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桥宾果]这份恋情,与其未来。3─第一年 冬─[台/繁]插图待补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3─第一年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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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森橋賓果
插畫:Nardack
譯者:黃珮如
圖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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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來臨,未來與四郎一同返鄉。
帶著對姊姊們的恐懼,
以及對三好的愧疚回到東京的四郎,
收留了與家人比想像中感情更加不睦的未來,
最後演變成一起在松永家跨年。
伴隨態度稍稍有別於以往的家人,
以及經由父親牽線結識的西園幽子,
四郎度過了熱鬧的寒假。
但在回到廣島後,西園的戀人三並以及廣美的話語,
卻令他深深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繫在未來身上的這條情絲,他是否有辦法痛下決心斬斷……?
眾所期盼,第三幕。
插圖000
作者:森橋賓果(Bingo Morihashi)
2002年於Fami通文庫出道。
主要著作有『三月,七日。』系列(Fami通文庫)、『東雲侑子』系列。除了『惡魔獵人』及『鬼武者Soul』等電玩腳本外,也廣泛地進行漫畫原作之類的創作。
插畫:Nardack
鮮豔的用色及精緻的線繪為其魅力所在。
除了『我被召喚到魔界成為家庭教師!?』(電擊文庫)、『異世界超能魔術師』(Hero文庫)與『東雲侑子』系列等作品外,也負責許多韓國、泰國的輕小說及線上遊戲插畫繪製。
插圖001
插圖002
「所以呢,到底怎樣了?」
松永二胡(Niko Matsunaga)
「結果呢、結果如何?」
松永三葉(Mitsuba Matsunaga)
「既然有這種對象,就要老實交代。」
松永壹香(Ichika Matsunaga)
插圖003
西園幽子坐在L型沙發最裡面的位子上。
雖然只在照片上看過一次,但肯定沒錯。
未來也一樣,一直朝那邊偷看。
「先從東雲開始吧,如何?」
過一陣子,落座於房間深處的男人
望向西園幽子,嘴裡這麼說。
看起來不像演員。
可能跟父親同行,或從事相關工作吧。
「聽說是東雲的粉絲,
大概是特地跑來看東雲的。」
男子再度開口,名喚東雲的西園幽子
(聽說本名是東雲侑子,
山城要曾跟我提過)
害羞地低頭──
「聽到這種話,感覺更難為情……」
接著,她輕聲說道。
插圖004
「你知不知道……沙耶一直以來有多不安?」
和田香織(Kaori Wada)
「四郎……對不起唷。」
楠木廣美(Hiromi Kusunoki)
插圖005
正因為喜歡,才選擇放手。
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起碼的抵抗──
1
請說說作者當下的心境。
我很討厭這類問題,從以前開始就這樣。
「對了四郎,你的現代文考得怎樣?」
第二學期末的考試結果出爐,那天放學後,未來單手拿著他的考卷,靠到我的座位旁並開口問道。我將剛才收到的考卷交到未來手中──
「分數慘兮兮。」
我這麼答道。我的考卷上用紅筆寫著,「65」這個數字。未來一看到那個數字就蹙起眉頭。
「確實滿慘的。」
這次的現代文考試似乎出得太簡單了。剛才那堂課的老師在課堂上這麼說。聽說大家的平均分數超過八十分。處在那樣的情況下,我的分數卻是這副德行。話雖如此,其實不單只有現代文,我各科成績大多慘不忍睹。雖然每個科目勉強及格,但全都低於平均分數,只有一樣,唯獨拿手科目日本史突破八十分,可是那依然稱不上特別亮眼的成績。
「我實在沒辦法。請說說作者當下的心境,這類問題,我真的應付不來。」
我這話一出,未來便將考卷塞回給我,一面說道。
「那是因為,你對人的情感不夠敏銳。」
他道出這句話,語氣聽不出是否在開玩笑。一席話讓我無從反駁。只不過,要說我對這類問題感到棘手的確切原因為何,或許是受到老爸的影響,這念頭閃過腦海。
我爸是劇作家,主要負責兒童取向的特攝片或動畫劇本等等。因工作關係,讓他常以工作人員的身分接受專訪等等,以前我曾經親臨這類專訪現場。若有人專訪老爸或想找他取材等等,他大多不會在家接受訪問,會找另外租借的辦公場所,就只有這種時候,不曉得他哪根筋不對勁,會要一年只回一次甚至不回半次的老家派人過去,來配合記者的採訪。而我就依母親之命,被迫為老爸及前來採訪的眾人端茶。我敢發誓,本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從以前就對老爸的工作漠不關心。
「真叫人困擾,問我寫那些的動機是什麼也答不出所以然來。那種東西,我早就忘了。再說,重點不是我的書寫動機,而是觀眾看了有何感觸吧,不是這樣嗎?我的動機連糞土都不如。這想法不只侷限於該節目而已。」
就在我端茶給老爸和採訪人員時,老爸高高在上地挺起胸膛,叼著菸吞雲吐霧,嘴裡這麼說。
「還想問其他的嗎?」
接著老爸補上那句話,採訪人員則拿出畢恭畢敬的態度回應。
「啊,不,應該問得差不多了,謝謝。」
他朝老爸一鞠躬,沒喝剛端出的茶就回去了。
那次事件過後,現代文考試常出現的問題「試答作者當下的心境」便讓我抱持懷疑態度。畢竟老爸好歹算是一名創作者,當時那些話莫名有說服力,一方面希望他態度上可以更親切一點,卻又不免認為他說得有理。
不過呢,對未來透露這種事也沒什麼幫助,所以我完全沒跟他提及。原因就只是這樣。除此之外,要是跟未來說那件事,他肯定又會誇老爸。我討厭這樣。
「什麼啦,你別悶不吭聲。都不打算反駁嗎?」
我不經意陷入沉思過程中默不作聲,似乎對我這種態度感到不滿,未來皺起眉頭,狐疑地朝我看來。
「反正,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好吧,說真的,我有時也這麼想。還有,和田也提過。」
「和田同學嗎?怎麼會?」
雖然以女孩子來說,我跟她比較有話聊,但我跟和田並沒有特別熱絡,聽她下這種註解令人有點錯愕。被我這麼一問,未來先是朝四周偷偷張望,接著就稍微伸長脖子,將臉湊到我這邊並壓低音量。
「我猜,大概是因為三好同學跟她抱怨吧。」
「抱怨……」
我不由得出聲。
上個月月底,我決定跟同班的女同學三好交往。老實說,期間我想了許多、內心很掙扎,然而這種事不可能向未來坦白,所以我只對未來說──
「我開始跟三好同學交往了。」
我只透露這項訊息。我們決定交往,幾天後我跟三好討論,做了這項決定。只對彼此的好友坦承我們有在交往。換句話說,我會告訴未來,三好則告知和田。就怕其他學生可能對我們冷嘲熱諷,無法高調攤牌,若雙方都有可以商量的對象,心情肯定會比較輕鬆,最重要的是,瞞著他們也很過意不去。
基於上述原因,只有未來跟和田知道我和三好的關係,但我沒料到三好會向和田抱怨,人朝桌上一趴──
「她居然這麼怨我……」
趴完開始喃喃自語。
「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都從和田那聽來的。就和田所說,你太遲鈍了。如果對象不是三好同學,她認為對方早就發飆了。」
確定周遭人士都沒把注意力放在我們的談話上,未來便用比剛才再大一點的音量說道,朝我旁邊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總之,你就多用點心吧。三好同學看起來不是太有主見的類型。」
未來說完輕笑幾聲,但我笑不出來。心裡滿是對三好的歉疚。我不清楚她對和田抱怨哪些事情,若抱怨的事屬實,可想而知她對於我倆的關係頗有怨言。說是我讓三好難受也不為過。我們交往還不到一個月呢。
「都怪你這個人神經大條。女人這種生物,不下點功夫馬上就會變心喔。好比要學姊,之前也──」
這次未來開始談起跟自己交往的女性──山城要。讓未來一見鍾情,相遇之後過沒多久就向她告白的女性。而她也接受了未來的告白。仔細想想,就是因為那個山城要出現,我才開始和三好交往。未來將屬於某個人,我無論如何就是難以接受,想找出辦法撫平傷痛。而我對三好這麼說。
「我現在最喜歡的人,雖然不是三好同學,是其他人,但我必須忘掉那個人才行。不論用什麼手段。總有一天,我一定得忘掉對方才可以。要不然,我會造成那個人的困擾。」
所以,可以請妳……和我交往嗎?
我知道自己很差勁。雖然這麼想,三好還是接受了那樣的我,而我卻讓三好感到痛苦。至少她已經痛苦到需要向好友吐苦水了。
未來在我旁邊,他半是欣喜地提及山城要有些令人頭痛的態度。這也算一種抱怨吧,不過從未來的語氣可以聽出端倪,其中大概參雜向人放閃的意思。
他說我對人的感情不夠敏銳,其實你跟我半斤八兩吧。山城要的事一直被當成耳邊風,我一面在心裡獨白:
──我喜歡的是你。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想聽。
可是這念頭──唯獨這份心意,絕對不能表明。別說是口述了,就連在態度上暗示都不被容許。我對男兒心女兒身的未來抱持這份情感,終其一生都無法告訴他人,必須帶進墳墓裡。只要我跟未來還保持友誼關係。
「啊,抱歉。跟你說這種話。你應該覺得很無趣吧。」
八成發現我態度上表現得興趣缺缺,未來就說了這句話,那些事說到這就此打住。我則搖搖頭。
「不,沒關係。我不在意那個。只是三好同學找人抱怨我的事,讓我受到打擊。」
起碼這不是謊言。雖然我基於其他原因不想聽未來談論那些。未來露出放心的微笑,接著說道。
「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馬上就要放寒假了。想辦法挽回就好啦。」
以上是他的說詞。的確,如今期末考已經結束,接下來只要等著迎接寒假就行了。只不過,某件事卻讓我遇上寒假開心不起來。
「我得回老家一趟……」
我發話時心想,這件事應該早就跟未來提過才對,未來這才小聲地「啊──」了一聲。
「對喔,這件事,你跟我提過。」
「我好沮喪……感覺就像即將落入發誓再也不回去的地獄裡。」
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我在家裡地位最低,回老家根本沒半點好處可言,只是一件苦差事。但排行老大的姊姊都先下令要人過年回家了,最好還是乖乖從命。我家老姊們可是會斷絕金援和學費支助,直接殺到學校來。
「同情你……我是準備跟要學姊去約會啦。」
未來聳聳肩,呵呵地輕笑,我不理他,在心裡暗咒「你這個叛徒」。
大概是當時的詛咒生效了吧,或者只是偶然,幾天後未來他──
「……我也要回東京。」
他一臉黯淡地道出這句話。
這是我上高中後迎接的第一個冬天。
我倆竟然巧到在同一時間、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東京返鄉。
在新幹線裡,未來始終沉默不語。一直抬手撐著臉頰凝視窗外。我提不起勁找這樣的未來說話,都在看三好借我的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短篇集。電影也好小說也罷,三好都偏好恐怖驚悚類。我們偶爾約會時,常會聊到這方面的事。
「以女孩子來說,感覺滿奇怪的。不能接受可怕的東西,這種人好像比較多。」
那時我們在本通商店街的茶餐廳裡。冰淇淋汽水剛送來,我邊說邊拿細長的湯匙戳冰淇淋,三好則歪過頭,拿一顆砂糖加進紅茶杯子裡。
「真有那麼、奇怪嗎?」
「也不是奇怪啦,唔──嗯……該怎麼說。算另類吧?沒有負面意思,就覺得有點、異於常人吧。」
跟三好說話,我總是小心謹慎。我自認有用心。結果到頭來,還是從未來那聽說三好似乎跟和田抱怨過,我這份顧慮成了窮忙,但我還是將它擺一邊,當下盡心盡力慎選言詞,為了傳達自身意圖又不至於令三好不快,我煞費苦心。而三好拿起茶匙攪拌紅茶一面說道。
「唔──嗯……一開始,我覺得、有可能是受到爸爸影響喏。」
她說完就喝了一口紅茶。
「受妳爸影響?」
三好對我的疑問點頭示意。同時,三好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爸爸他手上的書,以恐怖驚悚類居多。像是江戶川亂步或夢野久作,都是這類的。我開始看書的時候,都會偷偷借爸爸的書來看,後來不知不覺,連我都愛看這樣的書喏。」
這樣的三好目前很迷洛夫克拉夫特,正存零用錢一一買齊他的作品。要回東京之前,我最後一次跟三好見面時,三好把其中一本書借給我。
「我想,這應該可以讓你在電車上打發時間喏。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帶去?」
要是我也能一起去就好了。我接過那本書,這時三好小聲地補了這麼一句,在下一刻露出落寞的笑容。要回東京的事,我已經先跟三好提過了。三好跑去跟父母商量,說她也想去東京看看。但三好的父母不准她去東京。
話雖如此,我認為三好的父母並非對她過度保護。考量廣島和東京的距離,以及她在那沒有熟識的人,會反對她過去情有可原。再加上時機很不湊巧,不久前新聞報導指出東京發生殺人事件,我猜這可能也是父母反對的原因之一。
最後三好沒有跟我們同行,我跟未來預約同一班新幹線,兩人一同返鄉。會趕在聖誕節之前啟程,一方面是為了避開返鄉人潮,不過主要原因是媽媽和姊姊們透過簡訊和電話再三催促我回東京。要是我持續忽視、忽視得太過火,到時回老家不知會被念成怎樣。
照理說,我至少該和三好一起過聖誕節才對。
翻著三好借我的書,這些念頭在心裡盤旋,一方面又有個想法悄悄萌生,心想不用跟三好一起過那種節日讓人鬆了一口氣。我對三好仍抱持歉意,無法徹底拋除(也許一開始就沒必要割捨吧),要我們兩人獨處,總覺得坐立難安。跟三好在一起時,我會特別小心,原因就出在這。
「……我要睡一下。」
在鄰座眺望景色的未來說道,我的目光沒有從書上移開。
「嗯。」
我點頭回應。說實話,書本在寫些什麼幾乎沒看進去,即便如此,短時間內我,還是假裝自己在看書。
未來原本說跨年打算跟山城要約會的,卻突然被迫回東京,好像跟未來的雙親有關。恐怕跟我一樣,被人下令返鄉吧。之所以用推測語氣,是因為未來沒有主動說明原因,而我認識未來已經超過半年,憑直覺知道,未來會不悅成這樣肯定和家人有關。
未來不是很喜歡談論自家人。關於未來的家人,我只知道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全職主婦。此外,他家雙親對於未來抱持的問題──亦即女兒身男兒心一事──據說非常不能諒解。
「有時我不免會想,要是我爸跟你爸一樣奇葩就好了。」
我想起兩人剛認識時,未來曾說過這樣的話。未來是我家那個劇作家老爸的粉絲,他還讀過老爸的散文,未遇到我之前就對老爸有某種程度的了解。任誰都會覺得別人家就是比自家好。未來也曾說過這種話,未來會對我家老爸抱持憧憬,理由應該不是欣羨別人家的父母,事到如今我是這麼想的。
我家老爸就如未來所說很奇葩,這人的特點就是他言行舉止上根本不像當人家父親的,但正因如此,假使發現自家孩子跟未來遇到同樣的問題,他也──
「沒關係,隨你便。」
大概會用這句話帶過。即便對本人來說是重要的人生課題,我家老爸八成也會這麼說。肯定會說這種話。我是他的親生兒子,我知道。打出生起就是這樣,印象中幾乎不曾被老爸下令「這個不行」或「那件事給我照辦」。老爸總是說「隨你便」。
我一直很討厭老爸。不喜歡那樣的爸爸。我時常許願,希望能有更像樣更正常、假日偶爾會陪我玩抛接球、有時會拿出父親架子對我說教的父親。
然而最近,雖然循序漸進、改變的腳步不快,但這種情感似乎變淡了。理由之一在於未來是老爸的粉絲,另一方面是未來選我當室友,背後原因跟老爸這號人物有關。不過更重要的是,有個想法開始在心靈角落萌芽,總覺得要說誰才能懂我現在的心情,非老爸莫屬。
我喜歡未來,但目前又跟其他女孩子交往,在旁人看來,這肯定是要不得的出軌行徑。對我的心上人未來、說她喜歡我的三好來說,我採取的態度都算不上誠實。
可是就算我這樣,做出如此殘酷的事,我家老爸看了──
「隨你便。」
──他也會笑著說這句話吧,彷彿為我帶來一抹希望。
想到這,我闔上假裝在讀的書。只見未來靠在窗邊,人已經睡著了。他假睡還是真睡,我不曉得。
發現新幹線逐漸放慢速度,我越過未來的臉望向窗外。看到列車正駛進新大阪站的月臺裡。從這出發,到東京還要將近兩個半小時。等乘客進入車廂就座後,我想先上個廁所,人從座位上站起。
開始行駛的搖晃力道讓我腳步不穩,我穿梭在車廂之間,來到廁所前方,不巧有人使用。我沒有急著解手,可是站在廁所前面乾等好像很蠢,所以我循原路折回,這次換朝車廂的另一頭走,朝頭等車廂的廁所去。穿梭在車廂間,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菸味,表示這裡有吸菸室。我衝進無人使用的廁所解手,邊出廁所邊想「接下來到東京這段空檔只要拿來睡覺就行了」,此時我發現狹窄的吸菸室裡出現奇妙景象,有個高大的男人在那站著。那身影似曾相識。
「不會吧……」
我不禁發出低喃,而那名高大男子邊抽菸邊隔著玻璃牆轉頭看我,雙眼圓睜。
是老爸。
「噢,怎麼是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出吸菸室,老爸便吐著帶有菸味的氣息問話。
「那句話該我問才對……你怎麼會在新幹線上?」
這也算得上「說曹操曹操到」吧。我邊想邊提出疑問,只見老爸「嘖」地一聲將臉別開,再回我話。
「被人問問題別反問對方。是我先問的吧。」
老爸接起話來顯得焦躁。
「我要回老家啦。因為老媽太煩,一直要我回去。」
我已經習慣老爸擺這種態度了,待我回覆老爸的問題後,老爸漠不關心隨口應了聲「是嗎」。
「你該不會又要去京都吧?」
我再次提問,老爸點頭回應。
「嗯,去吃螃蟹。」
這是他的答案。我家老爸好像動不動就跑去京都吃美食。不過,仔細想想,剛才停靠的站是新大阪,還沒到京都。要是他跑去京都,現在就搭上新幹線滿怪的。
在我心生疑問時,老爸似乎有所察覺。
「昨晚我難得跑到大阪去。去最近頗有名氣的法國餐廳光顧。結果難吃到了極點。倒是價錢貴得不像樣。價值根本連去銀座吃的法國餐的一半都不到。來到關西,果然要吃日式餐點才對。」
他回了這些話,聽起來很假高尚。
「所以呢?你什麼時候會去東京?」
「還沒決定,但我回去不想跟大家人擠人,大概等到四日之後吧。」
「哦,這樣啊。那再見啦。」
最後見到老爸是在即將進入夏季之前,時隔半年才再度相見,老爸卻端出一點都不像久別重逢的冷淡態度,朝頭等車廂的方向折返。我也不期待會有什麼親子對話,直接回自己的車廂去。
往仍未從睡夢中醒來的未來身邊一坐,口袋裡的手機就傳出震動。
「我去京都的事,別跟你媽說喔♪」
見老爸傳來這種簡訊,我就覺得剛才對父親抱持某種近似期待和尊敬的情感是個錯誤。他肯定又跟情婦一起旅行了。之前跑來廣島的時候,感覺就像這樣。果然沒錯,這個老爸根本是大爛人。我邊想邊蓋上摺疊式手機,再朝跟未來相反的方向歪過身子,閉上雙眼。到東京還有兩個半小時。既然看書沒辦法徜徉其中,接下來這段時間就只能靠睡覺度過了。三好為了讓我在電車上打發時間才把書借給我,對她心懷歉意之餘,我抱著那本書進入夢鄉。
抵達東京車站時,我還在睡夢中。
「喂,到了喔。」
未來搖晃我的肩膀,讓我清醒過來。
「啊,是嗎?」
我揉揉眼,同時伸了一個懶腰,接著想起睡前曾遇到老爸。原本在考慮要跟未來說這件事,但未來開始手腳飛快地披上外套,結果我沒有說出老爸的事,跟他一起下新幹線。我不經意看向頭等艙的車廂出口,都沒看見老爸的蹤影。他是相當急性子的男人,八成一到站就火速下車,目前正在過剪票口吧。
「……我還是回來了。」
人杵在月臺上,未來喃喃自語。在下到剪票口的電梯前方,搭同一班新幹線的乘客將之擠得水洩不通,我們暫時在那裡等人潮散去。
「還是回來了。」
呼應未來的呢喃,我附和道。
「我本來打算畢業前都不回來的。」
這話出自未來。
「我也是。」
我再度附和。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廣島遇到未來,跟他一起度過半年以上的時光,如今,我跟他一起站在東京這塊土地上。我僅挪動視線看向未來,他看起來有點脆弱。織田未來這號人物總是落落大方、充滿自信,那脆弱氛圍甚至讓我無法將身邊的人跟他畫上等號。
「你等一下要怎麼回去?」
隔一陣子未來總算朝我問話,我做出回應。
「搭中央線。要去吉祥寺,從這搭不用換車。」
以上是回應內容。
「是喔。我要換搭丸之內線,就地解散吧。」
話聲未落,未來朝電梯走去。之前曾聽說過,未來的老家好像在成城那邊,但我沒去過成城那一帶,無法在腦中勾勒確切的路線圖。
「如果你有空,我們可以見個面。反正我在老家那邊也沒事做。」
「嗯,也好。」
「那再見啦。替我向你爸跟姊姊們問好。」
說完這些,未來快步朝電梯走去。雖然我們要換搭不同路線,但通過剪票口前都走同一條路,其實可以一起走。可是,看未來走路的方式並沒有顧慮到我,我就不打算追隨未來的腳步了。他大概想獨自行動吧。回一點都不想回去的老家,那種心情我懂。必須做點心理準備。
目送未來搭電梯下去,口袋裡的手機適時響起。原以為又是老爸,打開一看才知道這封訊息來自排行老大的姊姊。
「你到東京了嗎?」
收到這封簡訊,我回傳「對。」,嘴裡發出嘆息。雖說有事先用簡訊告知離開廣島的時間,但急著要我回報進度,總覺得自己很像受人監視的囚犯。在廣島上或多或少遭到干涉,不過基本上都過得自由自在,那些日子就像一場夢。今後要過地獄般的日子。一想到就覺得意志消沉。然而,我還受父母撫養,既然接獲返鄉命令除了照辦別無他法。我想,未來也一樣吧。要想拋下家人自力更生,我們的能力還不夠,只是渺小的存在。
「我們在準備晚餐了,別遲到。」
姊姊又傳了一封簡訊,我則發出第二聲嘆息。
「罷了,總比沒飯吃好……」
我念念有詞自說自話,獨自一人朝電梯走去。
2
「所以呢,到底怎樣了?」
「結果呢、結果如何。」
「既然有這種對象,就要老實交代。」
三個姊姊連續逼問,我則怪自己運氣差,怎麼在聖誕節遇到這種事。
而事情的導火線,要從三好打的電話說起。吃完晚餐,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小時左右。三好難得打電話過來,我溜出客廳,窩到自己的房間裡。我可不想讓姊姊們聽見兩人的對話。
「啊,喂喂?」
「啊,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關係,不要緊。怎麼了?」
「嗯……只是想知道你過得怎樣喏。還有,想聽聽你的聲音。」
聽她這麼說,我不知該做何回應。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多、多謝關心。」
我不禁用緊張的語氣道謝。三好發出輕笑,接著對我開口道。
「……因為是聖誕節喏。」
她說了這句話。這時我才發現三好突然打電話過來,原因是什麼。如她所說,聖誕節到了。白天去街上,看到車站前妝點得格外華麗,才在心裡暗道「啊啊要過聖誕節了」,入夜後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你有吃火雞嗎?」
面對三好的問題,我搖搖頭。
「我們家……從來沒有這種習慣。今天吃關東煮。」
從我讀小學起就是這樣了。我家老爸對這類節慶沒什麼興趣。
「無聊。為什麼非要吃我根本不想吃的難吃雞肉啊?像平常那樣吃就好啦,就平常那樣。」
他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我家就算過聖誕節在飲食上也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我之所以會把聖誕節抛在腦後,這也是原因之一。說得更白一點,其實是我觀察姊姊們的臉色發現眼下不適合慶祝聖誕節,但那種事跟三好無關,不管理由為何,聖誕節被我遺忘是不爭的事實。
即便我這個人再怎麼遲鈍、有多不擅長洞悉人心,普羅大眾都知道聖誕節就該男女朋友一起度過,若是無法相見也無妨,可以發簡訊、打打電話,這點常識我有。雖然昨天的平安夜,我也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都沒聯絡三好,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
「啊。應該這麼說,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有打電話就好了……」
沒半點表示的我感到歉疚,向她道歉後,三好小聲地否認道「不會」。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罷了,沒關係。」
她隨後補上這句話。可是,聲音聽起來有點落寞。
「嗯。對不起。可是,我能聽到三好同學的聲音也很開心。」
這並非謊言。回東京後老是被姊姊們指使來指使去,三好的聲音為我帶來平靜祥和。
「真的嗎?總覺得,我也跟著開心起來喏。」
耳邊聽著三好的輕笑聲,我閉上雙眼。朝長時間成了半個置物區以至於積了灰塵的床一躺──
「你現在在老家那邊吧?」
我朝三好提問。
「嗯,一直待到除夕。除夕一到,我就要回奶奶家了。」
「回奶奶家?在尾道嗎?」
暑假跟未來他們一起旅行時,三好從外婆家出發跟我們會合,一起前往大久野島。交往後,她跟我說當時待的外婆家就在尾道。
不過三好又回道「不是」,出聲否認。
「那是媽媽那邊的外婆家。除夕要回的是爸爸那邊,在岩國這裡。松永同學,你知道是哪嗎?」
「唔──嗯……不曉得。在廣島的哪?」
「不在廣島,在山口。不過,距離很近。應該比尾道近。」
「哦。」
山口,我知道它位在廣島旁邊,但我對兩者距離沒什麼概念,只能給出這樣的反應。
「……松永同學,你也在老家吧?過得怎樣?你不是很久沒回去了嗎?」
大概發現我回得漫不經心,三好改變話題。對她的體貼感到惶恐之餘,一談到這個話題仍不免令我哀嘆。
「簡直糟透了。我想快點回廣島去。」
聽我這麼說,三好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用有點緊張的聲音繼續說。
「這、這樣啊?」
她做出回應。姊姊們總是聯手欺負我,這件事曾跟她提過幾次,三好恐怕沒把它當真吧。至於最年長的姊姊跟排行老二的姊姊,三好也見過她們,當時不知道她們吃錯什麼藥,兩人都對我很友善,所以三好對姊姊們的蠻橫並沒有太多體認。
「我還以為你在說笑喏……她們真的那麼難伺候?」
三好會這麼問不出所料,我給予肯定答覆。
「對啊,我家那三個姊姊全都──」
說到一半,我突然覺得房間有股冷意,人躺在床上沒起來,一雙眼朝房間的門望去。
接著──
「呀!」
我發出孩子氣的難堪叫聲,一面撐起身子。
「怎、怎麼了?」
三好問話的語氣透著驚訝,我趕緊壓低聲音回話。
「抱、抱歉!等一下再打電話給妳!」
話一說完也不等她同意就切斷電話,轉眼望向排行老三、透過門縫偷窺我的姊姊三葉。
「有、有什麼事嗎?」
雖然我問了,三葉卻不發一語,一直維持用手搭門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那個……妳這樣。感覺很恐怖。怎麼了?什麼事?」
但三葉依舊沒做任何回應,對此感到焦急的我從床上起身,三葉仍然面無表情。
「剛才的電話……是女朋友?」
她提出問題。
「不不不不是啦。怎麼問這個?」
我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做此回應已經是極限了。她從哪開始聽的?從我躺上床開始?不,我在那之前就背對門了。
被這些姊姊們得知三好的事,下場肯定會很慘。想到這,我再次開口。
「妳、妳怎麼會想到那去?只是學校的朋友啦。」
我拚命試著打圓場,但聲音還是顯得緊張。
「……是女朋友吧。」
三葉再次複述。看樣子,她已經朝那個方向解釋了。而我實際上跟三好確實是那種關係,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蒙混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
見我陷入沉默,三葉留下這句話,輕輕地關上門扉。之後隔著門板,咚咚咚的細微腳步聲漸行漸遠。
「……慘了。」
嘴邊掛著呢喃,我用手機打簡訊給三好。
「抱歉。今天大概沒辦法打電話給妳了。明天我一定會聯絡妳的!」
我送出這封簡訊,有別於剛才三葉發出的聲響,朝房間靠近的粗魯腳步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喂,阿四!你來一下!」
三個姊姊中最野蠻的二姊──二胡,一開門就拋出這句話,我聽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乖乖照她的話做,被帶到客廳去。
再來就被三個姊姊團團包圍,開始接受質詢。
「給點解釋吧。我說你,那是真的嗎?你真的交女朋友了?是那傢伙吧?在廣島燒店裡的女孩?是她吧?」
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但二胡跟三好接觸過,看我悶不吭聲便一臉不耐,朝我進逼。
「不,那個……跟我講電話的人,是她沒錯……可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算是比較要好的友人……或者該說……」
我打算讓事情點到為止,此話一出,這次換長女壹香「哎呀」一聲並開口發話。
「廣美跟我說過,說那個女孩肯定喜歡小四。還說小四也不討厭她。」
我的目光向下垂落,詛咒打工場所的店長,也就是廣美小姐。壹香跟二胡來廣島遊玩時,廣美小姐當她們的導遊,光我一個人手不夠,就請三好來幫忙。至於廣美小姐跟三好有交集的日子,只有我向廣美小姐介紹三好、請她教三好如何工作那天。因此,被壹香說成這樣很讓人頭痛。
「對啊,我也遇到她了。看你的眼神,根本就盯上人家了嘛。」
「才沒有!」
聽到二胡這種沒神經的發言,我不禁大聲反駁。
「咦──……壹香姊跟二胡姊都見過她啊。真好──是怎樣的人?」
我的反駁遭人忽視,三葉向壹香詢問。壹香則抬眼看著天花板,一邊開口。
「這個嘛。感覺是很文靜的女孩。」
「可愛嗎?」
「很可愛喔。配阿四很浪費。」
「那應該是搞錯了吧。四郎不可能追到這樣的女孩子吧?」
「關於這點,我也覺得納悶。我好歹算是人生的大前輩,當時有叫他要避孕啦。但仔細想想,阿四哪有可能做到那種地步?」
說得真難聽,我心想,同時安安分分地聽取姊姊們的對話,結果二胡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應該……沒有幹違法的事吧?」
她一臉認真地說著。
「違、違法的事……?」
「例如強暴之類的。」
「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妳白痴喔!?」
我二度反駁,二胡突然換上銳利的目光,指甲跟猛禽類有得拚,深深地陷進我的肩膀裡。
「好痛!痛死了!」
這根本是家暴。可是看妹妹這樣,長女壹香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小四,不可以罵人白痴。別對女性用那種字眼。」
反倒是我被罵,真不講理。
「對、對不起……!」
我強忍痛楚道歉,二胡「嘖」了一聲放手,稍微用點力將我推開。我宛如一名孱弱的女子,按著剛才被人抓住的肩膀泫然欲泣。痛到就算內出血也不奇怪。好可怕的女人。
「結果呢,到底怎麼了,小四。你們真的沒在交往嗎?」
弄到最後,話題又回到那件事情上。
「有交往也好,沒交往也罷,都跟妳們無關吧?」
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壹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別人問你問題,別反問好嗎?問問題的人是我吧?」
搭新幹線來東京時遇到老爸,她說的話跟老爸很像。基本上家姊們都很討厭老爸,但目睹這一幕,我便有感而發,心想「真不愧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子」。
「好,對不起。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我嫌麻煩刻意用很禮貌的語氣回應,此時壹香瞇起眼睛盯著我看,向我發問。
「真的嗎?」
「是的。」
「你沒撒謊吧?」
「沒有。我沒道理撒這種謊吧。」
多虧這段時間她們三人將我包圍,才讓我的膽子逐漸大了起來,這次我答得從容不迫。去廣島住一陣子跟她們三人拉開距離,剛才一時間沒抓到竅門,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好吧,說得也是。搞什麼嘛,無聊。」
二胡起身時念念有詞,這成了解散的暗號,壹香和三葉跟進,像是直接走人去洗澡,或者開始清洗東西,沒有再逼問我。
而我──
「那麼,我要回房間了。」
我對人在廚房的壹香說道,再次返回自己的房間。半路上,正要去洗澡、手拿換洗衣物的三葉從旁邊擦身而過。
「我說四郎──」
三葉刻意停下腳步,嘴裡說著。
「你繼續這樣下去,會沒女人緣喔。要振作一點。」
還不是一天到晚看妳們的臉色才害我變成這樣,那句話我說不出口。
「還有,如果在學校看到條件不錯的老師,記得傳照片給我。」
插圖006
就這樣,三葉的身影消失在浴室裡
跟三好通電話的時間約莫九點左右,回到房間已經過十點了。這時間點還不至於無法打電話給她,然而我煩惱一會兒,最後沒有打電話給三好,直接躺到床上就寢。要是電話又被人偷聽,展開第二輪審訊大會就糟了。
若我老實透露兩人正在交往,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這種事史無前例,家姊們會做何反應只能停留在想像階段。
首先映入腦海的是──
「也讓我們跟她確實問候一下。假如小四有不夠周到的地方,我們就該負起責任。可以告訴我聯絡方式嗎?」
諸如此類,壹香可能會多管閒事扮演家長、大肆發揮。
或者──
「喂,你們真的在交往嗎?不是你的妄想吧?這點若沒有事先釐清,會把事情搞砸吧?要是沒弄好,人家去檢舉你是個跟蹤狂,會丟我們的臉。」
大概會被說三道四,遭二胡追根究柢質問後──
「弄成這樣虧你敢說兩人在交往。你搞什麼鬼?弱智啊你?真噁心!」
可想而知,到頭來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孩子肯定被某種假象蒙蔽了。我要去跟她講,叫她看清現實。」
搞不好三葉會說出這種話,試圖跟三好取得聯繫。
論我在松永家的地位,大概跟一般人口中的「寵物」差不多。還是很沒地位的那種。拜她們所賜,我變成跟受虐犬沒兩樣的卑微人種。
「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我邊說邊拿出手機,開始按按鈕打簡訊給未來。
「我想快點回廣島。三好同學的事被家姊們發現,她們不僅逼問我還用鷹爪功對付人。」
我試著打這封信送出,但他沒回。以睡覺時間來說,現在還有點早。是不是在洗澡啊。
回老家後,未來會做什麼打扮呢。
未來曾說,他的雙親不想承認未來是性別認同障礙者。這樣的父母會准許未來在家打扮成男孩子嗎?
不過呢,雖說是男生打扮,女孩們也會穿褲裝,未來平常穿的衣服並不等於男裝。話雖如此,根據我聽來的消息,還有我讀過的性別認同障礙書籍,那類父母多半希望女兒穿較有女人味的衣服。
會希望女兒穿裙子,或者要她留長髮。大概像這樣。
「說真的,我希望頭髮再剪短一點。」
第二學期的期末考期間,我們讀書讀到一半決定「休息一下,來喝杯茶吧」,在大家共用的客廳喝紅茶聊天,這時未來突然抓起他的頭髮,說出那段話。
「是喔?那就剪吧?」
我不經意答道,未來則「唔──嗯。」一聲,盤起手低吟。
「也好,都離開老家了……要剪是可以啦……」
剪個頭髮怎麼扯到老家去。我納悶地問他,未來當下神色變得有些黯淡。
「要是我剪得更短,爸媽他們會講話的。」
他不悅地應聲。談到家人,未來總是很不高興。害我覺得自己不小心踩到地雷,用細小的聲音回應「啊,原來是這樣」,未來見狀面露苦笑。
「不過,話又說回來。以我的長相來說,現在的髮型比較搭吧。再剪下去會過短,反而更彰顯女性輪廓。」
這是他發現氣氛不對才撒的謊嗎,還是未來的真心話,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當時的未來讓我感覺他似乎在自欺欺人。
那是很難拿捏的。
肌膚的暴露程度亦是如此。外出時,未來都不穿短袖。夏天也不例外。他不論游泳課或體育課都請假,總是對其他人說「自己膚質脆弱」,為了替這種說詞背書,總是不在他人面前曝晒肌膚。不過,理由好像不只這些。
「我也想穿短袖啊。炎炎夏日,我很想穿件背心到處晃。不是有很多人這樣穿嗎?可是換我穿,肯定會穿幫的。」
未來說肌膚露太多,那具身體見光死的風險就越高。他認為身體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看起來比我這個弱雞壯多了,但自己始終是「女兒身」。
「手特別明顯。每個人都常看自己的手吧,臉跟腳還沒那麼常看到。所以說,是男人的手還是女人的手,任何人都能立刻憑直覺分辨吧。」
來到炎熱的夏日,平常總是穿著用來壓胸部的束胸,除了忍受那股悶熱還要穿長袖上衣。
「我的體質不容易流汗,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未來說完就落寞地笑了。
他對男兒身的執著比誰都要來得強烈,也因為這樣,他更不能做偏向男性的打扮。把頭髮剪短反而更像女人,露出手臂就會被人發現是女孩,這些事情他都必須小心防範。不能穿他想穿的衣服,然而那正是他得以保有自我的必備條件。這些日子,未來究竟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
我跟他一樣,各方面都遭到家姊們打壓,扼殺自我,巴著屬於自己的渺小容身處活過來,但我覺得,他要面臨的事肯定超越這些。
在我愣著沉思時,有人拘謹地敲敲房間的門。
在這個家裡,進我房間會特地敲門的人只有一個。
「怎麼了?」
不出所料是壹香站在門板前面,我一問她,壹香就──
「可以借點時間嗎?」
話聲未落,她就未經我的許可大剌剌進房。單就身段而言,在我家算比較沉穩的,但蠻橫程度也許堪稱我家第一位。
「什、什麼事?」
總之我先過去關上房門,邊關邊回頭看壹香,壹香已經坐到我的床鋪上,朝我招招手,要我坐到她面前。我默默地聽命,在壹香前方跪坐。從小到大,這種時候多半都是要對我說教。要是我慢條斯理盤腿而坐,光這點就有可能讓她多個藉口說嘴。
「小四,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一下。」
壹香向下俯瞰我,對我放話。
「你目前是否跟那位小姐交往,眼下並不重要。不過,我想你以後終究會和女孩子交往。」
「什麼?」
「到時候,你可別做出會讓那個女孩傷心的事。」
壹香一席話大出我的意料,我不由得皺起眉頭。還以為她會對我說「若你在跟人交往一定要跟我報備」,不然就是「去哪也要一一回報」。
見我不知做何回應,想找合適的話,壹香嘆了一口氣。
「我很擔心。因為你身上也流了父親的血。」
她念念有詞。
「或許是我從小看父親害母親吃苦,才特別有感觸。」
我家老爸幾乎都住在號稱租來當辦公室的公寓,整年下來回這個老家一、兩次已經算好的了。只不過,那是從我出生才開始的,更早之前,壹香和二胡還小時,他還沒租這個辦公室,似乎會回家的樣子。
話雖這麼說,據說他從那時就愛跟女人亂搞,錢都沒按時給,在家裡被人斷電、剪電話線時,還從野女人家發電報說「今天不回去」,這類事蹟,我曾聽媽媽抱怨過。
「妳覺得我也會變成那樣?」
我不曾親眼看過,但據我所知老爸實在爛得可以,所以我半是感到意外,才拿這句話問壹香。
「……這就不得而知了。」
壹香歪過頭,接著補一句。
「我希望你不會。為了避免,我們才會一直對小四那麼嚴厲。不希望你變成不把女人當一回事的男人。」
她說得理所當然。聽到這句話,我只能說是啞口無言。
這算什麼。
所以呢,是怎樣?有老爸這個人渣當前提,為了不讓身為兒子的我學壞,妳們幾個至今才一路拿笨蛋人渣罵我嗎?不只這樣,還把我當奴隸使喚?
「不過,我覺得二胡有時做得太過火,那孩子有點……該說跟爸爸很像嗎……別人的話都聽不進去。看到二胡,就讓我覺得很不安。二胡明明很討厭爸爸,卻是那個樣子啊?小四跟他一樣是男的,或許會更像爸爸。」
「……哦。」
壹香的牢騷如潰堤般傾瀉而出,而我頂多只能做出這點反應。
這也難怪,畢竟老爸都不在家,家裡幾乎是女人的天下,身為男人的我自然立場薄弱,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想的。話雖如此,說是老爸把我害得慘兮兮也不為過。
然而,沒想到父親跟這些有更直接的關聯性。
「所以說,耳聞你在廣美的廣島燒店工作勤奮,都到可以把店交給你負責的程度了,我好開心。媽媽聽到這件事也很開心。」
接著,壹香提及目前人不在家的媽媽。媽媽現在好像跟朋友去泡箱根溫泉了。我回到老家時,她早就不見人影。一問之下得知,她要到大年初三才回來。
基本上,要說我為什麼會特地回根本不想回的老家,原因就是──
「媽媽她也很擔心你。」
壹香這句話成了契機,後來還出別招。
「媽媽在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要是你不回來,媽媽大概會很不開心吧。」
她還用這些簡訊威脅我,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做出回東京的決定。
結果一回來就發現當事人老媽外出旅行。真的很過分。
媽媽對我漠不關心到這種程度,竟然為我打工的事心喜。真是不可思議。
「那個,妳說她很開心,為什麼?」
我好奇地提出疑問,壹香則微笑以對。
「這是因為,如果你長大後很像爸爸,從事服務業不可能做得好吧?」
她答道。
「……也是啦。」
我點頭稱是,的確,無法想像老爸從事服務業是什麼樣子。他本人曾經說過。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都沒變。自從二十幾歲踏入現在的職場後,一直都像這樣。年輕的時候曾經因為態度過於傲慢,被人解雇好幾次。直到最近,態度跟年齡終於慢慢呈正比了。」
聽說是這麼一回事,假使他去打工,八成也會跟店長吵架,不然就跟同事吵架,這種事大概會一再上演吧。
上述念頭在腦中盤旋,此時壹香再次開口。
「最近,媽媽說了。小四開始離家獨立,好像過得有模有樣,也許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對你那麼嚴厲了。」
我聽完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接受壹香的說詞。
這種時候,我該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她想表達的,我大致明白了。
總而言之,我至今以為是虐待的種種行為,其實都是用來避免讓我變得跟老爸一樣廢的「管教手法」,因為她們愛我才這麼做。而疑似始作俑者的媽媽得知我最近在廣島過得如何,知道她們不用再怕我變得跟老爸一樣廢,才認為可以結束「管教」。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肯定會在心裡暗道「什麼管教,白痴」,開開心心接受壹香的提案吧。那些囉嗦的女人終於不會再來煩我了!接下來要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整個人飛上天吧。
然而我知道,現在的我沒那個資格。
「妳突然跟我說這些,我也……」
我說這話的嗓音有些沙啞。遲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自己快哭了。
「怎麼了?」
大概發現我怪怪的吧,壹香站了起來,試著窺探我的臉。我依然跪坐在地,一面將臉別開。
「沒什麼。」
我擠出比剛才更加沙啞的聲音。
「妳們突然跟我說要一改先前的態度,我很困擾。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家人就是這樣,也走過來了。繼續保持下去,沒什麼不好……」
我邊說邊努力克制,不想讓淚水流下。
對不起。
這句道歉埋在心裡,是對誰說的。連我自己都不曉得。
是對拚了命努力、不想讓我變成人渣的母親或姊姊?還是接納我的三好?
無論對象是誰,都無法改變我是人渣的事實。
我在跟三好交往。
明明喜歡的人是未來。
為了忘記他,希望藉此忘記,才利用三好。
「……也對,抱歉。」
壹香呢喃著拍拍我的肩膀。
「等浴室空出來,我再跟你說。」
留下這句話,她離開房間。
看我的態度驟變,不知道壹香是怎麼想的。她會不會以為我哭是對她們的愛心懷感激。還是說,她認為我歷經之前那些非人對待,如今聽到這種話覺得怒不可遏。
的確,仔細想想,整件事好殘酷。
老爸是人渣沒錯。工作方面我不便置喙,至於私生活,他這個人渣當之無愧。
但我不該遭受嚴厲對待。我是我。不管爸爸是什麼樣的人。她們大可在一旁溫柔守候,看著我長大。看我會犯下錯誤,到時再提點就好,不是嗎?
雖然這麼想,我卻覺得壹香的話有幾分道理。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變成人渣了。
至少媽媽她們不希望我變成人渣所下的苦心不完全是個錯誤。
既然如此,錯在哪。
媽媽跟姊姊們的「管教」反而讓我走上歪路嗎?
還是老爸的血脈太過濃烈,足以讓那些「管教」付諸流水。
又或者,錯都在我?
我承認自己是人渣,那我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人渣的。
三好說喜歡我,而我利用她的心意,從那時起我就變成不折不扣的人渣了。可是,假如我沒喜歡上未來,這說法就不成立吧。
喜歡上未來,或許就是一切的開端。
「但不能因為這樣,就把錯推到未來身上……」
我嘟噥著,搖搖晃晃地起身,接著又倒向床鋪。
「大家都沒錯……誰都沒錯……」
錯的人是我。
我只能做此解釋。
對於老爸,最近我好像比較釋懷了,會這麼想,總歸一句話,都是因為我也變成人渣使然。同為人渣,我期待老爸能體會自己的心情,如此而已。
趴在床上,就那麼一小段時間,我出神了。
明知現在的自己對任何人都談不上誠實,換句話說等同「人渣」,發現用那個字就能一言以蔽之,我的心逐漸遭到啃蝕。
「我……已經無藥可救了。」
過了一會兒,我打算聯絡三好,手朝扔在床上的手機伸去。時間來到十點半。
該打電話嗎?還是說,時間不早了,打個簡訊就好?
正當我陷入煩惱時,手機液晶螢幕突然跳出接收簡訊的符號。
幾秒後那封簡訊開啟,是未來發的。
連標題都沒有,簡訊內文跟我剛才發送的簡訊毫不相干,只寫道──
「明天有空嗎?」
就這麼一句。
「有。」
我當下立刻回傳訊息。
反應怎麼差這麼多。
對象是三好,連打電話還是傳簡訊都要煩惱老半天。等到決定打電話或是發簡訊了,又開始煩惱該說什麼、該寫什麼。
「我剛好有事要去吉祥寺一趟,有空就見個面吧。」
「好。幾點?」
「大該三點左右。」
「知道了。」
飛快傳完簡訊後,我發出嘆息。
剛才明明還那麼消沉,發現自己希望明天快點來,令我感到作嘔。其實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該跟未來見面。就說自己有事,或找其他理由搪塞,拒絕他就行了。而我辦不到,絕對是人渣一個。
那天,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聯絡三好,直接就寢。
3
聖誕節一過,將站前妝點得華麗絢爛的聖誕燈飾全數撤離,取而代之,這次開始換上很有年節氣氛的裝飾。每次看到他們換裝飾,心裡就會覺得「真是猴急」。
一進入十二月,到處都洋溢聖誕節的氣氛,聖誕節過去馬上接著過年,再來是節分跟情人節,後面是女兒節。
思緒到這,我想起三月三日是未來的生日。
未來曾說他想變性,很想快點長到十八歲,當時他跟我提過。
要買個禮物才行。
十二月三日是我的生日,未來有送我禮物。
「想要什麼東西就跟我說。」
雖然他事先跟我聲明,我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還在煩惱該選什麼好,未來就擅自決定品項。
「我已經選這個了。就用吧。」
生日那天剛回宿舍,未來說完這句話就拿一個包裝不怎麼用心的盒子給我,打開發現裡面放了手帕。
「我覺得,你帶個手帕比較好。女生會喜歡的。」
當時我已經在跟三好交往了,但還沒告知未來。因此,我認為現在講正是時候,就難為情地說「那個──」,向未來坦承我和三好的事。
未來聽我坦言後一臉驚訝。
「真的嗎?」
他小聲說著。
「嗯,真的。」
我點頭回應,未來看了「哈哈」地笑了幾聲,接著拍拍我的肩膀。
「那真是太棒了!可喜可賀!」
他對我送上祝福,然而事實上,未來替我感到開心的笑容卻令人覺得苦澀。
「那這樣一來,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手帕了吧。沒關係,拿著對你沒壞處啦。」
未來邊說邊望向我手邊的手帕盒,我對他繼續說。
「不,我很開心。謝謝。剛好三好同學也送我手帕。」
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三好偷偷塞一個禮物給我。這樣東西也是手帕。
「我一直在想,松永同學好像沒有這個吧。若你不嫌棄,用用看吧?」
看我打開禮物的外盒,三好朝我說道,並露出笑容。
我將這件事告知未來,結果未來「哦」了一聲,佩服地接話。
「不愧是三好同學,觀察入微。」
他這麼說。
「那種事,看得出來嗎?有沒有帶手帕之類的。」
「看得出來啊。你上完廁所後,整隻手都溼的嘛。」
最近不管是哪的廁所都一樣,只有設用來風乾手的機器,沒放用來擦手的紙巾,洗完手後,我總是什麼都不做、直接離開廁所。要我用那種送風器風乾手,實在沒辦法。我沒辦法在風口下長時間吹手。
「沒溼成那樣啦!稍微有點溼而已!」
我的確什麼都沒做就出廁所了,但有擦在褲子上,被人說整隻手溼透著實令人錯愕,聽我這麼說,未來他──
「那樣就換褲子溼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未來極其冷靜地回道。
「你好聰明。」
看我發自內心感到佩服,未來嘆了一口氣。
「是你太笨……是說,你啊,起碼約會的時候要確實把手擦乾吧。要是牽手時對方的手溼溼的,那樣會很討厭喔。」
「這是因為,那種吹風機不管吹多久都不會乾啊……」
我開始發起長時間憋在心裡的牢騷,未來又擺出傻眼的表情。
「咦,那不是用來烘乾手的,是要用來吹掉水珠啦。」
他還道出這串話。
「真的喔!?」
「是啊。讓手來回移動藉著風吹掉水珠。如果目的是吹乾,一般來說都會調成熱風吧。」
未來向我鉅細靡遺說明,我再次開口道。
「你好聰明。」
覺得很佩服他。
「都說是你太笨了。」
「那是因為,學校沒在課堂上教過這種東西啊。」
看我強詞奪理試圖轉移焦點,未來稍微思考一陣,接著對我說。
「起源於匈奴人入侵,被喻為讓古歐洲時代進入歐洲中世紀時期的轉變契機,該事件名稱叫什麼?」
「什麼東東?」
「今天世界史課堂上教的啊。」
「抱歉,可以再說一遍嗎?」
「起源於匈奴人入侵,被喻為讓古歐洲時代進入歐洲中世紀時期的轉變契機,在問那起事件的名稱叫什麼。」
「你在問什麼,我不是很懂欸。」
印象中沒聽過真是考倒我了。我討厭世界史。不過,學校的課都讓我滿討厭的,其中最讓人頭大的非世界史莫屬。人名完全記不起來。因此上課內容大多左耳進右耳出?
「……是日耳曼民族大遷徙啦。連課堂上說的東西都記不住了,少在那詭辯。」
「對、對不起。」
遭受嚴厲指責,我垂下頭。
「總之,那些事不重要。希望你跟三好同學幸福美滿囉。難得收到禮物,那條手帕,你就愛惜使用吧。不是我的,是三好同學的。至於我送的,這個嘛,就當三好同學那條手帕清洗時的代打好了,這樣就不會浪費啦。」
得知未來送的禮物是手帕,我就想,這下可以兩條交替使用。三好送我手帕,但將清洗的事考量進去,不可能就那條手帕一路用到底。所以我有點頭痛。如果要用手帕,不養成每天攜帶的習慣,像我這麼懶,肯定某天就不帶了。這樣一來,除了三好給的,至少還要準備一條替換用的手帕。因此,未來送的禮物碰巧跟三好重複,對我來說幫助很大,我不忘向他道謝。
不過,未來和三好各自送的手帕,我對它們一視同仁。
「我在使用上不會特別區分啦。兩邊都令人感激。手帕是無辜的。」
聽我這麼說,未來泛起苦笑。
「不,你要卯起來用三好同學的。我想那樣,三好同學會比較開心。」
「會嗎?」
「會啊。」
雖然未來說得理所當然,對我嗤之以鼻,但我現在仍平均使用兩條手帕,交替使用。總算漸漸有帶手帕的習慣了。
事後未來開始追問我跟三好是如何交往的,我跟他說三好向我告白,我聽完也向她告白。其實我的心另有所屬,對三好說希望她跟我交往、讓我忘了那個人,這件事當然瞞著沒說。我知道這件事一脫口,話題可能會轉向「那個人是誰?」。更重要的是,未來可能會罵我,說這樣對三好過於失禮。說真的,我最怕莫過於此,那就是因這個謊言被未來責備。
害我差點脫口,對他說「都是你害的」。
還在想這些──
「四郎。」
一聲叫喚讓我回神,我抬起臉龐,只見圍著圍巾搭軍裝大衣(未來告訴我它叫這個名字)的未來就站在眼前。
「啊。」
我一直低著頭坐在長椅上,沒發現未來靠近,趕緊站了起來。
「抱歉,我都沒發現。」
未來則回道。
「因為你一直低著頭嘛。」
他苦笑著說。接著環顧四周,嘴裡繼續說著。
「我早就略有耳聞,但這附近真的改變很多呢。這裡以前不是吸菸區嗎?」
我們約在車站的北側出口見面,這塊休息區儼然就是讓人用來當會面地點用的,正如未來所說,一年前還是吸菸區。隨著站前重新開發,吸菸區沒了,換成現在的休息區。
「我也嚇了一跳。搬去廣島前,這裡一直在施工嘛。」
往日的車站建築給人陳舊感,如今已煥然一新。變得更加便利是肯定的,然而對於見過往年風華的人來說,隱約感到有些寂寞。聽我這麼說,未來取出智慧型手機。
「畢竟吉祥寺是大家最想住的地方嘛。當然要弄漂亮一點啦。」
他邊拿手機邊說,接著再補上一句。
「等我一下,我拍一下車站。」
說完就讓手機背面的相機鏡頭面對車站方向。未來居然會像這樣,特地拍張照,天要下紅雨了。
「拍照?為什麼?」
被我一問,未來答話時並沒有轉頭看我。
「是要學姊拜託我的。」
他答完,「喀嚓」一聲,一道機械音緊接在後響起。
「她說去廣島之前,一直住在三鷹。中學三年級時搬過去,吉祥寺站前重新開發後,不清楚後續情形。就拜託我,過來時順便拍照給她看。」
我閉口不語,未來繼續喀嚓喀嚓地拍了好幾張照片。
「難道說,你有事來吉祥寺,就是為了這個?」
「對啊。奮不顧身呢?」
他呵呵笑,變換相機角度,替我倆約定見面的地點拍攝數張照片。
原來是這樣,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讓未來發現。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來見我的。我跟未來都是男的,兩人並非那種關係。講好聽點是朋友,說穿了只是住在廣島同一間宿舍、同一個房間的室友,回到東京後,不可能為了見面特地出遠門。
所以我想,他八成有事在身,才跑到吉祥寺來。
可是,一想到這件事跟山城要有關,我的心情就有些灰暗。而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想到就讓心情更沮喪。
對方可是女人啊。
雖然我對自己這麼說,但心裡其實有某個角落對山城懷抱敵意。她奪走未來的心,我說什麼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無法原諒。
「如果你要拍照,南側出口改變很多,最好連那邊也拍一下。」
按捺在心裡翻攪的厭惡感,我對正打算將手機收回的未來說道。未來則「哦!」了一聲。
「不愧是本地人。這資訊很有用喔。」
他開心地微笑,伸手拍拍我的背。這笑容八成不是來自對我的感謝之情,而是跟山城要之間多了新話題令他心喜吧。
「那好,走這邊。」
我強裝鎮定,手插進口袋,開始朝南側出口前進。
口袋裡裝著三好送的手帕。在口袋裡,我緊緊握住那樣東西。
「那個──」
今天早上,跟三好通電話時,當時那悲傷的聲音掠過腦海。
「松永同學,你跟我說過,心上人在東京吧?」
昨晚我發簡訊,針對突然掛電話的事道歉,三好再次打電話給我。跟她說明事情原委後,三好答道「我沒放在心上,不要緊的」,但她之後提起這件事,過程中一度難以啟齒。
「啊……嗯。」
我做出回應。準備跟三好交往前,我跟她說心裡已經住了其他人。對於自己的心情,可以的話並不想自欺欺人,所以當三好問我那個人是否來自東京,我就說「對」,給出肯定答覆。我喜歡的人是未來,未來原本是東京人,我可以說服自己,說這個答案並不是天大的謊言。
「松永同學,你現在、在東京吧……我有點擔心。」
「擔、擔心什麼?」
我不清楚三好的意思就向她詢問。
「擔心松永同學,會去見那個人,我想你還是比較喜歡她吧。」
三好話說到這,接著立刻改口。
「抱歉,對你說這種話。」
她滿懷歉疚地道歉。這句話讓我難受。欺騙三好令我充滿罪惡感,跟三好開始交往後,我每天還是會和「那個人」見面,讓我很心虛。
「別、別擔心……我不會見他的。就算見到也不要緊,那個……不會有事啦。」
後來我就對三好撒了名副其實的謊。
我有喜歡的人,這不是謊言。
對她說那個人來自東京,其實也不算謊話。
可是無法見到對方,這是謊言。
即使遇到也沒關係,這是更大、更糟的謊。
「嗯……我相信你喏。」
跟那句話本身相反,聽三好的語氣,她真的很擔心。
「真的不要緊。那個……我現在,喜歡、三好同學。」
我分不清這是謊言,還是真心話,這樣的自己真叫人厭惡。即便如此,我還是只能說謊。
等未來拍完南門的照片後,我們進到離那稍微有一段路的咖啡廳裡。
「這裡也是要學姊介紹的。」
「是喔。」
未來一坐到椅子上就說出這句話,我隨便聽過去,轉頭四處觀望店裡的情況。牆上到處掛著看起來像漫畫原稿的東西,內部裝潢給人「時髦咖啡廳」的感覺,讓人坐立難安。
「……滿時尚的。」
感到怯場的我此話一出,未來就點頭道。
「嗯。要給人約會用的吧。兩個大男人一起來,有點怪怪的。」
約會,來自未來的話讓我起了些許反應,我的手正要伸向水杯,那隻手頓了一下。然而未來沒有察覺這點,邊喝水邊看向周圍的桌子,那裡坐了兩名女子。
「如果是兩個女生,就沒有那麼奇怪。為什麼呢?」
「因為男生給人感覺比較不乾淨吧。」
「別把我說得那麼骯髒好嗎?你另當別論。」
「我也不髒──有帶手帕──」
我說出很像小學生會說的話,未來則揮揮手,一副他很受不了的模樣。
「是是是,知道了啦。」
他出聲敷衍我。緊接著,我們點的咖啡和紅茶端上桌,兩人的對話暫時中斷。
「所以呢,你老家那邊怎樣。鷹爪功是什麼鬼東西。」
打破短暫的沉默,未來率先發言。在那瞬間,我心想「鷹爪功是什麼啊」,後來立刻想起是自己昨晚發那封簡訊給未來。
「這個嘛,一言難盡。」
我答道。接著將昨晚的事大致提一下。例如跟三好講電話被人偷聽,或者遭人逼問、要我坦白有女友的事。只不過,事後壹香說她們「為我好才對我這麼嚴厲」,這件事就是無法對未來坦承,所以我沒說。
未來喝紅茶並保持安靜聽我說話,後來又靜靜地將手裡的杯子放下,頭微微一歪。
「我一直有個想法。」
聽未來起頭,我答道。
「什麼想法?」
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未來似乎在想該怎麼開口才好,一時間微低著頭默默無語,最後才抬眼看我,朝我發話。
「……你聽了別生氣喔?」
「嗯。」
「聽你說完,有時會覺得,你的姊姊們其實人滿好的。」
「咦──……」
我不由得換上難看的臉色。竟然說那群粗暴的姊姊人滿好的?
但這話還沒問出口,未來就接著把話說下去。
「不過,當然了,或許她們有點任性,對你過於嚴厲,聽起來,給我的感覺是這樣。雖然如此,我卻覺得裡頭隱約包含對你的愛。」
「是嗎?我覺得她們一直錯把我當成貓狗。」
「可是,人們也會疼愛貓狗啊。你可以換個方向想,這樣想就能釋懷。」
話說到這,未來撐住臉頰,望著由整片玻璃組成的牆面,語帶嫌惡地提及。
「我的家人更冷淡。所以,我好像很羨慕你。」
他這麼說。
我默默地啜飲咖啡。未來則擺出不悅的神色。當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我不知該做何回應才好。
「我家情況也糟透了。每天都說我閒話,在那發牢騷。雖然不清楚你家情況,但好像滿開心的啊,聽起來啦。該說很有活力嘛,還是充滿人情味呢。我家可就糟了。回到家,媽媽就給我一封內容很長的信。我勉強看一下,結果上面寫著『妳的煩惱只是一時的』、『大家都會經歷這樣的過程』,要不就是針對我穿婚紗會有多好看發表高見,用無聊的常識對我說教。對於我的煩惱,根本沒有用心想過。」
眼見未來越說越難聽,我感到有些厭惡。覺得自己不喜歡這樣的未來。然而用話貶低家人,這種事我也幹過。當我提起家人,未來是否也用那種眼光看我?這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抱歉。對你說些無聊事。」
未來回過神朝我張望,所以我搖搖頭。
「不會,沒關係。」
並開口做出回應。
「我們的家人都很難搞呢。」
心想未來可能會生氣,對我說「別混為一談!」,但我還是接著用這句話回應他。未來則手拿茶杯接話。
「……說得對。」
他面露苦笑,笑完便喝起紅茶。
「對了,你跟要學姊處得怎樣?進展順利嗎?」
這次換我找話題。一面心想,我沒事提到那個女人幹麼,但這個話題似乎最有機會讓未來的心情好轉。談到家人時,未來露出不悅的表情,我不想再看他那樣。
「問我順不順利是怎樣?順得很呢。」
「不是啦,只是突然想到,你好像不怎麼談這方面的事。看看我,都坦承跟三好同學是怎麼交往的了。可是,你那邊都沒透露半點風聲。你們交往得怎樣?」
我根本不想聽那些,卻裝出興趣濃厚的樣子,真的很痛苦。然而,我更希望未來開心。
「看你這樣鄭重其事的問我,我都不好意思講了……」
未來一改先前的表情,害羞地搔搔頭。
「換成是別人的事就鉅細靡遺追問!」
聽我大聲嚷嚷,未來頓時警戒起周遭狀況。
「別那麼大聲……很丟臉欸。」
他對我壓低音量訴說。
「那好,你說不說?」
「我說,說就是了。跟你說就行了吧。」
話裡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等到真的講起來,未來又喜孜孜地朝我報備,把他跟山城要變成男女朋友的過程告訴我。
「因為這樣,我就想『只能趁現在了』。下次見面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第一次就退縮哪來第二次,所以我就豁出去了。後來──」
就跟世界史上課時,老師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一樣,在聽的過程中,我幾乎沒把未來的話聽進去。對未來很過意不去就是了,但不這麼做,難以壓抑負面情緒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我究竟得像這樣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一顆腦袋渾渾噩噩地想著。
放棄對未來的戀慕之情,這天真的會到來嗎?搞不好我終其一生都要走這條路,懷著對未來的愛意,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一想到這,心頭就隱約感到恐懼。但一方面又想,這樣也不錯。
「她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似乎也有點在意我,也對,畢竟要學姊念的是女校。雖然身旁沒什麼男人也是原因之一啦,嗯。可是,她跟我說,像這樣被人告白還是第一次。明明長得那麼漂亮,很神奇吧?」
發現未來在跟我說話,我趕緊將注意力重新拉到他身上。
「啊,嗯。會嗎?」
我給出略為含糊的答案。
「照理說,她看起來應該很習慣被人告白啦。人長得那麼漂亮。」
「唔──嗯……該怎麼說。不是有個說法,像是對方人太美,反倒讓人打退堂鼓?那天要學姊來參加校慶,高山就覺得學姊太美被嚇到,出現怪異舉止。」
「啊──原來還有這種事啊。原來如此。」
未來用莫名佩服的語氣說道。
「未來不會這樣嗎?」
被我一問,未來就朝四周張望,並微微地探身。
「我原本不是就讀女校嗎?所以我對女人已經很習慣啦。」
他稍微壓低音量,對我這麼說。
「你應該沒對要學姊提到這方面的事吧?」
在那瞬間,我猶豫是否該問出口,最後我還是連這種問題都拿來問未來。
「還沒,要是哪天可以跟她說了,到時我會說的。」
以上是未來的回應,但他口中的「可以」定義為何,我完全沒概念。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對這件事情深究。
「這樣啊。希望行得通。」
我努力擠出這句話,未來則喝著紅茶補充。
「按以往的經驗看來,就讀女校的女生比較容易接受。應該沒問題。有問題就慘了。」
以上是他的說詞。我答不上話,假裝自己在喝幾近見底、所剩無幾的咖啡。
出了咖啡廳,太陽已經西下了。
「要回去了嗎?」
我出聲問未來,未來稍微點了點頭。
「嗯……也是,只能回家了。」
看樣子待在家對他來說真的很痛苦,他答得很勉強。
「要是情況真的不樂觀,可以去你家投靠嗎?」
我朝車站的方向邁開步伐,未來突然爆出這麼一句話,我的腳步不禁為之停擺。
「投靠我家?什麼?這話什麼意思?」
未來跟著停下腳步,他話才說到一半,後來又搖搖頭。
「不,沒事。抱歉,沒什麼。」
留下那句話,他再次跨步。我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追隨他的腳步啟程。
4
當時未來沒說完的話背後有什麼含意,我終於明白了,事情發生在三天後──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吃完晚餐、澡也洗了,我還不想睡,在床上閒著沒事,邊看三好借我的書。回到東京後,我每天看一點點,卻遲遲看不完。看翻譯過的文章很吃力。我專心看那些句子,試著看懂它們,結果才看沒幾頁就累了。
我暫時休兵,隨意拿手機確認時間,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差不多該睡覺了,念頭剛閃過,手機就因未來打的電話頻頻震動。
換作平常,我大概會納悶這麼晚有什麼事吧,但當時的我毫不猶豫,立刻按下通話鈕。
「喂喂。」
我先出聲。結果電話另一頭傳來車輛通過的聲音,以及來自遠方的人聲,諸如此類,這才察覺未來可能在外面。然而當事人未來並沒有出聲。細微的呼吸聲傳入耳裡,顯示未來確實在聽電話。
「喂喂,未來?」
我再次呼喚他,最後未來終於──
「……抱歉,突然找你。」
他的說話聲很微弱。
果然,他那邊出什麼事了。我心想。
一接到未來打的電話,我就有這種感覺。三天前,在吉祥寺分別的時候,未來曾問「可不可以投靠我家」,那句話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去投靠某人,換句話說有個前提,那就是未來遇到麻煩。當他對我這麼說,不難想像未來肯定遇到令他走投無路的難題。
「不,不會。沒關係。怎麼了?」
只不過,要是我過度追究未來目前所處的狀況,未來可能會不開心,所以我強裝鎮定,再問未來。對於我的提問,未來「嗯」了一聲當作回覆,接著又沉默一陣子。他可能在走路吧,聽筒開始傳出平交道的警示聲,那聲響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停住。
「那個──」
彷彿在等平交道的警示聲停歇,直到靜下來,未來總算說話了。
「突然跟你提這種事,你可能會很困擾,但是,今天可不可以去住你家?」
話裡透著些許躊躇,不過,未來還是將話一口氣說完。
「來我家?」
我想起未來三天前說過的話。
「要是情況真的不樂觀,可以去你家投靠嗎?」
去你家。未來確實說過這種話。不是投靠我個人,而是我家。照理說老家就在東京的未來竟然提議要來我家住,可見事態嚴重。
「我目前沒辦法回家……想找舊識幫忙,卻意興闌珊。」
三天前他提到在老家過得很痛苦,或許跟雙親處得不好,因此逃家也說不定。
「好。我去問姊姊她們。未來,你現在在哪?」
以往我不曾邀學校的朋友來家裡,不知道姊姊們是否會容許未來住我家,但時間都那麼晚了,他可能會搭不到車,未來最好快點過去。前往某些地點的末班車搞不好快來了。
「……在下北。」
聽到未來這句話,讓我稍微放心。從下北澤出發,到吉祥寺並沒有很遠。搭乘京王井之頭線,不用二十分鐘就到了。
「總之,你先到吉祥寺這邊。還有,知道幾點到站,發簡訊給我,我去接你。」
說不在意未來目前的狀況是騙人的,但現在不是談那種事的時候。我要未來動作快一點,還跟他確認「會搭嗎?」
「嗯,知道。抱歉。」
聽完未來的回應,我說「那待會兒見」,接著就掛斷電話。有種工作告一段落的感覺,我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
一句呢喃從我嘴邊逸出。
問題還在後頭。必須說動那些姊姊才行,還得盡快行動。
這種時候,基本上,最好先去找壹香商量。媽媽出外旅行,掌握家中實權的人就變成長女壹香。
不知道壹香睡了沒。
我邊想邊離開房間,聽見樓下客廳傳出電視機的聲響。我下樓時盡量避免踩出腳步聲,運氣很好,壹香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鬆了一口氣的我靠近壹香。
「那個、姊姊。」
我出聲叫她。壹香朝我瞥了一眼並放下茶杯。
「你還沒睡?快去睡吧。」
再來刻意面向我,嘴裡繼續說。
「養成熬夜的習慣,之後開始上課會很辛苦吧。」
「啊,嗯。我本來是打算睡覺的。」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壹香都起頭了,我便頷首,和壹香面對面,朝沙發上一坐。
「那個,我的朋友問說,今天能不能過來住。」
我怕怕地問著,壹香則重新端起茶杯。
「都這麼晚了……?」
她詫異地說道,說完啜了一口茶。
「感覺有點不懂人情世故呢?」
壹香補了這麼一句,我微微地點頭。的確,或許是吧。
「可是,他好像遇到一些事,現在沒地方去,總之今天先讓他住一下也好……可以嗎?」
我的話剛說完,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不等壹香回應,我取出電話。
「我已經搭上電車了。再過十五分鐘會到。」
是未來發的簡訊。
「……國中同學?」
聽壹香這麼問,我把電話收好,過程中不忘搖頭。
「不是,是高中的,住同一間宿舍……該說我們是室友才對。他也是東京人,跟我一起回來。」
再不快點出門,會讓未來等。想歸想,未經壹香許可,我不能擅自行動。
壹香垂眼,朝一直拿在手裡的茶杯看,看著杯中物。
「你很看重、這個朋友?」
她問道,我想都不想就「嗯」了一聲,給出答案。
「那就沒辦法了。小四難得說到這種地步。」
壹香的話一入耳,我立刻起身。
「謝謝。那我過去接他。」
我朝玄關跑去,蹲著穿上鞋子,這時壹香走到我背後跟我說話。
「若是那孩子還沒吃飯,就打個電話。我剛好有替二胡留飯菜,多一個人也夠吃。」
沒想到她這麼體貼,我穿完鞋起身,轉頭看向壹香,感到有些困惑。
「啊,嗯。我問問看……」
答完就離開家門。
我開手機確認時間,未來發簡訊已經是五分鐘以前的事了。從我家去車站,用走的要花十分鐘以上。為了不讓他久等,我最好稍微加快腳步。
我走在夜裡的街道上,出乎意料,壹香一下子就同意讓未來住我們家,這件事讓我有點驚訝。我已經做好被人進一步刁難、或是被人逼問理由的心理準備,再去跟壹香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自從回東京後,壹香就對我很好。
不,就連二胡和三葉也一樣,跟我還待在家裡時相比,她們似乎沒那麼殘暴了。
例如二胡現在去新宿那邊打工,下班後會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吉祥寺,以前遇到這種狀況通常會──
「喂,阿四,過來接我。騎腳踏車過來。我的班到十二點,就交給你啦。」
諸如此類,她會自顧自發不容拒絕的簡訊給我。但現在並沒有發那種簡訊給我(雖然在家依然對我很壞就是了),幸虧如此,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悠哉消磨時間。
三葉跟她半斤八兩,購物時會叫我過去幫忙提東西,還跟二胡一樣,要我在夜裡騎腳踏車過去接她們,這些都是家常便飯。然而回到東京後,她們從來不曾做那類要求。
是不是有什麼企圖?還是說,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她們三人的心境出現某種變化?
在我想些無解的問題時,吉祥寺站的電子看板出現在眼前。我加快腳步,看手機確認時間。從家裡出發後,花的時間還不到十分鐘。照這個速度看,等未來到站,我大概會在同一時間抵達車站。
不出所料,我來到井之頭線的剪票口前,電車正好在那時進站。吉祥寺不愧是終點站,車剛停好,一大票人就不約而同下車、看上去密密麻麻。
我移到角落以免擋到通過剪票口的人群,定睛觀看,希望從正要通過剪票口的人群中找出未來。不過,走在最前面的人群裡並沒有那抹身影。
我別開視線,改朝車廂看去,只見未來避開人群,一個人走下電車。
「……抱歉,還讓你過來接我。」
通過剪票口,未來一看到我就說出這句話。
「沒關係。沒有遠成那樣啦。」
「話說回來,去住真的沒關係嗎?」
「嗯。姊姊已經准了。現在我媽出去旅行不在。」
離開車站後朝住家方向前進,我邊走邊煩惱,不知道探詢未來無法回家的事是否妥當。但他可能察覺此事,或是覺得都過去住了起碼該說明這方面的事,我還沒問,未來就先開口。
「其實呢,講白點就是跟人吵架啦。跟我的父母。」
他開始自動自發談起這件事。
「如果我繼續待在家裡,可能會做出某些事情……所以我選擇離開。但我一時氣不過才離家出走,沒帶什麼錢。其實我想回廣島。卻連這點都辦不到。」
「那你在東京的朋友呢?」
被我一問,未來低下頭。
「這個嘛,有幾個人應該會讓我住吧。是真的。可是,那些人都是中學時期的……讀女校交的朋友。對方認為我是女的,我自己是覺得,不想跑去投靠女人。」
「……這樣啊。」
我頷首道,覺得未來的小小自尊心很惹人憐愛。之所以會喜歡未來,大概是因為他有這一面吧。乍看之下很輕浮,其實出乎意料是個認真的人,自尊心很強,他的自尊心讓自己活得很辛苦,可是,就是那份拘束讓未來顯得崇高、美麗。
「結果能放心拜託的人,就只有你了。」
未來懊惱地說著。
「我無所謂啊。」
我朝他應道,並壓抑自己真正的心情。
「你太見外啦,我的好哥兒們。」
還說出這種話。
「……噢。」
未來說完微微一笑。
「對了,你吃過飯了嗎?」
我想起壹香對我說過的話,出聲問未來。
「老實說,我沒吃什麼東西……想到搭電車要花錢,就不能隨便亂花。」
未來回答時臉上掛著苦笑,我應了聲「明白」再打電話給壹香。
「怎麼了?跟朋友碰面了嗎?」
電話一接通,壹香就抛出問題。
「嗯,現在正要回去。」
向她報備後,我拜託壹香準備餐點。
「我已經猜到了,早就準備妥當。快點回來吧。」
「嗯。謝謝。」
我家老姊還真可靠,以前可曾有過這樣的感覺?鬆了一口氣之餘,我轉眼看向未來。
「她說還會替你準備晚餐。」
說完朝他綻放笑容。
「真的假的。你的姊姊是怎樣?跟你說得不一樣啊。」
未來似乎沒對這方面抱持期待,用吃驚的表情訴說,而我告訴他家姊對外都扮白臉。
「……原來如此。」
他聽完恍然大悟。
「不過,排行老二的姊姊就不一定了。」
「排行老二……是那個嗎?有點像太妹的人?」
「對對,就是她。」
我跟未來爆家姊的料爆了一大堆,所以他對姊姊們的特徵和其他資訊有粗淺概念。再說老爸寫的散文,裡頭也提到那些姊姊和我的名字。
「排行老二,印象中好像是二胡小姐吧。」
未來是老爸的粉絲,忠誠度很高,連名字都記住了。
「虧你記得住。」
聽我佩服地嘟噥,未來露出微笑。
「從一排到四對吧,很好記啊。讀音又很特別。」
聊著聊著,我們到家了。來到玄關前方站定,我打算開門,未來突然抓住我的手制止。
「對了,先跟你說一下。」
未來的話讓我靈光一閃,不等他說完就開口詢問。
「跟你的祕密有關?」
「啊,嗯。」
氣勢瞬間矮了半截的未來點點頭,我接著說道。
「不想說就別說,沒關係。可是離家出走的理由,你必須隨便湊一個。以家姊的為人看來,她大概會問這方面的事。」
「你好像變可靠了……真難得。」
未來說話時打心底感到佩服,感覺還不賴。
「人是會成長的,呵呵呵。」
我耍帥說這種話,卻不認為自己有多少長進。但我確實能猜出未來在想什麼了。不愧在同一個房間共同生活半年以上。此外,就算離開一同生活的房間好了,最關注他的人也許還是我。
「那我們進去囉。」
跟未來做個確認,我轉動門把,將門打開。
「我回來了。」
向家人報備後脫鞋,我轉身跪下把鞋子擺好、調整方向。未來看完嚇了一跳。
「咦?怎麼了?你在幹麼?」
他說話時一臉吃驚,整個人不知所措。我在學校宿舍好像沒做過這種事。起因在於玄關是共用的──並非如此,而是我根本不想擺鞋子。
只不過,在這個家另當別論。
脫完鞋沒有擺好的話,我會被人念到狗血淋頭。
向未來大致說明原委後,未來答道「是、是喔」,看不出他是否聽懂我的意思,只見他神情微妙地頷首,有樣學樣將脫下的鞋子悉心擺正。
我們朝客廳走去,今天晚餐吃的味噌鯖魚香氣淡淡地飄來。
「噢,好香喔。」
未來自言自語。
「今天的菜色是味噌鯖魚、甘汁菠菜、茶碗蒸。還有日式泡菜跟白飯。」
我早就吃過晚餐,跟他透露菜色後,未來摸摸自己的肚子。
「聽完肚子好餓……」
他邊摸肚子邊說。
一進到客廳,身穿圍裙的壹香正將菜端上餐桌。
「歡迎。」
壹香迎接未來時帶著我不曾看過的滿面笑容,未來一看到她就渾身僵硬,立刻抬頭挺胸。
「這、這麼晚還來打擾,對不起。那個、我是織田未來。謝謝你們讓我住一晚。」
這邊這位打起招呼也是前所未有地鄭重,說完還深深一鞠躬。
「沒關係,因為你是小四的朋友,用不著見外。請用晚餐。」
壹香說完就請未來到餐桌前就座,未來則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壹香看完這一幕便往廚房去。
「小四。」
接著她出聲叫我。
我怯怯地靠近,深怕壹香接下來要對我說教,此時壹香續道。
「關於你朋友寢室,可以睡小四的房間嗎?」
她這麼說。我家早就沒有分給老爸用的房間了,只剩媽媽的寢室、三位姊姊的寢室每個人各一。再來就是我的房間。目前只有外出旅行的媽媽留下空房,但總不能讓臨時跑來住的朋友睡母親臥室。
「也好,睡我這比較好,嗯。」
「那好,備用的棉被放在媽媽臥房裡,小四你過去搬。知道放哪吧?」
「知道。二胡姊姊又要弄到很晚嗎?」
我有些不安地問著,壹香則看著客廳的掛鐘答話。
「大概吧……應該會超過十二點,怎麼了?」
她反問我。不過,我總不能說「不希望二胡跟未來碰面」。
「沒事,只是不希望二胡姊姊覺得不自在……想說快點帶他進房。」
「沒關係。那孩子不管跟誰都能輕易打成一片。」
那是因為她臉皮很厚,想歸想,我沒有說出口。
「棉被就拜託你了。」
留下這句話,壹香朝餐桌走去,開始替未來泡茶。真是的,對待客人倒是很殷勤。雖然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未來邊吃邊用不安的眼神偷看我,我以肢體語言表示要去樓上,就此離去。
先從位在一樓、屬於母親的臥房櫥櫃抽出棉被,再搬到我位在二樓的房間,半路上三葉從她的房間探頭。
「四郎,原來你有朋友啊。」
探完頭還附帶一句失禮至極的話。八成從壹香那聽說我要帶朋友來吧。
「有、有啊,還是有。」
我邊答邊在房間前方站定,為了開門打算將棉被放下,不曉得哪陣風把三葉吹來,她快步離開房間、從我身旁鑽過,替我打開房門。
「謝、謝謝……」
我道完謝將棉被搬進房間,吐了口氣轉身,奇怪的是三葉也跟著進房。
接著她的手伸向背後並將門鎖上。
「怎、怎麼了?」
監禁、施暴,這類字眼瞬間閃過腦海,但仔細想想就知道三葉跟殘暴的二胡不同,再說她也不是那種人。
「他是你的同學?」
三葉都問了,我只好點頭。
「是沒錯……」
「長得很帥嘛。」
「妳怎麼知道?他的臉,妳在哪看到的?」
人明明不在客廳裡,她怎麼知道未來的長相,一問之下三葉呵呵笑,露出神祕的笑容。
「咦?怎麼了?妳在哪見過他嗎?」
心頭不安的我進一步追問。
「我透過對講機的攝影鏡頭看的。就算沒按門鈴,也能按按鈕啟動攝影鏡頭,這你知道吧。」
的確,我家那臺對講機配備可以確認來客的攝影機能,正如三葉所說,按下開關就能隨時掌握玄關外的狀況。
「妳幹麼偷看……」
說穿了就是偷看,害我不悅地嘟噥。
「那是因為,來的人太噁心會很討厭啊。還想說要是那樣就拒絕他。」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雖然能體諒,但她明知那是我的朋友還說出這種話真要不得。
「沒、沒問題啦。他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啦。」
「嗯。看起來就像你說得那樣,所以壹香姊也同意讓他住。」
三葉說完又補了句「可是」。
「他肯定是二胡姊的菜。」
聽到這句話,我一臉為難。
「這、這就……麻煩了。」
我不禁脫口。
二胡喜歡年紀比自己小的男生。以前還逼我介紹同學給她,介紹之後就遭那個同學斷絕來往。比起表面工夫做足的壹香和三葉,二胡不論對待誰在態度上都跟原本的她沒什麼差別,從某個角度看可以說是表裡如一的女人。
話說我那個同學淪為名為男友的奴隸,他很火大,跑來扁我洩恨,還跟我斷絕來往。真是悲慘的回憶。
「我不喜歡那種類型的男生,不受影響。二胡姊一旦喜歡上就愛得很激烈。若你看重這個朋友,最好替他多留意些?就說到這吧,晚安。」
三葉說完就離開房間。
她似乎也覺得二胡這種行為很要不得。壹香也是,曾說過二胡的言行舉止不是很妥當,看樣子我家三個姊姊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更不團結。雖說會覺得「那又怎樣」。
我嘆了一口氣,回到客廳裡。
大概餓得很,未來已經把飯菜吃光了。
「好快!」
看我感到驚訝,未來害羞地笑著,朝人在廚房洗東西的壹香看去。
「東西太好吃,害我停不下來。」
看完還做出不知出自真心抑或客套話的發言。
「對了,未來弟弟。」
壹香沒有轉頭看我們這邊,她呼喚未來的名字,未來則從座位上抬起腰桿,朝她應聲。
「是。」
「令尊和令堂,他們知道你外宿嗎?」
接獲這個問題,未來垂下眼簾。若壹香沒問再好不過,可是按壹香的性格看來,該來的還是會來。
「不……我這次跑出來就跟逃家沒兩樣。」
未來這話一出,壹香關掉兀自流淌的自來水,拿圍裙擦手,轉頭看向這邊。
「今天很晚了,沒辦法……明天要跟你父母聯絡一下。若令尊和令堂許可,你要在我們家待多久都行。」
她說得沒錯。假如未來繼續隱瞞行蹤,搞不好會驚動警察,引發大騷動。
未來稍微思考一會兒。
「那我現在就打給他們。我的父母都很晚睡。」
他想完取出智慧手機,一面答道。
「既然如此,講到一半能不能借我說個話?我想這樣令尊和令堂會比較放心。」
聽到壹香這麼說,未來臉上瞬間閃過猶豫的表情,但他最後還是鐵了心首肯。
「我知道了。」
他給出回應。
未來打電話回老家,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嗯,是我。今天要住朋友家。」
那道聲音有些許傳入我耳中,我猜對方應該是他的媽媽。
「不,是廣島那邊的,讀同一所學校的、朋友。只有他一個啦。是東京人。」
未來告知此事後,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好像稍微上揚。不過,至於他們談話的內容,我無法聽到詳細情形。
「又沒什麼。沒什麼好在意的。還有,他們家的父母現在好像不在家,我朋友的姊姊擔任監護人,想跟你們談談。所以,電話要拿給她聽喔?」
未來說起話來有些倉促,話說到這立刻將臉拉離智慧手機,手機朝壹香遞去。
「請用。」
他嘴上這麼說,但智慧手機仍傳出母親的說話聲。壹香半是猶豫地接下智慧手機。
「你好。」她開始說話。「我是松永的姊姊。我想你們應該很擔心,但夜已深,今天還是先留在我們家會比較……是的。雖然他是男孩子,但夜裡一個人走總是不安全。」
當壹香提到「男孩子」這個字眼時,當著我的面,坐在位子上的未來突然渾身僵硬,默默地看著壹香。
「……是。這方面請您別擔心。我們家男丁不多,反倒幫了大忙……是的。」
看壹香持續跟人交談、並沒有出現異狀,未來的肩膀放鬆下來,還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出於安心或疲憊。
「是。那麼先這樣。深夜聯絡您不好意思。再見。晚安。」
壹香跟對方的電話交談似乎到這結束,她看著智慧手機的畫面,小心翼翼地觸碰螢幕,最後看向未來。
「抱歉,這個要怎麼掛斷?」
她用困惑的表情說道。未來綻放微笑,起身從壹香手上接過智慧手機,以熟練的動作操作畫面,再收進口袋裡。壹香一直不擅長操縱機械。二胡跟三葉都換成智慧手機了,壹香跟我一樣,還在用傳統手機。
「他們說未來弟弟就拜託我們了。令尊和令堂很有禮貌,感覺很不錯。」
壹香的話一說完,未來就露出苦笑。
「他們很會做表面工夫。雖然人們大多這樣。」
接著未來轉向壹香,深深一鞠躬。
「讓您費心了,不好意思。多謝關照。」
壹香也輕輕點頭。
「不客氣。請放心歇息。」
她答道。話聲剛落,玄關那邊就傳來開門聲。是二胡回來了。
「啊。」
跟我出聲的時間點不相上下,二胡動作粗魯地開門,直奔客廳。
「啊──今天的客人真可惡!姊,我要吃飯──」
這時二胡發現未來在場,聲音頓時止住。她愣了一會兒,一時間呆立在原地、眼神游移,最後──
「啊……怎麼了?你是誰?」
不知道在問誰,她用比平常高出些許的聲音問道。
「他是小四的朋友。」
聽壹香說完,背後的未來輕輕地點頭打招呼。
「敝姓織田,妳好。」
如果是平常的二胡,就算立刻跑過去糾纏他也不奇怪,然而經未來回禮後,她卻變得退縮、氣焰反倒沒那麼囂張了。
「知、知道了……你好。」
看樣子三葉說得沒錯,未來確實是二胡的菜。二胡一張臉紅得很明顯。這樣的二胡還是頭一次看到。
插圖007
「二胡,去洗洗手。未來弟弟,還有小四,你們先去洗澡。小四,你記得替未來弟弟準備換洗衣物。」
壹香轉頭對我們下指示,我點點頭,抬起下巴示意未來去二樓。未來也跟著頷首,追隨我的腳步。爬樓梯時,未來在背後說:
「你的姊姊們,個個都是美女呢。」
「是嗎?我們是家人,沒多大的感觸。」
「光就臉蛋來說,我比較喜歡第二個姊姊。雖然個性看起來不是很好。」
未來悠哉地說著,見他說完露出笑容,我不禁有個想法,覺得接下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而未來根本不知道,他在那瞬間被二胡盯上。
「希望不要惹出麻煩事……」
我的呢喃似乎沒傳入未來耳裡。
5
二胡似乎對未來一見鍾情。我想不到其他理由,應該是這樣吧。
跟家人交涉後,未來會在我家住到大年初三,他已經跟我的家人混熟了。還跟第一天來沒碰到面的三葉相見。
「啊,妳好。久仰大名。先前都是從四郎那聽說,本人果然很漂亮呢。」
如此這般,未來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些誇大其辭的客套話,但三葉不愧是三葉,她擺出很受用的樣子。
「討厭,真不像四郎會交的朋友。應該很受歡迎吧I」
繼那之後還開心地笑答。此外,有人正用忿忿不平的表情看他們,是二胡。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都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只能用「咬牙切齒」來形容她的臉。
有時──
「咕唔唔。」
有時她甚至還氣到發出聲音。
因為二胡是這種態度,未來到我的房間就寢時才說出那句話。
「話說你的二姊,感覺滿安分的。」
他的語氣裡透著詫異。
「她好像很喜歡未來,才裝乖啦。」
「是喔。」
就算我向他說明,未來也不怎麼感興趣,只張嘴小聲應道。
「話說你的姊姊真不是蓋的……」
那句話突然從未來口中逸出,不對吧,你不是有女朋友嗎?我不禁心想。然而,我並沒有針對未來這句話發表看法。未來對山城要究竟有多認真,這件事跟我沒什麼關係。
就這樣,在那段時間裡,我們迎接除夕夜的到來。
只剩一小時就要展開新的一天──
「對了,我們去做新年參拜吧。」
毫無預警地,二胡發表提議。
「咦──我已經跟人約好了,明天要跟朋友一起去,不行。」
三葉一口回絕該提案,可是二胡不以為意。
「啊,是嗎?」
她直接拿話帶過,這次改問壹香。
「那姊姊妳要去嗎?」
「我已經洗過澡了……現在出門有點麻煩。」
就算壹香那麼說,二胡也只應道「什麼嘛,這樣喔」,給出不甚介意的反應。要來了、要來啦,才想到這,果然不出所料,二胡的目光轉到未來身上。
「那……未來呢?」
一般人會依序問妹妹和姊姊,接著就跳過弟弟,先問弟弟的朋友嗎?想歸想,我並沒有針對這件事發表高見,只採取某種行動。
「我可以跟妳去喔。」
──就是開口試探。眨眼間,二胡朝我狠瞪。
「又沒問你。」
瞪完順便罵人,太好猜了。二胡這種態度在平常總會惹得我一肚子火,現在只覺得很可愛,害我刻意裝出落寞的樣子。
「咦──……那好吧……」
看我露出生悶氣、悶悶不樂的樣子,未來便跟著接話。
「如果四郎不去,我就不去了,沒關係。」
這球傳得好。只見二胡慌得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不是啦,又不是要你別跟來。我就是知道你會跟,才沒問啊。你鬧什麼彆扭。」
二胡嘴巴上這麼說,眉心卻在乾笑時陣陣抽動。我心想「她私底下肯定氣炸了」,但最起碼跟未來在一起,這段期間我不會被她怎樣,所以我不若平時那般慌亂。
「那未來,我們走吧?」
經我提問後,未來的頭微微一點。
「也好,難得有這個機會。」
二胡因未來這句話心情大好,臉上堆滿笑容。
「好。既然這樣,我們要快點出門才行。我去準備一下,等我!」
看她踩著興奮的步伐小跑步回自己的房間,那模樣豈止叫人莞爾,甚至覺得她很悲哀。
「我們先出門,去外面等她。」
在未來的催促下,我們從房內取出外套,動作飛快地出了家門。外頭沒下雪,卻冷到讓人發麻。
「噢噢,好冷啊。」
「可是,走一走就會暖和了。而且神社人又多。」
「也對。」
我們在家門前聊天兼等二胡,但她遲遲沒出來。
「……好慢喔。」
「她該不會在大肆打扮吧。」
那句話出自我,未來聽了面露苦笑。
「你家姊姊,她還是有可愛的地方嘛。」
「那副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到。平常除了我,那傢伙對待其他男人也很粗暴。」
「這是我的榮幸。對男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啊。」
我們閒聊一陣,後來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我拿出來確認,發現是老爸打電話來。
「哈囉。」
接通電話時,老爸還是老樣子用吊兒郎當的語氣打招呼,接著再補一句。
「有空嗎?」
他朝我問話。
「問我有沒有空……算有吧。等一下要跟姊姊去做新年參拜。」
我的答案讓老爸發出驚呼。
「新年參拜?無聊!」
在他說話時,後方傳來好幾道笑聲。看樣子,他又在哪跟人一起喝酒了吧。一旁的未來好奇是誰打來的,我朝他輕聲說道。
「是老爸。」
這時未來小聲回應「哦」,會意過來的他點點頭。
「然後呢,有什麼事?」
問題一出口,老爸就「呼──」地吁了口氣(八成在抽菸)。
「我現在在工作場所喝酒。要來嗎?跨年大會。還煮了好久沒煮的菜。」
他對我這麼說。像這樣打電話來邀我,以老爸來說非常難得。他八成已經喝得醉醺醺。
雖然對很迷老爸的未來不好意思,但我有不祥預感是事實,才要張口拒絕,老爸就進一步接話。
「連你喜歡的西園幽子也在喔。」
「咦?」
我不由得咦了一聲。
「怪了?你之前不是說喜歡嗎?」
老爸跟作家西園幽子,我早就知道他們有交集。其實她是未來喜歡的作家。聽到未來喜歡的理由是「她很美」,我就不禁透過手機,以「西園幽子」跟「美女」這兩個關鍵字查詢,結果查到她跟老爸的合照。後來我基於好奇向老爸詢問,老爸告訴我,她是有時會一起過來喝酒的成員之一。
當時的事,可能老爸難得將它記住吧。關於跟我聊天的細節,他根本不是那種會放在心上的人。
「抱歉,等我一下。」
我打斷老爸,抬手遮住話筒,一雙眼轉向未來。
「跟你說,老爸現在跟西園幽子一起喝酒。」
這話一出,未來似乎瞬間沒聽明白,他雙眉緊蹙。
「然後,他邀我過去。」
沒空做深入說明。我只傳遞最低限度的訊息,令人納悶的是,未來開始左顧右盼。
「咦?那是真的嗎?現在?他說真的?」
問話時依然一臉困惑。
「應該是真的。他不是會撒這種謊的人。」
聽我那麼說,未來點頭如搗蒜。
「我去,我要去!」
好吧,其實我心裡有底。未來之所以會跟山城要交往,是因為她長得像西園幽子,才對她一見鍾情。
「她完全是我的菜。」
未來曾經說過這種話。後來知道山城要跟西園幽子有血緣關係,依我看那是其中一項原因,讓未來覺得他跟山城要相遇是命中註定。
「那我過去。可以帶朋友嗎?就是之前在廣島跟我一起過去的那個。」
「好啊,只多一個人沒差。」
老爸先是回應我的提議,下一秒立刻用半大不小的音量「啊」了一聲。
「你可別帶那些姊姊來。那幾個傢伙很煩人。」
這句話順勢跟在後面。老爸的話一完,讓人猜不透怎麼會選這件衣服、身穿刺繍夾克的二胡正好走出家門。
「你聽好,馬上過來。趕在跨年前。給我衝過來。計程車錢我出。」
老爸丟下那句話就掛斷電話。
「好──我們走吧。」
二胡擅自發號施令,打算帶我們過去。但我沒辦法跟她走。
「那個……有點難開口,姊姊大人。」
我在二胡背後發話,二胡則咂舌轉身,朝我張望。
「什麼啦,阿四。不快點會人擠人欸。」
看那態度儼然是個太妹,她抬起下巴瞪我。
「其實是這樣的,爸爸打電話給我。要我現在馬上去他的工作室。」
經我說明後,二胡聳聳肩膀。
「那種要求,當耳邊風就好啦。」
「不,未來很喜歡的作家好像也在那邊。未來說他一定要去。」
我邊說邊用眼神請求未來支援。二胡順著我的目光,視線也朝未來射去。
「喜歡的作家?」
我的話不足以說服二胡。不過,我並沒有對西園幽子過分執著,也不想見到老爸。如果要去,非得讓未來出馬說服不可。
未來朝二胡深深一鞠躬。
「抱歉。明明是妳先跟我約好。但我想,以後大概沒機會見到那名作家了。可以先讓我過去那邊嗎?」
他的說詞流暢到令人懷疑是不是預先想好要怎麼說,中途甚至沒有吃螺絲。
「咕唔唔。」
二胡開始低吼。假如對象是我,她可能會來個飛身踢。
「新年參拜,明天再一起去吧。就我們兩個。」
未來再給出致命一擊,朝二胡欺身過去,對她耳語,像在說只屬於兩個人的祕密。我本人是聽得清清楚楚,就不知道二胡有沒有聽見了。
「是、是喔……這、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
她突然變得很懂事,抽出放在褲子臀部口袋裡的長夾。
「臭老爸的工作室,在小金井吧……給個五千日圓,應該夠用吧。」
竟然有這種事,二胡疑似連計程車的車錢都要幫忙出。
真是愛人家比較吃虧,我想著,一面心懷感恩地接下。
「謝謝……姊姊,妳不來嗎?」
慎重起見還是問一下,只見二胡深感厭惡地搖頭。
「我不想見他。就連他回家,我都盡量避開。為什麼我要特地跑去找他啊。」
在我家三個姊姊裡,總覺得二胡特別討厭老爸。不清楚壹香和三葉的真實想法,但至少我沒親眼目睹她們講這種話。
「去吧,快去。回程的計程車錢叫老爸出。」
在不屑放話的二胡目送下,我們走到有計程車可搭的地點。
大概鎖定新年參拜的客人吧,雖然時間很晚了,卻馬上叫到計程車。待我們指定要去的地點,計程車開始行駛後,未來有些歉疚地開口。
「你的姊姊,我對不起她。」
他這麼說。
「可是明天要去新年參拜,這樣不就好了?」
「兩人單獨去嗎……我不小心說出這種話,該怎麼辦。別告訴要學姊好嗎?」
「不會啦。是說我跟她也不會碰面啊。」
山城要上別間學校,形同跟我沒有半點交集。就算我想爆料好了,又不知道怎麼聯繫她。
「也對,說得也是。啊,跟要學姊講一下。說我要去見西園幽子。」
看未來開始滑智慧手機,我也隨意打開手機按啊按。望著液晶螢幕顯示的時鐘,得知距離跨年只剩三十分鐘的時間。
「你也是,趁現在傳簡訊給三好同學吧。跟她說新年快樂。等跨年才傳簡訊,線路會塞爆傳不出去。還是早點送比較好。」
被未來叮嚀,我打開用來寫簡訊的視窗,最後卻沒有傳簡訊給三好,直接把手機收起來。要是我先想到傳簡訊的事,應該早就傳了。可是聽未來說了才傳,這點就是令我心裡有疙瘩。
等人家說才做?
我號稱會珍惜三好,到頭來卻是三好經常為我付出,都這樣了,還要人家講才有所行動,我恐怕會永遠這麼被動。
又或者,即便是人家講才起而行,最重要的還是先採取行動?
自從未來到我家住,已經過了兩天。期間,我依然沒主動聯絡三好。至於未來,他有時會到家門外講電話,那時八成在跟山城要講電話吧。
「啊──……好像開始緊張了。」
未來不知不覺間收起手機,說話時身體細微晃動。
「要學姊說『替我跟幽子問好』,這表示可以說出我們兩個在交往的事嗎?」
「不清楚耶……?」
這種事問我也沒用。
「你直接問本人吧?」
見我答得敷衍,未來盤起手沉吟。
「可以說我們在交往的事嗎?這樣?可是,好像沒必要說吧。」
「不然,就說你們認識?反正校慶那天她有來。」
「嗯,好吧。也對,就這麼辦。」
聽說話語氣就知道,未來的心情很好。對我來說,這也是值得欣喜的事。與其看未來展露愁容,還不如這樣會來得更好,好太多太多了。只不過,讓未來開心的原因是山城要和西園幽子,一方面也讓我心情複雜。
如果他喜歡的是男作家,又會如何?
該念頭瞬間閃過,這時我想到未來是自家老爸的粉絲,頓時一陣無力。我還見過未來看了老爸的作品,像個孩子般天真無邪地暢談。
他是我的親生老爸沒錯,但我依舊很不是滋味。
換成其他人,大概會更惱。
老爸的工作室就在車站附近,我只去過一兩次,多虧那一兩次讓我記住位置。從車站走過去不用一分鐘。
「住的地方真不是蓋的。房租應該很貴。」
來到那棟公寓前,一句話便從未來口中溜出。
「啊?只是工作室,不可能住這吧。」
緊接著立刻改口。
「他住這啊。居民證登記在老家,但他基本上都住在這棟公寓裡。」
進入電梯、按下通往頂樓的按鈕,未來再次開口。
「住頂樓啊……」
他說得語帶佩服。
「因為他是笨蛋,才喜歡待在高處吧。」
「你真的很討厭自家老爸呢。」
「算不上討厭。只是覺得可有可無罷了。不過,只要能見到西園幽子,我就算吞下這口氣也要見到她。」
嘴巴上對未來這麼說,真心話卻是西園幽子也被我列入可有可無的對象之一。
對我來說啦。但未來覺得開心,一切就值了。
我憑印象按下老爸工作室的電鈴。
「門沒鎖,想進就進。」
接著就聽到這聲音。我的手搭上門把,一開門就聞到香菸的菸味,裡頭混著煙燻的味道,那股異樣氣息自房內流淌而出,讓我不由自主感到卻步。
「噢,你來啦。兒子、兒子。」
房裡只有一個房間,老爸坐在最後方那張特別高的椅子上,抬起下巴指指站在房門前方的我,嘴裡如是說道。話一出口,好幾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人紛紛起身,視線落在我們身上。
「咦……哪一個是四郎小弟?」
一位身材修長、五官特別深邃的帥哥轉頭問老爸。
那張臉似曾相識。記得是我當初調查西園幽子時,跟她一起拍過合照的人。因為工作關係,老爸認識演員之類的,他好像是其中一位。
「是那個長得像我的帥哥啦。好了,你們這些小夥子。把沙發空出來、沙發。啊,女生繼續坐沒關係。我可不是冷血的男人,還讓女人坐地板。」
至於原本坐在沙發上的兩名男性,他們直接朝老爸旁邊的空地一屁股坐下,我跟未來則依老爸安排,從廚房側面通過,朝沙發走去。
沙發上坐了兩名女性,其中一人起身。
「啊,請坐。」
她說完就請我們坐到最裡面的位子上。
我心想,這個房間還是一樣窄。
放了L型沙發,前方擺玻璃桌。除此之外,老爸工作用的桌子和椅子擱在房間後方。要坐到沙發上,若是不請其他人起身讓路,想從桌子跟沙發的縫隙間通過是不可能的。
「來得正好。」
老爸邊抽菸邊說。
「比較高的這位是四郎小弟吧?」
靠近老爸、直接坐在地毯上,剛才那位五官深邃的帥哥再次詢問老爸。
「不是啦,上杉。笨蛋。」
老爸一說完就拿夾菸的手指著我。
「是這個啦、這個。看也知道我們的眼睛很像吧。」
他出面解釋,然而被說跟老爸很像,我實在開心不起來。
「啊,多謝解說。初次見面,我是上杉。在當演員。」
五官深邃的帥哥向我打招呼。這個名字,老爸好像有提過。這個男人不僅參加老爸堪稱夜夜笙歌的飲酒大會,他的照片還登在部落格上。
「你們幾個,來點自我介紹。我去做菜。」
老爸說完就拿著還剩一半以上的菸,將它放入菸蒂快潰堤的菸灰缸捻熄,起身朝位在我們後方的廚房前進現場一度陷入沉默。
房間裡除了率先打招呼的上杉先生,另外還有四個人,他們似乎在互相牽制,看誰要先做自我介紹。
西園幽子,她坐在L型沙發的最後一個位子上。雖然只在照片上看過一次,但肯定沒錯。未來也一樣,一直朝那邊偷看。
「先從東雲開始吧,如何?」
過一陣子,落座於房間深處的男人看向西園幽子,嘴裡這麼說。看起來不像演員。可能跟父親同行,或從事其他工作吧。
「聽說是東雲的粉絲,大概是特地跑來看東雲的。」
男子再度開口,名喚東雲的西園幽子(聽說本名是東雲侑子,山城要曾跟我提過)害羞地低頭──
「聽到這種話,感覺更難為情……」
接著,她輕聲說道。
撞見這一幕,未來突然起身──
「啊,那就、那個……可以從我開始嗎?排在後面做自我介紹,我可能會緊張。」
他做出提議、確定大家都沒意見,之後才有所行動。
「我叫織田未來。跟四郎是高中同學……我們的老家都在東京,相處融洽。大家好。」
說完當場一鞠躬。
未來坐回位子上還用手肘輕輕頂我一下,所以這次就換我起身。
「啊……不好意思。我是松永、四郎。」
我轉頭看在廚房裡切東西的老爸。
「很遺憾,我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看完後道出這句話。在場眾人全都「呵呵」地笑了出來。
「那接下來,有請西園小姐。」
我剛坐回定位,上杉先生就催西園幽子做自我介紹。
西園幽子點了點頭,之後起身看著大家。
「那個,我是西園、幽子。初次、見面。」
她說完便點頭致意。
「啊……我認識妳。我非常、喜歡妳。」
一旁的未來也許是出於緊張,竟然來個脫序發言,就像愛的告白,上杉先生聽了朝旁邊的男子望去。
「糟了,三並先生。你的女朋友被人告白了。」
話一說完就笑了出來。名喚三並的男子微微一笑,將嘴裡的香菸點燃。
「啊,抱歉。在說作品……」
似乎恢復理智了,未來出聲補充,緊接著又換上困惑的表情。
「不,那個……我也很喜歡西園小姐,這個……咦?我好像越說越奇怪了?」
插圖008
他說著,用目光向我求救。
「他以前跟我提過,說喜歡西園小姐的長相。」
就在我跟大家爆料後,未來從我背後打了一下。
「你別多嘴啦!笨蛋!」
將我倆的互動看在眼裡,大夥兒再次發出笑聲。
就這樣,大家繼續做自我介紹。唯一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叫「岡本」,據說是老爸的徒弟。再過來,跟我們同樣坐在沙發上的女性說她叫「鍋島」,好像是編輯。
最後輪到被人稱作三並的男子。
「我是三並。你們好。」
他稍微點個頭,嘴裡說道。
「我在當自由作家……因為工作的關係,受松永先生照顧了。」
繼三並先生的禮貌性問候,人在廚房的老爸跳進來插嘴。
「沒錯,三並。我賣你的人情已經超過百萬了。快點還我。」
他說些有的沒的調侃人。對於老爸的無禮發言,三並先生並沒有顯露不悅之色,只是惶恐地聳肩。
「我有在努力,但很少開花結果。」
我再次朝四周隨意觀望,觀察在場眾人。有演員、作家、劇作家、自由作家、編輯。竟然聚集各領域的人,正為此感到佩服,未來就看向三並先生,再開口道。
「三並先生,那個……您在跟西園小姐交往嗎?」
這麼說來,之前老爸曾經提過那方面的事,耳邊聽著未來提出的疑問,我的思緒流轉。
「最近某個傢伙常過來喝酒,是他的女朋友。一起喝過幾次。」
以上。我有跟未來說過,而未來小聲地輕喃「好羨慕喔」。
目睹剛才三並跟上杉先生的互動過程,未來察覺這個三並先生才是那位西園幽子的男友吧。
「……應該、算是吧。」
三並先生頷首道,喝下置於手中玻璃杯的琥珀色液體。大概是威士忌之類的。
「抱歉,都沒注意到。請用這個。」
是坐在未來身旁的鍋島小姐,將玻璃杯遞到我和未來面前。
「喝茶可以嗎?」
經她詢問後,我倆點頭回應,接著鍋島小姐將寶特瓶裝的烏龍茶注入玻璃杯。
「啊,鍋島小姐。我也想喝,可以嗎?」
西園幽子說完便朝鍋島小姐拿的寶特瓶伸手,未來則從旁搶走那個寶特瓶。
「我來倒。」
伴隨那句話,他將烏龍茶倒進西園幽子面前的玻璃杯中。西園幽子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她輕輕地點頭致意,開口道「謝謝」,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謝。
她好文靜啊。
硬要區分,我身邊大多是些長舌婦,出現像她這樣的女性,感覺有點新奇。
「未來小弟,你應該很受歡迎吧。」
這時上杉先生佩服地說道。
「不,沒那種事。」
以往的未來大概會說「算是吧」,可能是為了配合當下場合,他回起話來很謙虛。我喝下烏龍茶。廚房那邊飄來陣陣香氣。
「喂,把桌子清空。我要端過去了。」
老爸一句話讓大夥兒熟練地處理雜亂桌面,在上頭清出一個空間。老爸則將一個奇怪的綠色大凹盤重重地放到那塊空位上。大夥兒「噢──」地歡呼,我卻對盤子裡放的東西毫無概念。有白色類似魚片的東西,淋了像是綠色醬汁的物體。
「這是什麼?」
我不禁脫口,老爸重新坐回原本坐的椅子。
「鮑魚啦、鮑魚。蝦夷鮑。其實日本鮑螺比較好吃,但是呢,現在不是產季。就湊合吃這個吧。」
他邊坐邊點燃香菸說道。我聽說老爸會在酒會上端出自製菜色,卻沒想到出的菜是鮑魚。
「看起來好好吃!我要開動了!」
上杉先生從玻璃桌下方的收納空間抽出一把免洗筷,說話時一面將筷子分給大家。
「上頭澆的醬汁是用肝過篩製成。吃的時候多沾一點。」
大夥兒的筷子朝鮑魚盤伸去,老爸雖然向大家放話,自己卻連取筷的意思都沒有。
「請問……松永先生不吃嗎?」
從上杉先生手中接過筷子,眼看老爸光顧著抽菸,未來小心翼翼地提問。
「我就不吃了。反正常常在吃。」
三不五時吃鮑魚,此時我心想「你都過什麼樣的生活啊」。我們家到了夏天可是日復一日吃白麵過活呢。在心裡碎念之餘,我還是將筷子伸出。雖然吃過晚餐,看到上杉先生和岡本先生嚼著鮑魚口口聲聲說好吃,依然不免讓我食欲大增。
將鮑魚切片放入嘴裡,從來不曾嘗過的深奧滋味瀰漫開來。
「這是、什麼……」
未來跟著品嘗鮑魚,他一臉陶醉地輕喃。
「好吃吧。」
老爸哼著聲從鼻子吐出煙霧,自豪地補充。
「只要跟鮑魚扯上關係,我敢保證自製鮑魚肯定比市面上所有的日式料理店都要來得好吃。」
我不甘心,但千真萬確,跟老爸帶我去過的那些店相比,老爸弄的鮑魚最好吃。一點也不像門外漢煮的。
「我偶爾也想讓你吃點像樣的東西。」
老爸朝我說完便呵呵地笑了。
「松永先生,原來你也會有這種為人父的心思啊。」
鍋島小姐感佩地發話,結果老爸賞鍋島小姐白眼。
「那還用說,笨蛋。鍋島,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他接著補槍酸人,可是鍋島小姐毫無懼色。
「欸──還不是因為松永先生太霸道。不光對旁人,甚至連家族都不當一回事。」
她笑著回應,讓人聽不出是真心話抑或玩笑。老爸被人下那種註解,隨即哈哈大笑。
「嗯,妳說對了。」
其他人在吃鮑魚,話聲一入耳就跟著笑了出來。
就這樣,周遭那些人開始相談甚歡。未來坐到西園幽子隔壁,針對她的作品東問西問。另一方面,似乎對我是老爸的兒子感興趣,鍋島小姐和上杉先生問我他是怎樣的父親,我跟他們說這個老爸爛透了。
「啊。」
正當大夥兒聊得不亦樂乎,西園幽子突然出聲,以她來說恐怕算音量不小,大家的話匣子暫時關閉,全都盯著她瞧。
「咦,怎麼了?」
上杉先生用不安的表情問西園幽子,西園幽子轉眼看向牆面的掛鐘。
「過年。」
那句話出自她。
「過年?」
人們受她影響,視線落在時鐘上。
已經過十二點了。新的一年至來。
「啊──!都忘記倒數了!」
「大概是剛才吃鮑魚的時候吧……吃得太專心都忘了。」
「明明是跨年派對……」
在場人士紛紛發起牢騷,唯獨老爸不慌不忙地抽菸。
「又沒關係。沒差啦,那只是用來喝酒的藉口。再說,今天也會一溜煙過完。」
剛迎接新年就說這種話,頭一次看到這類型的人。
「不不不,今天才剛開始耶!」
上杉先生和岡本先生指出盲點,但老爸並沒有收回前言,而是拿起他在用的玻璃杯。
「隨便都好啦。乾杯──!」
他拿著杯子擅自喊了乾杯,撞見這一幕,大夥兒趕緊接話,邊跟人乾杯邊說「新年快樂」。
「過這種新年還是頭一遭。」
此時乾杯告一段落,未來悄聲說道。
「我也是。」
給出回覆後,我的玻璃杯再次朝未來遞去。
先是一記細微的敲擊聲響起,接著杯裡的烏龍茶開始搖晃。看著它似乎會讓人越發不安,至於這些搖盪的液體,則被我一口氣喝乾。
6
受不了,這場飲酒大會好誇張。
曾幾何時,發現新年到來令人感到開心,那彷彿是很遙遠的記憶了。在計程車裡,我勉強睜著一恍神就有可能閉上的眼,眺望從窗外流過的景色。
「……還好嗎?」
三並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擔憂地回頭看我。
「勉強撐住。」
我朝他應聲。
「松永先生,他一喝醉就想玩那個遊戲。」
三並先生的話語間參雜苦笑,想起幾十分鐘前剛玩過的地獄遊戲,我就渾身無力。
「喂,來玩遊戲吧。」
酒會進行到一半,我跟未來談到時間差不多該回去了,結果老爸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出主意。
「接下來要玩遊戲,用片假名的人得接受懲罰。罰什麼都好,就喝一杯酒。四郎,你們也一樣。」
聽到這種話,我──
「你應該知道吧,我們未成年喔。不能喝酒。」
我的反駁天經地義,但喝到醉醺醺的老爸根本聽不進去。
「少囉嗦。什麼未成年,這裡是我的城堡。我是神。我的話是聖旨。」
他開始鬧脾氣。而其他成員似乎已經知道這個遊戲在玩什麼。
「別這樣嘛,大過年的!我們來暢飲吧!」
有人想說服老爸,但那些話也入不了他的耳。
「我想玩遊戲!就是要暢飲才玩遊戲的!好啦,開始!」
如此這般,老爸硬要為那場遊戲拉開序幕。
「我警告你們,一直當啞巴也要接受懲罰遊戲的洗禮。」
老爸的話才剛出口,上杉先生就替酒杯注入威士忌,再遞給老爸。
「松永先生,剛才『遊戲』那兩個字用的是片假名。」
「是。」
老爸答得很乖巧,一口氣喝乾威士忌。
「四郎他們第一次玩,剛才那只是親自下海指導,教他們遊戲要怎麼玩。」
喝完還說那種不服輸的話。
「話說回來,就那個吧。最近很不景氣呢。」
這時岡本先生突然切入奇怪的話題。看來他想藉這類閒聊,讓對手大意失足。
「哎呀,當演員也很難混呢。電……都沒有拍電影的機會。」
上杉先生中招,差點說出「電視」的片假名,但他不愧是老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懸崖勒馬。
「三並先生呢,你的工作做得怎樣?」
話題轉向三並先生,他歪過頭。
「這個嘛……景氣從來沒有好過,老實說,反倒對不景氣感受不深。」
「那西園小姐呢?」
「我拚命寫書。關於景氣的部分,我不曾深入想過。」
一直在旁邊觀望的未來接著出聲。
「你們兩位,看起來是很接近的『類型』。」
說完就被老爸用手指點名。
「來,你犯規。」
經他點破,未來「啊」了一聲。
「念在你未成年就稀釋一下。上杉,把『威士忌』拿來。」
之後老爸淪落到親手準備自己和未來的威士忌。他明明是這場遊戲的發起人,說話也太不小心了。
接過別人遞來的加水威士忌,未來將它一鼓作氣乾掉。
「噁。」
他喝完擠出苦瓜臉。
「有消毒藥水的味道……」
老爸因未來的話扯嘴一笑。
「那才是它好喝的地方。因為是『單一純麥威士忌』──」
剛才用來罰他的威士忌還沒喝完,馬上又有人替老爸準備第三杯。是因為他醉了,還是單純想喝,連身為兒子的我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維持這個調調,窮極無聊的遊戲時間繼續下去,我不小心說了「打工」跟「智慧手機」這兩個片假名,被迫喝兩杯。未來更多杯,想說些話卻淪為徒勞,遭罰五杯酒,後來八成是喝醉了,他朝西園幽子迸出一句話。
「對了……我啊,在跟西園小姐的表妹交往喔。」
說起話來有些含糊不清。
「咦?」
西園幽子瞬間僵了一下,小幅度歪頭。
「……你說的,該不會是要?」
她拿這句話問未來。未來點了個頭並回覆道。
「沒錯。要學姊她……完全就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對她一見鍾情……」
聽到他的答覆,老爸開始興致勃勃地兌起威士忌。可是我想,繼續讓未來喝酒很危險。先前在我打工的廣島燒店裡,他曾經被人灌了一點酒,當時未來並沒有喝多少,卻醉到睡死在回程的公車裡。未來的酒量應該不是很好(因為他未成年這是當然的)。
「啊。我替他喝。」
老爸想把酒杯遞給未來,我則對他那麼說。
「不行。這樣就不是懲罰了。」
結果老爸像個孩子般拉回酒杯,但西園幽子悄悄地奪過那個杯子。
「那麼,我要喝了。畢竟起因是我表妹的事。」
話說到這,西園幽子一口氣將杯子裡的酒喝乾。三並先生趕緊在她尚未離手的杯子裡倒茶。
「早知道東雲要喝,還不如讓我喝。」
三並先生此話一出,西園幽子輕輕地綻放微笑。
「這是我、第一次喝、威士忌。」
印象中,自從我們加入酒會後,她一直在喝茶,而遊戲一展開,該說作家果然不是省油的燈,談話過程中都沒讓自己陷入危機。
「松永先生……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
也許有過類似經驗吧,上杉先生看不下去出面打圓場,老爸這才首肯。
「嗯,我也累了想睡覺。該解散啦。岡本,替他們叫計程車。」
如此一來,大家就搭老爸替我們叫的計程車回去,得知我跟未來要回吉祥寺,三並先生說話了。
「既然這樣,我送你們回去吧。我家在三鷹。」
他自告奮勇。
未來已經醉到忘了我是誰,走路也要靠著我的肩膀,否則走不好。另一方面,代替未來喝下一杯兌水酒的西園幽子也不能倖免,整個人虛軟無力,行走時緊貼三並先生的肩膀。
「別勉強自己。」
他們朝計程車走去,途中三並先生對西園幽子開口道,西園幽子本人難受地回應。
「因為、我不能再讓他、喝下去。」
會從老爸手中奪走酒杯,都是未來的慘樣讓她於心不忍吧。
「松永先生雖然是個好人,有時、卻很亂來。」
後來西園幽子又說了一些話,三並先生溫柔地撫著她的背。我見狀心想,他們兩個應該在一起很久了吧。
三並先生讓西園幽子先坐進後座最裡面的位子,接著轉頭看杵在那撐住未來的我。
「先讓未來同學上來。」
他都說了,我就照辦。總不能把喝醉的人獨自扔在副駕駛座上。
而三並先生打算直接坐進副駕駛座。
「我去坐那邊吧。」
對於我的提議,他搖搖頭。
「你也醉了,還是坐後面吧。相對的,可以替我照顧東雲嗎?吐是不至於,別讓她滑下座位就好。」
由於計程車司機用眼神示意我們「動作快點」,我便依三並先生之言,點頭答應再坐進後座。
在那之後,計程車開始行駛。
「三並先生,你酒量很好呢。」
聽我這麼說,三並先生發出輕笑。
「也不知是福是禍。不過,酒量不及松永先生就是了。」
這回答接在後頭。
「說真的,三並先生竟然跟老爸那種人來往,真不可思議。」
回過神,我才發現自己說出跟他初次見面後,一直放在心裡的感想。接著看向在最後一個位子上靠窗沉眠的西園幽子。
「西園小姐也是。」
嘴裡不忘補上一句。
今天參加酒會的成員,例如上杉先生跟岡本先生,還有鍋島小姐,感覺配合度很高玩得很開心,是那種當下開心就好的類型,似乎跟老爸很合得來。至於三並先生跟西園幽子,怎麼看都不是那類人。事實上,他們兩個大多很安靜,三並先生有時會跟大家閒聊,一邊淡淡地喝酒,西園幽子連酒都不喝,就只是安分地聽大夥兒說話。
「會嗎?」
繼我的發言後間隔一小段空窗,三並先生如是說道。
「是的。感覺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答道,三並先生則泛起苦笑。
「會那樣想很正常。我原本就不是會跟大家一起喝酒的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明白。可是,該怎麼說呢……我跟東雲各有各的理由,對松永先生頗有好感。以一個人來說。所以才會像那樣,陪他一起喝酒。」
後來三並先生約略說明他跟老爸相識的經過。他負責採訪老爸,為了取材前去老爸的工作室拜訪。當時提到他在跟西園幽子交往的事,聽說老爸對此很感興趣。
「松永先生,他當時對於東雲……他還不認識西園幽子這個人。」
「三並先生,你都叫西園小姐東雲吧。」
這點一樣令人好奇。我知道西園幽子的本名是東雲侑子,不至於對這個人一無所知,然而以一對戀人來說,那種叫法有點生疏。
「東雲是她的本名。從以前就這麼叫,改不了。」
那句話出自三並先生。
「東雲也是,至今仍用姓稱呼我。」
「你們兩位,那個……交往很久了嗎?」
我不經意問道,三並先生則出神地望著車內天花板。
「因為是從高中開始……將近十年有吧。」
他看著天花板回答。
「十年……」
時間遠比預料的還長,讓我不禁複述他的話。我才五、六歲時,他們就開始交往了。別說是女朋友了,對我來說,就連朋友都找不出來往這麼久的人。
「也讓我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三並先生說話時持續眺望窗外。
「好的。」
「你有女朋友嗎?」
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在那一瞬間,我退縮了。似乎有所察覺,三並先生淡淡地笑著。
「哎呀,抱歉。日前松永先生說過。說兒子找他做戀愛諮詢,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那個臭老爸。我暗自咒罵。別跟其他人說那種事好嗎?
好像是秋天的事,我曾經打過那通電話。問他喜歡的人外在條件改變該怎麼辦,印象中有談到這方面的事。結果老爸給出莫名其妙的答案,傻眼的我選擇掛斷電話,就此結束。
「跟松永先生相識,大約有一年半了,最近他比較常提到四郎同學。以前都對家人的事絕口不提。」
「這樣啊。」
老爸會講到我的事,八成只是當笑話在看吧,我邊想邊應聲。
「雖然他沒有明講,但好像滿開心的。因為你已經是個男子漢了。」
三並先生一席話讓我聽得一頭霧水,我「咦」了一聲。
「孩提時代,沒在分什麼男子漢女人家。可是最近跟你見面後,他笑著說『那傢伙終於變成男子漢了』。」
就算他這麼說,我這個當事人也不覺得自己是男子漢,講那種話幹麼。
男子漢。我變成男人了。那麼,又是在什麼時候長大的呢。
「好熱……」
此時身旁的未來突然發出呢喃,我望向他。未來開始解別人特地幫他套好的大衣鈕扣。
「要脫掉?」
未來對我提的疑問句表示首肯。可是,在狹窄的車子裡脫大衣並不容易。我伸出援手,未來總算把大衣脫掉。他將大衣捲好抱住,像在抱玩偶或其他物品那樣。
「謝啦……」
先是小聲道謝,接著他再度進入夢鄉。車裡有開暖氣,就算只穿襯衫,應該也不會感冒吧。
放心之餘目光從未來身上挪開,我繼續針對三並先生說過的話做思考。
老爸說我變成男子漢了。這跟長大成人是不一樣的意思嗎?
「未來同學,他還好吧?」
因為三並先生問我,我又將目光放到未來身上。未來的臉埋在大衣裡,看起來睡得很香甜。
「應該沒問題。」
話一答畢,三並先生就輕聲說道「是嗎」。
我仍然看著未來。
是因為遇到這傢伙嗎?
該念頭頓時掠過腦際。
我變成一個「男人」,歸納起來,起因或許是我喜歡上「女人」。仔細想想,直到我跑去廣島過生活為止,在那之前都沒對任何人動心。我總是認為女人很可怕,即便事實並非如此,應付那群姊姊也讓我身心俱疲,所以我根本無暇談什麼戀愛。
可是,遇到未來,讓我初嘗戀愛的滋味。
不知從何時開始,也不知道關鍵是什麼,當我發現時,我就愛上未來了。愛上心是「男」的,身體是「女」的未來。
「四郎同學,你對於松永先生……你討厭自己的爸爸嗎?」
腦中思緒交錯,此時三並先生又問我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聽我這麼說,三並先生笑答。
「這樣啊……所謂的家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他答完望向車窗。
「看來,我也喝得很醉。」
他呢喃、像是一個人的獨白。
回到家門前,在三並先生的幫助下,我將未來拉出車外,接著下車。騰不出手幫他穿大衣,讓只著襯衫的未來靠在肩膀上。
「謝謝你。」
我向三並先生道謝,他從名片盒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出一張名片,將名片遞給我。
「下個月……不對,是這個月了。我要去廣島洽公。不嫌棄的話,可以聯絡我。去那邊還是頭一遭,有熟人帶會比較放心。」
「……我知道了。」
我跟三並先生一來一往間,計程車在一旁等待,此時理應在車內沉眠的西園幽子出現動靜,她從後座爬出來,一張臉探出車門。
「三並……」
聽那說話聲彷彿快死了一樣。
「抱歉。她好像快撐不下去了,我得走了。」
三並先生向我說完就回到西園幽子身邊。
「還好嗎?會想吐嗎?」
「還好……只是覺得、有點反胃。」
「再忍一下。很快就能回去。」
「嗯……我盡量。」
看他們那樣讓我於心不忍。
「那個,情況不妙的話,要不要去我家休息?」
我給出建議,但三並先生搖頭拒絕。
「這樣很不好意思。從這裡到我家大約十分鐘,還撐得住。今天多謝關照,回去記得讓他多喝點水,晚安。」
來不及向他回聲「晚安」,後座的車門就關上,計程車匆匆離去。
「嗚嗚……」
目送計程車離去,身旁的未來痛苦地呻吟,我便伸手摸摸他的背。
「啊,抱歉。還好嗎?」
說沒有任何企圖是騙人的。假借照顧的名義,對未來的身體上下其手也不會被罵吧。不料未來就在下一刻──
「我不行了。想吐。」
──在下一刻說出這種話,我趕緊將未來拖進家門。都來到凌晨時分了,壹香卻醒著。
「……也不想想都幾點了。」
她開始碎碎念,但現在不是時候。
「抱歉,先等一下。未來可能會吐。廁所的門,幫忙開一下。」
將未來的大衣丟到客廳沙發上,我對壹香說道。知道我們被叫去老爸的工作室,她大概已經猜到幾分了,壹香立刻朝廁所小跑步過去,幫忙將門打開。一進廁所,未來就吐了。幸好沒吐在地板上,但他的腳沒站穩,部分嘔吐物沾到襯衫。讓他吐個痛快,再替他擦嘴,接著帶未來回客廳躺沙發,到這總算能鬆口氣。
「你們有喝酒吧。」
在廚房裡準備溼毛巾,壹香語氣不悅地開口。
「被人逼的。」
「我想也是……爸爸就是那樣。」
拿著溼毛巾回到客廳裡,壹香將毛巾交到我手中。
「把他的襯衫擦一擦,不然怕會洗不掉。擦完再幫他把衣服脫起來,放進洗衣籃。我明天早上拿去洗。」
她說完重新返回廚房。
「我去倒水。」
任由壹香備水,未來躺在沙發上,我在他面前拿著溼毛巾發呆。看看未來穿的襯衫,胸口沾染些許髒汙。
要碰這個部位?
我下意識捫心自問。剛才還厚臉皮撫摸他的背。連我都有自知之明,但背跟胸口不能相提並論。胸是未來的「女性」區塊。不管他穿多緊的襯衫綑壓,我都心裡有數,知道那裡有些微隆起。
「小四,你也要喝水嗎?」
壹香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我的身體僵了一下。
「啊、嗯。」
答完挪動拿著毛巾的手,朝未來的胸靠近。
總覺得,那裡是絕對不可碰觸的禁地。小拇指伸進襯衫扣子的間隔內,僅將襯衫提起,用溼毛巾擦襯衫上的汙漬。
宛如剛歷經五十公尺賽跑,心臟劇烈跳動。未來自然不在話下,我擔心連背後的壹香都能聽到這些心跳聲。
「我把水放在這邊喔。」
在桌上放兩只玻璃杯,壹香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很想教訓你,但現在睏了,明天再說吧。先讓未來弟弟稍微休息一會兒,之後要把他帶回房間喔。」
「嗯。」
壹香話中隱含一絲不悅,我沒有轉頭看她,邊動手邊點頭。
「非得找爸爸說他個幾句不可。叫他別強迫小孩子做些亂七八糟的事。」
壹香自顧自把話說完,朝位於一樓的寢室走去。直到壹香的氣息徹底消失為止,我持續機械式地擦拭未來的襯衫。盡量讓自己的腦袋放空。
拿溼毛巾一個勁地擦拭後,襯衫上的汙點沒那麼明顯了。這樣一來,汙漬應該就不會留在襯衫上吧。
喘口氣,我將毛巾扔到桌子上,喝起水杯裡的水。我身上的酒早就醒了。在車裡沾染的瞌睡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場幻覺。只不過,我的口很渴。
我拿起另一個水杯,輕拍未來的臉頰。
「快醒醒。喝點水吧?」
「嗯……」
「起得來嗎?要不要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不管我怎麼問,他都是那副德行。我看不下去,手從未來身體下方滑入,將他的上半身撐起來。
「來吧,喝水。喝了對你有好處。」
水杯湊到未來嘴邊,這時未來出聲。
「嗯……抱歉……」
他邊說邊觸碰水杯。但我的手一離開,水杯差點遭他鬆手摔落。
「慢慢喝沒關係。還是喝點水比較好。」
「嗯……」
我慢慢將水杯擺斜,未來好像一隻小動物,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杯裡的水。
看起來好像某種脆弱的生物。
未來總是充滿自信,連對我說話都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今天卻成了沒有我會立刻喪命的脆弱生物。
「還要喝嗎?」
發現水減少的速度變慢,一問之下未來輕輕地搖頭。
「已經、喝夠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將水杯放到桌上,我讓未來重新躺下。
「姊姊怕襯衫上的汙漬附著要拿去洗。你自己脫嗎?」
未來依舊虛軟無力,跟他提起這件事,未來就像在鬧脾氣一樣,脖子頻頻扭動。
「就算你讓我脫好了,還是有點奇怪。」
這時未來「唔──嗯」地低吟,手抖得活像個老人家,朝襯衫的鈕扣伸去。但他的手痠軟無力,看樣子沒那個能耐解扣子了。
接著未來將手重重地拋出。
「不行!」
順便補了一句。
「我抓不住扣子。」
「跟我說有什麼用。要我替你解開扣子嗎?」
「拜託了。」
現在的未來很難跟冷靜畫上等號。如果是平常的他,不管遇到什麼狀況,肯定都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吧。又或者他相信我,才那麼說呢?未來不曉得我私底下用什麼眼光看他。
「……只幫你解扣子喔。剩下的,你自己脫。」
事先對未來下好通牒,他則用低沉的嗓音「噢」了聲。
我的手在顫抖。
怎麼會這樣。
念頭在腦內盤旋,我盡量避免碰觸未來的身體,將扣子一一解開。
插圖009
他是男的。未來是男的。
我在心裡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這只是幫朋友──替死黨脫襯衫罷了。沒什麼稀罕的,也不是在非禮人家。
可是想到這些,或者該說越是去想它,我就越緊張、越興奮,身體的某個部分逐漸隆起。
「我大概也……醉了吧。」
回過神才發現,這話已經從口中溜出。
「去喝、水。」
未來有氣無力地回嘴,我立刻答道「你才是」。呵呵,未來笑了出來,我也發出輕笑。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我從著魔的情境中甦醒,恢復理智。手也不抖了。
啊啊,是平常那個未來,該念頭於心中閃現。不過是一兩句話的工夫。
我迅速解開所有的扣子。
「快起來!真是的!把襯衫脫了!」
我粗手粗腳地撐起未來,將他的襯衫剝下。對了,無聲的情境是元凶。
「快點喝水!給你!水杯!拿好!」
想著想著,我要未來用雙手牢牢握住水杯,將剝下的襯衫帶到洗衣機放置處。
「嘿!」
還發出毫無意義的叫聲,將那件襯衫用力丟進洗衣籃。
之後我想辦法讓未來起身,我倆回到房間裡。將未來放上床、替他蓋上棉被以免感冒,我朝鋪在地上的被褥大力一躺。
「好累……」
說話時,未來的鼻息開始傳入耳裡,我隨之閉上眼睛。
至少在夢裡做些什麼吧,若能這樣該有多好。不免朝那方面想的我,肯定還沒擺脫酒精糾纏。
最後我終於進入夢鄉,我跟未來都不例外,一直睡到傍晚,途中不曾醒來。跟未來一起做些什麼,那樣的夢並未造訪。
又或許、是我不記得罷了。
7
我和未來搭同一班新幹線、結伴回東京,結果回廣島又是相同光景,結伴搭同一班新幹線。未來在我家待到大年初三,之後回老家一趟,將行李打包(順便打點新幹線車錢之類的),再跟我會合。
「沒事吧?」
未來雙親對於他長時間「逃家」一事可能很火大,擔心之餘,我迫不及待詢問來到會面地點的未來。
「不要緊。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早就知道他們會妥協。因為他們怕我真的逃家,還把事情鬧大,到時就覆水難收了。」
在意世人眼光,是這個意思嗎?我家父母沒那種想法,所以我對這種事情不是很了解。
「他們要我好好跟你道謝,還有你的姊姊。」
照這些說詞聽來,未來雙親應該是很有社會常識的人。可是,他們「很有社會常識」這點,也許看在未來眼裡相當擾人。
我倆買了鄰近座位的票,距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來到位在車站裡、販賣各類便當的專櫃挑選便當。
「……我想吃鍋燒什錦飯,但這個容器有點礙事。」
未來說話時手拿鍋燒便當,用鍋型陶器盛裝是它的賣點。
「那就留在車廂裡吧?」
用不著乖乖把容器帶回去吧,我基於上述想法做出提議,這時未來「嘖、嘖」幾聲,咂了好幾次舌。
「若要吃這個,把容器帶回去是義務吧。」
他這麼說。
「有這種說法?」
「有啊。」
對於未來莫名其妙的堅持,我除了應聲「哦」,不忘物色其他便當,而兩個來自廣島的「鰻魚飯」便當就放在賣場角落。
「是廣島的。都沒吃過。」
「都住那了,不會去吃當地的便當吧。」
就在我們針對便當閒聊時,未來露出調皮的笑容。
「我要吃這個。」
那句話緊接而來。我有點訝異。
「咦。要回廣島了,還買廣島的便當?」
「感覺很有趣嘛。都沒吃過。到時候回去,搞不好沒機會買來吃。」
當初回東京是搭傍晚的新幹線,有在車站內吃過廣島燒,沒買便當。如果下次有機會回東京,到時可能會在車站裡買個便當。
可是,會有那麼一天嗎?問題就出在這。
最起碼,未來就讀高中的這段期間,都沒有回東京的意思吧。我跟他抱持相同看法。雖說這次回東京,情況並沒有想像中慘,但問我是否有那個意願三不五時回東京,答案是否。
「或許吧。」
看未來拿了「鰻魚飯」便當,我有樣學樣選那個。
「你也要吃這個?」
「嗯。」
「好沒主見啊你。」
「常有人這麼說我。」
我們又跑去賣土產的地方。要買給其他住宿生吃的,我跟未來一人出一半的錢,買了大箱的米菓。此外,我個人買了小型和菓子分別贈送給三好、打工地點的店長廣美小姐,這些保存期限較長。未來選跟我同款的土產,要送山城要,還有班上幾位女同學。
「呵呵。你好沒主見。」
這次換我說那句。未來詫異地嘟嘴。
「才沒有。保存期限不長很麻煩吧,收的人也會很困擾。」
那是他的說詞。
「啊,原來是這樣?」
「送他們土產,結果隔天到期,這樣很糟吧。就算他們不想吃,也得硬著頭皮吃。這叫體貼、體貼。」
「真聰明。」
「你也是基於這層考量吧。」
未來錯愕地說著,我搖頭否認。
「並沒有,我沒想到那去。會選它只是因為體積小方便攜帶。」
「你啊,看那些姊姊的臉色過活,這方面卻少根筋呢。」
被他一派認真地指正,我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在家被迫體恤他人,對外人就沒動力體貼啦。」
「好吧,無妨。比起過度體恤,這樣更好相處。」
未來說完就朝月臺方向邁進,我追在他後頭,心想「我現在就對你特別體恤喔」。用我的方式、盡心盡力。
搭上抵達月臺的車,新幹線過沒多久就啟程了。此時未來好像發現了什麼,他取出智慧手機。
「哦,是二胡小姐。」
我正要拆便當的包裝,手不禁為之停擺。
「你們交換聯絡方式了?」
錯愕的我向未來提出疑問,未來在輸入一些訊息。
「因為她跑來拜託我嘛。不只這樣,表情還有點害臊。她啊,就是這點可愛。」
邊打訊息,邊道出令我難以置信的事。
二胡跟未來,就他們兩個去做新年參拜那天,究竟聊了什麼、期間內是怎麼相處的,我不得而知。
從除夕來到元旦,我跟未來被老爸害到醉得不醒人事,一覺醒來就被叫到壹香的房間裡。
「小四跟未來弟弟,你們坐那邊。」
剛起床,腦子還渾渾噩噩,我當著壹香的面盤腿坐下。
「要跪坐才對吧。」
壹香說起話來音量一般卻充滿威嚴,指出我不對的地方。我趕快坐好,未來也跟著照辦。壹香見狀微微頷首,開始說話。
「你們兩個,都還沒成年──」
總而言之,壹香前日夜裡做出的宣言成真,她因喝醉的事訓斥我們。
我無法反駁,只能低著頭重複「知道」、「是」,一直被壹香訓。未來似乎處於宿醉狀態,低垂的頭沒抬過半次、一臉難受。
大概被壹香狠狠訓了三十分鐘左右,就在那時,讓我倆報到的房間門板遭二胡開啟,她闖了進來。
「啊,找到了。」
二胡說話時一雙眼盯著未來。
「二胡,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等一下再說。」
壹香對二胡坦言後,二胡搔搔頭髮。
「妳在說教吧?要念就念阿四啊?未來好像是受人連累的樣子,被那個臭老爸荼毒。」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未來的雙親將未來弟弟託付給我們吧。他本人今後也要更加謹慎才行。」
「那是他父母該做的事吧。我跟未來約好,要去做新年參拜,可以借用一下嗎?明天我要打工,不能去啦。」
二胡的主張讓壹香發出嘆息,嘴裡說道「真拿妳沒辦法」。
「未來弟弟,你陪二胡去吧。」
她先是看向未來再補這麼一句。與其被壹香接連不斷地訓斥,還不如跟人去新年參拜,這樣更快活些。未來二話不說接受提議情有可原,後來,我怨自己得單獨面對壹香的連珠炮訓斥。
就這樣,未來跟二胡跑去做新年參拜。
一直到他們兩個回來為止,扣掉兩次去上廁所的中場休息時間,壹香一直念我念個沒完,害我累個半死,那天晚上很快就睡著了。
「當時你們有聊什麼好笑的事嗎?」
有二胡盯著,某些在老家不能問的「片段」終於被我問出口,對象是未來。
未來將智慧手機收好。
「這個嘛,嗯……其實她對我告白了。」
收的時候面不改色脫口。
「你、你說的告白,是那個告白嗎……?」
我向他求證,未來則從腳邊袋子取出他的便當。
「不然是什麼?」
他說這話時一副傻眼的樣子,但對象畢竟是二胡。搞不好會祭出太妹界才知道、名為「告白」的拷問大法。待我發表看法,未來的反應是嗤之以鼻。
「你白痴喔。哪來這種拷問啊,是告白啦,正常的告白。」
「不是沒血沒淚,寫作『刻薄』的那個?」
「那又不是動詞。」
「咦──……是告白啊。很正常的告白?真的假的?」
二胡熱愛未來,也是啦,就連局外人看了都一目了然,但我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如此迅速。他們兩人回家後,並沒有顯露出尷尬的模樣。不對,二胡甚至還給人莫名雀躍的感覺。
想到這,我突然驚覺。
「咦!?你們該不會在交往吧!?」
最壞的結局在腦海中浮現,六神無主的我頓時出聲,聲音大到連我都嚇一跳,我知道周遭乘客都用責備的眼光看我們,未來則一臉不耐地嘆氣。
「太大聲啦……還有,我們沒在交往。否則對要學姊沒辦法交代。」
「說得也是!」
放心之餘,我又拉大嗓門說了這句話。八成看不下去了,未來用手肘輕輕地撞我一下。
「吵死了。你在興奮什麼。」
的確,我不自覺陷入興奮狀態,這是真的。開始自省的我繼續說道。
「不,是說……要是那玩意兒跟未來交往,我會死得很難看。所以才會陷入恐慌啊。」
還沒從激情中平復,我的用詞遣字開始走樣,未來見狀像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般別開視線,著手拆便當包裝。看他那樣,我也做了一個深呼吸,接著打開便當。
「不過呢,可能性並非完全是零啦。說真的,她是個大美女,臉又很對我的喜好。」
未來邊說邊將筷子插進便當裡。
「所以啦,我跟她說了。說我有女朋友。可是,假如我先遇到二胡小姐,就會跟二胡小姐交往。」
「哇……」
不只用女朋友當擋箭牌拒絕她,未來的說法讓我發現他腦筋動得快,咬著筷子發出感佩的聲音。
「後來我向她道歉,說對不起,還親一下才回來。」
聽未來若無其事地接了這句話,我差點把筷子吐出來。
「親她?你說的親,是那個親嗎?親嘴?接吻?」
「你好噁喔。怎麼變這種人啊。」
被未來說噁心,平常的我肯定心情一落千丈,但眼前狀況讓人陷入混亂,讓我連沮喪的閒工夫都沒有。
「不是啦,就那個啊。你們接吻了?在跟要學姊交往欸?」
「這點小事,又沒關係。不會少塊肉啊。」
未來不以為意地輕輕帶過,看起來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吼喔。」
我口中發出連自己都不知做何解釋的滑稽聲響。
「總之,我跟要學姊之間還是清清白白的。那樣算勉強OK吧。」
未來面泛苦笑,將白飯上鋪的烤鰻魚送入口中。
「嗯,比預料中好吃。」
我恍然大悟,原來二胡心情好,背後還有這段故事啊,我也將鰻魚跟飯一起吃進嘴裡。說真的,印象中不曾吃過鰻魚,滋味和口感有別於淡水鰻魚,別有一番風味。
對話到此中斷,我跟未來開始默默地吃著便當。
話說回來,他們接吻啦。
我邊扒飯邊想。
二胡跟未來。兩人接吻。
長這麼大,我不曾對二胡抱持憧憬,也不曾嫉妒她。
要我變那種人還不如死死算了。
「我說,別看我這樣,老娘可是很受歡迎的。」
她曾對我放話,呿,我看妳身邊都是吸化學藥劑吸到八成牙齒掉光的混混吧。那個二胡竟然跟未來接吻。
這算什麼。
我在心裡暗道。
未來也真是的。都有山城要了,還幹這種事。
思及此,我心想「不不,山城要總有一天會跟未來接吻,再說我幹麼替山城要抱不平啊」。但話說回來,我在生什麼氣啊。問我想不想跟未來接吻,想是想,但我已經決定要當未來的朋友了,不能打那種主意,既然如此,就不該生這種氣。我腦中一片混亂已經理不出頭緒了,鰻魚飯好好吃──思緒錯綜複雜,我一面將便當掃空。
「是說竟然接吻了啊……」
將便當盒放進袋子裡,我的心依然無法釋懷,不禁脫口而出。還沒將便當吃光的未來邊喝茶邊說。
「那種類型的人,像那樣稍微給點甜頭,就能取悅她。」
會講這種話表示經驗豐富,此外──
「再說二胡小姐是處女。親一下就夠了吧?」
──未來還點出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的訊息,讓我很不是滋味。不僅如此,我猜那根本是錯誤資訊。
「咦──……沒那種事。在我認識的女人之中,那傢伙可是數一數二的水性楊花。一路走來男友一個換過一個。」
來自我的反彈聲浪一出,未來就拴緊裝茶的寶特瓶蓋子。
「不,依我看,她真的是處女。這點我看得出來。她本人也說了,不曾遇過願意讓對方為所欲為的男人。」
他邊鎖瓶蓋邊說,接著還發出得意的笑聲。
「說讓她有那種想法的,我是第一個。」
聽他炫耀這種事,讓我很困擾。只不過,二胡以前跟我的國中同學交往過(表面上),當時好像聽那個同學提起,說二胡不准他對自己亂來。
「她在裝清純啦。」
我這話一出,差點害未來嘴裡的東西噴出來,但他想辦法憋住,咀嚼後吞下。
「我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那個字眼……食物差點噴出來。」
真受不了,未來嘴邊掛著那句話,再次喝起茶來。
「基本上,裝清純的女人平常會是那種態度嗎?」
經未來點破,我不禁認為他說得有理。
「唔──嗯……」
「沒差,無所謂啦。總而言之,總算可以回廣島了,我好幸福。還能見到要學姊。你也是,能見到三好同學很開心吧。」
吃完便當的未來隨口說道,害我不禁支吾其詞。
「……還能放幾天假,痛痛快快的約會去吧。」
未來說得興高采烈,一旁的我有種突然從夢境回歸現實的感覺。
當然,我並沒有將三好抛在腦後。
新年剛至,我就發簡訊祝她新年快樂,除夕跟未來一起跑去老爸的工作室被整得慘兮兮,晚上打電話也一併提到這件事(當時未來在跟山城要講電話)。
「初三就會回去。」
我透過電話告知此事,三好顯得有些遺憾。
「我要在外婆家待到初五,之後才能相見喏……」
她這麼說。
「雖然很寂寞,但我會忍耐的。」
後續連那種話都說了。三好對我說這些,真的很可愛。有人想念我,這點著實令我感到開心。
可是,我對她抱持的情感總是不怎麼真實。就好像在網路世界裡談虛擬戀愛,有時會浮現這種感覺。
我喜歡她。
喜歡三好。
但我更喜歡未來,將我對三好的心意轉換成一種景色,透過毛玻璃觀看,看不真切。
即便如此,這就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第三學期開始前,若能一起出門就好了,哪怕只有一次。」
電話講到最後,三好開口道。
「是啊。」
當時我做此回應,但深入細想發現,我對廣島這塊土地還不是很熟,若是想出門,來自東京的我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事實就是如此。
「那個。」
未來疑似在用智慧手機跟山城要互傳簡訊,我隨口朝他提問。
「什麼事?」
「你跟要學姊約會時,都去哪些地方?」
「去哪……地點五花八門囉。曾經去過本通,還跑去宮島。基本上我們兩個都不能外宿,再怎麼挑還是以近距離為主。」
未來說的,盡是些我也去過的地點。可以的話,我希望他提供更新奇的資訊。
「你們沒去遊樂園嗎?」
我進一步追問。
「你不知道嗎?廣島沒蓋遊樂園。」
這答案大出我的意料,讓我「咦」了一聲。
「怎麼會沒有呢?太奇怪了。一般來說,總會有一兩座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真的沒有。真的。不相信可以查查看。」
我依言取出智慧手機,透過效率不算高的網路功能捜索,關鍵字是「廣島」跟「遊樂園」。查完才知道未來所言不假,找來找去就是沒看到「廣島最有名的遊樂園!」或類似資訊。
「這個彌勒之里不是嗎?上面寫遊樂園。」
「我查的時候也有看到那個,很遠欸。在福山喔?」
「福山……在哪?」
「介於岡山站跟廣島站之間。新幹線有在那設站,看就知道從廣島市過去遠得要命。」
原來如此,遠成那樣,不方便當約會地點。
「怎麼了?你想去遊樂園?真幼稚。」
跟山城要的互動似乎告一段落,未來將智慧手機放進口袋,還拿話酸我。
「要是她想去,那就麻煩了。總覺得,約會就是要去遊樂園,有這種感覺。」
聽到這番話,未來向後靠到椅子上。
「總之,我明白你的意思。女孩子就喜歡這樣。」
他說完就閉上眼睛。
「我睡一下。到了叫我。」
「嗯。」
從東京到廣島,搭速度最快的「希望號」也得耗將近四小時。光坐在位子上耗時間,久得令人發慌。所以去東京的時候,我都看三好借我的書,不巧那本書在老家看完。跟未來聊天多少能打發時間,但未來先睡了,不方便找他閒聊。
早知道就在車站買本書,不然雜誌也好。忙著物色便當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為此懊惱的我呆呆地望著手機。
「今天會回廣島。學校八日開學,在那之前,要哪天排班都行。」
我發簡訊給廣美小姐,結果她回的既不是肯定句、也不是問句。
「有帶土產嗎!?」
對方馬上送來這封簡訊。
「有啊。餅乾之類的。」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我邊想邊傳第二封。
「咦?不是舟和的番薯羊羹喔!?為什麼(怒)!?」
這次廣美小姐回傳的簡訊正如文字所述,氣呼呼的,問我為什麼,我又能怎麼辦。當初跟她說我要回東京,她都沒提到土產的事,此外「舟和的番薯羊羹」這幾個字,在我跟廣美小姐認識的這段期間裡,她從來沒提過。
「妳比較喜歡番薯羊羹嗎?可是,不好意思。我已經在搭新幹線了。」
我無奈地送出簡訊,對方沒有在第一時間回信。
要是她真的生氣,感覺滿討厭的,才想到這,廣美小姐就回傳沒打半個字、只附圖片的簡訊,點開圖片一看,照片裡有隻貓被迫穿上像新年糕餅的東西。那隻貓擺出難以言喻的厭惡表情。
「看不懂……」
她發這張圖想表達哪種情感,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搞不好是她覺得有趣才傳圖過來,或是想對我說「新年快樂」?無論真相為何,剛傳完那些簡訊又發這種圖給我,我也很困擾啊。
「本店從六日開始營業,麻煩你六日跟七日過來上班。」
還在煩惱該怎麼辦,這封認真文就跟在後面送達,我回傳「知道了。」,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真心懷疑。
後來我閒閒沒事做,一時興起發簡訊給除夕夜那天認識的三並先生。當時三並先生發名片給我,上頭記載三並先生的手機號碼及電子信箱,我就發信息到那個信箱裡。
「我是松永四郎。前些日子受你關照了。等你來廣島,務必找我當導遊。話是這麼說,我也剛開始住而已,對廣島不是很了解。」
收到我的簡訊,三並先生傳來回覆信。
「感謝你特地聯絡我。我還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去廣島,等我確定再通知你。採訪的空檔會有一些空閒時間,若你到時能陪陪我就太好了。」
他回傳一封彬彬有禮的簡訊。
竟然特地找我、拜託這種事,真是個怪人。他好像跟老爸同行,這個人搞不好是怪咖。
我蓋上手機,呆呆地眺望窗外。
離開東京來到廣島生活,即將屆滿一年。第一次造訪廣島時,我一樣搭新幹線。然後跟現在一樣,眺望窗外。當時我獨自一人搭乘新幹線,鄰座的上班族男性打鼾打到讓人心煩,邊想自己運氣真背,一面無奈地看著窗外。
如今,未來睡在我身邊。發出安靜的鼻息。
而我搭上回廣島的新幹線,眺望窗外。
場景似曾相識,當初對廣島為時三年的生活懷抱希望,而現在的心情已不同於以往。
眼下,我感到有些落寞。
不是離開老家的關係。
在東京跟未來一起度過一段意料之外的時光,大概是因為那段時光結束了吧。
可是,我必須讓它結束。
我突然有個想法,認為自己不能繼續背叛下去。
必須想想辦法。
繼續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我會瘋掉。
抵達廣島耗費將近三小時的時間,我都沒睡,一直發呆想這些。
8
「遊樂園?」
三好的頭稍微歪了一下,我則頷首道。
「嗯。我有點吃驚。」
利用打工前的空檔,我跟三好一起前往本通順便光顧茶餐廳,想起未來說過的話,就跟三好提起廣島好像沒有遊樂園。
「這個嘛……像那種電視上會出現的遊樂園,我好像沒去過喏。」
拿叉子將水果蛋糕切成小塊,三好答道。
就連我上幼稚園時,都有過全家一起去遊樂園的經驗(雖然老爸好像很不爽就是了)。那個時候,遊樂園裡正在上演特攝英雄秀,劇本出自老爸之手,當時仍天真無邪的我看秀看得很開心,還保有淡淡的印象。
「那妳小時候都去哪些地方?」
被我一問,三好便拿叉子叉起切好的蛋糕。
「交通公園。」
她說完將蛋糕放入口中。
「咦?什麼?」
我馬上回了這句話,三好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蛋糕還在嘴巴裡,她抬手遮住半開的嘴,反覆咀嚼。
最後她吞下蛋糕,喝了紅茶才開口。
「有那種公園喔。」
聽了三好的解釋,光憑這句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以交通為主題的公園。可以開卡丁車之類的。」
大概發現我臉上仍然寫著問號,三好沾起玻璃杯上的水滴,在桌上寫下「交通公園」。這時我總算勉強勾勒出那座公園的樣貌。
「女孩子開卡丁車?」
帶獨生女三好去那種地方,感覺好像有點搞錯方向,或者該說太男孩子氣呢,懷著上述想法朝三好詢問,只見三好苦笑以對。
「我想,大概是爸爸想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他玩得挺開心喏。」
若她說得是真的,三好的爸爸開卡丁車亂轉時,可能比女兒玩得更瘋。想像他開車的樣子,我嘴邊泛起微笑。
「松永同學,你有跟家人一起去什麼地方玩過嗎?」
這次換三好問我,我跟她說小時候曾跟家人一起去遊樂園玩。
「可是,就只有那一次。老爸幾乎都不在家,很少全家人一起出門。」
「那你都在家裡玩玩具?」
三好又抛出另一個問題,我試著回想一會兒,在家遊玩的記憶幾乎是零。硬要說起來,更像被上面三個姊姊「當成玩具」。被人逼著穿女生的衣服、強行拍照不說,想起遭人剝光塗鴉的事,我低下頭。
「怎、怎麼了?還好嗎?」
疑似被突然露出灰暗神情又低著頭的我嚇到,三好探出身子,擔心地窺探我的臉龐。
「抱歉……我沒事。只是想起不好的回憶罷了。」
我所處的家庭環境相當險惡,三好對此多少有些了解。
「那個……真的沒事嗎?」
她是認真的,確實很擔心我。看她擔心成那樣,我也很難受。
「真的,沒事沒事。都是陳年往事了。再說老爸有時也會帶玩具回家,我都玩那些吧。小時候是那樣沒錯,嗯。」
我說這話時已經做過心情調適,三好則歉疚地回話。
「那就好。」
她還下意識摸起紅茶的杯子。
對話到這暫時中斷,三好和我分別吃起水果蛋糕、巧克力蛋糕,過程中沒講半句話。一直聊天,根本沒機會享用。
「話說回來,新宿舍差不多快蓋好囉。」
抓準兩人用完蛋糕的那一刻,我開口道。
約莫自秋季開工,眼下於我們居住的宿舍後方,工程持續進行。還在猜何時會完工,結果從東京回來一看,建築物外觀已經蓋了八成,讓我有點吃驚。
「嗯。比想像中更快,讓人有點驚訝。」
三好點頭回應,道出跟我雷同的感想。
「新生會不會住進那個宿舍啊?」
九十九學院是新創立的學校,目前只有我們這批一年級生。然而進入春季之後,可想而知,會有新生跑來就讀。看準今後學生會越來越多,才蓋了新宿舍。
「這件事讓香織很生氣。新生住新宿舍,舊宿舍給學長姊住,她覺得這樣不公平。」
我們住的宿舍並不算舊,可是看見即將完工的新宿舍,現在的宿舍彷彿舊時代產物,真是不可思議。從這個角度切入,我能懂和田在氣什麼。
「不過,假如校方希望我們搬遷,我是覺得很麻煩啦。」
雖然放在宿舍裡的行李不多,但校方若要我們升上二年級就住進新宿舍,我八成會拒絕。目前的宿舍生活對我來說,其實不算太差。
「我也是,住現在的房間就好囉……」
三好輕喃道,抬頭仰望天花板。
後來,由於打工時間將至,我們一同前往廣電的本通站。
「打工加油喔。」
「嗯,謝謝。」
「若是你哪天還要出遠門,就帶我去遊樂園吧。」
等待電車進站的空檔,三好對我說道。難得三好對我有所求。
「知道了。我改天會查查看。」
「嗯。啊,電車來了。」
跟三好一同度過的時光睽違已久,這段時間即將結束。思及此,我突然想跟三好多想處一會兒。
還需要一段時間。對我們來說。對我來說。
最近浮現某種想法,我會愛上未來,原因之一就是跟他相處的時間太長。
今後要多跟三好見面才行。多到讓三好能贏過我對未來的戀慕之情。
搭上停駛的電車,我轉身朝三好揮手。寒假期間,三好都要住老家那邊,下次見面可能是開學後。
「那我們接下來學校見。」
三好朝我頷首,電車的門正好關上。電車開始緩步行駛,我隔著電車門的玻璃,持續眺望三好。三好也看著我。
我搭的電車要去西廣島,必須在那下車,換搭前往宮島的電車。去打工的廣島燒店「NANMU」在五日市內,雖然可以透過JR鐵路前往,但搭廣電比較便宜。只省了幾十塊日幣,話雖如此,積少成多,一年累積的金額不容小覷,重點是來到廣島生活後,我愛上路面電車的悠哉速度。
只要沒把自己搞得太累,我總是會站在車門前,從中眺望外頭的景色。路面電車行駛在城鎮間,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很有趣。例如看到名字很怪的店因而挑起興致,或是母親帶孩子走路、那孩子開心地盯著這班電車看,用手指著它。這是一段和平、不帶半點罪惡色彩的時光。
像這樣獨自一人搭乘電車,我甚至覺得,那段時間最自由自在。
來到NANMU,廣美小姐坐在吧檯位子上,專心看報紙。
「啊,四郎。新年快樂~」
她隔著報紙朝我看了一眼,問候完立刻回頭看那份報紙。我將個人攜帶物品擱至店面角落,仔細一看發現,那好像是體育新聞。
「唔──嗯。」
廣美小姐邊看報邊發出低吟。我穿上別人預先準備好的圍裙。
「怎麼了?」
穿的時候順便朝廣美小姐提問。這一問讓廣美小姐對我展示報紙頁面。該處刊了女人的裸體照,是體育類報紙常有的成人專欄吧。
「四郎,你覺得這對大奶怎樣?」
對方突然抛出驚世駭俗的問題,害我有點慌亂。
「咦,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妳突然問這個,我也不好回答啊。」
走投無路之下,我做此回應。伴隨沙沙聲,廣美小姐將報紙翻回,再次盯著該頁面瞧。
「依我看,這是假奶……」
那又怎樣?想歸想,我沒說。對廣美小姐的言行一一吐槽,只會把自己累死。
「今天有要進貨還什麼的嗎?」
我從廣美小姐背後鑽過、打算進到櫃檯裡,此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怎、怎麼了?對我來說,波霸一點也不重要喔。」
還以為她會逼我發表意見,不料廣美小姐露出一抹甜甜的微笑。
「土產呢?」
那句話脫口而出。我回去找放在店面一角的紙袋,將那樣東西原封不動遞給廣美小姐。
「不是番薯羊羹就是了。」
廣美小姐嘿嘿笑,取出一包放在紙袋裡、看起來像餅乾的和菓子,將它抱在懷裡。
「沒關係。這種東西,心意到最重要。」
說話態度跟之前傳的簡訊天差地別。她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之後NANMU就像平常那樣,開始營業。
可能是過年的關係,沒什麼客人來,客人三三兩兩,導致我跟廣美小姐兩人獨處的時間增加。
「廣美小姐,妳去過遊樂園嗎?」
忙著洗杯子的我隨口問道,廣美小姐拿水沖用過的鐵板,再用煎餅鏟清理,這時突然跟我面對面,雙眉緊蹙。
「四郎,你這是在小看我?那種地方,當然去過啊。」
「不是啦,聽說廣島沒遊樂園嘛。」
用不著氣成那樣吧,我出言辯解順便在心裡暗道。這次廣美小姐不悅地歪過嘴。
「有啦!」
她激動嚷嚷。
「咦。有喔?」
「嗯……有。有去過。」
廣美小姐在第一時間改口,換成過去式,卻不知是什麼原因使然,讓她落寞地垂下臉龐。
「以前有個娜塔莉……」
接著廣美小姐輕聲嘟噥,對此我不禁心生納悶。
「娜塔莉?」
不曉得是什麼,聽我說出分不清是人名或其他東西的名稱,廣美小姐舉起手裡的鏟子,像在鬧脾氣般原地亂踏。
「在廣島這邊,最棒的遊樂園就是娜塔莉!」
她如此主張,但我一時間還是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咦,娜塔莉是遊樂園的名字啊?」
名字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除了感到有些驚訝,我不忘回問。一般說到遊樂園,通常都叫什麼什麼園,不然就是樂園之類的吧。取了娜塔莉這個名字,聽完只會朝人名聯想。
「娜塔莉……你怎麼會關門呢……」
聽起來應該是結束營業了,廣美小姐再次低下頭,開始自言自語。
「什麼時候關門的……?」
我好奇地追問,結果她說「大概十年前」。這件事沒聽三好提過,她可能沒去過。如果它十年前關門,三好不知道實屬正常。
「夏天可以游泳,冬天可以溜冰,有很多夢幻設施……」
「喔。」
這些話對身為局外人的我而言,感覺很不真實,只能給出模稜兩可的回應。
「以前還小的時候,有些人要游泳會去奇奇雅思,有些人選娜塔莉,我是娜塔莉的死忠支持者!」
又跑出奇怪的單字。
「請問一下,奇奇雅思是什麼啊?」
我馬上提出疑問,只見廣美小姐先是發出一聲「咦」,再來就抬頭盯著我瞧。
「你不知道奇奇雅思!?」
妳問得那麼震驚也沒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強求不來。
「不知道。也是遊樂園的一種?」
「不是啦!是奇奇雅思優格!」
明明在講遊樂園,怎麼突然迸出優格,聽得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看我一頭霧水,廣美小姐靈機一閃,拔腿朝冰箱跑去。
「就是這個!今天剛好有買!我真是天才!」
她邊說邊從冰箱拿出小杯優格,接著折回原處。我接過那樣東西細看,上頭印了很像孩童臉龐的圖樣。看是看過,但印象模糊。
「奇奇雅思的母公司在廣島喔。」
廣美小姐向我解說,不過,我依然不知道它跟遊樂園有何關聯。我將優格推到一旁,繼續當提問人。
「這樣東西跟遊樂園有什麼關聯嗎?」
「以前有個奇奇雅思水上樂園。叫奇奇雅思水鑽石。」
廣美小姐此話一出,我總算會意過來。
「哦……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奇奇雅思水上樂園也沒了,名字換了。現在叫丘比水世界。」
專有名詞接連冒出,說真的,我越聽越累。
「可是對我來說,它還是那個奇奇雅思。除非它換地方……」
最後,廣美小姐開始看著遠方訴說,我則著手處理一度中斷的清洗工作。
「我們那邊的車站也改建了,總覺得,有點寂寞呢。雖然它變漂亮了。但以前那副雜亂樣,會讓人覺得心情比較平靜。」
我說話時順便將水注入玻璃杯中,廣美小姐頗有同感。
「真的會耶。我也是,自從廣島站的票變成黑背票,就讓人覺得不勝唏噓。」
她又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那是什麼意思?」
「直到最近,廣島站才增設自動剪票口。所以說,從廣島搭新幹線,票的背面全白。拿那個過東京的自動剪票口,會被機器嗶。」
「哦。」
在我懂事之後,過自動剪票口是家常便飯、理所當然,因此我不太能理解她的感受。
「改變會帶來好處,一方面又令人落寞。好了,上工、上工!等一下可能又有客人過來暗!」
廣美小姐用那句話做結,回去清理鐵板。
我拿乾布擦玻璃杯,廣美小姐最後說的話聽起來莫名具有說服力。
改變或許是好事,卻令人寂寞。反過來說,改變固然令人落寞,卻伴隨益處。
一直以來,我心裡總有個想法,希望能愛著未來。對未來的愛消逝,令人寂寞。就算未來不會對我動心,這份心意永遠不能對他傾訴,我以後還是會繼續喜歡未來吧,我想繼續愛著他。
因為我怕寂寞。
例如未來變得不值一提。
或者未來不再是我的最愛。
最近我開始跟三好交往,重新審視未來的事,想法有點改觀。認為自己必須改變。
為了未來好,同時也為自己好。最重要的是──為了三好。
我下定決心,今天也跟三好一起度過兩人時光,然而事實上,我還是有點落寞。跟我一起度過時光的人是未來該有多好,有一瞬間,我確實這麼想。
可是,我即將改變。一定要改變才行。
就算會感到寂寞也一樣。因為前方有「好事情」在等著。
「對了四郎,你交到女友了嗎?」
彷彿對我發動讀心術一般,廣美小姐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我嚇了一跳,但還是看著廣美小姐,緩緩地點頭,做出回應。
「交了。」
我的答案讓廣美小姐說了聲「啥咪」,伴隨驚嚇反應,向後退一步。
「咦!?你交了!?」
「嗯,算是吧……」
「什麼!」
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看人發出那種驚呼。
「咦、咦,是沙耶嗎!?」
廣美小姐跟三好見過一次面,聽她道出三好的名字,我再次點頭。
「說對了……」
廣美小姐又來個「啥咪」。
「我隨便講講,竟然中了!」
還什麼隨便講講,廣美小姐明明就心裡有數,最有可能跟我交往的人就是三好了。
「那個,請別告訴我姊。這件事,我告訴未來跟廣美小姐而已。」
我先跟她說清楚。廣美小姐則拍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她自信滿滿地放話,但老實說,我還是有點不安。
即便如此,今天對廣美小姐透露這件事依然是值得慶幸的。這樣一來,我更能坦然面對三好。不這麼做就無法下定決心面對,表示我很沒用吧。
之後數名客人光顧,我們只好關閉話匣子,回到工作崗位上。
「四郎,今天也讓我送你回去吧。」
等最後一名客人回去,廣美小姐就對我提議道。每逢打工的日子,都是廣美小姐開車送我回宿舍附近的(上班時間沒喝酒的話)。
「啊,那就麻煩妳了。」
一開始我不好意思麻煩她,最近已經不會那樣,能坦然接受她的好意。
這也是一種變化嗎?
脫圍裙時,該念頭無意間掠過腦海。
跟廣美小姐一起加快腳步將店內收拾乾淨,我搭上廣美小姐的車。
「哎呀……想不到四郎也交女朋友了。」
車子行進間,廣美小姐感慨萬千地訴說。接著單手操縱方向盤,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腰際。
「以前才長到這呢。」
「妳是認識我多久了啊。我們兩個認識還不滿一年喔。」
我邊回邊扯出一抹苦笑,這時廣美小姐呵呵地笑了出來。
「不過,真是太好囉。沙耶很可愛,無可挑剔呢。」
這句話跟在後頭,害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回應才好。
「嗯?我說錯了?」
乾脆攤牌把話全部講白好了,該念頭閃過腦海。如果是這個人,應該可以跟她說吧。未來的事也好、三好的事也罷,這些種種,她都會一笑置之吧。
不可能跟校方人員透露。當然,還包括自家人。我幹了這種齷齪事,要是被發現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但換成她,應該會接受吧。廣美小姐有點怪怪的,人長得美卻常做出一些讓自己大打折扣的舉動,不過,她人真的很好。
因此,我連三好的事都跟她一五一十全說了。
「……我真的很煩惱。」
左思右想後,我決定開口。
「三好同學……我喜歡她,但是,其實我早就有喜歡的人了……可是,三好同學說她不在乎,我們就交往了。」
廣美小姐沒說半句話。換作平常,她就算中途插話也不奇怪,現在卻難得閉嘴,默默地聽我說話。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差勁。我心裡明白。可是,另一個讓我愛上的人,該怎麼說,我跟他是不可能的,只能死心。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才……利用三好同學。」
沒有把未來的事說出來,並非不信任廣美小姐,只是因為必須遵守跟未來做的約定罷了。假如未來事先跟我說「可以跟廣美小姐講沒關係」,我大概會供出未來的名字,連未來的祕密都說出來。但我不能擅自做主,幹那種事。
「……這樣啊。」
一直默默無語的廣美小姐停車等紅燈,在那個節骨眼上出聲。接下來對我這麼說。
「我也做過跟你類似的事情,所以懂喔。」
這話令人意外,我輕輕地「咦」了聲。
「以前待在東京時,我有個男朋友。我很喜歡他,但那個人已經結婚了。我知道這件事還跟他交往,沒資格指責你就是了。」
交通號誌變成綠色。廣美小姐將手煞車放下──
「我們找個家庭式餐廳吧。」
她提議道。我同意了。默默地點頭。
我們進入某間家庭式餐廳,裝了免費飲料,點一盤炸薯條,繼續剛才的對談。
「為了忘記喜歡的人,我換過好幾個男友。可是到最後,我還是忘不了他,這是真的。不管跟誰交往,都會拿去跟他做比較,最後總是感到厭煩,跟那些人分手。」
廣美小姐總是很開朗,像這樣談些正經事的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覺得,這個人比我成熟多了。
「父親去世,媽媽要我回廣島……後來,我終於下定決心。想說既然這樣,就離開吧。」
廣美小姐說到這喘口氣,喝下咖啡。
「忘記加砂糖了。」
她臉上掛著苦笑,將砂糖包的砂糖倒進杯子裡。
「不過,四郎你……那個,沒跟喜歡的人交往過吧。」
用茶匙攪動咖啡,廣美小姐問道。
「是啊。還沒走到那一步。」
「這樣的話,你會比我輕鬆吧。反正沒跟對方交往過,可以早點忘掉。」
「是這樣嗎?」
「總之,一樣米養百樣人喏。」
說完,廣美小姐舔舔茶匙。
我低下頭,學廣美小姐替咖啡加砂糖,攪拌均勻。之後薯條總算送來了,廣美小姐又變回平常的調調。
「來了!油炸碳水化合物!晚上最不能吃的東西!可是它的魅力讓人無法抗拒喏……」
插圖010
她開始打哈哈。但這也許是「裝」出來的,因為廣美小姐發現氣氛變得有點沉重。
一面吃薯條,我們又循序漸進聊了一些事。主要是廣美小姐的過往。有時聊我目前的狀況,或未來展望。
「你還年輕,想做什麼就做吧。你可能覺得自己做的事很差勁,但你都跟對方講白了,這樣不就好了嗎?我可是瞞著其他人,跟他們交往呢。罪孽可重了。」
「可是,跟對方講白,這樣也很對不起她啊。」
「嗯嗯,這個問題很難解喏。」
學校還沒開始上課,我跟廣美小姐在家庭式餐廳裡耗了好長一段時間,結果一直待到關店,也就是凌晨三點。
「愛一個人,真的好難。」
離開餐廳時,廣美小姐喃喃自語。
接著我再次搭上廣美小姐的車,朝宿舍前進。
「好久沒有當學生的感覺了。謝謝你陪我。」
廣美小姐邊開車邊對我這麼說,我搖搖頭。
「不,我才要謝謝妳……對不起,願意讓我諮詢。」
我說完朝她鞠躬。
「以後有什麼煩惱,記得找姊姊商量。」
「好。」
「還有,今天的諮詢費要從時薪中扣除。」
此話一出,車子就停在平常送我回來的地點──快速道路旁的公車站。
「好、好的……」
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嗎?受到打擊的我點頭照辦,這時廣美小姐露出笑容。
「騙你的啦,騙你的。回去的路上多保重,晚安。」
「好,晚安。」
一下車,廣美小姐的車就迅速發動,用快得嚇人的速度駛離。她還是老樣子,跟悠哉的性格相反,開車方式好粗暴,這時車子突然減速,停在快速道路旁。廣美小姐下車,朝我跑來。
是我忘記拿什麼東西嗎?我掏掏口袋。不過,錢包跟手機都好好地放在裡頭。
「有件事很重要,我忘記講了!」
廣美小姐朝我靠近,一面大聲叫喊。
「什、什麼事?」
我有些慌亂,她在我面前站定,上氣不接下氣。
「聽我說……」
廣美小姐將手擱到我的肩膀上。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朝我開口道。
「不可以酸沙耶,說她的波霸是假奶喔。」
拜啦──廣美小姐舉手道別,返回停車地點。
這種話有必要特地下車,跑回來跟我說嗎?就算她傳簡訊跟我說,我也會覺得莫名其妙。這個人,真叫人頭大。
嘴裡吐出嘆息,我開始爬通往宿舍的平緩斜坡。
儘管廣美小姐最後那段舉動令人傻眼,我還是很謝謝她。
這還是第一次,跟其他人討論目前的現況。雖然告知三好,我的心另有所屬,但是「我該怎麼辦才好?」這話總不能拿來問她。
找廣美小姐聊過,雖然沒有獲得明確的答案,但我的心確實比較舒坦了。
「結果,還是只能放手做看看……」
我小聲地嘟噥。想起來了,老爸也說過類似的話。
戀愛是虛幻的。
他這麼說。正因為是場泡影,不管做什麼都會感到懊惱,但什麼都不做又會不甘心。
到最後,還是得靠我自行決定。既然做不做都會後悔,那麼至少──要照自己的意思任性一回。
真想不到,老爸的話竟然讓我如此認同,我爬上坡道,自顧自地笑了。口中的白色氣息隨笑靨竄出,襯著夜色冉冉上升。今晚特別寒冷。
夜晚爬在這條坡道上,我總會想起一些事。
想起強烈意識到自己對未來產生愛意的片段。那時我跟未來一同爬上這條坡道,並暗中發誓,要將這份情感永遠藏在心中。
還有一件事。
決定跟三好交往,那晚我也跟三好一起爬上這個斜坡。發誓要忘掉未來。
如今只有我一人。
而獨自一人,覺得好自在。
希望春天快點到來。我心想。
吐出的白色氣息融入黑夜,逐漸消逝。
9
進入第三學期,寒假期間發生的混亂插曲彷彿是場幻覺,開始回歸日常生活。
一早起床就去宿舍吃早餐,接著上學。上午的課結束,我回宿舍吃午餐。再去學校上下午的課。
接下來為時兩年,將會像這樣,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吧,那念頭不經意竄過腦海,此時班導師在課後班會時間開口道。
「今天有事要跟大家說一下。」
自第三學期開始,老師不曾利用課後班會時間交代些什麼,頂多用來跟老師道別而已,班上同學全都露出不解的表情,盯著班導師看。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就在你們住的宿舍後面,那裡蓋了新宿舍。第二棟宿舍用來應付明年之後入學的新生,跟現在的多人房不同,基本上一人住一間。」
這句話在班上引起一陣譁然。
「新生可以一個人住喔……不公平欸。」
「那好,我退學重讀。」
「俺也要。」
「俺也是俺也是。」
棒球隊那夥人開始發牢騷,但班導師又補上一句話。
「目前的住宿生若想搬進第二宿舍,本校開放申請。」
大夥兒聽了頓時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又是棒球隊那幫人插嘴。
「真假!」
「俺要申請!」
「俺也是俺也是!」
他們開始吵鬧,此時班導師用堅定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不過──」
他先跟大家講清楚。同學們再次安靜下來。
「要入住第二宿舍,除了開放大家申請,還要將申請人的成績及其他項目一併考量進去,再做決定。換句話說,想住單人房,就要努力讀書。」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也就是說,要優待成績比較好的人。住宿生都不喜歡跟室友一天到晚處在同一個空間裡。
「日後會在布告欄張貼詳細規範,大家記得去看。今天的交辦事項到此。」
班導師朝大家宣告,課後班會時間隨之告一段落。有人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有人要回宿舍,同學們各自解散。我今天不用打工,留在教室裡,跟準備參加社團活動的棒球隊、足球隊成員聊天。
「可是,事後才說……太慢了吧。」
在脫制服的細川碎碎念。
「一定是多人房被大家抱怨,校方才趕快想辦法嘍。」
聽了他的話,足球隊的小笠原也邊脫制服邊講。
「喂,你們幾個!要脫去社辦脫啦!」
和田還留在教室裡,看著他們兩個大叫,旁邊的女孩也嘴下不留人。
「對啊!別讓我們看那種髒東西好嗎!」
「哪裡髒!我每天都有洗澡欸!看!」
大概想對娘子軍的惡劣評語做點反抗,細川手腳飛快地脫褲子,脫到只剩一件內褲。幾名留在教室裡的女孩大叫「討厭」。
「社辦那邊人擠人,我們在這換也是逼不得已的啊,醜女!」
小笠原撞見細川的英姿,學他脫到剩一條內褲。只穿一條內褲的他們轉眼一望,看向坐在旁邊的我。
「來吧,松永也一起。」
看的時候順便帶上這句。
「為何!?」
沒參加任何社團的我為何要脫。要是在這脫了,只有我會被人當成想脫就脫的變態啊。
「沒差啦,快脫。要給她們來個致命一擊。」
「對啊,松永。讓她們見識你的男子氣概。」
得意忘形二人組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拉起來,手朝我的褲子一抓。
「不要!」
我扭動身體抗拒,但他們的力氣比我這個不運動弱雞還要大,沒辦法擺脫那些鐵爪。
「快脫!」
「別掙扎,脫就對了!」
這兩人因我的抵抗顯得煩躁不堪。
「討厭,是BL……!」
待在教室角落的藝文社成員古田興奮地叫著。不是那樣啦。
「快脫!」
細川在逼我。
「不──要──啊!」
我抗命。
「脫他的皮帶!」
小笠原開始解我的皮帶。
「咦,直上3P!?太強了!」
古田根本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處在這樣的地獄裡──
「有夠白痴的……我們走吧,大家走!笨蛋!」
和田說完就帶著其他女孩一起離開教室。唯獨古田依依不捨地轉頭偷看這邊,但她最後還是跟著走人。
「呋!總算走了!那群不要臉的女人!」
「早知道就連內褲一起脫了。」
娘子軍一走?細川跟小笠原總算放過我,邊念邊換上棒球隊制服。都沒跟我道歉。
「我被玷汙了……」
我當場頹坐、嘴裡發出呢喃,但沒人理我,只是徒增寂寥罷了。
「對了,松永有去申請單人房嗎?」
細川在套隊服的袖子,突然朝我問話,這時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不是申不申請的問題,憑我的成績大概行不通吧。」
我答道。經過第一學期、第二學期,說起我的成績,目前大概是倒數前幾名。雖然還要看申請人多不多,但我肯定是第一批被刷的。
「松永,第二學期期末考,你世界史考幾分?」
這次換小笠原問我。
「只、只有五十分……」
數字太好記了,我可以馬上給出答案。
「搞屁,比我還高啊。」
細川說這話時咂了下舌。
「我贏你。雖然只高兩分。」
小笠原接著道。唉,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的是,這分數不可能輕易申請到單人房。
「可是,假如室友住進第二宿舍,另一人會怎樣啊?安排跟其他人住嗎?」
面對細川的疑問,不只小笠原跟我,連其他正在換裝的隊員也不約而同納悶起來。
「事到如今才要換新室友嗎……」
「搬家很麻煩欸。」
大夥兒開始道出心中的不安。話雖如此,多人房原則上必須跟其他人一起住,恐怕會變成那樣吧。
「那樣就糟了……高山那傢伙一定會跑去申請單人房。」
細川供出室友的名字,表情好苦。
「怎麼了?少了高山會出問題嗎?」
高山這傢伙傻傻的,但成績很好。若申請按成績高低受理,他肯定能住進第二宿舍。可是,平常細川老是抱怨室友高山太白目,他應該對此求之不得才對。
對於我的疑問,細川搖搖頭說「不不不」,接著大叫。
「要是那傢伙不見,高山商店就沒了!」
「這下糟了!」
我跟著大喊。
「事情嚴重了!」
「一定要阻止他!」
其他人也加進來嚷嚷。
高山可是出了名的「買一堆泡麵堆房間」,大家半夜肚子餓都會跑去找高山,向他買泡麵。他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高山商店」,昇華成彌補宿舍飲食缺憾的英雄人物。
「這下困擾了。就算讓高山再斷一次腳也要阻止他。」
明知高山在第二學期曾經面臨腳部骨折,我還是提出這種邪魔歪道的點子。
「不行,那樣沒辦法影響他的成績。要傷頭才行。」
「乾脆把他弄成拒絕上學的自閉兒好了。」
「那傢伙好像有網遊可打就心滿意足。」
「既然這樣,還可以把他養胖,讓他肥到出不了房間。」
諸如此類,大家開始說些自己想到的殘忍方案,越聊越起勁。
其實呢,我根本無所謂啦,但現在的氛圍讓我難以啟齒。說真的,我很少跟高山商店買東西。
不希望未來申請單人房──我只擔心這個。
事到如今才跟未來以外的人共住,我無法想像。好比細川和高山,雖然在宿舍裡會跟他們瞎聊,但突然對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室友了」,還是覺得有點尷尬。如果換更大的房間,三到四個人一起住,或許又不一樣,但如今對我而言室友非未來莫屬,換其他人頂替,令人有點厭惡。
「總之,不知道高山是怎麼想的。我去問問他。」
留下這句話,細川跟棒球隊成員一起去參加社團活動。過沒多久,小笠原等足球隊成員也離開教室。現場只剩我一個人,我開始慢吞吞地收拾、準備回去,這時教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開啟。
「啊。松永,你還在啊。」
和田拿著書包朝我走來。
「嗯。可是,我要回去了。」
無視我的回家宣言,和田朝本人的課桌上一坐。
「哦,好吧。陪我聊一下。」
她對我這麼說。
「咦──……」
我為這突如其來的插曲皺眉,和田看著我的臉,神情不悅。
「你有意見嗎?」
「不,那個、沒這回事。」
和田因我的辯解「哼」了一聲,繼續把話說下去。
「如何?跟沙耶處得還好嗎?」
她開始逼問我跟三好處得怎樣。
「嗯……還好,就那樣。」
答話時,我一直坐立難安,朝四周張望。除了我跟和田,沒有其他人。剛才跟和田在一起的女生好像都回去了,不然就是去參加社團活動。三好也是,今天很早就回去了。聽說最近迷上借宿舍廚房的一小部分製作和菓子。
「沙耶現在忙著做巧克力呢。」
和田說完聳聳肩。
「巧克力?」
「情人節要用的吧。」
「喔……」
真猴急,我邊想邊點頭。才一月半。距離情人節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沙耶只是試做一下,其他女生就想跟她學。現在每天都開點心教室呢。因為沙耶人很好。」
「哦……情人節啊。」
沒想到是基於這種理由。我早就知道三好喜歡做菜,會開始做點心八成是這方面的延伸。
「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一開始的出發點是做巧克力給你欸。你應該再高興一點吧?」
「咦,要送我嗎!?」
就為了我這句話,和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送你,要送誰啊……」
「可是,一般都會送人情巧克力,不然就是友情巧克力吧。我還以為是那個呢……」
「你啊,相關知識那麼多卻不知道有真愛巧克力這種東西。」
和田說得很傻眼。可是,我沒收過這種東西,也沒看別人收到,更沒看別人送過。
「就以為那是都市傳說嘛……」
我向和田解釋原委,只見她張口結舌。
「不會吧?」
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被雨淋溼的可憐幼犬。
「沒啦,都是傳說是我說笑的。不過,我真的沒看過嘛。」
「你不是說有三個姊姊嗎?既然這樣,情人節應該很熱鬧啊?」
「拿我家姊姊們跟尋常女性相比,對那些女孩子非常失禮。」
「好吧,夠了。」
聽我講家人的事有這麼痛苦嗎?和田別過臉,不想繼續聽下去。
「還有更重要的事啦!就因為你老是這樣,我也很擔心欸!」
和田說到這神情大變,朝屁股下的桌子一掌拍去。
「你知不知道……沙耶一直以來有多不安?」
「不、不安,為什麼……?」
想起未來在第二學期末跟我說過的話,我回問道。當時我得知三好疑似向和田抱怨我的事。所以總想著這天遲早會到來,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
「我說你,真的喜歡沙耶嗎?」
「這問題我也……」
問我喜不喜歡,答案是肯定的。雖然喜歡,但神經還沒大到敢在和田逼問這個問題時,問心無愧地說「嗯,我喜歡!」此外,我心裡還藏著不安定的要素,無法就此斷言。
和田改抓我的制服領口,狠狠瞪我。
「你要是敢惹沙耶哭,我可是會發飆的?」
「明、明白……!」
妳已經在發飆啦,想歸想,我能做的只有點頭再點頭。這舉動似乎讓和田消氣,她從鼻子裡哼了聲,先將我放開再盤起雙手。接著再次開口,過程中臉一直背對著我。
「對了……未來同學,他該不會交女朋友了吧?」
「咦!」
照理說和田不應該知道這件事才對,我不由得出聲。要說誰知道未來跟山城要的事,放眼整個學校,就只有我。當然,未來並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在教室裡也隨意提及山城要的事,基本上他們兩個會相遇,都是因為山城要參加校慶的緣故,班上不少人都親眼目睹未來主動找山城要攀談。
「不過,我不希望這件事傳入和田耳裡。」
雖然未來不介意,但他曾經這麼說過。
「假如非說不可,我會主動說明……你可別不小心說溜嘴啊。」
當時他還警告我。所以面對和田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為什麼……那麼想?」
總之先問問看和田再說,結果和田露出落寞的笑容。
「松永真的很好懂。沒關係,用不著瞞我。」
伴隨這句話,和田抬頭仰望天花板。
「我看得出來。因為我喜歡他。最近,他看起來好開心。」
就算和田那麼說,我也只能默默地傾聽。
「如果……你在為女友的事煩惱,不嫌棄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可以替我轉達這段話嗎?雖然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多管閒事吧。」
「……嗯。知道了。」
和田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我點頭答應,一面思考這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跟喜歡的人有某種程度上的關聯,還是說,她純粹只是替未來的幸福著想。
和田在暑假跟未來告白,自從未來拒絕她的心意後,兩人接觸的機會越變越少,大不如前。相較於剛被人拒絕的困窘情境,現在這樣還比較好,然而他們依舊無法回到從前,再也沒有一起出遊。
「我這個人,是不是不乾不脆啊?感覺很煩人?」
臉上掛著落寞的笑容,和田看著我,頭微微一歪。
「沒那種事吧。」
「……希望如此。」
我的答案讓和田呢喃出聲,她從桌子跳下,緊接著轉頭看我並換上充滿殺氣的表情,剛才那落寞的模樣彷彿幻覺一般。
「……你就別在那一個人扭扭捏捏了,可以跟我商量沙耶的事。」
她語帶威脅地說道。
「是。對不起。」
我弱弱地點頭。
「很好。那先這樣,拜拜。」
和田就此遠去,我目不轉睛地目送她。
到了晚上,我跟未來談到這件事。
運動社團的成員多半來不及吃晚飯,替他們做宵夜變成未來的例行公事,未來在準備煮高麗菜捲的高湯,位在身旁的我忙著用高麗菜包絞肉。未來供應的餐點分量大又便宜,跟「高山商店」並列為「織田食堂」,堪稱運動社團成員在飲食上的另一大命脈。
「是喔,和田發現啦……」
未來在試高湯的味道,嘴也沒閒著。
「我是不是該裝傻啊?」
對於和田,我等於是默認有這件事,我的提問讓未來搖搖頭。
「不,沒關係。和田會說那種話,表示她有十足把握,再說你不擅長說謊。」
「和田同學也說我很好懂。」
「不過呢,可能是看了你的反應,她才知道自己猜對了。」
未來邊說邊朝我瞥了一眼,他似乎在責備我,忙著處理食材的手頓住,我低下頭。
「這件事,是我不好。」
未來見狀苦笑以對,拿湯勺指指我的手。
「反省就免了,快點包吧。會趕不上喔。」
「是,主廚。」
平常多半選可以快速準備龐大分量的菜色,今天卻難得做些費力的料理,由我們兩人包辦。
「不過,為什麼選高麗菜捲啊。」
我邊工作邊問,未來答話時語帶嘆息。
「他們最近找我抱怨,說菜色都沒變……還有,某些人說偶爾也想大口吃肉。」
「做漢堡肉不行嗎?」
「又煎又烤很麻煩。端出冷掉的肉肯定會遭人投訴。」
「最近的客人真難伺候。」
「真的。我都薄利多銷了。」
超過一半的絞肉被我用高麗菜包好,這時未來拿一束還沒煮過的義大利麵走回來。
「咦,今天還附義大利麵!?」
我吃驚地暗道『飯都煮了,莫非還要再加一道麵食』。
「不是啦,要這樣用。」
未來說著便從那把義大利麵中抽出一根,將它插進高麗菜捲裡。
「多出來的部分再用剪刀剪掉。這樣就不會煮塌啦。」
「好聰明。」
「這是常識。插牙籤不方便吃,比用培根或瓠瓜條捲還要來得簡單,又經濟實惠。」
未來用義大利麵逐一戳刺我捲的高麗菜捲。插完再找個深鍋,於底部依序鋪上那些捲子,將它們排紮實。接下來就等這些高麗菜捲煮透。
「其他菜色呢?」
平常大多會準備兩道,今天卻只做了一道菜。我好奇地問著。
「今天只有這些。光肉就超過預算了。但這樣他們可以大快朵頤,就算了吧。」
未來笑著說。
等那些餓鬼運動社團成員回來的空檔,我和未來一面確認鍋子底下的火候,一面話家常,聊著聊著,話題轉向今日班會時間得知的第二宿舍相關配套措施。
「未來,你有去申請第二宿舍嗎?」
未來品學兼優,去申請肯定能過。
然而,未來卻誇張地聳肩。
「不用了,太麻煩。還要搬東西過去。」
他想都不想就答了。
「既然要蓋單人房,一開始蓋成那樣不就得了。這樣的話,我進來就讀就不用搞得那麼辛苦啦。」
未來是女兒身男兒心,對校方來說也是難解的問題吧。未來還說,要是跟我開誠布公(正確說來是校長對我爆料)繼而引發歹念,那可就糟了。我被選上才陷入眼下這種窘境,心情很複雜,不過,至少我不曾動過對未來霸王硬上弓的念頭就是了。就算我付諸行動,我的身體也沒他強壯,恐怕會被他反過來教訓一頓。
「不過呢,我對現在的環境沒有不滿的地方。比起長時間獨處,現在這樣的環境更輕鬆、更開心。」
發現自己被接受,有未來那句話,比什麼都開心。但同時又有罪惡感。只要我還喜歡未來,我就一直在背叛未來這份心。
「啵啵啵」的聲響傳來,煮高麗菜捲的高湯在沸騰,反覆奏出規律的音調。未來過去確認鍋中物。
「啊,對了。我下次會帶要學姊去NANMU。她還想再去。」
他說話時眼光沒有轉向我。
「這樣啊。」
我回答時也沒有看未來。
「我跟她講新年宴會的事,她覺得很有趣。說你是松永正樹的兒子,西園幽子出席那個松永正樹辦的酒會,而她是西園幽子的表妹,交往對象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她認為我們幾個很有緣。」
「的確是呢。」
回答時,不知為何,我想起三並先生。他說這個月會來廣島,卻遲遲沒有聯絡我。
「話說回來,你記得三並先生嗎?」
未來因我的問題歪了歪頭。
「咦……誰啊?」
「西園幽子的男朋友。」
這答案一出,未來就不感興趣地回我「哦……他叫那個名字啊」。
「三並先生這個月可能會來廣島。他要跟我見面,未來也一起嗎?」
我本來要等詳細日期確定再跟未來說,但順著話題趁現在講也行,改變主意後,我徵詢未來的意見。
「你說的那個,西園幽子也會一起去?」
未來立刻拿這句話反問我。
「不確定耶,我沒問這方面的事。」
「不,大概不會來吧。會來的話要學姊早就知道了。」
的確,假如西園幽子從東京來廣島,照理說應該會跟親戚山城要約出來見面才對。那樣一來,三並先生就不會提出要求,希望我帶他參觀廣島。
「那我不去了。對男人沒興趣。」
未來冷淡地繼續說。
「再說,總覺得有點……尷尬。我在酒會上對西園幽子說奇怪的話……搞不好她私底下很氣我。」
「也是啦,你當著她男友的面告白。」
我拿話調侃他,未來則按住眼頭垂首。
「那是我一時失態……失常了,超緊張……」
「不過,三並先生感覺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心胸狹窄的人不可能跟那個老爸往來,聽我這麼說,未來搖頭道「不不」。
「像他那樣的人,其實很會吃醋,又執著。」
他笑著說。
「是嗎?」
「總之,就算不是這樣好了。那個人沒必要跟我見面。你是松永正樹的兒子,他才想見你吧。畢竟平常都受你父親照顧嘛。」
我認為未來說得有幾分道理,讓我無法繼續談論這件事。
「好。應該煮得差不多了吧。」
未來拿湯勺慎重地撈起一個高麗菜捲。
「四郎,小碟子。」
我照他的指示從碗架上取出一個小碟子再折回原處,未來將高麗菜捲放上去。
「來試味道吧,試味道。」
他放完揚起一抹笑容。用筷子將它分成兩半,分別送入我們兩個口中。
「嗯,好吃。」
「我煮得真好吃。這樣就沒人敢抱怨了吧。」
才在互相分享感言,餐廳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未來則帶著微笑站起。
「來得正好。上工啦、上工。」
「是,主廚。」
就這樣,當天也賣出合計二十人份的高麗菜套餐。無論味道或分量都頗受大家好評,唯獨細川有話要說。
「搞什麼。不是番茄喔。」
他有點不滿,看著端來的高麗菜捲碎碎念。
「番茄?這是高麗菜捲喔?」
人在廚房的未來開口道。
「說到高麗菜捲,就要配番茄湯啊!」
不知為何,他這次沒有用當地口音。
「……高麗菜捲,一般都是用法式清湯吧?」
未來語帶不安地問我,我點點頭。
「我家是用那樣沒錯。」
「松永家是那樣,但我家都用番茄喏!這不是高麗菜捲!」
看細川如此堅持,未來有點火大。
「那好。你就別吃了。」
他說完就離開廚房,來到細川身邊,想收回出給細川的份,但細川牢牢按住它。
「我又沒說不吃。」
「那就別抱怨……去店裡點高麗菜捲,如果不是用法式清湯熬煮,有人會當奧客,硬說這不是高麗菜捲嗎?」
未來說這話時一副傻眼樣,我聽了朝細川繼續說。
「這是在吃霸王餐,很惡劣的那種。」
「細川你太壞了。」
「好吃就好,加什麼都行啦。」
「說想吃肉的就是你啊。」
已經在吃高麗菜捲的隊友開始責怪細川,細川只好低頭。
「……對不起。」
他朝未來小聲道歉。
「知道就好。哪天我心情不錯,就拿番茄來熬湯。吃起來是什麼味道,我也很好奇。」
騷動過後,細川也開始吃高麗菜捲,但吃起來還是跟想像的有落差。
「很好吃……可是跟媽媽煮的不一樣……」
他疑似小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旁邊的人剛好聽到,後來有段時間,細川都被人叫「媽寶」,但那件事不重要。
高麗菜捲之夜過後,時隔數天,三並先生發簡訊給我。
「抱歉這麼晚才聯繫你。我會在這星期的週末過去。星期天的中午時分,有空的話見個面吧。若你有事,請不用勉強配合。」
星期天一到,我通常會去NANMU打工,所以那天沒排其他活動。我發簡訊問廣美小姐「星期天,東京的友人好像要來這邊,打工日可以改到星期六嗎?」,似乎沒什麼問題,同意信很快就回了。
「沒問題。期待你的造訪。」
我回三並先生這封簡訊,想說還是跟未來講一下好了,就問他那天是否有安排活動。
「我那天準備跟要學姊約會,騰不出時間。」
未來笑著回應。
就在同一個日子裡、地點是廣島,我要跟西園幽子的男友見面,未來去跟西園幽子的表妹約會。
緣分真是奇妙。事實上,覺得我們有緣,讓我遲遲無法放下對未來的戀慕。
10
「剛開始收到松永先生給的名片,我嚇了一跳。」
三並先生笑著說。
我看過老爸的名片。老爸的名片只寫了「松永正樹」。當然,背面印有地址跟電話號碼等等,但正面什麼頭銜都沒印,只印「松永正樹」。就這樣。
之前三並先生給我名片,樣式一模一樣。
「所以我就學他。總覺得印頭銜很丟臉。」
他說完難為情地笑了。
我倆約在鄰近和平公園的河岸咖啡館二樓。實際碰面反倒不知該聊些什麼,就自然而然聊起共通話題「我家老爸」,三並先生還談到老爸的名片。
「來廣島取材……你在查什麼?」
我想起三並先生來廣島是為了取材,問題一出口,三並先生就拿起咖啡杯。
「有個女演員是廣島人,叫熊野麗華,你知道嗎?」
他朝我問道,但我的反應只能說是一頭霧水。
「抱歉,我沒在看電視……」
「不會,沒關係。知道有這個人就好。她這次要出類似自傳的作品。公布孩提時代的往事等等,大概這種感覺。」
能出自傳,表示只有我不認識,其實是相當知名的女演員,我應了聲「是喔」,要三並先生繼續說下去。
「總之,我在當她的影子寫手。但我不清楚廣島的事,才過來調查。」
三並先生說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影子寫手,真的有這種工作啊。」
「基本上,某些人想寫卻寫不出來。或是沒時間寫,不知道該怎麼下筆。得找人替他們寫。」
不知道這個熊野麗華算哪種類型,我心想,但三並先生並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他放下杯子,轉頭朝背後看去──也就是窗外。窗外隔著一條街道,街道緊鄰河川。河川對面就是和平公園。最近一年來我好歹有記住「和平公園」這個名字,卻不曾涉足。
「好棒的城鎮,住起來似乎很舒服。」
維持回首眺望窗外的姿勢丄二並先生喃喃自語。
「是啊,住起來很舒適。不會過度繁華,慢活感恰到好處。」
對我的感想頗有同感,三並先生重新看向我。
「對了……事後東雲相當扼腕。」
他突然聊到這件事,我一時間沒想到「東雲」是誰。但我的記憶立刻回溯,想到她就是西園幽子。
「你說扼腕,為什麼?」
我朝三並先生提問。
「你那個朋友,叫未來……對吧?他自曝交往對象是東雲的表妹,東雲卻沒機會聊這方面的事。所以她不確定能不能直接問本人,說她為此煩心。」
這麼說來,好像是那樣沒錯。當初聊到此事,未來話中用了片假名犯規。因此西園幽子替未來擋下罰酒,酒會在亂七八糟的情況下散會。
「原來她會在意這種事啊。」
在我看來,西園幽子給人恬淡的印象,出現上述反應著實令人意外。
「她喜歡聽別人的愛情故事。以前她聽完,還把聽來的戀愛故事寫成小說。」
「你是說《戀愛學舍》嗎?」
未來很喜歡西園幽子,我也隨之讀過幾本西園幽子的作品。我舉出其中一本書的名字,三並先生點頭。
「對。你看過?」
「未來那傢伙很喜歡,有跟他借來看過。」
「當時還在讀高三,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我們兩個一起去採訪。向朋友打聽這類經歷,聽了不少故事。因為東雲當時已經是作家了。」
三並先生跟西園幽子,兩人交往將近十年,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但就讀高中就開始取材,實在很厲害。
「你們交往的契機是什麼?」
也不知道這問題方不方便問,但我很好奇就問了。三並先生微微地歪了歪頭。
「你看過《孤獨之器》這本嗎?」
他反問我。約莫秋季時分,未來曾將那本書借給我。見我頷首,三並先生續道。
「就跟書裡寫的差不多。」
「咦,原來是這樣?」
老實說,詳細內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我依稀記得,書裡以女性的第一人稱視角出發,描寫她如何愛上一名男子。
三並先生臉上泛起微微的笑靨。我不清楚他為什麼笑,但三並先生啜了一口咖啡,吞下那口咖啡的他接著說道。
「橫跨十年的約定,終於實現了。」
這句話挑起我的好奇心,讓我追問它的意涵。三並先生沒有推拒,將他跟西園幽子交往的契機鉅細靡遺講明(其實我沒看過那本──我想,他也考量到這層可能性吧)。
女友當時已是作家身分。她守著這個祕密。三並先生偶然發現這個祕密。為了寫長篇小說,她希望三並先生假裝跟自己交往。不料到頭來他卻動了真感情。在那之前,三並先生一直愛著哥哥的戀人。
「《孤獨之器》算是虛構作品。某些事沒寫出來,但真相差不多是那樣吧。」
聽到這些話,我實在無法置身事外。
「那麼,三並先生剛開始跟西園小姐交往時,並不喜歡西園小姐吧?」
隨著疑問脫口而出,三並先生默默無語地凝望咖啡杯,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輕輕地頷首。
「嗯,算是吧。我太喜歡哥哥的女友……甚至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喜歡上其他人。這樣想才算誠實,否則就顯得虛偽,只要自己永遠誠實下去,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當時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甚至有種錯覺,認為話裡的主角就是我。見我保持沉默,三並先生再次開口,繼續說道。
「因此,一開始我並沒有對東雲抱持特殊情感。頂多只到『其實她滿可愛的』,就這樣而已。可是,我們相處的時間太長。等到我驚覺,心已經在她身上了。」
我要拿取咖啡杯的手霎時頓住。三並先生的故事,確實與我的處境類似。尤其是他心有所屬,卻跟其他女性交往這點。我現在喜歡的人是未來,卻跟三好交往。
不過,三並先生提到他對西園幽子的感情有何變化,區分起來,比較貼近我至今對未來抱持的情感。
我一開始也是,並未對他抱持特殊情感。可是,沒錯,三好先生說對了,我們也一樣,相處時間太長。
「請問……你哥哥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當我回過神,問題已經出口了。三並先生頓時用詫異的眼神看我,但最後還是語帶苦笑地說明。
「是很可愛的人。人很好……她現在已經是我的嫂子了。還沒嫁進來之前,她就好像家人,常進出我家。不過,她有點少根筋,比較不懂得察言觀色吧。我們很親密。她太喜歡哥哥,將我當成親生弟弟對待,因為她跟我太親近,我才對她動情。如果我喜歡的人不是她,也許能早點忘記,如今我仍不免這麼想。」
我認同。
他說的,我懂。那跟我對未來的情感是一樣的。
「你說的,我好像能理解。」
聽我這麼說,三並先生看著我,瞇起眼睛。
「……跟你說這種話,如果造成你的不快,我很抱歉。」
三並先生突然先向我道歉並事先告知,我調整姿勢坐正,定睛凝視他。
插圖011
「是……?怎麼了?」
「四郎同學……以下只是我的推測,你是不是喜歡未來同學呢。」
我驚訝不已。然而悶不吭聲太不自然,我張開嘴試圖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半句話。
「你怎麼──」
最後脫口的,是這個。再也沒有後續。
我肯定一臉慘白。感覺得到,身上毫無血色、渾身發抖。我嚇得不輕。第一次有人直指要害。是局外人。加上今日,我甚至只跟他見兩次面。
枉費我瞞到今天。
「剛遇到你的時候……感覺跟以前的我有點像。個性完全不同,外表也不像,連我自己都感到納悶。一開始,我以為是你對爸爸抱持的自卑感使然。我哥也讓我有很強烈的自卑感。可是,看你對松永先生的態度,聽你闡述對松永先生的看法,就覺得你跟我不一樣,不是出於那種自卑感。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答案。看是不是我會錯意,或者我猜對了。」
三並先生講完就別過臉不再看我,接下來的話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畢竟我也一樣,有好長一段時間,喜歡上不會有結果的對象。」
在他看來,似乎把我的沉默解釋成默認。
不是的。
我在心裡大叫。
不是的,不是那樣。我想的……不是那樣。
要快點否認才行。否認他的看法,一笑置之。就算我這麼想,話還是出不了口。有如被人下了奇怪的咒語,嘴巴和舌頭都無法隨心所欲活動。
「那個……不是、的。不是你想得、那樣……我……」
我拚命擠出那些字眼,卻只能勉強說到這。這下等同承認。看我這樣,三並先生微微一笑。
「不是也無妨。抱歉,說了奇怪的話。不過,倘若事實真是如此,我認為這樣也沒關係。不用否認,沒關係的。」
臉上掛著笑容,他繼續說道。
「喜歡上一個人,就像重力。無法違逆,反抗它只會向下墜落。」
接著那句話,三並先生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我果然沒辦法像松永先生那樣,做出更完美的比喻。」
結果,我既不能徹底否認,又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只能默默地低著頭。
「要不要散個步?」
三並先生都這麼說了,我點頭答應。繼續在這待下去好難受,就在那一刻,這種感覺開始萌生。三並先生或許發現了,才給我方便。我打算去拿放在桌上的帳單,而三並先生趕在我之前拿起那張單據。
「沒關係。我來付。」
大自己十歲的人做出提議,我也不好堅持,就乖乖接受他的好意,向他一鞠躬。
「抱歉,那麼,要讓你破費了。」
「別在意。松永先生替我出得更多呢。」
從店面離去,我們走在河畔的街道上。氣溫低,但陽光充足,走一走就不覺得冷了。
「啊,對。我差點忘了。」
三並先生突然停下腳步,邊說邊從肩上的包包取出一個信封,將它遞給我。不清楚內容物的我猶豫該不該收──
「這是松永先生給的。他說忘記發紅包給你。」
三並先生出聲解說。我朝他點頭致意,同時收下信封袋。真稀奇。老爸很隨興,常常不發紅包。
「他說你一個人生活,總會添購一些東西。」
說完,三並先生呵呵地笑著。
「還有,他要你別告訴媽媽或姊姊們。」
他補上一句。
「抱歉,讓你費心。」
老爸叫人跑這種腿未免太亂來,感到歉疚的我向三並先生道歉,三並先生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再度邁開步伐。
「好像有個地方叫和平公園?可以去那邊看看嗎?」
「好。可是我也沒去過,沒辦法替你導覽。」
「沒關係。我只是想大概看一下。」
我將收到的信封塞進口袋裡,走在三並先生後頭。三並先生走在前頭,看著他的背影,我心想「這個人也是大怪咖」。出來旅行特地跟我見面,到底有什麼樂趣啊?假如我是可愛的女孩子,那就另當別論。兩個大男人像這樣約出來見面,一起消磨時間,哪有什麼好的。
話雖這麼說,我仍在新年酒會上受三並先生照顧,他都主動邀我見面了,不該踐踏他的好意。
「你一個人來廣島嗎?」
雙方一直沒有對話太過沉悶,我找問題問他,三並先生則搖搖頭。
「不,跟編輯一起來的。」
他答道。
「有個作家住在廣島,他現在去找對方商量事情。」
這話讓我有些吃驚。
「沒想到作家到處都有呢。」
我將心中的話說出,只見三並先生語帶苦笑地回應。
「就是說啊。姑且不論作家的定義為何,每年都有新人問世。前人依然健在,晚輩盡出……像我這樣的人,為了存活下去,必須死命掙扎。」
雖然身邊有老爸這個疑似在走作家之路的人,但他應該算是特殊案例,那種人肯定不多吧,然而仔細探究,世上的書琳琅滿目,每一本配一個作者。或許出乎我的意料,他們的人數並不算少。
好比現在,身在我眼前的三並先生也是作家之一。
「我對這個領域的事不是很清楚……西園小姐她……那個,是很厲害的作家嗎?」
好奇之餘,我向三並先生詢問。只見三並先生點頭道。
「每個人對作品的好惡不同,不方便評論,但她能光靠寫小說過生活,這樣就很厲害了。我的收入勉強維持在基本生活水平線……但還算過得去啦。」
他答話時露出自嘲的笑容。接著看向再一下下就能走到的公園,嘴裡說著。
「但我想,是時候該做些了斷了……從各方面來看。」
聽起來三並先生的收入似乎不如西園幽子。兩人在交往沒錯,但這樣的關係反倒辛苦。
我呆呆地想著西園幽子跟三並先生的事,腳步沒有停歇。
綜觀三並先生跟女友的關係,跟我現在的處境有幾分類似。不過,對我來說,西園幽子究竟代表誰呢。
是未來,還是三好?
不知不覺間喜歡上她,由此看來,三並先生心目中的西園幽子,等同我心目中的織田未來。可是換成另有喜歡的人卻跟她交往,從這點切入,西園幽子之於三並先生形同三好沙耶之於我。
「啊,先暫停一下,抱歉。」
走在前方的三並先生突然出聲並停下腳步,從身上的外套暗袋取出智慧手機。撞見這一幕,我隨之停下腳步。
「是……你那邊已經結束了?」
三並先生朝話筒另一頭問道,我看了直覺認為對方是剛才說的編輯。
「我現在在和平公園附近。相川編輯,您現在在哪?」
除了朝四周張望,他繼續講電話。比起跟我聊天的時候,他的臉多了幾分精悍,儼然是名「幹練的男性」。
「了解。那我過去找您。」
吁了一口氣,一面將智慧手機收回暗袋,三並先生面帶苦笑地看我。
「抱歉。編輯叫我過去。結束的時間點比預定要早。」
我已經猜到了。
「沒關係。請別在意。」
說完這句話,我低頭致意。
「謝謝您。讓您破費請客。還有──」
話說到這,我煩惱了一會兒。那件事該說嗎,還是別說比較好?但我最後還是決定說了,並抬頭定睛凝望三並先生。
「謝謝你告訴我那些。」
伴隨一抹微笑,三並先生頷首回應。
「嗯,我也要謝謝你。」
他說要趕過去,對我致歉再向我道別、說就此分道揚鑣,對此我也沒意見。
「那麼,等你哪天來東京,記得聯絡我。我有到廣島來,也會聯絡你的。」
「好。」
「還有,有事想找人商量,隨時聯絡我沒關係。若你不嫌棄的話。」
「……好。」
我盯著遠去的三並先生,看了一陣子。三並先生跟我碰面是否有所斬獲,我不得而知。但我似乎多了些收穫。
後來,我獨自一人在和平公園內散步。除了各處擺放類似紀念碑的物體,其他部分比想像中更加貼近一般的公園。綠意盎然、占地寬廣,在此散步令人心情舒暢。下次帶三好過來吧,我邊想邊看手機確認時間。時間逼近五點。跟三並先生道別的時刻約在四點左右,表示我晃了大約一小時左右。
我打算回宿舍,正要向公園出口走去──
「四郎。」
那時,有人叫我的名字。轉頭一看,原來是未來站在那。一旁還多了個山城要。
「你一個人嗎?三並先生呢?」
未來問話時不忘朝我靠近,我做出回應。
「他好像有公事要處理,已經走了。」
「什麼嘛,這樣喔。」
他說著便看向山城要。
「要學姊,妳還是想見他吧。見侑子小姐的男朋友。」
山城要輕輕地搖頭以對。
「沒關係,以後會見面的。」
她綻放微笑。
「我想,侑子會跟那個人結婚吧。」
看他們兩人你來我往,我不免覺得尷尬,因為不小心碰上他們的約會場面。自認不該繼續待下去的我出聲。
「那個,既然這樣,我就先……」
我丟下那句話試圖走人,此時未來叫住我,他說「等等,四郎」。
「要不要去NANMU?」
「咦,我今天不用打工。」
「去當客人啦。我邀要學姊一起去,結果她說挑你在的那天會比較開心,剛才說的。後來我就碰巧找到你啦。」
「不,可是那個、好像不太好。會打擾你們約會吧。」
聽我這麼說,未來伸手圏住我的脖子。
「怎麼啦,難得你會注重小細節。沒關係啦,要學姊也想跟你聊聊。」
未來說完看向山城要,歪頭問她「對吧?」山城要則點頭微笑。
「四郎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去?跟侑子相遇的情形,未來很少提起。」
那句話讓未來臉上閃過微妙的神色,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你可別多嘴啊。」
未來吐出的氣息落在耳邊,讓我不由得咬緊牙關。他的胸就壓在肩膀上。那對胸部被人用力壓緊,觸感與男人的胸膛並無二致。但我曾目睹未來的豐腴酥胸數次,開始想像它們,在腦中勾勒那份柔軟。
「……我知道了,走吧。」
甩開未來的手,我同時補上這句。
「可是,你們先等一下。我確認看看,看那邊是不是還有空位。」
話一說完,我就打NANMU的電話。差不多到營業時間了。她應該在店裡。
「你好,這裡是廣島燒店NANMU。」
不出所料,廣美小姐馬上就接電話了。
「啊,我是四郎。廣美小姐,今天應該沒人預約吧?」
其實很少有人預約,但偶爾會有一整團的客人或大家族將店內坐滿。保險起見,我才想確認一下。
然而那都是藉口,我只是不想馬上跟未來、山城要走在一起罷了。我的心臟還在怦怦跳。如果是平常的我,也許能冷靜些,但三並先生前不久才看穿我的真實面,那份震驚或許還未消弭。
「預約?沒啊?怎麼了?」
發現打電話的人是我,廣美小姐換上有些慵懶的嗓音。剛才八成在店內打瞌睡。
「那好,等一下共三個人過去。有我、未來,還有未來的女朋友。」
「咦,未來的女朋友?你說什麼!?頭一次聽到!」
廣美小姐突然進入興奮狀態,她的反應讓我大聲叫嚷。
「總之,我們會過去!幫我們留三個位子!」
我喊完,二話不說掛斷電話。要是我陪廣美小姐聊下去,不曉得要花幾分鐘。
「她說沒問題。」
我說話時望著未來和山城要。
「你啊,這種時候特別可靠呢。」
被未來這麼一說,我發出嘆息。
「她大概是想,可以逼我上工吧……做白工。」
我以客人的身分光顧,廣美小姐不用送我回宿舍,到時會邊顧店邊喝酒吧。肯定會喝到醉茫茫。到時她就會──
「討厭啦四郎,你來弄。我不行了。」
──就會說這種話兼罷工,跑去坐吧檯的位子。
「大不了我一起下去幫忙囉。」
未來這話博得山城要一笑。
「啊。未來做的菜,我滿想吃吃看的。」
「我做菜手藝一流喔。對吧,四郎?」
「對啊。比我厲害多了。」
我們朝車站出發,沿途順便聊天。
有時,我會偷看山城要。心想「她還是那麼美」。表姊西園幽子也是美女,但我覺得山城要更美。
未來也常被人評為帥哥,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活脫脫是對俊男美女。甚至讓同行的我自慚形穢。
當我們抵達NANMU已逼近六點,為了招呼其中一名常客前田,廣美小姐已經喝得醉醺醺。比預期還早好幾倍,她立刻命我進櫃檯,在煎廣島燒的時候,我陪未來和山城要聊天。期間其他客人陸續出現,忙著招呼那些客人,我開始沒空陪他們兩個,但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輕鬆愉快。
「未來~這個大美女,你從哪拐來的呀。臭小子、臭小子!」
廣美小姐跑去糾纏未來,未來則笑答:
「正好相反,是我被人拐走啦。」
那句玩笑話跟著脫口。至於山城要,她笑咪咪地望著他們,看他們互動。
差不多了,我看著逐漸煎熟的廣島燒,在心裡暗道。
聞到略為焦脆的餅皮發出香氣,我拿鏟子將廣島燒翻面。這道工序已經熟到不能再熟。
「你的動作好漂亮。」
山城要看著我,佩服地說道。
「謝謝。」
接在我的應答聲之後,廣美小姐舉起裝調酒的啤酒杯。
「那還用說!教的人會教嘛!」
她拿著杯子嚷嚷。這時未來起身。
「好!那我也該幫忙了!」
這話一出,店裡頓時熱鬧起來。
未來做起菜單上沒有的起司蛋包飯,將它端向山城要,廣美小姐從旁偷嘗,立刻豎起大拇哥。
「採用。再給我食譜。」
扔下那句話,她當場睡死。
事情比想像中還慘,慘兮兮。結果幸虧有未來幫我,關店的收拾工作得以提早結束。
「抱歉啦。」
未來邊擦玻璃杯邊道歉,我朝他回話。
「沒關係。常有的事。」
說完,我看向正在幫忙擦桌子的山城要。
「剩下的,我來就好。你送要學姊回去吧。」
山城要說「現在還早沒關係」,但我拿「讓不相干的人做太多會害我被罵」這句話說服她,未來也應道「好吧。那剩下的就交給你了」,跟山城要結伴踏出店門。
等一切收拾妥當,時間早就超過十一點了。
「廣美小姐,我都收拾好嘍。」
廣美小姐趴在櫃檯上睡覺,搖肩膀也只換來「嗯、嗯」的呻吟聲,沒有醒來的跡象。又不能丟下她回去,所以我就待在廣美小姐身旁,開始操作手機。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和平公園。下次一起散步吧。」
我試著傳這封簡訊給三好。大概睡了吧,三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信。
「廣美小姐。」
我再次搖動廣美小姐的肩膀。
結果廣美小姐好像睡傻了,整個人趴到我身上。
「喂……!?」
我慌了手腳。
「四郎……對不起唷。」
廣美小姐在我耳邊輕喃,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哭。吐在耳朵上的氣息帶來麻癢感。廣美小姐柔嫩的胸脯就頂在肩膀上。
我心跳加速,一方面又冷靜地感受這一切。
對,只是因為我跟未來過於親密吧。
所以才喜歡上他。
假如最先跟我親近的人是廣美小姐,我可能會愛上她也說不定。那是因為,就好比現在,碰到廣美小姐的肉體令我心中小鹿亂撞。
三並先生的話重回腦海。
『可是,我們相處的時間太長。』
沒錯,大概吧。一定是的。
「對不起唷,我是……這副德行。」
廣美小姐又說第二遍。我面露微笑,想辦法拉開廣美小姐。
「我不介意。廣美小姐,請給我店裡的鑰匙。等店鎖好,會丟進信箱裡。」
廣美小姐「嗯……」地低吟一聲,從穿了沒脫的圍裙口袋拿出鑰匙,再交到我手中。邊注意不讓廣美小姐從椅子上跌落,我一面起身。
「那我回去了,晚安。」
廣美小姐只舉個手當作是對我的回應。照那個樣子看來,等一下就會清醒吧。
我離開店面再把鎖鎖上,依約將鑰匙放入信箱。慎重起見,我發簡訊給廣美小姐。
「鑰匙放在信箱裡。」
以上是送信內容。
現在這個時間,勉強還能搭到電車,我搭上電車前往西廣島,下車後已經沒公車可搭,我就用走的。
許久不曾獨自一人走上漫長夜路。往常頂多一個人爬通往宿舍的坡道。
夜風令我縮起身子,我自言自語,嘴裡說著「就這麼辦」。
我喜歡未來。但那是因為,我跟未來相處的時間太久。這件事:必須做個了斷。
隔天我提出申請,希望搬進第二宿舍。
正因為喜歡,才選擇放手。
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起碼的抵抗。
11
自入學前進駐宿舍以來,這是第二次造訪校長室。
當時突然被人要求去校長室一趟,我搞不清楚狀況,直接照辦(在那聽說未來的祕密)。至於這次叫我來,理由我大概猜到了。
校長只會出現在開學典禮和結業式上,跟初次見面的情況一樣,他威嚴地坐在皮椅上,靜待我的到來。
「坐吧。」
一進到校長室,校長就要我入座,但我沒有乖乖聽話,而是來到校長面前,朝他開口。
「我想應該不會說很久,在這就行了。」
我的話讓校長沉默一會兒,但他還是垂眸發出小小的嘆息聲。說話時目光又挪到我身上。
「聽說你申請搬去第二宿舍。」
我點頭,心想他果然要談這件事。提交申請的日期是星期一,隔天星期二特地透過班導把我叫去,就算我不去想也心裡有底了。
「有什麼問題嗎?」
待我問出口,校長便微微地歪過頭。
這個校長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清楚。是好是壞、能幹或者駑鈍。看他在開學典禮和結業式上的說話方式,感覺是冷酷的人,但我不確定那是否就是真實的他。
我只知道,未來的問題是女兒身男兒心,這個人願意讓他以男性身分入學,同時盡其所能給未來特殊待遇。知道比起我這種平庸學生,他更願意體諒未來。
「織田同學,他知道這件事嗎?」
校長問我,我則搖頭回應。
「不,我還沒親口對他說。」
聽了我的回答,校長再次嘆氣。
「只有你住進第二宿舍會發生什麼事,你應該心裡有數了吧。」
「……是,有點概念。」
喀喀幾聲,校長動起骨節分明的手,在看似昂貴的木桌上敲了幾下。也許對我這次的行動頗有怨言吧。至今我以未來室友的身分,幫他保守祕密。這次我那麼做,就算別人當我放棄該職責也不能怪他。
「你跟織田同學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打破沉默,校長問得很唐突。
「不。並非如此。」
沒發生任何……事情。對,清清白白。
只不過,為了確保今後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反而得和未來告別。但我不打算跟校長明講。要是我講出來,他就會發現我目前正面臨什麼樣的狀況。
「尊重學生的自主權為本校方針,照方針走不該封殺你的選擇……不過你應該明白,考量織田同學的處境,無法依你的喜好行事。」
「是。」
「你可以先跟織田同學商量一下嗎?若你跟他達成共識,兩人都希望搬進第二宿舍,我們也會進行審核的。」
照理說應該這麼做才對,我也知道。
先去跟未來商量才是最妥當的。
但我沒這麼做。而是先考量自身意願,擅自決定,提出入住第二宿舍的申請。
要是跟未來商量,肯定無法下定決心。
「別這樣,你再想想看。跟之前一樣,和他好好相處吧。」
聽到這種話,我差點當場頷首道「嗯,說得也是」。
「……我知道了。」
而面對校長,我點頭並給出答覆。
校長說得沒錯,遲早要跟未來攤牌,的確是這樣。若我如願以償住進第二宿舍,未來那邊就會多出新室友。要對那傢伙隱瞞祕密是不可能的。
「還有一件事。這是大前提,就老實告訴你吧,以你現在的成績要住進第二宿舍很困難。」
提出申請前,我看過貼在教室布告欄上的施行要點。能住進第二宿舍的只有十名。會按申請人的成績高低篩選。我的成績都是吊車尾,申請時早就知道通過的機會渺茫。
「就算是那樣也沒關係。我會盡力而為。」
我的回答又讓校長小聲嘆息,他垂下眼眸告知。
「……話就說到這。」
我點頭致意,接著就離開校長室。
回到教室,未來難得跟幾名學生一起留在裡頭。
「……怎麼了?」
課後班會時間我接獲指示,「班會結束後請松永去校長室一趟」。未來也發現事情不對勁。
「等一下再跟你說。」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邊答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一扯上校長,未來似乎也猜到幾分。
「……好吧。」
他答得不怎麼爽快,不等我收拾妥當,逕自離開教室。
「怎麼啦,松永。你跑去當色狼啊。」
高山在教室一角跟幾名同學一起玩手遊,問話時並沒有看我。我帶著塞了課本跟筆記的書包,朝高山靠去。
「我去申請第二宿舍,結果被罵了,他們以為我瘋了。」
我說些玩笑話。
「跟我說,憑我的成績不可能,腦袋裝糨糊。」
聽到這些,跟高山一起打電玩的其中一人開口道──
「你好積極喔。我可是一開始就放棄啦。」
他不忘附上一抹苦笑。
「我也放棄了。成績排前十名根本不可能啊。」
另一人也插話。
「高山你呢,有去申請嗎?」
我朝高山提問,只見他微微搖頭。
「一開始有這個打算,後來不想了。」
說到這,高山突然笑了出來,露出淡淡的嘲諷笑容。
「細川跟其他棒球隊的成員說了。少了我,這座宿舍就完蛋了,還說我是這間宿舍的太陽呢。」
看樣子那幫人為了留下高山商店,祭出吹捧高山大作戰。話說那種稱讚法也太隨便了,但高山好像滿爽的,目光拉離遊戲畫面,看向遠方。
「沒了我什麼都辦不到,這些傢伙真叫人頭疼啊……」
大概是某動畫的臺詞吧,雖然不清楚但他說這話不帶鄉音。
「哦──這樣喔。」
我用呆板的語氣應答。
總之,少了一個競爭者。高山就是個優等生,這傢伙一旦提出申請,名額就會減少一個。
「不過,以你的成績算滿勉強的,加油吧。」
再次專心打電玩的高山朝我說道,我回了聲「謝啦」並離開教室。
回到位在宿舍的臥房後,已經換下制服的未來在客廳地板上盤腿坐著,等我回來。
「好慢。」
「……抱歉。」
我邊說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放下書包、脫下制服上衣,隨手丟到床上。接著立刻折回客廳。
「所以呢,到底怎樣了。」
瞪視坐在他對面的我,未來開口說話。
「該不會跟我有關吧。」
我被校長叫去的理由就只有那個,未來八成這麼想吧。事實上,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問我是否跟「未來有關」,卻不好明講、直接給出肯定答覆。
「……這個嘛,算是吧。」
我給未來的答案模稜兩可。未來則別開臉龐,像在鬧彆扭。
「避人耳目私底下密談?跟我有關就連我一起叫去啊……」
他開始發牢騷。他八成誤認校長叫我去是想質問未來的狀況。
「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未來只挪動視線瞥了我一眼。
「不然呢,是什麼?」
被他一問,我的頭向下低垂。我將自己逼到無路可退,像這樣跟未來面對面,告知實情令我猶豫。
「……什麼啦,快說啊。」
在他的催促下,我總算下定決心,緩緩地吞下口水,再向他坦白。
「我打算搬去第二宿舍。」
剎那間,未來僵了一下。對他而言,這句話或許大出意料。
「……啊?」
像是拚命擠出來似的,未來發出狐疑的單音。
再一次,我重複同樣的話。
「我打算搬去第二宿舍。」
「莫名其妙──……」
抬手搔弄頭髮,未來說話的語氣透著一絲不屑。
「難道說,你已經去申請了?」
「嗯。星期一申請的。」
「你怎麼擅自做這種事啊。」
「……抱歉。」
繼那段交談後,未來怒不可遏地起身,由上而下俯視我。
「道什麼歉啊……只有你搬去太奇怪了吧。」
「所以校長才為這件事罵我啊。叫我好好跟你談談。」
我看著未來。未來也看著我。我就是覺得,自己不能別開目光。要是在這轉開視線,我大概會吵輸他。有這種預感。
隨後未來咂了下舌,粗魯地盤腿坐下。
「……可惡!搞什麼!」
他不再看我,不悅地說著。
「我原本是想,事後再跟你坦白。」
我仍看著未來。也許是惱怒使然,未來的脣微微顫抖。
「不是那個問題……問題在於理由吧……」
「只是一股衝動罷了。想說一個人住也不賴。」
我心想,說是說了但我實在不擅長撒謊。可是,我只能想到這種藉口。不能說真心話。
「你啊……」
「我想未來也一樣,一個人住比較自在。」
我應該事先想更好的藉口才對。雖然這麼想,但話都說了,必須想辦法說服未來。
「你別擅自替我決定啦,我之前說過吧,維持現狀就好。」
「嗯,是說過沒錯。」
「你都申請了,這下我非搬不可啦!」
「這點……我有想到。」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
未來再度搔抓頭髮。很少看他這樣,搞不好是未來的習慣。未來露出如此焦躁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說不上來。但凡事都要勇於嘗試。我的想法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即便未來垂下眼眸,我還是拚命看著未來。絕不能移開視線。直到現在,我想從未有過這種狀況,我不曾面對面看著未來。因此現在這一刻,我想凝視著他。
你活該。
甚至像這樣,出現壞心眼的想法。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看著你。像這樣目不轉睛地看你。我想,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憑你的成績,應該不行吧。」
未來小聲地說道。
「也許吧。」
我做出回應。
「別這樣。只是把事情搞得很麻煩啊。」
「不要。我已經決定了。」
聽我這麼說,未來再次小小聲地咂舌,就咂那一下。
接下來有段時間,我跟未來都沒有說話。我一直看著未來。未來都沒看我。差不多五分鐘吧,搞不好過十分鐘了。雙方保持沉默的這段時間顯得格外漫長,由未來打破僵局。
「……我讓你很困擾嗎?」
刹那間,我慌了。
那個未來竟然說這種話。
對待我的態度總是有點盛氣凌人,給我添點小麻煩仍笑著帶過,那樣的未來竟然這麼說,真想不到。
「不是的。」
我朝他說道。好難受。並不是想看未來顯露這一面,才如此決定的。
「不是你說的、那樣。正好相反。跟未來在一起,我很開心。可是……我好像太依賴未來了,老是靠你照顧。我未免太沒用了,添麻煩的是我才對……我討厭這樣。」
我拚了命、努力把話說完。這些話不是謊言,卻不夠真。
「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可靠。有所成長,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應付各種狀況……振作起來。否則對不起三好同學……也對不起未來。」
話說完,一絲輕喃自未來口中逸出。
「這樣啊。」
「也對……我在某些時候,也很依賴你。我們兩個半斤八兩吧,抱歉。的確,你想表達的,確實很有道理。」
在那段自白後,未來總算願意看我了。
他的表情令我震驚,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怎麼會這樣……明明只是一點小事。」
未來強顏歡笑,他的眼眸泛著些許淚光,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來得美麗。
「抱歉,跟你鬧情緒。我明天也會提出申請的。」
他看似疲憊地站了起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我很想衝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但那股衝動被我死命壓下。指甲陷入手腕,都快抓出血來。我咬緊牙關,咬到臼齒都快斷了。
「我今天要先睡了……晚安。」
未來的房門靜靜地關上,彷彿電池的電力用盡,我當場跌坐。
「可惡……」
這句話用微弱的聲音說出,門板後方的未來聽不見。
那種表情太犯規了。當我終於要擺脫雜念,你卻是那種表情。
這天,事情過後我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晚餐都沒吃。未來沒有從房間出來的跡象,我想,未來也跟我一樣吧。
在黑暗的房間裡、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未來那個表情從何而來。
有必要擺出那種臉嗎?不過是跟室友告別罷了。
無聊的自我意識蠢動,從內心深處湧出,對我耳語。
未來他,是不是也喜歡我?
面對這樣的耳語,我的理智立刻對它當頭棒喝。
不可能。未來是男的。
可是,這種事誰也說不準。未來的心只有未來明白。未來在想什麼,我永遠不會知道。
再說,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我決定跟未來分開。未來是怎麼看我的,都不重要了。
後續問題只有一個,我能不能順利搬進第二宿舍。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我別無選擇,沒辦法繼續裝瀟灑。我不想落榜。
打開電燈,我難得坐在書桌前。
也許為時已晚,但現在放棄還太早。打入學起進度落後半年以上,必須想辦法追回來。
跟睡意抗衡的我花了兩小時左右,和教科書、筆記對望,這時收到一封簡訊。
是未來傳的。
「都搞成這樣你卻沒有一起搬進第二宿舍,到時我會跟你絕交,太丟臉了。」
我長那麼大,從沒收過這麼刺激讀書欲望的簡訊。
話雖如此,我游手好閒已經超過半年,每晚讀書還是很辛苦。自從我跟未來提起第二宿舍的事,NANMU的打工時數就排得更少,拿那些時間來讀書,但說真的成效不彰。
當然,成績似乎比以前更好,但是否能讓成績擠進前十名,又是另一回事。成績比我好的人多得是。
這段期間裡,老師利用班會時間說明,說一月最後一個禮拜學校會休校,要替明年新生舉辦入學考。
平日可以放假,班上同學聽班導說明時顯得有些興奮,但班導一說到某個點──
「那接下來,徵求義工在考試當天當小幫手,有人願意嗎?每班派一位就行了。」
話一出口,吵鬧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好麻煩。還要當義工。給點小費另當別論,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去NANMU打工算了。就算沒去打工,現在的我仍忙著讀書。
深怕被點名,大夥兒保持沉默,避免跟班導對上眼,班導則放眼環顧教室。
「好吧,我不會勉強各位……但幫個忙可能有好處喔。」
他開始說些引人遐想的話。大夥兒開始吵鬧起來。
「對想要住單身房的人來說可能好處多多喔。是吧,松永,要不要做看看?」
「要。」
我答得毫不猶豫。
「松永!你這傢伙,太卑鄙了!」
「如果是那樣,我也要做!」
「我也要算我一份!」
我懂他們不滿的點。會有這種結果,只是班導碰巧選我、向我搭話罷了。不過,運氣也是一種實力,想到這我就──
「不,讓我來。我意願超高想做得不得了。原本就有那個打算。」
「你個騙子,王八蛋!」
「不公平!抽籤決定啦!」
「重審!重審!」
在一片臭罵怒吼聲中,班導無視他們。
「太麻煩,直接選松永。」
他手裡拿著登記簿,說完就在上頭寫些東西。
我在腦中勾勒拿著「勝訴」紙片跑來跑去的自己。真是走狗運了。
「你們幾個,都沒有犧牲奉獻的精神。」
待班導走人,無視那群懊惱的傢伙,我邊說邊模仿抽菸動作,接著就被棒球隊、足球隊成員團團包圍。
「松永,偷跑不可原諒。」
「我們的成績也不算好,但可以去第二宿舍也想去啊。」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運動社圑的成員平常在宿舍裡都負責搞笑耍蠢,像這樣一大票人圍過來,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有、有意見跟老師說不就得了。」
我帶著些許懼意朝他們放話,位在包圍網最前線的足球隊員小笠原「磅!」地敲動桌子。
「你是瑪莉皇后嗎!」
他敲桌子兼大叫。這聲叫喊讓其他成員一同歪頭露出不解的樣子。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小笠原,那啥啊?剛才在講啥?」
疑問句陸續在背後交錯,這時小笠原轉頭看大家。
「咦,就松永剛才說的話,不覺得跟她很像嗎?」
他充當解說員,但大家還是沒聽懂,大夥兒頭歪得更勤了。
「會嗎?」
「該不會是那個吧?叫大家沒麵包吃蛋糕的傢伙?」
「不像欸。哪裡像了,小笠原。」
看小笠原遭大家吐槽,我想這是好機會,手拿書包鑽出包圍網。
「啊,松永!可惡!」
「休想逃!大家快追!去追他!」
「你這個叛徒!」
大家衝著我的背影怒罵,我跑出教室回頭張望,卻沒有半個人過來追我。
「才一下子就放棄啦!」
我不禁張口叫喊,還是沒人離開教室。看樣子,他們對第二宿舍的執著頂多嘴巴說說。
「既然不能住第二宿舍,那住現在的房間不就得了。」
想起小笠原說的瑪莉皇后,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可是,我不能那樣。做都做了。
隔週,大家因學校放假待在宿舍消磨時間、討論該去哪玩,我則隻身前往校內。依前些日子接獲的指示造訪教職員室,教日本史的老師「重爺」便朝我招招手。
「松永啊,往這來,這邊。」
他把我叫過去。我順著他的話看去,只見重爺桌上堆了一大堆印刷品。我也考過這裡的入學考,一看就知道那些是什麼。
「等時間倒了,你把這些歹過去。我腰疼,你幫忙拿去唄。」
「是。」
我點頭時心想「口音還是一樣重啊」,這時重爺喝起茶杯裡的茶。
「哎呀美其名考試,我們這邊只有面試吶。你只要照看等著面試的學僧就好。偶爾會出現喏,奇怪的甲伙。要是發現,你就盯著點。害有,如果有人想上廁所,就歹他去。」
我一言不發地頷首。前幾天已經有人向我約略說明過,我也透過那場考試入學、來讀這所學校,有粗略的概念。
「害有……什麼來著。」
重爺邊說邊起身,嘴裡發出一聲「嘿咻」。
「你要不要喝點東喜?」
他朝我問道。
「啊,那就麻煩您了。」
重爺拖著蹣跚的步伐朝職員室一角走去,來到放了瓶瓶罐罐的地方,開始東張西望。
「茶葉放乃去了。」
他先是自言自語一陣,接著轉頭看我。
「喂,白開水客以嗎?」
又不是和尚,想歸想,我還是點頭了。教職員室沒開什麼暖氣,只要是溫熱的飲品,什麼都好。
後來他拖著比去時更加蹣跚的步伐,拿了紙杯裝的白開水回來。
「麥撒丟內些文件喏。」
重爺將紙杯遞給我,此時說的話令我不解。
「『麥撒丟』是什麼意思?」
忽略我的問題,重爺「嘿咻」一聲重新坐回位子上,開始喝他的茶。我只好就近找張椅子坐,喝起白開水。
「你剛才縮啥來著?」
這時重爺突然想起來,一雙眼看向我。
「你要我『麥撒丟』,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聽到我的答案,重爺發出近似呻吟的「啊啊」聲。
「意思是『別滴到』。」
他接著向我說明。
「這樣啊……『撒丟』不通。學到了。」
以前重爺在課堂上用了「尬系」這個字眼,我不解其意,曾向重爺反應。當時重爺也跟剛才一樣,一副若有所感的樣子,但後來上課依然採用難懂的廣島方言,時而出現令人一頭霧水的用語。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通知時間到了,我就按重爺的指示抱起一大疊紙,開始移動。這些紙是要讓他們在面試等待時間申論用,我之前遇到的是「請寫出你的夢想」之類的題目。我寫了好長一篇「想盡快逃離問題家庭,出外生活」。至今仍不知道老師們給出什麼評語。
「松永啊,你之前在憋的地方考嗎?」
緩緩步行在走廊上,重爺開口問。
「是啊。我那時是在一棟奇怪的大樓考試。」
這所九十九學院是去年新設立的,我接受入學測驗時,校舍還沒蓋完,所以考場設在其他地方。因此我也是合格入學後才看到校舍等諸多建築。
「是嘛、是嘛。內時我的腰痛惡化,沒能過去喏。」
「腰痛的人去那會很辛苦喔。」
我苦笑著朝重爺應道。
去年的考場在橫川車站旁邊,是棟連電梯都沒有的奇妙住商混合大樓。而且位在五樓,我被迫爬樓梯爬到氣喘吁吁。
「這該不會是考試的一環吧……」
當時心中甚至萌生這種疑慮。畢竟測驗方式詭異到只需要面試就好,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吧。
事實真相姑且不論,我跟重爺來到有考生等待的教室。重爺站到講臺上跟學生打招呼,接著要我發放那疊紙。
「這個算是打法時間,利用等待面試的空檔,大家稍微寫寫。魅有時間限制,等面試接束、內些問題也寫完後,拜投就自行鄧啟吧。」
邊發書寫用紙,我心裡想著「又來了」。
什麼是「鄧啟」?
「拜投」是拜託,或者請人做些什麼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可是「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悄悄看向那些考生,大家都用認真的表情盯著重爺看,外觀上看不出他們是否聽懂。
「好啦,拿倒卷子,大家可以動筆咧。還有,想去廁所就跟內位小哥縮。他會歹你們去。」
說完這些,重爺坐到事先準備的椅子上。
發完那疊書寫用紙,我回到重爺身邊。
「老師,請問一下。剛才的『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小聲提問。但聲音疑似小過頭,重爺對我皺眉。
「啊啊?啥?」
「不,沒什麼,就剛才那個『鄧啟』。我聽不太懂。」
「咦?啥?」
將那些接下來要面試、八成很緊張的考生當成空氣,重爺歪著頭大聲嚷嚷。考生們全都一臉狐疑地看向我們這邊。
「是這樣的,我不太明白『鄧啟』的意思……」
「就回去的意思吶!連這個都聽不出來嗎!」
不知為何,重爺怒了。
「對、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我瑟縮,低下頭道歉。某些考生在偷笑。
用不著氣成這樣嘛……是沒錯,不喜歡我在這種場合問那類疑問,我能理解,可是,假如重爺搞錯,告知考生錯誤訊息不就糟了?
「松永,你欠缺從淺後文推敲出語意的能力!」
就算我道歉,重爺還是怒不可遏地盯著我看。
也不需要連我的名字都叫出來吧……發生這種事,考生們會傳來傳去──
「某個叫松永的傢伙被罵,超好笑。」
不僅如此,在這群考生中,當然包含明年要進這所學校的人。
「啊。考試當天挨罵的人就是他。」
──要是被人指指點點,學長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大概發現考生的竊笑聲有增幅趨勢,重爺先是乾咳一聲,後面再接一句「抱歉」。
我發出嘆息,強忍心中的羞恥感,開始在教室內走動。
名義上是監考官的小幫手,要做的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前接獲交代的內容就只有以下這點:等待面試的學生中,如果有態度特別惡劣的,把這些人記下來。
去年聽說有人跟其他學生起爭執,最後還動手動腳,幸好我應考時沒跟他待在同一個房間。因為不用考筆試的緣故,裡頭總會混著一些麻煩人物,對我說明監考細項的老師這麼說。
不過,我在教室裡走動監看,現場並沒有那種人。大家都在發來的紙上拚命書寫。
今年的申論題不曉得是什麼,念頭一起,我斜眼偷看答題用紙「請自由抒發你的夢想」,跟去年的題目一模一樣。完全沒下工夫。
看重爺當時向大家說明的樣子,我覺得這裡的教職人員對入學考都沒什麼熱情,讓我有點不安。
我繼續來回監看,發現最前排坐了一個女孩,正拿橡皮擦拚命擦答題卷。
不懂她為何擦得那麼用力,總之十分拚命。
妳這樣會把答題紙弄破喔──她使用橡皮擦的力氣大到讓我很想出聲提醒,結果下一秒她的動作就讓紙張飛離桌子。答題紙在空中飛舞。
「啊!」
她驚叫一聲,身體僵到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碰巧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立刻朝她走去,紙張仍在空中飛舞,我漂亮地來個空接。
「給妳。」
我直接將紙遞給她,只見她惶恐地起身──
「謝、謝謝你。」
說完深深一鞠躬。之前看到在座位上的她,我就心想「這女孩真嬌小」,起身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我的個子不算高,她卻比我還矮兩顆頭,看起來就像小學生。
「這不限時間,不用著急沒關係。」
身為學長,我自認該說點什麼,就回了這句話。同時不經意看到她寫在答題紙上的名字,讓我在心裡「唔」了半晌。
上頭寫著「梵」,就在姓名欄裡。「梵七施」──完全不會念。
我突然開始心癢。好想開口問,問她「這怎麼念」。可是剛剛才被重爺臭罵,我拚命按掠這股衝動。
然而接過答題紙後,梵七施呆愣在原地。
「怎麼了?」
我朝她問道,梵七施則害羞地低下頭。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順便,帶我去……廁所嗎?」
她這麼說。
「啊,那我們往這邊走。」
我走向教室門口,心裡想著「好耶,這下可以問名字的事了」。來到廣島後才發現自己好像有個毛病,遇到不懂的字就會耿耿於懷,直到弄懂才能釋懷。
來到走廊上,我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現在沒下雪,氣溫卻很低。
我帶頭往廁所去,過程中轉頭看向踩著小碎步跟在後方的梵七施。
「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嚇得停下腳步。
「啊,是!?」
還用拔尖的聲調回應。
「妳的名字……剛才我不小心瞄到,要怎麼念?」
似乎沒聽懂我在問什麼,或者不清楚我的用意,梵七施先是呆呆地看著我,一會後終於回神,答話時那顆頭莫名低垂。
「那、那個,念成『梵(Soyogi)』。梵七施(Soyogi Nanase)。請多指教!」
叫我指教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雖然這麼想,但我猜她可能很緊張。
「喔,原來念法是這樣啊。」
答完這句,我指出近在眼前的廁所。
「廁所在那,妳去吧。上完再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說是帶路,其實出教室沿著走廊直走就能找到廁所。接下來就不是我能陪她走過去的範圍,指示完梵七施後,我直接返回教室。
之後我心想一直亂晃會妨礙到大家,就擺了張空椅子在重爺隔壁,坐著看學生們被叫去面試、結束後回到教室。說實話閒得發慌,不過只要做這點小事,入住第二宿舍時就能享受優惠,算便宜我了。
梵七施坐第一排,就算我不想看也會看到,邊看邊想「話說回來,都不知道那個字讀『梵(Soyogi)』呢」。
回宿舍再告訴未來吧。
想到這我突然有所驚覺,「啊啊,能做這種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若在打工地點遇到有趣的事,或在他不在時遭遇耐人尋味的意外插曲,我也無法像之前那樣──
「對了,跟你說喔!」
──一回宿舍就興奮地告訴他。只要我搬進第二宿舍,就再也沒辦法了。
發現這件事後,我看著考生來來去去,心情越發寂寞。明明是自己決定的。明知會有這種下場。
結果直到我的任務解除,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的心情始終黯淡。
至於那個梵七施,回去時向我低頭道謝。
「那個,剛才謝謝你。」
當下她可能沒那麼緊張了。
「那個時候!你接得真好!」
梵七施刻意擺出某個姿勢,誇我接答題紙接得漂亮,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的心因此得到慰藉。
「多謝誇獎。希望妳能考上。」
她讓我有餘力送上溫柔的祝福。
不過,接下來一星期,我持續到學校幫忙,卻沒看見梵七施的蹤影。她待的教室不是我負責?還是面試到一半被人刷掉?我不得而知。
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未來分享那女孩名字的事,二月到來,這時梵七施的名字早就被我遺忘。
12
我們在烤番薯。
下雪了。宿舍裡的冷暖氣機能就算評得厚道些也稱不上優秀,大家的抗議終於有了回報,增配煤油暖爐。僅餐廳配置兩臺,即便如此,跟從前一無所有的情況相比,這算是重大變革了。
「喂,我們來烤番薯吧。」
星期五傍晚,因未來一句無心的話,大夥兒全都興致高昂,我們大家出錢湊一湊,去附近的便可超商採購烤番薯用的薯類(但走起來還是得花十五分鐘左右)。
「冬天到啦。」
大夥兒圍著暖爐喝形同熱開水的茶等番薯烤好,這時細川小聲地開口道。
「冬天到了。」
我也點點頭,跟著附和。
「烤番薯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喏。平常都不想吃,一到冬天就突然很想吃呢。」
高山有點胖卻是全宿舍最怕冷的一個(應該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吧),他邊說邊確認包住身體的毛毯是否被暖爐燒到。
「是冬天的魔力。」
「不,是番薯的魔力。」
「那番薯夏天跟秋天都在做啥?睡覺嗎?」
「在發呆。」
「哦。」
「番薯他認真起來還是很強大的。」
大夥兒不亦樂乎地聊著無聊話題,此時放在暖爐上、被鋁箔包住的番薯開始散發香氣。
「……好香喏。」
細川說這話時一臉陶醉樣,而餐廳裡,另一臺暖爐放在對角線上(該處有另一群人在烤番薯),那邊也有人匯報。
「這裡也快烤好了。」
「照這個樣子看來,大概再十分鐘吧。」
未來邊戳鋁箔邊說。
我想確認時間,從口袋拉出手機。時間是晚間十點三十五分。若未來推測正確,番薯會在四十五分烤好,放入我們口中。
想到這,我掌中的手機開始震動。我立刻握緊手機。
「啊。我講個電話。」
話一說完,我站了起來。
離開餐廳後,因為剛才就近靠暖爐取暖,現在感覺特別冷。我抖著身體看手機,螢幕上列出三好的名字。我早就有預感了。除了未來,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跟三好的關係,不能在餐廳裡接電話。
我朝自己的房間去,直接在走廊上講很不妙。
一進到房間電話就掛了,我重新打給三好,結果要不了幾秒──
「啊。現在方便講話嗎?抱歉,這麼晚打。」
三好的聲音傳來。
「嗯,可以。剛才跟大家一起,我偷跑出來。」
聽我這麼說,三好被逗得呵呵笑。
「感覺好像瞞著大家,做不可告人的事喔。」
那句話讓我有點心虛。不可告人的事。三好有時就像這樣,讓我嚇一跳。好像在調侃我一樣。
為了不讓她發現我陣腳大亂,我輕輕地乾咳一聲。
「對了,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嗎?」
咳完接著詢問三好。
「那個,明天可以見個面嗎?」
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學校上課。也沒排班,不需要去NANMU上工。
「嗯,沒問題。三好同學,妳現在在老家吧?」
今天放學後,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她跟我說過。三好有時會去老家度週末。男生宿舍這邊很少有那種人出現,女生就多了,常回老家的人似乎不少。
「這樣啊。終於等到喏,爸爸睡了,才能打電話。」
三好說得很小聲,還調皮地笑著。
「如果他沒睡,看我打電話給別人,就會碎碎念。問我打電話給誰。」
聽起來是那個意思吧,「敢打電話給男人叫妳吃不完兜著走」。我家父母不會這樣,但那類片段我在連續劇跟電影裡看過。
「他很疼愛妳呢。」
聽我說這種悠哉話,三好回嘴。
「最近管太多喏。」
她話裡透著一絲不耐。
「今天也是,我就──」
話說到這,三好突然微微地「啊!」了一聲。
「沒什麼。明天再跟你說。」
「知道了。見面地點約哪?」
「和平公園,我還沒去過,就去那吧?」
之前我傳簡訊邀她一起去,我卻忙著念書,結果一延再延。此時我頷首。
「嗯,就那吧。」
接著做出答覆。
「要約中午嗎?去看個電影?」
「我應該會在家裡吃午餐,可以約下午嗎?」
「嗯,沒關係。那約兩點吧?」
「嗯,是我邀你出來的,對不起喏。」
「沒關係。別在意。」
我們決定當天再傳簡訊約見面地點,接著跟她道「晚安」並掛斷電話。
這時電話又震動起來。這次是二胡。
「呃……」
很想裝作沒看到,但現在拿已就寢當藉口還嫌太早。我煩惱一會兒,最後決定接電話。
「唷。過得好嗎?」
二胡難得劈頭就口頭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以往響到第四聲才接,就會遭酸「太慢」。
「啊,嗯。還不錯,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朝她問話的我在心裡暗道「肯定不是好事」,不料平常說話總是乾脆俐落的二胡再次出現稀奇舉動。
「不,嗯。就有點事啦。」
她開始支支吾吾,我靈光一閃。
「難道說,妳找未來有事?」
我故意拿話試探,結果二胡「叭!」地一聲,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
「啊,不是,嗯……是沒錯啦。」
後續令人意外,她老實承認。
「那直接打給他本人就好啦。」
我的話讓二胡小聲地咂舌。如果是以前的二胡,照理說至少會找句話嗆我,「說話別拽個二五八萬。我愛怎樣就怎樣」,卻沒出現這類反應。
「……那個,阿四跟未來一起住吧。」
結果二胡沒有把我臭罵一頓,開始切入疑似正題的話題。
「嗯,目前一起住。四月開始可能會住不同的房間。」
「沒差啦,四月還很遠啊。要把握當下、當下。」
「喔。」
「對了,阿四你房間的地址,可以用簡訊傳給我嗎?我有東西想送未來。」
這女人基本上只想奴役別人、要別人貢獻東西,跟邪神沒兩樣,竟然會送人東西,有這類奉獻舉動。人果然是會改變的。
這下子,二胡可真是愛慘了。
「這個嘛,是可以啦。妳想送他什麼?」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朝她問道。該不會是那個吧,手指虎或木刀,詭異的刀形鑰匙圈,這些東西說真的送也是白送,希望她別送才好。
「干你屁事,白痴。」
二胡變得有點衝,而我想對她發洩積年累月的恨意。
「那好,不告訴妳。」
我這麼說。真的說了。
「什麼!?阿四,你這混蛋!」
怒吼聲馬上竄進耳裡讓我有點後悔,但做都做了。我要在這算總帳、報仇雪恨。
「二胡姊姊,妳現在說話最好小心點。以我目前的立場看來,對未來說姊姊的壞話不成問題。」
說完,我「呶呵呵」地笑了。
「咕唔……!」
二胡開始低吼。我發出的攻擊似乎很有殺傷力。老實說,二胡一直以來是什麼德行,我早就跟未來大肆爆料,但未來沒說就不會穿幫,可以放心。
「再說,要是妳送太奇怪的東西,未來反而會討厭妳吧。會這麼說,表示我這個弟弟很愛妳。妳到底想送什麼呢?」
「你的說話方式怎麼變這樣……」
二胡問得很狐疑,我自己也不明白。想必對我而言,能跟人果斷交涉的人說起話來都是這個調調。
「那種事不重要。來,快說吧。妳想送什麼呢。」
「咕唔……」
「妳最好從實招來,否則不透露地址唷。」
我這樣逼供似乎讓二胡氣到用力咬牙,聲音大到透過電話傳來。但她咬牙切齒的聲音終究還是停了,她似乎放棄掙扎,悶悶地嘟噥。
「……巧克。」
「咦,什麼?酒杯?」
「不是啦,笨蛋!巧克力啦!可惡!」
什麼鬼。我心想。二胡那個女人,平常幾乎不吃甜食。一直都是這樣,自從她學會喝酒後,就更喜歡吃小菜類的食物。
「咦,什麼啊。為什麼送巧克力?」
二胡配巧克力,這組合太突兀了,我不禁換用平常的語氣說話。二胡則錯愕地應聲。
「不,就那個、情人節快到了嘛……這點小事,你也該知道才對……」
我弱弱地「咦」了一聲,嘴巴呆呆地張開。
完全忘了這回事。的確,今天是二月十三日。這麼說,明天二月十四日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節,大概。
「喔喔,原來……我都忘了。」
「真的假的……」
「我這個人本來就沒在管紀念日。」
「所以你才沒女人緣啊。」
從弟弟的角度來看也知道三葉女人味十足,那句話若出自她還在忍耐範圍內,被二胡一說卻覺得莫名火大。我開始在腦內醞釀反擊招數,這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對,等等。明天是情人節吧?現在才拿巧克力過來,根本來不及啊。」
我指出二胡的盲點。二胡開始含糊其詞,嘴裡說著「不、這個嘛」,接著又補一句。
「沒、沒差啦!送東西講究的是心意!」
她爆出心地善良之人才會說的話,我看二胡活到這把年紀從未有過上述想法吧。
「妳拉拉雜雜說一堆,其實都把這件事給忘了吧?」
我問話時對此深信不疑,聽見二胡再次「咕唔唔」地低吼。不,恐怕沒這麼單純。事到如今才慌慌張張打電話,背後肯定另有隱情,我想到這繼續開口道。
「妳肯定聽三葉姊姊談到情人節才想起來,才趕緊找個東西送吧。」
「你有超能力!?」
二胡沒兩下就自首了,她不適合犯案吧。
「被妳這種人罵沒女人緣根本聽不下去!」
「少囉嗦!那是我的自由吧!」
「不,男人只要負責收吧?忘了也沒關係,但女孩子忘記就不行啦。沒戲唱。」
同為忘記情人節的人,卻有著天壤之別,我堅持這種說法。二胡一開始也對我的看法有意見,時而怒吼、時而咂舌,但最後好像累了,聲音疲憊不堪。
「夠了……就當是那樣。所以,拜託你、告訴我……地址。」
她向我懇求。打出娘胎以來,二胡不曾像這樣拜託我,讓我感動萬分。
「原來姊姊還是有人性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不,嗯。只是有點感動罷了。我再傳簡訊告訴妳地址。可以嗎?」
「好。要對未來保密喔。畢竟、要那個嘛。想給他驚喜。」
「我知道。不過呢,情人節都過了才收到巧克力,光這點就足以構成超大的驚喜。」
「吵死了。拜託你啦」,這時二胡不爽地說完,並掛斷電話。我有種終於獲得勝利的感覺,懷著這種心情發簡訊給二胡。
後來我離開房間回餐廳,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樣啊,原來是情人節……」
我真的忘光光。這麼說來,還在教室裡跟和田聊過情人節的事呢,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之後我都沒跟其他人聊到情人節。甚至不曾和宿舍裡的誰聊起。
三好突然打電話給我、希望明天能見面,該不會是情人節的關係?我跟她講電話的時候,都沒發現這件事。畢竟以前都跟情人節無緣,沒辦法。再說我忘了又怎樣。情人節一到,男生只要負責收東西就好。忘了更好。
我替自己找藉口,一面打開餐廳的門。
烤番薯早就被大家吃得一乾二淨。跟二胡講電話,花的時間超乎預期,我趕緊拿手機確認時間,發現已經來到五十分。
「因為你一直沒回來嘛。又不知道跑哪去。打電話給你都不接,雖然你在講電話確實不方便接啦。」
以上是未來的說詞,但我說「要是你夠義氣至少替我留一點」,結果旁邊的細川插嘴。
「又沒關係,反正……松永有巧克力可拿。」
我被搞得一頭霧水,他的表情就像在鬧彆扭,說得很不屑。
「咦。什麼意思!?」
還以為我跟三好的事穿幫,見我面露懼色,細川立刻起身。
「挑這種日子這種時間打電話的,肯定是女人!問你明天要不要見面啦,肯定在講這種肉麻電話吧!」
他開始大叫。按這話聽來,他不是心裡有數才那麼說,而是單憑想像亂講。
「沒、沒那種事……!是我姊啦!」
我朝那個方向解釋。這樣就不算說謊了。跟二胡講電話是事實。
「松永喏……」
這時突然有人出聲,是高山。他原本坐在一張椅子上,起身時身輕如燕的模樣有如某門派高手。
「我啊,不想面對現實、都沒人送我巧克力,所以絕口不提情人節的事……」
他做出莫名其妙的宣言。接著,其他棒球隊成員,甚至是足球隊的人馬都陸續起身。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細川也跟著指向自己,大聲叫喊。
「還有我啦!」
講完換成指我。
「就是你!只有你為情人節暗爽,松永!」
他再次扯開嗓門嚷嚷。
「你罵我也沒用啊……是我姊打來的。」
其實是跟三好約時間見面,但目前氣氛看來講白了很可能遭人動私刑。眼下必須堅守跟二胡講電話的說法,藉此度過難關。
「親姊姊也會送巧克力啊!」
只見高山發出怒吼。
「我是獨生子!只有媽媽會送我巧克力!我也很想啊,至少是姊姊送我,不然換個年輕女孩送也行!」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這麼想要巧克力?我心想,但老實說,現在這個時間點不適合問那種問題。相對的,我不經意拿別的話搪塞。
「那我叫姊姊送大家巧克力好了。」
說真的,我不認為這樣能蒙混過去,只是臨時想到的點子,結果出乎意料,大夥兒都被這個提議深深吸引。
「真的嗎!」
「我想要!送我、送我!」
「松永是大好人!唷──!」
我剛才跟誰講電話,這件事似乎被他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之後,大家還為我重烤番薯(講是這樣講,說穿了就是放在暖爐上等)。
瞄準剛烤好的番薯一口咬下,我心想「這種甜食頂多吃一口就好」,打心底這麼想。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吃甜食。會主動去吃的,頂多就是冰淇淋汽水上面的冰。
「二胡小姐真的很可愛呢。」
回房後,我道出跟二胡講電話的過程,未來則一面苦笑、一面發表感言。別跟未來講──跟二胡做的約定,我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
「說她可愛啊……這形容算貼切嗎?」
我念念有詞,發了封簡訊給二胡,內容如下:「拜託妳了,也送些巧克力給班上的可憐人(八位)。未來肯定會喜歡這樣的姊姊」。
「可愛啊。為這種事興奮不已。感覺很純真。」
「好吧,她有變比較沉穩一點。多虧有你。」
二胡總是很霸道不顧他人意願,沒想到竟然有這天,讓我成功對她回嘴。
收到我的簡訊後,二胡馬上回傳信息「下不為例,混蛋」。愛上人家總是比較吃虧,這威能太過強大。
「總之她如果送了,我會傳簡訊道謝啦。」
說完這句話,未來起身道「我先去洗澡啦」,接著進到他的房間裡。我見狀也回自己的房間。其中一人洗澡,另一人要回房,這是我們之間的潛規則。
坐在床上、手機一扔,我發現自己有點羨慕二胡。只要未來還在跟山城要交往,二胡的戀情就無法修成正果吧。廣島跟東京距離如此遙遠,根本不可能談什麼戀愛。
只不過,就算是這樣好了,二胡還是能坦蕩蕩面對未來。不用像我這樣,隱瞞自己的心意。雖然沒有結果卻不需隱藏、能修成正果但過程中充滿迷惘,哪種戀情會更幸福?
想到這,我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向書桌。
不過在入學考幫個忙,會有多大的效果有待商榷,如今只能繼續用功了。入住第二宿舍將與未來別離,勢必得一個人過生活。
花三十分鐘複習今天上過的課,伴隨一記敲門聲,未來從門縫探臉。
「欸,我出來囉。」
聽到那個聲音,我轉頭看去。
「嗯。那我也去洗澡。」
未來穿著長袖襯衫,肩上披著毛巾,從鼻子裡「哼」了聲。
「看樣子你有在用功嘛。」
「對啊。不用功會死得很難看。」
「也好,你好好努力。仔細想想,我住單人房似乎也比較方便。不過,就我搬進單人房,你會很可憐。」
「嗯。我努力。」
「那晚安囉。」
待未來關上門扉,他用的洗髮精香氣還留在房間裡,帶出一縷淡香。不想讓自己醉心汲取那道芬芳,我立刻做好準備,離開房間。
13
「真的沒問題嗎?這樣回去會很晚喔。」
比通往學校的坡道還要陡峭些許,爬在這片斜坡上,我朝身旁的三好問道。三好沒有回答,她輕輕地點頭。
冬天的太陽早早下山,才過六點,四周全暗了。
午後時分,我們約在和平公園見面,我跟三好到公園內散個步,接著前往八丁堀,看一部電影。我們約兩點碰面,看完電影,時間來到五點半。
「妳今天也要回老家吧?」
離開電影院,我朝三好說道。每逢三好回老家住,六點左右道別好像已經變成慣例了。三好目前住宿舍,偶爾回家似乎會碰到父親嘮叨,要她「快點回家」。
因此,我想今天也會是一樣的情形。
「嗯……」
被我這麼一問,三好一臉落寞地低頭。
「那我送妳回車站。」
說真的,我想跟她一起,再多待一會兒。跟三好相處的時間總是很短暫。連同在學校碰面的時間一起算進去,或許不短,然而跟回到宿舍也朝夕相處的未來相比,時間可以說是少得可憐。
我不喜歡這樣。
跟三好相處的時間若是沒有盡量拉長,我不可能放下自己對未來的愛。住進第二宿舍,我應該能放下,心卻有些焦慮。我不知道,三好是否會一直跟我在一起,直到那天到來。
我催促三好,要她往車站的方向去,才要邁開步伐,三好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停下腳步,回望三好。
「……怎麼了?」
就算我問她,三好還是低垂著頭。看起來有些無所適從。但是,她的手牢牢抓住我的上衣袖子。
「我們,再待一會兒吧?」
她小聲說道,接著仰頭看我,頭歪向一旁。
「……不喜歡?」
「怎麼會,不會不喜歡啊。我也比較喜歡那樣,倒是妳的家人,他們不會有意見嗎?要是妳太晚回去,不會被罵嗎?」
照三好的話聽來,似乎沒設明確的門禁時間,可是寶貝獨生女太晚回去,雙親肯定會很擔心的。
「沒關係。我傳簡訊給他們。」
三好邊說邊從手上的提包拿出智慧手機,開始用熟練的動作打簡訊。打完馬上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
她牽起我的手。可是,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我卻沒什麼特別的主意。開始跟三好一起出門後,雖然對地理位置有某種程度的掌握,但哪邊有什麼東西,大多還分不清楚。
「那,這個……要去哪?」
我環顧四周,同時朝三好問道。時間也晚了。要像平常那樣,去茶餐廳聊天嗎,還是找個地方提前吃晚餐?我的腦子裡就只有這些念頭。
這時三好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想去一個、地方,可以去那邊嗎?」
她看著我,抬眼仰望我。
「嗯。去哪?」
「黃金山。」
有鑒於此,我們現在正在爬黃金山。
一開始她跟我提到「山」這個字眼,說真的,當下我很驚恐。
「咦,現在要去爬山!?」
甚至讓我說出這種話。然而三好搖搖頭。
「不是那種大山喏。」
她說完淡淡地綻放笑靨。我們搭電車轉公車過去,的確,說它是山不夠格,小山丘還比較貼切。我來自東京,一說到山就想起高尾山,這比它小上許多。登山道鋪了一層柏油,不像「爬」,更接近「走」。可是開始爬山後,它的坡度提醒我,這果然是一座山。
「以前讀幼稚園去遠足,就來爬這喏。」
三好的話一出口,我那越趨緩慢的步調稍微加快。連幼稚園小孩都爬得了,身為高中生的我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哀哀叫。
車輛不時從我們身旁通過。
「爬到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好幾臺車通過,之後我朝三好提問。若山上什麼都沒有,車子不會挑這種時間開上山。
「上面有瞭望臺,聽說從那裡看夜景很漂亮。」
說到這,三好笑了一下。
「以前來這邊遠足,是中午的時候,再說我那時對夜景沒興趣。」
「原來如此。」
我邊說邊抬頭,朝山頂看去。又有一輛車從我們身旁經過。坐在那輛車裡頭的,肯定是情侶。很少聽說有人單身去看夜景。
半路上有座大型停車場,停了好幾輛車。似乎先來這個停車場停車,再動身前往瞭望臺。
「再一下下就到喏。」
停車場裡的車意外地多,我有些驚訝,三好則指向通往更高處的道路,開口說道。接著就帶頭前進。我趕緊追上她,握住三好的手。
「我是不是流汗了?」
伴隨這句話,三好有些猶豫,同時回握我的手。
「沒關係。反正流手汗的大概是我。」
我們朝彼此綻放笑容,手牽著手登上瞭望臺。瞭望臺上已經有好幾對情侶,另外就是親子檔。大夥兒八成都是開車上山頂的吧。像我們這樣,以年紀來說還不能開車的情侶,沒有第二對。
老實說,我對夜景沒什麼興趣。那種東西,就一堆電燈啊。這是我的感想。事實上,就算在東京看到夜景之類的,也只覺得那些霓虹燈有夠俗豔。
話雖如此,可能是一步一腳印爬上來很有成就感的關係,從黃金山的瞭望臺看出去,整片夜景盡收眼底,竟然帶給我莫大的感動。
「唔哇……」
我不禁發出讚嘆。背後響起小朋友的喧鬧聲。他們的心情,我有點明白了。
這就是廣島。
剛搬來的時候,我就有一種感覺,廣島很少有高樓大廈。在東京幾十層樓高的大廈已經不稀奇,這裡沒那種大樓,也沒冠了名的某某高塔,走在街上會覺得這裡一片平坦。
可是,也因為這樣,看夜景時一覽無遺。
彷彿看見一大片寶石海。
「好棒,真漂亮……」
身旁的三好輕喃道,接著──
「松永同學,可以把手放開嗎?」
我一直跟她手牽手,她向我徵詢意見。我點頭將手放開,三好從包包裡拿出可愛又小巧的紙袋。
「這個……因為今天是情人節。」
她羞澀地遞出那樣東西。
「……謝謝。」
我收下紙袋,面露微笑。
「和田同學都告訴我了,說三好同學在做巧克力。可是,今天午後看妳都沒有送我的打算,我還以為這下收不到了。」
我老實告知,結果三好換上有些生氣的表情。
「香織那個大嘴巴……」
她說道。緊接著,三好略微偏頭,嘴角掛著微笑。
「松永同學,你以為我不會送巧克力吧?」
瞭望臺上設了一些燈具,照亮三好的臉龐。好漂亮。曾經有過想法,認為三好很可愛,但像這樣覺得她美麗動人還是頭一遭。
一直看著三好,總覺得連話都說不好了,我低下頭、視線從三好身上別開,同時開口道:
「我覺得,自己很沒自信。有人喜歡我,卻不敢置信。」
三好臉上笑意不減,朝那片夜景一望。
「……我想,這就是松永同學的優點。」
「是這樣、嗎?」
我也一樣,目光再次拉向夜景。是我多心嗎,夜色好像比剛才更深了。因為這樣,眼前那片夜景顯得更加美麗。
「我星期五回老家,開始做巧克力。後來還被爸爸誤會,以為那是要做給他的。」
說到這,三好泛起苦笑。
「因為爸爸實在太開心了,我就跟他坦言喏。說這不是爸爸的,要送給心上人。」
這時三好側眼看我。
「我喜歡松永同學。」
我很想逃避,不去看三好。一直看著三好,心中會萌生恐懼,覺得自己將會就此沒入夜色之中。可是一方面又覺得,在這別開視線,對三好太過失禮。
「謝謝。我也──」
話說到這,聲音卻頓住。現在的我,喜歡三好。不過,這種喜歡跟三好的「喜歡」一樣嗎?到頭來,我還是喜歡未來,如果未來願意接受我,我大概會立刻趕到他身邊。不惜抛棄三好。
「我也……喜歡妳。比以前更加喜歡。」
一陣苦惱後,我這麼說。連我自己都不免暗道「說這什麼話」。說出那種話,三好不見得高興。她都明白。知道我的心屬於其他人。比起那個人,我更喜歡三好了,現在應該這麼說才對。
「……嗯。」
三好微微地頷首,露出落寞的笑容。
此時,三好的包包傳出樂曲聲,很微弱、聽起來像電話鈴響。智慧手機被她從包包取出,三好望著它。
「……是爸爸。」
嘴巴上這麼說,卻沒有接電話的意思。
「不接嗎?」
經我詢問,三好直接將智慧手機塞進包包裡。
「大概想問我在哪吧,沒關係。」
「他一定很擔心妳。」
「我知道。那些我都明白。」
可是──三好接著說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已經長大喏。」
三好在微笑,看起來彷彿大我許多,感覺很成熟。
後來我們又在眺望臺上享受片刻的夜景風光,這才踏上歸途。走著走著,來到黃金山的山腳。本想在該處搭乘電車,送三好回她家附近,但三好──
「要不要散個步?」
──她這麼說,所以我就任由三好帶領,沿著路面電車的軌道跨步前進。
「松永同學,你不累吧?」
我邁步走著,聽到三好問我,我點點頭。
「還好。三好同學呢?」
「我也沒問題。」
我們仍牽著手。前往瞭望臺時,兩人的手都滲出薄汗,現在已經冷卻了。
沿著路面電車的軌道行走一陣子,右手邊出現一座大橋。
「那是御幸橋。」
三好指著那座橋,道出它的名字。
「繼續走下去不過橋,直走會到宇品。那裡有個海港。有前往四國的渡輪。」
「三好同學的家在哪個方向?」
「我家要先轉彎過橋,再從那直走。」
來自三好的話聲在耳邊迴盪,我走到橋那邊,看到橋附近有路面電車的站牌。
「可以從那邊搭電車到我家那一帶,但我想跟你一起,再待久一點,可以用走的嗎?」
我找不出理由拒絕三好的提議。
開始過橋後,我們的對話就中斷了。不過,我就是知道,三好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因此我一直保持沉默,等三好開口。
「我可以、繼續喜歡松永同學嗎?」
最後,三好低垂著頭,道出這句話。
「……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三好也跟著頓住,抬頭看我。
「松永同學,你的心還是屬於另一個人吧。」
三好說完,看她的表情好像快哭了,卻又泛著笑意。
「要是我給你添麻煩,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喀噠喀噠,電車的聲響逐漸靠近。我們跟車站擦身而過,一輛老舊的路面電車從我們身邊通過。
「……沒那種事。絕對沒有。」
等待電車通過,我朝三好說道。
「一點都不麻煩。三好同學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開心。」
這時三好默默地點頭,拉拉我的手。
「……走吧。」
我們並肩過橋,之後三好向右轉,開始走在河岸邊。
「其實走這邊,會繞一點遠路。」
三好的話傳入耳裡,我心想「果然沒錯」。一開始,我們朝御幸橋前進,沿著軌道旁的道路走。接著右轉過橋,再右轉。來到河對岸,並朝原始方向折回。
「為什麼?」
我一問,三好就回頭看我,笑著開口道。
「……這樣就不用分開喏。」
再一次,三好的臉又變得成熟起來。
到最後,我們一路走向三好住的鷹野橋。過橋後,我跟她幾乎沒有交談。我就像被母親拉著手的孩子,安分守己,握著三好的手、走在她後頭。
「到這就行了。」
商店街的入口映入眼簾,待三好說完,她停下腳步。附近有路面電車的站牌,三好指向它。
「松永同學可以去那裡搭電車,坐去西廣島站。」
「嗯。今天謝謝妳,也謝謝妳的巧克力。」
看我點頭,三好放開我的手,樣子有些躊躇。
「再見。」
接著她寂寞地笑了,轉身背對我。看三好那樣,我不禁抓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怎麼了?」
臉上的表情有些吃驚,三好轉頭問我,但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只覺得不能就此放三好回去,隱約有這種感覺。
「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說完牽起一抹苦笑,手一拉,將不遠處的三好拉到身邊。她蹬個幾步,先是朝我靠近,接著抬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插圖012
她持續凝望我,默默的不出聲。我的目光也沒有從她身上挪開,對三好說了一些話。
「我……一定會忘了那個人。還差一點。就快了,我一定會徹底忘掉,讓三好同學成為我的唯一。」
我的話並沒有讓三好改變神情,她只是微微地瞇起眼眸。
「我只是想跟妳說這些……」
話聲一落,這次換我放手,不料三好的手指纏上我的,不讓我離去。
「……只有這些?」
她仍看著我,對我這麼說。眼裡似乎泛著些許淚光。附近的街燈打出微弱光芒,映襯三好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嫵媚。
只有這些?她問了,我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才好,只知道跟三好近距離對望,無法將視線挪開,心裡一陣退縮。
「我對松永同學有信心。」
三好將這段話小聲說完,稍微挺起背脊,臉朝我湊近。
「那麼,先讓你付出一點代價吧。」
話一出口,三好就吻上我的雙脣。我還來不及反應,三好已經在第一時間抽身,她在笑。那是大人的微笑,帶點冶豔。
「那……晚安了。」
我來不及叫住她,三好就此遠去。腦袋一片空白,我只能目送三好離去。抬起手指輕觸脣瓣,這才發現三好的脣蜜沾在上頭,留了些許。
「女人好厲害……」
伴著輕喃,我開始走上夜晚的路。若要搭電車,身體還有點燙,所以我從鷹野橋出發、多走三個站,在那搭電車並踏上歸途。
回宿舍一看,未來可能先睡了,沒有從房間出來。感到寂寞之餘,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對現在的我來說比較好。見到未來,我可能會感到心痛。因為我跟他以外的人接吻了。
我沒有洗澡,直接躺到床上。不停碰觸自己的雙脣,想起來自他人的觸感、那是我從未碰過的。
感覺好柔軟。但老實說,我沒有餘力記下這份感觸。令人有點惋惜。
我睡不著,開始吃三好送的巧克力。是個頭嬌小圓滾滾的松露巧克力。三好不愧是料理高手,如此完美的成品就算擺在店裡賣也不奇怪,甜味高雅,還透著一絲苦澀。
情人節過去,之後我讀書的用功程度更勝以往。跟三好有過那一段,我可能因此感到焦急也說不定。
一定要跟未來道別。
對未來抱持什麼樣的心情、又是如何看待三好,我暫時不管那些,心裡只有這個念頭。以前每到考試期間,常讀書讀到一半小憩片刻,跟未來一起到客廳喝紅茶,不然就喝咖啡,這次卻那種事都不幹了,我一直關在房間用功。
看我這樣,未來也沒說什麼。
我一直處在那種狀態下,一切都在眨眼間飛逝,回過神發現期末考結束,開始進入考完試的休假期。為了讀書我較少去NANMU打工,現在重新上工,未來還是老樣子,老是往外跑,去跟山城要約會。
當假期結束,隨著考試卷發還,終於要公布第二宿舍的入住者。
我跟未來都獲准入住第二宿舍。
「……對了,四郎。」
春假期間短暫,必須趁這段時間搞定第二宿舍的搬家工作,這天,我們兩個一起收拾房間。
「什麼事?」
因為沒排清潔員的關係,為了讓下一批新生爽快入住,校方要我們自行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我負責清掃浴室,未來清洗臉臺。拿便可商店買來的鬃刷擦洗浴室牆壁,我沒有看未來,要他繼續說下去。
「以前那些日子,謝謝你啦。」
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我停下手邊動作,側眼看未來。未來一臉認真,用市售海綿仔細刷洗臉臺。
「說這什麼話。又不是要死的人。」
拿著鬃刷的手再次移動,我一面苦笑道。
「不是啦……就覺得這經驗不錯。跟別人一起住。」
未來說完微微一笑,我則應了聲「也許吧」。
「我也要謝謝未來。因為你的關係,我似乎有所成長。」
「也許吧」,這次換未來說。
花一天將房間打掃完畢,接下來,我們要打包自己的行李,到了晚上,這部分也告一段落。眼看房間裡只剩下紙箱,未來有些寂寞地說道。
「居然這麼快就收拾乾淨了。」
著手收拾後,他一度以為要花一個禮拜。
「房間小,行李本來就不多。」
「不,是我平常打掃的功勞吧。」
「嗯。有可能。」
「話說你的新房間,大概很快就會變成豬窩吧……」
我們一起住的時候,打掃工作幾乎由未來包辦。我本來就比較邋遢,老是把垃圾扔著不管。
「那些垃圾,你好歹倒一下。什麼垃圾桶,根本變成其中一項垃圾啦。」
諸如此類,我老是被他罵。
「話說回來,今天要在這個房間度過最後一晚了。」
過了一會兒,未來小聲說道。大半夜不方便搬行李,今晚先睡這個房間,明早我們再將行李自行搬到新房間。跟未來同處在一個屋簷下(雖然我們各有各的房間),今天是最後一天。
「是啊。會變成、最後一晚。」
頷首之餘,我發現自己有點想哭。但我知道,要是被未來看到,他肯定會很傻眼、覺得很噁心。我立刻背對未來。
「我要睡了。」
「嗯,差不多了。我也是。明天早上要快點把東西搬一搬。」
未來出聲附和,趕在我之前進房。我的手搭在房間門把上,轉頭朝未來的房間張望。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著緊閉的門扉,我試圖說服自己。
原本一起住的室友要分開生活,就只是這樣。我們都是男的,又是好朋友,所以才會感到有些寂寞。
可是,其實我──
想到這,我輕輕地搖頭。搖了又搖。像要甩開這些深植腦海的思緒。
開門進到房間裡,我的手伸到背後,將門關上。
啪噠一聲,關門聲自背後傳出,聽起來好寂寞。
今後只剩我一人。
我躺到床上閉起眼睛,腦中浮現未來的臉。
令人懊惱的是,那張臉仍印在我的腦海裡,看起來好鮮明。而我對未來的戀慕,依然在心裡醞釀,千真萬確。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得對未來死心。就算會感到寂寞。不管這份寂寞有多深。
這種寂寞讓我無所適從。
冬天即將結束。
等春天到來,一切肯定都會好轉的。
現在我能做的就是對此深信不疑,大睡一場。
後記
我目前的作品,還不曾出超過三集。
在輕小說業界裡,受歡迎就會變成一個系列、不斷推出續集,通常是這樣,而我算一算待了將近十五年,卻都只出三集。資歷日積月累,系列套書最多只累積到三本。講真的,只能說少得可憐。虧我能在業界混十五年。
話雖這麼說,刻意在第三集完結的案例還是有,不過──
「唔哇──要是這本紅了出個十五集改編成動畫或電影,版稅抽到手軟怎麼辦?」
諸如此類,著作問世順便擔多餘的心,結果沒下文只出一兩集就沒了,這種例子更多。
「這一天總算來了,我要跨越第三集的障壁。」
在我開始撰寫這套《這份戀情,與其未來。》的時候,曾經跟責任編輯N氏提到上面那句。
「哦──」
N氏發出感嘆。
「東雲侑子那套,其實出第四集也沒什麼不可以。你終於下定決心,要超越過去的自己了。」
「要是你認為我都沒長進,那可就大錯特錯囉。儘管放心吧。這次至少會出個六集。」
一方面說這種大話,一方面又有自知之明,不會畫大餅自以為能出十幾本,只以六本為目標,這是我的內斂之處。時隔一年多,《這份戀情,與其未來。》終於來到第三集。
假如碰到沒辦法繼續下去的窘境,我已經做好祭出非常手段的心理準備,在第三集將登場人物全數賜死讓故事強制結束,還好撐到第三集問世,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並沒有保證一定可以出到理想集數,目前無法妄下斷言,希望各位多多支持。
就是這麼一回事,下一集是「──第二年 春夏──」。
那麼我們下集再見。約莫秋季時分。
森橋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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