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屋六月]這尊情趣娃娃是我的妹妹嗎?1[台/繁]
這尊情趣娃娃是我的妹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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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芦屋六月
插畫: わだつみ
譯者:shaunten
圖源:新雪初霁
錄入:新雪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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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面對日漸成熟、充滿魅力的妹妹,我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於是猶如要逃離這悖德的慾望似地,我加入了偶然接觸到的自製電影團隊。雖然我對電影沒有興趣,但總之就是要先遠離妹妹。
個性凜然又美麗的乙黑導演、看起來像是幼女的望子小姐,以及謠傳擁有兩萬名奴隸的公主,與這些充滿個性的人們一同埋首於電影製作的某日,我和命運邂逅了。
對方是神似妹妹的情趣娃娃,在真正的妹妹與難以啟齒的真人大小娃娃之間……到底選誰才是正確答案呢?這是愛妹妹的少年,經歷酸甜青春喜劇的一頁。
ROLL1
1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現在我的腦中充滿了妹妹的身影。
前幾天去了遊樂園,在那之前是水族館,而昨天我們去看了電影。
當然這都是約會。
我們手牽著手在街上散步,在餐廳裡共進餐點,還互相分享了時下流行的鬆餅。
雖然從身為親哥哥的我口中說出來有點那個,但是我的妹妹真的非常可愛。長及肩膀的艷麗黑髮上映照著一圈有如天使光環的光芒,從小小臉蛋上的端正五官可以窺見那種天真無邪的氣質,會讓人誤以為她是來自國外的幼女,而她的身體則是充滿了符合這個年紀的健康氣息。從那摸起來滑嫩順手的白皙雙臂上,隱約能看見靜脈,那會讓人聯想到清晨時分被薄霧籠罩的小溪,簡直是夢幻般的景象。
然而我與妹妹的戀情不見容於世人,這也沒辦法,因為我們是兄妹。
男性朋友勸我清醒,女性朋友則是用一絲不掛的樣子誘惑我。
但是我深愛著妹妹,所以不打算從妹妹身邊離開,妹妹也與我抱持同樣的想法。男性朋友勸我清醒,女性朋友則是用一絲不掛的樣子誘惑我。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從年幼時期直到變成老爺爺老婆婆也不會分開。
是的,我與妹妹的愛永遠不變。
「哥哥♪」
──就在我妄想到一半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呼喚我的聲音,我連忙闔上了筆記本。
「美、美咲?」
我回頭一看,眼前是兩手提著書包,穿著制服歪頭微笑的美咲。
「去哥哥公寓的時候你不在家,我就想你應該在這裡。」
美咲一邊說一邊坐上對面的位子,她一落座就帶著笑意盯著我看。我確認掛在她身後牆壁上的時鐘,現在是下午四點。
環顧這間舊式咖啡廳,在中午時閒聊的主婦們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大學生與正在工作的上班族,三三兩兩的在閱讀或是使用筆記型電腦。看來我太專注於妄想的世界,結果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你又在寫那本祕密筆記嗎?」
美咲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向我手上的筆記本。
「啊,是啊。」
我發現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筆記本上,於是稍微將筆記本往自己的方向挪動。
就在這個瞬間,美咲的手拍在筆記本上,將本子朝她那邊拖過去。
「你總該讓我看看了吧。」
「不可以。」
「有什麼關係嘛,哥哥!」
「不可以。」
美咲出於好奇心,使出吃奶的力氣,發出了「唔──」的聲音拉著筆記本。
我也不服輸地拉著筆記本,因為這裡面寫滿了我對她的妄想。
「裡面寫了什麼啊?」
「什麼都沒寫。」
「騙人,我有瞥到一眼,裡面明明就有我的名字!」
糟糕,她剛剛該不會看到了裡面的內容吧?
「美咲,這應該是妳看錯了,我寫的是『美咪』喔,對,是『美咪』。」
「才不是,我看得很清楚寫的是『美咲』,哥哥你就投降吧!」
「不可以,只有這個不能給妳看到!」
「可以給我看!」
「不好意思,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就在我與美咲互不相讓地展開筆記本拔河時,女服務生帶著猶豫的表情向我們詢問是否要點餐。
「啊──抱、抱歉,那、那個⋯⋯麻煩給我紅茶跟千層蛋糕。」
美咲放開筆記本,慌張地點了餐。當女服務生離去後,她用有些害羞的樣子稍微瞪了我一眼。「都是哥哥的錯。」
「是硬要偷窺別人祕密的美咲不好。」
我們互瞪了一會兒,然後彼此都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就算了。」
美咲像是放棄了,她說出這句話,然後從書包裡拿出雜誌擺在桌上。
「話說回來,關於黃金週的規劃──」
我將手上的筆記本收進背包,一邊看著美咲暢談幾天後的黃金週度假計畫,一邊將那個身影與妄想中的她重疊在一起。
我從以前就有逃避現實的習慣,只要在學校裡遇到了什麼煩人的事,或是生活中有什麼不如意,我就會閉上眼睛將自己與現實世界隔離,然後躲進妄想的世界。一開始只有在腦中妄想,不過妄想這件事也有竅門,一旦抓住竅門習慣之後,只要持續不斷沉浸在妄想裡,就能讓幻想中的世界無邊無垠地擴張下去。就連剛開始只有少少一點的設定,也因為幻想世界的不斷擴展而逐漸無法完全記下來。為了讓這些妄想內容化為更明確的記錄,這時候我就會打開筆記本,提筆將腦中的世界透過筆桿延伸到全新的筆記本之海中。就算那些已經完結的妄想故事被我遺忘、從記憶中消失,它們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
當我回過神時,又完成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只屬於我,充滿自由、無拘無束的完美世界。
活到現在,生活中盡是不如意的我,創造了許多幻想世界,寫下了無數的故事。
有世界毀滅的故事,有對抗不公之惡的故事,也有後宮類或獲得特殊能力後徘徊在街頭的故事等等,它們的數量已經超過了數十則。
而現在,我的筆記本中寫滿了與妹妹美咲之間發生的事。
我的的確確有個妹妹,而我喜歡這個妹妹也是事實。
不過我和美咲只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妹,彼此絕非戀人的關係。
我和美咲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哥哥與妹妹」這種永不交會的平行線。
這個故事設定的登場人物與舞台都非常真實,然而在現實中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與妹妹在一起的生活。
所以當我被離經叛道的想法驅使開始振筆疾書,世界就擴展到驚人的程度。
這就是我的小小興趣。當然這些故事我從沒給人看過,未來也不會給誰看,這是我起的頭,也將到我為止,這是個完全自給自足的妄想故事。
然而由於妄想與現實的連結太過緊密,使得其中潛藏了讓兩者界線產生混亂的危險性。
只是當我驚覺危險時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妄想過頭,我心中對美咲的感情已經到了非常強烈的地步。
可以這麼說──妄想開始侵蝕現實。
「哥哥,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要是繼續待在她的身邊,我害怕會不小心說漏嘴,把妄想中發生的事情告訴美咲,然後她聽到我說的那些事,發現寫在筆記本裡的那些妄想,最後疏遠我⋯⋯
那樣就麻煩了。
「喂,美咲。」
對著一邊吃千層蛋糕一邊翻看遊戲雜誌而非旅遊雜誌的美咲,我脫口而出這句話。
「那個⋯⋯黃金週的時候⋯⋯我、我們要不要試著各過各的?」
去年也是、前年也是⋯⋯不,應該說從小到現在我們都是一起過黃金週,而我卻突然拋出了這個提議。美咲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將埋在雜誌裡的頭抬起來。
不過她稍微考慮之後,朝我露出像在期待什麼的愉快笑容,用文靜的聲音回答。
「可以啊。」
「咦?」
因為她的回答太過爽快,反而讓我發出了有點洩氣的聲音。
「可以嗎?」
本來還以為會被否決的我,不禁開口反問她。
美咲看著我,滿臉笑容的點了頭。
「要比RTA(真實時間競速)對吧?哥哥,我可不會輸喔!」
⋯⋯呃?
所謂的RTA,是以遊戲開始到破關所花費的真實時間作為競技目標的玩法。
為什麼這個詞彙會從她口中突然冒出來?我看著美咲的臉,仔細一想之後終於理解了原因,所以只能抱著自己的頭。
也就是說,美咲似乎把我「各自在不同地方做不同事情來渡過假期」的提議,想成了「各自在不同地方進行RTA比賽」。
在我的妄想中,美咲很喜歡外出,經常拖著我到外面走。
然而現實中的她,卻是個成天把自己關在家裡玩遊戲的室內派。
這樣的她,腦內看來已經完全變成專門玩遊戲的思考模式。
「哥哥,要比什麼?要玩動作遊戲嗎?還是RPG?」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那就是比線上的CO-OP(合作)模式囉?」
「唔,也不是那樣啦。」
我露出傻眼的表情點了點頭,看來不管對美咲說什麼,她都會把那些話跟遊戲聯想在一起。
「還是說網路對戰?」
「不對。」
「那就用GTA拍些有趣的影片?」
「不是。」
「難道你想要去虐新手嗎?」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情!」
「那到底是什麼嘛,還有什麼各過各也能玩的遊戲?」
「美咲小姐,妳先暫時別扯到遊戲啦!」
「別扯到遊戲的意思,是你打算在網路上玩人狼吧!」
「那也是遊戲耶!」
討論到這邊,美咲露出失望的表情垂下肩膀,把臉埋進雜誌裡嘟噥。
「那到底是要怎樣嘛,哥哥⋯⋯我們這種沒朋友的人又不可能在黃金週出去玩。」
看美咲一邊用手指玩弄頭髮一邊嘟嘴的樣子,我用更低沉的聲音說了。
「美咲,別再說這種讓自己更難過的話啦。」
美咲聽我這麼一說,也慌慌張張地回應。
「說、說的也是呢⋯⋯我們只是還沒交朋友,只要有心想交朋友,什麼時候都可以⋯⋯」
「別、別說了⋯⋯別用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態度說出這種話,這只會害到自己⋯⋯讓自己變得更悲慘啊⋯⋯」
「是、是啊⋯⋯總覺得把話說出口後,胃就用力地抽了一下。」
就是這樣,我們兄妹都沒有朋友。只不過,美咲跟不去學校的我不同,她雖然去學校都待在保健室裡,但還算是有好好上學。
為了讓有上學的美咲不要變成跟我一樣,我提出一個小小的建議。
「⋯⋯美咲有好好去上學吧,那樣的話就可以在學校交朋友──」
「⋯⋯從不去學校的哥哥嘴裡講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喔。」
「唔唔唔⋯⋯」
被她一針見血地點破了,我們兩人真不知道為什麼都容易搬磚砸自己的腳。

「唉⋯⋯」
美咲將埋在雜誌裡的頭撇向一旁,嘆氣說道:
「哥哥你說『各過各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說完這句話後,我看著她那倒在雜誌上的小小腦袋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渡過假期。」
「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渡過假期?」
「對。」
我點了點頭。美咲聞言抬起頭,將手撐在桌上湊了過來。她的臉貼在我面前,用半瞇著的眼睛看著我。
「哥哥,你該不會交到朋友了吧⋯⋯?」
美咲跟我隔著似乎只要動一下就會親到的距離,用彷彿在看叛徒的眼神提出了非常殘酷的質問。雖然我覺得這麼說會顯得自己很難堪,但也只能老實回答。
「沒有⋯⋯」
「我就說嘛。」
聽到意料中的答案,美咲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那個,美咲,妳的臉太近了⋯⋯」
我把她的臉用力推了回去。
美咲將頭擺回攤開的雜誌上。
只是她才安心了一會兒,就像是突然驚覺到什麼事一樣,焦躁地抬起她的臉,然後瞪大眼睛並緊抓著我的手。
「怎、怎麼了嗎?」
「該不會⋯⋯哥哥你跟孝一郎哥⋯⋯」
喊出這句話的美咲,臉上滿是有如剛被惡夢嚇醒的表情。
我對冷汗涔涔的美咲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疑問。
「跟孝一郎沒關係喔,我最近跟他沒有聯絡,也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
聽到我的回答後,美咲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吐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孝一郎是大我三歲的哥哥,而美咲似乎從以前就對孝一郎沒什麼好印象。對美咲而言,他似乎就像個心理創傷。
美咲放開我的手說了。
「既然不是交到朋友,也跟孝一郎哥沒有關係⋯⋯那為什麼還要各過各的呢?」
「那是因為⋯⋯」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說「因為妄想過頭,再繼續待在一起我怕會不小心侵犯妳」,這樣會嚇跑她。如果說「因為妳會讓現實跟妄想混在一起」這種話,也會嚇跑她。更別提要是講了「因為我喜歡上妳了,所以需要讓頭腦冷靜一下」,這種話不但會嚇跑她,還會被斷絕兄妹關係。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講出實話就一定會落到她被我嚇跑的下場。
但是對於不明就裡的美咲來說,既然沒什麼重要的行程,會對想要各自分開度假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想隨便找藉口瞞混過去,我也不覺得能騙過從小就在一起的她。而且這幾年來,我如果說有事想做,就只是玩遊戲或是寫妄想筆記而已。
一個只會做那些事的人,突然說打算外出做些其他活動,這肯定會被懷疑。
「話說回來,哥哥。」
當我毫無幹勁地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美咲翻開雜誌上介紹新作品的書頁,指著某款遊戲的照片說道。
「這款昨天發售的遊戲,看起來很有趣對不對?」
我看著她的指尖反射性地點了頭。
「是啊。」
看來今年的黃金週也會跟往年一樣,與美咲一起玩遊戲渡過了吧。
孝一郎哥與室內派的我和美咲不同,擁有相當好動的性格。
八成是他在出生的時候,一時衝動將點數全都丟到行動力上吧。他那一直靜不下來的樣子,會讓人有這樣的想像,要譬喻的話,哥哥這個人就像是一停下來就會死掉的洄游魚。
因為那種性格,從小他就不願安分地待在家裡。高中畢業、父母離婚後,整個家庭分崩離析時,他就像是獲得自由的籠中鳥,開開心心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當然,我不知道這個哥哥目前身在何處、在做什麼事。
但我們畢竟是兄弟,偶爾還是會掛念他現在飛到哪去了。
今晚,這個思緒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春天的夜空一片空蕩蕩,只有一輪早已看膩的平凡月亮孤寂地浮在一片漆黑裡。
就在即將回到我住的公寓時,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或許是剛剛在想著哥哥,當我拿起手機一看,畫面上顯示的正是孝一郎的名字。
「喂?」
孝一郎竟然打電話給我,這還真是稀奇,距離我們前一次說話不知道已經有幾個月了。
我一邊思考著這件事,一邊接起電話。
可是那許久未聽到的哥哥聲音裡,似乎蘊含了某種焦躁的情緒。
『喂,是杳一郎嗎?』
「是啊。」
明明是打到我的手機,不知為何卻問出這種問題。我想著這真是詭異,然後回答了他。
哥哥聽到這句話後像是安下心來,用不再那麼緊繃的語氣說道:
『喔喔,這樣啊,你平安無事啊。』
他再次說出了奇怪的話。
「你說我平安無事是什麼意思?」
他那句話令我有些不安,於是我立刻反問回去。
然而哥哥卻擺出完全不打算回答我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你沒事就好。總而言之,我不會害你,所以杳一郎你聽好了⋯⋯今天先不要回家。』
「不要回家⋯⋯」
我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我獨自居住的公寓。
我已經到家了。
順帶一提,租下這間公寓時原本預計是要與哥哥一起住的,只是哥哥幾乎都不回來,目前幾乎等同是我獨居於此。
『還有,小心黑色的廂型車。』
「黑色的廂型車?」
聽到這句話,我把頭往旁邊一轉。
正好有一台如哥哥所說的黑色廂型車停在我身邊。
「孝一郎,我已經在家門口了,而且那個什麼黑色廂型車就在我旁邊⋯⋯」
感覺到事態非常不妙,我臉上的表情一陣抽搐。被路燈照亮的廂型車黑色玻璃上,我看著自己倒映在上面的臉孔說道。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孝一郎靜靜地說了。
『──那就加油吧。』
「⋯⋯咦?」
就在這個瞬間,眼前的車門滑了開來。連抵抗都來不及,一隻粗壯多毛、滿是濃郁刺鼻香水味的手臂,將我拖進了車內。
而且這時候的我,頭部還運氣不好地撞上車門的門框,在一陣像是玫瑰香水的氣味中,我的意識迅速墜入黑暗⋯⋯
家族成員各奔東西後,我和哥哥決定留在當地,共同租了間公寓。
原因之一是我讀的高中就在這附近,另一個理由是如果隨父親返鄉,與受到離婚影響而變得極度憔悴的父親在一起生活太令人憂鬱了。幸好包含房租在內的生活費,皆由母親的再婚對象(好像是位醫生)負擔,所以生活上沒有大礙。
而被母親帶走的美咲,目前則是與母親以及她的再婚對象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不過她每個月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會來這間哥哥常常不見人影,實質上只有我一個人住的公寓生活。雖然父母已經離婚,就算對方是母親的再婚對象,要她突然跟一位陌生的叔叔一起生活,對於正值青春期的美咲而言,想必會很不自在吧,因此我非常歡迎美咲的來訪。
說實在話,我也有些寂寞。
就是這樣,我的家庭環境有一點點複雜。
正因如此,我在心中發誓要好好保護妹妹。父親遠在鄉下而且狀況跟廢人沒兩樣,母親則是沉迷於新的男人,哥哥也不知道跑去哪裡,能夠保護妹妹的人就只剩下我了,這是我的想法。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漸漸感受到美咲的可愛,而且是以看「女人」的態度而非「妹妹」。當察覺這點時,我已經愛上了美咲。
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喔。我在現實世界中沒有與其他同年齡的異性交流過,也因為經歷這種毫無與異性互動的青春時代,導致我的思想越來越奇怪,讓我把偶然出現在身邊名為「妹妹」的異性看作是女人,然後徹底地迷上了她──也說不定。
美咲成為高中生後一下子就長大了,她在國中時的身材乾癟細瘦,讓人覺得還只是個孩子,然而上了高中沒多久,她的身體就突然快速發育,增添了性感魅力(女性的成長竟然如此迅速)。
再加上她以那副身體──還穿著學校制服──用跟過去一樣的方式與我相處,害我每次碰到她那滑嫩的肌膚,都有某種做壞事的感覺。
就算她是妹妹,那雙從裙底伸出的白皙大腿仍然具有相當程度的破壞力。當她說想放鬆一下,把襯衫的扣子解到第三個的時候,一樣會令我不知道往哪看,偶爾還會從她身上隱約聞到某種香味。
還有就是,她住到我家的時候一定會洗澡,進入她使用過的更衣間也理所當然會看到裡面擺著有花邊的內衣褲⋯⋯她還會只包著一條浴巾就跑來我房間⋯⋯要壓抑這種「想摸一摸」或「想揉揉看」的衝動也是很累人的,對一名男性來說這實在是苦行。
我想,一定是運氣不好讓這些因素累加在一起,最後導致我對妹妹動了奇怪的念頭。
當然我有自知之明,在愛上妹妹之前,將妹妹看作是女性而覺得她很可愛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大問題。我也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哪裡不對勁,美咲可是妹妹啊。
正因如此,我才會為了逃避現實而將妄想寫進筆記本⋯⋯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個舉動反而害了自己。
美咲對我而言是唯一與「現實」的接觸點,我絕對不能暴露這種想法。
沒錯,絕對不行──
「⋯⋯嗯。」
從眼皮下感覺到螢光燈的眩目亮光,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破爛的沙發上。我沒有看過眼前這片天花板的印象,房間裡充滿蓄積已久、完全滲入建材的濃濃菸臭味。
眼睛漸漸習慣了亮光,視線依然模糊,但是可以聽見有人在講話的聲音。雖然手一摸就知道我躺的沙發有多麼破爛,後腦杓下的觸感卻很柔軟。
「總之先道歉吧。」
「說得也是,還要解釋一下狀況──」
「啊,他醒了喔。」
我緩緩張開眼睛的時候,隨著這句話,在場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定睛一看,我眼前是一位濃妝豔抹的光頭男性⋯⋯不,是人妖,他的隔壁是一位輕鬆坐在鐵製摺疊椅上的幼女。
「導演,小弟弟醒來囉!」
那位幼女確認我醒了之後,對她後面的某個人叫了一聲。聽到她的呼喊,後方響起了從椅子上站起身的聲音,然後有兩對足音朝這邊走過來。
「你總算醒啦?」
一位將滑順黑色長髮紮在腦後,長相端莊秀麗的美女端詳我的臉。在那位美女身邊是一名蓄著整齊鬍子、帶有野性氣息的男子,男子搔著一頭卷髮,無言地俯視我。
「你有哪邊會痛嗎?」
我模模糊糊地想著這是哪裡,正想起身回答被稱為「導演」的那位一臉擔心的美女──
「痛⋯⋯」
但是在我抬頭的瞬間,後腦竄上一陣刺骨的疼痛。
這時候我終於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對啊,我當時正在與孝一郎通電話,然後就被某個人拖進廂型車,最後失去了意識。而我醒來時,就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包圍,從他們擔心我的樣子來看,這些人應該不是壞人,搞不好他們是來拯救被綁架的我也說不定。
只不過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喂喂,你現在得好好靜養啊。」
導演嘴上這樣說著,將打算起身的我按回沙發上。
於是我的後腦再次感受到那股軟綿綿的柔軟觸感,坐在摺疊椅上的幼女用別有深意的笑容問了。
「公主的膝枕躺起來感覺怎麼樣啊?這可是兩萬個男人夢寐以求的膝枕喔。」
「兩⋯⋯萬?」
我發出沙啞的聲音,突然間從正上方冒出一張頂著蓬鬆棕髮看著我的可愛女性臉龐。
「兩萬人太誇張了啦⋯⋯如何?躺起來舒服嗎?」
看著被稱為「公主」的女性,她那帶有一絲羞赧的微笑,我總算發現自己正睡在她的大腿上。
「啊、哇,抱歉──痛!」
我慌慌張張地想坐起身,可是後腦的疼痛依舊存在,激烈的痛楚再次出現。
「啊,還不能起來啦,請你繼續躺著吧。」
就像是要將我的頭溫柔地包住一樣,公主小姐讓我躺在她的腿上。她的服裝輕飄飄地裝飾了大量蕾絲花邊,裙子也膨起來,讓我感覺像被一塊水果蛋糕包覆。從她身上飄來隱隱約約的香甜草莓香氣,再加上我知道她為我提供膝枕,讓我意識到大腿軟綿綿的觸感與溫暖,使得我心頭小鹿亂撞。
不過我將這些感想藏在心中,將頭放在她的大腿上。
話說回來,剛才醒來的時候導演說了「總算」兩個字,我究竟躺在這個人的腿上多久了啊。
「讓公主穿著甜美蘿莉塔服裝供你膝枕,你還真是個奢侈的男孩吶。」
幼女跳下椅子,手肘撐在沙發上戳著我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她身上好像有些酒氣。
「沒錯,你很幸運能躺在公主的膝枕上,什麼頭痛都是小事啦。」
光頭人妖也順著幼女的話說下去。
「莉莉,你還敢講!」
啪的一聲,人妖被導演敲了頭。就在這個瞬間,一股刺鼻的玫瑰香水味鑽進我的鼻子,讓我頓時回想起被拖進車子裡的印象,我確實是在被拖進車子時聞到這股香水味。
也就是說,這群人就是⋯⋯
發現到他們正是將我拖進車子裡的元凶時,原本和緩的情緒為之一變,取而代之的是忐忑不安的緊張感。還以為他們是好人,看來是我弄錯了。
差一點點就要被這種像是在自己家的輕鬆感給騙了。這肯定是用美女、幼女,以及像水果蛋糕般可愛女子的膝枕誘使我放鬆警戒,然後逼我去做什麼犯罪行為的手段。仔細一看那名男子挺帥的,被帶來的人如果是女性應該就會換他出場吧。而且他們還準備了人妖,這真是天衣無縫的詐騙集團!
總之現在不是一直躺在膝枕上的時候了。
我這麼想著,忍著後腦的疼痛準備起身。
「不行啦,你得繼續躺著。」
我抵抗著那甜美的誘惑。
「不用了,我差不多已經沒事了⋯⋯」
聽到我這麼說,他們也立刻理解到我在想什麼了吧,大家突然沉默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就在這個瞬間,我理解到自己已經無處可逃,恐懼感讓我全身僵硬。
導演見狀乾咳一聲,用嚴肅的表情開口說了。
「有些事要先跟你講清楚。」
「孝一郎逃亡⋯⋯?」
我一臉驚訝地抬起頭,後腦的刺痛隨即出現,於是公主小姐又讓我躺了回去。
「對,他逃亡了。」
「逃、逃亡的意思是⋯⋯」
據她所說,我哥哥孝一郎在幾天前逃亡了,所以他們就調查孝一郎的家(也就是我的公寓),埋伏在那邊等孝一郎回來。
好巧不巧我在那時候出現,被他們誤認成孝一郎帶走。不幸的是車內很暗,他們沒有好好確認我的長相。
當我被帶到事務所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我不是孝一郎,後續的發展就是先前那樣了。
──這就是整件事的始末。
「因為你們兄弟長得很像嘛。」
這是人妖莉莉的辯解之詞。
就算如此,他們到底是什麼人?雖然不像是壞人。
於是我說出那時候在跟哥哥講電話的事情,導演聽了之後像在思考什麼。
「那傢伙恐怕是預測到我們的行動才打電話給你吧,為了不給你添麻煩,或是不想讓我們知道他所在地的線索這類情報。」
說到這邊,導演輕輕嘆口氣看向了我。
「不過看樣子,你應該也不知道孝一郎在哪裡吧?」
別說他在哪裡了,我根本不清楚任何哥哥的事情。雙親離婚後把我獨自一人留在公寓,之後就不知道上哪去的哥哥,我對他踏上什麼樣的人生,到目前為止做了些什麼事,還有現在人在哪裡全都一無所知。
而且接了這個哥哥好久沒打來的電話後,還被捲進這種麻煩裡。
「我什麼都不知道。話說,哥哥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是⋯⋯犯罪之類的嗎?」
我緊張地詢問,不過導演用溫柔的聲調說「不是那麼誇張的事」。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後,集合其他人來到我的面前。
「我的名字是乙黑彩夏,其他幾位是──」
從最左邊的導演開始,依序向我介紹了野性鬍鬚男、光頭人妖、楚楚可憐的幼女。
最後是一直讓我躺大腿的,穿著甜美蘿莉塔服裝的女孩。
「這傢伙是宗次,這個典型的人妖是莉莉,然後這邊小小隻的是望子,而讓你躺大腿的女孩是公主。」
導演介紹完後,微笑地對我說道:
「我們是乙黑組,大家都是拍電影的。」
「⋯⋯電影?就是那個電影?」
我一發問,導演就很高興地點點頭。
「對,就是在大螢幕上映的那個電影。」
「就靠這點人?」
在電視上看到的電影拍攝現場,會有很多工作人員以及大型拍攝器材。

我以為那就是一般拍攝電影現場的景象,所以實在無法想像光靠這五個人要怎麼拍,所以一不小心就脫口說出了這個問題。
不過導演只是用一臉好笑的表情繼續說道。
「對,就憑這點人拍電影⋯⋯雖然我想這樣講,不過其實原本還包括了孝一郎在內。然而就像我剛才所說,他逃走了⋯⋯結果要憑這樣的人數來拍電影就變得有點吃力。」
「所以你們才會去找孝一郎嗎?」
「就是這樣。」
就算如此,真的可能只憑六個人就拍出電影嗎?
我雖然對電影拍攝不甚了解,但也認為一般來說這需要大量的工作人員才對。
「這樣啊。」
不過至少可以肯定他們不是詭異的宗教團體,也不是什麼詐騙集團,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掌握事態放心後沒多久,導演對我提問。
「話說回來,杳一郎同學還是高中生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疑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呃⋯⋯」
我雖然是高中生,但已經有一年左右沒去學校了。部分是因為家庭環境讓我感到身心俱疲,最重要的是學校很無趣,我找不到去上學的理由。
導演將臉靠向啞口無言的我。
她從我保持沉默的態度上察覺到了什麼吧,導演靜靜地說了。
「我從你哥哥那裡聽來很多關於你們家的事情,應該有很多難言之隱吧,不用硬逼著自己說出來,人類就算不去上學也能活下去。」
導演是從哥哥那邊聽過我們家的狀況,又從我回答不了問題的態度上看出我沒有去學校吧。她那樣說完之後,又接著繼續說下去。
「⋯⋯不過一個健康的年輕人繭居在家的確也不是什麼好事,雖然不去學校也能活下去,但還是要與社會有所接觸比較好。身為一名大人,我感覺有義務要拉這樣的年輕人一把。」
「那、那個⋯⋯」
我感覺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奇怪,正想開口,導演卻阻止我發言繼續說道。
「所以杳一郎同學,你對電影有興趣嗎?」
聽到那個提問,我立刻理解到導演打算邀我進乙黑組代替哥哥。
不過在那之前我先注意到了一個可疑之處。
那就是為什麼他們知道我的名字?而且還很確定我是孝一郎的弟弟?
總覺得有種詭異的氛圍,我對此搖了搖頭。
導演看起來還在想其他邀約的方式,最後卻很直白地說了。
「你想不想來我們乙黑組啊?」
「妳的意思是拍電影嗎?」
我反問她,導演頷首以對。
「要我代替哥哥?」
我有點意氣用事地質問,然而導演對此沉默不語,只是一直看著我。
我猶豫著要怎麼拒絕,雖然在妄想時可以想出不少拒絕人的語句,但是因為我鮮少與人來往,一旦實際遇到這種場面,就不知道該如何巧妙地婉拒對方。
因此我明白地回答。
「我⋯⋯呃,不像哥哥那樣⋯⋯我不行。」
這是我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做出的拒絕。
不過導演仍然糾纏不放。
「對寫劇本有興趣嗎?」
「劇本?」
為什麼她會這麼纏人?這不禁讓我有些納悶。
而這個問題馬上獲得了解答。
「⋯⋯其實呢,雖然知道擅自偷看是不好的,但我還是讀了一下這個。」
導演這麼說著,從桌上取來一本筆記本,定睛一看,那正是寫滿我令人難為情妄想的筆記本。
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背包被擺在長桌的上面。
「妳、妳看了嗎?」
因為太過難為情,我的臉變得紅通通的。
「對啊,已經拜讀過了。」
在導演回答之前,我就從公主小姐的膝枕上跳起來,從導演手上搶走筆記本,連著桌上的背包一起抱在懷中往出口衝。羞恥感已經壓過了後腦的疼痛。
導演對著我的背後說道:
「我為擅自偷看道歉,對不起。只不過這真的很有趣,你有才華喔!」
有才華──那是個誇張又有如錦上添花的一句話。
可是我因為這句話在一瞬間產生動搖,停下了腳步。
你有才華──這是電視劇或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台詞,而我在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讓我有些飄飄然。
「你所寫的那個故事,想不想製作成影像⋯⋯不,想不想拍成電影啊?」
然而我卻因為這番話立刻冷靜下來。這個故事是我的妄想,不過是用來逃避荒謬世界的存在,就只是這樣的作品,這個故事也該只是這樣的東西。
「⋯⋯如何?要不要寫成劇本,拍成電影呢?」
我對導演的提議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走向出口。
「筆記本裡夾了我的名片,如果你改變心意,隨時歡迎跟我聯絡!」
上高中的兩年時間裡,我幾乎都繭居在家,為了逃避現實,成天在撰寫腦中的妄想。
老實說,我也隱約覺得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雖然只是為了湊齊成員,一位電影導演讚賞了我。
她說──我有才華。
假設沒有那本寫著對妹妹妄想的筆記本,這或許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實際上,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供人觀賞,塞滿了卑劣慾望的妄想故事。
別說是寫成劇本,更不用想拍成電影⋯⋯
「哥哥〜你在做什麼?」
就在我對著桌子煩惱昨晚的事情時,美咲突然向我搭話。
「哇!美、美咲⋯⋯妳什麼時候進來的?」
受到驚嚇的我連忙藏起筆記本,美咲跪坐在我身旁,笑嘻嘻地回答。
「因為按門鈴都沒人應門啊,然後我隨便轉一下門把發現沒鎖就進來了。」
「都已經沒人應門了,就不要隨便轉門把啦!」
「真是的,這樣很危險喔,哥哥。你要把門鎖好啦,幸好進來的不是小偷而是我這個妹妹呢。」
面對歪著頭、像平常一樣語調輕快的美咲,我只能傻眼地回應。
「⋯⋯是啊。」
「話說回來,哥哥,你剛剛藏了什麼東西?」
美咲這麼說著,打算繞到我的背後。
「不,什麼都沒有。」
為了阻止她繞過去,我轉身用正面面對她。
「我知道你有藏喔,你剛剛慌慌張張地把什麼收起來了吧?」
美咲知道自己沒辦法繞到我的身後,於是站起來打算從我頭上伸手去拿。
「果然就是之前的筆記本嘛。」
「美咲,住手啦!」
雖然我奮力抵抗,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比往常還要難纏。
「哥哥,為什麼你這麼拚命地要把那本筆記本藏起來?」
「我沒有拚命。」
「明明就有,你以前都沒有像這樣把筆記本藏起來,你寫的那些故事我也覺得很有趣啊。」
的確如此,直到寫下與美咲的妄想戀愛之前,我並沒有隱瞞什麼,那些故事就算被看到,大概也只會稍微感到害羞吧。不過現在這本的內容要是被看到就徹底完蛋了,所以我一定得死守這本筆記本。
「也就是說,妳偷看了我以前那些筆記本嗎⋯⋯嗚⋯⋯」
這就是說,美咲已經把我那些盡情揮灑寫下的妄想筆記本全都檢視過了。
果然還是會很難為情啊!
「總而言之,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你昨天晚上不在家吧?電話也不接。」
「妳是跟蹤狂嗎!」
「請不要岔開話題!」
美咲正襟危坐地抱怨著,她將手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臉不滿地直盯著我。
「哥哥,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是連電話都沒辦法接的事情嗎?而且黃金週的規劃也是──」
說到這邊,美咲突然雙眼圓睜,用簡直像是餓虎撲羊的氣勢抱上來。
「難、難道哥哥你⋯⋯」
不知道雙眼濕潤看起來大受打擊的她打算說出什麼,我戰戰兢兢地詢問。
「我、我怎樣?」
緊接著美咲用非常哀傷的表情怨嘆道:
「該不會交到女朋友了⋯⋯」
聽到她的猜想竟是這種天方夜譚,我安心地嘆了口氣回答她。
「美咲,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樣就說得通啦!因為有約會所以要各自渡過黃金週假期,昨天晚上不接電話,就是背著我偷偷跟女朋友⋯⋯幽、幽會對吧!」
「呃,美咲小姐?」
「那、那本筆記就是跟女朋友的交換日記吧?裡面寫滿了你們酸甜的愛情生活對不對?我沒說錯吧?」
真要說的話,裡面的確是寫滿了愛情生活啦。
「妳誤解了。」
「果、果然是這樣!哥哥是笨蛋!變態!悶騷男!」
美咲抱著我大吵大鬧。
「好痛!喂喂喂,很痛耶!聽我說話啦!」
「竟然背著我自己變成現充!叛徒!嗚〜〜啊,哥哥你這個沒心肝的傢伙!」
美咲完全聽不進我說的話,把頭頂在我的肚子上鑽啊鑽的,還用她的粉拳搥個不停。為了阻止她繼續這樣,我拉開美咲大聲地說:
「美咲,我就說不是了嘛!我沒有交到女朋友,也沒有交換日記!」
被我這麼大聲澄清,美咲搥到一半的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當美咲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堆滿了濃濃的笑意,然後像是催促我似的伸出雙手。
「那麼,那本筆記本給我看也沒關係了吧,哥哥?」
她歪頭露出可愛的表情,看來局勢已經被她牽著走了。
「不,這個⋯⋯不能給妳看。」
「咦〜果然是有女朋友嘛〜」
「不對,不是這樣!那個,我有不能給妳看的正當理由⋯⋯沒錯!」
「是什麼理由?」
「理由喔,就是⋯⋯」
她瞇著眼一臉狐疑地望著我,我看了看筆記本連忙回答。
「啊,對、對了!我這次當了電影的編劇,我在寫電影劇本喔。這算是機密情報,絕對不可以給相關人士以外的人看⋯⋯」
我把腦中臨時冒出來的念頭湊成合理的說法,一邊觀察著妹妹的反應。
美咲稍微思考了一下,隨即嘟起小嘴,看起來不太能接受。
「哥哥在寫電影劇本?可是你突然這麼聲稱,要我怎麼信服?」
「嗚。」
我不禁退縮了。就在這時候,一張紙片從筆記本裡滑了出來。
那是乙黑導演的名片。
「妳、妳看吧,這是要將我的劇本拍成電影的導演的名片!」
我迅速將其遞給美咲,她用狐疑的眼神凝視著那張名片。
「這個玩笑還真是費工呢。」
「這不是在開玩笑!」
美咲嘴上這麼說,但她在看了名片後掏出智慧型手機,連上了名片記載的事務所網站,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她承認了這張名片是真品。
「這樣妳就相信了吧?」
美咲默默地點了頭。
「可是為什麼哥哥會開始搞電影?這也太突然了吧?」
「這個嘛,事情是這樣的⋯⋯」
我發揮擅長的妄想力,即興編了個聽起來很像一回事的故事。內容是幾個月前孝一郎將乙黑組介紹給我,接著我就成了乙黑組內劇本編寫的負責人。
「所以說⋯⋯我想接下來可能會變得很忙,也才會提議黃金週假期要分開過。」
美咲即使聽了這個故事仍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不過既然真的有個拍攝電影的事務所,而且眼前也的確擺著該事務所導演的名片,她也不得不相信我的話了。
「但我還是不能接受。」
雖然美咲的聲音很沉穩,但語氣還是冷冷的。她的心情明顯很糟糕,這是因為那些事都是背著她在進行,但最大的原因應該是我提起了哥哥的名字。
果不其然,看來她想起了孝一郎的事情,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我討厭那樣。」
外向好動的哥哥,對內向的美咲而言是一種壓迫。
她之所以會變成這種繭居族的個性,或許是哥哥造成的。
從小就沒朋友的美咲,到現在仍然會喊著「哥哥、哥哥」黏在我身邊。這麼說吧,因為我也是沒朋友的室內派,所以與美咲很合得來。或許該這樣說,和我一起玩的就只有美咲,我們這對沒朋友的兄妹經常一起玩電視遊樂器。
只是孝一郎跟我們完全相反,就像是人類中的洄游魚類。他老是一副坐不住的樣子,經常與朋友外出遊玩。
這時候我也會被孝一郎帶到外面去玩,而老是黏著我的美咲也理所當然的跟著一起走。
只是美咲的體力原本就不強,跟不上哥哥與他朋友們的行動,可是她又不願意離開我的身邊,因此每當出去玩的那天晚上,她一定會因為發燒而臥病在床。
所以美咲心中植入了「跟孝一郎一起玩=發燒」這種根深柢固的觀念,那似乎還成了她的心理創傷。
所以當她聽到我要和哥哥外出時,美咲總會賭氣地默默拉住我的袖子阻止我出門,這恐怕是內向的她為了留住我所能盡到的最大努力了吧。而且當她知道我還是要出去時,就會要媽媽禁止我跟哥哥到外面玩,然後沒辦法跟去的美咲一定會提出要我疼愛她的要求,希望我抱一抱她。當她感到寂寞或不安的時候,只要緊緊抱著並摸頭安慰她,精神似乎就會安定下來。
「⋯⋯請你,最喜歡我。」
然後現在,她提出了久違的抱抱要求,這個好幾年沒聽到的請求不禁讓我感到十分困惑。
「呃,真的要這麼做嗎?」
我們已經是高中生了,根本沒想到還會聽到她這麼說。我懷疑地向美咲確認,她用力點了點頭,看起來是認真的。
我後悔提到哥哥了,看來都是因為我說了那些事,讓美咲想起了早就遺忘的兒時習慣。
要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情況下抱緊美咲,這實在讓人感到很猶豫。
「但、但是啊⋯⋯」
雖然我想著如果抱下去就不太妙了,然而當美咲變成這副模樣,就會一直鬧脾氣直到我「喜歡」她為止。小時候我曾經有一次因為太害臊而拒絕抱她,結果她整整一個月都不跟我說話。
「⋯⋯我知道了。」
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搞壞跟妹妹的關係就太笨了。
而且這也算是上天賜予我的試煉。
只要抱住妹妹後沒有起任何邪念,就能繼續待在妹妹的身邊,不需要逃去什麼乙黑組了。反之,萬一抱她的時候感覺小鹿亂撞⋯⋯那就得跟美咲保持距離去乙黑組了。
我暗自下了這樣的決定,然後對美咲說道:
「那妳過來吧。」
美咲低著頭不發一語地起身,她明明正在鬧脾氣,卻還是很老實地站在我面前。
為了不使自己胡思亂想,我極力讓內心保持平靜,然後輕輕抱住一次也沒有把頭抬起來的美咲。當然這個行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只是我們兄妹從小為了讓美咲安心而進行的儀式。
但是美咲的身體比我想像的還要溫暖柔軟,而且她的發育還真好⋯⋯開門見山的說,被她那柔軟的胸部貼在身上後,我的情況就有點不妙。
狀況不妙到為了讓她不要碰到我身上的某個怪東西,得將上半身往前彎的程度。
「──喂,好了吧?這樣就行了嗎?」
「還不行,再多做一點⋯⋯再多摸摸我的頭。」
「嗚,唔〜〜」
為了滿足她的要求,我保持著不讓「那個」碰到她身體的巧妙前傾姿勢,一邊撫摸美咲的頭。
「可、可以了吧?」
我已經到極限了,而且美咲總算一臉滿足地對我點了點頭。
「⋯⋯好了。」
真是老實的傢伙。我兩腿間的那個傢伙也很老實,我離開了美咲的身體。
「喂,哥哥。」
「嗯?」
美咲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開朗的笑容。
「要讓我欣賞喔,哥哥拍的電影⋯⋯完成之後,一定要讓我觀賞成品喔。」
「⋯⋯嗯。」
我看著臉帶笑意的她,拚命壓抑內心的感情。
不過我卻壓抑不住讓全身熱起來的激動心跳
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乙黑導演。
我光是抱住妹妹,就變成這副模樣──另一個「小小的我」很有精神地站了起來。
關於電影劇本的寫作,我有個絕不能退讓的前提。
那就是不能將這個故事直接當成劇本使用。
原因就是如果原封不動的將其寫成劇本,這齣電影就不能給美咲看了。
當我提出這個前提時,導演皺起了眉頭。
「我還挺中意這個你跟妹妹的故事耶。」
「但是不能用。」
導演會面露難色也是無可厚非,她就是看了這個故事才會邀請我加入乙黑組。
而我卻要求改用別的故事,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獲得她的首肯。
就算如此,把妄想與妹妹戀愛的故事直接搬上大螢幕,實在讓我感到太羞恥了,因此我也毫不退讓。
「難道⋯⋯你該不會有跟其他出版社或影像製作公司簽約吧?」
「沒有那回事!」
我斷然否定她的懷疑。導演歪著頭,看來是被我弄得越來越糊塗了。
「話說回來,我剛剛也問過你了,杳一郎你真的沒有妹妹嗎?」
「沒有!」
我撒謊了。萬一回答「我有」,那大概會被當成變態吧。
「既然沒有妹妹,也沒有跟其他公司簽約⋯⋯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杳一郎這麼堅持要換劇本。」
「無論如何,拜託不要直接把這個故事當成劇本。」
我雙膝跪地,磕頭乞求導演接受。
導演有點被我這樣的舉動嚇到,她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會妥協,於是一臉苦澀地說了。
「你這個故事呢,從妹妹的習慣、小動作的描寫,以及人物設定等等細節可以感覺到你對寫作的堅持,最重要的是你沒有妹妹卻還能將角色寫得如此活靈活現,那應該是沒有問題了⋯⋯」
接著導演沉思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點頭接受我的要求。
「好吧,那你去想個代替妹妹的女主角,如果可以用新的角色說服我,我就接受杳一郎的拜託。只不過,要是你沒辦法說服我,劇本就要照原本那樣用妹妹來當女主角,這樣可以嗎?」
「謝、謝謝妳!」
不過這樣一來,就代表我必須想出一個代替妹妹的新女主角。那當然不能用普通的女孩子來充數,因為導演有言在先,這個故事的主題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戀愛」,在這個故事裡,實現這場戀情的男主角最後將會被非現實所吞噬,亦或是清醒過來回歸現實,男主角的下場將會是這個故事的主軸。
也就是說,與普通女生的戀愛是現實中會發生的事,所以不能用來當作這個故事的題材,當然對象也不能是男性。
要想出一個既是女性,又能用來談一場不真實戀愛的女主角──
這兩天裡我拚命地構思這樣的角色。
一開始想到的是二次元的美少女角色,可是如果選擇了這樣的角色,因為無法實際碰觸到她,就會變成內容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必須要找實際觸摸得到,而且不是虛擬的東西。
候補第二位是美少女模型,如果是模型的話就可以摸到了,然而問題在於尺寸太小。雖然我也想過與真人大小相同的人偶,可是因為手腳無法活動,搬運上會有困難,這就不適合用來談戀愛。
必須要找很像人類,但卻不被社會允許的那種非現實對象⋯⋯
於是,我想到的對象是──
「⋯⋯你想到的是⋯⋯情、情趣娃娃嗎?」
「⋯⋯是的。」
不真實、不切實際的戀愛對象,卻又是最接近人類的存在──那就是情趣娃娃。
想到這個點子的時候,當然我也感到有些躊躇,再怎麼說導演也是女性,而且還是個美女,對那樣的人說出「我想讓情趣娃娃當女主角」這種話,肯定會讓人感到很羞恥。
因為太害羞了,剛才我還打算不要把筆記本拿給導演看,不過導演說:「沒關係啦,拿給我看!」於是我與導演各自拽著筆記本不放。
最後筆記本還是給她看了(應該說是被她搶去看)⋯⋯
果不其然,導演看完後也很不好意思地沉默下來。
看著導演那副模樣,連我都感到害臊了。
選用情趣娃娃終究不太適當嗎?
可是如果沒能讓導演同意的話,就得把我對妹妹的戀愛妄想原封不動的當成劇本,這樣一來事情將會被妹妹發現,最後只能以悲劇收場。
看著不發一語的導演,我吞了吞口水,靜靜等待導演的判決。
過了五分鐘後,導演抬頭看向我。
「⋯⋯這、這個嘛,搞不好行得通也說不定。」
在這個瞬間,我彷彿卸下肩頭的千斤重擔。
「感、感謝您!」
總之避開了最糟糕的結果,我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導演搔了搔臉頰,眼神避開我,用有點尷尬的神情對安心的我說道。
「話說回來,那個,該怎麼說呢⋯⋯真虧你知道情趣娃娃這種東西啊。」
「呃,這個嘛⋯⋯」
的確,普通高中生不會擁有情趣娃娃這類東西,不過應該知道這東西的存在,或是聽過這個名詞。
情趣娃娃──與真人大小相同,用來滿足男人性慾的人偶。
雖然我到目前為止對這東西完全沒有興趣,不過在網路上查詢美少女模型時,偶然間看到了一些情趣娃娃的圖片,那時候才第一次對這種商品有詳細的了解。
光是盯著方形螢幕看就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就是超棒的網路文化。
當我敘述了認識情趣娃娃的經過後,導演看著我的臉。
「那麼你還沒看過實物囉?」
「咦?是、是的。」
於是導演站了起來,拍著我的肩膀。
「杳一郎,撰寫劇本時也需要考量到故事給人的真實感。我知道杳一郎擁有驚人的想像力,不過你還是必須先見識過實物。實際用雙腳走過,實際用雙眼確認,不這麼做就無法寫出好作品。靠網路蒐集資料固然重要,然而光憑網路上的資訊無法真實地描繪事物。就是這樣,你如果沒有實際體會到那種感覺,就無法寫出真實的作品喔。」
導演說完這些話後,跟我約定三天後再聯絡,便將我趕出了事務所。
三天後,導演帶我造訪了某個男人的家。
2
踏進那個房間的瞬間,我感覺全身上下被一種微溫的空氣所包圍。
屋子的主人帶領我們入內,於是我脫了鞋子,跟在乙黑導演背後走過很短的狹窄走道。
在進入三坪左右的小房間時,我的背上不禁竄過一股涼意,起了雞皮疙瘩。
這個被雜物與衣物堆滿的狹窄房間前方,放著一張沙發,沙發上坐著三尊打扮得漂漂亮亮,與這間屋子氣氛毫不相稱的情趣娃娃正盯著我們看。
「我先去泡茶,你們就坐那邊吧。」
這位稱不上整潔、頭髮花白的大叔是這間屋子的住戶──伊東先生催促我們入座,於是乙黑導演與我便坐上擺在榻榻米上的薄布墊。
先前在玄關感覺到的微溫空氣,在我踏入房間的瞬間變得更加濃烈。房裡混雜了去味劑、肥皂還有類似橡膠的味道。
這股味道相當獨特,不像是獨居大叔的房子會有的氣味。
「杳一郎,那邊還有一個人喔,你有看到嗎?」
坐在我身邊的乙黑導演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裡面的房間。
這時候,從導演身上飄來的茉莉花香水香氣,讓我因身處這種異常空間而感到稍微膽怯的心靈安定下來。
「就是穿黑色衣服的⋯⋯」
聽導演這麼說,我用像是偷看的姿勢窺視隔壁的寢室。
在那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尊情趣娃娃躺在床鋪上。
「那就是伊東先生的太太,瞳小姐喔。」
「太太⋯⋯難道說──」
在我話說到一半時,伊東先生剛好將茶端來。
接著他察覺到了我們的視線。
「啊啊,你們在說小瞳嗎?我去叫醒她,順便帶她過來喔。」
伊東先生這麼說著,把茶擺在桌上便走進了寢室。
他就像叫醒正在睡覺的真人一樣,對他的妻子瞳小姐說話,然後將她抱到客廳。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
令人驚訝的是,坐在我身邊的乙黑導演,竟然對那個情趣娃娃打招呼。
「旁邊這位是初次見面吧。」
伊東先生將瞳小姐的臉轉向我。
「這是我的妻子,小瞳。」
正式地將那位情趣娃娃介紹給我認識。
「那個,呃,我是戀木杳一郎⋯⋯」
這時候我總算了解導演帶我來這裡的真正原因,她是為了讓我見識真正的情趣娃娃吧。不過,導演更想藉此告訴我另一件事。
那就是──把這個人當作男主角的參考對象。
「這傢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負責寫劇本的人,你可以跟他多談談。」
當導演替我做介紹時,我低頭向伊東先生致意,而他則是用溫柔的聲音向瞳小姐說話。
「這位先生好像是寫劇本的,還真是個年輕的編劇呢。」
瞳小姐當然沒有回話,她只是凝視著空氣,不發一語。
伊東先生說完後,無聲的對著瞳小姐微笑,然後──
「嗯,我打算盡量協助他。」
他彷彿在附和瞳小姐,接著再次面對我們。
這是真實的。
這個人是「正牌的」。
我看到這幅景象的同時,內心開始有點不安──我真的能寫出這樣的劇本嗎?為了取代妹妹的角色而想出要使用情趣娃娃,到這裡還好,然而之後我將面對無論如何都無法用自己的妄想力補足的真實。
我從沒想過,現實中真的存在自認愛著情趣娃娃的男性。
可是,這樣的人確實存在。
現在,就在我的眼前,有一位男性將情趣娃娃當成真正的人類對待,甚至將那樣的情趣娃娃視為家人並住在一起。
這是個強烈的衝擊。
在那之後伊東先生向我一一介紹坐在沙發上的女兒們,然而他的話我已經一句也沒辦法聽進去了。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場玩笑,是他與導演合作演了一場戲。
結果他是認真的,認真到了極點。
愛著情趣娃娃──愛著她、愛著她、愛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導演要我做的,就是將這個人作為參考。
「進展如何啊?預算方面搞定了嗎?」
伊東先生介紹完女兒後回到座位,抱著瞳小姐喝茶。
看著他介紹那幾位惹人憐愛的女兒,令人困惑的是很不可思議地,我越來越覺得伊東先生是個不錯的人──不,應該說看起來是個愛家的好丈夫。
「這個嘛,能準備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只不過手頭還是有點緊啊。」
乙黑導演比了個圓圈的手勢,開玩笑地說。
「現在環境不太好,妳也真是辛苦呢。不管是電影還是我們,可不能光靠愛當飯吃啊。」
伊東先生也看著瞳小姐笑道。
「不過已經按照預定計畫,做好迎接的準備了。」
「那麼我這邊也按照計畫進行吧。」
因為搞不懂那兩個人在說什麼,於是我向導演提問。
「那個,導演⋯⋯是要迎接誰啊?」
「喔,情趣娃娃啊,要用來當電影女主角的。」
導演正在進行的計畫,似乎是為了拍電影,委託伊東先生認識的人偶師,打造一尊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原創情趣娃娃。
「如果是用一般的方法提出委託,價格會三級跳,所以才拜託伊東先生做中間人。」
伊東先生原本就是導演看過我寫的故事後,透過管道找來的情趣娃娃愛好者。當她向伊東先生討論電影的事情後,伊東先生便聯絡了認識的人偶師與導演進行商量,而伊東先生也對我們在情趣娃娃的問題上毫無保留地提供解答。
聽完這些事,我領悟到已經無法逃避了。
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一定得完成這個劇本。
「我現在要跟你商量一下。」
就在我暗自下定決心時,導演緩緩轉頭面向我說了這句話。
「從明天開始,我打算要杳一郎跟伊東先生一起住一週,沒有問題吧?」
「咦?」
聽到她突如其來的宣布,我不禁發出了聽起來很蠢的疑惑聲。
「要寫出夠真實的作品,果然還是跟情趣娃娃一起生活比較好吧,如此一來還可能會發現光靠想像無法補足的部分,我覺得對杳一郎來說這樣的環境也比較方便撰寫劇本。幸好從明天開始就是黃金週了,伊東先生也說了沒問題。如何啊,杳一郎,你行吧?」
「不,那個⋯⋯」
「別擔心,杳一郎,他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啦。」
「不,那個⋯⋯不是那個問題⋯⋯」
奇怪的事情是指什麼啊⋯⋯
「那麼我明天就把行李收一收,會再帶這傢伙過來一趟,就麻煩您照顧了。」
「那個,導演⋯⋯」
「我知道了。那麼杳一郎同學,我們就從明天開始享受吧。」
「啊、呃,什麼享受⋯⋯那個⋯⋯」
就這樣,我從隔天開始為了完成劇本,與一位素不相識、愛好情趣娃娃的大叔單獨相處,展開同寢共食的生活。
一開始因為不清楚對方的為人,導致內心充滿了各種不安,不過隨著我從伊東先生那邊聽來許多他對情趣娃娃抱持的感情與想法,漸漸地,我察覺到那和我對妹妹抱持的感情十分相似,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與伊東先生成為了心靈相通的夥伴。
愛上了不該與之相愛的對象──這就是我們兩人的共通點。
當我理解到這件事後,寫作狀況也變得十分順利,恰恰好在一週內完成了第一版的劇本。
三個禮拜後,裝訂好的劇本順利送達了乙黑組。
可是就在我翻開完成的劇本時,一股寒意竄了上來。
我剛開始撰寫劇本的時候,將女主角的名字暫定為「美咲」,本來打算之後再想新的名字,就這樣一路寫下去⋯⋯
是的,一直到最後,我完全忘了要修改名字。
事到如今才做修改,就必須將印在每一頁上的名字靠手工一字一字地修正,那將會是繁雜到讓人頭昏的大工程。更大的問題在於,一旦做這樣的修正,勢必會害劇本的紙面變得亂七八糟難以閱讀,因此比起用手工修正,還不如拜託他們重新印刷比較好。
當然,我沒有那個膽子提出這種費工、花錢又花時間的請託⋯⋯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捧著自己初次製作的劇本,一臉茫然的站著。
ROLL2
我做了個⋯⋯被美咲抓包的夢。
在夢裡,不管是劇本的事、妄想筆記本的事,還是電影的事情,全都被美咲發現了。
察覺一切真相的美咲,對我投以輕蔑的眼光。
「你竟然一直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老實說這真的很噁心,哥哥。」
撂下這段話後,她便從我面前轉身離去。
當然,知道我有妹妹之後,乙黑組的人也用目睹髒東西的眼神看我。孤獨的我不知為何,最後是和與美咲長得很像的情趣娃娃終老一生,真是個悲慘的夢。
『⋯⋯哥哥是個大騙子。』
前往乙黑導演她們所在的居酒屋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拿起手機一看,畫面上顯示了美咲的名字。
「喂?是美咲嗎?」
接起電話後,美咲什麼話也沒說,過了兩分多鐘她才打破沉默吐出那句話。從這股氣氛與她的語氣來看,就算沒實際見到她的表情,也知道美咲現在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那樣,臉鼓得像顆氣球。
「美咲,對不起啦。」
『大騙子。』
從黃金週開始的三個禮拜──
原本預定要與美咲渡過的黃金週突然急轉直下,變成不是跟美咲而是跟伊東先生渡過假期。做了決定的當下,我也抱著會被美咲罵的覺悟告訴她這件事。
果不其然,美咲生氣了,氣到了極點。
所以我立刻補上一句,當劇本完成之後馬上就會跟她一起玩。
當時雖然美咲仍在鬧脾氣,但也接受了。
然而在伊東先生家完成初稿後,我還跟導演進行多次的磋商。在不斷改稿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三個禮拜就過去了,結果從那段通話以後我一次也沒跟美咲玩。
正因如此,美咲就像這樣大發雷霆。
「我對黃金週的事情道歉,對不起嘛,實在太忙了。」
『我可沒聽說你會連續三個禮拜都把我放著不管喔!』
「就跟妳說我很忙嘛。」
我對放著她不管的事情道歉,可是美咲仍然一副不爽的樣子,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這樣啊,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哥哥嘴上說著很忙很忙,其實是不想跟我一起玩遊戲這種幼稚的東西對吧?是這樣沒錯吧?很好,謝謝你陪我到現在,美咲從今以後會以孤高的獨行俠玩家身分享受遊戲,再會──』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莫名恭敬,我趕在被她掛斷電話之前傻眼地回話。
「怎麼會想成那樣啊!」
美咲聞言頓了一拍,然後用撒嬌般的聲音說了。
『因為我們不是約好了嗎?黃金週的時候要大玩特玩新遊戲!全破之前都不睡覺!結果哥哥卻說不能一起過,還說會聽我任何要求作為補償,所以我就乖乖的等你,可是黃金週結束後哥哥還是不跟我玩!你知道這段時間我過得多痛苦嗎!』
聽從她任何要求的約定⋯⋯我不記得說過那種話啊。
「那個,美咲──」
『要是哥哥再這樣冥頑不靈,我就要去當現充囉?每天嘻嘻鬧鬧地跑去唱卡拉OK、打保齡球,然後再把玩樂的模樣自拍起來上傳到社群網站喔?還會被一堆人點讚喔?這樣好嗎?哥哥你受得了嗎?』
這到底算哪門子的威脅啊⋯⋯
「這也沒辦法嘛,我沒想到會變得這麼忙啊!」
『說什麼很忙很忙,你要是真的這麼想的話,我現在就要去哥哥家裡玩遊戲。玩遊戲啦玩遊戲〜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錯,那就用態度來證明啊!』
我的腦中浮現美咲在電話那頭躺在地上,揮動手腳耍脾氣的模樣。
「妳是愛撒嬌的小孩子嗎!」
『你的劇本不是寫完了嗎?我現在就想去哥哥家,我想補回黃金週沒玩到的份!』
我的確沒有遵守與美咲的約定,這三個禮拜我都去了乙黑組的事務所。
這是為了完成劇本的必要行動,也是為了向導演解釋故事內容,並加深她對故事的理解,因此這段時間是不可或缺的。
但我與美咲畢竟有約在先,一想到美咲這三個禮拜可能一直在等我,心中的罪惡感便揮之不去。
就算我原本打算與美咲保持一點距離,也不能驟然將兩人的距離拉得太開。
其實我今天本來是打算陪她一起玩遊戲的──
「呃⋯⋯美咲,我雖然真的真的很想跟妳玩⋯⋯」
我有點難以啟齒的回答她。
「可是等一下還有跟乙黑組的聚會⋯⋯」
這時話筒傳來遊戲搖桿摔在地上的聲音,聽得出來她的情緒瞬間落到谷底了。
這傢伙⋯⋯是一邊玩遊戲一邊打電話的啊。
『我太絕望了⋯⋯哥哥從今以後再也不能跟我玩遊戲了。寫完劇本乙黑組仍然不會放走哥哥,一生都會使喚你,最後失去哥哥的我直到變成老婆婆都只能一個人玩遊戲⋯⋯啜泣。』
她變成老奶奶還打算繼續玩遊戲喔,這個妹妹真是⋯⋯
「今天只是慶祝完成劇本,我的時間會被乙黑組佔走也只到今天了。安心吧,美咲。」
這樣說完後,總算是收拾了事態,美咲也收起她那很假的哭聲。
『那麼結束後要打電話給我喔⋯⋯我會在哥哥的公寓前,不撐傘淋著傾盆大雨蹲坐著等你,就像被棄養的小貓一樣!』
我抬頭看著夜晚的天空。
「現在沒下雨啊。」
『我的內心可是在下傾盆大雨!總而言之,你早點回來喔。』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我傻眼的回答美咲。
「可是啊,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會到幾點才結束,妳就先放棄吧,不好意思了。」
『你們要做什麼?』
「他們要我到居酒屋一趟,大概是聚餐之類的吧。」
就在這個瞬間,美咲突然變得很沉默。
『沒、沒想到竟然會從哥哥口中聽到聚餐這幾個字⋯⋯嗚,我的頭、我的頭啊⋯⋯』
這個與我們兩人無緣的詞彙,讓美咲在電話那頭開始痛苦地大叫。
『不信守與可愛妹妹的愉快約定,還打算跑去現充最喜歡的惡魔巢穴玩到爽!這竟然是那個溫柔、陰沉、沒朋友,假日都宅在家裡絕不外出,成天玩遊戲的哥哥啊!』
雖然聚餐這個名詞對我們高中生不是很常見的字眼,但這應該是一般人都會使用的吧⋯⋯還有,拜託妳別在後面加上我的壞話。
「雖然說是聚餐,我想應該不是笨蛋大學生經常辦的那種吵死人的喝酒聚餐吧。」
因為他們都是大人了,一定都有健全的判斷力,是行為穩重的人吧。
就在我說著「明天大概就能跟妳一起玩了──」的時候。
『好、好痛苦⋯⋯嗚嗚〜我要死了〜!』
美咲用蹩腳的演技撂下這句話,咖嚓一聲掛斷電話。
「什麼跟什麼嘛⋯⋯」
於是我傻眼地用電子郵件跟她說明之後,走進了居酒屋。
瘋狂的人妖、被痛毆的野性男、嚎啕大哭的甜美蘿莉、灌著酒的幼女⋯⋯
當我進入居酒屋時,這個八人包廂已經陷入輕微的混亂狀態。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幅光景的瞬間,我馬上就想撤回剛剛跟美咲說的那些話了。
這已經不是笨蛋大學生吵鬧聚會的程度,面對這更為淒慘的狀況,我無言了。
仔細一看,莉莉正揪著宗次哥的胸口,胸口被抓住的宗次哥太陽穴上浮現青筋,對著莉莉吐了口口水,勃然大怒的莉莉毫不猶豫地對著宗次哥的臉揍了下去,被揍飛的宗次哥在飛了一小段距離後直接躺平。
一旁的公主小姐看起來是個喝醉後會大哭的人,她現在正對乙黑導演不知道在泣訴什麼,還依偎著導演撒嬌說:「讓我當導演的新娘啦〜」
在我因這片光景大受震驚時,有個手持酒杯的幼女──不,是小望望──對我說話。
「嗨〜小杳,宴會已經開始了喔。」
小望望的臉上笑嘻嘻的,嘴角彎成新月形,帶著幸福的表情將杯中物灌進那小小的身體。
我看到她這副模樣,連忙將酒杯取走。
「小、小望望,不可以喝酒啦,妳還沒成年吧?」
我膽顫心驚地環顧四周,查看有沒有店員看到小望望在喝酒。
「小杳,把望子的酒還來啦!」
望子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不安,她踮起腳尖,企圖從我手上把酒杯搶回去。
「小杳,那是望子的酒杯啦!」
「就說不行了,小望望。」
她奮力地一跳再跳,而我則是抬高手對付她。
最後她紅紅的臉頰變得氣鼓鼓的,跑回自己的座位從包包裡拿出一樣東西再跑回來。
「你把這個看清楚了!」
就像水戶黃門舉起印盒一樣,小望望將一個證件夾拿到我面前。
仔細一看,證件夾裡擺了一張駕照。我以為她不過是個小學生,看到她持有駕照讓我大吃一驚,而且更驚人的還在後頭,她竟然已經二十多歲了。
沒錯,她不是「小望望」而是「望子姊」。
「小杳,把酒杯還我。」
「⋯⋯是。」
我老實地將酒杯遞給她。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啊,哇哈哈哈〜〜」
就在我的眼前,看起來像幼女的望子姊正朝著自己灌酒。
這、這太混亂了⋯⋯
「話說回來,那個⋯⋯不阻止他們嗎?」
我就像剛想到一樣,眼光移向莉莉他們對望子姊提問。
望子也看向那邊,只不過從她口中說出的卻是──
「你想的話就去阻止吧,不想的話就算了。」
她丟給我這種曖昧不明的回答。
這些人真的沒問題嗎⋯⋯
我心中抱著「早知道就乖乖去找美咲」這種後悔的念頭,請看起來根本就是幼女的望子姊幫我點了一杯哈密瓜蘇打。
「小杳不喝酒嗎?」
「呃,我只是個高中生,所以酒類就⋯⋯」
這時候,我注意到望子姊的耳朵裡塞著類似耳塞的東西。
「那個,望子姊,妳耳朵裡塞了東西喔?」
我以為她是忘記拿掉耳塞,於是這樣問她,望子姊則是回答──
「嗯?喔,沒關係、沒關係啦!」
她那赤紅的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
根據我事後打聽,望子姊似乎擁有優於常人的聽力,所以在居酒屋這種吵雜的場所如果不戴耳塞,就會因為噪音而受不了。我聽說過望子姊負責乙黑組的錄音工作,真不愧是被稱為錄音師的人,她那對可說是生財用具的耳朵,也具有與職務相稱的能力。

「蚊子的聲音就不說了,只要我集中注意力,還可以輕鬆聽見一公里以外的聲音喔。要是裝備價值將近十萬的錄音用耳機,就可以說是攻守兼備,望子的耳朵就會覺醒成神之耳喔!」
順帶一提,要是有狗在她身邊突然狂吠,就會讓她嚇到昏過去,所以望子姊似乎是愛貓派的。事實上,曾經發生過拍攝現場出現類似狀況而導致拍攝暫停。
這個特殊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對這個能力表現出興趣,不過望子姊說著「只不過、只不過呢⋯⋯」語氣突然變得很低落,最後才裝模作樣地追加說明。
「因為聽力太好了,就算不想聽也會連對方的真心話一起聽進去⋯⋯」
她「呼〜」地嘆了一聲。望子姊雖然拚命想做出看透人情世故的樣子,可是她的外貌看起來實在很年幼,讓人感覺像是個想裝大人的小孩。
「說、說的也是呢。」
不過這還真是厲害,她明明戴著耳塞卻還能與人交談。
「妳真的聽得見啊。」
我看她塞著耳塞的樣子這麼詢問,望子姊點了點頭,用手指勾起頭髮讓我看個清楚,露出沒有曬黑的白皙小巧耳朵。
「嗯,聽得見喔,一清二楚。」
看來這個人的特殊能力是貨真價實的。
望子姊一屁股坐下後,我看著她將啤酒當成白開水猛灌的樣子。她喝完酒後發出滿意的嘆息聲,抬頭看著我說:
「小杳也來喝一杯吧?」
「不了,就說我還是高中生⋯⋯」
「唉呀,這麼說來你剛剛點了果汁。二十歲以後才能喝酒,所以你現在就先忍耐一下吧。」
這麼說著,望子又舉起杯子灌了一口酒。
由這個人說出這種話實在沒啥說服力。
「呦,阿杳!你總算來了啊!」
在我看著望子姊喝酒的時候,宗次哥頂著一張又紅又腫的臉走過來。
「如何,要不要喝一杯啊?」
「不用了,我還只是個高中生。」
這群人到底有多喜歡勸酒啊。
「喂,杳一郎,你這不是遲到了嗎!」
當我邊喝哈密瓜蘇打邊想著要早點回去的時候,臉上抹著超濃的妝,帶著刺鼻香水味的莉莉坐了過來,幾個人將我完全包圍,堵死我的逃生出路。而且莉莉的香水味真的很重,嗆到我幾乎沒辦法呼吸。
「既然主角已經來了──」
看到我的出現,導演催我站起來,將我再次介紹給大家。
「他就是這次擔任編劇的戀木杳一郎同學!大家給他拍拍手!」
現場響起了啪啪啪的掌聲。
我從未被人拍手讚賞過,想到自己寫的劇本已經被在場所有人讀過,不禁害羞得低下了頭。
然而在介紹完之後,導演繼續說出這段話。
「而且他接下來,預定要擔任乙黑組的副導演!」
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僵住連忙抬起頭。
「咦?等等──」
「大家拍拍手!」
掌聲突然變得比剛才更響亮了。
「嗨,副導演!」、「呀〜副導演先生耶〜!」、「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乙黑導演趕快回來我這邊啦〜!」
我一邊接受大家對新任副導演誕生的祝賀,一邊偷偷跟乙黑導演竊竊私語,要她說明一下狀況。
「等一下,我沒聽說還要當副導演耶。我好歹也算是學生,得去上學啊。」
「杳一郎,你嘴上這麼說,可是你根本沒去學校吧?」
「嗚⋯⋯接下來我打算要去了,之後會去啦。」
「騙誰啊。」
「唔⋯⋯」
被她一針見血的點破,我再也無法回嘴,只能抱著自己的頭。導演笑著說道:
「不過嘛,原本就預定在暑假期間進行拍攝,所以別擔心,沒問題的啦。」
「喔⋯⋯」
她訂定計畫時竟然還考量到身為學生的我,真是個親切的人⋯⋯
「而且跟愛好情趣娃娃的伊東先生一起住過一週的人,也只有你而已⋯⋯」
「可是我沒有那樣的打算。」
「我一開始就說了,人數不夠啊。這種人力短缺的狀況再繼續下去,就要浪費掉難得寫好的劇本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那把哥哥找出來就好了吧?」
「你找得到他嗎?」
「嗚⋯⋯」
看來我徹底踏進陷阱了。
在那之後,我聽他們說了許多關於乙黑組與成員們的事。
首先,乙黑組基本上陷入了「沒錢、沒人、沒器材」的三重困境。
而且因為拍出的作品並非商業電影,就算只給一家電影院放映,每次都是虧損的狀態。
因此乙黑導演在認識的導演底下擔任副導演,其他工作人員則在外工作賺取生活費。
「我姑且算是個自由攝影師。」
宗次哥是一名自由攝影師,他拍攝音樂宣傳片和廣告,據說還負責拍過我也認識的音樂人的音樂宣傳片。
順帶一提,根據望子姊的祕密情報,宗次哥雖然外表充滿野性,看起來很受異性歡迎,實際上卻因為某種原因從未跟女性交往過,那會是什麼樣的原因⋯⋯?
「我就如你所見,目前在二丁目的人妖酒吧『火燒心』工作喔。雖然說是酒吧,但也有提供可樂和果汁,所以歡迎杳一郎來玩喔。」
莉莉就是看上去的樣子,講話時語尾的聲調也都會挑高,怎麼看都是個人妖。因為我以前只在電視中看過人妖,所以還挺新鮮的。
順帶一提,根據望子姊的祕密情報,莉莉似乎在三天前被交往的對象(當然是男性)甩了。被甩掉的理由據說是「接吻時會被鬍子扎得很痛」,這實在是不太想聽到的情報。
「我做的是服裝相關的工作。」
在這群人中看起來最正經的公主小姐,做的工作果然也是最正經的。她在高中畢業後,就直接進入她喜歡品牌的服裝公司。
不過根據望子姊的祕密情報,公主小姐非常迷戀乙黑導演,更令人吃驚的是,她還是一名老大,還有還有,她擁有兩萬多名的奴隸等等。竟然有奴、奴隸,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話說回來,望子姊平時都在做什麼呢?」
最後,我朝每次都會湊到耳邊,偷偷告訴我每個人祕密情報的望子姊,問她的工作是什麼時,望子姊用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我。
「是尼特族喔。」
她竟然是尼特啊!
既然擁有很敏銳的聽力,我還以為她會將這份特長用在有需要這種能力的專門職業上耶。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看來大家也都抱持同樣的看法。
「妳快給我去工作啦,望子。」
「對啊,難得擁有這麼好的聽力,就為世人貢獻妳的力量嘛。」
「小望子,妳要不要找一些跟音效相關的職業啊?」
大家都為望子姊擔心,各自向她提出了建議。
「說的也是啊,這樣太浪費了。」
因此我也對望子姊這麼說道。
「咦,什麼?」
然而望子姊像是完全沒聽到前面那些話,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
「你們說了什麼嗎?不好意思喔,我戴著耳塞所以聽不太清楚,嘿嘿☆」
這個人⋯⋯絕對聽得見吧。真是有夠方便的耳朵啊,妳是哪本輕小說的主角嗎!
「啊,服務生,麻煩給我一罐酒!」
而且她還察覺到我們無論如何都聽不見的店員細微腳步聲,在店員剛好從轉角走出來的時候加點了酒。
她完全聽得到嘛,這個人喔⋯⋯
「那麼,杳一郎同學呢?你還是學生吧?」
當我看著望子姊那無拘無束的樣子時,抱住乙黑導演手臂的公主小姐,用濕潤的眼神詢問我。
「呃,我是高中生,姑且算是啦。」
我加上了「姑且」兩個字,由於我對目前幾乎沒去學校的事感到內疚,而且萬一他們追問下去,可以用來當作不常去上學的藉口。
不過我也不用那麼擔心,她沒有更進一步詢問我關於高中的事情。
「你都看怎樣的電影呢?」
宗次哥吐出一口煙,朝我提出了新的問題。
「這個嘛,我不太常看電影。」
當我此話一出,莉莉就驚訝地說了。
「這樣說來,你之前在事務所的時候,就說過你對電影沒什麼興趣呢。」
「而你後來打算要拍電影,是想做些挑戰吧。」
望子姊喝了口酒。
「但是就算你不看電影,總是會有一兩部喜歡的電影吧?」
宗次哥的話讓我開始思考,從過去的記憶中尋找自己喜歡的電影,結果並沒有找到。可是如果回答「沒有」,我怕會被他們白眼,於是煩惱許久之後我這麼回答。
「我都看吉卜力之類的電影。」
說出吉卜力這個單字的瞬間,一直靜靜抽菸聽我們談話的乙黑導演,突然對什麼有了反應。
「不錯嘛,你喜歡吉卜力的哪部作品?」
針對公主小姐的問題,我回答了「豬」。
宗次哥驚訝地說:
「喔喔,還挺有品味的嘛。」
這時,最早提問的望子姊用某種打算惡作劇的微笑將話題轉到導演身上。
「導演妳看,就算不看電影的人也會看吉卜力的作品喔。差不多該認命了吧,導演啊。」
雖然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從導演接下來的話中,我大概有所理解了。
「吉、吉卜力就是不行啦,什麼吉卜力嘛。」
聽到導演這麼說,望子姊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搖了搖頭。
「還真是頑固啊,明明只要認同就會比較輕鬆的說。」
「什麼東西變輕鬆啦,望子。」
「導演妳應該是最清楚的不是嗎?」
導演聽了望子姊的話,氣呼呼地喝了口酒。
「導演討厭吉卜力嗎?」
我問了望子姊,「與其說討厭⋯⋯」她將頭靠在桌面上回答。
「應該說,奇怪的是很多日本電影的導演都討厭吉卜力呢。」
「喔⋯⋯這是為什麼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他們都有某種敵視心態吧⋯⋯是吧,導演?」
望子姊這麼說著,又把話題帶回導演身上。
話題拉回導演後,她仍然與先前一樣否定吉卜力,可是我察覺到她否定的態度有些不自然。
「為什麼吉卜力不行呢?」
於是我詢問導演吉卜力有何不好的地方。
可是導演只是不斷重複「不行就是不行啦」,有如生氣的小孩子一樣,嚷嚷著毫無意義的耍賴。
接著望子說「我們就先不管那個討厭吉卜力的導演吧」,把導演晾在一旁繼續吉卜力的討論。
「但、但是我認可『熊貓家族』這部電影喔!」
導演見狀急忙站起來大聲宣稱。
可是大家對導演敷衍地說了幾句「是喔、是喔」,便轉頭再次回到吉卜力的話題上。
留下來的只有呆若木雞站在原地的乙黑導演。
我感覺到某種疑惑,於是暫時觀察起導演。每當公主小姐或望子姊熱烈談論吉卜力的時候,我發現導演總是會用焦急的態度想插嘴,口中說著「可是──」或「那是──」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看到這幅景象,我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人,其實很喜歡吉卜力吧⋯⋯
導演先前沒有具體的否定吉卜力,恐怕也不是因為她不具體否定,而是她否定不了。
因為她喜愛吉卜力。
證據就是她現在一副心癢難耐的樣子。
她現在一定很想立刻加入公主小姐與望子姊的討論吧。
「那個,導演⋯⋯妳也跟她們兩人一起聊吧?」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對導演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我才不要,我不要喔,誰想談什麼吉卜力的話題啊!」
她用這種一眼就會被看穿的反應撇過頭去,然後點起菸來。
這時我總算理解了望子姊剛剛說的話。
真的是只要認命就輕鬆了,這個人有夠不坦率的。
2
「杳一郎,休息一下吧。」
導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我這麼說。
我停下正在寫拍攝日程表的手,扭了扭脖子呼出一口氣。
「好的。」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俯視十多張拍攝日程表,這些是我與導演花費好幾天商討的成果。紙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從開拍到殺青的所有拍攝進度,雖然不知道實際拍攝時將會是多麼辛苦的日子,不過像拼湊拼圖般將作業內容填入日期完成日程表,得到的成就感令人感到十分愉快。
我跟在導演背後,進入事務所位在大廈一樓的吸菸區。
一樓吸菸區設置了幾台香菸與飲料的販賣機,這裡是在附近大樓工作的人們休息的地方。被香菸微微薰黑的牆壁上,貼了歷年乙黑組拍攝的電影海報。因為公主小姐討厭衣服沾上菸臭味,所以事務所裡基本上是禁菸的。公主小姐時常嚷著「要吸菸請到外面去!」將導演與宗次哥趕出門外,而我就會被他們帶到這裡,一邊欣賞牆上的電影海報,一邊和他們天南地北的聊天。當然,這個區域的所有權並不屬於他們,不過卻可以為了宣傳貼上這些海報。
作為撰寫劇本時的參考,我借了乙黑組至今為止拍攝的電影劇本來看,其中大多是描寫處於特殊環境下,人們的心境以及人際關係的作品。
因此這次要拍攝的我的故事──雖然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與導演至今的作品風格有些不同,對導演與乙黑組而言,或許會帶來一股新氣象也說不定。
「拿著。」
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導演從販賣機取出咖啡拿給我。
我道謝後收下飲料,當導演開始抽菸時,我也拉開了易開罐的拉環。雖然導演手上也握著同樣的咖啡,不過她總是抽完菸之後才開始喝飲料。
「日程表算是排好了吧。」
背對我將肺裡的煙呼出去後,導演說了。
「是的。」
「外景組那邊,今天也去跟旅館的人做日期調整。」
決定主要演員後,之後就只剩臨時演員的招募作業。
拍攝地點幾乎已經確定,剩下的就只有與旅館那邊商討時間。
「之後還有全體工作人員的會議,接著是讓演員們朗讀劇本。當這些都結束之後,就準備要正式開拍了。」
導演愉快地一一列出即將要進行的作業項目,然後回頭看我。
我也是一想到自己的劇本即將要拍成電影,內心就湧出了混合不安與害羞的情緒,不過就算如此,我的心中仍然感到有些雀躍。
等外景組的成員們回來,將與旅館人員商談的攝影日期寫進去,就完成了拍攝日程表。
拍攝電影並非說拍就拍,而是得先找好演員與拍攝地點,製作攝影棚以及小道具,接著由副導演規劃拍攝進度,開拍之前的準備作業比想像的還要辛苦。
不過在渡過這些以副導演的身分來說最大的難關後,現在的我自然感到一派輕鬆。
「目前的情況一切都很順利。」
可說是一帆風順。
沒錯,直到那通電話打來為止⋯⋯
「電話是不是在響啊?」
我感覺從樓上敞開的事務所窗戶,聽到了細微的電話鈴聲,對導演提起後她也豎起了耳朵。
「真的耶,我先過去一下。」
導演連忙捻熄菸頭,離開了吸菸區。
幾秒鐘後電話鈴聲停了。
再過幾分鐘,我的手機也響了起來。接起來一看,是導演打來的。
『杳一郎,你回來一趟。』
從導演的聲音判斷,我確定這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原因恐怕就出在那通電話上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毫無頭緒。
掛斷電話後,我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將空罐丟進回收箱後便走回事務所。
爬上階梯,我推開鑲著毛玻璃的不鏽鋼門。
一走進事務所,首先傳入耳朵的是吵雜的聲音。仔細一看,平常沒人使用的電視正開著,螢幕裡播出的是晨間Wide Show。
「導演,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抱著不安的預感,心中七上八下的開口詢問導演。
導演站在電話前一動也不動,兩手撐在桌上直盯著電視看。
「別多說了,你看。」
聽到導演的指示,我默默轉頭看向電視畫面。政治新聞剛好結束,主播說著「接下來是演藝新聞」,在報導演藝新聞的瞬間,我不禁啞口無言。
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是即將擔任本次乙黑組電影的女主角──不是情趣娃娃,而是負責真人角色──的女偶像演員。新聞報導了關於她的醜聞,內容是有人上傳她喝酒抽菸的私人照片到社群網站上,結果讓她暫時禁止所有演藝相關活動。
「導演,這是⋯⋯」
「是啊,剛才她的事務所打電話過來叫我開電視,據說禁止活動的期間大約是一兩年。」
「那這不就⋯⋯」
趕不上電影的拍攝了。
面對目瞪口呆的我,導演點了點頭。
那位偶像雖然不是多麼有名的人,但她隸屬於一個大型偶像團體,因此週刊雜誌以及Wide Show才會特別拿出來報導。
「這種事情⋯⋯相關人員不是應該在事前就通知我們嗎?」
我曾聽過,當電視媒體報導這類醜聞的時候,事前會先告知當事者所屬的事務所。
當我這麼問導演的時候,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當然,對方的事務所一開始就有接到通知吧,只是消息沒傳到我們這邊而已。」
也就是說,對方事務所的人很早就已經掌握到這件事,卻直到現在才聯絡我們。
「不過對方為了保護她一個人就已經很拚命了吧。他們是間小事務所,沒通知到我們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不是一通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嗎?結果竟然拖到現在⋯⋯」
完全沒考量到我們,真是太過分了。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
聽到導演話中看開了的語氣,我也只好吞下這股情緒。
這就是所謂「大人的理由」嗎⋯⋯
「可是,那這個該怎麼辦啊?」
開拍日當前,主要演員卻無法到場,如果只是戲份不多的配角,至少還能透過調整拍攝進度讓她延後出場,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找尋替代演員。
可是當問題出在幾乎所有場景都有露臉的主要角色時,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該怎麼辦啊,距離開拍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了。」
拍攝日程表的安排已經非常吃緊,按照這個表列的行程只能剛剛好趕上時間,然而卻在此時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不管如何⋯⋯只能找人代演了。」
要延後開拍日期,去尋找這段時間有空的女演員呢?還是要從頭開始舉辦演員的選拔?但是這麼一來,好不容易完成的拍攝日程表又得回到白紙一張,不僅如此,也必須重新申請拍攝地點的許可。
無論如何,等在眼前的都會是忙碌的地獄。
那位女演員想必已經規劃好先謝罪、禁止活動,之後再恢復演藝事業的劇本了吧。
可是對一週後就要進行拍攝作業的我們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才一瞬間事態就變得相當複雜、難以掌握。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事情發生在開拍之前。」
雖然導演這麼說,但她臉上卻出現難得愁雲慘霧的樣子。
「總而言之,只能抓到什麼算什麼了,找找看有沒有能聘請的女演員⋯⋯」
導演正準備去取演藝事務所名冊時,電話又響了。
我跟導演面面相覷。
「杳一郎,你去接。」
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後拿起話筒。
『啊,喂,是小杳嗎?』
電話那頭是去旅館洽談的望子姊,聽到她的聲音讓我鬆了口氣。
「那個,望子姊,其實發生了有點麻煩的狀況⋯⋯出問題了。」
『我這邊也出了一點問題呢。』
「呃⋯⋯」
聽完望子姊說明她那邊發生的事情後,我把話筒擺著,在腦中稍微整理了一下現況。
接著,我朝看到我的模樣後,千百個不願意聽到新消息的導演說了。
「那個,導演,那邊好像也發生了有點麻煩的問題⋯⋯」
聽了我的話後,導演皺眉閉起眼睛,然後從懷裡掏出菸盒拿出一根菸叼著,在點火之後大大吐出一口煙。平時顧慮公主小姐都在外頭抽菸的導演,在事務所內抽起菸來。
看來她已經徹底投降了。
「導演,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鼓起勇氣,對不發一語卻散發出險惡氣息的導演提問。
默默吸菸的導演聽到我的問題,將手搭上嘴巴,用束手無策的眼神看我。
看到一直以來相當依賴的導演初次露出軟弱的眼神,我的心不禁受到動搖。
這時我想要為她做些什麼──這就是男生的天性吧。
會有那種想法,或許只是內心萌生了想幫助至今教會我許多事情的導演。
扶持導演⋯⋯也是身為副導演的責任。
「導演,外景組那邊的事我代替妳去處理。」
老實說,我不知道區區一個高中生能做到什麼,對方是有名的旅館,而且還都是大人。
「⋯⋯你行嗎?」
我很清楚這是無謀之舉。
然而,要讓處於這種狀態的導演去處理事情,我於心不忍。
「交給我吧!」
雖然我是副導演,但導演也一定會對讓我去交涉感到不安。
但是看到我不畏懼的用力點頭回應,導演這時候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知道了,那麼那邊的事情就拜託你,如果不行的話就放棄,把大家帶回來。還不知道能不能立刻找到其他女演員,如果無法使用旅館的話,還有時間可以去找其他間。」
「是!」
我立刻抓起背包,跑向事務所的大門。
在我即將離開的時候,導演對我喊了一聲。
回頭一看,我看見導演臉上溫柔的微笑。
「杳一郎,謝謝你。」
我點了點頭,前往外景組等待的飯店。
抵達旅館後我打了通電話給望子姊,於是她到大廳領我到進行洽談的房間。途中我從望子姊那邊聽取了事情的始末,似乎是旅館明明在前幾天就允諾了拍攝許可,但卻在今天突然收回承諾。如果在一開始跟旅館洽談的時候對方就拒絕,還能果斷地另尋他處,可是像這樣臨時變卦,我們當然也不能退讓,於是現在正持續跟對方斡旋中。
「那個,怎麼會這麼突然呢?」
來到會議室門前時,我向望子姊詢問對方反悔的理由,於是她轉頭準備跟我解釋。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到從房裡傳來的對話。
「所以我說情趣娃娃⋯⋯」
聽到這句話,我隱約察覺到是什麼狀況了,也暗自做出了覺悟。
我朝望子姊點了點頭,望子姊也頷首以對,接著推開了房門。
我一踏進房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的身上,同時一名戴著眼鏡、穿著西裝,有如苛刻主管的人物朝我投射了銳利的視線。那種視線彷彿一把尖刀,讓我有種被蛇盯上的錯覺。幸好我隨即看到了坐在他對面的莉莉與公主小姐,見到熟人讓我的心踏實不少。
房間裡的氣氛比想像中還要嚴峻。
「這位是編劇兼副導演,戀木。」
莉莉向主管介紹了我。
那位主管看到我向他致意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
這個看起來不過是高中生的少年竟然是副導演⋯⋯他大概是這麼想的。
不過他隨即回復原本銳利的眼神,也向我點頭致意。
「我叫紫藤,是這間旅館的主管。」
我被招呼到莉莉等人的身旁入座,一坐上那張黑皮沙發,我就像要沉入沙發中似的。
「等等,杳一郎,導演怎麼了啊?」
我一就座,莉莉隨即偷偷地向我詢問。
我沒轉頭,直接面對前方回答。
「導演不會來,我是她的代理人。」
這話一說出口,莉莉大吃一驚,口中唸著「怎麼會這樣」,扶著額頭彷彿要昏過去。
沒錯,導演不會來,所以這裡只能由我想辦法處理了。
「那麼──」
主管紫藤輕咳一聲,看著我說了。
「導演人呢?」
我盡力以看不出內心動搖的語氣回答他。
「真的非常抱歉,她有事不能來了,所以才會派我這個副導演以代理人的身分前來──應該說是我拜託她派我來的。」
可是這麼回答後,對方的反應卻是──
「那就沒得談了。」
紫藤先生如此敷衍我,同時拿下眼鏡用拭鏡布擦了起來。
當然,我不會被他的態度激怒,這點程度的狀況還在我料想之內。
「那個,如果您方便的話,可否解釋一下為何會突然撤回拍攝許可呢?」
我試著用稍微強硬的態度讓會談繼續下去。
紫藤先生擦著眼鏡,然後凝視了我一會兒。
「麻煩您了。」
他接著將眼鏡拿到半空中,確認鏡片上沒有髒污後才嘆了一口氣,開口向我說明。
看來是因為在旅館內使用情趣娃娃進行拍攝,會讓其他客人誤會我們拍的是內容猥褻的作品。為了不讓這種狀況發生,才會決定撤回我們的拍攝許可。
「站在旅館的立場,我們希望避免出現那樣的誤會,而導致旅館的信用下降。」
這間旅館竟然協助拍攝猥褻的影片──他們是怕出現這樣的評價吧。
這也沒辦法,如果是好萊塢或有名大導演的作品,因為關注的人夠多,這種誤會很容易就能解開,可是像我們乙黑組這樣只在小型戲院上映的小規模、低預算電影,就很難做到這點。如果旅館因為那種沒什麼宣傳效果的電影拍攝作業而砸壞了辛苦經營的名聲,對於這間飯店來說可是攸關名譽的重大問題。
就算如此,對於得知演藝事務所與拍攝地點都出了狀況的我來說,已經是一籌莫展了。其中只要任何一方出現問題,就會陷入目前這種困境。一旦拍攝需要的基礎毀掉了,攝影就無法順利進行。
「總而言之,只要你們使用情趣娃娃,本旅館就無法給予拍攝許可。」
紫藤先生明確告知了他們的立場,將劇本還給我。
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情趣娃娃確實只是用在猥褻行為上的玩賞用人偶。換作是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也會對情趣娃娃抱持同樣的想法吧。
但是考慮到這部電影的本質,以及更重要的──認識了將情趣娃娃當作真正女性對待的伊東先生,我對世人帶著這種有色眼鏡感到十分難過,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世上真的有人不將情趣娃娃當作玩賞用品,而是將其視為真正的家人深愛著它們。
那種感情或許只是單方面的,但我仍然覺得這並不是壞事。
伊東先生協助我寫作,導演也認為這個故事很有趣。
然而社會大眾必定會投以那種不友善的眼光。
就如同這部電影中愛著情趣娃娃的男主角,也像是愛著妹妹的我。這份愛情雖然真摯且毫無虛假,然而對一無所知的人來說,這不過是種變態的行為,絕對不會聲援我們。
說來可能有些誇張,但我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徹底否定了。
「呃,這部電影並不是什麼猥褻的東西,只是在劇中出現了情趣娃娃,故事本身是非常認真的作品!」
我盡力試圖說服紫藤先生。
「對啊,只是主角所愛的對象剛好是情趣娃娃。這部電影是認真的愛情故事耶,你真的有讀過劇本嗎?」
莉莉也在一旁幫腔。
可是紫藤先生沒有任何動搖。
「就算如此,不知情的客人們也無從得知這點吧?」
他的論點毫無破綻,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不管怎樣⋯⋯都不行嗎?」
紫藤先生點了點頭。
這時,屋內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隨著紫藤先生的聲音,進來的人是一位年輕女子。
「紫藤,我之前拜託你處理的行李⋯⋯哎呀,你正在忙嗎?」
「大小姐。」
被紫藤稱作大小姐的年輕女子進門時,旅館主管立刻站起來走向那位女性,並附在她耳邊小聲說明事件的經過。
紫藤結束說明後,那名女子走了過來。
她摸著桌上的劇本問道:
「我可以看看嗎?」
「可、可以。」
看到我點頭後,那位女性用溫柔的動作拿起劇本開始閱讀。
房裡回歸沉寂,在這陣寧靜之中,乙黑組的眾人看著那位被稱作大小姐的女子──她的地位應該比主管還高吧──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數。
這名女子,說不定能成為我們的救世主。
當然,我也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萬一這個人中意我們的劇本,有可能就會允許我們在此拍攝。就算她對劇本沒興趣,一旦她開金口說出「這點小事,你就讓他們拍嘛」的話,事態就能有所好轉。
我吞了吞口水,等待轉機出現的那一刻。
幾分鐘後,她將劇本擺回桌上。
「謝謝你。」
我等她說出什麼對電影或腳本的評語。
然而──
「那我先走囉,紫藤,行李的事就麻煩你了。」
她拋下這樣的話便離開房間,別說是開金口了,她對劇本的內容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時所有乙黑組的人都洩氣了,沒得到那名女子任何意見的話,情況就會變得十分絕望。
「各位──」
紫藤先生看著我們喪氣的樣子,開口說了。
「請打道回府吧。」
「⋯⋯這樣啊,就算取得了這裡的許可,最後也沒辦法確定是否能順利開拍啊。」
坐在旅館大廳的沙發上,我對一臉疲累、仰望天空的莉莉說明原本要擔綱演出女主角的偶像被爆出醜聞,導致無法參與拍攝的事情後,莉莉混雜著嘆息這麼說道。
「所以乙黑導演現在正獨自找尋代替的演員嗎?」
我朝提問的公主小姐點了點頭。目前在場的有莉莉、望子姊、公主小姐以及我。宗次哥今天有拍攝音樂宣傳片的工作所以不在,事務所裡只有導演一個人。
原本我應該要帶好消息來提振乙黑組的士氣,然而事與願違,不但失去了可使用的攝影地點,連主要演員都沒了。
「不管怎樣,我都想以這裡做拍攝地點呢。」
莉莉摸著沙發遺憾地說。
「真是不甘心啊,這裡似乎也沒辦法打游擊吶。」
「⋯⋯打、打游擊?」
聽到望子姊說出的名詞我吃了一驚,這個詞聽起來讓人有些不安,難道他們想引發戰爭嗎?
「那個⋯⋯打游擊是什麼意思?」
我向坐在身旁的公主小姐發問。
「打游擊是指游擊攝影⋯⋯也就是在沒有取得攝影許可的情況下進行拍攝作業喔,杳一郎同學。」
原來如此,未獲得許可以強行突破的方式進行攝影被稱為打游擊啊。
「不過這間旅館到處都是員工,一打游擊馬上就會通報把我們趕出去吧。」
公主小姐苦笑著補充說明。
這下束手無策了啊。
凝重的氣氛在我們之間蔓延。
「⋯⋯總而言之,我們回去吧。」
莉莉打破沉默的話語,讓我們全員像殭屍一樣站了起來。
邁向出口的腳步是如此沉重。
「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先回事務所一趟,之後再跟導演一起研究了⋯⋯總之,開拍日期看來得延後了。杳一郎,你要做好從頭規劃拍攝日程表的覺悟喔,還要向其他工作人員說明──」
莉莉對走在他背後的我一一說明。
「好的⋯⋯」
聽到莉莉的話,我的步伐越來越沉重了。
「那些為了拍攝作業而將時間空出來的工作人員,因為延期的關係也得加發薪水吧。」
「⋯⋯小望子,妳這段話現在是不能說出口的啊。」
開拍日延期、額外支付薪水,再加上必須找尋演員和拍攝地點的狀況,所有人都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總之,大家不能被負面情緒打倒⋯⋯把氣氛帶起來吧⋯⋯」
「喔⋯⋯」
莉莉他們發出要死不活的激勵聲,朝出口移動。
我跟在他們後面,想著接下來要忙的事情。事情想到一半,我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天花板,在那片高似天空的天花板上,水晶吊燈正燦爛的發出光芒。
「該怎麼辦呢⋯⋯」
一籌莫展的我喃喃自語。
就在這個時候,先前那位被稱為大小姐的女子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將目光從水晶吊燈移到她身上,她正抱著幾本書走在長廊上。
不過途中有一本書從她懷裡滑落到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但她戴著耳機聽音樂,所以並沒有注意到只是一直往前走。
她的周圍沒有其他人,因此我便趨前拾起那本書,朝她追了過去。
最後我在她即將踏進電梯時叫住她。
「抱歉,妳掉了這個喔!」
我準備將書交給她,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看到我手上的書就雙目圓睜露出吃驚的表情。在電梯門即將關閉時,她一把揪住我的領子,將我整個人拖進電梯。
「嗚⋯⋯」
我被她壓在牆上,電梯裡只有我跟她兩個人。她剛才抱著的書本散落在地,載著我們的電梯緩緩往上升。
「請問,這到底⋯⋯」
我對令人一頭霧水的狀況大感不安,她取下耳機貼近我的臉詢問。
「你看了嗎?」
「咦?」
「我問你看了嗎?給我回答!」
看著瞇起眼睛用一臉狐疑表情詰問我的女子,我不明所以的回答。
「呃,看到什麼⋯⋯」
這時,她一把抓起我手上的書,將它亮給我看。
「這個啊!」
「《讀了妳也能成為女演員!以成為大牌女演員為目標努力吧!》⋯⋯?」
封面上寫著這樣的文字,看來是一本教人如何成為女演員的書。
「那個,老實說我剛剛沒看到封面上的文字⋯⋯不過現在看到了。」
我一撿起書就追了過來,所以沒空確認封面。所以直到她將書拿給我看為止,我都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書。
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後,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在她背後敞開。
「過來!」
「咦,等等──」
「你給我過來就對了!」
我維持被揪住領子的姿勢,從電梯一路被拉到走廊,再從走廊被拉進她的房間。
我一被帶進屋裡,她便「碰」的一聲關上門。
接著,我被推倒在看起來很高級的白色沙發上。
「你就是剛剛跟紫藤討論電影的人吧?」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用彷彿要吃了我的氣勢將臉湊到我眼前。
「是、是的⋯⋯」
我點頭如搗蒜,她繼續用半瞇著的眼睛死盯著我。
「這件事,你要給我保密喔。」
「那、那個,『這件事』是指⋯⋯」
聽到我這樣問,她不顧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能再近,更加貼近我的臉說了。
「我是說書的事情。」
「⋯⋯書。」
指的應該是她擁有那種書的事吧?
「聽到了嗎?」
「是、是的。」
「⋯⋯很好。」
直到我點頭之後,她才總算鬆開抓住領子的手,離開我的眼前。
視野不再被她擋住後,我環顧四周,發現這個房間簡直就像電影出租店一樣,陳列了大量的電影DVD,書架上則是塞滿了類似剛才那本和演員及電影相關的教學書籍。
「那、那個,這本書⋯⋯」
我這時才終於將手中那本她遺落的書還給主人。
「⋯⋯謝謝你。」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一把將書搶回去。
將書擺在一旁的桌上後,她才注意到一件事。
就是她剛才抱著的那些書,全都還留在電梯裡。
於是她慌張地衝出房間,我也一同跟了過去。
「⋯⋯那個,妳對電影有興趣吧?」
陪她收拾散亂一地的書籍時,我委婉的詢問她,因為地上的每一本書,怎麼看都與電影或演員有關。
「⋯⋯是啊,不行嗎?」
從她先前閱讀劇本的反應來看,我還以為她是對電影毫無興趣的人,看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不是啦,我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我這樣一說,她就抱著書站起身,居高臨下的質問我。
「你問這種問題有什麼企圖?」
她那緊繃的態度讓我有點害怕。
「不是啦,我也沒什麼企圖⋯⋯」
她不高興地撇過頭,走出電梯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生氣。我抱著書思索這個問題,也跟著離開了電梯。
「把書放那邊,然後出去。」
她依然心情不好的對我下達指示,於是我將書放在她指定的地方。
這段時間,她的眼神從未離開我身上,一直看著我的動作。
「那我走了⋯⋯」
將書擺好之後,我一邊道別一邊朝門口走去。當我斜眼偷看她的反應時,發現她仍然擺出像在想事情又像在監視他人的眼神盯著我不放。
真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在我這麼想著,將手搭上門把的時候──
「等一下。」
她突然叫住我。
「⋯⋯怎、怎麼了嗎?」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她又再次叮嚀我。
「不准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誰都不行。」
「好、好的⋯⋯」
我點頭回應後,望著她看了一會兒。
「怎樣?」
她疑惑地歪頭問道,我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妳要隱瞞到這種程度,這又不是什麼壞事。」
這是個很單純的問題,可是她卻露出震驚的神色,朝我步步進逼。我心想完蛋了,真是管不牢自己的嘴巴,本來只要點頭離開就好,結果我卻打草驚蛇。
她走向我,再次貼在我面前說了。
「有問題嗎?」
「呃,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而已啦,就只是這樣,妳不想說也沒關係⋯⋯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我連忙向她道歉。
她稍微離開我的面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反正你們一定是打算在我背後說我壞話吧?」
「⋯⋯雖然不太了解為什麼妳會這樣想,但是我們不會做那種事喔。」
我完全搞不懂她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嗯,那就好。」
她這麼說著,拉開門要放我走。
「那、那麼我就先走了⋯⋯」
我輕輕點了個頭準備離開房間,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等等,你還是先別走了。」
她一邊說一邊關上門。
「還、還有什麼事嗎?」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問她。
這次她露出有如靈光一閃的表情,貼近我的面前說道:
「你想要在這間旅館拍電影吧?」
「是、是啊⋯⋯」
聽到我的回答,她用力點了一下頭。
「好啊,就讓你們用。」
「真、真的嗎?」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她說完後,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聽好囉?得說是你的選擇喔,你要說推薦的理由是因為我的形象剛好吻合。」
我們搭上停在旅館後門的黑色高級轎車後,她開始介紹自己。
她叫榎本八重,十八歲,是經營數間旅館榎本財團的女兒。
另外,八重小姐提出的條件,是要由她擔任主演的演員。
如果是旅館經營者之女演出的電影,主管就沒辦法拒絕了,這就是我們的打算。
「由身為副導演兼編劇的你提拔的演員,導演也會接受吧,然後你要馬上推薦我喔。」
「推薦?」
「對啊,你要將我推銷給導演。」
「可是⋯⋯到底要拿什麼做推銷呢?」
我才剛認識八重小姐,對於這個人我可說是一無所知。
聽到這句話,她楞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八重小姐隨後從我旁邊坐到對面去,對我說明她有何魅力。
「首先是這對大眼睛、凜然的眉毛,還有這可愛的桃色嘴唇,以及這張端正的美麗臉龐。」
的確如此,如果用適當的距離觀看她的臉,會發現她的容貌端正到驚人的地步。
因為直到剛剛我跟她的距離太靠近了,所以才沒發現。
「接下來,是這有如北國白雪般的細嫩肌膚,這滑嫩的觸感⋯⋯如何啊?摸摸看也沒關係喔?」
八重小姐一邊說明一邊將她雪白纖細的手臂伸到我面前。
「呃,真的可以摸嗎?」
我這樣問著,摸了摸她的肌膚。
「啊⋯⋯」
「⋯⋯咦?」
八重小姐吃驚地看著我,我也驚訝地歪著頭。
「等、等一下⋯⋯你怎麼真的摸了啊!」
「呃,不是⋯⋯因為八重小姐說可以摸摸看⋯⋯」
「所以你就真的摸下去了嗎?」
「咦,難道妳想說的其實是不可以摸嗎?」
「這不是廢話嘛!女孩子的肌膚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碰的耶,總該有這點常識吧。」
「真、真是抱歉,我一不小心就⋯⋯」
「這不是不小心的問題啦!真的是喔⋯⋯笨蛋!」
八重小姐滿臉通紅,用又恨又羞的懊悔神情盯著我看。
「那、那麼⋯⋯感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就是摸過我肌膚的感想啦,我在問你感覺怎麼樣。」
「感、感覺喔⋯⋯」
八重小姐剛才自信滿滿的說了,用北國白雪比喻摸起來的觸感,就是所謂的「粉雪」吧。雖然我從未接觸過粉雪,也大略能理解她的意思。
雖然對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如果用更庶民的方式來比喻她肌膚的觸感與柔軟度,可以說是撫摸大福表面的感覺,摸起來柔軟滑順。

「那、那當然是像粉雪一樣,摸起來很棒啊。」
但是「像大福一樣」這種話可不能說出口,所以我將她的話改用抽象的說法換句話說。
「很棒嗎?真的有那麼棒?」
「真、真的非常棒。」
「是、是喔。」
聽到我的回答,八重小姐用有點滿足的神情撫摸自己的肌膚。
看見她的動作,我想問她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於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難道⋯⋯妳從來沒有被別人摸過嗎?」
聽到這個問題,她害羞地低下了頭。
「⋯⋯真是抱歉。」
「不要道歉啦,笨蛋。」
八重小姐緊閉眼睛害羞地說。
等她總算冷靜下來後,才繼續對我解說她身上其他可用來推銷的特色。
然而我忘不了殘留在食指與中指上八重小姐肌膚的觸感,完全聽不進她的說明,還煩惱著要不要拜託她讓我再摸一次。不過萬一真的這樣拜託她的話,搞不好馬上就會被一群黑衣人抓走,所以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果哪天到了非摸不可的地步,就買個大福代替吧。
「總而言之,你要好好地把我推銷出去。」
「喔。」
「然後你要確實遵守約定,對書的事情保密,這樣我就讓你們使用旅館。」
「我明白了⋯⋯啊,可是我想導演至少會要求先看過妳的演技。」
不管再怎麼推銷她,導演應該還是會先實際看過她的演技再決定吧。
不過八重小姐對於這點仍然不改其自信的態度。
「沒問題喔,包在我身上。」
真的沒問題嗎?
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座車抵達了事務所。
我下了轎車,帶著八重小姐來到事務所。
接著我在門前停下來,轉頭對她說:
「那個,妳真的沒有問題嗎?」
「別說廢話了,快點進去吧。」
八重小姐手插腰瞪著我,在她催促之下我打開了事務所的門。
「我回來了。」
我一踏進事務所,導演就出現在我的面前,看來她正準備要出門。
「杳一郎,你跑去哪裡了?」
「剛好發生了一點事情。」
導演隨即注意到站在我背後的八重小姐。
「⋯⋯話說回來,這位是?」
「呃⋯⋯總之我們先進去再說明吧。」
我應付著導演,將她推回屋內,順便請八重小姐一起進來。
「請進。」
她走進事務所。察覺到我們進入屋內,先回來的莉莉等人一同轉過頭來。
「杳一郎,你突然不見人影是跑去哪──啊!」
莉莉看到「大小姐」的身影驚訝地大叫,望子姊是頭上冒出一個問號,公主小姐則是一臉疑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將那位旅館的大小姐帶回來。
導演也是歪著頭,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怎麼,你們都認識這位小姐嗎?」
「不要說認識了,她就是把我們趕回來的那間旅館的大小姐啊!」
「大、大⋯⋯小姐?」
「杳一郎同學,為什麼這位小姐會在這裡?」
「啊,大家快看,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耶!」
聽到望子姊這麼說,所有人都跑去窗戶那邊往外看。
「那個⋯⋯我們家戀木同學做了什麼壞事嗎?」
看到那輛不常見的車子,導演擔心地詢問。
不過八重小姐一句話也不說,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戳了一下我的背。
「這個嘛⋯⋯也不是那樣啦。那個⋯⋯事情說來話長⋯⋯我有話要先說。導演,妳還沒決定女演員的人選吧?」
這是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難關。
如果她還沒找到主演的女演員,那我只要將八重小姐介紹給導演,然後讓導演看過八重小姐的演技,再將她推銷出去就行了,過程非常單純。
可是萬一已經決定好演員的人選,這件事的難度就會一下子暴增。那樣的話我就得拚命說服導演我已經先一步找到適合的代替演員,然後硬將八重小姐推銷給導演,無論如何都得讓八重小姐在這部電影中擔綱主演。
「關於這件事──」
被問到這個問題,導演臉色陰沉地回答。
「我還沒找到人選⋯⋯」
聽到這個答案,我鬆了一口氣。
「那、那真是太好了。」
「杳一郎,你說太好了是怎麼回事?」
導演疑惑地歪著頭,於是我請八重小姐站到我身邊。
「我希望由榎本八重小姐擔任這次的女演員。」
我一提出這個建議,莉莉他們全都說不出話了。
「榎本八重⋯⋯?」
聽到她的名字時,導演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個⋯⋯導演?」
「啊,不,沒事⋯⋯話說回來,她不是個大小姐嗎?」
八重小姐用手肘撞了我一下,這是叫我開始推銷的暗號。
「是的,雖然她的確是大小姐,但我認為最佳人選除了她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啊,她是旅館老闆的女兒,回來的路上因為發生了一些事⋯⋯然後我看到八重小姐時就靈光一閃,覺得她很符合這部電影裡『彩純』這位人類女主角的形象,所以我拜託八重小姐在電影中演出,最後勉強讓她在百忙之中抽空來事務所一趟。」
真虧我能滔滔不絕地扯出一大串唬爛的話,我有點佩服自己了。
往旁邊一看,八重小姐似乎對這番話相當滿意,總之可以先安心了。
「這樣啊⋯⋯可是她有演戲的經驗嗎?沒有的話有點困難喔。」
「這個嘛──」
面對導演的詢問我一時語塞,八重小姐則是充滿幹勁。
「我對自己的演技有信心。」
「那麼,就快點讓我看看吧。」
於是我們見識了八重小姐的演技,令人意外的是她做得相當不錯。
可是話說回來,在車裡提到的眼睛大小跟肌膚質感到底要用在哪裡啊。
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一個小時過去了。
接著是讀劇本,讓她自行揣測我們指定段落所需要的演技,並在導演與我們的面前演出來。
她的演出讓我看得屏息凝神,老實說,在實際看到她的表演之前我很不安,因為就算她的外貌相當出眾,如果演技相當彆腳的話,我再怎麼袒護八重小姐也不可能讓她在電影裡演出。
不過,這是我杞人憂天了。
她的演技精湛到不像是光靠參考書培養出來的。
「我對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喔。」
順利決定由她擔綱主演角色後,我與八重小姐一同搭乘高級轎車回到了旅館。
按照約定,也獲得了在旅館的拍攝同意。只要說是老闆女兒演出的電影需要借場地,旅館的主管也只能點頭了。
就算電影中還是會用到情趣娃娃也一樣。
「不過妳的演技真的太厲害了。」
聽到我的讚賞,八重小姐一臉滿意的看著我。
看她得意的樣子,我不禁想像八重小姐獨自一人在那個房間裡,拿著參考書邊看電影邊練習演技的景象。
感覺有點可愛。
就這樣,演員與拍攝地點全都搞定,開拍日期也恰恰好趕上,這樣一來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了。
數日後,我們引頸企盼、為了這部電影特別製作的原創情趣娃娃也送到了事務所。
在乙黑組全體成員期待的眼神中,我打開巨大的箱子,然後謹慎小心地將包裝填充材料一個個拿出來,最後,被白紗包裹的女主角終於現身了。
裡面包著的究竟是多可愛的女孩呢?
在所有人的期盼下,我輕輕揭開了包在外面的白紗。
就這樣,女主角的容顏出現在大家的眼前。公主小姐吸了口氣後退一步,在她對面的望子姊則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開心地用手指戳著女主角的臉頰。宗次哥一邊讚嘆「喔,這還真是漂亮」,一邊打算翻起人偶的內褲,不過那隻手馬上被公主小姐打落。莉莉則是一臉認真地嘟噥「什麼嘛,這肌膚真是⋯⋯」,伸手撫摸女主角全身上下。
然而,這時的我卻震驚到無法言語。
「⋯⋯怎麼會這樣。」
簡直就像白雪公主一樣,我和躺在箱子中的情趣娃娃四目相對。
不知道是奇蹟還是偶然,那尊情趣娃娃──竟然長得與我妹妹美咲一模一樣。
事務所裡,大家正因為看到實體的情趣娃娃而氣氛熱烈。
就只有我對眼前這幅景象臉色發白。
然後,我在心裡想著。
啊,這下⋯⋯完蛋了。
「那麼,杳一郎,從今天開始就拜託你照顧這孩子囉。」
導演對有如大禍臨頭的我這麼說了。
「咦,照顧的意思是⋯⋯」
「裝什麼傻啊,你從今天開始就要跟『小美咲』一起生活啊。」
「怎麼會這樣⋯⋯」
⋯⋯真的死定了。

ROLL3
1
夜晚的遊樂園裡,有一位背對摩天輪抱著情趣娃娃的男子。
在那位男子的背後,一名女性悄悄靠近他,用聽起來很寂寞的聲音說道:
「拜託,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聽到女子悲傷的聲音,男子咬了咬牙,抱著情趣娃娃的手更用力了。
「森光,拜託你了⋯⋯所以⋯⋯」
女子緊抱那名男子,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在遊樂園的正中間,這種女子抱著男子,男子又抱著情趣娃娃的景象實在是很異常。男子掙扎著,然而女子卻從他背後抱得更深、更緊。
那動作簡直就像要將不是人偶的自己⋯⋯不,是要將人類的體溫傳遞過去一樣。
「就算繼續做這種事,你的妻子也不會回來了⋯⋯這只會讓你感到痛苦啊⋯⋯」
女子這麼說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男子。
「我不行嗎?我沒辦法代替你的妻子嗎?我喜歡你⋯⋯我愛著森光,真的很喜歡你⋯⋯」
然而男子卻輕輕撥開了抱住自己的女子手臂。
「請放開我。」
女子的感情遭到拒絕,然而她仍繼續嘗試說服男子。
「拜託你抱緊我吧,請你抱我⋯⋯森光。」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這麼一次──或許就能讓他的內心出現什麼變化。
抱著一縷希望,女子像要將男子包在自己的懷中,再次從背後抱住男子。
「⋯⋯我想待在你的身邊。」
這是為了拯救自己喜歡的對象,那堅強又脆弱的少女之心。
「妳別再做這種事了。」
就算如此,男子還是用跟剛才一樣的動作撥開女子的手。
接著男子再次用力抱住情趣娃娃,對她開口說道:
「我沒辦法回應妳的感情,我已經有這孩子⋯⋯已經決定要與她共度一生了,所以⋯⋯我希望妳不要再管我了。」
被徹底拒絕的女子,無言地離開了男子。
無法打動男子的悔恨、痛苦以及焦躁感同時襲向她。
「⋯⋯你打算到死都要這副模樣嗎?」
女子在男子的背後發問。
「你打算跟絕對不會回應你、也不會跟你說話的人偶,玩這種戀愛遊戲嗎?」
對於女子的質問,男子沒有任何回答。
「喂,回答我啊,森光!那種不會說話的冰冷人偶比人類好嗎?喂,你回答我啊!」
「對,沒錯!她比人類還好,既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囉哩八嗦的,所以當然是她比較好啊!我已經不想再受到傷害了!」
所以妳不要再管我了!──男子回頭喊出這句話。
然而,看見女子淚光閃閃、淚流不止的模樣,男子立刻別過頭去。
「⋯⋯夠了,妳走吧。」
聽到男子的話女子離去了,只留下懷抱情趣娃娃的男子獨自一人跪倒在地。
「──好,卡!」
夜晚的遊樂園,響起乙黑導演洪亮的聲音。
同時,演員與工作人員等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我等導演喊卡之後,立刻走到演員身邊拿起小美咲。順帶一提,「小美咲」指的不是我妹妹,而是這部電影中的另外一位情趣娃娃女主角。
說句只能在這裡講的話,其實我看到酷似美咲的「小美咲」被別人抱在懷中,內心是萬分複雜。一開始在伊東先生房裡使用情趣娃娃進行拍攝的時候也是,看到情趣娃娃與演員抱在一起的畫面,讓我不禁撇過頭去。雖然拚命說服自己小美咲只是情趣娃娃,但目睹這種情愛場面,仍然感到心中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導演,剛才那幕可以嗎?」
我讓小美咲坐回長椅,一邊用手套擦掉場記板的場景編號,一邊以副導演的身分向導演確認,可是她面色凝重的回答。
「⋯⋯杳一郎,去叫八重過來。」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一顆心沉了下去⋯⋯又來了。
八重小姐明明已經做出如此逼真的表演,可是導演又要對她進行演技指導了。
這就是副導演的宿命,雖然對八重小姐感到很抱歉,我仍帶著沉重的心情前去叫她。
「那個,八重小姐⋯⋯」
八重小姐原本因為剛結束賣力的演出,正處於放鬆的狀態,可是一聽到我叫她,整個人又變得非常緊繃,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導演⋯⋯八重小姐來了。」
找到導演時,她正在與宗次哥討論攝影機角度的事。導演在談完事情後,才總算回過頭來。
「啊啊,不好意思。關於剛才那一幕,我希望妳在這邊不要流淚,因為一旦在這時候流淚──」
導演一邊說一邊拿著劇本,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要求八重小姐修正她的演出。
然而當導演開始講起希望八重小姐用什麼樣的演法時,八重小姐小聲地脫口而出。
「⋯⋯又來了嗎?」
那是讓人覺得只是自言自語的細小聲音。
可是就在這個瞬間,我知道在場所有工作人員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這邊來。
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詭譎,這是誰都感覺得到的。
「什麼又來了,妳啊⋯⋯」
導演重重嘆了一口氣,八重小姐則是幽幽地繼續說下去。
「妳就這麼不喜歡我的演技嗎?」
「沒有人說這種話吧?」
「那麼,為什麼妳不認同我的演技呢?」
「不是什麼認不認同的問題,我認為那個演出就是不適合在這個場景──」
「我說的不是只有這個場景!」
八重小姐彷彿要蓋過導演的聲音,她變得十分激動。
現場的作業頓時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到目前為止的所有場景,妳都對我的演出吹毛求疵要我修正。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呢?妳就這麼討厭我嗎?我的演技不到位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請講清楚!」
這時候我心裡想著──慘了,這下完蛋了。
的確如此,就如八重小姐所言,從開始拍攝到現在的一個禮拜中,乙黑導演不斷要求八重小姐修正她的演技,而且還是一舉手一投足都會被挑出來講的程度。
看到導演與八重小姐這一個禮拜以來不對盤的樣子,我深深感受到兩人間的氣氛越來越險惡。身為副導演的我,當然也很想緩和兩人的關係,不過八重小姐的忍耐似乎已經先達到極限了。
「吹毛求疵嗎⋯⋯」
「如果妳討厭我的話,就明白說出來啊!」
乙黑導演傻眼地嘆氣,八重小姐則是不甘心地流下淚水。
「八重,我不是要找妳麻煩才對妳做演技指導,只是因為──」
「那麼,妳至少該認可我在這幕戲的演出吧?」
的確,剛才她的演出真的很有魄力,讓我都為之震懾。看完之後我還以為導演會說OK,不過看來那並非她所期望的畫面。
「所以我希望妳在這邊還不要流淚啊,一旦在這時候流淚,就結果來說只是讓妳演出角色的感情強加在森光身上,會使他更加疏遠吧,所以我希望妳做出努力忍住的樣子。」
而且以電影整體的劇情來看,這段也不是讓感情爆發的場景。
這麼說來,導演是考慮到自己心中對這部電影從開始到結束的整體架構,才會對她提出意見,然而對於說之以理的導演,八重小姐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在這種時候還能忍住淚水的堅強女性。她一直想著男主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抱持奉獻一切的覺悟向對方表白,結果卻被對方拒絕還留下如此悲慘的回憶,妳竟然要她忍下來,這對她來說是不可能的!」
八重小姐的意見也合乎情理。一名女性為了救出耽溺於情趣娃娃的男子,挺身而出向他告白,結果卻被對方甩掉,在這種狀況下要她不流淚或許是很困難的事情。
就我個人的想法,我認為八重小姐說的應該比較正確。
導演的理論太過訴諸於邏輯,聽起來並沒有考量到登場角色的心情。
只是從周圍工作人員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比較贊同乙黑導演的意見。
「兩、兩位⋯⋯」
雙方的爭論持續不斷,雖然對八重小姐來說有至今從未被認同演技的因素在,不過她是希望在這個重要的一幕裡能採納自己的意見,所以八重小姐絕對不會退讓。
雙方都是非常認真、非常拚命地揣摩女主角的心境,然而在表現方法上卻出現了差異。因此,如果任何一方退讓,那就代表必須徹底摧毀在心中建構起的女主角形象,換句話說就是得殺了自己心中的女主角。
導演想要塑造心目中的女主角,八重小姐則是身心都融入女主角後演出這個角色。
兩人都頑固的互不相讓。
就在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時,導演最後說出了這句話。
「如果妳沒辦法照我所說的演,我只能把妳換掉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凍結了。一旦換掉八重小姐,不僅會因沒有主要演員而導致拍攝作業中斷,還將會無法借用旅館。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最糟糕的結果。
「導演,也沒必要說到那種程度──」
現在或許還有機會挽回導演的決定,身為副導演的我正準備息事寧人,然而──
「好呀,我很樂意。與其待在這種地方,我還想主動要求把我換掉呢。」
八重小姐把劇本往地上一丟,便逕自去取她的行李了。
我看了看四周,宗次哥跟莉莉雖然熟知現場的狀況,可是他們不會對導演表達意見。熱愛乙黑導演的公主小姐,則是對膽敢忤逆導演的八重小姐露出明顯的敵意。望子姊則是饒富興味的看著我,觀察我這個副導演的行動。
看到他們的樣子,我不禁掩面長嘆,想起那時在居酒屋裡的慘況。
是啊,這群人在那個時候也完全不打算制止混亂啊⋯⋯
這麼一來,就只能由身為副導演的我來做了。我這麼想著,勉強撐住不讓腦袋一片空白,準備規勸導演。
「那、那個──」
可是⋯⋯
「杳一郎,撤換主演的女主角,明天去找代替的人,後天重新展開拍攝作業,重新規劃攝影日程表。」
乙黑導演如連珠炮般交代事情,然後說「宗次,帶上菸」,便和宗次哥去抽菸了。
「要重新規劃日程表⋯⋯」
這對身為副導演的我來說可說是死刑宣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整個人被嚇得面如土色。
製作拍攝日程表的時候,必須先調查清楚演員們的行程,讓共同演出的演員們都有空,還要配合拍攝地點允許使用的時間,再決定什麼時候要拍哪個場景。日程表如果沒有確實排好,不僅會害拍攝工作無法順利進行,還會影響到演員們的心境,所以這可說是副導演在拍攝前的最大難關。要考量場景的拍攝順序,讓拍攝地點的使用日期與演員的工作行程互相配合,幾乎可以說是在玩一個超級困難的拼圖。
竟然要我重新規劃那種東西,光想就讓我眼前一片黑。
「那個,八重小姐⋯⋯」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八重小姐被換掉,於是我拿著她的劇本趨上前,希望已經打包好行李看起來真的要走的八重小姐能回心轉意。
可是她回過頭來對我怒叱。
「戀木杳一郎,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哪、哪一邊⋯⋯」
我既不站在導演那邊也不站在八重小姐那邊,只是身為副導演不得不聽從導演的指示,然而我與八重小姐的交情,也沒有淡薄到事到如今還能放著她不管。
真是進退兩難啊。
八重小姐看到我這副模樣,嘆口氣後提起行李。
「⋯⋯是嗎?我知道了。你是副導演,對你來說導演的話是絕對的吧,這點我不強求,但是我要先回去了。啊,不用擔心旅館的事,我會按照約定讓你們用的。」
自顧自的說完後,她便轉身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叫住了她。
「那個⋯⋯我沒有站在任何人那一邊,只是身為副導演,希望能修復導演跟八重小姐的關係。」
雖然她停下了腳步,但卻沒有轉過頭來。
「真是不像話,劇本是你寫的吧?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那就不該讓導演獨掌大權,去叫她聽我的意見啊。」
「這太強人所難了。」
潤飾劇本時,我與導演做過許多討論,選角時也曾向我請教,可是拍攝作業一旦開始,導演就再也沒有讓我插手電影的內容。
這就是導演心中對電影有多固執的證據,這份固執牢不可破,也因此造成她與演員之間的齟齬。
「你到底做不做得到?如果做不到我就要回去了。」
八重小姐回頭質問我,我也只能老實回答。
「做不到。」
「是嗎?」
「但我會盡力做到讓妳們兩人都能認同,所以我希望妳明天之後還是能來拍攝現場。八重小姐,妳會來吧?」
說到這邊,我正在等待她回答的時候──
「喂〜小杳〜!」
望子姊大聲叫我。
心裡想著我這邊很忙啊,不為所動地默默等待八重小姐的回應,然而望子姊卻大步飛奔過來打斷我的等待。
「小杳、小杳、小杳、小杳!」
「怎麼了嗎?望子姊。」
沒辦法,我只好回過頭去。
望子姊對八重小姐說「哈囉,大小姐」打完招呼後,抬頭看著我說:
「小美咲不見了。」
「不見?情趣娃娃怎麼會自己不見⋯⋯」
我向她提起去叫八重小姐之前,曾經將小美咲放在長椅上的事。
可是望子姊卻說小美咲不在那邊。
「總之你先來一趟啦。」
望子姊這麼說完,就拉著我的手要我跟她走。
「八重小姐,我馬上就回來,麻煩妳先等一下!」
我一邊被望子姊拖著走,一邊要求默默聽我們談話的八重小姐在那邊等我回來,就這樣離開了現場。
「我應該是讓她坐在那邊才對⋯⋯」
我指著工作人員眼前那張剛才將小美咲放上去的長椅,然而小美咲並不在那邊。
「我有先問過工作人員有沒有看到她,可是誰也沒看見。」
公主小姐臉色凝重地說。
「真的誰都沒看到嗎?」
宗次哥一個個看著在場人員的臉,大家都搖了搖頭。
看來在我最後看到小美咲之後,她就消失了。
可是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難道她自己動起來跑去哪了嗎?這怎麼可能。
因為她是人偶⋯⋯是情趣娃娃。
「小美咲,該不會是討厭望子跟大家才離家出走⋯⋯自己動起來跑掉吧。」
「等一下,討厭啦,不要講那種恐怖的話⋯⋯」
莉莉被望子姊的胡亂猜測嚇到了。
「那個,應該不是誰把她收到車子裡了吧?」
「有先找過器材車了。」
「也就是說,小美咲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大概就是導演與小八重爭吵時──消失不見了嗎?」
「⋯⋯沒錯,而且還是她自己動起來。」
「別再說啦,望子!」
望子姊用像是在講鬼故事的聲調說話,讓莉莉嚇得全身發毛。仔細一看,他那毛茸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清晰可見。
「人家很怕恐怖故事啦!」
莉莉被嚇得全身直打哆嗦,死命攀住我的手。
「因為莉莉是少女嘛。」
「對呀,人家是少女喔。」
對望子姊那句話,莉莉有點開心的這樣回答。
「妳們兩個,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小美咲不見的話,明天就不能進行拍攝了啊!」
難得如此生氣的公主小姐,怒聲喝斥那兩個人。
「是啊,如果是配角還好,可是主要角色情趣娃娃不見的話就沒辦法了。沒有女主角在場,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讓故事繼續進行下去啊。」
宗次哥也嘆氣這麼說道,他一臉困擾地環抱雙臂。
「各位,對不起⋯⋯」
這時,我終於瞭解事情有多嚴重,這百分之一百是我的責任。
因為必須隨侍在小美咲身邊照顧她的我,竟然讓她離開我的視線,才會出現這樣的麻煩。
「這是我的錯,因為我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就算道歉,小美咲也不會自己走回來。
可是弄丟這部電影最重要道具的我,不得不向大家謝罪。
當我要低頭道歉時,莉莉那強而有力的手將我拉起來,對我說道。
「不是杳一郎的錯喔,這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
「是啊,望子跟其他人也是太集中在導演跟大小姐的事情上了。打起精神吧,草食男。小杳你這幾天都跟小美咲在一起,都快變成一對戀人了,我能體諒你受到的打擊⋯⋯等一下再請你吃霜淇淋吧!」
繼莉莉之後,望子姊也來安慰我。
「我也是,跑去抽菸結果沒注意到。」
宗次哥則是拍拍我的頭。
「就是說啊,這也是因為我們同時把照顧小美咲跟榎本小姐的事情都交給杳一郎同學⋯⋯所以請不要這麼消沉。」
公主小姐雙手握拳做出鼓勵的姿勢,用溫柔的微笑為我加油打氣。
「對不起⋯⋯」
大概就如同莉莉所說,當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導演與八重小姐的爭吵上時,有人就趁這個機會偷走小美咲,或是小美咲自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可是就算全員都有責任,管理小美咲的畢竟還是我。
然而他們非但沒有追究,反而還鼓勵我。
「謝謝你們⋯⋯」
我道了聲謝,公主小姐點頭回應,將話題再拉回來。
「總之,現在該怎麼辦呢⋯⋯應該先讓導演知道這件事吧。話說回來,導演人呢?」
公主小姐一面四處張望,一面詢問導演的行蹤。對此,宗次哥開口回答。
「她去想事情了。」
「都什麼時候了⋯⋯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吶。」
莉莉一臉傻眼的樣子,宗次哥對他說道。
「這也沒辦法,導演有她自己需要解決的課題,所以才拍得出好作品,現在就先讓她集中精神思考吧。」
「但是現在該怎麼辦?小美咲不見的話,連拍攝作業都成問題了啊。」
「說的也是,總之先分頭四處搜索吧。」
宗次哥對困惑的莉莉姊這樣說。
「真是的,導演跟女主角吵架,再加上小美咲不見蹤影,今天實在是很倒楣。」
莉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傻眼地哀號。
接下來我們兵分兩路,開始搜索小美咲的行蹤。
距離閉園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希望她還在園內啊⋯⋯我只能如此祈禱。
我們花了十五分鐘拚命搜索園內的草叢、長椅和廁所,但卻完全沒發現小美咲的蹤跡。我們也去問了失物招領中心,可是那邊並沒有收到類似的物品。
「⋯⋯看來真的被偷走了。」
「宗次你說什麼被偷走⋯⋯在這種遊樂園怎麼可能偷得了那麼大的東西啊?」
「那麼果然是她自己逃走了吧?小美咲現在正一個人高高興興地在園內玩──」
望子姊半開玩笑地說著,然而話說到一半,她那呵呵呵的笑聲便嘎然而止。
「怎麼了啊,望子,難道妳到現在才對自己講的話感到害怕嗎?」
莉莉對那樣的她出言取笑。
這時的望子姊呆立不動,嘴巴張得大大的,伸出手指著園內的遊樂設施。
「喂⋯⋯那個是小美咲對不對?」
所有人的視線都順著望子姊的手指看過去。
仔細一看,小美咲還真的獨自一人坐在遊樂設施上。
「騙人⋯⋯」
沒點著的菸從宗次哥的嘴裡掉了下來。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這還真是個盲點。我們原本想到的可能性,都是被偷走或是誰惡作劇將她藏起來。
可是竟然會是這樣,誰都沒想到情趣娃娃竟然會跑去玩遊樂設施。
「靈異!自己動起來在遊樂園玩的情趣娃娃!」
「望子,拜託妳不要再說啦!」
「總、總之先過去看看吧!」
隨著公主小姐慌慌張張的提醒,我們全體朝那邊移動。
「快追!那真的是小美咲!」
然而遊樂設施已經慢慢進入了停止狀態。
「機器停下來了,快跑呀!小美咲又要去別的設施了!」
宗次哥加速衝上前。
我們雖然也跟了上去,但抵達遊樂設施的搭乘區時,已經不見小美咲的蹤影。
「喂喂,她還真的一個人在遊樂園裡走來走去喔⋯⋯」
終於連宗次哥都開始講起這種鬼話。
這時,向工作人員問話的公主小姐回來了。
「我知道了,小美咲好像往那邊去了。」
公主小姐這麼說著,指向了西邊。
「往那邊去⋯⋯是用走的嗎?」
宗次哥提出疑問,公主小姐搖了搖頭回答。
「好像是跟某位男子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我們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是約、約會嗎!?」
莉莉猛力握住我的手臂。好痛啊。
「小美咲是被搭訕後跟人去約會嗎?小杳,這下該怎麼辦啊!」
望子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問我這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
「為、為什麼要問我?」
我反問她,可是望子姊只是對我露出很詭異的笑容。
「總之我們快過去吧!」
於是我們再次依照公主小姐所說,跑向小美咲與不明男子所在的西側。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距離閉園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
一定要在對方逃出遊樂園前,想辦法把小美咲搶回來。
「找到了,在那邊!」
朝宗次哥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小美咲正坐在旋轉木馬上。
「可惡,竟然在遊樂園裡玩得那麼高興。」
我們雖然已經衝到快要停止的旋轉木馬旁,結果卻又給小美咲逃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分頭去找吧。」
大家遵照莉莉的建議,各自散開在遊樂園中搜索。
可是就算大家各自先後發現了小美咲的蹤跡,下場都是「她跟那個男的一起坐旋轉咖啡杯啊!好不甘心!我也好想有一場那樣浪漫的約會喔!」、「那傢伙竟然一臉正經的坐雲霄飛車耶,心臟還真大顆啊。」、「他們在我面前飆碰碰車跑掉啦!」之類的,都是發現小美咲之後卻被他們逃掉,一次也沒抓到。
不過話說回來,小美咲的移動速度真不是蓋的。
「因為這段時間遊客已經很少,所以他們可以不用排隊盡情搭乘遊樂設施嗎⋯⋯」
這時候,公主小姐打了電話過來。
「喂喂。」
『杳一郎同學,我找到小美咲了,她在摩天輪上!』
收到這則通報,我在掛掉和公主小姐的通話後,前往位於遊樂園中心的摩天輪。
現場已經全員到齊,大家都正抬頭看著摩天輪,我也跟著一起往上看。
小美咲就在摩天輪的車廂裡,將手貼在窗上往外瞧。
「感覺小美咲好像玩得很開心啊。」
我不禁同意起望子姊這番話。
過了這麼多天不間斷的拍攝作業,小美咲或許也累積了不少疲勞與壓力吧。
一想到這邊,坐在摩天輪上欣賞世界的小美咲,看起來彷彿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他們來了。」
十分鐘後,小美咲搭乘的車廂終於回到了地面。
跟小美咲在同一個車廂的男子,看起來相當年輕,身材也跟我一樣沒什麼肉。
「準備好了嗎⋯⋯?」
我們這時候都在出口埋伏。
當車廂門一開,男子抱著小美咲踏到地上時,就在這個瞬間──
「好了,快把我們的女主角還回來!」

「你已經逃不掉了!」
莉莉跟望子姊竟然親切地出聲提醒對方。
「你們是笨蛋嗎!」
理所當然,那位男子察覺到我們的埋伏,不等工作人員阻止,便翻過對向的柵欄逃走了。
「唉呀,竟然私奔了呀。」
望子姊像是事不關己似的,發出了聽起來很蠢的叫聲。
「糟糕,快追啊!要被他逃走了!」
不能再這樣悠悠哉哉了,男子逃跑的目的地是遊樂園的停車場。
「那個人看起來想搭車!」
「真的要被他給逃了!」
宗次哥萬事休矣的語氣,讓我們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一旦失去小美咲,我們的電影就再也無法完成。
已經沒有重買一個小美咲的資金了。
「小杳,大聲呼喊小美咲的名字吧!奪回你的愛!」
「小美咲!小美咲,快回來啊〜!」
我對在前方被那名逃跑男子抱住的小美咲大聲呼喊。
可是小美咲並沒有回頭。
該名男子的腳力很強,因攝影工作而用盡力氣的我們完全追不上。
「他上車了啊!」
「喂喂,真的假的!」
「小美咲,小杳要為他在大家都沒看到的時候偷揉妳胸部的事道歉,所以快回來吧!」
「小美咲對不起!等等,我不可能做那種事吧!啊⋯⋯」
一瞬間,相信望子姊的全體人員都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你真的沒有揉嗎!?」
這就是我被人栽贓的瞬間。
「等一下,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
公主小姐的話讓我們重新轉頭往前看。
就差那麼一點點,男子已經發動了跑車的引擎。
「可惡,沒趕上嗎⋯⋯」
「不能用攝影器材車追上去嗎?」
莉莉焦急地說,可是宗次哥搖了搖頭。
「不行,我們追不到他。」
隨著宗次哥萬念俱灰的回答,跑車載著價值七十萬日圓的小美咲,閃著紅色車尾燈逐漸遠去。
「怎、怎麼會這樣⋯⋯騙人的吧⋯⋯美、美咲!」
這時,我的腦中閃過與小美咲渡過的生活。
同時不知道為什麼,小美咲的身影與我真正的妹妹美咲重疊在一起。
「美咲、美咲!拜託妳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杳、杳一郎同學,你沒事吧?」
我看著遠去的跑車又哭又叫,死命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公主小姐擔心地撫摸我的肩膀。
「嗚嗚⋯⋯美咲⋯⋯美咲⋯⋯」
「喂喂,阿杳這傢伙沒事吧⋯⋯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很認真地愛著小美咲吧,一定是這樣⋯⋯」
「⋯⋯是喔,不過就算如此,他這副模樣也讓我有點嚇到了呢。」
宗次哥跟莉莉都悲傷地這麼說著。
「別太在意啦,小杳⋯⋯只不過是戀人跟別人私奔了,不要那麼消沉嘛。」
看我一臉絕望,望子姊朝我屁股上拍了幾下鼓勵我。
最後情緒總算穩定下來的我,想起自己要求八重小姐等待的事,於是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該處,但她當然已經不在那邊了⋯⋯
就這樣,我在電影開拍的第一週,就同時失去了擔任主演的女演員以及情趣娃娃,陷入了最糟糕的困境。
「一個太過魯莽的演員,會特別想讓導演早點認同自己,因而特別賣力地將自己擁有的知識技術全都演出來。我能理解這種想法,可是如此一來就無法配合電影的節奏,這樣不對,有時候收斂一下自己的演技也是很重要的。導演就是考慮到這些,才會在那時候希望八重小姐不要做出流淚的演出。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這些小事累積起來,到最後就會出現很大的效果喔。在這種描寫人類感情變化的電影裡,這種功夫更加重要。」
八重離開現場、小美咲又被偷走的這天晚上,導演以外的乙黑組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到常去的那間居酒屋召開緊急會議。
我在這邊就今天導演與八重小姐的爭執,提出自己支持後者的意見。莉莉則在「我能明白她想說什麼」的前提下,向我說明為什麼八重小姐的意見不被接受。
「不能隨隨便便讓登場人物的情感展現出來,一旦輕易展現出情感,角色內心就會像是沒有糾葛了吧。因此會先壓抑情緒,一而再、再而三,不斷累積挫折的情感,觀眾也會因此漸漸與登場人物的感情產生共鳴。一同憤怒、一同悲傷,也一同憎恨⋯⋯直到那個時候,螢幕裡的世界才會與觀眾的心連結在一起,觀眾才會與螢幕裡的角色用相同的角度思考,然後一口氣沉浸於故事中。」
聽到這段說明,我才終於理解導演的目的。八重小姐那時候只關注在單一場景登場的角色情緒,導演卻是考量了電影全體的架構,以及電影在大螢幕上播映時觀眾們的想法,才會判斷在那個場景中還不是角色哭泣的時機。
「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不過這時就能一口氣抓住觀眾的心,最後再將一路累積下來的情感爆發出來,此時觀眾的情緒就會因此得到宣洩。」
這就是所謂的「見樹不見林」吧。
八重小姐的演技的確魄力十足、無可挑剔,然而若一直維持這種充滿魄力的演出,觀眾不但會感到疲乏,也無法表現出角色的辛苦與糾葛。由於不斷重複讓角色的感情出現小型爆發,最後會導致應該讓觀眾宣洩情緒的大型情感爆發失去最佳效果。單獨將這個場景挑出來看,或許是個不錯的段落,然而從電影整體來看,就顯得單純而沒有節奏,變成只是很吵雜的一幕場景而已。這是當局者迷──也就是只看見樹的八重小姐的做法,會讓這部電影變成毫無劇情起伏的作品。
相對的,導演則是以綜觀森林的方式拍電影。
的確,如果依照八重小姐的方式去做,就會瞬間讓導演維持的平衡被打亂,造成無法收拾的後果。
「雖說作品要讓人感動,可是角色若哭得太過頭,讓觀眾習慣那個角色的眼淚後,不但會在最後劇情高潮時怎麼哭都感動不了人,而且為了不讓觀眾厭倦而經常製造衝突場景,觀眾反而會感到厭煩而失去興趣。不過,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哭戲,一點劇情起伏都沒有也是不行的。」
「這就是所謂『女人的眼淚』吧。」
一直默默抽菸聽莉莉說明的宗次哥,一邊將菸捻熄在煙灰缸中,一邊接續話題講下去。
「女人的眼淚?」
「是啊,不是說女人的眼淚是最後的手段嗎?如果真的想打動對方,就會在那時候使用這招。」
如果是動不動就落淚的女性,哭泣只會讓人覺得「又來了!」而感到厭煩,淚水在這時候就會變成很廉價的東西。
宗次哥彷彿回想起每一個他抱過的女人,將口中的煙吐向空中,目光望著遠方慢慢說道。
他一手拿酒一手抽菸,同時談論女人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充滿野性。
「是啊,製作電影這件事或許跟戀愛很像吧,若是步步進逼,不斷將感情強加在觀眾身上,只會讓對方感到厭煩。因此必須要偶爾疏遠一下,讓對方自己靠過來──必須讓對方主動產生興趣喔。這麼一想,小八重就是將愛情強加在對方身上的類型⋯⋯一定也會因為太過沉重的愛而使男方拋棄她吧。」
莉莉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威士忌,說著「話說回來⋯⋯」朝宗次哥看去。
「明明一點戀愛經驗都沒有,真虧你想得出『女人的眼淚』這個詞啊?」
齊藤宗次,他是多麼充滿野性的男人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聽到了莉莉的吐槽,忽然間想起以前在這間居酒屋,從望子姊那邊聽到有關他的祕密情報。
這麼說來,我聽到的是宗次哥因為某種理由,導致他沒有與女性交往的經驗。
「請問,宗次哥真的沒有跟人交往過嗎⋯⋯」
我向望子姊詢問,她的懷裡正抱著喝醉後會哭泣的公主小姐。
「這個嘛,在現實中沒有啦。」
望子姊摸著公主小姐的頭如此回答。
「⋯⋯在現實中是什麼意思?」
我對望子姊的話大感疑惑。看向她的前方,被望子姊摸著頭的公主小姐正喃喃念著「導演〜我喜歡妳〜」這種夢話。她那緊閉的眼中泛著淚光的睡姿,讓人感覺有點可愛。
「對啊對啊,宗次在現實生活中雖然是『沒有女朋友的資歷=年齡』,但他在螢幕那一端可是女友一個接一個換,是個身經百戰的超級輕浮男呢。」
「螢、螢幕那一端是什麼意思?」
那個在網路上經常聽到的詞彙讓我有點困惑地笑著。
「望子,不要隨便亂說話!」
宗次哥本人為這個話題做了補充。
「我可是誠心誠意、真心對待她們的,絕對不是抱持玩玩的心態與她們交往!」
手拿玻璃杯用手肘撐在桌上的莉莉,用相當冰冷的眼神看著說出這些話的宗次哥。
「唉〜現實中迷上這種男人的女孩子們還真是可憐啊。」
「真的很可憐呢。」
「是啊,好可憐喔〜」
望子姊跟半說著夢話的公主小姐都附和了莉莉的話。
「呃,那個⋯⋯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實在搞不清楚狀況,於是開口發問,望子姊則是一副開心到不能自拔的樣子對我說明。
「就像你看到的,宗次充滿了野性,外表很有男人味對吧?再加上他又是業界知名的攝影師,還被譽為在將女孩拍得漂亮的技術上無人能出其右喔。」
「沒錯,因此他很有女人緣,不僅受到女演員與偶像的歡迎,就連雌性的動物也不例外。只要是女性,誰都會想被拍得美美的,而且要是有個男人能引出自己最大的魅力,光是這點就會讓她們喜歡上這個男人。」
不過,就先不管是真正喜歡還是只為了讓自己出名了──莉莉小聲的補上這點。
「基於這個原因,宗次是受各種女孩追求的萬人迷喔,而且全部都是來自演藝界的女孩,她們不是很可愛就是很美麗,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實中的宗次也跟在畫面另一端一樣很受美少女歡迎。如果宗次是個普通男人的話,他早就在現實中弄出一整座後宮,而且還在裡面稱王了。」
「是喔。」
講到這種程度,我聽起來只覺得他是個普通的萬人迷。
「可是宗次他啊,雖然有這種受歡迎的天賦與攝影師的專長,但他卻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
對於我的疑問,望子姊偷偷瞄了宗次哥一眼,接著悲哀地垂下眼睛回答。
「是的,那就是──愛。」
「愛⋯⋯妳說愛?」
總、總覺得這段故事的規模一下子變得好大。
「宗次太過埋首於精進攝影技術,結果就再也沒辦法愛現實中的女孩子了。」
「怎、怎麼會這樣⋯⋯」
現場瀰漫著有如在故事尾聲,得知不得了真相的沉重氣氛。就像是那種悲慘主角的故事,為了拯救世界而犧牲自己的心──
「原來是這樣啊,宗次哥⋯⋯」
「宗次⋯⋯」
我跟望子姊同時用悲悽的眼神看著宗次哥。
「喂、喂喂,別這樣啦,不要把我當成悲劇故事的主角啊。」
宗次哥傻眼的將菸頭捻熄之後這麼說道。
「我的確不是自願變成無法愛上現實中的女孩⋯⋯只是,在為理想而活的意義上,我覺得現在這種生活方式比較好。」
「為理想而活⋯⋯?」
我完全搞不懂這段話的意思而向宗次哥提問,這時莉莉用像在童話中登場的老太太語氣,說著「宗次啊,將你的故事說給這小伙子聽吧」,催促宗次哥講下去。
於是,宗次哥先意味深遠地望向空中,在吐出一口煙後娓娓道來。
「我一直相信自己喜歡女性,是喜好女色的男人,我對此深信不疑。」
接著他又吸了一口香菸,將煙用充滿野性的動作「呼〜」地吐出來。
「因此我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拍攝女性,然後到大學、最後進入了攝影業界,我不斷磨練著拍攝女人的技術。喜愛女性⋯⋯正因如此,不論對象是怎樣的女性都能拍出可愛、美麗的模樣,將她們的魅力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這就是我的原則。」
他手中玻璃杯的冰塊互相撞擊,發出了「匡啷」一聲。
「當然,女人會迷上將自己拍得十分美麗的男人,就算只是與工作伙伴發生一夜情的那種關係,我們還是隔著鏡頭戀愛了。是啊,毫無疑問,我們那個時候確實成為了戀人。」
宗次哥輕輕地笑了,裝出很酷的樣子。
「這個『隔著鏡頭』的部分就是重點喔。」
望子姊附在我耳邊悄悄這麼說。
「她們總是在工作結束後約我,我當然也欣然接受了。就是煮熟的鴨子自己送上門來什麼的嘛⋯⋯既然我們在這個時候是一對戀人,那麼在這一夜過去之後,我們就能成為真正的戀人⋯⋯我當初是這麼想的。」
宗次哥講到這邊,就像是轉換場景一樣,他身上的氣場突然變了。
「但是,我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就算與她們私下見面,我卻沒有拍攝時的那種心動。我的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講的還真是淒慘啊⋯⋯
「於是我往後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苦惱。明明我喜歡女性,但是為什麼沒辦法對她們動心呢?透過觀景窗遇見她們時,我明明已經愛上她們了,可是私底下與這些女性走在一起、共進餐點時,我卻對她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然而當我再次看到鏡頭上的那些人,卻又輕易地陷入愛情⋯⋯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我不是自己一樣。我的確喜愛女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放下相機後卻不再對她們感興趣⋯⋯」
難過不已的宗次哥抱住自己的頭,莉莉則像是安慰他一樣搭上他的肩膀。
宗次哥喘了一口氣,幽幽地說:
「⋯⋯最後我察覺到了,是的,我察覺到了原因。」
這時,不知道是誰吞了口口水。
宗次哥像是失去所有力氣一樣抬起了頭。
「我喜歡的是女性沒錯⋯⋯但那是指『畫面中的女性』。」
「宗次,多麼可憐的男人啊⋯⋯」
「在拍攝的時候,我會愛上女演員,並將她們拍得美麗、可愛,而靠我引出魅力的她們也會喜歡上我,我們會逐漸成為類似彼此相愛的關係。可是一旦拍攝結束接受她們的邀約,我就⋯⋯突然沒有那個興致了,簡直就像施在身上的魔法消失了一樣。於是我察覺到了,我的確喜歡她們,可是我真正喜歡的卻是鏡頭中的她們!」
「喔喔,神啊!請讓他從詛咒之中解放出來吧〜瘋狂亂舞!」
莉莉與望子姊像在胡鬧一樣不斷搗亂,宗次哥則因為這種有點複雜的煩惱而抱著頭。
也就是說,映照在相機中的女性會成為他的理想對象,但是一旦放下相機,不知為何對方身上的這種形象就消失了,宗次哥的感情會因此瞬間冷卻下來。
該怎麼說呢,這故事聽起來讓人覺得非常蠢,不過我又感覺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就像望子姊聽力太好一樣,這也是身為攝影師的宗次哥才會罹患的某種職業病吧。
「很多男性說過──『我的老婆不會從螢幕裡走出來』,可是那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要出來最好,不,我甚至想拜託她們不要從畫面裡走出來!可能的話,我甚至還希望我的老婆一生都關在畫面裡!啊啊!」
就是這樣,儘管宗次哥的攝影技術高超,擁有充滿野性的外貌,具備這些最能吸引異性特質的他,卻只能過著這種與女性無緣的倒楣人生。
即使如此,宗次哥曾一度受到莉莉他們的勸說,在他們的尾隨之下試著努力和女孩子約會,不過還是沒辦法心動,最後就以失敗告終的樣子。後來某個看到他那副醜態的人說:「你就一手拿手握式攝影機,一邊跟女孩子約會不就好了?」宗次哥接受了這樣的提議,不過實際做了之後卻發現成效挺差的。而且那些對象看到宗次哥每次約會都一直拿著攝影機,在開始正式交往之前人都跑了。
現在,宗次哥在望子姊的推薦下,迷上了能夠透過畫面談戀愛的現代科學贈禮,那就是美少女遊戲「戀愛ADV」。
原來如此,所謂「透過畫面不斷更換女朋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話說回來,宗次現在愛上哪個女孩了?」
「她叫雛子。」
今天就這樣結束了,八重小姐與導演之間的問題成了我負責的功課。
懷抱各種不安的想法,我將明日的日程表用電子郵件寄給已經表示不演了的八重小姐。
然後當我想到小美咲的事情,就不禁抱頭呻吟。
雖然我們已經申請了被盜申報受理證明書,但是她真的能夠回到我們身邊嗎?
2
「莉莉⋯⋯電影的拍攝現場會出現這麼多的意外嗎?」
結果,隔天的拍攝作業比預定開始攝影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
我忍著隱隱作痛的胃,注視手機螢幕的畫面,同時詢問正在身旁仔細化妝的莉莉。莉莉用只有一隻眼睛戴上假睫毛的恐怖相貌,轉過頭來面對我。
「是啊,人數越少越沒辦法隨意調度人力,意外就會變多囉。」
莉莉的假睫毛突然掉了下來。
「那個,萬一就這樣女演員與情趣娃娃都沒回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再次打電話給八重小姐,一邊向莉莉詢問。他在把假睫毛撿起來的時候回答。
「也有可能會中止拍攝喔。」
「會中止⋯⋯」
雖然我隱隱約約有那樣的預感,但被告知有這個可能性時,仍然感覺到一陣暈眩。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們就曾經在企劃階段中止過,也有在拍攝時因為諸多因素而導致攝影中止。」
「原來是這樣啊,製作電影還真是辛苦呢。」
莉莉裝好假睫毛後轉過來對我說:
「你現在才知道啊?」
我的視線落到手機上,打給八重小姐的電話果然還是只有「您撥的號碼現在無法接聽⋯⋯」的回應,沒辦法聯絡上她。我這一個小時持續不斷打電話,可是八重小姐就是不接。
「喂,開始上工囉。」
導演拉開攝影器材車的車門,朝我們喊了一聲。
本來今天要拍的是八重小姐與小美咲一起登場的場景,因為這個雙方都不在的最糟糕狀況,所以臨時改成拍攝只有主角演員登場的場景。
然後演員與導演談完話後,總算開始了攝影作業。
「阿杳,把那些笑一下。」
我在攝影機旁邊想著之後的事情時,看著觀景窗確認畫面的宗次哥拍著我的肩膀這樣說。
「啊,你不要真的笑喔?」
在附近的望子姊與公主小姐聽到這句話,兩人都偷偷地笑了。
「我知道啦,真是的。」
我感到有些羞恥,將木桌上的小道具撤走。
「小杳,你這時候應該要面對宗次的攝影機,一邊笑一邊收拾喔。」
「望子姊妳夠了啦⋯⋯拜託饒了我吧。」
我對在那小小身體上綁了錄音器材的望子姊這麼說,同時將小道具交給公主小姐。
在業界的用語中,有個詞叫「笑」,它就如同字面所述,是「展露笑容」的意思⋯⋯才不是,這是「收拾物品」的意思。可是我一開始不知道這回事,拍攝的第一天,導演曾經對我說「喂,杳一郎,那些很礙事,笑一下」,結果我真的就字面上去解讀這句話,馬上對導演露出燦爛的笑容,結果被她臭罵了一頓。從那之後,每當要我「笑」東西的時候,現場的人總是會說「小杳,要露出笑臉喔」之類的話拿我尋開心。
「不要擔心,杳一郎同學,大家很快就會膩了啦。」
「別說很快,都已經過了多久了。」
被我這麼一說,公主小姐則是「啊哈哈〜」地露出有點尷尬的微笑。
順帶一提,電影拍攝現場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業界專門用語,像是便箱、墊高、碗公、舔、堪場──等等,全都是不懂意思就會讓人一頭霧水的神祕詞彙,而且拍攝時會突然用到這些詞,如果不詳記這些業界的特殊用語就沒辦法立刻反應,雖然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但一開始的時候還挺辛苦的。
「那麼開始測試──」、「好,測試──」、「測試──」
工作人員們也應和著導演的聲音。
演員就定位後,導演喊出「預備〜好!」開始了正式拍攝前的預演。
身為副導演的我打響場記板,並確認臨時演員與其他人的動作。
莉莉負責照明,他在進行戶外攝影時會用反光板確認打光效果。負責音響設備的望子姊,則是脖子上掛著看起來很沉重的錄音器材,戴著全罩式耳機,手持裝上槍型麥克風的長桿確認收音狀況。
負責服裝、美術以及場記的公主小姐,則是檢查缺少或多了什麼東西,而負責攝影的宗次哥,則將大家建構出的世界放進鏡頭中。
導演看著這個世界的一切──也就是所謂的造物主,有如神一般的存在。
當她確認這個世界裡毫無謬誤之後,接下來就會正式開拍,創造出電影的世界。
「那麼,現在開始正式拍攝。」
不論經歷過幾次正式拍攝,我還是會緊張。
在靜到連一根針掉落都可以聽到的室內,收音能力很強的槍型麥克風可以收到非常細微的聲響,因此在正式拍攝時,別說是咳嗽了,還要避免踩踏地板發出聲音,任何人都不能隨意走動。而且只要誰一有動作,就會造成照明的光影發生變化,室內攝影是很纖細的。
當然,就算在相對來說比較吵雜的戶外攝影,進入正式拍攝時氣氛也會為之一變。
演員的想法、天候、空中飛過的飛機、亂按喇叭的車輛等等,戶外受到外界的影響比較大,因此工作人員們就更不允許犯錯,必須一次到位。
在經過特別仔細的準備與彩排後,總算開始了正式的拍攝。
當正式開拍的信號一下,首先是照明的確認,接著是負責音響的望子姊開始錄音,最後是攝影師宗次哥壓下錄影鍵讓錄影帶開始轉動。
「攝影機已經就緒。」
聽到這個報告,導演喊出了開始構築世界的指令。
「正式開始!」、「了解,正式開拍!」、「正式來了!」
於是,跟著導演的信號我打響了場記板,世界開始運作。
在正式拍攝的時候,工作人員皆屏息凝神,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直到導演喊「卡!」之後才又恢復呼吸。
創造現實世界的是上帝,不過創造這個電影世界的是我們自己。
身為副導演的我,以場記板劃分這個世界的開始與終結。
用比較好聽的說法,副導演就是神的左右手。
「⋯⋯好,卡!」
伴隨場記板喀嚓的聲音,所有人都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麻煩告訴我時間。」
聽到公主小姐的詢問後,宗次哥看著鏡頭,告訴她使用了多久的影帶時間。
至此,才總算拍好一個場景的其中一個鏡頭。
電影拍攝就是從早到晚重複這樣的動作,是個需要動員體力、腦力,以及精神力的累人作業。曾經有人說過「拍攝現場就是沒有死人的戰場」,我體會到事實上也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看到別人演出的台詞與動作都是出自我的妄想,這種像在看著自己腦內的感覺,一開始還蠻不好意思的。
再怎麼說,對我而言那本筆記本是不能為外人知的一段歷史,雖然寫成劇本時已經做過變動,可是看到那些令人感到羞恥的台詞不僅僅是被演員念出來,還加上了演技表現,這實在讓我不敢直視。不過有這種感覺的只有我,專業的人們或許早就不會在意那些小事了。
「那麼杳一郎,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這個⋯⋯」
攝影告一段落後,導演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找尋替代演員的事。要在明知她聽了會勃然大怒的情況下,誠實說出「我沒有聯絡別人」這句話,還是很需要勇氣。
「難道連一個可行的人選都沒有嗎?」
「不、不是那樣的⋯⋯」
明明只要豁出去就好了,但我仍害怕惹她生氣而含糊其詞。
「那是怎麼回事?」
導演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我忸怩的樣子。
即使知道她會生氣,我還是很害怕回答後會觸怒她。
「怎麼了啊,杳一郎?」
導演催促著我的答案。
於是我吞了口口水,忍住恐懼勉強擠出聲音。
「⋯⋯其實我沒有聯絡其他人。」
我全身緊張得不停發抖,連耳朵深處都能聽到心臟的跳動聲,胃也很痛。
「快去聯絡。」
導演只說了這句話,隨即準備離開。
我對正要離去的導演提出了我的請求。
「那個,可不可以請您再等一下八重小姐呢?」
聽到我的要求,導演回過頭用訓誡的語氣說了。
「杳一郎,是你將八重帶回來的,我能理解你無論如何都想起用她,不過劇本已經離開你的手,現在它是我的作品。雖然你可能有自己心目中女主角預設的形象,但我希望你不要插嘴全聽我的。這點就跟八重一樣,如果你對我的做法不滿意,辭職也沒關係。」
「我知道,可是能不能請妳再等一下呢?我會盡力說服她在晚上攝影時帶她回來,如果失敗的話,到時候再找新的女演員,所以⋯⋯」
導演默默地看著我,只是一直注視著我。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就做八重出場的夜間攝影,嚴禁遲到,聽好了嗎?」
「謝謝妳!」
我朝面不改色的導演鞠躬致謝,隨即趕往旅館。
「不好意思,我想跟榎本八重小姐見面。」
抵達旅館櫃檯後,我向櫃檯人員表達了想見八重小姐的意願,不過櫃檯人員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呃,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那個,我叫戀木杳一郎,是八重小姐主演電影的副導演。」
「喔。」
「我有些話想跟八重小姐談。」
可是我說明來意後,櫃檯人員們面面相覷,最後決定先以內線電話聯絡。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制止了櫃檯人員的動作。
「請問你找大小姐有什麼事嗎?」
抬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紫藤先生。
看他隱藏在眼鏡後方有如蛇一般的銳利視線,我緊張地說明。
「那個,我想見八重小姐。」
當然,他一定也已經知道八重小姐遭到撤換的事情。
將他們大小姐換掉的人竟然還敢跑來這邊,所以紫藤先生的回答就只有一個。
「真不巧,大小姐現在不見客,麻煩請回吧。」
這是預料中的答案,所以我也糾纏不放。
「可是──」
紫藤先生面色不改地繼續說道。
「如果因為大小姐的緣故造成了你們的損失,我們會負責賠償。」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不是這個問題,我不要錢,我只希望她能回來。
正在我苦思要如何將這個想法告訴他的時候,我看到大廳對面出現八重小姐經過的身影。
「八重小姐!」
我立刻出聲喊住她,整層樓的客人都被聲音吸引轉頭看我,當然她也是。
「八重小姐,我有話要跟妳說!」
為了讓她看到,我只能捨棄羞恥心大喊大叫。
「麻煩請你安靜。」
看到我這種舉動,紫藤先生焦急地想阻止我。
「八重小姐!拜託妳了,請聽我說的話!」
「請你回去。」
「八重小姐!」
「這位客人要打道回府了。」
在紫藤先生的一聲令下,兩名在這層樓待命的工作人員,便過來固定住我的雙臂。
「八重小姐!拜託妳,八重小姐!」
就在我被這麼拖走的時候,傳來了八重小姐的聲音。
「請等一下。」
抓住我雙臂的工作人員,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立刻停下來。
「大小姐,妳在做什麼⋯⋯」
「放開他的手。」
八重小姐無視紫藤先生的擔心,下令讓我重獲自由。
「跟我來。」
剛才靠過來替我解圍的八重小姐,轉身走回去。
「大小姐⋯⋯」
聽到紫藤先生悲痛的聲音,八重小姐停下來回頭一望。
她直直看著紫藤先生的眼睛。
「紫藤,沒關係。」
聽到這句話後,紫藤先生也只能忍住心中的話退下去。
「⋯⋯我知道了。」
「戀木杳一郎,跟我來。」
我照八重小姐所說跟著她走。
就跟相遇那天一樣,我跟她一起搭乘電梯,然而氣氛十分凝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
在我看著她的背部時,電梯到達她房間所在的樓層,我們離開了電梯。
走出電梯後,我仍舊繼續跟在她身後,默默地在走廊上前進。
「請進。」
「打擾了。」
順著她的邀請,我踏進了她的房間。
這是我第二次進入她的房間,不像上次是被抓進來,而是正式接受她的招待。
「咖啡跟紅茶你要哪種?」
「麻煩給我咖啡。」
我立刻回答了八重小姐的問題。雖然我以前沒有喝過咖啡,不過跟乙黑組的人相處久了,不知不覺就變得經常喝咖啡了。
幾分鐘後她端來泡好的咖啡,這杯咖啡的香氣高雅與罐裝咖啡不同,而且不會太甜膩,我第一次喝到這種咖啡。
「你剛剛喊著八重小姐、八重小姐,很吵耶。」
「⋯⋯對不起。」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我生氣,讓我縮起了身子。八重小姐看到我這個樣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應該有清楚說過,按照約定旅館可以給你們用吧?」
我對坐在對面,一手拿著紅茶茶壺的八重小姐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來談那件事的⋯⋯那種事無所謂。」
這時,八重小姐可能是對「無所謂」這句莽撞的話感到驚訝,她抬起頭。
我端正自己的坐姿,看著她的眼睛。
「八重小姐,拜託妳,可以請妳回來拍攝現場嗎?」
我低下頭。一開始是她要求我讓她在電影中演出,這次卻反了過來,變成我要求她。
「拜託妳了!」
八重小姐對此保持沉默,可是拗不過我一直不願抬起頭的態度,所以認命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接著開口說道。
「其實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只是希望乙黑導演認可我的演技,結果卻一直被要求修正⋯⋯」
她的話一出口,我也抬起了頭。我可以理解她想說什麼,不管是誰,如果經常被要求修正演技,久了一定會感到厭煩,最後還會因此失去自信吧。
八重小姐說完之後就不再開口,我為了打破沉默而詢問她。
「八重小姐,妳為什麼會想成為女演員呢?」
她將茶杯湊上嘴唇,喝了一口紅茶後說道:
「其實我以前曾演過戲⋯⋯因為我的母親也是一名女演員。」
據她所說,她的母親經常在電視與電影中出現,是連我都知道的著名女星。
「呃,很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沒關係啦,媽媽與爸爸結婚後仍然維持舊姓工作,沒注意到也是很自然的事。」
因為母親是女演員,所以八重小姐從國中時代開始,就與母親一樣以演員作為目標進入這個圈子,這當然是靠她母親的關係。
可是因為她很堅持自己的演技,結果拍攝現場的人都對她小心翼翼地敬而遠之。
「由於母親是著名女星,所以我覺得自己做的事都是對的。拍攝現場的人也因為受到母親的照顧,所以理所當然不會對身為她女兒的我說重話,我也因此驕傲自大起來。」
她母親對她進入業界後的活動一點評論都沒給,因此她期望能早日獲得母親的認可,用自以為是的演技在努力。
剛開始的時候,雖然藉由著名女星的女兒出道這種標題成為一時的話題,可是因為她任性的性格,導致她很難使喚的惡名廣為流傳。就算如此,只要她想仍然可以在電影中演出,只是八重小姐也很在意拍攝現場人們給她的評價,於是僅僅參與兩部電影就自行離開了這個業界。
「那些人明明在我背後說壞話,可是在我面前卻笑嘻嘻的什麼都不說⋯⋯我對那種現場的氣氛感到累了,所以就離開了電影界。」
「總覺得妳很爽快啊。」
「⋯⋯」
「呃,那麼之後呢?」
「⋯⋯去海外留學了喔。」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她回到日本協助父親的事業,不過這段時間她似乎仍在自修演技,這點看她房間的樣子就知道了。大量電影光碟和塞滿書架的參考書,可以證明這點。
「那麼,妳說要我保密是因為⋯⋯」
在我問到這個問題時,八重小姐撇開視線,有點難以啟齒地說了。
「這樣不是很害羞嗎?著名女星的女兒竟然私底下偷偷練習演技,這會被當成笑柄吧。」
「沒那回事啦。」
「就是有!」
她生氣地瞪了我一眼,接著無奈地繼續說:
「不過就像你說的,我似乎不需要操那個心,而且好像也沒有誰認出我的身分。過去當演員也是國中時期的事了,現在我不但長大還化了妝,認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她的自尊心真的很強烈。
八重小姐說完那些話後,又加上了這麼一句。
「不過乙黑導演似乎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是這樣嗎?」
八重小姐靜靜地點頭。
「那個人真的是很棒的導演啊⋯⋯我是第一次被唸成那樣喔。一般的情況下,只要發現我是媽媽的女兒就會不敢說出那種話,就算再怎麼看我不順眼,也不會嚷著要把我換掉,可是乙黑導演就不同了。」
八重小姐撐著臉頰,溫柔地微笑。
「能在這麼棒的導演底下做事,你很幸福喔。」
「是嗎?」
我只認識乙黑小姐這一位導演,所以不是很清楚導演的好壞差別。
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或許就是如此吧。
「八重小姐,妳不考慮回來嗎?」
我順勢拜託她。
可是八重小姐面露難色地說:
「我也知道這樣不對,繼續這樣下去我就只能重蹈覆轍,一點成長都沒有。」
「那妳更應該回來啊。」
「事到如今我已經回不去了,我說出那種話,已經不能再去拍攝現場了,去了也只是給人造成困擾而已。」
「可是導演她──」
導演準備好夜間拍攝正在等妳──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說了這些也只是對她造成額外的壓力而已。
我吸了一口氣,對她說出我真實的想法。
「⋯⋯那天,八重小姐妳來乙黑組的時候,對我和導演而言都是幫了個大忙。」
然後我對憂愁的她毫無保留地說出心裡話。
「所以,雖然我這樣講可能會有點狂妄,不過八重小姐如果還有那麼一點不想放棄女演員這條路的想法⋯⋯我願意成為妳的力量。」
八重小姐雙目低垂,等了一會兒之後才喃喃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一走到旅館外頭,那邊停了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
「我送你回家。」
我還是一樣不習慣她那種高壓的態度。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被八重小姐催促上了車。
不過從我告知回家的路之後,我們在車內就再也沒有交談了。
轎車如同在水面航行的小船,平順地行駛在道路上。
我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景色,車子因為紅綠燈停了下來,景物也不再移動。
這時,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映入我的眼簾,我不禁瞠目結舌。
「騙、騙人的吧⋯⋯」
八重小姐注意到我情不自禁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嗎?」
當她朝我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傻住了。
我們兩人視線所及之處⋯⋯是的,停在隔壁的車──就在跑車的副駕駛座上,小美咲正看著我們。
遇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變得不知所措。小美咲近在眼前我卻無法做任何事的焦躁感,更加深了我腦中的混亂。
當我感到混亂的時候,紅綠燈的綠燈亮了起來,小美咲搭乘的跑車也瀟灑離去。
「啊──」
「追上前面那台車!」
相較於只能發出聲音的我,一旁的八重小姐則是換了座位朝駕駛座大喊。
「哪一台車?」
「藍色的跑車!」
「遵命。」
依照八重小姐的指示,轎車改變了行進路線,開始跟隨跑車的行蹤。
我也坐到前方,在八重小姐身旁緊盯那台跑車的背影。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高級轎車令人意外地可以跑很快。
不過對方是跑車,雙方的距離逐漸加大。
「大小姐,我們要被甩掉了。」
「看就知道了啦。」
駕駛因為八重小姐的強硬語氣變得有些消沉。
「沒辦法了呢。」
八重小姐這麼說著,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當她通完電話後,便要求轎車在指定地點停下,人也下了車。
「你也一起來。」
「那、那個,八重小姐。」
「別廢話,快來啊!」
我一頭霧水跟著下了轎車。
然後跟在她的後面,進入眼前這棟聳立的大樓。
我們坐電梯到達頂樓後,那邊已經有直升機在等著了。機身上藍色的條紋一路漆到尾翼,上面還有八重小姐父親經營的公司標誌。
我們用手臂遮著迎面而來的強風坐上直升機。
「八重小姐,難道這是⋯⋯妳家的直升機嗎?」
經我這麼一問,八重小姐露出得意的表情嫣然一笑。
「起飛!」
直升機升空後,八重小姐隨即對駕駛員下達指示。
「就是那個,追著那台藍色跑車。」
「了解。」
直升機照著八重小姐的指示轉了一圈,從空中朝著藍色跑車追了過去。
這、這是什麼像電影一樣的劇情展開啊!
「八、八重小姐。」
我對事情的規模搞到這麼大感到有些不安,於是對她喊了一聲。
「別擔心,就交給我吧。」
她這麼回應我之後,便專心在追蹤目標上。
直升機為了縮短與目標的距離,開始緩緩降低飛行高度。
對方這時似乎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跟蹤,於是加快了速度。
「不會讓你逃走的!」
直升機與跑車的城市追逐戰於焉展開,原本開在大馬路上的目標躲進小巷,而低空飛行的直升機就暫時提昇高度,待目標從小路鑽出來之後又繼續追過去。
這已經是好萊塢動作片的追擊劇情了。置身於那種太過超乎現實的狀況下,我根本沒辦法闔上張大的嘴巴。
「就是那裡,把他逼過去!」
經過一陣子的追蹤後,終於成功將目標趕到預定地點,八重小姐對駕駛員下達了指示。
「了解。」
在駕駛員的操縱下,直升機緊緊跟在跑車後面,並依照她的指示驅趕對方,最後跑車轉進計畫好的那條道路上。
「就是現在!」
隨著八重小姐一聲令下,從一旁的道路上衝出一台高級轎車,擋住了目標的去路。
「降下去!」
去路被封鎖的跑車立刻打算倒退,可是直升機也降下來擋在他的後面,目標最後像是放棄似地停了下來。
我們立刻跳下直升機,衝到跑車那裡。
男性駕駛臉上充滿了不知所措的畏懼表情。
八重小姐充滿氣勢地站著,對他這麼說:
「請把小美咲還來!」
「⋯⋯杳一郎,那個是?」
當我把小美咲抱到攝影現場時,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沒錯,是小美咲。」
「不是啦,這個看也知道,可是為什麼她會⋯⋯是警察通知你的嗎?」
「不是那樣。」
他們吃驚的表情讓我感覺挺有趣的,我搖了搖頭,朝藏在樹後面的她打了聲招呼。
「出來吧。」
八重小姐呼應我的呼喚,扭扭捏捏地走了出來。
「是八重小姐搶回來的。」
然後我向導演他們報告動用高級轎車與直升機的壯闊追擊戲碼,當然也包括我們將犯人順利交給警察一事。那位男性犯人似乎是在那天一個人到遊樂園玩,看到周圍都是正在約會的情侶突然感到寂寞,然後又剛好看見坐在長椅上的小美咲,所以才把她偷走。
順帶一提,發現小美咲的時候她正穿著小女孩的服裝與小學生使用的紅色書包,不過這件事是我跟八重小姐之間的祕密。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妳了,八重。」
「不、不會⋯⋯」
八重小姐坐立不安地面對至今仍帶著驚訝表情的導演。
看到她那副生硬的模樣,我輕輕用手肘頂了頂她。
八重小姐偷偷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那、那個,導演⋯⋯」
她用力低下了頭。
「對、對不起!」
聽到她的道歉,導演再次露出吃驚的表情。
「對不起,導演,我為過去那些行為鄭重道歉!所以請妳⋯⋯請妳再起用我吧!拜託妳了!」
看到八重小姐低下的頭,導演詢問她。
「我可能還是會要求妳修正演技喔?而且還可能會說些不講理的話,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嗎?」
被導演這麼一問,她維持鞠躬的姿勢大聲回答。
「是的,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接著八重小姐再次強烈地表達了她的訴求。
「請讓我在導演的作品裡演出吧!」
看到她的態度,導演露出了微笑,輕輕扶起八重小姐的頭。
「八重,就一名演員來說,妳擁有非常優秀的演技,若不是認同了這點,我也不會讓妳擔任女主角。只是我希望妳能了解,所謂的電影並不是只需要演技而已。」
八重小姐的臉被導演雙手捧著,淚眼婆娑的靜靜點了點頭。
「⋯⋯嗯。」
「我希望八重精湛的演技能發揮到最後的最後,最好的東西還是希望能延續到壓軸啊。」
「⋯⋯嗯。」
「所以我希望等到劇情最高潮的時候,妳再將積壓下來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我也會盡全力讓榎本八重徹底展現真本事,大家一起攜手拍出最完美的場景!」
「⋯⋯好的!」
導演露出溫柔的微笑,看著高興到用力點頭的八重小姐這麼說。
「真不愧是著名女星的女兒。」
「導演⋯⋯」
「那麼八重,把眼淚擦一擦吧。」
導演用自己的衣袖替八重小姐擦乾淚水,然後對在場全體人員大喊。
「很好〜你們給我在四十秒內做好準備!」
情緒激昂起來的導演,吼聲迴盪在拍攝現場。
聽到導演這句話,我心裡正想著「這個人果然還是很喜歡吉卜力嘛」的時候,導演用只有我才聽得見的聲音說了。
「謝謝你,杳一郎。」
她輕輕拍了幾下我的頭,這時候,我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八重小姐那段話的含意。
能夠在這麼好的導演底下工作,我真是幸福──
在導演的吆喝下,現場馬上充滿了活力,工作人員也跟著她一起喊了起來。
這時,就像在呼應我們的吆喝聲,經過一旁的狗也「汪!」的叫了一聲。
「呀啊!」
啊⋯⋯
那一瞬間,我聽到一個可愛的慘叫聲,一旁的公主小姐正抱著已經昏倒的望子。
「⋯⋯抱歉,小望子昏過去了,現在開始等待小望子復活〜」
看來在望子姊醒來之前,還要再稍微等等才能繼續進行拍攝了。
3
「我們先走囉,小杳,那是明天還要用的,所以你可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那天,拍攝結束到家時,已經是隔天的事了。
導演、宗次哥、莉莉三人打算先去喝一杯,所以睡在車子裡。望子姊跟公主小姐要住在望子姊的家。
至於小美咲,今晚則是住在我的家裡。
「你要是幹了那種事,馬〜上就會被發現喔〜」
「我、我不會做啦!」
「喔,阿杳,等明天聞到奇怪的味道就知道囉!」
「你們幾個等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他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啊!」
「我就說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啦!」
就這樣,我目送一直開我玩笑的夥伴們乘車離開,然後偷偷摸摸地不讓住附近的人發現,回到屋裡關上門。我一邊抱著小美咲一邊脫掉鞋子進房後,將她靠放在牆壁邊讓她好好休息。
屋內回歸了寂靜。
雖然知道那只是人偶──只是個情趣娃娃,但我那時卻不自覺地心跳加速。我甩了甩頭讓自己恢復冷靜。
「不對、不對、不對⋯⋯」
這不是美咲,雖然她們很像,但這只是情趣娃娃而已。竟然會對這種東西心跳加速,我難道是個變態嗎?而且我剛剛不是才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不會做奇怪的事情嗎?都已經說成這樣了,如果還幹下那檔事,明天⋯⋯不,我將一生被他們取笑。
我這麼說給自己聽,確認自己已經回復正常後,再重新看著小美咲。
這一個月我一直跟她在一起,這麼仔細一看,小美咲真的跟美咲很像啊,而且越看就越覺得這只是將美咲做成人偶而已。由於這個原因,我對小美咲抱持的感情,越來越接近對美咲抱持的感情了。
她只是個人偶,我很清楚這點,即使如此我仍然⋯⋯
「⋯⋯美咲。」
夜深了,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有的只有我眼前這個不會動的小美咲。
我無法對真正美咲做的事情,如果是她就可以沒有顧慮的動手了。
對了,只要別弄髒就好,只要不弄髒她,做什麼都可以。
可以親吻她,也能脫掉她的衣服,當然,就連摸胸部也行⋯⋯
我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於是,我終於摸到了那個地方。
「哇、哇賽⋯⋯」
這是多麼的柔軟啊。
我能從自己的耳朵聽到「怦怦、怦怦」的心臟跳動聲。
揉一次、揉兩次、揉第三次。
我趁勢揉了她胸部十下,這個觸感像是會微微顫動的水球⋯⋯不對,是橡膠球,我是第一次接觸到那種柔軟的感覺。
一直想摸美咲胸部的夢想,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知曉了一直追求的世界,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可是一股龐大的罪惡感緊接著襲上心頭。
⋯⋯我到底在對一個人偶做什麼啊──
「⋯⋯太蠢了。」
我用言語責備自己。
雖然沒人看見這個行為,但我依然揉了小美咲的胸部。我已經體會過那種柔軟了,從今以後我到底該用什麼臉去面對美咲啊。而且雖說明天就是拍攝作業的最後一天,這個仍然是乙黑組的所有物,我竟然擅自將她拿來滿足私慾⋯⋯
我已經沒辦法向望子姊與公主小姐辯解了,因為我真的揉了她。
當我總算冷靜下來後,睡意瞬間襲向我,於是我躺在鋪著的毛毯上,就這樣深深沉入了夢鄉。
而且,這時候的我完全忘記了一件事。
因為太專心將小美咲搬進屋裡,我忘了鎖門──
從那天開始,我就沒有與美咲聯絡了。
我每天都忙於拍攝電影──早上起來、拍電影、回家後像一灘爛泥睡死──不斷重複著這樣的生活。老實說,我沒什麼時間去想美咲的事情,這可能是因為我一直與小美咲在一起,減少了我對美咲的思念也說不定。
現在拍攝作業終於剩下最後一天,我也鬆懈了下來。就在今晚,我夢到了美咲。
我做了個夢,夢中的美咲只穿著內衣,四肢著地趴在我身上看著我。
一定是我揉了小美咲的胸部,才會做這樣的夢。
於是,在拍攝作業最後一天的早晨──我被一個女孩的聲音喚醒了。
「起來⋯⋯」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望子姊或公主小姐來接我,看到我還在睡懶覺所以叫我醒來。
不過睡昏頭的我看了看鬧鐘,距離她們該來接我的時間還有點早。
「起來,快點,趕快起床吧。」
我抬頭一看,小美咲在上方俯視著我。
這麼說來,我想起小美咲昨晚住在我的房間裡,於是立刻猜到這是望子姊想拿小美咲惡作劇尋我開心,於是我笑了。
「讓我多睡一點啦。」
我這麼說著,碰了小美咲的臉想把她推開。
真不愧是高級的擬真人偶,我碰觸到的頭髮十分滑順,臉頰軟嫩有彈性,而且還挺溫暖的。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動著嘴唇,臉上的表情會動,柳眉倒豎、吐息如蘭,用像是在生氣又像在傷腦筋的表情叫我起床。
「⋯⋯太像真的了。」
沒錯──她未免太真實了。
「我是本人⋯⋯好啦,快點起床,哥哥。」
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可是這個想法馬上就被打消了。
因為在叫我起床的小美咲對面,真正的小美咲還靠在牆上。
也就是說,現在催促我的這個小美咲不是小美咲──
「⋯⋯美咲?」
「早安,哥哥。」
意識瞬間清醒,我跳了起來。
「為、為什麼美咲會在我的房間啊!」
可是美咲不管仍處於驚訝狀態的我,她輕聲說了句「總算起來了」之後,便開始摺起棉被,同時還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哥哥你都沒有聯絡我,我還想說不知道你是不是活著。」
美咲摺好棉被後,便端正地坐在騰出來的位子上,抬頭看著我說:
「來到這裡看到你的房門沒鎖,一進門就看到哥哥還有⋯⋯我。」
美咲那種帶著寒意的語氣,讓我的心臟幾乎要停住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美咲打算盤問我,可是她看起來也感到有些混亂。
這也沒辦法,畢竟在哥哥的房間裡,出現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擬真人偶啊。
不管是誰都會感到莫名其妙吧。
「美、美咲⋯⋯這有很多的原因⋯⋯」
那時,我想起了以前美咲曾經要我確實鎖上門的事情。那個時候還好進來的是美咲,可是現在如果是小偷跑進來還比較讓人鬆一口氣。
這真的是最糟糕的狀況了,好不容易今天就要結束攝影作業了,可是就在最後的最後,竟然被美咲發現了小美咲。
再加上還是在我的房間裡抓包⋯⋯
「我、我知道啦,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不能解釋為什麼會有兩個我⋯⋯」
美咲這麼說著,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美咲的臉頰。
「那個嘛,美咲⋯⋯要說明這件事,呃,應該從哪邊開始說起⋯⋯總而言之,這個小美⋯⋯不是,這個和美咲長得很像的情趣娃娃──」
「什麼是情趣娃娃,哥哥?」
因為這個名詞聽起來有些猥褻,美咲用有些訝異的視線看著我。
「情、情趣娃娃就是啊⋯⋯」
我頓時為之語塞,美咲隨即拿出智慧型手機調查這個名詞的意義。
於是,她終於知道情趣娃娃是什麼東西,美咲的臉漸漸紅到耳根,然後撇過頭。
「啊,不是啦,雖然這個真的是情趣娃娃,可是當然不是用來做那種事──」
「那、那種事⋯⋯也、也就是說這個真的是給男人在床上做那、那種⋯⋯色、色色行為的東西嗎⋯⋯」
「我就說不是那樣了。」
「如、如、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這個情趣娃娃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嘛,哥哥!討厭,大笨蛋!哥哥是大色狼!」
看到我那種扭扭捏捏的態度,美咲最後站了起來,滿面通紅的閉上眼睛,害羞得讓聲音都亂了套。仔細一看,她的眼角都濕了。
「我好震驚⋯⋯哥哥竟然是用這種眼神看我的⋯⋯」
「不對,就跟妳說不是啦,這是要用來拍電影的道具。」
「那還不是一樣!用跟我長得很像的情趣娃娃⋯⋯來拍電影⋯⋯」
說到這邊,美咲突然頓悟了什麼,遮著自己的臉。
「⋯⋯原來是這樣啊,哥哥。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努力說服你,哥哥也不放棄拍電影的原因啊⋯⋯我總算明白了。」
看來她是以為我為了觀賞跟她很相像的情趣娃娃在戲中被蹂躪的景象,所以才不願退出電影的拍攝。換句話說,她認為我被色情電影吸引才會踏入電影界。
雖然我無法否認有三分之一的因素的確是如此。
看到我為之語塞的樣子,她露出哀傷的神情。
「哥哥,雖然我大致理解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嘆息。
「哥哥你竟然這麼變態,真的讓我很震驚⋯⋯」
被當成變態的事實,還是對我造成一點衝擊。
「美咲,妳誤會了。」
為了維護身為兄長的尊嚴,也為了今後的生活,必須及早解開美咲的誤會,所以我向她解釋。
「妳真的誤會了,這個情趣娃娃是電影拍攝小組準備的東西,絕對不是我個人為了用來做奇怪的事情才拿來的。妳看著我的眼睛!」
我一邊說一邊湊到她的面前,可是美咲頑固地閃開視線不願看向我。
得讓她相信我說的話,為了讓她看著我,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是美咲不斷掙扎想要掙脫。
「請你不要這樣,放開我!你想對我亂來吧!就像對待情趣娃娃那樣!」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美咲!」
就在這個時候,美咲一個重心不穩,眼看著就要摔倒了。她很快地抓住我的衣服,結果連我也跟著被拉過去,倒下來趴在她的身上。
她衣衫凌亂露出了香肩,充滿煽情的感覺。
「哥哥,不要⋯⋯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與哥哥結合!」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撇過頭去。美咲搶先說出不知道是動畫還是哪裡看來的台詞,我壓下危險的慾望,勉強讓自己恢復平常心,然後嘆了口氣。
「就跟妳說是誤會嘛⋯⋯而且妳這樣我也沒辦法站起來,把手放開。」
看到我沒有隨她謎一般的演技起舞,美咲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過臉還是紅紅的)瞪著我,不過還是放開我的衣服讓我站起來。
可是美咲捏住我的臉頰說了。
「哥哥,那個人偶跟我,你到底要選誰?」
我也捏住她的臉頰回答。
「竟然捏哥哥喝臉,膩真的是⋯⋯」
總覺得這好像是男女遇到三角關係時的對話⋯⋯
「以灰阿偶!(請回答我)」
「很喔欸,哈吼!(很痛耶,放手)」
「喝〜喝〜!(哥〜哥〜)」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只好硬是拉開抓著我臉頰不放的美咲。
然後就在我撐著地板準備起身的時候。
簡直就像故意看準這個時間點一樣,他們來了。
「喂〜阿杳,我們來囉!」
「小杳,快點除臭!千萬不能讓望子跟公主聞到那種味道啊!」
「你們兩個別一大早就吵到鄰居啦。」
「喔喔,咦?門沒鎖耶。阿杳,我進來囉〜」
於是,門被打開了──
「喂喂,你一大早在對小美咲做什麼啊,真是喔⋯⋯」
「哇啊〜!有變態啊!」
「杳一郎同學,別耍那些會讓小望子他們興奮的花樣,快點準備出門!」
就算看到我跟美咲,宗次哥、望子姊與公主小姐三人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依然很普通地對我說話。
可是這個瞬間,我知道自己完蛋了。
「⋯⋯小美咲?」
妹妹靜靜盯著她的哥哥看。
「小、小、小美咲竟然開口說話了!」
望子姊看到這一幕,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是不是酒還沒醒啊⋯⋯」
宗次哥懷疑自己還在宿醉,壓著自己的頭。
「杳一郎同學,就跟你說了別弄那種麻煩的惡作劇⋯⋯」
公主小姐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臉困惑的樣子。
「⋯⋯哥哥,小美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美咲一邊逼近全身徹底僵硬的我,一邊提出質問。
「為什麼這些第一次見面的人,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她從我的身下鑽出來,站起身後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會將這件事情說清楚講明白吧?」
這個瞬間,我們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某個預感浮上心頭,我與妹妹從小建立起來的關係,即將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呃,這個嘛⋯⋯」
「不行啦,我怎麼看都像是小美咲在開口說話⋯⋯而且還自己動了起來⋯⋯怎麼辦啊。」
「小杳,這是科幻類型的故事對不對!還是奇幻故事?是不是只要吻了情趣娃娃,她就會變成人類的那種奇蹟愛情故事?」
「杳一郎同學,那一位是⋯⋯小美咲嗎?」
宗次哥抱著自己的頭,望子姊饒富興味地湊過來看,公主小姐則是充滿疑惑很不自在的樣子。至於美咲,她則是一把將我拉過去,要我把事情說清楚。
「哥哥,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幾位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所、所以嘛,那個⋯⋯」
被她這麼一逼,我只能不斷地往後退。
就在這個時候,從玄關進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你們喔,不過是去叫杳一郎起床,到底要花多久時間啦!不要因為是拍攝最後一天就這麼懶散啊!」
隨著這個聲音出現的,是情緒有些高昂的莉莉,他說著「你們快點退下,我來用吻叫他起床」然後將待在玄關的三人推開,一口氣衝進屋內。然後他也對我們眼前的美咲說「小美咲妳也走開,我要叫杳一郎起床囉」,接著對她伸出手。
就在這個時候,莉莉突然楞住了。
「──咦?」
他緩緩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美咲。
「小美咲?」
「⋯⋯嗯,我是美咲。」
「喔,這樣啊。」
於是莉莉再次轉身,當他回到玄關時,突然「啊〜」的喊了一聲暈倒在地。
「喂、喂,莉莉!」
宗次哥連忙抱住暈倒的莉莉。
「要、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用,只是失去意識,讓他靜養一下應該就好了⋯⋯不好意思,杳一郎同學,可以跟你借一下棉被嗎?」
「啊,好、好的!」
被公主小姐這麼一說,我將剛才美咲摺好的棉被再次攤開。
美咲這下也慌了,只能幫著公主小姐鋪棉被。
「真、真是莫名其妙⋯⋯」
我們讓莉莉躺在棉被上後,才各自喘了一口氣。
這時候就像大明星姍姍來遲一樣,乙黑導演出現了。
「你們這群傢伙,去叫杳一郎起床到底搞了多久時間啊⋯⋯咦,喂!莉莉怎麼了?」
導演看到躺在棉被上的莉莉,馬上板起一張臉。
「宗次,莉莉怎麼了?」
導演詢問宗次哥後,後者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指著美咲給導演看。
「您好。」
「哇啊,嚇一跳!」
導演看到美咲的瞬間,果不其然也大吃一驚。
不過導演立即壓下了驚訝的情緒。
「她是杳一郎認識的人嗎?」
她冷靜地問我。
「是的⋯⋯」
於是我們分成兩邊落座,分別是美咲、我,中間隔著睡在地上的莉莉,對面是乙黑組的其他成員。我深呼吸一口氣,開始為雙方做介紹。
「呃⋯⋯」
「小杳,先等一下。」
就在我準備做介紹的時候,望子姊制止了我。
接著她將靠在牆角的小美咲拿到乙黑組那邊讓人偶坐好,這才請我繼續講下去。
「呃⋯⋯」
我清了清喉嚨整理情緒,然後開始向乙黑組的人們介紹美咲。
「這位是我的妹妹⋯⋯戀木美咲。」
美咲在我介紹的時候,也一起緊張地說著「初次見面⋯⋯」並微微低頭致意。
我已經不知道如此介紹到底恰不恰當了。
接著我轉向美咲,在這片凝重的氣氛中,對她介紹乙黑組的成員。
「呃,他們是照顧我的乙黑組的人──從左邊過來依序是公主小姐、宗次哥、乙黑導演⋯⋯還有望子姊。」
「小杳、小杳。」
當我介紹到這邊,望子姊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伸手指著小美咲。
「還有⋯⋯小美咲。」
望子姊應和著我的介紹,同時讓小美咲的手舉了起來。拜託妳住手啊⋯⋯
於是乙黑組的成員也向美咲鞠躬致意。
「杳一郎同學⋯⋯!」
這時候,公主小姐用有點焦急的視線望向我,指了指我們之間的位置。
我不解地歪著頭,眼神往下一瞧。
──啊,我忘了。
「然後這位是莉莉。」
我在最後介紹了一直沉睡沒注意到我漏掉他的莉莉。
「呃,關於這件事呢⋯⋯」
互相打完招呼後,我有點迷惘不知該從何說起,大概是我這副模樣讓導演感到很焦急,所以她就率先替我向美咲說明了關於乙黑組的事情。
真不愧是導演,她比不會講話的我更能順暢地將電影以及情趣娃娃的事情,還有為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推測出來,然後向美咲⋯⋯應該說是向所有人解釋。
而且在說明的過程中,導演完全沒有提到劇本的內容。關於情趣娃娃的名字,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應該是因為人偶與美咲很像,所以我才取了一樣的名字。
或許導演已經察覺到我對妹妹的感情,為了不讓這件事被發現而刻意替我隱瞞了吧。
「也就是說,杳一郎因為被美咲發現了小美咲的存在而慌了手腳,宗次他們這時候又剛好來到這裡,結果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是這樣嗎?」
「沒錯,正是如此。」
「然後說到為什麼我們會知道美咲小姐的名字,這是因為跟妳一模一樣的這個人偶,名字就是『小美咲』的關係⋯⋯而我們一見到妳,誤會成是小美咲自己動了起來。」
「⋯⋯應該就是這樣吧。」
經過導演的一番說明,美咲總算恍然大悟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本來就是阿杳你不好,取了這麼麻煩的名字。」
宗次哥笑著這麼說,在場的人都同時點了點頭。
「真的很抱歉⋯⋯」
「先不說那些,原來你有妹妹啊?」
宗次哥跟望子姊這麼說著,臉上都露出了很燦爛的邪惡微笑。
我好想死⋯⋯
「可是遇到這種事情,會讓女孩子嚇一跳喔。自己的名字竟然跟情趣娃娃一樣⋯⋯啊,美咲小姐,如果因為我們的關係讓妳感到不快,我向妳致歉。」
公主小姐道歉之後,美咲搖了搖頭回答。
「沒關係啦,因為你們不知道真正的情況嘛⋯⋯」
沒錯,全都是明知故犯為人偶取那個名字的哥哥的錯──
美咲的眼神彷彿在這麼指責我,惡狠狠地朝我看過來。
「小杳,你真的很爛耶,再怎麼說都不該把自己妹妹的名字用在情趣娃娃身上啊。雖然她們的樣子驚人的相似,可是你取那樣的名字,是變態才會做的事情喔。小杳,打起精神來吧。」
望子姊摸著我的背,在毫不留情的指責後溫柔安慰我。
「是的,非常抱歉⋯⋯我是個最爛的死變態。」
「沒錯,小杳在乙黑組中可以說是冠上超級兩個字的最爛大變態喔,是連人妖莉莉與美少女遊戲狂都望塵莫及的悶騷大變態!」
望子姊不斷貶低我,不過她轉身面對美咲時卻說了。
「所以妳就原諒他吧,美咲咲。」
「⋯⋯小望子,那個是人偶啦。」
「啊,失敬失敬,因為妳們實在太像,一不小心就搞錯啦。」
被公主小姐指正後,望子姊重新面對美咲說道:
「不過美咲咲妳也是啊,就體諒一下小杳的男兒心,睜隻眼閉隻眼吧。雖然小杳的確打過鬼主意,不過他應該沒有惡意啦。」
「小望子,妳要是再亂開玩笑,我就真的要把妳趕出去囉。」
公主小姐被望子姊那些言行激得全身發抖。
不過望子姊無視公主小姐的警告,繼續說下去。
「雖然他有打過鬼主意,不過那也是帶著好意啊。在這個兄妹經常感情不好的現代社會裡,我認為有這樣的哥哥是很難得的喔。而且妳看,兄妹戀愛的故事不是很流行嗎?主要是在動畫裡啦,所以乾脆趁這個機會──」
「小望子,妳先出去待著。」
結果望子姊話才講到一半,就被公主小姐往玄關拖走。
「總、總而言之,小杳在拍攝電影的時候一直很呵護小美咲喔!如果美咲咲能察覺那代表什麼意義,望子就會很高興啦!」
她留下這句話後,大門「碰」的一聲被關上。
屋內回復平靜,導演在這個時候嘆了口氣說道:
「就像望子說的,杳一郎在攝影作業中一直很小心照顧她喔,呃⋯⋯」
小美咲──正當導演猶豫著是否該對人偶用這個稱呼時,美咲一臉疲累地點了點頭。
「照你們平常用的『小美咲』就好,你們也已經習慣那個稱呼了吧。」
美咲盯著我看,已經無地自容的我也看著她。
「美咲小姐,所以這次的事情可不可以原諒杳一郎呢?」
導演這麼拜託她,可是美咲嘟著嘴撇過頭,一臉不高興地回答。
「我沒有生氣啊,只是對哥哥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感到有些難過。」
美咲的聲音中真的帶著某種哀傷的感覺。
「⋯⋯事情似乎就是這樣了,杳一郎。」
「真的很對不起。」
「還有杳一郎,你過來一下。」
我被導演帶到玄關,她在那邊偷偷跟我耳語了幾句不得了的話。
「這、這太強人所難了啊!導演妳看到這種氣氛,應該也很清楚吧?」
「這件事難道不能通融一下嗎?杳一郎。」
導演將姿態放得很低拜託我。
看來導演見機會難得,打算讓美咲在戲裡軋上一角的樣子。
「導演〜再不出發就要遲到囉!讓演員們空等可不太好啊!」
在客廳的宗次哥提醒了導演,於是導演看了看時鐘,將手擺到我的肩膀上說:
「只要演一個場景就好了,那個場景是主角看到情趣人偶美咲化為真人的幻覺,我想在那個時候讓她說話。」
「不可能啦,這種事⋯⋯」
「可不可能要問過才會知道吧?總之先讓她到拍攝現場來,到時候再由杳一郎拜託她。」
老實說,就我知道的美咲性格,她不會答應這種請求。
可是當我回到客廳時,發現美咲正在做出發的準備。
「那個,美咲,妳難道⋯⋯打算跟我們一起到拍攝現場嗎?」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美咲則是用有點意氣用事的態度回答我。
「是啊,既然哥哥受到他們的照顧嘛,就得幫些忙來答謝他們啦⋯⋯而且導演小姐又這麼拚命拜託我,而且我今天也很閒嘛。」
於是我莫名其妙地夾在美咲與小美咲中間,坐上導演的車,前往進行最後一次的拍攝作業。
有種挺怪異的感覺。
我明明那麼害怕美咲和小美咲以及乙黑組有所接觸,結果不知怎麼的,她卻來到了拍攝現場,而我們還像往常一樣進行電影的拍攝作業。
難道我正在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公主大人〜!」、「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大導演〜大導演〜!」、「太美啦!」
⋯⋯而且,今天的拍攝現場也怪怪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看著向八重小姐家旅館借的宴會廳,位於前方的舞台下充滿了粉紅色,聚集在那邊的人全都穿著祭典用的短外掛,背上寫著「公主命」或是「我可以為公主而死」等等字樣。
「看了就知道啊,小杳,他們全都是公主的奴隸喔。」
「奴、奴隸⋯⋯」
以前我的確曾經聽望子姊說過「公主有兩萬多人的奴隸」,沒想到還真的有奴隸⋯⋯就算沒到那種程度,這些人看起來也很像了。
而且他們乍看之下,感覺像是所謂的偶像宅⋯⋯
「那個,望子姊⋯⋯公主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向望子姊提出這個問題,她露出一抹意義深遠的微笑回答。
「公主是行星⋯⋯沒錯,她是行星喔,小杳。」
「喔⋯⋯」
「然後在這裡穿著粉紅色的無數奴隸們,只是為了照亮名為公主的星球,而存在的小小星光喔⋯⋯小杳。」
「喔⋯⋯」
望子姊特別強調「只是為了」這幾個字,還真是過分的說法啊。
「⋯⋯也就是說,她是偶像之類的嗎?」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正確來說應該是網路偶像啦,不過公主跟一般的網路偶像不同,可是有音樂公司幫她出唱片喔!」
「竟然還是音樂公司所屬的歌手,這很厲害啊!」
「怎麼樣啊,很厲害吧!」
望子姊不知道為什麼,驕傲地挺起了她那單薄的胸膛。
聊著這個話題的時候,我看到在舞台一角組裝照明設備的莉莉向公主小姐竊竊私語的樣子,於是公主小姐拿著麥克風走上舞台。
宴會廳裡頓時歡聲雷動。
「是公主大人啊!」、「公主大人駕到囉!」、「公主大人〜!」
看到公主小姐的出現,她的奴隸──不對,是粉絲馬上激動起來。
不過她在這陣如雷貫耳的歡呼聲中朝莉莉那邊偷看了一下,慌慌張張地用食指抵在嘴唇上。
「噓!拜託各位安靜一點!」
公主小姐讓他們安靜下來。
接著在站好之後清了清喉嚨,開始向底下的人發言。
「各位,非常感謝你們來到今天的『第三十二回公主網聚,與公主大人同樂〜IN 公主SUMMER〜』。今天讓各位以臨時演員的身分前來,還請各位多多指教。另外導演也說過,拍攝結束後可以在這裡唱歌,所以非常非常歡迎各位在之後盡情享受喔。」
公主小姐稍微歪著頭,用有點害羞的可愛表情「嘿嘿」地笑著,場內頓時再次充滿歡呼聲。
「嗚喔〜!」、「世界第一可愛喔〜!」、「為了公主我什麼都願意做啊〜!」、「大導演、大導演〜!」、「哇喔,那邊也有個美麗的小姐啊!」
結果莉莉跑上舞台,從公主小姐手中搶走麥克風,朝他們兇了一頓。
「你們給我等等,從剛才開始你們就吵得讓人受不了啦!光是在那邊就很噁心了,給我安靜!」
莉莉的出現讓場內歡呼的高漲情緒一瞬間掉了下來。
「是、是莉莉殿下啊。」、「好可怕啊。」、「還是一樣像個煩人的小姑。」、「公主大人〜」
看到粉絲們情緒低落的樣子,公主小姐氣呼呼地向莉莉說道:
「莉莉,請不要說我重要的粉絲們噁心啦!」
很有趣的是,聽到這句話的粉絲們,表情突然開心起來。
「那妳就好好控制他們,能管住這些傢伙的只有公主啊。」
莉莉這麼說完以後,便朝底下的人訓斥。
「你們都知道了吧!要好好聽公主的話,不要做出會讓公主感到困擾的事!還有拍攝時要換回正常的服裝,聽到了嗎?」
粉絲們也老實地回答「好〜」。
「怎麼了,有音樂會嗎?」
聽到這陣騷動,演員們不禁從準備室裡跑出來查看情況。
「啊〜不是啦,這是在跟臨時演員們討論事情。」
我隨便應付他們後,開始尋找美咲的蹤影。
她獨自一人坐在後面那排椅子上,孤伶伶地看著宴會廳。
就在這個時候,美咲彷彿察覺到我的眼神,與我的視線對上了。
我連忙將視線移開,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之後的拍攝作業順利進行,而當在旅館內的攝影結束後,我們按照原先預定的計畫,召開了公主小姐的小型演唱會。
在拍攝過程中乖乖穿著普通服裝的公主粉絲們,演唱會一開始就再次換回粉紅色的祭典用短外掛,表演起他們自傲的御宅藝。
他們的熱情有夠驚人,感覺場內的溫度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就這樣,乙黑組的所有拍攝作業就在公主小姐的歌聲中緩緩落幕。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的工作看來還不能結束。
「那麼就拜託你囉。」
導演這麼對我耳語,於是我拿著加寫的劇本──為了不讓美咲察覺故事的全貌,我在內容上做了一點手腳──朝她所在的大廳走去,然後在玩著智慧型手機的美咲身邊坐下。
「哥哥,你很努力呢⋯⋯話說回來,你怎麼還跟人偶在一起啊。」
美咲注意到我抬起頭來,可是一看到坐在我旁邊的小美咲,馬上又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這個嘛,因為曾經在拍攝時被偷過一次⋯⋯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不離身了。」
「這樣喔,你們感情還真好呢,哼!」
「⋯⋯這是工作啊。」
美咲正在氣頭上,看她這個樣子我就無法說下去了。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因為我對美咲怎麼看待我一直感到很不安,所以也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應對。
就算如此我還是過來了,因為有件事非告訴美咲不可⋯⋯
但是現在的我不管怎麼思索,都想不起來那件事是什麼。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了公主小姐的歌聲。
最後,美咲對一直保持沉默的我平靜地說了。
「⋯⋯然後呢?你不是有事情要拜託我才過來的嗎?」
我們在一起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美咲似乎早就察覺到我是為何而來。
「⋯⋯嗯。」
雖然我點頭承認,可是卻沒辦法將導演要拜託她的那件事說出口。
這時美咲將手機收回口袋站了起來,她拿走我手中寫了追加場景的劇本,看過一遍後開口說道:
「好啊,我願意演。」
「那個,美咲,如果妳不想做的話也是可以拒絕⋯⋯」
面對說話結結巴巴的我,美咲只是不發一語地站在我面前盯著我看。
「美咲⋯⋯」
「⋯⋯不管你了,連談正事的時候你們還在一起⋯⋯」
「這、這是因為⋯⋯」
「哥哥跟情趣娃娃結婚算了啦!」
美咲撂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我離開了大廳。
「美、美咲!」
我抱著小美咲站起來,悵然若失地看著妹妹離去的身影。
這時,旅館裡響起了叮咚叮咚的鐘聲。
ROLL4
1
『我已經深深了解你的感情⋯⋯可是我們註定無法在一起。』
午後的事務所──我無意間聽到了美咲的聲音。
我看向電視螢幕,她就在那裡面。
一向任性的美咲,在電影中卻露出帶著一抹憂鬱的痛心表情,那副模樣看起來像極了成熟的大人。
看著那個一起長大的妹妹從未讓我看過的表情,我的內心受到很大的動搖,甚至讓心臟停了一拍。
總有一天,她會對某個人露出這種表情吧。可是那個人不會是我,而且那個人將會看到我所不知道的美咲的各種面貌⋯⋯
然後在某一天,她心中與我渡過的回憶將逐漸淡薄,不論是一起玩遊戲的回憶、吵架的回憶,以及在咖啡廳渡過的時間,全部都會被遺忘吧。就算她偶然回想起這些事情,也只會當作是過往煙塵。那時候她會在意的,就只有在那個未來時間點的當下而已吧。
一想到這點,我的胸口就充滿了焦躁與不安,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開始想著美咲了,同時體內的嫉妒心也醜陋地膨脹起來。
在那之後,美咲仍然視情趣娃娃為眼中釘,一直反覆叨念。
拍攝工作結束後,我一一唱名演員們的名字,大家也向他們拍手致意。
電影殺青了,漫長的攝影作業終於結束。
大家都像卸下重擔一樣鬆了一口氣,有的人伸展疲累的身體,有的人高興得哭了出來,現場充滿了慶祝的氣氛。
然而在這個時候,只有我與美咲的臉上沒有笑容。
我與美咲曾一度眼神交會,可是她立刻別過頭去,躲到其他人的身後。
在旁人眼中,這似乎只是我們兄妹倆無聊的吵架,所以他們都只是遠遠地笑著看我們,殊不知對我們兩人來說,彼此的關係變得如此尷尬這可是頭一回。
此後,我們就再也沒辦法聯絡彼此了。
哥哥與妹妹──至今因為有這層關係在,就算分隔兩地,我們還是會有一種安心的感覺,但是現在因為有這層關係,我感覺彼此的距離已經變得非常遙遠。
身為兄長──這是指正常該有的兄妹關係──我說服自己這是個很好的結果。
但是在心中某處,那個身為男人的我仍然還沒斷氣,持續干擾著理性。
我知道,越是拚命壓抑這股感情,它反而會越變越巨大。
而且就像是要打擊這樣的我,我聽說最近美咲與宗次哥的感情變得很好,似乎是這兩人在那次拍攝工作後,成了會聯絡彼此的關係,也會互通電話。
那個美咲竟然做得到這些事⋯⋯我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可是我身為哥哥,聽到那個消息也只能裝出一臉平靜的樣子,說出「美咲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了啊,真讓我感到欣慰」這種悲慘謊言。
可是我接著就會想到美咲與宗次哥的未來發展,我明明至今都沒想過未來會如何,但因為最近遇到太多事情,變得會開始思考那些事了。每當我想到這邊,胸口就充滿焦躁不安,好想立刻飛到美咲身邊。我想跟她聊天,想再跟她一起玩遊戲。
然而這已經是再也不可能辦到的事了。
「⋯⋯美咲。」
一股寂寞感突然襲上心頭,我不禁緊緊抱住一旁的小美咲。
我想藉著這種行為,回想觸摸美咲肌膚時,感受到的那種觸感與溫暖。
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變態。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很噁心,可是失去喜歡對象的我,仍然將這股感情轉移至神似那個對象的情趣娃娃身上。我用力地抱緊人偶,想讓她注滿我這股再也無法承受的相思之情。
我的樣子就與那部電影的主角一樣,曾經夢過的那個夢,也在這個時候應驗了。
可是,已經無所謂了。
已經無所謂了──
「哈囉,望子今天也是第一名!⋯⋯小杳,你在做什麼?」
就在我的手滑入小美咲衣服裡的時候,事務所的門突然打開,望子走了進來。
我反射性的抽回手,維持抱著小美咲的姿勢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啊,不,這是⋯⋯」
我想找藉口敷衍過去,可是連一句適當的台詞也想不出來。
「啊,沒關係、沒關係,你就那樣坐著不要動。」
望子姊對呆坐在原地的我這麼說著,一邊從口袋掏出手機,用手機上的照相機喀嚓喀嚓地拍下我的照片。
「也是啦,總會有這種時候嘛,畢竟你是男孩子嘛。但是小杳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對大家保密,再怎麼說,望子跟小杳也是朋友嘛。」
她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一邊操作手機,手機發出了「嗶咚鈴〜♪」的音效。
「等等,妳剛剛那麼講,可是現在不就馬上發了郵件給誰嗎⋯⋯!」
望子姊說的話跟做的事完全不一致,在被我點出之後──
「呵呵呵,這才不是電子郵件呢。」
她愉快地這麼說著,將手機螢幕拿給我看。
我定睛一看,畫面上顯示的是某個社群網站,網站上登了一張我看向鏡頭的照片。放上照片的文章篇名是『望子看到了!事務所出現真正的森光!』,上頭寫著電影主角的名字。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擅自上傳了本人的照片,這個世道還真是恐怖喔。」
望子姊一副事不干己的態度這麼說著。我將手從小美咲身上拿開,調整好坐姿說道:
「⋯⋯望子姊,我們果然還是沒辦法當朋友。」
不過望子姊沒有露出特別焦躁的樣子,坐在我附近的椅子上笑道。
「別怕別怕,放心吧,小杳。這只會被當成是電影的宣傳,所以沒事啦,小美咲也有好好地看鏡頭。」
「別開玩笑了⋯⋯」
「哎呀〜不過望子我還真是有種當了正值青春期兒子老媽的感覺呢。」
望子姊裝作沒聽到我說的話,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
然後她在轉到我正面時停下來面對我,用溫柔到很噁心的聲調說道:
「──那麼,我這個青春期的兒子,到底有什麼樣的煩惱呢?」
我抬起頭,眼前的望子正靠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臉對我微笑。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有望子姊比我還年長的感覺。
「我哪有什麼煩惱⋯⋯」
要是我老實說出自己的煩惱,就會真的被當成變態了。
我這麼想著,岔開了話題。
可是望子姊看著我對面的電腦螢幕笑道:
「你果然還是很在意美咲咲的事情吧?」
聽到望子姊看起來好像很愉快地這麼說著,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自己對美咲抱持的感情難道已經被發現了嗎⋯⋯
「妳、妳在說什麼啊⋯⋯」
雖然我有點緊張,不過望子姊講出的下一句話讓我鬆了一口氣。
「就是宗次的事情啊,那兩個現在好像進展得挺順利的。」
「喔喔,那件事啊。」
雖然我的反應很平淡,可是心中卻滿是焦躁。會不會從望子姊那邊聽到他們的新消息呢?光是想到這點就讓我想立刻逃離這裡,可是一旦這樣做,就會暴露了自己的感情。
我抱著彷彿被慢火煎熬的感覺,努力壓抑想逃跑的衝動,裝出一臉平靜的樣子。
「也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宗次哥有無法愛上鏡頭外女性的職業病,而美咲也有她自己的問題,我想她不太擅長與人交往⋯⋯所以就我個人的看法,他們應該不會進展得很順利。」
話一說出口,我突然發現這段話不過是在抒發自己的嫉妒。
我連忙閉上嘴,不過望子則是說著「嗯〜的確如此」,抱著手臂同意了我的說法。
不過她隨即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這麼說了。
「可是那兩個人好像要去約會喔?」
「咦⋯⋯」
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啊。
「喔、喔喔⋯⋯這樣啊。」
我跟美咲完全沒有聯絡,所以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只不過美咲沒告訴我這件事,這讓我稍微感到震驚。她告訴其他人卻獨獨沒告訴我,不過冷靜下來再想想,這種事一般都不會對哥哥報告吧?我只能硬是這樣安慰自己。
不過這依然讓我的心隱隱作痛,我感覺自己的內心有如在夜空逐漸虧蝕的月亮,慢慢地被影子吞食,染成一片漆黑。
「那麼小杳,你要怎麼辦?」
不管我的憂傷,望子姊對我問了這個問題。
「什麼怎麼辦?」
這是個很奸詐的質問,不能隨便亂回答。
「就是美咲咲的事情啊。把那麼可愛的妹妹託付給宗次,這樣好嗎?」
「說什麼託付,他們又還沒到那種地步⋯⋯」
我用有點困擾的態度回答,望子姊歪著頭說:
「唔〜望子覺得你沒有時間這麼從容了喔。宗次這次好像是來真的,美咲咲會敗給他那種猛烈的求愛攻勢,我想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更何況她還是個不常與人相處的繭居型美少女,那種類型的女生一旦被人不斷溫柔對待,會出乎意料地容易攻陷喔。」
「怎、怎麼會⋯⋯美咲才不是那樣的女孩。」
我講出的這句話,只不過是「我個人希望她是如此」的自私願望。
「小杳,這樣好嗎?」
望子姊直直看向我的眼睛深處。
「就這樣對她放手,對小杳來說真的好嗎?」
不好,我討厭⋯⋯那樣。
即將脫口而出的想法,被我加上一層掩飾說了出來。
「望子姊,妳醉了吧?」
面對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的望子姊,我只能可悲又愚蠢的打迷糊仗混過去。
可是望子姊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湊到我身前說道。
「望子沒有醉喔。」
她身上飄來一種有如香甜牛奶、令人懷念的香氣。
的確感覺不到任何酒精的味道。
「為、為什麼我這個哥哥一定要去關心妹妹的戀愛啊!」
我不知道能躲避緊迫盯人的望子姊到什麼程度,搞不好我的感情已經被她發現了也說不定。
然而只要一承認,我一直努力維持的自我欺騙彷彿就會瞬間瓦解,因此我只能承受這種苦痛,繼續難堪地裝成一副哥哥的模樣。
望子姊退了回去。
並且再次回到椅子上,轉來轉去地說:
「小杳覺得這樣就好的話那我也不介意啦〜只不過我看小杳好像很重視美咲咲,所以望子才會有『小杳覺得這樣好嗎?』的疑問。」
她問的是我能否以兄長的身分,接受就這樣把妹妹託付給別人嗎?
我判斷這就是望子姊問題的含意,於是說出了符合問題的答案。
「這個嘛,我身為哥哥當然也是會為妹妹操心,不過美咲要怎麼過生活那也是她的事,畢竟美咲都是高中生了。」
我順著自己說出的話思考著。
是啊,美咲已經是高中生了,未來她肯定不只會與宗次哥、也會與更多不同的人交往吧。如果我每一次都要像這樣感到心痛,總有一天我會先受不了。身為她的哥哥,同時也為了我自己好,這份感情必須要早點拋棄。
可是望子姊因為我的話而感到疑惑。
「可是我總覺得小杳好像在勉強自己喔。」
「我沒有勉強自己。」
「這樣嗎〜是這樣嗎⋯⋯望子覺得不是這樣耶。」
「是這樣。」
「可是啊,望子看到小杳在電影拍攝期間小心照顧跟妹妹很像的情趣娃娃,感覺你那時充滿了像是為人兄長的溫柔呢。雖然一般人可能會認為沒有必要連對情趣娃娃都那麼溫柔,不過這樣才看得出小杳對妹妹的愛有多深吧。」
望子姊一邊說一邊讓轉動椅子的速度慢下來。
「正因為如此,望子才會懷疑對小杳來說,就這樣對美咲咲放手真的好嗎?宗次雖然不是什麼壞人,美咲咲也是個好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望子希望她永遠當個女神啊。」
「說什麼女神⋯⋯」
「喂,小杳,最近你跟美咲咲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哪有那回事。」
望子姊停住椅子,直直地看著我,開門見山地說了。
「我知道喔,因為從那天之後小杳就變得很沒精神。望子姊姊看到你臉上失去了那種年輕新鮮的笑容,感到很寂寞啊。」
「望子姊⋯⋯」
望子姊溫柔地微笑著。我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為我這麼擔心,所以我突然想對她的這份溫柔撒嬌。如果我在這邊對她吐露一切,一定會變得比較輕鬆吧,如果傾訴對象是望子姊,那她或許能理解這種不該擁有的感情,如果是我眼前的這個望子姊⋯⋯
我打算向她坦白一切,就在這個時候──
「結果那個年輕有為的青年,竟然趁誰都不在事務所的時候對情趣娃娃發情⋯⋯望子感覺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望子姊一邊偷笑一邊假哭。
「⋯⋯望子姊。」
果然不能對這個人坦白一切,這實在太危險了。
「不過這是你們兄妹倆的事,我也不好說三道四的。」
望子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著「啊,對了」,將她的手機畫面拿給我看。
畫面上出現的是剛才那張有我照片的社群網站。
「我還沒把這張圖貼上去,所以放心吧,小杳。」
「是、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我的變態行為不會被公諸於世了。
「可是這張照片我要留著喔。」
就在我放心沒多久後,望子姊的臉上卻浮現了狡獪邪惡的笑容。
我對露出這種表情的她──
「為、為什麼啊?把照片砍掉啦!」
我這樣哀求,可是望子姊卻──
「等你變老實之後再說吧。」
她吐了個舌頭笑道。
這時候,她背後的事務所大門被打開了。我看過去,來的人是宗次哥。
不過他停在門口,朝著背後的某個人說「歡迎,請進」邀請對方進門。
接著從他背後出現的是──
「打、打擾了⋯⋯」
是的,那是美咲。我在看到她的瞬間,口中立刻充滿了苦澀。
望子姊朝我偷偷瞄了一眼,然後用有點焦躁的口氣轉向宗次哥說道:
「哎呀,怎麼了宗次,你竟然會跟美咲咲在一起。」
「啊,只是剛好碰巧啦。」
宗次哥請美咲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後去泡茶。
美咲用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乖巧態度,端莊地坐著等待宗次哥奉茶。
這段時間,我不斷感覺到美咲偷看我的視線。彷彿要逃避這股視線,我回到電腦螢幕前繼續進行編輯作業沒有看向她。不,應該說我沒辦法看向她。
「謝謝。」
宗次哥送上茶後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接著,他將手搭上我所坐的椅子,默默看了螢幕一會兒然後說了。
「杳一郎,借點時間。」
他回頭叫美咲過來,這讓我有非常不妙的預感。
於是我急忙替編輯作業存檔,與美咲在同一個時間站了起來。
「那麼,我就先走了。」
「喂、喂!」
我無視宗次哥的呼喊,提起背包就往門口走。
可是當我走到一半,美咲快步繞到我的面前。
我們兩人面對面數秒,彼此對上了眼睛。
「那個,哥哥──」
一聽到她開口,我就趁這個瞬間鑽過她身邊離開事務所。
「哥哥!」
我心想自己還真是難堪啊。
背後傳來美咲的聲音,但我仍然關上了門。
因為害怕她會追上來,所以我急急忙忙衝下樓梯。
「請等一下,哥哥!」
可是在我剛走幾步路時,就被美咲叫住了。
明明只要不理她走下去就好,但我的腳卻一動也不能動。
美咲小跑步靠近我,調整好呼吸對著我的背後說:
「我有話想跟哥哥說。」
我們去了事務所附近的咖啡廳,兩人面對面地坐下。
「好久不見了呢,哥哥。」
她一坐下就立刻這麼說,點了紅茶與千層蛋糕,接著──
「哥哥要哈密瓜蘇打對吧?」
她連我的飲料都幫忙點了。
然後美咲注視著我的身旁,語帶諷刺地說:
「你今天沒有跟那個人偶小姐在一起呢。」
「是、是啊。」
已經被當成與小美咲形影不離的我,今天難得沒有跟她在一起。
不過為了避免美咲再次提起小美咲的事情──
「那麼,妳最近如何啊。」
我笨拙地起了個話題。
美咲用上揚的視線偷偷瞥了我一眼,雙方的視線對上了。
結果美咲馬上露出有點慌張的神色,將頭甩到一邊說道:
「最、最近嗎?沒、沒什麼特別,很普通啊。」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普通是什麼意思,但美咲繼續用那種慌張的態度說著。
「哥、哥哥那邊又如何呢?有好好吃飯嗎?」
「我也是普通喔,因為都是在外面吃飯,所以三餐都有按時吃。」
「這、這樣啊。」
「嗯。」
話題中斷了。
我心想該說些什麼,隨即將腦中臨時想到的東西說出口。
「遊戲──」
「電影──」
好巧不巧,我的聲音跟美咲重疊在一起。
「哥、哥哥你先說⋯⋯」
受她催促,於是我繼續講下去。
「有沒有什麼有趣的遊戲啊?」
我只是單純想用美咲喜歡的話題炒熱場子。
對此,美咲用有點大聲的語調回答「有、有啊,是哥哥應該會喜歡的作業遊戲」。語畢,她隨即低下頭繼續說:
「可是哥哥已經沒有空玩遊戲了吧。」
我最近一直在進行電影的攝影與編輯作業,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碰遊戲了。
不過電影即將完成,我剛才只是依照導演的建議,自行嘗試各種不同的編輯方法,所以只要有心,還是能玩個一兩款遊戲。然而老實說,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想玩就拿出來玩了。
這麼一想,就讓我感覺有些寂寞。
感覺又少了一種與美咲聯繫的關係。
「美、美咲啊⋯⋯妳是不是從剛才就有話要說?」
我發覺選錯了話題,於是立刻改變方向,將話題帶到美咲身上。
美咲被這麼一問,用某種壓抑感情的態度反問我。
「電影⋯⋯已經完成了吧?」
「咦?」
我被她這番話弄得一頭霧水。
為什麼不是工作人員的美咲會知道電影已經完成的事情呢?
一般來說,看到我在進行編輯作業,應該會以為電影還在後製中吧。
這個問題的答案立刻就浮現在我腦中,她一定是向宗次哥問到的。
「啊啊,嗯,完成了。」
妳是從宗次哥那邊聽到的嗎?雖然我想繼續問下去,可是聲音卻哽在喉嚨中。
仔細想想,進入這家店後美咲一次都沒有提到宗次哥的話題,而我也沒有問她。
這究竟是美咲顧慮到我這個哥哥,還是對提這個話題感到畏懼呢?是害羞,還是對此毫不在意呢?
可是我徹底逃避了,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那麼哥哥已經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了吧?」
我對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感到猶豫,普通的生活,意思是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去上學的生活。
我最近的確漸漸開始去學校了,當然目前為止遇到考試期間,乙黑導演會要我以學業為優先,拍攝作業也調整到暑假。結果雖然那時候沒去高中,但現在已經慢慢去學校了。
這是我空下原本與美咲渡過的時間,轉而用在學校上。
所以從今以後,這種景象將會成為我的「普通」。
我已經沒有自信,能像以前那樣若無其事地與美咲一起玩遊戲了。
在我心中,所謂的普通生活漸漸從與美咲一起渡過,轉變為在乙黑組與學校渡過。
「是啊,好像變得比較輕鬆了。」
我曖昧地回答她後,美咲便直盯盯地瞪著我,恐怕是因為我用「變得輕鬆」這種說法,讓她知道我並不打算離開乙黑組。
這一定不是她期待的回答吧,不過這樣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她只是不斷盯著我瞧。看了許久許久,我像是被她抓住似的無法別開視線。
「哥哥,那個⋯⋯」
最後,當她總算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我立刻從口袋掏出手機。
看了手機一眼,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個,哥哥──」
「抱歉了,美咲。」
感覺到她想說什麼,我連忙繼續說下去阻止美咲的發言。
如果繼續留在這裡,就得聽美咲要說的話了,所以──
「突然有急事。」
我深深吸了口氣。那時候我隱約察覺到了,同時也有些害怕。
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是某個人的名字──
所以我站了起來。
「⋯⋯抱歉。」
「哥哥!」
我就像要逃離她的言語,離開了咖啡廳。
說了「有急事」這種謊言。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就這樣來到了車站。
朝一旁的長椅一坐,我垂下了頭。
雜沓的人群中,有個人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杳一郎同學?」
我抬頭一看,是公主小姐。
「你怎麼會在這裡?是在等誰嗎?」
公主小姐一臉疑惑的問著,我露出很假的笑容回應。
「沒有啦,我沒有在等誰,哈哈哈。」
接著公主小姐便憂心忡忡地在我面前蹲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面對一臉擔憂的公主小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字一句地編出回答。
「話說回來,公主小姐要去上班嗎?」
「對啊,我本來是準備要去上班啦。」
說到這邊,公主小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等我一下喔,你先在這邊待著。」
然後她走到有點距離的位置,用手機打起電話。
幾分鐘以後她回來了,公主小姐牽起我的手,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說:
「杳一郎同學,等一下跟我去約會吧。」
「咦?可是妳的工作怎麼辦?」
「沒關係、沒關係啦,我們趕快走吧。」
於是我被公主小姐拉著跟她去約會了。
我們去水族館仰望巨大的水箱,到鬆餅店吃了時間有點晚的午餐,到卡拉OK見到公主小姐有點害羞的唱歌模樣,最後我們去看了場電影。
當電影結束正準備下樓梯離場的時候,公主小姐被絆了一下,我立刻扶住她。
公主小姐輕輕倒在我身上,她的臉湊到我面前,讓我心跳突然加速。
這時公主小姐那有些害羞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滿臉通紅。
「沒、沒事嗎?」
「嗯、嗯⋯⋯謝謝。」
我望著她心頭小鹿亂撞,接著突然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離開她的身體。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離開電影院,外頭的天色已經變暗了。
接著我們到可以看見海的公園散步,肩並肩地坐在長椅上,還一起喝了熱可可。
「公主小姐,今天真是謝謝妳了。」
看著對岸城市的夜景,我向公主小姐道謝。
「我也玩得很愉快喔,這是我第一次約會,做得怎麼樣?」
「我也是第一次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我玩得很開心。」
「這樣啊,那就好。」
遠方的大型船正緩緩駛離,我看著這幅景象,啜飲一口熱可可。
「可是杳一郎同學,總覺得你有些心不在焉呢。」
這時,身旁的公主小姐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我不禁轉過頭看她。
「咦⋯⋯」
公主小姐也面向我,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沒錯,你一直心不在焉。」
「哪有⋯⋯那種事⋯⋯」
公主小姐為了我,還特地請假陪我約會,我擔心是不是讓她感到不高興了。

可是公主小姐那嚴肅的表情只維持了一下子,隨即變成像是小孩子惡作劇的笑容,微微地歪著頭。
「跟擁有兩萬名粉絲的我約會,還能一直心不在焉的男孩子,一定只有杳一郎同學一個人吧。」
嘿、嘿,她用食指戳著我的鼻子。
「住、住手啦公主小姐,那個──」
我一開口,公主小姐隨即將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阻止我。
「可以了,你不用再說下去,但是你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好好捫心自問──」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輕輕握住我的手,將它移到我的胸膛。
「在你心中的人,是誰呢?」
她的手好冰冷,從碰到我的地方漸漸奪去我身體裡的熱量。
2
當我聽到那件事的時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遇到美咲的一個禮拜後了。
「所以狀況怎麼樣了,宗次?」
乙黑組聚集在常去的居酒屋,正在討論今後的目標時,莉莉突然改變話題對宗次哥如此問道。
我總覺得有股隱隱約約的不祥預感正壓迫著我的心臟,可是在這個時候突然起身會很突兀,所以我只好坐著聽他們的談話。
「嗯?啊啊,這個嘛,還可以啦。」
看他難得露出害羞的樣子,以提問的莉莉為首,望子姊與公主小姐也被勾起了興趣。
「很行嘛!」
「喔〜看來宗次的春天總算來了啊。」
「宗次先生,恭喜你了!」
我大概可以猜到這是宗次哥跟誰的事,可是卻不知道他們兩人做了什麼,因此我只能看著三人高興的樣子,兀自緊張得心跳不已。
她們知道宗次哥的事情很成功後,便恢復冷靜躺回椅子上。
「話說回來,真虧美咲會同意呢。」
最後這個名字終於出現了,我聽到後感覺一陣暈眩。
「因為你不是在約會的時候,一手拿著攝影機一邊邀請她嗎?」
「是啊,就是這樣。」
聽到莉莉說的話,宗次哥也詫異地想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看來那兩個人已經約會過了。
「真的是呢⋯⋯不過知道你是怪人還願意跟你約會,美咲咲果然是個好孩子啊。」
「啊,是啊,的確如此。」
「可是怎麼會突然答應了呢?她應該有對你說要考慮一下吧?」
聽到公主小姐的問題,宗次哥再次歪著頭說:
「就是說啊,我邀的時候感覺她還沒那個意思,心裡想說應該不行吧,結果她突然就答應了。」
宗次哥的話,讓我心痛到像是心臟被插了一刀似的。
美咲來事務所的那天──或許就是要討論這件事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是個大笨蛋。如果那時候好好聽她要說的話就能阻止她了,可是我卻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
⋯⋯不,就算那麼做了,我也沒有不讓她去約會的權力。是啊,我只是她的哥哥,哪有那種權力呢?
「小杳,難道你有居中幫忙牽線嗎?」
就在我拚命壓抑揪心之痛,不讓自己被這股焦躁的情緒吞沒時,望子姊突然將話題扯到我身上。
「在那之後,美咲咲追著小杳跑出事務所,你們兩個在那時候就談過了吧?」
「阿杳,是這樣嗎?」
「⋯⋯不是。」
我抬頭看著發問的望子姊與宗次哥,露出難堪的笑臉搖了搖頭。
「再怎麼說,你們兩人去約會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真的假的!?」
莉莉聞言驚訝地遮住了嘴。
「你不是哥哥嗎?怎麼被冷落了啊。」
「嗚⋯⋯」
莉莉這句話讓我的心沉落谷底。
「美、美咲也是女孩子嘛⋯⋯我想這種纖細的問題她應該也不好意思對哥哥說吧。杳一郎同學,別這麼消沉嘛,好不好?」
這時候公主小姐立即為我緩頰。如果那天在咖啡廳美咲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我將會踐踏她願意坦言的勇氣吧。如果事情變成那樣,那我就成了最爛的哥哥。
「不過小杳看起來對妹妹的戀愛並不在意,所以沒差唄。」
望子姊像是故意要讓我想起那天的對話,斜眼看著我。
「說的也是呢,杳一郎同學好像也不太喜歡妹妹啊。」
連公主小姐都說出這種話。
「哎呀,是這樣嗎?那我問這個問題也沒關係吧?」
於是莉莉不再客氣,直接問了宗次哥。
「那麼⋯⋯你們接吻了嗎?」
這個瞬間,兩名女孩跟一名人妖一齊爆出了「呀〜」的歡欣叫聲。
同時,我再也聽不下去這些話,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咦,杳一郎同學,你要去上廁所嗎?」
「不是⋯⋯」
拿起錢包後,我這麼回答了公主小姐。
「我要回去了。」
「哎呀,難道你對妹妹的戀愛故事感到嫉妒了嗎?」
莉莉像在開我玩笑一樣看著我。
我明知他在開玩笑,可是不知道是出於焦急還是快被逼瘋了,我腦中一片混亂地大聲咆哮。
「才不是那樣!」
簡直就像是講給自己聽,彷彿如此一來就能將這份即將滿溢而出的感情硬生生壓回去。
才不是那樣。我嫉妒妹妹的戀情?才不是那樣,才不是那樣。
「杳一郎⋯⋯」
「杳一郎同學⋯⋯」
我將錢放在桌上準備離開,莉莉與公主小姐在我背後用有些寂寞的聲音呼喊我的名字。
然後在我走出居酒屋時,望子姊衝出來叫住了我。
「小杳,等一下啦,小杳!」
我因為她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望子姊正拿著我喝到一半的飲料。
「哈密瓜蘇打還有剩喔。」
她竟然是為了這種小事叫住人,我有點傻眼地回答。
「那就給望子姊喝吧。」
「咦,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望子姊將飲料一飲而盡,然後幸福地嘆了一口氣。
「偶爾喝點果汁也不錯呢。」
這個人的行動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竟然為了這點事叫住我。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看著她。望子姊走到我面前,滿臉通紅地抬頭看著我說:
「喂,小杳,我們來接吻吧?」
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雖然有一點酒精的味道⋯⋯應該沒關係吧?」
「妳、妳在說什麼啊,望子姊⋯⋯」
她的眼神朦朧,還因為到剛剛都在喝酒的關係酒臭味很重,看起來徹徹底底就是個剛起床的幼女。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醉得很厲害,可是看見她那艷麗水嫩的淡紅色雙唇時,仍讓我不禁為之動搖。
「小杳如果想接吻的話,可以親望子喔。」
可是望子姊絲毫沒有在意我動搖的樣子,她踮起腳尖攀著我的胸口,用那小小的手指輕輕戳著自己的嘴唇。
「如果你這個哥哥想要在美咲咲妹妹之前先與女孩子有接吻經驗的話,望子會幫你喔。」
望子姊更加接近的臉龐,加速了我心臟的跳動。
同時,她這句話讓我得知美咲與宗次哥還沒有接吻的事實。
我在這個瞬間察覺到了。
難道望子姊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所以才──
「來嘛,被比自己大的男人搶走妹妹的悔恨,就發洩在望子姊姊的身上吧!」
「望子姊,這樣不行啦⋯⋯」
我隱隱約約有種自己已經被望子姊徹底看透的感覺。
所以我拉開了與她稚嫩臉龐的距離。
「⋯⋯對不起,在這種夜晚的路邊與望子姊接吻,我會被警察抓走的。」
於是望子姊也往後退開一步,嘟著嘴說:
「呿,本來想說如果你親下去,我就可以要小杳負起責任養我了。」
好、好險啊⋯⋯
「望子姊,妳這個人啊⋯⋯」
「不過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我們的電影呢。望子是小彩純,小杳就是森光先生。」
望子姊突然說出電影中主角與女主角的名字,接著笑了起來。
「電影⋯⋯」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望子姊對我⋯⋯
「電影中的主角森光先生,因為被周圍的人接受而獲得幸福,可是小杳卻像是一個人步向孤獨喔。」
望子姊這麼說著,轉了一圈背向我。
「果然現實沒辦法像電影那樣吧?」
我不知道從她那嬌小背影傳出的話語究竟意指什麼。
最後望子姊回到了居酒屋。
「孤獨結局⋯⋯嗎?」
於是我從這天開始,就不再與乙黑組的人見面了。
3
三天前,乙黑導演寄來一封電子郵件。
信中提到要舉辦電影的試映會,以及工作人員與演員們的慶功宴。
今天就是舉辦那場宴會的日子。
時間剛過傍晚六點,宴會已經開始了。
不過我還穿著家居服,完全沒有做什麼準備,只是呆呆地看著房間的天花板。
我沒有勇氣去參加。美咲一定會去吧,我不知道她與宗次哥在那之後的進展,如果我去參加宴會,可能會目擊到我不想看見的狀況也不一定。
──看見牽著宗次哥的手,兩人十分開心的樣子。
如果目睹了這個景象,我還笑得出來嗎?我還能跟大家一起為他們感到高興嗎?
撰寫劇本的時候,乙黑導演曾經這麼說過。
『在電影中充滿歡樂的笑容底下,必定有人背負了哀傷與憎恨。』
如果這是一場電影的話,那個背負哀傷與憎恨的「某人」就是我。
當我成為承擔舞台背後那些負面情感的人後,在迎接歡樂結局的他們面前,我還笑得出來嗎?
──大概不行吧。
一想到這邊,我感覺身體有如千斤之石般沉重。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時鐘的指針也隨之不停轉動。
無意間,我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筆記本。
我站起來拿起筆記本,直直地盯著它瞧。
這是本封面乾乾淨淨,平凡無奇的大學筆記本。
可是這正是所有問題的元凶,如果我沒有寫下這本筆記⋯⋯
這時,瓦斯爐不經意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讓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燒了這種東西吧。
我起身打開瓦斯爐的開關,點燃火焰。在熊熊燃燒猶如冷光的藍色火炎前,我拿著筆記本。它曾是拯救我心靈的存在,但同時也是導致我毀滅的存在。
我將筆記本放到火焰上方,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電鈴聲響徹整間屋子。
雖然我打算就這樣放著不管,可是這個鈴聲實在太過執拗煩人,於是我關掉瓦斯爐,透過門上的窺視孔觀看外頭的狀況。
是八重小姐。
「八重小姐怎麼了嗎⋯⋯試映會不是已經開始了?」
我打開門,向眼前抱著手臂像在生氣的八重小姐問了。
「我是來接你的。」
她勾住我的手臂這麼說。
「快點,我們走吧。」
我緊緊抓著門,對準備帶走我的八重小姐說:
「請、請住手,我不去!」
「你不來就沒辦法開演啊!」
「我、我不去,你們就直接放映吧!」
「說什麼像小孩子的幼稚話,快點放開門。」
看到我固執攀著門不放的樣子,八重小姐放鬆力氣後說道:
「紫藤。」
「遵命。」
紫藤先生從門後冒了出來,看來他剛才一直站在那邊的樣子。
他現身後架住我的雙臂,將我一步步往外拖。在外面待命的司機一開車門,他就將我一把拋進轎車裡。
接著八重小姐坐進車內,這台高級轎車便出發前行。
「八重小姐,請放我下去!」
「不行。」
「請放我下去!」
被拋進車內,我用頭下腳上的姿勢抗議。八重小姐跪在車椅上,像要跨上來似地俯視著我。
「你為什麼那麼不想去呢?」
「那是──」
「為什麼?」
八重小姐揪住我的領子,將臉貼在我面前。
我避開她的視線不發一語。
她看到我一句話也不說的樣子,於是將臉貼得更近。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打算將目前為止做過的事情全都放棄嗎?那個時候攔住我的你到哪去了?」
她的呼吸傳到我的臉上。
可是我仍然保持沉默。八重小姐眼見如此,放開我的領子退了開來。
她坐到我的對面,看著窗外靜靜地說:
「當初你以副導演的身分那麼積極地穿梭在拍攝現場,現在卻不打算去應該是你最期待的試映會,還像小孩子一樣耍賴。我不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不過應該是個人因素,所以我就不追究了。但是就算如此,你仍是那部電影的編劇以及副導演,所以不管你有多不願意,都已經走到最後一步總該出席吧,否則這對演員與所有出了一份力的人都很失禮。」
八重小姐朝我瞥了一眼,然後轉頭看著窗外繼續說:
「你這次徹底拯救了我,如果你沒有出現在我面前──那個時候,如果你沒來挽留我的話,我一定會過著無法完全燃燒的人生,最後年華老去,終有一天會後悔莫及吧。可是你將我從那條道路上救了出來,引導我到一條全新的人生道路上。」
她靜靜地閉上雙眼。
「被你拯救的人我想一定不只我一個,正因為如此,大家打算等你出現才開始試映,因為他們都希望你在現場。」
接著,八重小姐用溫柔的音色說了。
「大家都在等你喔。」
轎車停了下來,這裡是旅館的後方。
「如果你仍然執意不參加,我們就兩個人遠走高飛吧,這是我所能想到成為你助力的唯一方法⋯⋯但是如果你還沒放棄,只是因為被自己關在殼中無法動彈的話,我會像那時候的你,將你從裡面拉出來。」
一直看著窗外的八重小姐轉過頭來。
她用十分認真的眼神盯著我詢問。
「戀木杳一郎⋯⋯你現在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乙黑導演最棒啦〜!」、「乙黑導演好棒喔〜!」、「很讚的老大!」、「人家好感動!」
屋內的燈一開,所有人一起拍手向乙黑導演獻上喝采。
工作人員及演員全都站起來齊聲鼓掌,導演走到螢幕前面,向在場的人致敬後要我到她那邊。
「杳一郎,你也過來。」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與小美咲一起坐在最遠端的我身上。
「咦,那個,可是⋯⋯」
「別磨蹭了,快點過來。」
我有點害羞地站起來,抱著小美咲匆匆忙忙地跑到導演身邊。
「他是本次執筆這部電影劇本,同時也以臨時副導演的身分為乙黑組盡一己之力的杳一郎。他在進入乙黑組之前是個連電影都沒拍過的新手,可是就算如此,他直到最後都很拚命支持乙黑組以及我這個導演,你真的幹得很好。各位,向杳一郎致上最熱烈的掌聲!」
導演一說完,大家都對我獻上了溫暖的掌聲。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人為我拍手,我有點害羞地向大家回禮。
「副導演跟小美咲簡直就像一對夫婦嘛。」、「你們很合喔,杳一郎。」、「準備要結婚了吧?」
我一邊聽著大家的玩笑話,一邊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美咲的蹤影。她好好地坐在宗次哥旁邊,可是卻嘟著嘴將頭撇向一旁。看到她那副模樣我雖然感到有點心痛,但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只能在心裡硬是說服自己。
「那麼各位就請繼續隨意閒聊。」
隨著導演的宣布,大家各自散開來。
抵達旅館後,八重小姐帶著我進入會場,雖然已經遲到了,不過導演、公主小姐、望子姊、莉莉以及宗次哥都溫暖地迎接我。
接著試映會隨之展開,開始播放電影。
觀賞電影的時候,我對曾是自己妄想的故事,竟能經由導演之手成為電影感到十分震撼,同時也回想起在那個夏天拍攝電影的光景,讓人感到十分懷念。
接著電影結束了,當我看到工作人員名單上在「副導演」和「原案、劇本」處打上「戀木杳一郎」的時候,不知不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電影後面,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雖然不過是幾秒鐘的事,仍令我非常感動。
電影的試映結束了,在散去的人群中,我獨自一人仰望著空白的螢幕。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令人吃驚的是,這通電話是由哥哥孝一郎打來的。
『Bravo,杳一郎!你的電影真的很棒喔,看來你已經習慣充滿一堆怪人的乙黑組,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毫無牽掛地去旅行啦,再見囉!』
「⋯⋯說什麼很棒,你在會場嗎?而且旅行又是怎麼回事?啊,喂──」
對方掛斷了電話,我立刻四處張望,然而已經不見他的身影。
哥哥的再次失蹤讓我不禁啞然失笑,這時候導演拿著兩人份的飲料走了過來。
「杳一郎,要不要聊個天啊。」
我點了點頭,將手機收回口袋走向陽台,可是導演看到我抱著小美咲走出去的樣子,傻眼地笑了。
「喂、喂喂⋯⋯小美咲也要跟著來嗎?」
「是、是啊⋯⋯算是啦⋯⋯」
數千顆星星散佈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天空充滿著透明感,是一片冬夜的景象。
「哈啾!」
我打了個噴嚏,氣溫挺冷的。
可是待在這邊,總比在那個會看見美咲與宗次哥的屋子裡好多了。
「謝謝你了,杳一郎。」
當我仰望夜空發呆時,導演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這全是杳一郎的功勞喔。」
「沒有那回事啦⋯⋯」
「不,就是有啊。」
導演一邊說一邊看著宴會的會場。
「你看看這個在這間華麗旅館舉辦的慶功宴!我們竟然能在這個與乙黑組不相配的豪華場所進行試映會,這都是因為那時候杳一郎沒有捨棄八重啊。」
「咦!妳說的是這回事喔?」
「而且因為八重主演了電影,她的父親承諾會協助我們進行宣傳。」
「這不都是八重小姐幫的忙嘛!」
我無力地對開玩笑的導演吐槽,她也打鬧著將我的頭髮抓得一團亂,然後用溫柔的聲音說了。
「可是發掘八重的是杳一郎,是你喔。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這都是因為杳一郎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我們,你幫助了大家,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人。」
導演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頭。
「這個故事原本只存在你的思緒中,它從你的腦袋裡飛出來,策動了這麼多的人,這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這是你擁有的才能,它值得你誇耀。」
導演接著點燃香菸,靠在欄杆上仰望夜空說道:
「再加上杳一郎很有毅力。其實呢⋯⋯老實說我曾經想過,副導演一職對於身為高中生的你來說負擔可能有點太重,所以你要是認為真的幹不下去,我就會讓你離職。可是你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說過不願意,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抱怨過,這股毅力令我非常佩服喔。」
我訝異地看著把我誇上天的導演,最後她轉過來再次看向我這麼說了。
「所以我正在考慮,下一部電影的劇本,是不是可以拜託既有才能又有毅力的杳一郎來寫呢?」
從導演前面的那些話,我已經隱約感覺到她接下來會這麼說。
「導演,妳剛剛稱讚我的話,全是為了邀我參與下一部電影的場面話嗎?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難過喔。」
「沒那回事,這都是我的真心話。」
「是這樣嗎?」
「那麼你意下如何?下次還要來嗎?」
我撇過頭不看導演那閃閃發亮的眼神,維持沉默凝視眼前都會的夜景。導演也不發一語,抬頭仰望夜空。
「⋯⋯抱歉,我沒辦法參加。」
導演聽到我的回答後,繼續看了夜空一會兒,這才嘆了口氣說道:
「我會找其他的人當副導演,這樣也不行嗎?」
「⋯⋯很抱歉。」
「這樣啊。」
導演喃喃自語著。就像我察覺到導演打算邀請我的意圖,導演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拒絕她,我隱約有那樣的感覺。
導演把菸蒂捻熄在攜帶煙灰缸裡,然後倚著欄杆說:
「是因為妹妹的事情嗎?」
導演委婉地說出我之所以不再繼續參與電影拍攝的原因。
我正想否認導演所說的這個理由,可是心中感到一陣難過,最後點了點頭。
「⋯⋯是的。」
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敷衍過去也無濟於事。一開始就看過筆記本的導演,一定已經發現了我的感情。
之後我與導演默默地欣賞夜景,這段時間導演點燃了第二根香菸,朝夜空吐了一口煙。導演呼出的裊裊白煙,隨著漆黑的夜色消失在夜晚的街道裡。
看她重複幾次這樣的動作後,我突然開了口。
「⋯⋯我已經決定要永遠守護妹妹了。」
我的話也如同香菸的煙霧一樣,逸散在夜空中。
可是導演仍然在我身邊,保持沉默認真地聽我說下去。
於是我對導演講述了我與美咲從小到大的一切故事。她很怕生所以不願離開我的身邊,美咲一直很仰慕我這個哥哥,以及我很重視這份兄妹之情,希望能永遠維持這份關係。我毫無保留地,將這些事全都說了出來。
「可是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心中對美咲的感情變了樣。然而已經太晚了⋯⋯那份感情完全無視我的意志,像個巨大的怪獸一樣不斷膨脹⋯⋯可是這種感情一旦被她發現,我與她的關係就會瞬間瓦解,最重視的妹妹將會從我眼前消失。所以為了不破壞與美咲的關係⋯⋯不,是為了讓我不破壞兩人的關係,我才會將這份感情以妄想的形式塞進筆記本裡。」
「⋯⋯然後因為我對那本筆記有興趣,結果事態變得如此複雜。」
導演用有些寂寥的態度喃喃自語著。
「可是那並不是導演的錯,我也認為進入乙黑組,熱衷於電影拍攝可以讓我將注意力從妹妹身上移開,事實上這也成功了,我迷上了製作電影。可是現在仔細想想,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避免事跡敗露,也犯下了忘記改名字的錯誤,還有⋯⋯」
「還有?」
「⋯⋯竟然出現了與美咲如此相似的情趣娃娃,這已經是⋯⋯命運的惡作劇了吧,憑我們的力量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我一邊撫摸小美咲的頭一邊傻笑,導演也一同笑了起來。
「簡直就像搞笑劇呢,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嘛。」
「這是真的喔,出現了如此驚人的巧合,我只覺得這是上帝在惡整我。」
「搞不好還藏了攝影機在拍你喔。」
「上帝就是靠那個觀賞我的窘樣哈哈大笑吧,我的人生就是場喜劇啊。」
「那麼那台攝影機現在應該正在拍攝我們的談話鏡頭,對祂比個中指吧,上帝Fuck You〜」
「是啊,上帝Fuck You!」
我跟導演口中罵著,朝夜空豎起了中指。
「可是啊,上帝也一定猜到我們會這麼做,祂現在正透過攝影機的鏡頭竊笑著吧。因為上帝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也是這個世界的導演啊。」
這麼說著,我放下了中指。
「搞不好就是那麼一回事。我會愛上妹妹,然後因為這個理由與乙黑組的人熟識,然後說出不再繼續拍電影的話,這或許全都是按照上帝的劇本在進行吧。」
「一切都依照上帝的劇本進行⋯⋯那麼杳一郎,上帝有沒有說祂已經知道杳一郎未來會變什麼樣子?」
「有啊,之後我將會孤獨一人,不斷思念著美咲並為其所苦,最後忍受不了孤獨的我,將會與小美咲一起生活,然後上帝就會看著我的樣子開懷大笑。」
「原來如此,那你只要照這樣演下去,就正中上帝的下懷了嘛。」
「⋯⋯其實也只能這麼做了,擁有改變世界力量的只有上帝,祂說的話是絕對的。」
聽到我這麼說,導演深深嘆了口氣。
「杳一郎,像這樣什麼事都推給上帝是不好的喔。而且如果這個世界真的都照上帝的劇本走,採納忤逆祂的主意也是個方法。想想八重吧,她不就是忤逆了我這個相當於你口中所說的上帝嗎?」
的確如此,八重小姐違逆了導演,從而破壞了一次世界。
「可是最後──」
她仍然對導演低頭回來了,並沒有改變什麼。
這句話即將說出口時,我停了下來。
「不對⋯⋯變了。」
看到我的樣子,導演露出微笑。
「沒錯,變了。從那天開始八重就改變了喔,杳一郎。」
是啊,以那天作為分水嶺,八重小姐變了。她開始吸收導演的想法,然後消化那些想法,開始做出超乎想像的演技,而世界也被那樣的她牽動而產生改變,導演也並沒有修正八重小姐的點子。
就在這個時候,八重小姐掌握了世界的主導權。
「就如同你說的,導演永遠是電影世界的神,手握那個世界的主導權,但是偶爾會有超越導演想像的演技和即興表演出現,並因此改變電影的劇情發展。如果這個世界的主導權握在上帝手裡,那你只要丟出連這個世界的創造者都無法想像的即興表演,讓故事變得一團亂,就能拿回主導權了。幸好這個世界是沒有NG也不能重拍的一鏡到底,你只要開始行動,世界或許就會出現不同的展開。」
導演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正視著我說道。
「這是你的人生,杳一郎,別讓任何人奪去它的主導權。」
「導演⋯⋯」
「杳一郎,上帝一定想不到你有膽子向親生妹妹告白吧。那就去嚇嚇祂,讓祂大吃一驚。」
接著導演得意地笑了。
「上帝不是小看你了嗎?」
「小杳,宗次接下來要向美咲咲告白喔。」
導演向八重小姐的父親打招呼去了,我獨自跟小美咲留在陽台上,思考著導演所說的話。這時候望子姊從我背後出現,向我報告了這件事。
老實說,我還沒下定決心,雖然導演那麼說了,我還是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場必輸的戰鬥。面對如今應該已經對我感到幻滅的美咲,結果會不會還是一樣呢?
我知道,就是因為光說不練,我才會被神小看了。
可是就算我心裡這樣想著,我還是⋯⋯
「我覺得美咲咲一定會答應吧。」
這時候,望子姊忽然如此喃喃自語。
她說完話後便回到屋內。
不過在即將離開之時,望子姊停下腳步,最後留下了這句話。
「小杳,這是搶回美咲咲最後的機會喔。」
最後的機會⋯⋯這幾個字的聲調刺痛了我的心。
一旦錯過這個機會,美咲就將成為別人的,不再屬於我。
「望子姊⋯⋯」
我忍不住回頭看去,想向她徵求回答。
可是她已經不在那邊了。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感覺,讓我下意識地動起腳,可是當我走到玻璃窗邊即將進屋時,又突然畏縮不前了。進屋後我該怎麼做才好?應該要告白嗎?還是有其他的手段?
──美咲又會怎麼回答?
都到這種時候,我還在低著頭胡思亂想,忽然眼前出現了某個人的腳。
「杳一郎同學。」
聽到這個聲音我抬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伊東先生。
「⋯⋯伊東先生。」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雖然不是故意的,不過我剛才偷聽到你跟乙黑小姐的談話⋯⋯因為我不是很清楚你們的狀況所以沒辦法追問太多⋯⋯只是如果你眼睜睜地看著喜歡、深愛的人被誰搶走而什麼都不做的話,一定會後悔一生喔。」
「後悔⋯⋯嗎?」
「是的。我覺得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試著掙扎一下,就算那會讓自己很難堪。不論會出現怎樣的結果,一定都會比後悔來得好。」
伊東先生說到一半,有點尷尬的笑了。
「其實啊,我的妻子被其他男人搶走了,因此我變得無法愛上真正的女性。我的心裡一直擔心不知何時會被背叛,因為太過恐懼,所以我才藉由情趣娃娃逃避自我。可是到了現在,我仍然會想起那個時候的事,這應該是因為我後悔了吧。當時的我失去了所有精力,所以決定放棄,可是啊,後悔的心情跟自己的意志毫無關係,會持續存在下去喔。最後我終於瞭解了,就算那是一定會輸的戰鬥,當初我還是應該要挺身而出的。」
「伊東先生⋯⋯」
「杳一郎同學,你還年輕,所以應該還能有所行動,應該要更順從自己的本能。要壓抑自己的意志,等稍微長大後再說吧。」
伊東先生鄭重地一字一句說著,像在確認似的,他在最後微微笑了。
「還是你打算維持現狀什麼也不做,最後像我一樣逃避到情趣娃娃中?就這樣和你身邊的小美咲在一起。」
聽到這番話,我注視著小美咲。再這樣下去,她可能真的會成為與我共度一生的真命天女。這好像也不錯,或許這樣還比較輕鬆。
只不過──
我直盯盯地看著伊東先生的眼睛,他也對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加油吧,為了讓自己不會後悔。」
我穿過伊東先生幫我打開的玻璃門,前往大家聚集的地方。
當我靠近那邊時,剛好宗次哥已經向美咲告白了。
「宗次,你還真會講啊!」、「宗次先生很帥喔〜!」
然後我看到因為被告白而感到有點困擾的美咲。
就在這個瞬間,我與她眼神交會了。
美咲⋯⋯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我感覺到自己的難堪,將好不容易才與她對上的視線移了開來。
於是美咲轉頭面對宗次哥,開始調節她的呼吸。她總算要給出回應了。
「如果OK的話,美咲咲就要跟宗次接吻了喔。」
望子姊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邊,告訴我這件事。
一想像兩人接吻的畫面,我的臉就痛苦地扭曲。
看著露出如此表情的我,望子姊說:
「小杳,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望子姊那雙純真的眼睛,我擠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一點⋯⋯都不好。」
「那就去吧。」
她這麼說著,在美咲即將回答的前一刻,望子姊推了我一把。
大家看到我抱著小美咲被推到前面的樣子,場內的空氣瞬間僵住了。
「哥哥總算登場了呢。」
接著看到我的莉莉則是咧嘴而笑。
「兩位先等一下,這位哥哥好像有什麼想說的話喔。」
「啊⋯⋯」
「好啦,如果你是哥哥的話,就去好好守護妹妹美咲吧。」
莉莉在我耳邊這麼低語,然後推了我的背一把。
「加油喔,杳一郎同學。」
然後公主小姐也輕聲這麼說著,拉著我的手來到美咲與宗次哥面前。
這時我才發現,大家是在為我製造氣氛。
已經無法回頭了。
「哥、哥哥⋯⋯?」
站在我面前的美咲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充滿非常疑惑的表情歪著頭。
「阿杳,現在是很重要的時刻耶⋯⋯你拿著小美咲做什麼?」
告白被干擾的宗次哥也是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杳一郎,快點說啊,你是個男人吧!」
莉莉在我身後加油打氣,我還聽到有人說:「怎麼了,副導演抱著情趣娃娃打算說什麼?」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說吧,說出來吧!我在腦中這麼喊著,然而還有一丁點的理性在干擾我,提醒我一旦在這裡表白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我看著美咲,而她也楞楞地看著我。
就在這個時候,導演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杳一郎,怎麼啦?你打算在那個特等席看妹妹接吻嗎?上帝會哈哈大笑喔!」
聽到導演這句話,我抬頭朝空中瞪了一眼,接著向美咲踏出一步。
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這麼近地看她的臉呢?不久之前明明每天都可以看到⋯⋯不對,我從小一直呵護的妹妹──美咲的臉就在我的面前。
啊啊,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啊。
⋯⋯為什麼她會這麼可愛呢?
我這麼想著,果然我還是很喜歡美咲啊。
所以──
「不行。」
我抱住美咲,將她從宗次哥身邊拉開。
「哥、哥哥?」
美咲驚訝地叫出來,我繼續說道:
「不行,美咲,不、不可以!」
不想讓給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
我腦中一片空白,緊緊地用力抱住她。
美咲的身體好柔軟⋯⋯而且也好溫暖。
「杳一郎,到底什麼不行啊?」
可是沒有聽到我內心吶喊的莉莉等人,對失控演出的我提出了疑問。
「是、是什麼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拚命陳訴。
「就是有很多原因⋯⋯總、總之不行啦!美咲不行!」
聽到我拚命的陳訴,莉莉追問下去。
「你是指他們兩個接吻?還是說交往這件事本身就不行?」
「兩、兩邊都是⋯⋯」
又是算不上答案的回答,可是我沒辦法用道理解釋清楚。
「總、總而言之就是不可以!」
我大吼一聲,讓楞住的宗次哥突然回過神來,他不禁說出「你、你說什麼⋯⋯!?」的話。
「生氣了、生氣了,宗次要生氣啦!」
然後,伴隨望子姊聽起來很愉快的聲音,宗次哥高舉雙手,大吼著朝我衝過來,場內瞬間隨之大亂。
「美咲是我的、我的老婆啊〜!」
「哇啊!宗次跟小杳賭上美咲咲的戰爭開始啦!」
「哇喔,好棒啊!我也好想被人爭奪喔!」
「杳一郎同學,請把美咲抱起來逃離宗次先生吧!」
在一片混亂中,公主小姐一邊阻止宗次哥一邊對我這麼說,於是我看向美咲。
「要我抱、抱起來⋯⋯」
「哥、哥哥⋯⋯」
「快點啊!」
當我與美咲面面相覷的時候,公主小姐又再次大聲催促我們。
「杳一郎同學,你不是要守護美咲嗎!」
「啊啊,不管啦,美咲!」
「呀!哥、哥哥!」
我自暴自棄地用雙臂將美咲與小美咲一起抱住,然後豪爽地站了起來。
「哎唷,是公主抱耶!」
「小杳,你很行嘛!」
「哥、哥哥,這樣很難為情耶,把我放下來!」
被用公主抱姿勢抱著的美咲用力掙扎,不過我穩穩地抱住她。
「要是把妳放下來,妳就要被宗次哥搶走了⋯⋯!」
「哥哥,你、你在說什麼啊⋯⋯」
聽到我趁亂喊出的話,美咲害羞地滿臉通紅。
然後彷彿是要掩飾害羞的表情,她換上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靠近我的臉繼續說。
「哥哥,趁現在請你說清楚,我跟那個人偶⋯⋯你要選、選哪邊?」
「妳說選哪邊⋯⋯」
「請老實告訴我哥哥的想法!」
「那個──」
「杳一郎,來這裡,跳過去吧!」
在翻天覆地大混亂的會場中,導演跟八重小姐打開了通往陽台的玻璃窗。
我抱著美咲與小美咲,準備要跳過去。
這時,導演抓著我的肩膀攔下了我。
「杳一郎,你現在不需要這個了吧?」
導演一邊說著,一邊從我手上將小美咲拿走。
「好啦,去吧,杳一郎。」
「⋯⋯謝謝妳,導演。」
接著我看向八重小姐說了。
「八重小姐,也謝謝妳了。」
八重小姐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
「八重,關窗吧!」
聽到導演這句話,八重小姐對我說「現在的你很棒喔!」然後將玻璃窗緊緊關上。
「等、等一下──嗚哇!」
就在這個瞬間,朝這邊衝過來的宗次哥被玻璃窗擋下,他的臉被猛然一撞,整個人當場往後翻倒。
「對、對不起⋯⋯宗次哥。」
我對他感到十分抱歉,在低頭鞠躬後抬起了頭。
結果發現大家都在玻璃後面,衝著成功逃走的我與美咲露出滿面笑容。
看到他們那副「計畫成功!」的臉,我才發現一件事。
⋯⋯難道,打從一開始我的感情就已經被大家發現了嗎?
那、那麼宗次哥他──
我這麼想著,再次望向倒在地上的宗次哥。他仍躺在地上,紅腫的臉看著這邊,微微豎起了大拇指。
「怎、怎麼這樣⋯⋯」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乙黑組的各位計畫好的嗎?
當我得出這個答案,就看到他們做出「請慢慢享受」的嘴型,然後拉上了窗簾。
這時候,我感覺在導演身邊的小美咲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
「啊⋯⋯」
最後在這片皎潔的月光下,只剩我與美咲留在陽台。
我們凝視著彼此,過了一會兒才突然回神,紛紛撇開視線。
「哥、哥哥⋯⋯你差不多該放我下來了吧。」
「抱、抱歉⋯⋯」
滿臉害羞的美咲提醒我,於是我輕輕地將她放下來。
之後美咲稍微退後幾步,背對我站著。
一股沉默瀰漫在我們之間,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
不過美咲隨即轉過來,低著頭走到我面前,然後用額頭靠在我的胸口,嬌瞋地嘟噥著。
「哥哥是個笨蛋⋯⋯」
「對不起。」
我一向她道歉,美咲立刻揪住我的衣服。
「哥哥,喜歡⋯⋯」
「咦?」
我大吃一驚,美咲繼續用有點生氣的態度仰望我。
「我說,我要你⋯⋯最喜歡我。」
「喔,好。」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有些可惜,於是我抱緊她,一邊撫摸她滑順好聞的秀髮。
美咲用額頭在我胸膛用力磨蹭,緩緩地再次重複剛才說過的話。
「哥哥⋯⋯是個笨蛋。」
只是這回她似乎臉上帶著笑容,我有種這樣的感覺。
根據大家事後的說法,我的心意果然早就被他們發現了。
莉莉姊表示:
「光是出現跟情趣娃娃『美咲』相同名字的女孩,誰都會注意到啦。」
據說就是這樣,而且不知道這回事的只有我跟美咲而已。
看來不太與人交流的我們兄妹倆,兩人都對這類事情沒什麼神經。
「啊,哥哥,那是我的道具耶!」
「先拿先贏啊,美咲。」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我們的生活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我依然是個對妹妹抱持戀慕之情的不起眼高中生,美咲也依然沒交到朋友,老是玩遊戲奢侈地揮霍女高中生的燦爛青春時代。
而這樣的我們,今天仍擠在窄小的公寓房間裡一起玩遊戲。
「哥哥,你怎麼每次都搶走我的道具啦!」
「只是剛好妳在我背後而已⋯⋯啊,有閃電!」
不過現在多了一個跟以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兩位不好意思,這裡我就先走一步⋯⋯啊,喂!是誰拿龜殼丟我!」

「呀哈哈哈哈!這場比賽,就由望子一路領先到最後──好痛!」
「太天真了,望子,拿著無敵星星的莉莉大人駕到啦!」
「哇啊!竟然被發光暴走人妖給幹掉了!」
是的,那就是一起玩遊戲的人變多這件事吧。
宗次哥、莉莉、望子姊他們,只要有空就會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擠在我的小房間裡玩遊戲。多虧了他們,能夠選擇的遊戲種類變多了,最近我們老是在玩可以讓多個玩家共同進行的遊戲,而且還玩得很瘋。
「小杳,快來安慰輸掉的望子。」
「望、望子姊,請不要靠過來啦!」
「杳一郎,嘴上這麼說的你,就不要偷瞄望子的胸部喔。」
「哥哥!」
「沒有,我沒有偷看喔,我沒有偷看!好痛!美咲,妳不要拿手把的握柄砸我啦!莉莉你不要亂講話!」
「喂喂,你們這麼親熱啊,我也來參一腳吧!」
「等一下宗次哥,你不要把『小美咲』拿過來啦!」
「哥哥,你到底打算把那個東西擺到什麼時候啊!趕快把它趕出去!」
「小杳,你那天熱情接吻的感覺⋯⋯望子不會忘記的!」
「等等,哥哥!那個接、接吻又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我們沒有接吻!好痛!就說不要用手把的握柄打我啦!」
只不過就像這樣,遊戲玩到一半老是被打斷也是個問題。順帶一提,導演為了嘉獎我的努力,將「小美咲」當禮物送給我。雖然導演很上道,不過美咲卻吵著要把她趕出去。
「杳一郎,打擾囉〜!」
「杳一郎同學,打擾了!」
這次造訪這個狹小房間的是導演與緊抱導演手臂的公主小姐。就這樣,乙黑組全員到齊了,不過這兩位並不是來我房間玩遊戲的。
那麼她們兩位是來做什麼的呢?沒錯,那就是──
「各位,我現在要發新的劇本,請大家先過目一下。」
是的,今天是向所有工作人員發表下一部電影劇本的日子。
「杳一郎,你這次寫了什麼故事啊?」
「導演,快拿給我看嘛!」
「小望子,請不要把手撐在桌子上蹦蹦跳啦。」
導演將新作品的劇本發給迫不及待的組員們。
大家拿到劇本後,都緊張地看著劇本的草綠色封面。
「導演,作品名稱!請公布作品名稱吧!」
於是導演像要確認接下來所說的話,輕咳了一聲,接著一鼓作氣地開口。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拍的電影名稱是──」
就這樣,乙黑組又展開了新電影的製作。
最後我決定繼續擔任編劇與副導演的職位,與乙黑組的人們一起拍攝電影。至於學校⋯⋯我想總有一天會去的吧。
至於之後我跟美咲的相處,從那天以來我們的關係並沒有明顯的進展,就跟過去一樣還是以兄妹相待。
只不過,一旦時機成熟,我打算確實地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就算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我也一定會好好說出口,那個日子肯定會來臨。
因此直到那個時刻到來為止,哪怕一天也好,希望我們這種兄妹關係能繼續維持下去──
後記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除了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三個候補的故事。
【一】在殭屍肆虐的末日世界裡,殘存下來的電影拍攝組員們,利用真正的殭屍當臨時演員製作殭屍電影,將其作為世界最後的紀錄,是紀錄片型的殭屍題材作品。
【二】一名電影導演由於妻子跑掉而變得無法愛上真正的女性,他的興趣是與擬真人偶一起拍攝家庭影片。世人將他稱作怪人導演並取笑他,這位導演為了東山再起,與擬真人偶「小瞳」一起奮鬥的成功故事。
【三】一名青年為了喚回遭逢事故而失憶的戀人記憶,將他們相遇至今所發生的事拍成電影,可是當他的戀人透過電影逐漸想起青年的事時,青年的記憶卻逐漸消失的悲傷故事。
光是電影一個題材就能變出三種風格完全不同的故事,其實它們在本故事中都有出現。
例如在「ROLL 3」開頭有摩天輪出現的劇中劇,就是【二】的劇情高潮之處。杳一郎的情趣娃娃師父伊東先生,就是【二】的主角。
還有以乙黑導演為首的乙黑組工作人員,原本是【一】的電影組員。或許在不同的世界中,乙黑導演他們拍的會是殭屍片吧。
其他還有杳一郎所寫的妹妹妄想日記,其實是將他們前世在【三】作為一對戀人的記憶在無意識中寫下來⋯⋯之類的。
將各式各樣的要素經過一番曲折後匯聚在一起,就完成了本作。
不管是電影也好小說也罷,每項作品在完成之前都有它自己的一段故事,如果各位能從本作享受到這些平時不會接觸到的舞台背後故事的有趣之處,那將是我的榮幸。
最後,我要向黑崎責任編輯、插畫家わだつみ老師,還有其他與製作本書有關的人們,以及各位讀者致上深深的謝意。
芦屋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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