。
「我們創造響來時,把她視為苦惱的集合體。而所謂人的角色,就像響來本身一樣是苦惱的結晶。然後,響來用劍殺死了那樣的角色……總覺得有點矛盾?」
明澄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以那副眼神注視著我的雙眼。
「盡管不知道是不是矛盾……該怎麼說呢,感覺『違反詮釋』吧。」
「……嗯,那個說法應該更貼切。」
違反詮釋。也就是說,響來的設定和角色性本身,與她採取的行動相矛盾。
響來明明再三強調要人去愛著苦惱,卻輕易地殺死了等同於苦惱本身的角色。這種行動或許是可能的,但不符合邏輯。
明澄接著說:「但是——」
「我確實有被殺掉角色的感覺。阿曲你也一樣吧?」
「是啊,當然了。有種自己心中累積的某些東西,輕易就遭到奪走的感覺。」
「對,我們的角色確實是被奪走了。」
「是啊,被奪走……等一下,對,就是那個。說不定就是那樣。」
「你別自己在那邊想通啦。」
「抱歉。但是呢,事實有可能就是字面上的那樣。」
「什麼意思?」
「響來不是殺掉,而是奪走我們的角色。那與其說是殺死角色,不如說是……對了,吸收角色之類的。」
經我這麼一說,明澄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
「嗯~的確,如果能殺掉角色,奪走角色也並非不可能。但是她那麼做的理由是……?」
「不知道。」
「……唉,一到關鍵的地方,阿曲你就派不上用場耶。」
明澄一臉無奈,但仍然透出逗得我心癢難耐的眼神。
我不想以這麼遜的表現收場,於是拚命絞盡腦汁。
「換個角度來思考可能會比較好。比方說……響來到底為什麼跟其他角色不一樣,會存在於這個世界。或是為什麼她不會消失之類的。」
明澄稍微想了想,然後平淡地說:
「欸,那個啊。響來不就是苦惱的集合體嗎?那麼照一般來想,會不會是因為響來本人最原始的苦惱還沒消失?」
「……明澄,妳果然是天才啊。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聽到她從我完全沒想到的角度推理,我只能佩服得張著嘴巴。
凡事如果都靠自己一個人的腦袋,果然有其極限。
「咦,這很普通吧。而且說到底,我們還不知道響來她自己的苦惱是什麼。」
「響來自己的苦惱啊……」
靜默。兩人認真地思考了數十秒。不久後,明澄又發出「啊」的一聲。
「怎麼了,明澄?」
「哎呀,我在想,那孩子不是到各處說同樣的話嗎?」
「就是那句『你為什麼改變了』吧?」
「對對。響來的苦惱,該不會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無法改變?」
她停下來,我思考了大約十秒鐘,然後——
「說得太有道理了。」
聽到明澄的話,我想起了之前從佑真那裡聽來的說法。
角色和人類不同,因為是同一性的集合體,所以無法改變。
而響來正在全國各地向路人詢問,為什麼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
綜合以上種種線索——
那傢伙因為某種原因想要改變,但因為是角色所以無法改變?
「等等,阿曲你幹嘛自己在那邊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
接著,我把從佑真那裡聽來的話說給明澄聽。
只見明澄皺著眉頭不斷沉吟,試圖理解我的話。雖然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真的理解就是了。接著明澄直視著我,開口說道:
「唔,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角色』所代表的概念……或者應該說是存在本身是無法改變的意思?」
「大概就是那樣吧。」
「但是,響來想要改變啊。」
「嗯,先不管她想不想改變,看來她就是在為無法改變而感到痛苦呢。」
「所以,我們必須幫響來改變,消除那孩子的苦惱,才能拿回我們的角色吧?」
「沒錯。」
「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明澄終於說出了即使心中那麼想,也不該說出口的那句話。
改變無法改變的角色。這確實是不可能的任務,甚至可以說簡直像機智問答的題目。
「那麼,要放棄你的角色嗎?」
「……這個嘛——」
「不想放棄對吧。」
我們倆同時嘆了口氣,一起抱著頭傷腦筋。
結果,話題似乎又回到原點了。
「但是,如果那個猜想是對的,那就能解釋響來吸收我們角色的目的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假如在有紅色顏料的調色盤里加入藍色顏料,不就會變成紫色嗎?同理,假設把另一個別人的角色……比如童話妹之類的,混到響來這個角色裡,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就能變成某種不同的角色了?」
「調色盤理論啊。」
「聽起來好帥喔。」
說到這裡,我們互相用眼神傳了個笑意。
「但是,這樣做之後她還是沒能改變。」
「不知道有沒有讓無法改變的角色改變的方法耶。」
「不知道。但是,在找到方法之前,童話妹是不會回到妳身上的。」
「那可就麻煩了。因為,童話妹是我的.……」
講到這裡,剛才還滔滔不絕的明澄突然閉上嘴巴。
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能聽到她把話說完。
「先別說那些了。阿曲你也要趕快拿回十九歲的阿曲才行。不然就會留級,朋友也會離你而去喔。」
「說得也是……嗯,不過我昨天已經跟朋友們和好了。」
昨天晚上,我終於回想起來,比起維持什麼自尊心,擁有一塊棲身之地是更重要的事。
然後,我就在和佑真、阿海的三人語音通話中拼了命地道歉。雖然他們看不見,我仍然在房間裡獨自低頭謝罪了好幾次。佑真說:『我們沒有生氣啦。』阿海則用輕鬆的語氣說:『知道就好啦。』來緩和氣氛。我們一起笑了。那些傢伙是真心在擔心我。真的是……難能可貴的朋友。「總之,不趕快拿回角色可就麻煩了。」
我討厭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
只是為了生存下去,才勉強假裝和那種東西攜手並進罷了。
但說到底,沒有十九歲的阿曲會很麻煩,所以我也沒辦法。
「總之,得先想辦法拿回我們的角色,也就是想辦法幫響來改變才行……明天去跟佑真商量一下吧……」
「沒聽過那個名字。是阿曲的朋友嗎?」
「怎麼了?」
明澄露出一副在盤算什麼的表情。
「我說,阿曲。你明天要去找人商量響來的事對吧。響來的事情也跟我有關,而且人多一點比較好想辦法,所以明天我也在場會比較合理吧?」
「『妳也』……等等,妳該不會想見我的朋友?」
「我也在場會比較合理。」
「……喔。」
算了,我是無所謂啦。問題在於——
*
「……我可以回家嗎?」
「不是妳說要來的嗎?」
「因為我不知道是那樣嘛。」
在前往和佑真約好的專科學校附近大公園的路上,我們已經吵了起來。理由很明顯。因為我剛剛才告訴她,佑真是童話妹的粉絲。
「沒問題啦。」
「沒問題個頭啦。」
明澄半瞇眼盯著我。我則是自信滿滿地回答:
「阿海那邊我不清楚,但佑真可是很懂得妳常說的那個『體貼』的人喔。跟他混那麼多年,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哦~」
明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不情不願地說:
「那,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走人喔。」
我們邊聊邊走進了寬廣的公園。阿海說要等到傍晚才會過來。總之我們和佑真約好的地點,應該是公園入口不遠處的長椅……咦。
「明澄,那傢伙已經到嘍。」
「咦!不會吧,怎麼辦啊?」
「放心啦。」
我喊了「喂~」一聲,朝穿成全身黑的佑真揮手打招呼。佑真緩緩轉過身,揮手回應——
然後就這麼僵住了。
「怎麼了,佑真?」
朋友像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喂——」
「……」
「我有說過會帶一個女生來吧。要不要介紹一下旁邊這位——」
「咦,咦咦咦,咦咦——————————!」
突然怪叫一聲後,坐在長椅上的佑真這才跳了起來。
這反應有兩百七十分。
「咦,怎、怎麼,咦,啥?」
「吵死了冷靜點。」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明澄一臉不好意思地嘻嘻笑著。
佑真像是開關被關掉似的,癱坐在長椅上。
「聽成央說要帶女生來,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沒、沒……」
佑真似乎想說些什麼,還不時偷瞄明澄。
「……不,抱歉。我失態了,抱歉。應該有什麼內情吧,而且妳也暫停了活動……不對啦呃,總、總之我還是別問太多比較好吧?」
他發揮了所謂的「體貼」,在最後一刻煞住了車。
明澄依舊嘻嘻笑個不停。看來她知道佑真不是壞人了。
「我就說吧,明澄。再怎麼樣,佑真都不是那種會嚷嚷著:『咦!暫停活動的童話妹竟然揹着粉絲偷偷跟男生在一起!為什麼啊!!!』之類的傢伙啦。」
「成央!」
佑真皺著眉頭抱怨了我一聲。
「啊哈哈哈。」
「……呃。」
「你是佑真同學,對吧?」
明澄客套地對佑真搭話。
「咦,是、是的!不對!……不是啦,沒有錯!」
「你太緊張了吧。」
「我有什麼辦法!」
「不用在意我的工作啦,沒關係的……啊,還沒自我介紹呢。」
她以客套的語氣說道,瞄了我一眼,然後害羞地說:
「我是七曲同學的女朋友,明澄俐乃……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明澄微微歪著頭說道……嗯?
「……現在不管聽到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訂正啦!」
明澄露出調皮的微笑。即使知道是假的,我還是感覺臉頰發燙。
明澄是、我的、女朋友——戀人。
「我和七曲同學從國中就開始交往了……」
「佑真你快搗住耳朵,全都是她在說謊。」
明明只是開玩笑,但喊出「說謊」兩個字時,我還是感到一陣罪惡感和痛楚。
……我到底想跟明澄成為什麼關係呢。啊,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佑真,你聽我從頭到尾解釋一遍。」
之後,我花了二十分鐘訂正自己和明澄的關係,再花四十分鐘解釋響來的事,最後用了三十分鐘說明我和明澄陷入的困境,總共花費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嗯,大概就是這樣……不過就算說了,這個狀況還是太離譜,你應該聽不太懂吧?」
佑真微微地苦笑。
「嗯,算是吧。完全聽不懂。但就算沒實感,我多少理解狀況了。」
完全冷靜下來的佑真開始平靜地總結我們的話。
「也就是說,童話……不對。明澄小姐被響來的立體影像刺穿身體,從那天開始就沒辦法好好扮演『童話妹』了。然後成央也被響來刺,之後就沒辦法表現得像平常的自己。簡單來說就是角色遭到奪走了。」
佑真完美地總結了我們的話,讓明澄再次瞪大了眼睛。
「……佑真同學,你好厲害啊。」
「咦,哪裡厲害?」
佑真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理解力有多高。
「算了,總之現在最需要找的就是……讓因為同一性而無法改變的角色,用某種方法改變的辦法,沒錯吧?」
「兩百分。」
聽到我這麼說,佑真就微微一笑回答:「謝謝。」然後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然而關鍵的部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得先去查查書才行,今天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不會,你願意聽我們說,我就很高興了。」
「啊,明澄小姐……」
「明澄,妳還真是有很多種角色性格呢。」
「阿曲你好囉嗦喔。」
就在話題告一段落時——
「喂~!」
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喔,社長上工啦,阿海。」
明明是冬天,阿海卻穿得很單薄。
「佑真、成央,還有……咦。」
他一現身就愣住了。
「喂,阿海,你沒事吧?」
「……哇啊!暫停活動的童話妹竟然揹着粉絲偷偷跟男生在一起!為什麼啊!!!?」
「所以,你們三個是真的從入學典禮就認識了啊。」
在那之後,我們向阿海諮詢了一下響來的事。果不其然他一臉狀況外的樣子。接著我們就開始隨便閒聊。當明澄自己建議兩人可以不用對她使用敬語後不久,話題就轉移到我、佑真和阿海初次見面的事。
「對啊。入學典禮時,成央跟剛好在旁邊的我搭話。」
「我也是我也是。老實說我還在煩惱要怎麼交朋友,多虧成央幫了我一把呢~」
「哦~阿曲主動與別人打交道啊。」
明澄以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我。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像那種人嗎?我該主動的時候也是會主動的好嗎。
「對對,成央那時候的態度很有趣呢。」
「咦,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明澄突然靠上去追問。雖然我沒參與對話,卻羞得臉都要燒起來了。只見佑真眼神閃閃發亮地說了起來。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聊聊?啊,不過當然入學典禮的經驗很寶貴,如果你想跟其他人說話,盡管直說沒關係……」
「哈哈哈哈哈。真的超像的耶,佑真。」
「你們別鬧了!」
……完全不想回想起來。我宛如逃避現實似的瞄了明澄一眼,只見她用手輕搗著嘴嘻嘻笑個不停。看起來她聽得很開心。
「阿曲,你跟國中時期差好多喔。」
「囉嗦啦。」
當他們把我入學典禮時的事全抖出來後,佑真突然有點寂寞地低喃:
「真的,最近的成央感覺像變了個人。」
「抱歉喔。我也被奪走角色了。」
「唉,我不是要責怪你啦。最近的成央其實也挺有趣的。」
不過呢——佑真用認真的語氣接著說:
「如果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是現在這樣,我們一定不會變成朋友吧。」
「……」
「會體貼人,在奇怪的地方有些功利,很珍惜朋友,偶爾很膽小,做事之前會好好考慮。一定是因為有那樣的十八歲成央,我們三個才能成為朋友……說說而已啦。」
抱歉,把氣氛變得這麼嚴肅。佑真就此結束了話題。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那些話莫名地觸動了我的心。
「我也一樣啊~我就是中意為人自由奔放,但感覺很會為人著想的成央。」
阿海也贊同佑真的話……這樣啊。
入學典禮那天,我討厭自己營造出來的角色。就連現在也很討厭……但是——
如果沒有我塑造出來的自己,或許就無法與他們成為朋友,或是一起幹蠢事了。當然也不會有如此珍貴的棲身之地。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的角色,十九歲的阿曲,或許比我自認的還要——
「成央。喂~成央!」
「哦、哦哦,怎麼了?」
被阿海拍了一下肩膀,我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我們在說差不多該回家了。」
「啊,也是。天色都暗下來了。」
如此決定之後,我們四人便走出公園,來到車站前。
「那麼,今天謝謝兩位了。下次我請客。那,我跟明澄要走這邊……」
「等一下。」
就在終於要解散的時候,明澄用緊繃的聲音叫住了我們。
「明澄小姐,怎麼了?」
在一臉茫然的佑真面前,明澄她——
兩手放在前面,靜靜地低下頭。
「……咦、咦!等、怎麼了?」
「抱歉,我破壞了你們的夢想。」
清澈、緊繃的聲音。
我發出「哦」的一聲,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沒錯,明澄就是那樣的人。
她對讓境童話粉絲看到境童話以外樣子的事產生罪惡感。
「就算發生了很多事,佑真畢竟還是童話妹的粉絲嘛。我本來不該讓你看到這副模樣。這樣做是不對的。」
佑真一臉茫然地聽著明澄說話。
「所以,對不起。」
不到十秒鐘的沉默。就在我想著差不多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時,佑真用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對明澄說: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總之妳先抬起頭吧。」
過了一會兒,明澄慢慢抬起頭,佑真堅定地直視她的雙眼。
「我喜歡童話妹。比每天的三餐更喜歡喔。」
彷彿告白的話語迴盪在黃昏的夜空中。
「我可以稍微說說自己的事嗎?……我是高中畢業後才來東京念專科學校的。朋友人數從零開始,那里人又多,老實說,頭三個月左右,我跟成央和阿海的關係也只是普通朋友。該怎麼說呢,就是什麼都不習慣。」
聽到他的真情吐露,明澄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那種時候我都會不停地反覆觀看童話妹的影片。從直播到電視節目,一集都沒錯過……該怎麼說呢。我是被童話妹拯救的……不對,好像也不是。大概不只那樣而已……對了。」
佑真頓了一下,直直望著明澄說道:
「童話妹是我的生命意義。不知不覺間,她漸漸地成為我活下去的理由。是童話妹幫助我活了下來。絕對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相信肯定有好幾萬人跟我有同樣的想法……所以!」
明澄睜大眼睛,望著加強了語氣的佑真。
「請千萬別說妳破壞了我的夢想。就算狀況不佳,就算離開演藝圈休息一陣子,就算展現出與以往不同的面貌,就算明澄小姐因為禁藥被逮捕!即便如此,童話妹永遠都是我的夢想!就像已經停止活動的響來,至今依然是我的星星。」
「……」
「……呃,好像有點太激動了。抱歉,嚇到妳了吧……呃,咦?」
淚水幾乎要從明澄那雙大大的眼眸中滿溢而出。看得出她拚命地忍了下來。
「謝謝……你。」
「咦?」
「我是不是,成為了別人的棲身之地呢?」
明澄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我是不是,找到了棲身之地呢?」
棲身之地——她以顫動的嗓音說出的這個詞,對她而言彷彿具有無比的重量。
*
遲了些的晚餐。明澄家附近的家庭餐廳。
「唉……總覺得,今天發生了不少大事呢。」
聽到我這麼一說,明澄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交到很好的朋友呢。要好好珍惜他們喔。」
「……是啊。不用妳說,我也會愛他們一輩子啦。」
「那種說法有點噁心耶。」
「啊?」
打鬧般的對話、舒適的氣氛,還有——
「阿曲,我啊——」
今日留在心中的確切感受。
「覺得成為童話妹真是太好了。雖然我討厭那個角色,但還是很珍惜她。今天聽到佑真說的那些話,我才察覺到這點。」
明澄愛憐地用手梳著自己的頭髮。
「童話妹是屬於我的,但不是由我來決定的存在。不知不覺間,她甚至成為了別人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們重要的棲身之地。」
她把佑真所說的「活下去的理由」這個詞,換成了對她來說的「棲身之地」。兩者都是很有分量的詞,對說出口的人而言毫無疑問地深具意義。
「當然了,也是我自己的棲身之地。」
明澄說完,像是要自我確認似的點了點頭。
「暫停活動之後,我收到了好多訊息。雖然也有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歡我的人寫來的鼓勵或感謝……如果這還不算是棲身之地,那什麼才是呢——我不禁這麼想。」
接著,明澄直視我的眼睛宣示道:
「所以,童話妹對我來說很重要。」
「嗯。」
「我終於,喜歡上童話妹了。」
明澄愛憐地握緊交叉的十指。
不知為何,連我都感到一股溫暖……所以,這股感情一定是貨真價實的。
我打從心底想要支持境童話,支持明澄俐乃。
「我呢,好像也在想差不多的事。」
「……咦?」
「如果沒有十八歲或十九歲的我創造出來的自己,就不可能跟那兩個傢伙成為朋友。那東西……就算我再怎麼討厭也沒意義,那終究是我珍惜的東西。一定是如此。」
「感覺有點不像阿曲會說的話呢。」
「是嗎?」
什麼樣才算是「像我」呢?我不經意地思考起那種哲學性的問題。
不過,那一定不是只有我能決定的。當然也無法由其他人決定。應該是包括我自己在內,所有與我有關的人一點一滴決定出來的吧。如果對明澄這麼說。她會不會笑我想太多啊。
「我們果然還是需要角色呢。」
假如把今天的領悟告訴響來,她會怎麼說呢?
她會稱讚我們陷入苦惱嗎?或者,她會生氣地說我們終究還是墮落了呢?
………………嗯?
「我說,明澄。」
某個念頭在腦海的角落觸動了我。我拚命追逐著那個念頭,深怕它從眼前溜走。
響來、角色、自己無法決定的事物、同一性。
那傢伙……響來這個角色,究竟是誰創造出來的呢?
「創造出響來的人,真的只有我們嗎?」
「怎麼突然說那種話?那當然是阿曲你想出來,由我扮演的角色啊。」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一直看著響來,聽著響來的人們。
真的可以說那些自行對響來做出詮釋,並且樂在其中的苦惱者們沒有創造響來嗎?
「雖然創造出童話妹的是明澄妳沒錯,但最終塑造出童話妹這個角色的是其他人……就像佑真他們那樣吧?」
「嗯,剛才也說過那種話。」
「這就和十九歲的阿曲一樣。角色的形成,或許也包含了大家對我的印象。」
「嗯,可能吧。」
「那麼響來不也一樣嗎?」
聽到我這麼一說,明澄沉默下來,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她微微張開雙唇。
「那麼,響來她……真的無法改變嗎?」
「……嗯,我也正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創造出響來的人,的確是我和明澄沒錯。但是,應該不僅是如此。
我們是不是忽略了那兩百萬名苦惱者的存在?
粉絲們自行詮釋、想像出來的響來形象。那真的能說只是贗品嗎?可以說兩百萬人心中的響來形象全都是贗品,只有我們公佈的響來才是本尊嗎?……怎麼可能。所謂的角色,正是因為有人在看,才得以成立的存在。
就像——包含合成語音軟體的包裝封面在內的幾張插圖,聲音和年齡等簡單的設定——剛開始只是這種存在的初音未來,在各種人創作出數十萬首歌曲、二次創作的圖片和漫畫,以及自行詮釋出的形象全部混合在一起之後,這才形成了今日「初音未來」這位具有龐大魅力的少女。既然如此,響來一定也是如此。
「如果能改寫大家對響來的詮釋,或許就能反過來改變響來本身也說不定。」
不知為何,我興奮地揚起了嘴角。心跳聲吵得要命。
*
『成央,你猜對了!』
佑真的聯絡,是在過了整整一天,當我正在看響來影片的時候傳過來的。
「猜對什麼?」
『就~是~成央你昨天說的話啦!』
昨天說的話。我瞬間回想了起來。結果,後來想了老半天,卻怎麼樣也得不出答案,最後只好打電話與佑真商量。
「真的假的!快跟我詳細說說!」
『就算你不問,我也要說啦——』
佑真聽起來似乎有些亢奮。
『先說結論,成央你的假設或許是對的。昨天接到你的電話後,我查了很多資料。其實我之前頂多隻讀過一本相關書籍。但這次仔細一查發現關於角色這個概唸的書真的很多呢。』
「然後呢?」
『我瀏覽了幾本之後,發現成央你說的——角色是由大家的詮釋構成的這個說法,跟現代文化論中所謂的「角色圖像——角色人格模型」很接近。』
「抱歉,突然就聽不懂了。」
『嗯,用漫畫來想像或許最好理解。』
「漫畫?」
『嗯。舉例來說,就像是漫畫中的「主角」。漫畫裡有很多格子對吧。那些格子裡畫著表情和動作各不相同的「主角」。如果有一百個格子,就有一百種不同的畫面存在。』
「也就是說漫畫裡有各種不同樣貌的格子嗎?」
『就是那個意思。但就算沒人說,大家也都知道每個格子裡畫的角色都是同一位「主角」。這條共通的軸就是角色的人格。而這種單一的角色人格,其實是在剛才提到的每一格畫面先存在的情況下而建立起來的。這裡所說的格子,並不只是漫畫裡的畫格,還包括非官方的二次創作、讀者自己的詮釋等等所有和這個角色相關的一切。』
「也就是……什麼意思?」
『就是無論二次創作、人們的看法或詮釋,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才能形成一個角色!成央你沒讀過書就能想到那種觀點,太厲害了!』
「那麼,就像昨天說的,如果能以新的詮釋改寫響來這個角色,響來就能改變嗎?」
『當然了,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實際上會怎麼樣還不知道。不過話說回來,到現在與響來有關的一切本來就超乎現實嘛。』
佑真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那麼,你打算怎麼改寫這個詮釋?』
「……像是舉辦演唱會之類的。」
『你說的演唱會,是指響來的演唱會?』
「對。辦一場盛大的演唱會,澈底利用社群網站的影響力。把長大後的響來粉絲,還有當時還不認識響來的人的新詮釋全部集合起來,反映到響來身上。這樣一來就能改變響來。」
『……有意思。』
「還有,我有個要求。」
『什麼?只要夠有趣,我都會聽你的。』
即使隔著電話,我還是向佑真深深一鞠躬。
「希望你和阿海也能來幫忙演唱會的舉辦。」
佑真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輕聲一笑。
『我超愛這種事的。』
*
響來終於在全國掀起話題了。
每次有影片上傳,就會引發各種猜測,猜測又會引來更多猜測,話題佔據了網路新聞版面,甚至連電視台都開始報導響來的消息。她的一舉一動都成了話題。
『你為什麼會改變呢?』
然而,無論引起多大的話題,響來訴說的話也沒有改變。
毫無疑問。響來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執著於「無法改變」和「改變」這件事上。
既然如此,我們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
高層公寓的某間屋子裡。我坐在沙發上。明澄不在身邊。
她現在正受我所托,去一間得走一段路的中式餐廳買外帶。本來跑腿的工作應該是我來做,但今天我任性地要她幫忙。
「……抱歉了,明澄。」
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跟響來敵對,而是跟她談判,建立暫時的合作關係。
就算為了改變響來,為了奪回我們的角色,而要強行舉辦她的最後演唱會。如果沒有響來的合作,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到吧。
但是,跟響來合作就有被奪走角色的風險。所以,原本打算至少談判這部分由我獨自處理。但是明澄說:「這也是我的問題。」堅持不肯退讓。因此,我打算趁明澄不在的時候,先解決掉危險的部分。
「響來,出來吧。」
她曾經說過,只有盼望見到她的人,才看得見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在這個我發自內心需要她的情況下————
「爸爸,怎麼了?」
視野突然一亮。
在我呼喚之後,過了沒多久,淺藍色頭髮的少女立體影像就出現在桌子上。
「……唷,好久不見了。」
不管看幾次都很不習慣。
「你是不是想對我抱怨幾句?」
「超想罵人的好嗎。多虧了妳,我的人生規劃變得亂七八糟……但是——」
我堅定地直視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我不是為了那種事才叫妳來。今天是來談判的。」
「談判?」
響來歪了歪頭。
「就直說了——我能改變妳。」
「……你、在、說什麼?」
那眼神明顯地動搖了。啊,妳果然——
要下手就只能趁現在。
「我能改變響來這個存在。真的,我向神發誓。」
「…………我可以從眼睛看出誰在說謊。爸爸好像是認真的呢。」
「是啊,我還有個詳細的計畫。」
所以——我如此說道,便深深地低下頭。
「作為改變妳的交換條件,希望妳能暫時跟我們合作。為了改變妳,我想舉辦響來企劃的最後一場演唱會。」
漫長的沉默。快要窒息了。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響來她————得意地笑了。
「那就是你要談的事嗎?」
「……對。」
「那麼,談判成立。我沒有理由拒絕。」
「……謝了。」
「相對的————如果你背棄約定,我這次就不會手下留情嘍。」
「妳之前有手下留情過嗎?」
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竟然能跟一直以來無法溝通的響來,像這樣正常地對話。
想都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所以我不禁順口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我說,響來。妳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改變自己?」
「因為——」
她垂下頭,不甘心地瞇起眼睛。
「號稱是改變,但實際上大家不都是墮落了嗎?」
接著,響來像是要傾吐積壓已久的情緒似的開始說道:
「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後來都變得判若兩人。」
話語的盡頭如暈開似的輕顫著。
「就連站上演唱會舞台的苦惱者代表們,也變了。大家都拋下一切苦惱,若無其事地改變。改變之後,還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她緊緊握著拳頭。
「那個哭著說不想繼承家業,想決定自己人生的高中女生……去年,和她的媽媽一起站在山門口,臉上掛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啊,嗯,人就是這樣嘛。」
「那個說喜歡上從小學時期就很要好的女性朋友,又害怕破壞目前的關係,但還是想在國中畢業前表達心意的男生……才剛上高中就和別的女生交往了。他和之前喜歡的那個女生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響來在話中不時地停頓,接著又看似悲傷、不甘心地繼續訴說著。
「我以為過去創造我的人,是既特別又閃閃發光,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人物……但是,過了一年後他就變了。淪落成普通人,還若無其事地接受這點,和普通人在一起,普通地笑著。」
「原本最討厭任何妥協和敷衍的媽媽,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只為了逃避自己的軟弱而活。」
充滿感情的熱度,話中帶刺的嗓音。彷彿在責備他人般的言辭交鋒。
接著她——像是要藏起臉似的低下頭。
「那樣我無法接受。所有人都墮落了。還若無其事地笑著談論這件事…………那是錯誤的。那種樣子,很醜陋。」
「這樣啊。」
時間靜止了。我純粹地應和了一聲。
下一個瞬間,低著頭的響來像是彈起來似的望向我。那是一雙表現出「難以置信」情緒的眼神。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話被輕輕帶過,對我感到輕蔑吧。
但是……不對。響來感受到的痛苦、苦惱、傷痛,透過那聲音的顫動全都傳達給了我。令人心痛到無法直視。但正因為如此。
我真正該拯救的,不是那股憎恨和憤怒。
「所以,妳想知道的是——」
響來望向我,睜大了眼睛。
「明明自己無法改變,其他人卻能輕易地改變的原因。想要透過自己的改變,去理解大家逐漸改變的真正原因吧。」
這不過是我的推測,但是——
比任何人都正確而無法改變的她沒有反駁,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想了解大家的想法,想要改變自己。
「……是啊。」
響來的嘴角扭曲,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因為,一個人是很寂寞的啊。既然如此,那不就會讓人想弄清楚嗎?」
「是啊。妳是對的。」
我盡可能溫柔地說著,為她加油打氣。
「希望妳能獲得滿意的答案。」
之後,我和響來閒聊了一會兒。總覺得好像在跟昔日的自己對話,內心深處有種麻癢感。然後,在我認為明澄差不多要回來,打算結束話題時,響來像是看準時機般咻一聲消失了。
「阿曲!來吧,一邊吃中國菜一邊跟響來談判吧!」
像是跟響來交換似的,拎著袋子的明澄幹勁十足地回來了。
「談完了。」
「……什麼談完了?」
「談判。」
「…………」
「哎,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一個人談的話會比較方便——」
「阿曲,你沒事吧?」
明澄似乎一下子就掌握了狀況,露出關切的表情問道。
「嗯,很順利喔。」
「不準再這樣做了。」
「……咦?」
「不要再獨自背負危險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做。」
明澄帶著一絲寂寞的神情生氣地說道。我們對上了視線。
我也不想讓她露出那樣的表情……但很抱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會注意的。」
「……真是的。」
明澄沒有再追究下去。
之後,我們便分享著中國菜,慢慢地重歸於好。
「阿曲從以前就很愛在我面前表現呢。」
「……才沒那回事。」
明澄瞇起眼睛,用眼神逗弄著我。她那變化多端的表情是原本就有的嗎?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從演藝圈學來的呢?
「說真的喔~阿曲老是在奇怪的地方保密呢。」
「是嗎?我身上什麼祕密都沒有喔。」
明澄直直地凝視著我,彷彿一位母親盯著惡作劇的小孩。
「……唉,幹嘛啦。」
「阿曲還有事瞞著我吧?」
聽到這句話,我在腦中搜尋了一下,但是沒找到什麼大不了的祕密。
「……我想,應該沒有吧?」
明澄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玩著手機。
……咦,該不會惹她不高興了?正當我這麼擔心,想說些體貼的話時——
明澄像是水戶黃門舉起印籠似的,秀出手機的畫面給我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street corner〉subscribe——1207。
上面顯示著古怪的影片上傳者名稱,以及寥寥可數的訂閱人數。
畫面上顯示的,毫無疑問是——
「……妳,這個……為什麼?」
「只是湊巧發現的喔。」
————那是我從一年前開始經營的YouTube樂曲上傳用帳號。
這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只是為了好玩才創的帳號。
我一直對自己說,這只是打發時間用的娛樂,就這樣得過且過地持續到今天。
「什麼湊巧……這種小到不行的帳號哪有可能憑巧合找到啊。」
「也許真的不是巧合喔。我有次剛好想聽鐘擺匠首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就搜尋了一下。然後發現有人自彈自唱——」
我不知道該把胸中這股無處釋放的黏糊糊感受丟到哪裡,只能一個勁地低下頭。
「剛一點開,我就被那個跟阿曲一模一樣的聲音逗笑了。而且連名字都叫轉角……阿曲最喜歡那首歌了呢。」
「…………」
「發現那首歌的時候,總覺得好開心。我想,原來自己不孤單啊。」
那耳語般的聲音,比任何壯漢的吼叫都還要清晰地在我腦中迴盪。
「阿曲最近做的曲子,我全部聽過了喔。」
啊啊,腦中嗡嗡作響。明明根本不需要動搖的。
打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認定這是打發時間用的活動。多餘的熱情和誤解,早在十五歲那天就拋下了。但我還是懷抱著不安,所以屢屢提醒自己別抱持無謂的期待。
因此,我選擇的生活方式,應該是萬無一失的才對。
「魔術師的奶茶圓舞曲。那首歌超棒的。」
……然而,若是連這麼一句話就能讓它崩潰——
「對我來說,是全宇宙第一名喔。」
若是只要聽到一個人的肯定,眼眶就熱了起來——
「阿曲果然很酷呢。」
就代表了,那種決心全都是紙糊的。
「……別說了,我快羞死了。」
我緊繃著眼角,拚命壓抑幾乎要從鬆開的縫線溢出的那滴感情。
倘若再多說一個字,再發出一個聲音,我一定會當場哭出來。
明澄得意地微笑著。像是掌握了全世界般傲慢地看著我。
「我說,阿曲。沒想到你竟然隨便玩玩就能做出這麼棒的東西呢。」
聲音釋放而出。如今再逞強也沒用了。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盡管如此,就算只是裝模作樣,我還是繼續逞強。
「對啊。全都是消遣。只是打發時間罷了。真抱歉啊,只是打發點時間就做出了傑作。」
啊啊,好遜。有夠遜。遜到了極點。
一個大男人竟然說著這種話,整個人卻哭得一蹋糊塗。
那雙眼神依然溫柔。明澄伸出雙手,冰涼的觸感碰到了我的臉頰。
如絲綢般的白皙手指,拭去了我的淚水。
「就是因為阿曲又遜又帥,才會一直對自己有所期待喔。」
啊啊,好耀眼。這也沒辦法,畢竟眼前已模糊成一片。
「就算阿曲放棄自己,我也不會放棄對阿曲的期待。」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愣愣地看著。
「我說,你要辦響來的最後演唱會吧?」
「……是啊,是,沒錯。」
「既然如此。」
明澄可愛地笑了。
「我們兩個來把當時沒能做到的事,轟轟烈烈地大搞一場吧。」
*
停滯於一個人世界的生活,如今變成了五個人,開始轉動。
為了舉辦這場最後的演唱會,我列出了該做的事。
租借場地、籌措資金、還有制定企劃。我也跟佑真和阿海商量了這件事。
從結論來說,他們兩個都願意幫忙。佑真純粹是覺得有趣。而且他也想幫明澄的忙。而阿海說要還我人情。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他有欠我什麼。
阿海透過他那神祕的人脈,為場地的租借四處奔走。
佑真則是建議我們利用群眾募資的方式,向對於此刻在全國引發騷動的響來產生興趣的人們募集所需的龐大資金。
不過要做到這點,我們必須盡快把話題吸引過來。
於是,我在社群網站上創立了一個帳號。
【響來代理人】………@magarikado21。
名字是「響來代理人」。個人簡介寫著我是響來的原創者,正與響來住在一起。我把所有認為具有爆點的資訊全都塞了進去。
然後,為了增加可信度,我在第一則推文中附上了一支影片。
『唷,響來。』
『…………爸爸,你是怎麼了?很噁心耶。』
『別那麼說嘛——我們不是都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嗚嗚。』
『…………今天的爸爸果然很奇怪,你在打什麼主意?』
充滿生活感的三坪自家房間。陰暗的房間裡,散發微光的響來和戴著面具的我。
影片長度十三秒。六百三十九萬播放次數。十一萬轉推。
我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掌握大致規模的數字,讓我看了只能乾笑。全日本的人都在看。光是那些視線,就給我強烈到刺痛的感受。我的手在顫抖。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幾秒鐘。但對一億人而言,這肯定是令人難以相信眼中所見的幾秒鐘。因為,那個「響來」正悠哉地待在某個人的房間裡。還稱呼標榜是「原創者」,戴著面具的男人為爸爸。
「阿曲,還剩兩分鐘,準備一下。」
然後,今天將是最後一擊。桌上放著一個火男面具。我等一下要開直播。拜託大家贊助幾天後開始的募資行動。
『我將在十二號的晚上七點進行直播。到時候會拜託大家一件很重要的事。響來也會登場,要來看喔。』
這樣短短的幾行字已經遭到轉發了好幾萬次。不可能沒人來。
我用雙手「啪」地拍了一下臉頰。這才有種清醒過來的感覺。
面前擺著明澄準備的小型高性能攝影機。望向前方。只見明澄的臉上掛著笑容。
她以拍手代替打板聲,好戲上場了。
「……哦,開始了嗎……請各位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大家好,我就是推特上的響來代理人本人。今天請各位來到這裡,是因為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大家。」
螢幕上顯示著同時觀看人數————十萬人。
發現自己竟然對如此龐大的數字毫不吃驚時,不禁笑了出來。我在面具底下面對鏡頭,開門見山地說:
「關於這個拜託,我就直說了,是錢。幾天後,我將在群眾募資平台上發表一項企劃案。內容和響來有關。這是關乎響來未來的大事,還請各位與我一起成為共犯。拜託大家務必關注這項企劃。」
我誇張地拍了一下手。以此為信號——
鏡頭前————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位淺藍色頭髮的少女。響來正一臉疑惑地望著鏡頭。「咦,響來?」「響來!」「真的在耶!」「是怎麼做到的?」「探頭看的樣子好可愛。」聊天室高速捲動。觀眾的激動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指數增加。
很好,盡情起舞吧。鬧得愈熱鬧愈好。
響來依照我的指示,一臉不情願地在鏡頭前立正站好。
「請、多多、指教?」
她可愛地輕輕鞠了個躬。仍舊是不情不願的樣子。
然後,我們以響來代理人的帳號宣傳了一個標籤。
#我與響來。
我們告訴大家,請先準備好與附有這個標籤的響來粉絲圖、粉絲信,甚至是自己的詮釋文或散文之類的也可以,總之先別在演唱會當天之前發出來。並旦暗示到時候將會發生有趣的事情。多虧這項宣傳,拜託大家使用標籤的推文瞬間被廣泛轉發,不過關鍵的作品投稿卻寥寥無幾。也就是說,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和明澄兩個人並肩奮斗的日子,有一點點像那個時候。有著最盟心的那段時期的味道,令人興奮得不得了。
「接下來呢,差不多也該開始著手準備『那個』了。」
除了制定演唱會的企劃案之外,我們還有一項非常龐大的作業等待處理。
創作新歌。
既然打著響來企劃最後演唱會的名號,歌單若全都是既有曲目就太不像樣了。真要說的話,我們需要一首歌曲讓所有人都能理解到「這就是『響來』的終點」。
根據消去法,這首歌曲只能由我負責,問題在於歌詞。
歌詞的內容直接關係到我們要傳達的訊息。新歌的歌詞可說是讓最後演唱會之所以是最後演唱會的最後關鍵拼圖,這種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那時候的歌詞都是我們兩個一起想的呢。」
「嗯。所以呢……」
明澄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如果阿曲你願意,我想我們兩人再一起創作看看。」
我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打算。但是,能夠從明澄口中聽到這句話,我高興得要死。所以——
「好啊。一起寫出最適合那傢伙最後一次登場的歌詞吧。」
「……嗯!」
就這樣,我們用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製作方式開始作曲。
「不過喔,具體來說要用什麼樣的歌詞比較好?」
「這個嘛……例如我們想傳達的想法,或是觀眾想獲得的感受之類的?」
「真要說的話,希望兩者都能滿足呢。」
明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原子筆做了紀錄。
「大家現在應該都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了吧。因為即使在響來計畫中斷後,大家仍然一直生活到了現在。既然如此,我想寫出呈現了那些時間的歌詞。」
明澄的那種想法不可思議地打動了我的心。
空白的時間。響來計畫中斷後的兩年半。
大家應該逐漸有所改變。
「嗯……我們能做的,大概就是從我們自己與過去不同的地方,去想像觀眾們的變化和空白的時間吧?」
明澄點了點頭。
「那麼……這個嘛……我們現在該做的是——」
明澄思考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分享彼此不知道的這四年,取回那段空白吧?」
*
從隔天開始,我們就展開了歌詞寫作的集訓。那是一趟將對雙方有著重要意義的地點都繞一圈的旅行。
首先從我認識的明澄這四年開始。我心中混雜了想知道她這四年過著什麼生活的純粹好奇,以及害怕知道實際狀況的兩種情緒。
「明澄這四年一直有上直播和電視,但那些地方大概是不能進去的吧。」
我純粹只是問問,明澄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說:
「我並不是一直都待在那種光鮮亮麗的地方喔。在我的記憶裡,大多是一個人待在家,或是獨自出去散心。所以,你就陪我去那些地方吧。」明澄第一個帶我去的地方,是都內的KTV。在櫃台聽到需要會員證時我還慌了手腳,結果明澄就順手把手機遞給店員。
「……金卡會員耶。」
不知道明澄在我不在的世界裡,累積了多少獨自一人的瞬間。
我們經過飲料吧,並肩走到狹窄的包廂。
「阿曲,你要唱什麼歌嗎?」
「不用了,現在是認識明澄這四年的回合,加上我就沒意義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嘍。」
說完,明澄就熟練地操作起點歌機……說起來,我們當時明明玩了那麼久的音樂,卻從來沒有兩個人來過KTV。不知道明澄會唱什麼樣的歌呢。是可愛的歌曲、很有女孩子味的歌曲、還是酷酷的歌曲或是清新的搖滾。我們常聽的另類搖滾。感覺唱什麼都很適合她,所有的歌都會變成明澄的歌。
然後,她毫不猶豫選的第一首,是我沒聽過的歌。喇叭放出的是激烈的樂團演奏與清澈的鋼琴旋律共存的奇異歌曲。
明澄以能聽見呼吸聲的氣勢深吸一口氣,然後嘶吼般的唱了起來。
「去死吧!馬上去死!像你們這種東西!明明一點價值都沒有啊!」
我愣住了。明澄以著魔般的眼神盯著螢幕,繼續唱著。
帶著有如憤怒、有如失望,又像是悲傷的顫動,她拉長了音,歌聲漸漸消失。
之後她又繼續演唱那種充滿一連串咒罵的曲子,直到歌曲結束。
一瞬間的沉默。接著彷彿要填補這陣空白,包廂裡播放起KTV專用的綜藝節目。
……感覺不說點什麼不行。但是,話到嘴邊時卻說不出口。情急之下,我開始鼓掌。
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拍手。我和明澄四目相對。她的眼睛彎成了新月的形狀。
「啊——!不錯喔!感覺不錯耶——!」
明澄就這麼開著麥克風,露出虛脫般的微笑說:
「有種我的聲音終於被人聽到的感覺。」
不不,如果只是想找人聽妳唱歌,我隨時都可以奉陪啊。
「……這首歌,是妳的回憶嗎?」
「有時候,我會在錄音現場的後台被完全不認識我的傢伙否定人格。或是在社群網站上看到有人寫『童話妹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煩』。每次遇到那種事,我一定會來這裡唱這首歌。現在偶爾也還是會唱。一邊哭一邊大喊,光是這樣就能讓人神清氣爽。不管被傷得多深,我都覺得奮戰到
最後的自己才是贏家。」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害我不知道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情才好。在我背棄明澄,過著安穩生活的這四年間,她一直暴露在惡意和無情的殘酷言語之中,即使受了傷,仍然挺身反抗。試圖戰勝那些東西。
那景象讓人太過痛心,但同時又耀眼無比。
等回過神時,我已再次鼓起了掌。
「……阿曲?」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若想稱讚她的歌聲、她這四年的時間、她的人生。無論拍再多手都不夠。
「……別拍、了啦。很、丟臉耶。」
明澄如此說道。
——淚流滿面的她,哭了。靜靜地,表情沒有扭曲地,流下了淚水。
「聽到好歌,就應該鼓掌。」
「謝謝……謝謝你,阿曲。」
「我只是想鼓掌才拍的。」
我也隱約地明白了她之所以落淚的原因。我也有同樣的經驗。
一直以來只能獨自處理的感情,突然被他人捧了起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潸然淚下。
之後,明澄又繼續唱了很多歌。敘述一個女孩對迎接早晨感到厭煩不已的歌。渴望自己的死能拯救世界的少年之歌。不斷重複著「你很了不起喔」這種正面肯定的歌。每當明澄唱完一首,我便會送上誇張的掌聲。那裡面,塞滿了明澄四年來的苦惱。我能做的,只有聆聽她的歌聲並給予掌聲。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像自己對十五歲的明澄、十六歲的明澄、十七歲的明澄、十八歲的明澄、十九歲的明澄伸出手,將她們的人與內心緊緊擁入懷中——以這樣的心境不停拍著手。明澄哭了,哭完之後又再次哭出聲。不過,她的表情也逐漸安穩下來。
「說不定,我其實是希望有人發現自己,才會那麼努力。」
那是有些缺乏自信的低喃。我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對,應該不是喔。我覺得,明澄終究還是為了自己而努力奮斗的。一直以來都是。」
我這麼一說,明澄又露出有點要哭出來的樣子。
結果,我們那天就像是要把唱到飽的時間用到最後一秒鐘似的。最後還唱起了以前響來時期的歌曲。由我們兩個人一起合唱。
「其實呢,我到現在還是一直在逃避響來。」
「畢竟她很可怕嘛,這也是沒辦法的。」
聽我這麼說,明澄輕輕搖了搖頭,溫柔地說:「不是喔。」
「我之所以會害怕響來,並不是因為角色被奪走了。而是每當看到那孩子,就會覺得十五歲時的自己很美。彷彿那個樣子才是正確的,現在的自己是錯誤的……所以,我才會害怕。」
響來是我們十五歲的結晶。所以,明澄害怕直視過去的自己。
因為一旦承認那份光輝,如今的自己就會顯得無比骯髒。
「那個時候啊,我們會為了不確定的東西而努力呢。但是,現在又如何呢?」
那句話的碎片也刺進了我的胸口。那時的自己有著堅定的信念與價值觀。那麼……現在呢?
「童話妹這東西啊,其實原本就是我為了放棄一切而創造出來的角色。」
在那之後,我們持續著探索明澄的旅程。基本上就是一邊做著明澄那時做過的事,一邊聽她講解。然後兩個人一起做筆記,將想法化為歌詞。
比方說,我們去了明澄常去的漫畫咖啡廳。據明澄所說,她心情低落的時候,常常會躲進故事的世界。我們挑選她當時讀的漫畫,拿了第一集來看。幾乎都是少女漫畫。不知為何,我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某一天,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夜間的道路上散步。明澄難得跟我聊了她討厭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和討厭的東西。到頭來,連結我們的就是這兩樣。
然後又有一天,明澄帶著我走在街上,連目的地都沒告訴我。
那天的明澄,身上的氣氛與平常有點不一樣。
「我說,明澄。這種偏僻的巷子能有什麼————」
她默默地帶路,我則是乖乖地跟在後頭,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
「……欸……等、等一下。」
一棟棟城堡般的建築物。掛在外面的招牌上寫著「休息四千八百圓起」的字樣。
雖然我沒來過,但不管怎麼看,這裡應該就是所謂的愛情賓館街吧。
……不會吧?
這趟旅行,是為了填補這四年來我對明澄的未知空白。如果這裡就是她口中的回憶之地……腦中充滿了負面的想像。
比方說,假設這四年來有個男人一直在身邊扶持她。而我現在得聽她述說那段故事——
「阿曲現在是十五歲的阿曲,這對你可能有點太刺激了。」
明澄與我四目相對。或許是我多心了,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好妖艷。
「阿曲。」
明澄打斷了我…………然後開心地捧腹大笑。
「哎呀,怎麼可能嘛。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不會說的喔。」
「……是、是啊。沒有啦、沒有啦。這點我當然知道。」
「阿曲好可愛。」
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真的是個回憶之地喔。」
明澄傻眼地放鬆了臉部表情。
「以前工作不太順利,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個人會聽我傾訴,給我意見。就算每天被我叫出來也完全不會生氣,所以我很信任他,什麼事都跟他說。」
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帶我來到這裡。」
「……」
「剛好就是這附近的巷子。」
我有種被推落深淵的感覺。
「……然後呢,最後怎麼了?」
「我說要報警,奮力逃走了,他也沒有追上來喔。」
聽到這番話,安心感與對自己的羞愧同時湧上心頭。
明澄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卻若無其事地過著高中生活……連明澄遭到背叛這件事,我都一無所知。
「算了,這件事就別提了。」
明澄一臉慾言又止地注視著我。而我卻還沒辦法轉換心情。
「然後呢。我今天有件事想做……」
一瞬間,我腦中佔據了某種荒謬的妄想,隨即連忙將那些念頭全部趕出腦海。
「……那個,雖然我其實也沒有放不下那件事啦…………只是從那之後,就算遇到值得信賴的男性,就會……就會覺得,他們會不會也是那樣的人,讓我有點,害怕。」
明澄斷斷續續地,但還是認真地組織著話語。
「所以,我今天想跟阿曲走過這條街。」
她抬起眼睛,怯生生地仰望著我。
「……走過這條街?」
「嗯。走在這條街上,然後,直接走過去……」
聽到那番話,我終於明白明澄想做什麼了。她並不是在懷疑我。不過,她還是想透過另一個層面,以手中的觸感確認信賴的形狀。
老實說,我畢竟也是個男人,並非沒有那樣的想法和慾望。
但是,如果拿來與失去明澄相比,我死也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那麼,我們就慢慢走吧。」
當我說完——明澄就露出有些濕潤的眼神,默默地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倆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地走在愛情賓館街上。放空地望著流過視野的燈光和霓軒燈。靜靜地看著一對對情侶牽著手,然後進入城堡。
不知為何。僅僅是這樣,就讓人感到無比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我很開心得到她的信任。這是一段愉快的時光……但是——
「我說,阿曲。」
「怎麼了?」
「——難道,我不能跟阿曲一直在一起嗎?」
用著寂寞、不甘心、濃縮了無數苦惱的聲音。
明澄說出了那句話。在這個場合,我絕對得說點什麼才行。但是,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我感覺在那句話之中,隱含著比言語更深刻的某種東西。
「……抱歉,忘了吧。先別管這些了,明天開始就輪到阿曲的回合嘍。」
我始終什麼也沒說出口。於是,歌詞寫作集訓的行程就這樣過去了一半。
老實說,我的回合有些乏味。只是帶明澄去逛了與朋友聊天的車站前面之類的地方。即使如此,明澄看起來仍然很開心。就在歌詞大致完成的時候,為了進行潤飾歌詞的最後作業,我們兩個光榮地返回母校。當然了,事先有確實拿到許可。多虧正值寒假,校內沒什麼學生。於是在認識的老師幫忙之下,我們悄悄地進入了學校。而在走遍頂樓樓梯間、教室等各處之後——
我們終於造訪了「那裡」。
「……哇,真的還在耶。」
世界染上了夕陽的顏色。除了我們以外,保健室裡空無一人。
如果將學校比喻為人體,那麼這裡一定是腎臟吧。
記得那時候,我曾一邊望著這間保健室的景色,一邊這麼想。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半。現在的我會這麼想——
如果將學校比喻為人體,那麼這裡一定是腎臟吧。
但是————對那些只能活在腎臟裡的傢伙來說,那裡確實是個重要、溫暖、能夠保護自己的棲身之地。
「我說,阿曲——」
明澄有點撒嬌似的拉長尾音,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這種時候,通常代表她有什麼企圖。
「有何貴幹啊?」
「……我想玩重現VTR。」
「重現什麼?」
明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爬上了床,然後一把拉上簾子。
於是——我理解了。這種事……未免太讓人害臊了吧。
「我可以拉開嗎?」
沒有回應。我等了十秒左右,然後一鼓作氣拉開了簾子。
和那天不同的是,在那裡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裡的,是「特別」。
十九歲的明澄俐乃,坐在黃昏的世界中心,假裝喝著奶茶。
不知為何,我在那個瞬間幾乎要落下眼淚。
「……那個,有事嗎?」
她以比那一天稍微成熟的聲音,說出了和那天一樣的話。
「啊?」
「呃,突然拉開別人的簾子,就這麼不說話也不對吧?」
十九歲的女孩坐在保健室床上,用充滿期待的表情仰望著我。
…………唉,結果要丟臉的是我啊。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全裝——進——抽——獎——箱——裡——」
我大聲地激情唱出那首在那天將我們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歌曲。
明澄像是在忍著笑意似的低下了頭。我明明沒被搔癢,卻感到渾身癢得受不了。
「……你喜歡鐘擺嗎?……鐘擺匠。」
「是啊,超喜歡的。妳呢?」
她這才抬起頭,露出微微泛紅的雙頰。
「喜歡。我是真的喜歡,和你一樣。」
就這樣,重現VTR結束了。
我有種錯覺,彷彿整個世界有一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感覺好懷唸啊。」
明澄瞇起眼睛,宛如回憶著美好的過去。
「真的是……到處都是敵人呢。連鞋櫃都變成了植物園。」
無論承受多少惡意,她從以前就一直綻放著光彩。
「那時候……現在一定也是。我的敵人,一直都是那些維持原本的樣子,看起來過得很幸福的傢伙,還有認為那種態度不可能獲得幸福,繼續維持原本樣子的自己。」
她當時常說的話,與她現在的話語結合在一起。
「可是維持原本的自己根本就不是罪過啊。」
明澄自嘲般的笑著……但是——
「的確,那些能維持原本的樣子過著幸福生活的傢伙,就那樣生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吧。不過呢,一定是因為明澄討厭那樣的自己,明澄才會是明澄吧。」
「……咦?」
「受了傷仍持續奮斗的人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喔。」
我重述了她以前常說的話。
「……你還記得啊。」
「怎麼可能忘記。那種有說服力的話,只有像明澄那樣身體力行的人才說得出口。」
她的眼神微微地搖曳。
「所以啊,受傷了仍持續奮斗的明澄比任何人都要美。我覺得現在的妳也很美喔。」
「……我這四年,應該沒有白費吧。」
「那當然。畢竟那些全都是明澄啊。」
「那麼……我還是不想白費掉。」
明澄的話中帶著一絲陰影。所以,想要轉移話題的我開口:
「我說,歌詞裡不是還空著一句嗎?我現在大概想到怎麼寫了。」
「是嗎,那麼……就算完成了呢。」
那個聲音略為帶著遺憾與寂寞。
「不對,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作品。如果明澄覺得不好,可以作廢喔。」
撲通,心臟跳動了一下。
陽光在她的側臉畫上了色彩。我伸手靠嚮明澄的耳邊。
輕聲地,在她耳邊低語了那個句子。
明澄她————
「不錯喔。」
她以毫無虛假的直率聲音,說了那麼一句。
現場只剩下得到滿足的感覺。
我想,明澄一定也和我共享著同樣的感受吧。
如果要為這完美的一天下個標題,那會是什麼樣的標題呢?會不會像那些很土的國產電影標題呢——我如此心想。
在最棒的那天過後——
明澄就變得不太對勁了。
*
簡直就像半生不熟的蒸魚。
即使問她原因,她也只會堅持「沒什麼」。看來真的不是身體不舒服。然而,我卻隱約感到她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我也受到她的影響,心中充滿了紛亂的情緒。
「喂,明澄,明澄!」
「哇,咦,哦,怎麼了?」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妳最近很奇怪喔。」
演唱會的日期明明就近在眼前了。
最後,阿海運用他自有的人脈,奇蹟似的勉強訂到了一個大一點的會場。
至於佑真提議的群眾募資,或許是因為「響來代理人」的效應和響來直播演唱會的加持,才剛開始就馬上募到了目標金額。
好幾百萬人都在關注我們的動向。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可是……
「嗯?」
LINE的通知聲響起。我看了一下,是一位意外人物的聯絡。
帳號名稱是「煙井響」。
》阿曲,你過得還好嗎?
》我有些事想跟你談談。最近方便見個面嗎?
》當然是關於境的事。
不知為何,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七上八下。
……不過,剛好我也有話要跟他說,所以——
*
「嗨,歡迎啊。」
煙井先生帶著妖艷的笑容,以誇張的動作鞠了個躬。
「我剛好也有話想跟你說。」
「嗯嗯。」
速食店裡,兩個男人隔著一座薯條山對望。
「不好意思啊,雖然是我約你出來,但我沒多少時間,可以直接進入正題嗎?」
「當然沒問題。」
雙方一邊揣測彼此的心思,一邊斟酌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麼,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煙井先生,所以你打算從今以後要怎麼引導境童話?」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這件事。明澄喜歡上了童話妹。我打從心底支持那樣的明澄。然而,我不像煙井先生那樣,擁有引導明澄的手段。
所以,想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對明澄的未來有何打算。
「呵呵,我跟阿曲心有靈犀呢。」
說完,他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之所以找阿曲來,也是為了談這件事。」
原來如此,那麼事情就好談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煙井先生的目光忽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銳利。
「結論是,我不想讓明澄俐乃這樣的天才,安於成為凡人的結論。」
他的眼神緊緊鎖住我,讓我無處可逃。
「安心、信賴、棲身之地。那些看膩了的結論不適合她。阿曲,我說的就是你。」
「……啊?」
「就是因為你一直誘惑她做出成為凡人的結論,從結果上來說導致她遭受虧損。」
「這是什麼意思?」
「嗯~很難懂嗎?那我就——解釋給你聽。」
他那惹人厭到讓人想揍他一頓的說話方式,實在很令人火大。
「比方說損失的金額吧。境童話每多休息一天,整個業界就會產生以千萬計算的損失。像你這種凡人跟境玩在一起的一天,對境來說就是幾十萬,對業界來說就是幾千萬。當然了,我不是說金錢就是一切,但金錢也是重要的。」
煙井先生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跟明澄一起欣賞無聊電影浪費掉的一天、去遊樂園玩的一天、一起寫歌詞的一天……對業界而言都是幾千萬的損失。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明白這點。然而被別人一語道破時,我還是感到很沉重。
演藝圈是明澄的棲身之地,我沒有干涉的資格。
「當然啦,境之所以會休息,不全是阿曲的錯。但我認為你應該也要負起一部分責任吧~」
做作又諂媚的說法。
說到底,要不是我把響來帶到那傢伙的面前……腦中閃過了這個念頭。
「還有休息的事在社群網站上引來的誹謗辱罵。盡管境不太會說這類的喪氣話,那種言論似乎實際上還滿多的喔。」
暫停活動之後,我收到了好多訊息。雖然裡頭也有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歡我的人寫來的鼓勵或感謝。
在她歸納為「不堪入目」的訊息裡,到底包含了什麼樣的內容呢?
「說實話,現在連未來的規劃都變得一團糟了。原本境應該可以在兩年之內站上演藝圈的頂點,前提是沒有阿曲的出現呢。」
腦海中浮現出在演藝圈拚命奮斗的明澄側臉。
一邊說要支持她,一邊奪走她的機會的,其實是我嗎?
「嗯~我的重點是……這樣說吧——」
煙井先生一口氣吞下三根薯條,一臉無趣地表示:
「就本質的意義上來說,阿曲你沒辦法讓境有所成就。不但救不了境,也無法讓境真正地修得幸福。但是我可以,這點我能掛保證。」
毫無猶豫、冷靜淡然的聲音。
「……具體來說呢?」
「這個嘛。唔,說給阿曲聽應該沒關係吧。」
煙井先生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繼續說道:
「境接下來將會進軍女演員圈。從國民偶像童話妹,搖身一變成為女演員境童話。」
某個夜晚,明澄曾經稍微提過類似的話題……但是——
「那麼,童話妹會怎麼樣呢?」
「……我聽太不懂你的問題。」
「明澄現在扮演的『童話妹』這個角色,會變成什麼樣子?」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阿曲問的問題真奇特呢。」
煙井先生臉上掛著微笑,漠不關心地如此說道:
「頂多保留名字吧。本質的部分會捨棄掉,但一下子突然改變也很突兀,所以應該會慢慢拿掉那個角色吧~」
「……你說,捨棄?」
「因為,那個形象很明顯會成為阻礙啊。」
明澄一直以來努力面對的那個角色。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喜歡上的那個角色。
我第一次想要支持的那個角色。
眼前這個男人,竟然隨隨便便地就說要捨棄掉。
「執著於個別角色也沒什麼意義吧?重要的是如何為名為明澄俐乃的這份才能,準備一個能讓其發光發熱的容器。僅此而已。」
憤怒、無力感、罪惡感。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腦內爆發。直覺告訴我,我無法接受這個人說的話。然而,同樣的——
我沒有能力和方法否定這個人。
「一月三十一日。」
「咦?」
「那天,境將會啟程前往一場長期集訓,參加為了成為女演員而準備的正式課程。我不能透露地點,但可以告訴你那是個很遙遠的地方。我當然也會過去,還有幾十位大人參與其中。現在不管阿曲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這可是左右她將來的重要行程喔。」
……再過,一個月?眼前的男人確實這麼說了。
再過一個月,明澄真的要離我而去了嗎?
「所以,在那之前拜託你不要做什麼多餘的事喔。」
煙井先生搖晃著身體,露出微笑。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煙井先生能為明澄做的事,明顯比我還多。能夠保障她的前途的人,顯而易見的也是對方。我根本沒有任何地方贏過他。而明澄自己也希望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留住她的資格。
*
時間以無可救藥的速度流逝著。
每次看到明澄那張難過的臉,我就感到心情複雜。
一切都是她的選擇,我無法決定任何事。覺得那樣也好的自己,和明顯拖累了想要在演藝圈努力的明澄的自己。我夾在兩者之間。
結果這場兩難的局面過了半個多月也沒有結束。胸中的雜音甚至還愈來愈嚴重。等到我難以承受時,世界已經迎來了一月的中旬。
漸漸地,明澄說話的次數變少了。恍神的次數愈來愈多。我們彼此都彷彿瞞著對方什麼,宛如深怕會破壞什麼,宛如捧著易碎品似的對待兩人相處的時間。
明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成為女演員的計畫。不可能不知道一月底她將啟程遠行的事。所以,氣氛才會沉重地令人絕望。明澄肯定和我一樣,處在進退兩難的狀況之中吧。
但是,像易碎品一般的時光,總有摔落碎裂,宣告結束的一刻。
那是冬日的夜裡,某高層公寓的一間屋子。
「阿曲。」
矮桌上放著最後演唱會的企劃書。不見響來的身影。
「我說,阿曲。」
明澄以略微沙啞的聲音說道。
看到她低著頭的樣子,我莫名地心想:啊啊,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阿曲,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你明明就知道。」
「……是啊,我知道。」
「煙井先生說,他已經告知阿曲了。」
「是說集訓的事嗎?」
「嗯。」
那個聲音,就像當時我聽到的歌聲一樣顫抖著。
「演唱會的日子,和出發去集訓的日子,是同一天。」
「是啊,我知道。」
我在裝什麼冷靜啊。
「我、呢……」
不想聽。
「我……」
不想讓她說出口。
「……」
「……」
「打算要去演員集訓。」
這應該是明澄最難以啟齒的話才對。
「不是因為煙井先生要我去。是我自己決定要去的。」
結果還是讓她說出口了。
「這樣啊。」
「……」
「是嗎。」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能保障明澄前途的力量,也沒有能滿足明澄的說法。所以,我沒有留住她的資格。
「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
「隨妳高興吧。畢竟一個人能決定的,就只有他自己那一份人生。」
咦,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情境。四年前,的確有過。
當時,我沒有阻止明澄。當時,明澄靜靜地哭了。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十九歲的明澄,沒有哭。
只是用無比冰冷的眼神注視著我。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明澄。
演唱會的架構做了調整,就算沒有明澄也能繼續進行。
響來的關注度日漸高漲。社群帳號的跟隨者數急速暴增。我則是盡可能努力不去想其他事。
就這樣反覆過著這種有如廢棄污泥、有如路邊被壓扁的罐頭的糟透日子。
我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心靈正逐漸流失。有時甚至想乾脆放棄這一切算了。
看來我果然什麼也辦不到。即使拚命掙扎過了,做不到的事終究還是做不到。一開始就不該抱持期待的。到底要相信多少次,遭到背叛多少次,我才會甘心呢。根本沒有學到教訓。什麼都沒有累積起來。什麼都,毫無價值。
盡管如此,時間依然一視同仁地推進。時間拋下我一個人,自行流逝。
光陰似箭。一週過去,兩週過去,此刻已是演唱會的前兩天。
「爸爸。」
那天,很久沒見到的響來現身了。
「媽媽怎麼了?」
「媽媽因為某些原因,不能參加演唱會了。」
「……怎麼會。」
響來以深邃的眼神責備著我。
「開什麼玩笑。」
「我也沒辦法啊。那傢伙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我得跟媽媽在一起才行。」
「不。」
我斷言道。
「就算沒有那傢伙,我也能改變妳。」
「……!」
響來將光之劍的劍尖對準了我。
那隻手在顫抖。
「爸爸,我……」
「妳刺不下去吧?」
「……咦。」
「就算刺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對妳來說,刺我是沒有意義的。我說得沒錯吧?」
我平淡地表示。響來放下了劍尖。
將日本刀收入鞘中。
「這不就是墮落嗎。完全就是墮落。」
「不對。」
我朝響來望了回去。
「要是跟我在一起,明澄才會墮落。」
我終於得出了答案。一切都只是我的私心。跟我在一起對明澄沒有任何好處,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所以,這樣就好了。
「我說,爸爸。」
「……所以,媽媽已經——」
「不對喔。」
「……咦?」
響來將雙手放在身前,輕輕地鞠了一躬。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明天,請帶我去我誕生的地方。」
「……響來,誕生的地方?」
我是在老家的自己房間裡構思出響來的。就是那間無趣的,從小長大的房間。
「雖然不太懂為什麼,但這樣妳就會原諒我嗎?」
響來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
我接受了響來的請求。於是,我回了一趟老家。剛到家,就直奔三樓的自己房間。
門的另一邊,是去不了任何地方,我從小長大的房間。保存得跟以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室內,使短短几周前讓明澄離開的罪惡感,和那天的苦澀回憶混合在一起。變得黏稠不堪,無法溶化。
「響來,妳可以出來了。」
我對著空中說話,立體影像的少女便出現在我的房間。
「那時候我完全沒想過呢。妳竟然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不是一直都在爸爸的房間嗎。」
我一邊跟響來對話,一邊從背包拿出企劃書和書寫用具,陳列在地板上。
「抱歉。妳應該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我忙著準備演唱會。可以邊調整企劃邊跟妳聊嗎?」
「沒關係。」
響來發出跟明澄一模一樣的聲音。明明最近已經習慣了那個聲線,然而不知為何,她的聲咅就像水碰到傷口似的,刺激著我的腦袋。
「我說,爸爸。媽媽的事,你已經無所謂了嗎?」
現在,我不想聽到那個聲音。但我忍了下來,回答道:
「怎麼可能無所謂。」
妳這個虛擬人物根本什麼都不懂,我究竟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
「那為什麼!」
「正因為不是無所謂,我才讓她走的。」
我繼續瞪著企劃書,感受著響來的刺人視線。
「那傢伙啊,從以前就一直是那個樣子。耀眼奪目,想要成為某種不會埋沒於普通人之中的存在。然而,我只會妨礙她而已。」
視線在企劃書的文章上滑動。一遍又一遍,來回看著同一個地方。
「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待在那傢伙的身邊。有比我還厲害的傢伙在。就只是如此。」
不過話說回來。像這樣當明澄離開之後待在房間裡思考企劃案,就算不想也會讓我回憶起那一天。
那天,我把一切都留在這裡。在生出響來的那天,我拋下了包括明澄在內的一切。
然後,我後悔得要死。罪惡感幾乎殺死了我。但是……盡管如此——
「我說,響來。我啊,果然從那天開始就一點也沒變。」
什麼都沒學到,一點也沒成長,虛度了毫無價值的四個年頭。
「一點也沒變啊。」
水滴啪嗒一聲落在企劃書上。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淚水。
……今後,我一定也會如此重複著同樣的自己吧。
所以——
「你還真有臉講出那種軟弱的話!」
我反射性地抬起頭。
我們對上了視線。只見響來渾身顫抖,以全身上下表達著憤怒。
「我從剛才就默默聽到現在。怎麼?因為重視她才讓她走,因為有人比你更適合她?」
淺藍色的髮絲輕輕搖曳。那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慢動作播放。
「那麼媽媽的想法呢?」
「……咦?」
「比起發光發熱,有個東西媽媽更想要好幾倍。結果你忽視她的想法,擅自下了結論。」
比起發光發熱,媽媽更加渴望的東西。
那個想法。那個想法的存在……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連那傢伙最想要的東西都沒能做到,所以才讓她走了。」
「誰說你做不到的?」
「啊?」
「決定這點的人不是爸爸。不管是那天,還是現在!」
決定的人——……
…………是我,但是——
的確,那些全都是我自作主張下的判斷。但又怎樣。到頭來,我還是一樣沒辦法成為那傢伙的什麼人。
「而且……現在的爸爸根本就是忽視了自己的內心。」
「沒有那回事。不,我最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怎麼可能。因為現在的爸爸完全看不清自己啊。」
「……什麼意思啦。」
感覺好煩躁。但是,就在我感到煩躁時,響來接著說了:
「爸爸剛才說,自己從那時候開始就一點也沒變。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咦?」
「別說那種沒骨氣的話。爸爸被我刺中,奪走角色的時候,感受到了什麼?」
那句話,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星空下的夜晚。
那一天,十九歲的阿曲被奪走了。我想都懶得想,老實地回答:
「一路塑造出的角色遭到奪走,會很難生活下去。還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不是自己。彷彿死過一次……簡直就像,回到了十五歲那個幼稚的自己。」
響來點了點頭。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不就是爸爸身為人類最好的證明嗎?我無法改變,也不認為改變就是正確的。但是看了這麼久的人類,讓我認為:每個人都會一點一滴地改變。無論是陷入多大煩惱的孩子,人類也總有一天會改變。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個重要的角色存在。扮演那個角色,拚命地扮演下去,不知不覺間讓它成為真正自己的一部分。就是以這樣的方式改變。雖然在我的眼中,那種行為有時看起來就像墮落,但即使如此,人類仍然肯定那種作法,持續活下去。那麼爸爸跟他們不一樣嗎?」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被問到那樣的問題,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的,角色——」
響來面無表情地繼續說著:
「不管爸爸怎麼想,不管我怎麼想,爸爸在這四年間……不,從出生到十九歲的這段時間,就是這樣與角色一起持續改變。」
響來拔出日本刀,指向了我。
「我都明白。因為現在的我吸收了爸爸的四年時間,所以明白了。」
「……明白什麼?」
「就如同十六歲時的媽媽在沒有爸爸的世界裡掙扎著活下去一樣,爸爸也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裡拚命地活著。」
響來平靜地繼續說道:
「拚命地想融入過去疏於經營的人際關係。」
「即使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也下定決心要認真地面對他人。」
……我。
「在鏡子前,練習露出自然的笑容。」
我——
「偶爾感到痛苦,故意錯開與同學一起放學的時間,獨自吃著便利商店的甜點,漫步於新市鎮的街道上。」
「盡管如此,還是想要相信些什麼,回到家後就躲在房間裡不停地彈吉他。」
「無數次想把媽媽的臉趕出腦袋——」
「卻做不到。」
啊啊,好痛。每件事聽起來都好痛。
「為了生存下去,一點一滴地變得圓滑。」
「但是,你捨不得丟棄真正最重要的東西,而是藏了起來。」不要再說了。
響來的臉上浮現如晴朗天空般的清爽笑容,對我笑了。
「爸爸到現在為止為了生存下去,一點一滴、慢慢地,帶著滿身的傷痕改變了。」
為什麼……妳要這麼直接地,照亮我藏起來的內心世界啊。
「既然如此。下一次改變的時機,說不定就是現在喔。」
大腦絲毫無法認同。
「主動改變自己的時機,說不定就是現在啊!」
盡管如此——
不知為何,淚水怎麼都停不下來,也不肯停下來。
那天,十五歲的夜晚,我為了生存,將所有礙事的東西全都拋下了。剛開始時很辛苦。就算試著以陪笑迎合周遭的人,也完全沒有開心的感覺,還因為破綻百出遭人白眼,簡直慘不忍睹。即便如此,我也漸漸開始應付得來。重要的東西變多了。
我交到了朋友。
為了守護那樣的生活,我的為人自然而然地改變。
最後,成就了現在的我。
拋下明澄的那天,哭著回家的自己。
現在的自己。
全都是一脈相承的。但是——卻又不一樣。
我,改變了。為了生存,我變了。
「拒絕苦惱就是墮落。我不認為為了讓日子好過一點而改變是正確的……但是。就算沒能加願走上自己想走的路,你與自身的苦惱搏斗的這四年,不斷受折磨的這些日子絕對不是謊言。也不會淪為謊言。」
「……」
「我再問一次。」
或許,我心中早就有了那個答案。
「爸爸現在,想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
「……嗯,這個嘛,就像妳說的。」
所謂的角色,似乎是從無數的要素和詮釋中反推出來的構成物。
同樣的。
從一個人所扮演的無數角色延伸出的線可以匯聚成點,而所謂的人類,或許就是浮現於該批上的一個形象。
既然如此,那全部都是我啊。全部,都是我所珍惜的自己啊。
「我說,響來。我覺得現在非得拜託妳一件事不可。」
明明我還沒說出最關鍵的要求內容,響來卻一副完全了然於心的表情。
「拜託了。可以請妳把我珍惜的角色——可以把十九歲的阿曲,還給我嗎?」
她笑了。
「好慢喔。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就在響來說出此話的同時——
——她以劍刺穿了我。
某種東西流進了體內。我有這樣的感覺。
回過神時,光之劍已經抽出胸口。
「感覺如何?」
「………………感覺喔——」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現在的感受,可以這樣說!!
「超有『我』的感覺。」
「這樣啊。」
我和響來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翻找家裡的壁櫥,拿出了相簿。
想要回憶起來的事,不想回憶起來的事。已經無法靠自己想起來的事。如今的我,就站在那一切交織而成的基礎之上。我開始想要了解那些東西,想要感受那些東西。
響來剛才還在房間裡,現在卻不知去了哪裡。
沒辦法,我只好盤腿坐在地上,攤開相簿。小學一年級。什麼都沒在想,當時還很純真的自己正在朝我揮手。這就是原本的我……但是——
比起那種毫無任何經歷與調味的自己,我覺得經過慢火細熬的現在這個自己美麗得多了。內心感到十分自豪。
……easfern youth「拂曉之歌」。
我以耳機塞住耳朵,翻著相簿。整個晚上,不停地翻閱。
……現在的我想要成為的果然是——我一邊想像著明澄的側臉,確定了這點。
翻完第三本相簿後,抬起頭。從窗簾的縫隙中窺見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IV
三歲時,我精通了九九乘法。無論大人或小孩,全都對我讚不絕口。所以,讀書成了開心的事。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天才。
上了國中先修班後,第一次輸給別人。剛開始,我還以為是什麼玩笑。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在補習班裡的排名只是愈來愈低。那時,我終於明白了。
自己什麼都不是,也不會有什麼成就。
人們很快就離我而去。把我捧成神童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曾經說過喜歡我的女生,和其他男生成了兩情相悅的一對。就算沒有我,世界依然以地軸為中心不停地旋轉。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我變得異常執著於博取他人的評價與關注。
我拋下學業,一心朝著娛樂他人的道路前進,轉職成了搞笑人物。不知不覺間成了吊車尾的學生,進入公立國中。身邊盡是些缺乏魅力的傢伙。
一切看起來都毫無價值,不久後我就開始翹課,賴在保健室裡。在那裡,我遇見了坐在床上喝奶茶,有著整齊瀏海的黑髮少女——明澄俐乃。
「我說,阿曲~」明澄讓我停滯的世界再次轉動。我認為,只要我們兩個拿出真本事,一宗可以成就一番事業。可以透過真正想做的事發光發熱。
結果——有所成就的只有明澄。
伴隨著無法遵守的約定,世界再次陷入封閉。我在黑暗的深淵掙扎度日。盡管如此,生活濃是無情地,殘酷地持續下去。然後有一天,我察覺到了。
沒有赴死勇氣的我,到頭來只能選擇活下去。只能一直活到死去為止。
從那之後,我變得很拚命。不得不好好正視自己至今都當成沒有價值而捨棄的事物。為了與不算聊得來的同學有共通的話題,我找了當時流行的動畫來看。雖然無聊到爆,我還是看完了全部二十四集。好不容易以為終於有話可聊,想要加進對方的對話時,卻被人冷笑說:「七曲,你幹嘛那麼拚命啊。」
我和常人一樣受了傷。就算受傷,生活還是持續過下去。當我在去東京的校外教學分組中找不到人跟自己一組時,明澄扮演的響來已經上了電視。「不要放棄你的遠大夢想」。我真想一拳砸破螢幕。躺在床上流下的淚水被空調冷卻,滑到了耳邊。
高二那年夏天,我終於有了能稱之為棲身之地的人際關係。和一群人在車站前閒晃,就讓我得到了小小的滿足。但是,那一絲不對勁的感覺,最後還是變得無法忽視。
——我在這裡做著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曾經對明澄許下的虛假約定,如今開始緩緩勒住我的脖子。一旦察覺到那種觸感,就再也無法逃脫了。我確實曾想要成為某種人物。曾經想要站在某人的身旁。
然而,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樣呢?不就只是隨便製造點滿足感欺騙自己嗎?不久後,明澄以境童話之名在演藝圈嶄露頭角,開始邁嚮明星之路。每次隔著螢幕凝視她的臉龐,紮在胸口的那根刺就會隱隱作痛。「都是你害的。」每當看到她在綜藝節目裡不怎麼開心地笑著,我就感到自己被如此責備。從那之後,我就逃避似的開始不斷創作賺不了半毛錢的歌曲。雖然做成影片也沒什麼人看,還是持續創作。創作歌曲時,腦海裡總是浮現明澄的臉龐。感覺唯有在作曲時,她才會看著我……啊啊,這樣子實在是沒救了。
——我的人生,受到名為明澄俐乃的女孩詛咒了。
大概就在我開始有這種自覺的時候。響來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與明澄重逢了。
*
》明澄。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兩個小時就好。我希望妳能看看我和響來的演唱會,就算只是看直播也行。
》決定我的價值的人。判斷妳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有什麼價值的人,全部。
》明天七點,等妳看完演唱會再說。
*
這場演唱會,不只是獻給當年的苦惱者,更是獻給如今不分男女老少、所有對響來產生興盤的所有人。同時,這場演唱會也是為了讓響來這個無法獨自改變的角色能夠改變的儀式。以這一切為前提。
我要將這場演唱會——獻給名為明澄俐乃的,獨一無二的女孩。
*
一月三十一日。響來企劃最後演唱會當天。
主會場,Zepp divercity TOKYO。可容納兩千五百人。
同步直播——YouTube線上同時觀看人數,一百零一萬人。
那傢伙最後一次的盛大舞台。是專屬於響來、由響來演出、為響來而辦的,尾聲。
宣告開始的聲音,此刻————響起。
會場沸騰起來。擠滿人的會場。搖晃的人頭。發出「嗚喔——!」這種怪聲,顯得格格不入的傢伙。即便如此——當音樂流瀉而出,所有人逐漸共享了這個空間。隨著跳躍般的節奏,眾人開始產生一體感。還沒有任何人登場,舞台一片漆黑。
形形色色的音樂同時響起。有一瞬間,那些音樂聽起來就像是噪音。有如合唱曲般,bpm偏低的鋼琴旋律。像是紅白機那種的八位元合成音。失真感很重的吉他反覆演奏。然後是充滿濡明感,緊繃,帶著獨特顫音的那個人聲。聽起來就像是以巨大的音量同時播放好幾首歌曲。實膝上也的確如此。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光芒頓時綻放。舞台上的投影幕上映出了好幾個「響來」過去的MV。好幾首過去的歌曲,迴盪在關住幾千人的場地裡。歌詞以講究的字體刻在頭頂上,彷彿懸浮在半空中。「呀啊——!」就像再也壓抑不住,感情爆發而出的女性聲音。那個人該不會是響來過去的粉絲吧。兩千五百顆搖晃的腦袋。其中有多少人是老粉絲,又有多少人是被話題吸引而來的人呢?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時——
「砰」地一聲,宛如氣球爆炸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現場響起了不諧和音。讓人感到被吸入黑暗深淵般的不適感……是倒放。全部演出,都倒放、倒退。MV、音樂,投射在空中的歌詞,一切都開始時光倒流。漸漸地,倒放的速度愈來愈快。
啊啊……太棒了。這是最完美的演出。即使事先已經知道流程,還是會興奮不已。還是會期待接下來的瞬間。灑遍會場的點點碎光,像是受到倒放的演出吸收似的,朝舞台上的一點聚集。紅色、藍色、綠色,全都被強烈的白色亮光吸收。最後,在舞台上散發眩目光芒的一點,化成了
人的形狀。
淺藍色頭髮的少女,驟然受到召喚至世界。
歡呼聲震耳慾聾。氣氛來到最高潮。站在為少女準備的舞台上的她卻對此毫不在意,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十秒,二十秒。在會場的情緒越過巔峰之際,響來吐出了第一句話。
「都墮落了。」
在清澈的嗓音和威嚴之中,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你們,全都墮落了!」
響來發出宛如將正確的理念強加給眾人的聲音,不甘心地嘶吼著。片刻的沉默後,會場開始騷動。騷動逐漸蔓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那是帶著雀躍的騷動。諷刺的是,無論響來再怎麼指責,這個會場都會陷入沸騰。
「以前來過我的演唱會……現在已經長大的人。有多少在現場?」
那語氣就像在致詞。當響來做出要底下的人舉手的手勢,會場裡便零星地舉起了幾隻手。看到那些反應,響來豎起了柳眉。
「別以為放棄了一些東西,就算是長大成人了!」
她的聲音中寄宿著充滿感情的熱度。一顫抖的嗓音,迴盪在廣闊的空間之中。
「大家都誤解了長大成人的意思。誤解了成長這個詞。」
她拚命訴說的模樣,牢牢抓住了上千人的目光。
「我絕不放棄苦惱,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散發微光的身體。那隻手彷彿要彰顯自身存在似的高高舉起。
「我不會放棄秉持正確!」
剎那間,激烈的樂團音樂立刻在會場內響起。那是響來當時第二暢銷的曲子。起初還有些困惑的觀眾,開始整齊劃一地揮舞螢光棒。
響來翻動斗篷的下飜,像蝴蝶般在寬廣的舞台上起舞。她以全身的動作來回舞動,彷彿在向眾人強調這就是我,不變的我。
——好壯觀。盡管她任性到了極點,但這場舞台表演完美無瑕。
她的歌聲與十五歲時的明澄非常相像。不過,那種嗓音比明澄稍微剛硬,彷彿能劃破空氣。那毫無疑問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響來」自己的歌聲。
她的個人演出順暢地進行下去。想唱歌就唱歌,想插入談話環節時就聊了起來,想斥責觀眾時就斥責。整個會場都享受著遭到響來的專橫作風耍弄的感覺。
……啊啊,太棒了。她是貨真價實的。雖然不知道是哪方面的貨真價實,我就是覺得這才是貨真價實的。
出於某些原因,我待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欣賞著她的生命光輝。
……啊,在這個時候打斷嗎?我這個無名的普通人要在此時上場嗎?
算了,出了大模又如何————畢竟,這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
在舞台上唱完第七首歌的響來,按照計畫給出了入場的信號。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這樣的時間了。讓我來引導你吧……最後一位苦惱者代表,上台來!」那是響來從初期演唱會就沿襲至今的企劃——苦惱者制度。讓身為無名小卒的年輕人站上舞台,訴說自己內心煩惱的殘酷舞台演出。
而最後的這位代表————
我戴上面具,故意踏出響亮的腳步聲。從最後一排緩緩地,像在細細品味這過程似的步向舞台。觀眾的騷動聲變換了色彩,逐漸加速。「那個是……」「誰啊?」諸如此類的零星聲音傳入耳中,又被拋在背後。
目光聚集而來。彷彿對舞台上的神明獻上讚頌。
「歡迎你。來吧,宣布你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響來的代理人。也可以說是設計出響來的始作俑者呢。然後,我的名字是——」
面對站在面前一臉得意的女兒,我挺起胸膛說道:
「苦惱者代表,七曲成央!」
隔了數秒。如洪流般的歡呼聲仍然莫名其妙地潮湧而出。來吧,舞台進入下半場時間了。響來笑得就像愛作夢的十五歲少女。
「爸爸。不對,七曲成央。你的苦惱是什麼?」
我的苦惱。留存至今,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背負著的苦惱。我將它放在聲音上,釋放出來。
「我從上國中之前,就一直渴望擁有不被他人的評價左右的價值。」
「他人的評價。的確,那是一直糾纏著人不放的麻煩東西。」
「是啊。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執著於那樣的東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人類總是會在追求真正渴望的東西時繞最遠的路。所以,我被它耍得團團轉。讓它牽著鼻子走……有一天,我終於醒悟了。」
會場恢復了寂靜。此刻無法判斷觀眾是認真關注著舞台,還是感到困惑,亦或是失去了興趣。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結果,所謂的價值不過就是他人的評價……只是別人眼中看到的東西罷了。」
「……姑且不論是否贊同,我就聽你說完吧。」
「謝謝。總之呢,我領悟到了這一點。但我仍然還是極度渴望擁有無可動搖的價值。感覺沒有那種東西就活不下去。然而,所謂的價值並非為我所有。那是別人的東西。於是我就一直為此而苦惱。」
「現在不一樣了嗎?」
「不,現在還是如此。但是,陷在那種苦惱之中的我,有了一個目標。」
響來默默地點了點頭。
「……就是成為某個人心中的最高價值。成為對那個人來說最特別的存在……不對,說得更具體點——」
那傢伙正在看直播嗎?
有看也好,沒看也罷,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我想成為的,是國一時在學校保健室遇到的那個女孩眼中的特別存在。我太不懂什麼情啊愛的,但那個目標肯定是超越那一切,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我一直一直,非常渴望能成為那樣的人。」
緊接著,聲音響起。
「為了那個目標,你可曾認真努力過?」
響來以純粹的視線刺穿了我。話中的道理正確得我幾乎無法反駁。
但是……人嘛,誰也不可能活得那麼正確。所以——
「沒有喔。不對,是做不到。我做不到。然後,我找了許多理由來為自己的做不到辯解。像是為了那傢伙好,或是我本來就沒有那麼強的企圖心。」
「那是藉口吧?」
「是啊,現在我明白了。全都是藉口。結論很單純。」
我終於在幾千人、幾百萬人面前,擠出了一直以來沒能說出口的話。
「我……我只是怠惰而已。只是墮落了而已。」
如果不先承認這點,我就無法前進。
「我對自己的感情怠惰,對傳達感情怠惰。因為墮落而遠離了想要成為的自己。」
「是啊……但是,能夠承認那點,不就是爸爸一直苦惱到今天的證據嗎?」
響來說出了令我大感意外的話。我……
一直都在墮落。一直都在怠惰。連如此的行為都煩惱著我。
不斷經歷那樣的苦惱,造就出現在的我。
妳……響來認可了如此的我嗎?
「謝謝。但現在,我想要坦承一件事。」
不過,我現在不能滿足於此。
「所以,今天我是來好好傳達這件事的。」
無論多麼丟臉都無所謂。我要好好地傳達出去。
「我曾經讓一位現在可能正在看這場直播的女孩……離開身邊。然後,我終於察覺到了。」
會場的寂靜刺痛了我的耳朵。
「我還是……即使無法實現,即使不被她原諒,即使無法挽回。盡管如此,我還是想好好地再和她談一次。為了完成這個心願,我願意付出任何犧牲。」
「是嗎。」
「所以,我願意說上千百遍。想再和她談一次。這就是我現在所有的苦惱。」
說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瞬間,感覺彷彿擺脫了心魔,身體變得輕盈無比。
響來面無表情地環視會場。注視著兩千五百名觀眾,和螢幕另一端的上百萬人。
「我——」
聲音,釋放而出。
「我是為了守護我們的世界,為了回收被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才會來到這個世界。所以我的使命就是把苦惱者的苦惱、夢想、心願,送回它們應該待的地方……所以,爸爸。不,七曲成央。我給你一次機會。」
「……咦?」
「——上台吧,媽媽。」
寂靜無聲的觀眾席。響來靜靜地注視其中的一點。一直注視著那一處。
不久後,當會場騷動起來時——
一位女孩就像分開了人群,沿著中央通道走過來。
她踏上階梯,登上了舞台。
「……不會吧?」
鮑伯頭。濕潤的眼眶。像是洋娃娃穿的服裝。
好勝的笑容,以及不容他人回嘴的淡淡氣場。
「為、什麼?」
雜音戛然而止。
明澄俐乃,就站在那裡。
「歡迎妳。來吧,宣布妳的名字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我的腦袋無法理解現況時,明澄朝著整個會場說道:
「我是童話妹~耶……啊,不對。」
明澄愉快地笑著。
「苦惱者代表,明澄俐乃!」
她高聲宣示。
怪叫聲充滿了會場。「童話妹?」「咦,那是童話妹吧?」驚呼此起彼落。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來都來了,我有什麼辦法嘛。」
「……可是,集訓——」
「我為了肯定自己這四年來的一切,決定去參加集訓。想證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費,所以選擇繼續在演藝圈發光發熱,而不是跟阿曲在一起。」
明澄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如此傾訴。
「但是……我察覺到了。就算繼續走下去,也只會讓過去的我哭泣。」
那聲音不算特別大,卻異常地響亮。
「每當我前進一步,幼小的自己就會哭著呼喚我回去。不管再怎麼搗住耳朵,那聲音都會穿入腦中。」
「……」
「就在決定去集訓時,我這才與過去的自己對上視線……在那個瞬間,我察覺到了。比起前進,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明澄以凜然的表情說道。
「我不想讓這四年白費。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否定我這十九年的人生。」
她在這裡停頓一下,然後,明澄得意地笑了。
「所以今天,我要來拯救我這十九年的一切。」
然後,在我開口之前,明澄轉向響來。
「響來,半天不見了呢。」
「半天不見……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這孩子來到了集訓的集合地點。」
今天早上。也就是說,是昨晚響來離開我這裡之後發生的事啊。
「然後,我們聊了很多事,大吵了一架。」
明澄嚴肅地說道。
「……我把童話妹要回來了。」
「……喔喔,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難怪。」
「難怪什麼?」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
「剛才的招呼,說得很完美喔。」
明澄笑了。
「對吧?不過,阿曲你也把十九歲的阿曲要回來了吧?」
「是啊。這樣就能好好地迎接二十歲了。」
聽到我的話,她點了點頭。然後,以誇張到連觀眾都看得出來的刻意動作,伸出食指朝響來猛力一指。她的眼眸與響來的眼眸展開對峙。雙方的目光爆發衝突。
「響來,我是來和妳做個了斷的。」
「了斷?」
「是的。我一直……到現在為止都在逃避妳。只要看到妳,會覺得彷彿被十五歲那個正確的自己注視著,我好害怕。就像妳才是正牌的,現在的我是冒牌貨。我害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響來散發強烈的氣勢,承受了明澄的話語。
「妳比我活得更加正直。那大概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明澄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的腿到現在還在微微發抖。」
她對著響來的眼眸,筆直地瞪了回去。
「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是一邊發抖一邊奮鬥下去。雖然扭曲了自我,但我還是生存下來。盡管也曾有過覺得這樣是錯的時候,不過失去角色,和很多人聊過之後……最重要的是,響來,在面對妳之後,我察覺到了一點。」
她緊繃的聲音響徹了全場。
「一切都是正確的。我扭曲自我奮鬥至今,最後成為的現在的我,每一點都是正確的。因為這是我為了自己而走的道路,所以美麗。」
彷彿要擁抱一切似的。
「所以,現在只剩下證明這一點了。」
她強而有力地宣示。
「……很不錯的氣魄呢。」
「我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了。趕快開始吧。」
「開始什麼?」
「阿曲作的歌。不是說要讓我和響來一起唱嗎?」
明澄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那首歌——原本是由三個人一起表演,這項環節包含在最初的演唱會計畫之中……但就算她那麼說——
「呃……妳沒練習過吧?」
「沒關係啦~我是天才嘛,做得到啦。重點是,響來妳同意嗎?」
「……好,當然可以。」
「我會證明給妳看,我的光芒比妳更加閃耀。」
「……唉,沒辦法啦。隨妳們便吧。」
我正想對觀眾喊話,明澄卻搶先宣布了。
「那麼,現在就要為大家帶來各位引頸期盼的響來的新歌嘍~!」
隔了一拍,觀眾們回應道:「喔喔……」
「我~也~可以~一起唱嗎?」
這次連等都沒等,觀眾們立刻回應:「耶——!」
「接下來就交給你嘍,阿曲。畢竟如果沒有阿曲的演奏就沒意義了。」
「……好啦好啦。」
我環視著數千個光點。當年我們無法抵達的景色,如今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盡情享受了吧。
我將電木吉他,也就是可以接上擴大器的木吉他抱在胸前。再敲了四下吉他打拍子,然後彈出第一個Am和絃。
這明明是觀眾們第一次聽到的歌曲,會場每個人卻都能隨著自己的感覺搖擺。光是這樣,就讓我快要哭出來了。
前奏結束,第一個音符響起。
響來和明澄讓彼此的顫音產生共鳴,完美地唱出歌詞。
那天看到「第一次」的瞬間,變成了沒有備用鑰匙的寶箱之鑰。
受無可取代的「第一次」詛咒著,我們又長大了一歲。
……兩人的歌聲融合在一起時,竟是如此的——美麗啊。
那合唱以我從未聽過的方式顫動。讓我想起第一次聽到明澄歌聲的那天。當時,我覺得明澄的歌聲就像搖曳於冬日寒風中的一片葉子。但是……
今天這兩人的歌聲,明顯不同。
那就像熊熊燃燒的靈魂之火搖曳,星星的不規則閃爍,也像世界盡頭濺起的海浪。每當想要捕捉,它就會從指間溜走。
如此奇蹟正乘載在凡人所創作的音樂之上。將我這平凡無奇的音樂,傳達給數百萬人……啊啊,我快要哭了。
平靜的B段結束,順暢地進入激烈的副歌。
聲音顫抖著,高聲吼叫。一邊吼叫又一邊吶喊,兩人的聲音都在顫動著。那共振彷彿要將我捲入,帶往遙遠的宇宙。
心中的震顫毫無停歇,歌曲繼續進行,接下來只剩下C段和最後的副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宛如將潛入水中。
我認為受了傷仍持續奮斗的妳,是最美的。
受了傷仍持續奮斗的妳,比裹足不前的那傢伙更加美麗。
到頭來——這首歌都只是我們的自我滿足。
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來吧,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傳達出去吧。因為這首歌也將結束了。
在最後副歌前。我深吸一口氣,吸氣又呼氣。
選擇拋棄某些事物的我,假裝遺忘而活下去的我。未能達成理想的我,全都是同一朵花。
為了他人而飾演的我,想成為未竟目標的我。
還有遺留在那天的我。
都在穿過樹葉灑落於地的陽光中,隨風搖曳閃耀。
就在終於凋謝的那一刻——
世界將屬於我。
「……呼。」
我停止撥絃,壓住琴絃結束了樂音。
「謝謝。」
說完,我低頭致意,明澄和響來也一起低下了頭。
抬起頭時——
………………掌聲,響遍全場。
這樣就夠了。會得到什麼樣的評價已經是其次。
這是獨自一人絕對無法看到的景色。是兩個人聯手也無法觸及的景色。
我們三個人,就站在那片景色的正中央。
三人互相交換眼神。光是這樣,就讓人滿足不已。
即使兩人尚未做出了斷,她們的美仍逐漸得到證明。
「……響來?」
就在群眾陷入狂熱之際——
響來的身體,開始綻放強烈的光芒。
「……怎麼了?」
我才剛感到疑惑,就注意到位於視野角落的手錶正指向八點整。八點。那是——改變響來的儀式開始的時刻。
「——各位觀眾!很抱歉行程這麼慌亂!約定的時間到了!」
會場開始騷動。然後,每個人都從口袋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請開始以標籤『#我與響來』在社群網站上發文!」
「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響來困惑地看著自己發出強烈光芒的身體。
響來真的開始改變了。雖然理論上應該可行,但老實說我認為實際成功的機率只有五成。因此,安心與興奮的情緒同時湧向了我。真令人期待啊。我和明澄事先向全世界宣布的內容很簡單明了。
就是:「一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整,請在社群網站上以『#我與響來』這個標籤,上傳各位對響來的詮釋。」
不管是畫粉絲圖、寫文章、二次創作,甚至是單純發點感想,什麼都可以,總之希望大家盡量上傳——我們是這麼說的。
這是以大量的詮釋對響來進行複寫的行為。
角色是由無數的人物圖像構成……就像透過漫畫中的每一個格子,反過來建立統一的人格。反過來說,我們就可以藉由追加新的人物圖像更新角色。
只要一個詮釋,就會改變角色。我利用了這一點。一次性追加大量的詮釋。
那可以說是——響來2.0。是全新的響來。
「……我真的、會改變、嗎?」
響來散發的光芒愈來愈強,甚至連她的身形都看不見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光芒持續綻放,宛如無聲的爆炸。
漸漸地,光芒開始消退。
「……太猛了。」
此時我所見到的響來模樣——
「……好驚人。」
與之前的她截然不同。從外表就不一樣了。
她變高了,眼神變得更加成熟,服裝也從斗篷變成了我從未見過,類似拼布的衣服。
「爸爸,媽媽。」
她的聲線變得極度酷似現在的明澄,幾乎分辨不出差異。
「怎麼樣?」
「……這個嘛。」
響來的眼神閃閃發亮,一副簡直不敢置信的樣子。
「從你們的反應大概就能看出來了。那麼,改變之後妳有什麼感想?」
響來穩重地一步步在舞台上走著。就像畫著一個圓。
然後,她就像在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
「原來,是這樣啊。」
她彷彿完全聽不到我說的話。響來如今宛如置身於夢幻之中。
「所以你……你們才會改變。」
響來的眼中落下電子的,如閃爍星星般的碩大淚珠。
「根本不是什麼墮落。」
那些淚珠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失去光芒消失了。就像流星一樣。
「所以你們才會有改變的必要。」
我無法完全理解響來想要表達的一切。但是,能隱約地體會。
「我想知道大家……苦惱者們之所以改變的原因。他們為什麼要改變。我想知道,那種原因的真正意義。」
響來沒有擦拭光之淚。
「不想繼承家業。想要親手決定自己的人生……那個邊哭邊說著這些話的女孩,長大後和媽媽一起站在店門口。臉上掛著笑容,一副毫無煩惱的樣子。」
「嗯。」
「我一直以為那是墮落……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她一定也拚命煩惱過,努力想要正確地活下去,想盡辦法活出自己的人生。而那樣的結果,是她好不容易在最後所選擇的道路。」
「……或許吧。」
「其他人也是……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大家每天都在拚命地煩惱,經歷一番掙扎之後,才選出了一條路,一種生存方式,一個棲身之地,一段人生。然而……我卻沒有去了解。」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一開始就是把妳做成那個樣子。」
「……太好了。能知道這些,能理解這些……」
就在此時,響來再次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啊啊——我有個直覺。
響來應該會就這樣逐漸消失吧。
散發著光芒的響來沒有拭去淚水,而是好勝地笑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曲子。」
當響來話一說完,充滿硬式搖滾風格的樂團音樂便在會場響起。
這是……響來在那個時候的壓倒性代表曲。
而即將變得與那時不同的全新響來,將要演唱這首歌。
會場的氣氛達到最高潮。來吧,舞台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各位!」
響來露出了非常滿足的笑容。
「——謝謝你們愛我。」
那是響來在至今的所有演唱會之中,第一次說出的感謝之詞。
接著,她加強了語氣。在歌唱之前,說出最後一句話。
「從今以後,也要繼續愛著『我』喔!」
*
我很不喜歡慶典結束後的氣氛。愈是投入感情的慶典,就愈不喜歡。
「結束了呢。」
後台。伴隨著「一、二」的吆喝聲,夢的碎片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我們只能帶著掩飾不住疲憊的身體,默默注視著那幅景象。
觀眾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要自搜看看嗎?」
我半開玩笑地提議,明澄搖了搖頭。
「不要,太可怕了。」
「即使是大名鼎鼎的童話妹,不習慣的事就是不習慣呢。」
「別開我玩笑了。」
就在我們達成暫時不上網自搜的共識時——
「看一下大家對你們的成果有什麼反應也沒什麼不好吧?」
一個聽起來和明澄一模一樣的聲音,理所當然地響了起來。
「……」「……」
我和明澄以難以言喻的表情互看了一眼。
我們心裡想的大概都差不多吧。應該說,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想法了。
「響來,妳這傢伙喔……」
我傻眼地對一本正經的立體影像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怎麼沒有消失啊……」
剛剛不是才做了讓人有那種感覺的演出嗎?
開了最後一場演唱會,使她得以改變,自己的苦苦掙扎也有了回報。
照理來說,接下來應該就乾脆地與這個世界告別吧。大概啦。
響來依舊擺著認真的嚴肅表情,注視著我。
「我怎麼可能消失。」
「……為什麼?」
「因為——」
她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原本就是被創造成十五歲的爸爸和媽媽苦惱的結晶。但關鍵的十五歲的爸爸和媽媽的苦惱都還處於消化不良的狀態,我哪有可能消失。」
「……」
「而我也是剛剛經歷改變之後才注意到這點。」
那就別擺出那種得意的表情啊。妳不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回事的嗎!
「我的確可以改變了。照理來說,我本身的苦惱應該也就此消失。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有個東西哽在心裡。我在改變之後,才察覺到這回事。」
明澄望著響來的眼眸說道:
「那麼照這樣下去,響來永遠都沒辦法安息嗎?」
「……好像是呢。」
從那種彷彿事不關己的回答來看,響來自己現在也是憑直覺在說話。
「所以說,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樣吧。」
響來對我一指,說道:
「你們兩個好好談一談或許就可以了。」
*
我們轉乘在來線電車,在新市鎮下車。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回老家一趟……但是——
我們倆什麼也沒說,依循直覺來到了這裡。這可能就是答案吧.。
這一帶下起了雨,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音。於是我們撐起兩把傘。空氣中有股微微的混凝土氣味。
接著,我們去了一趟便利商店。明澄毫不猶豫地買了紙盒裝的奶茶。我假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買了跟明澄一樣的東西。
上次喝奶茶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一定是因為那一直以來都是明澄這個角色的註冊商標,我覺得自己不該佔用,於是就下意識地避開它……但是——
不知為何,我今天特別想喝奶茶。感覺喝了之後,就能稍微靠近她的心一點。
「還是老地方吧?」
「嗯。」
我們坐在能避雨的購物中心地下空間裡,並排的兩張桌子的左邊那張。這裡是我們從那時候開始的固定位置。只容得下兩個人,狹小不便的棲身之地。
我們懷著製作炸彈般的心態,將兩個人一起想出的歌詞寫在活頁紙上。
我們真心相信能夠改變世界。
此時此刻,今日的我們就坐在那段日子的延長線上。
能夠改變世界的炸彈,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而我們——換來了什麼呢?
「看到阿曲在喝奶茶,感覺好奇怪喔。」
「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
正當我打開盒子準備插上吸管時,明澄喊了聲:「等一下。」叫住我。
「怎麼了?」
「沒有啦……那個,我從剛才就考慮了很多。畢竟我們等一下不是要認真嚴肅地聊聊嗎?」
明澄那聽過無數次的聲音,沿著與平時不同的路徑鑽進我的耳膜。
「但是照這樣下去,最後還是會變成平常的我跟阿曲吧。」
「哦……我好像能聽懂妳的意思。」
兩個人都微微一笑。
到目前為止,我們總是把重要的事用幽默或次文化稀釋掉。
唯有這麼做,我們兩個才能生存下去。
但是……感覺只有今天不能那樣。
「所以說。」
明澄帶著有話難言的表情,抬起眼睛瞄了我一眼。
「把一切都怪罪在奶茶頭上吧。」
聲音溶解在空氣中。寧靜輕輕搖曳。
「就當作在喝完這盒奶茶之前,不管說什麼都沒關係吧。」
一段特別、有限度,讓我們再也無法恢復原樣的時間即將開始的預感掠過我的心中。
「在這盒奶茶喝完之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魔法時間。不管是丟臉的事、認真嚴肅的事……可能會傷害對方的事也可以。等到喝完之後,就讓我們乾淨俐落地忘掉那些不想面對的事,永遠記住真正重要的東西。」
雨聲稍微變大了一些。這個不會淋到雨的地方,與世界更加隔絕了。這個世界不存在魔法。存在的只有相信魔法的那些人愛作夢的心態。所以,稱呼魔法為魔法的行為本身就具有意義,那種行為本身就是魔法。
我想說的是——
「好啊。」
今天,我決定成為魔法師。於是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嗯。太好了。」
「那麼,等我喊出口令就喝下第一口吧。」
夜色停在那長長的睫毛上。明澄撕開紙盒,插入吸管。
「……」「……」
預備~
我以舌頭細細地品味著奶茶。
……啊啊,這味道沒有想像中那麼甜呢。我還以為會是很甜膩的東西。
自己一路活到現在,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要聊什麼?」
「嗯,這個嘛。突然要我們說自己十五歲時的苦惱,也很傷腦筋呢。」
明澄就著吸管吸了一口奶茶。她喝掉多少,魔法的剩餘時間就縮短多少。現在該談的事情太多了,我沒辦法——整理出來。搞不好我到最後什麼也聊不出口。
即便如此,我還是祈禱這段時間能過得久一點。
「我在那個時候……大概只要有個棲身之地就滿意了。」
那是一種坦率、毫無矯飾的聲音。
我好像是第一次從明澄本人口中聽到那些事。
「棲身之地這種東西呢,有些人應該天生就擁有吧。」
「或許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有。」
我喝了一口奶茶。那股冰涼讓頭腦清醒了一點。
「所以,我一直詛咒著這件事。」
她的語氣與所說的話相反,不帶一點尖刺。簡直像在懷念過去似的。
要讓一個女孩接納那份痛苦,究竟需要多少的眼淚和時間呢?
「我一直張著嘴,等待哪個陌生人能把它帶來給我。」
十五歲的那天,我沒能成為那個「陌生人」。
明澄以柔和的眼神注視著我的胸口。
「我說,明澄。」
「怎麼了?」
「妳一直以來都是怎麼看我的?」
我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但因為害怕而開不了口。
手微微顫抖著。就算如此——
我將疑問溶入名為奶茶的魔法,此刻,終於讓話語成形。
「不好說呢。」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我恨阿曲。」
「……哦。」
「你不驚訝嗎?」
「會被妳恨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聽到我這麼說,明澄搖了搖頭。
「才不是理所當然。是我把自己的問題推給了阿曲。」
「但是,沒能和妳一起解決的人就是我啊。」
「……阿曲真是溫柔呢。」
一瞬間,煙井先生曾經說過的話閃過腦海。讓人不由自主地戒備起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的呼吸變得很淺,五感變得有些麻木。
「高一的時候啊。」
盡管如此,明澄依舊用毫無尖刺的眼神懷念地望著我。
「有次工作結束回家的路上,我在車站前看到了阿曲喔。」
我不知道這回事。也就是說——
「嗯,不過我沒辦法跟你打招呼就是了……那時阿曲和三、四個朋友在一起,吃著零食開心地大笑。」
「……」
「那時候啊,我……不知怎的差點要哭出來,不甘心地跑回家了。我心想,自己一個人那麼拚命工作,想要有所成就,阿曲卻做了妥協,得到棲身之地。然後,我在房間裡哭了一整晚。」
聽到她以平靜的聲音說出「哭了一整晚」,我頓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好。
「我完全不知道阿曲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那麼做。擅自怨恨著你。明明受了傷仍然持續努力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那又為什麼只有我承受這種痛苦。一想到這些就快要瘋掉了。」
我拿起奶茶。適當發揮作用的魔法被消耗了一些,盒子變得輕了點。
「阿曲明明那麼努力,想要創造出棲身之地。是我不願面對這個事實。」
「明澄,妳不也很努力了嗎?」
「……是這樣嗎……希望是這樣就好了。」
明澄歪著嘴角,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說道。
「這幾年……尤其是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呢。」
「像是角色被殺死之類的。」
「對對。然後……我思考了很久,也苦惱了很久。最後,我終於察覺到了。」
清澈無比,宛如透明天空的笑容。
「我只是一開始沒有得到棲身之地而已。」
那份透明吞噬了所有虛假,甚至殘酷地照亮了藏在過往時光陰影之下的脆弱情感。
「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把任何地方都變成棲身之地。我有選擇棲身之地的權利。事情應該就是如此簡單吧。」
明澄像在說服自己似的說著。彷彿在祈禱她所得出的答案是正確的。
如果沒有棲身之地,那就自己去爭取吧。
如果本來就沒有,那麼任何地方都能成為自己的棲身之地。
「所以……我今後也要繼續尋找棲身之地,即使受了傷,也要用這副身體,用自己的雙手去挑選。」
「……明澄好堅強喔。」
「你現在才發現嗎?」
理所當然的,開玩笑似的笑著的明澄,已經不再是十五歲的少女了。
她的身上有著時間。我不在時累積的四年,遇見我之前的十九年間,,還有我們一同奔馳的半年,全都化為坐在我眼前的纖細身軀。
話音停止了。雨聲填滿了空隙。
「阿曲呢?」
「我?」
「阿曲是怎麼看我的?」如此說道的明澄喝了一口奶茶。
我。我……是不是也一直想著同樣的事啊。
「我一直透過手機,還有電視螢幕看著明澄喔。」
「……是嗎?」
「是啊。我一直看著在我不知道的世界戰斗的妳,卻感覺自己無法拯救妳。老實說,我很早就對自己缺乏才能這件事無所謂了。只是一直隱約有種空虛感……一定是因為我覺得明澄給我看了正確答案吧。然後,對不正確的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苦。」
我吸了口奶茶。每吸一口,盒子就變輕一些。
同時,內心也輕鬆了一些,剩下的時間則是稍微地減少。
「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要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
明澄用認真的眼神聽我說話。
「我覺得明澄擁有我一直渴望的東西,剛開始很不甘心。」
「……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這些事呢。」
「一定是奶茶的功效吧。」
只要我們在說話,就不會聽到雨聲了。
「但是,其實我心中隱約明白,我終究無法得到絕對的價值……既然如此,既然無法實現那個願望,我就想成為別人眼中的特別存在。」
就像從垃圾桶裡翻出很久以前丟入碎紙機的照片,重新拼湊起來,用膠帶貼好那樣。
「我想,至少要能讓自己最認同的人,認同我是最好的。遇見明澄後,我第一次有了那樣的想法。一直陷入死寂的世界終於開始運轉。」
不斷重複那種枯燥的事之後,好不容易喚醒了有如醜陋拼布的想法。就算樣子破破爛爛的,只要能看出上面映照的是什麼就夠了。
我晃了晃奶茶。盒底還剩下一點點液體。
「那個瞬間,遇見妳的這件事本身,就成了我的神。成了最初的衝動。所以……所以,我一直想要站在明澄身邊……但是,我沒能做到。」
……啊啊,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不是這種太過抽象,讓人聽不懂的話。
而是更——
「我……我啊——」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我的聲音卻在顫抖,無法構成話語。
好可怕……我在怕什麼?
「阿曲。」
我隱約地害怕直接面對明澄,害怕得出答案。
魔法沒有發揮作用。我以為是萬能的治療藥,結果不過是止痛藥罷了。
「如果真的不想講,不說也沒關係喔。」
明澄用溫柔地安慰人的聲音如此說道。
她的眼神有些失落,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一直紮在心中的那根刺。就在同樣的位置,和那天一樣又開始作痛。
反覆感受到的疼痛早已失去了新鮮度,只是在傳達「好痛」這個訊息而已。
而且,若要拔除扎得太久已成為身體一部分的那根刺,想必會伴隨著遠超過那種程度的劇烈疼痛吧。正因為那種新鮮的痛楚是未知之物,所以可怕……但是——
「我知道阿曲一直在為我著想。」
眼前對我而言無可取代的女孩,正打算放棄些什麼。
都是我害的。
那肯定比拔除心中刺而噴出鮮血,還要悲傷許多。
比起無法回頭,永遠失去往後的道路更是巨大的悲劇。
既然如此。
這樣也……好個頭啦。
魔法沒有發揮作用。那麼,我就要在最後憑自己的力量————
「啊」
夜晚的盒底,迴盪著「嘶嘶、嘶嘶」的空洞聲響。
那是……結束的信號。
那是吸管吸起混合空氣的液體所發出的聲音。
「我先喝完了。」
明澄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笑了。
「畢竟我喜歡喝奶茶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
「……嗯。那麼……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說完,明澄正要起身。
雨聲好吵。心跳聲好吵。思緒好吵。
我明明想把明澄那顫抖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但一切都好吵。
既然如此——
「…………咦?」
我情急之下抓住了那白皙脆弱的指尖,拉住了明澄。
就這樣緊緊握住。
那雙眼睛流露出困惑。
我用力望入那雙眼眸。
「我想要擁有價值。但那種東西說到底不過就是別人給的評價。所以我至少想成為某個人的特別存在——這些話全都是事後的藉口。」
一切都好吵。
我想要把明澄聲音的顫動,那份搖曳的音色一點不漏地聽個清楚。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
——只要把世上的雜音全部消除掉就好了。
「我想成為的……真正想成為的是!!」
那雙美麗的眼眸猛地縮小。
「我現在仍然最想當的角色是——」
如果能傳達給她,就算此刻耗盡一輩子的聲音也無所謂。我如此心想。
「在明澄眼中最帥氣的人。離妳最近、最了解妳、當妳困擾時最能待在身旁陪妳一起煩惱的人!我想當的就是那種像明澄戰友一樣的角色。所以……所以——」
啊啊,好遜。遜到了極點。盡管如此——
明澄仍筆直地注視著我。
「最後的選擇權仍然在明澄的手上。但我希望至少成為妳的選擇之一。想讓妳意識到我。想在妳的眼中成為最耀眼的存在。」
「……嗯。」
「所以啊。」
我用冰冷的空氣將肺部塞得滿滿的。
到頭來——我想說的,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
「我,會成為明澄的棲身之地喔。」
「……」
「請讓我成為妳的棲身之地。」
我站了起來。
「讓明澄能在最想奮斗的地方奮鬥。讓明澄能確實地在最想做的事上受傷。讓明澄能表現出最美麗的樣子。」
我在明澄面前張開雙臂,像是要將一切擁入懷中。
「請讓我成為那樣的棲身之地。」
聲音消失了。
明澄,哭了。
淚珠從她的眼中滑落。
「我……」
沙啞的顫抖聲音,單獨地迴盪在這個世界。
「我、也……可以擁有,棲身之地嗎?」
哭得唏哩嘩啦的臉龐。淚水滑落下巴,落在地面。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我不是說了可以嗎。」
明澄慢慢地站起身。
一步、兩步,她踏出如初生小鹿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我沒有呼氣。
「妳很努力呢。」
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這十九年來,妳一直都很努力呢。」
明澄在我懷裡嚎啕大哭。像三歲孩童般放聲大哭。發出吸鼻子的聲音。那小小的身軀輕易緬入我的臂彎。
明澄以這副身體,度過了多少個漫漫長夜呢?
又迎接了多少個我所不知道的清晨呢?
我感受著她的溫暖。體會她還活著的實感。僅僅如此,就讓人對她感到無比的憐愛。
我再一次,用力地抱緊她。
「……很痛耶,阿曲。」
「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所謂的棲身之地啊。是既溫暖、又悶熱、還會有點痛的喔。」
「……胡說八道。」
不久後,雨聲重新回到了世界。
那一夜。
我們兩個就這樣繼續談天說地.,即使世界恢復了聲音,我們的音量也不會輸給它。
兩人一起迎接早晨。
然後突然想到,不知道響來後來怎麼了,於是朝空中呼喚了一下。
……沒有回應。
我們喊了好幾次、好幾十次那個名字。
終究沒有得到回應……但是——
「晚安,響來。」
沒有得到回應,真是太好了。

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自己會不再是十幾歲的人。
但是——
我們這個月,就要滿二十歲了。
「以上就是我們的提案。」
胸中的緊張久久不散。
「謝謝。」
我和明澄向坐在長桌對面的製作人——煙井先生鞠躬。這是我們第一次進行簡報。吃了好幾次螺絲。好幾次緊張過度講不下去。但……我認為,想傳達的想法應該都有好好地傳達給對方。
感覺那個夢幻之夜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它一點一滴地成為過去,然後——
留給我們的,是生活和現實。
啪啪啪啪。煙井先生輕輕地鼓掌,笑得像一朵花。
「很不錯喔,阿曲。還有境……不對,是明澄小姐。」
煙井先生對我們的企劃案——讓我和明澄兩個人一起發光發熱的演藝活動計畫,給予了真誠的讚美。在這個前提之下——
「但是,還不夠呢。」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此說道。
「完全不夠。」
「這樣……啊。」
「嗯。」
還碰不到。不夠……還是,不夠。
「我啊,對你們兩個抱有很大的期待喔。」
「……咦?」
「那一夜我所看到你們兩人的可能性,不僅僅是如此——所以,還不夠。」
嗯嗯,煙井先生兀自地點頭,輪流望了望我們。
後來我才知道。在明澄放棄集訓前往演唱會會場後,煙井先生似乎在演唱會中途到場觀看。
「那場演唱會或許在世人眼中褒貶不一,但對我來說那是最棒的娛樂形式喔。」
他這麼說了,煙井先生大力稱讚著應該是敵對方的我所策劃的演唱會。到頭來,這個人只對才能與可能性感興趣。或許只要令他感受到可能性,做什麼都可以。也許只要他感受到光輝,那就夠了。
而且以結果來說,那種嗅覺也確實將明澄帶上了演藝圈的星途。所以——
我想讓這個人承認,我是配得上站在明澄身旁的人。無論需要花多少時間,我都不想讓那一夜淪為一場美麗的回憶。所以——
「謝謝。下次我會帶更強的企划過來。」
「謝謝。」
我和明澄說完,便離開了事務所。
「嗯,歡迎再來。我是真的很期待喔。」
煙井先生到最後都還是保持著那副笑容。
「阿曲你吃螺絲吃太多次啦。」
「沒辦法啊。這是我第一次做簡報耶。」
「我的棲身之地還很遙遠呢。」
我和明澄兩個人在家庭餐廳裡,今天的作戰會議肯定會很長。
「話說回來啊。」
……話雖如此。即使我們兩人像這樣待在一起,還是感到一絲絲的寂寞。
「響來真的消失了呢。」
「是啊。走之前好歹也打聲招呼吧。」
一定是因為那傢伙不在這裡的關係吧。
那天——演唱會的當晚。響來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消失不見。
從那之後,誰都再也沒看到那傢伙了。
「……咦,這是什麼?」
我一邊想著「要是先拍幾張響來的照片就好了」,一邊打開照片資料夾,就發現最新的檔案那邊有個縮圖是一片黑的檔案。從圖示來看應該是影片檔,但我完全不記得最近有拍過影片。出於好奇,調整了一下音量,隨手播放影片——
『爸爸、媽媽。給你們看看吧。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喔。』
喇叭發出的,明顯就是響來的聲音。雖然和明澄的聲音很像,但明澄不會用這種口吻說話。所以,這就是——
「怎麼了怎麼了……阿曲,這是什麼影片?」
「我也不知道,但說話的人是響來喔。」
為了讓湊過來看的明澄也看得清楚,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在我們的世界裡,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不斷堆積腐敗,讓我們住的環境快要變得不適合居住。』
鏡頭搖晃的感覺就像是手持拍攝。畫面的另一端——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黃色與綠色交雜的刺眼天空。乾裂的大地。枯竭的河川。無數高聳入天的鑽石色細塔散佈於各處。影片的拍攝者——仔細地將那些景象一一收入鏡頭之中。這裡是……
『但是,多虧我回收了爸爸和媽媽的苦惱,世界又開始逐漸得到滋潤。』
鏡頭大幅晃了一下。然後,下一刻映入畫面的是——
『所以,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眼睛瞇成新月狀,帶著燦爛笑容的響來。
『最後無論如何都想讓你們看看這個,所以我留下了這段影片。』
緩緩走在不可思議的世界中的響來,靜靜地停下腳步。
畫面再次搖晃。「你看。」響來說道。鏡頭中拍到的是——
小小的、小小的嫩芽。從乾裂大地的縫隙間探出頭的綠色新芽。
不知為何。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萌芽的那抹綠意,讓人心生無比的憐愛。
『選擇拋棄某些事物的我,假裝遺忘而活下去的我。』
響來一邊拍攝新芽,一邊以細微的聲音哼著那首歌。
『未能達成理想的我,全都是同一朵花。』
那彷彿哄著世界入睡的搖籃曲,又像是祝福世界新生的歌謠。
『為了他人而飾演的我,想成為未竟目標的我,還有遺留在那天的我。』
小小的綠意在風中搖曳,不甘示弱地紮根於大地。
僅僅是如此,就令人覺得好美。
『都在穿過樹葉灑落於地的陽光中,隨風搖曳閃耀。』
在一陣雜音之後,鏡頭似乎固定在某處。
能看見響來的背影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漸漸地遠去。
『就在終於凋謝的那一刻——世界將屬於我。』
在那背影旁出現了一個影子與她並肩而行……那是一個非常眼熟的身影——在我眼中,看起來就像家喻戶曉的那個貓型機器人的背影。
不久後,一個又一個的背影與響來會合。
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那個曾風靡一時的吉祥物背影。
以死神為題材,我最愛的少年漫畫裡帥到不行的敵方老大背影。
我完全不認識的角色背影。
所有人排成了一列,漸行漸遠。他們的身影愈來愈小,愈來愈小。
……不對,她說「我們的世界」……
在我創造響來的那天,的確隨便做了個「在另一個世界,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的設定。因為那樣聽起來很帥。但是,關鍵的「另一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是誰的世界,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世界,諸如此類的背景應該都因為太麻煩而被我模糊帶過,什麼都沒設定才對。那麼那個——是什麼?
就像偶然落下的種子發了芽,不知不覺間長成大樹。
我拋下的文字句讀遠遠凌駕於我的想像之上,成為了別人的棲身之地。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是一切的答案。
漸漸地,背影愈縮愈小、愈縮愈小。然後——
響來在最後回過頭,朝我們輕輕揮了揮手。
「……好像結束了呢。」
「……是啊。」
影片在播完的同時,不知為何自動刪除了。就算想再看一次,似乎也無法重播。雖然很不可思議,但這時不知為何,我覺得本來就應該如此。
「不過啊,響來笑了呢。」
聽到我這麼說,明澄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啊。既然這樣,那一定就沒問題了。」
「嗯……那麼,回到工作上吧。我剛剛突然想到一個厲害的企劃案喔。」
就像響來那樣,今後我們一定也會背負著各式各樣的意念生活下去吧。
就像是半透明的玻璃紙。
將好幾張、好幾十張疊在一起,才會形成最後的色彩。同樣的,將至今為止自己的所有角色一一重疊,才能成就如今這個色彩複雜的自己。所以——我們需要所有的角色,一個都不能少。
過去如此,未來亦若是。
教會我們這點的人是誰……就不用說了。
我們的生活,往後還會繼續下去。這令人興奮不已。
大人們總愛說十幾歲時的人生最快樂,或是想回到學生時代云云。
但和角色一起改變的我們,絕對不會那樣說。
因為啊——
我們所憧憬的,想要在未來成為的角色,那些理想中的自己,現在還不在任何人的手上,誰都無法使用,誰也不認識。那全都是尚未發現的存在。
而我們從現在開始,就要靠自己的雙手去尋找、去遇見他們。
後記
高二那年夏天的某天,有個同學哭著打電話給我。
那孩子背負著一個高中生難以承受的重擔,走路到我家來見我。我帶著坐在家門前的她去散心,身上沒錢的我們到了附近的麥當勞。用托盤上的紙折了飛機。紙飛機在我們之間射來射去,彷彿消耗著過多的時間。我記得自己好像就在重複這種遊戲直到日落的過程中,給了痛苦的她一些不知所云的建議吧。
年紀大了之後,現在明白了。那天她想要的不是那些建議,而是處於全世界都看起來像敵人的狀態下,仍然站在她那邊、可以信賴的朋友。當時的我明明連像樣的文章都沒寫過,卻太過相信言語的力量了。世上有許多情況是無法靠言語拯救的。當然也有言語絕對無法表達的事物。但不可思議的是,活了一段時間,當我終於明白言語的無力之處時,卻不知為何拿起了筆。我認為這其中應該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意義吧。
然而,那就是一切。
接下來。關於本書的出版,承蒙許多人士的鼎力相助。
責任編輯渡部大人。您在我這份粗糙到極點的投稿作品中發掘出可能性,從頭到尾引導了什麼都不懂的我。正因為您願意認真審視我的作品,我才能寫出真正想寫的故事。真的非常感謝。
負責插畫的萩森じあ老師。您畫出了超越我想像的精美插圖,讓當初我對本作插畫的粗淺想像顯得相當可笑。實在感激不盡。謝謝您。
特別審查員武內崇老師。您在講評中,對於不夠成熟、連主題都模糊不清的本作初稿道出了連作者都沒發現的可能性和魅力。那篇講評無疑地成為了修改本作的指引。真的非常感謝您。
還有無法在此一一道出姓名,參與本書出版作業的各位人士。以及給予本作的投稿原稿建議和感想,持續賦予我創作動力的所有創作夥伴,在此致上最深的謝意。
那麼,後會有期。
詠井 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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