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ゆう]起源之骨物语

书名:起源之骨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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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代ゆう

插绘:鈴木理華

图源:YouR

翻译/校对: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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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插图 13

  作品简介:

  操纵火焰之魔术,与“冬”战斗的女战士格尔达。

  她所属的军队,因她的恋人兼养父阿尔默里克的背叛而惨遭毁灭。

  为了讨伐背叛自己的阿尔默里克,格尔达踏上了复仇之旅。正因为爱之深切,其憎恨才没有尽头...

  以优美文字点缀的宏伟幻想——

  五代ゆう传说的出道作,新装登场!

  (译注:本作为1992年,第四次富士见Fantasia大奖“大奖”作,也是该奖项成立以来首个“大奖”作。

  2006年,本作于HJ文库再版。本译文是基于再版版本进行翻译的。)

  章节插图 22

  格尔达把剑挂在腰间,

  像个小孩子一样钻进了阿尔默里克的衣服里。

  章节插图 25

  熟悉的鼾声响起,

  格尔达和王子面面相觑,

  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开始窃笑起来。

  章节插图 29

  在格尔达的正前方,一位披散着白金色头发的苗条姑娘

  坐在宛如从地板上盛开一般的百合形状的玉座上。

  而她的右手边,格尔达无法忘怀的美貌魔术师

  单手拿着白银之剑,恍惚地伫立着。

起源之骨物语

序章 女战士

  鸟儿拍响翅膀,停留在丝柏的树梢。

  格尔达倦怠地抬起头。在她的面前,鸟儿碰着嘴,发出沙哑的叫声。

  北方的风景中,除了灰色以外没有其他颜色。在被铅色覆盖的天空中,鸟儿的身影就像是在天空中切开了一个乌黑的洞一样。

  它翻飞翅膀,像是影之碎片一样向南方飞去。

  「那是什么?」

  「是乌鸦啊。」武器商人连看都没有看向那边。

  「个头不小吧。是吃尸体吃的啊。都是借了霜之巨人的光。现在,不愁吃喝的也就只有它们了。哈哈,倒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就是了。」

  「哼。」

  格尔达的目光回到了剑上。

  剑刃就像是被打磨的冰块一样,剑柄上也照常刻着胜利的符文。在昨天的战斗中,格尔达心爱的长剑折断了。她必须买一把新的剑。

  她朱红的嘴唇尽显柔软,手脚紧实而柔韧,再加上,就像是从火焰中心捞出来的金色眼瞳。

  绯色的头发飘落在她勾勒出优美曲线的胸部。身披铠甲的格尔达既是一位女性,又是一个战士。

  格尔达的手指在剑身上滑动,冰冷而光滑的触感令她很满足。她拿起剑鞘,小心地把剑收了进去。

  「我要了。多少钱?」

  商人讲出了价格,格尔达用金币买下了它。

  在微弱的阳光下,金币散发着和她的眼瞳同样颜色的光辉。商人狐疑地看了看她扔在台子上的金币,用牙齿咬了咬,然后又把金币放回了袋子里。他没有道出任何一句感谢的话,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抬起头。

  格尔达单手提剑,走在通往驻扎地的泥路上。

  云层散去,微弱的阳光洒了下来。青翠的丝柏随风摇曳。皮革长靴下,肮脏的雪嘎吱作响。在这个边境的北方之地,白雪已经积攒了三年之久。

  刺骨的寒气渗入肌肤,深入骨髓。

  格尔达走到城外,回过头来。

  这座位于北方最前线的城市,呆立在如灰色的布一般无趣的天空下。

  只有一脸阴沉的守备兵抱着枪一副无聊的样子。附近既没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也没有笑声。从城市大门延伸出去的泥路上,还残留着居民们逃跑时留下的细小而清晰的马车车辙。从摇摇欲坠的城墙上,能听到醉酒打斗的声音。刺痛神经的尖锐叫声络绎不绝,莫名其妙的话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以前,不是这样的。格尔达是知道的。

  北国也有温柔的春天,也会迎来光辉的夏天。丰饶的秋天也会到来,之后是安逸的冬天。东西南北仅仅是为了指示方向,并不能成为认可这种严苛气候的理由。

  世界已经遗忘了夏天。很久,很久。

  驻扎地中人头攒动。

  每一个人都是强壮,高大,精挑细选的战士。那些金发垂肩的男人看到格尔达靠近,便停止了高声的自吹自擂,移开视线,把剑从身上拿开。

  擦身而过时,格尔达向他们投去鄙夷的视线。虽然也有些人挑眉表示愤怒,但只要与女战士宛若熔化的黄金一般的眼瞳相对,就会嘀嘀咕咕着从那炫目的目光中移开视线。

  「阿尔默里克呢?」

  「在那边。」

  一个人冷冷地说。格尔达朝着他指示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泥路变成了火山岩的岩场。一条陡峭的上坡路朝着灰色的天空延伸。格尔达毫不费力爬了上去,丝毫没有喘不过气的样子。

  岩石道路到伸至空中的悬崖边上就结束了。一个全身被黑色的毛织布遮住的男人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地平线。

  「阿尔默里克?」

  阿尔默里克没有回头。

  他的头发和其他男人不同,是漆黑的颜色,如今被布包裹,看不见。他端正的美貌给人冰冷的感觉,额头上带着金箍,胸前挂着白色的骨头装饰,秀丽的额头上描绘着力量符文。同样的符文,也用比蜘蛛丝还细的银线绣在了他斗篷的下摆处。

  格尔达把剑挂在腰间,像个小孩子一样钻进了阿尔默里克的衣服里。

  她感到男人的手臂绕在了自己的腰上,笑了笑,把身体贴得更紧了。透过有些扎人的布料,格尔达可以充分感受到阿尔默里克紧实的身体。

  「风暴要来了。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小声说道。

  「是霜之巨人吗?」

  格尔达睡眼惺忪地说着,同时把头蹭在阿尔默里克胸前。

  「无聊。只要有你和我在,“冬”的那些家伙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你的魔术,再加上我的剑,在这个世界上举世无双。」

  「还有你的火焰。」

  「没错。」

  格尔达像是小猫一样笑了。

  「是啊,你很强。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微微一笑。他的手开始做出微妙的动作。

  「这才是我的女儿。我强大而残酷的,美丽的焰之华。」

  格尔达呼吸急促,抱住阿尔默里克。

  焰之华,这是阿尔默里克给格尔达起的名字。

  同时,格尔达只允许阿尔默里克一个人用这个名字叫她。无论如何,格尔达都是阿尔默里克的女儿。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魔术师阿尔默里克,符文的承担者,昼与夜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又是如何把格尔达带来的。

  阿尔默里克养育了一个有着绯色头发和黄金眼瞳的婴儿。他把剑,语言和狡诈教给了她,更重要的是,他把对自己盲目的爱灌输到了婴儿那小小的头脑中。

  阿尔默里克的小女儿长大后,理所当然般成了阿尔默里克的情人。在他的手臂中度过的漫长而冰冷的夜晚中,格尔达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利用女人身份的手段。

  她之所以成为以剑为生的雇佣兵,也是因为不想离开被各地的国王征召到战场上的阿尔默里克。而阿尔默里克并没有阻止她。

  无论去哪里,两人都在一起,同床共寝。在加入这个以讨伐边境的“冬”为目的,也就是格尔特罗德王的远征军时,当然也不例外。

  “冬”是什么呢。

  那是从北方之国,魔物的领地约顿海姆进攻而来的雪与冰的军团。

  很少有人记得它们的进攻是何时开始的。因为知道其开端的人,几乎都已经死于“冬”的凶猛攻势之下了。

  雪狼席卷着风,袭击而来。

  霜之巨人收集尸体,将其运往某处。

  白隼、雪枭将坚冰泼洒而下…

  据说,它们把名为冰雪女王的贵妇人尊为统治者。

  据说,女王在遥远的北方,在魔物之地约顿海姆建有一座城堡。

  又据说,在冰之城堡中,被囚禁的人们的灵魂像狗一样被拴住,号泣着。也有人说,她是邪恶之神洛基的女儿。为了迎接洛基的复活,她想要征服这个世界。

  但是无论如何,没有人知道真相。

  即使去思考这种事情,“冬”的袭击也不会平息。

  在军队来到这片荒凉之地的途中,“冬”留下的各种各样的灾难痕迹刺入观者的眼中。

  在被雪狼袭击的村子里,鲜血就像深红的玫瑰一样,以飞溅出来的样子被冻结了。

  在白隼之群一夜掠过的森林中,十五、六头鹿被隼的冰羽贯穿,像是刺猬一样倒在地上。

  在一座似乎有霜之巨人落脚的湖泊中,水已经冻结至水底,银色的小鱼们游动的身姿就这样在透明的冰中永远静止了。

  现在,人类和他们拥戴的神们,已经撤离到被称为大地脊柱的巨大岩石屏风后面,挤在狭窄的平原上居住。

  食物和住所都很稀缺。虽然血腥的争斗是家常便饭,但人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生活很艰苦,而“冬”的脚步还在一天天地向人们逼近。

  在这种情况下,等待英雄的出现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众多的王和战士都整理好武器,消失在了岩石屏风的对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来。

  就连断断续续传来的流言蜚语,也只能传达出勇者们悲惨的结局,连说出来都遭人忌惮。

  名为绝望的冰,比“冬”带来的冰还要沉重得多,冰冷得多。

  人们忘乎所以地沉浸在为了活在当下而展开的斗争中,试图逃避眼前的毁灭。在人类之间的战斗中,大地上洒满了空虚的鲜血。

  巫女们把这个时代称为狼的时代。

  没有鲜血,也没有泪水的斗争,让诸多王国中充满了诅咒的声音。

  这是矛的时代,是剑的时代。撕裂的盾牌被夹杂着鲜血的雪风吹散,践踏。人们本应仰仗的众神只是沉默地守望着,对任何的祈祷,哀求,甚至是诅咒都不予回应。

  『手足相残,亲人之间背信弃义,奸淫横行。持续三年的冬覆盖了大地,一切的种子和子宫都宣告枯萎,神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狼的时代。』

  不料,预言中的这个别称,同时意味着世界的终结。

  「阿——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轻声呻吟着。在夜色的斗篷的隐藏下,秘事变得越来越巧妙,越来越激烈。

  斗篷在微妙地晃动——而且,不仅仅是风的原因。格尔达感觉到阿尔默里克的嘴唇似乎贴上了自己的脖子,无法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跪了下来。

  黑色的斗篷轻轻地遮住了格尔达的视野。她在极近的距离看着阿尔默里克的眼睛,那眼瞳呈现出在最深邃的冰河深渊中闪烁光芒的翠色。自她幼时起,阿尔默里克的美貌就丝毫未变。格尔达的唇被吸吮着,陶醉地闭上眼,抱住男人的脖子。黄金之轮冷冷地碰在她的额头上,淡淡的熏香微微飘散。

  「阿尔默里克?怎么了——」

  突然,阿尔默里克离开了她的身体。

  格尔达睁开眼睛,一边道出不满,一边抓住他的斗篷的下摆。阿尔默里克无情地推开她,严厉地凝视着北方如同苍墨流淌的天空。

  「来了。」

  「什么?」

  格尔达的反应很快。她猛地跳了起来,摇了摇头,甩开陶醉之感。

  「是那些家伙吗?」

  「是的。」阿尔默里克眯起眼睛,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很快。太快了。没想到动作会这么迅速。」

  「我去通知大家。」格尔达说。

  「那个,还有多久?」

  「就在太阳落山之时——等等,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从胸前的装饰上扯下一块骨头,交给格尔达。

  「告诉大家,让大家在额头上画出和这上面刻着的符文一样的图案。它会保护大家免受“冬”之巨人的伤害。」

  格尔达把骨头放在手上。那是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菱形骨头,雪白、磨光的表面上刻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和符文。

  「听好了,一定要告诉大家。」

  格尔达不需要他的叮嘱。

  「知道了。我也会好好画上…」

  「你不需要。没有那个必要。」

  阿尔默里克露出神秘的微笑。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尔默里克的女儿。」

  「而且,还是阿尔默里克的女人。」

  格尔达抿嘴一笑。「对吧?」

  阿尔默里克的微笑更深了。他把格尔达拉到自己身前,吻了很久,然后推开了她。

  「去吧。别忘记传话。」

  格尔达向他送去娇艳的秋波,随后跑下岩石道路。

  接到格尔达的通知后,驻扎地顿时一片混乱。大家拿起火把,点燃火焰,喧嚣而兴奋的说话声越来越高亢。

  格尔达四处奔驰着。没花多少工夫,她就找到了各个连队的队长,让他们抄下了骨片上的内容。没有人会忽视享有高名的魔术师阿尔默里克的指示。无论多么缺乏美感,远征军的几乎所有士兵也都开始在额头上刻上符文。

  远远看着这支军队的王——格尔特罗德也把同样的符文刻在额头上。见状,格尔达哼了一声。真是个窝囊的老家伙,一点骨气也没有。明明他动辄就说着要对阿尔默里克刀刃相向。

  他似乎原本属于中原丰饶国家的王族家系,现在却只能坐享先祖的遗产,变成了一条老糊涂的龙。至于阿尔默里克为什么会答应这位王的请求,就连格尔达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已经不再是灰色,而是铅色了。数量庞大的乌鸦发出不详的鸣叫,掠过丝柏的尖尖树梢,盘旋着。

  格尔达走到火把旁边,拔出了剑。

  突然,风停了。

  一旁的男人压低声音叫道。

  「来了——」

  天空猛烈地炸开了。

  像是铅色板子一样的天空突然开了个漆黑的大洞,从洞中,寒风以殴打而来势头骤然涌出,袭击了过来。

  前方的十来个人被吹倒,一边骂着一边爬了起来。风夹杂着雪,像是剃刀一般尖锐,在战士之间中呼啸着,翻腾着,狂吠着。

  敌人就在前方。

  明明刚才还连个影子都没有。一队敌人随着这风一起飘落。

  它们的手里拿着剑和盾,锤和枪,在雪的风暴中,它们的身姿看起来就像是蓝色的幽灵一样。它们肌肤苍白,用玻璃球般的眼睛盯着格尔达他们。

  是“冬”的军队。

  格尔达抓起火把,发出响亮的战吼,冲了进去。

  接着,远征军蜂拥而上。他们把手中的火把贴在敌人身上,然后用烧得灼热的利刃砍去。除此之外,没有杀死“冬”之士兵的方法。战士们的剑之所以用不长久,也是这个原因。

  格尔达用灼烧过的剑狠狠砸向蓝色的士兵。她的手中传来像是敲击岩石一般的手感,剑也被弹了回来。她咂了下舌,钻过对方的斧子,用手指描绘出复杂的轨迹。

  「火焰啊!」

  突然,从空中喷出的火焰扫在敌兵脚下。

  趁着对方踉跄着时候,格尔达再次发动攻击。没有打偏,剑刺穿了士兵以蓝色胸甲保护的胸口。士兵瞬间停止了动作,全身骤然变成蓝色。在士兵澄澈的胸膛里,那颗不可思议的心脏被剑刺穿,似是在眨眼般闪烁着,然后随着水晶碎裂般的声音一起,破碎了。

  格尔达露出会心的笑容。

  自降生开始,格尔达就知道如何操纵火焰。若是只论火焰,她甚至不逊色于给予她启蒙指导的阿尔默里克。

  蓝色的冰随风飘散。格尔达拨开脸上的碎片,站了起来。旁边的友军士兵有些不快地转过身去。

  格尔达并不在意。作为阿尔默里克的女儿长大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她也知道,背后有人说自己是魔女。

  但准确地说,格尔达并不是魔女。格尔达能使用的魔法,只有火焰魔法这一种,其他的都不行。所谓的魔女,甚至比男魔术师强大得多,她们可以与自然交流,人们甚至认为她们可以操纵天灾。而对于只能使用火焰的格尔达而言,这个称呼显然并不合适。“冰雪女王”这样的人才是魔女。

  我是格尔达。是阿尔默里克的女儿。

  格尔达巧妙地喷出火焰,轻松地打倒了“冬”之魔物。她光滑的脸上浮现出凄美的笑容,简直就是驰骋在战场上的女武神。

  乱战逐渐趋于平息。

  格尔达早就意识到,这场战斗并不会那么艰苦。在行军开始的第三个月,四处转战的士兵们就已经相当习惯和“冬”的战斗了。只要敌军中没有出现霜之巨人,战斗就甚至可以说是轻松。守护王,以及守卫王的帐篷的队伍也只是把在火中烧过的长枪投了出去,便基本上就完成了任务。蓝色士兵的数量也越来越少。

  格尔达一边战斗,一边不知何时来到了岩场的方向。在这里,格尔达可以看到阿尔默里克的身影。只见他双手伸向天空,高声唱着咒歌。

  格尔达露出了微笑。她感到新的力量从身体中涌了出来,再次拿起了灼热的剑。

  就在这时。

  「啊——身,身体!」

  格尔达转过身来。

  在她的面前,一名战士抓着喉咙,呆立不动。

  在格尔达茫然的目光前方,男人的手脚渐渐蒙上了一层冰霜。在男人的额头上,力之符文像是血一样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男人痛苦地挣扎着,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到底是?

  混乱之中,格尔达抬头看着阿尔默里克。

  阿尔默里克的咒歌还在继续。有高,有低,丰富的声音贯穿了风的低吼,响彻着。

  然而,格尔达却从中听到了至今为止从未听闻的不详旋律。

  这是——。格尔达感到身体一阵战栗。

  (这不是唤来胜利的歌!)

  章节插图 198

  瞬间,形式逆转了。

  “冬”之士兵们面无表情地虐杀着无力的战士们。而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男人们的额头上,在阿尔默里克可的指示下刻上的符文散发出血色的光芒,无一例外。

  「撤退!快撤退!」

  仅凭格尔达和其他寥寥数人根本无力支撑军队,远征军很快就崩溃了。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叫道。这样的状况只能导向一个结论,而格尔达不愿相信。

  她不顾一切地挥着剑,爬上了通往岩场的道路。四处都是敌人。纵使手臂被划伤,肩膀被割破,腿脚被撕裂,格尔达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阿尔默里克!」

  她再次大叫。

  阿尔默里克慢慢回过头。格尔达的脚僵住了。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阿尔默里克。

  而是某种可怕的,无情的,与“人类”两字无缘之物。

  隐藏着超越人类力量的存在,正以格尔达无比熟悉的翠绿瞳孔,冷冷地眺望着她。

  格尔达轻轻摇着头,向后退去。她的嘴唇颤抖着。

  「骗人的…这种事…」

  格尔达的耳边响起了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已经半个身子被霜雪覆盖的格尔特罗德王在“冬”的利刃下倒下了。

  他的鲜血将雪染红。那艳丽的色彩还没来得及印在格尔达的眼中,她的后脑就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格尔达弯下膝盖。阿尔默里克的头巾随风飘舞,漆黑的长发朝着天空的方向倒竖起来。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大叫道。

  一辆战车乘风而来,停在魔术师面前。战车的前方,是一只脖子上挂着银色锁链的天鹅。

  阿尔默里克轻巧地跳上战车,抓住了缰绳,翠绿的眼瞳直视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阿尔默里克!」

  阿尔默里克挥响了鞭子。

  战车飞了起来,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向北方飞去。黑色的斗篷像是羽翼一样翻飞。银色的符文洒下闪闪发亮的光之砂。

  格尔达爬在岩石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

  「阿尔默里克——!」

  魔术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格尔达将头埋在岩石上,感到雪掩埋了自己的身体。在模糊的视野中,在暴风雪的另一边,她无意中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接近。

  (霜之巨人…)

  就像是拨开面纱一样,霜之巨人缓缓踏上战场。

  蓝色士兵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累累滚落的尸体显示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巨人的肩膀从上空的云之旋涡中显现。它弯着膝盖,寒冰的碎片从那丑陋的头颅上零落。霜之巨人用手指一个一个触碰着战士们的尸体。

  被触碰后,尸骸渐渐染上白色,变成了冰块。

  尚留一丝气息的人的悲鸣,就像是线一样纤细,继而中断了。

  巨人弯下腰,像是收集枯萎的叶子一样,用笨重的动作将尸骸聚到一起,抱了起来。

  巨人把脸凑近格尔达。在巨人的手心上,人们的手臂和腿脚从冻僵的人堆中露了出来。

  格尔达决心凑近窥视巨人的脸。巨人大张的口像是风洞一样空洞,在那凹凸不平的脸上,长着宛若小孩子堆的雪人一般稚拙的眼睛和鼻子。

  巨人发出低沉的低吼,从头发上落下的霜之碎片落在了格尔达身上。

  (我会死。)

  就在格尔达做好觉悟的时候,突然,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它慢慢地扭转身子,消失在暴风雪的另一边。那弓着背的巨大背影,就像是担心自己的头顶会戳到天空一般。

  啪嗒,啪嗒,巨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弭在暴风雪中。

  格尔达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是一片黑暗。

  过了一会儿,格尔达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睑被雪盖住了。她扭动着身体,然后因突然游走在全身的剧痛而低声呻吟。

  头很沉。格尔达好不容易慢慢抬起头来,发现细粉一样的雪从脸上滑下来。

  冰冷的肌肤几乎没有感觉。她费了好大劲才抽出胳膊,捂住脸,喘了好几口气。

  格尔达用手拢住气息,终于融化了眼皮上的冰,她一边因全身的疼痛呻吟,一边从雪下爬了出来。

  即使她睁开眼睛,黑暗也没有变化。夜幕降临。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风的呼啸是唯一的声音。格尔达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见。

  格尔达想要站起来,却脚下一滑,滚到了岩场下方。

  她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多亏了雪,她没有受伤,但是感觉手脚都四分五裂了。

  格尔达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埋了多长时间。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吧——这样的愿望在格尔达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讽刺的是,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阿尔默里克。他的头发,他的眼瞳——格尔达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抛弃了自己的男人端正的脸。

  格尔达挣扎着,拼了命地从雪堆中爬了出来。

  不能死。自己还不能死。

  她循着记忆,做出大致的估计,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有好几次,她陷入了雪下的深坑,差点窒息,但最后,她总算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天色昏暗,再加上被雪完全掩埋,导致她寻找入口花了不少工夫。格尔达在周围挖了一会儿后,被压扁的格尔特罗德王的帐篷的入口出现了。

  为了不让雪崩落,格尔达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帐篷虽然塌了,但至少里面是干燥的,而且里面的空间容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格尔达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堆干枯的树枝。她吟诵了一两句咒文。啪的一声,火焰燃烧起来,温暖地照亮了四周。

  格尔达呼出一口气,靠在落下的横梁上。但接下来的一瞬间,她无意识中使出的魔法,让阿尔默里克的面容鲜明地在她的脑海中复苏。

  格尔达立刻消去火焰,再次探寻四周,找到了易燃物和打火石。她冻僵的手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动,在失败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点着了火。

  (阿尔默里克。)

  那个男人。

  随着身体逐渐变暖,血液回到血管的痛苦像是百万根针一样刺痛了格尔达的手脚。

  她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现在,比这种疼痛远远更加强烈的痛苦正在折磨她的灵魂。

  在火光照耀下,格尔达紧绷的脸因愤怒和焦躁而苍白。她生来便是黄金色的瞳孔映照出火焰,燃烧着,就像她熊熊燃烧的心灵之焰一样,

  (阿尔默里克。叛徒。)

  要让那个男人凄惨死去。

I 向北

  1

  即使在黑暗中,格尔达也知道。

  阿尔默里克就睡在身旁。

  他热到发冷的胸膛紧贴着自己后背。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平时的清香。

  格尔达从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其他男人那样的汗臭味,唯有从草原吹来的新风才会带有的,已经消弭了的永远之夏的气味。

  指尖像是冰冷的蛇一样在乳房之间滑过。

  格尔达伸出手,想要抱住男人。

  伴随着夏天的香气,冰河的眼瞳露出了微笑——

  然后,格尔达意识到了。

  这里既不是自己从少女成为女人的那一夜的山谷小屋,也不是夜里行军的帐篷。

  以雪筑成的墙壁包围着格尔达。为了不让冷气吹进来,帐篷的入口开得很小,风正在那里低沉地笑着。

  记忆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格尔达无语地捂住脸颊,这才知道自己流下了泪水。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大叫着起身,一把抓起用作枕头的袋子砸了过去。

  袋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流出来。格尔达用手指着地面,一边喘气,一边像是要吃了它们般盯着它们。

  (阿尔默里克。那个男人。)

  到底要羞辱我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她喘着粗气再次躺下。

  她在雪洞中睁开眼睛。入口处,远远的嗥叫声夹杂在风声中,就像是进军喇叭一般传了过来。那是“冬”之生物之一的雪狼正在为了寻找猎物而徘徊。

  即使有格尔达在远征军中,有着雾霭一般的身体、乘风袭来的雪狼也被认为是麻烦的敌人。如果在睡觉的时候被雪狼袭击,就算是格尔达也无法招架。

  格尔达的睡意已然消散。她翻了个身子,侧耳倾听远方的嗥叫,将手交叉放在头后,仰面朝上。

  无论如何,她的思绪都会再次回到刚才的梦中。

  在她的胸口上,就像是梦残留的记忆一般,有着坚硬而微小的感触。无意之中,格尔达将手伸向那里,感受着那尖尖的边缘和光滑的触感。

  她知道那是什么。正是这沾上了清香的骨头——死去的生物的碎片,让格尔达做了那样的梦。

  那一天,格尔达把阿尔默里克交给她的骨头碎片穿在绳子上,带在身上。

  它静静地待在梦中的手指抚摸的地方——自己的两个乳房之间,。

  格尔达抓住骨头,稍微用力一握,锐利的边缘就扎进了手掌。就像是被针刺到一样的疼痛在她的神经上游走。

  这个骨头是我的骨头。她这么想。

  在那个夜晚,我被杀死了。爱着阿尔默里克的格尔达,被杀死了。

  格尔达心怀已死的自己,踏上了旅途。为了,复仇。

  她想让这块骨头见证已死的爱情的残片,借此不让那个可憎男人的面影离开自己。

  为了绝不忘记那种憎恨和绝望。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紧咬嘴唇,强行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闭上了眼睛。

  终于,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格尔达走出雪洞,轻轻伸展僵硬的身体,点燃了火堆。她一直穿到这里的雪橇在微弱的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格尔达刻下一个用于计算天数的刻痕,坐了下来。她一边撕开带来的肉干,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摊开。

  是地图。

  在离开那个驻扎地前,她收集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放进袋子里。然后,在即将出发的时候,格尔达发现了它。

  一开始,它看起来只是一张废纸。它好像是从倒下的桌子上掉下来的,蜷成一团,像是被刻意藏起来一样躺在墙边。

  不知怎的,格尔达心中产生了某种预感。半只脚踏出门的格尔达特地回来捡起了纸,看了看。

  在浏览的过程中,她感到自己的脸渐渐紧绷起来。

  是地图。地图上,以这一带——北部边境为中心,详细地进行了描绘。

  当然,地图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军队在这一带行军。而吸引格尔达注意的是,泛黄的纸上用蓝色墨水点缀的优美笔迹。

  格尔达永远不会忘记,是阿尔默里克亲手写下了这些文字。

  这些文字似乎是身为王的参谋的阿尔默里克写下的注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细小文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格尔达会读书写字,这在士兵中很少见。是阿尔默里克教她的。

  地图上面用古朴的装饰体文字标注着地名,可以得知,远征军是避开南方山脉,特意从西南方向的河谷边上侵入这里的。

  远征军原计划要进军的原野,其东方是冰海,西方是黑森林和湖泊,南方是层峦的山脉,而原野的正中和北方是空白。那里是“冬”的版图。

  有一件事,格尔达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就是格尔特罗德王远征的理由。格尔特罗德王并不是一个勇敢的王。比起拿起剑战斗,他更喜欢坐在帐篷里数着财宝。

  这位王,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踏上这场危险的旅途的呢?

  如今,这个谜解开了。格尔达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

  有一个标记,位于“冬”之领域的正中央。

  军队正朝着那里义无反顾地前进。在什么都没有的纸面上,只有那里有一个星号。

  星号旁边还有一行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一样的小字,上面这么写着。

  『北方宝藏 沉眠于此』

  原来如此。

  格尔达没能控制住涌上来的笑意。

  北方宝藏,吗。

  对于贪得无厌的格尔特罗德王而言,这确实是个不可能不立刻扑上去的诱饵。

  有传言说,这次远征出自阿尔默里克的建议。现在,格尔达确信这是真的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魔术师想要得到那件宝物。但是,为此需要横穿危险的“冬”之领域。

  于是,阿尔默里克向贪婪的王提起了宝藏的事。而在宝藏即将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再像杀虫子一样,把碍事的人一扫而光。

  就连格尔达也在其中。

  不管怎样,自己拿到了好东西。格尔达把地图卷起来,稍微想了想,把它放在了衣服背面不起眼的隐蔽处。这样一来,她要去的地方和目的就很明确了。

  (得到『北方宝藏』。)

  当然,要赶在阿尔默里克之前。

  然后在那家伙面前砸碎宝藏,再杀了他。

  格尔达将牙齿咬得吱呀作响。在那个瞬间,几乎触手可碰的愤怒火焰复苏了。

  诚然,怎么能不杀了他呢。无论阿尔默里克是多么强大的魔术师。

  ——一定。

  于是,格尔达踏出了向北的第一步。

  她也曾一度回到城镇,不过不出所料,被“冬”所袭击的城镇里一个人也没有,家畜也全都死亡。格尔达带着失望和焦躁感离开了这座城镇。她已经无处可归了。

  自格尔达开始追踪以来,已经过了十天了。她没有马匹,光靠雪橇和双脚走了一天的路,疲劳和寒冷到了极点。

  日复一日的铅色天空即使临近中午也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白色的原野上完全没有生命的征兆。偶尔会刮起猛烈的旋风,拦住格尔达的脚步。这种时候,格尔达几乎无法呼吸。虽然她捂住了口和鼻子,但每吸一次气,都感觉肺要结冰了。

  格尔达捂着脸,一味地等着风离去。在知道周围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又慢慢滑了起来。

  白天,除了借着酒咽下肉干的时候,她几乎不休息。夜晚,她在高高堆起的积雪上挖一个坑,点上火堆,在里面沉默着。

  她因自己知道在雪上点燃火堆的方法而感到深深庆幸。如果不知道的话,她马上就会成为“冬”的猎物。因为,“冬”的生物不太愿意靠近火。

  格尔达吃完饭,把雪盖在火上。

  周围似乎没有雪狼的踪迹。格尔达紧紧绑好雪橇,压下帽檐,开始了第十一天的追踪。

  今天的行程应该会轻松一些吧。从地图上看,在半天路程左右的地方应该有一个村庄。村庄里大概没有人了吧,能在屋顶下休息真是太好了。格尔达把目标定在那里,在雪地上描绘出长长的滑痕。

  被“冬”侵犯的昏暗天穹,沉郁地覆盖在头顶。

  由于风和冻住的雪,格尔达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才到达那里。

  当她到达目标的村庄的时候,北国短暂的白天已经即将结束了。在低垂的乌云下,夕阳像是被玷污的花朵一般微微闪烁着。格尔达眯起眼睛,观察着在夕阳的照耀下越来越近的废墟。

  这个村庄自从被抛弃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黑色的废墟像是被雪压溃了一样,又小,又阴森。围住村庄的栅栏腐烂,折断,形成了凹凸不平的山峦模样。

  格尔达吓了一跳,停了下来。雪橇溅起了雪,侧滑着。

  她用手撑着栅栏的残骸,支起身体,凝神注视着通往村子的道路。

  (路?)

  道路本来应该被雪埋住,完全无法分辨才对。

  但是,通往村子的道路被踩得很明显,有很多钉上了蹄铁的马的脚印通往建筑物的方向。不仅如此,若是侧耳倾听的话,她甚至隐约可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这里。

  格尔达并没有反射般地跳出来。

  她润湿嘴唇,解开剑上的锁,准备随时拔剑。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敌人。这里已经是“冬”的领域了。

  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偷偷滑进村子里。

  说话声越来越大。好像都是男人。五人或者六人,说不定有七个人。而自己只有一个人,对付起来有点吃力。

  格尔达正要从马厩旁走过时,一股温热的气息突然袭上了脖子。她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只见一匹漂亮的黑马正不可思议地眨着眼回看着她。

  格尔达眨了眨眼。

  「菲利姆?菲利姆胡克西?」

  马高兴地哼了一声,把头靠在格尔达身上,轻轻嘶鸣着。

  简直不敢相信。格尔达放下剑,用手指轻轻划过马的鬃毛。马更高兴地把脖子靠了过来。

  没有错。菲利姆胡克西,“火之鬃毛”。

  它是格尔达的爱马,是一匹黑色的母马。其名字的来源是一绺垂在挺立的两耳之间的红色鬃毛。

  在菲利姆胡克西的身上看到了几年前的战斗中留下的星形伤疤后,格尔达深深呼了口气。一半是出于爱马还活着的安心,一半是对把菲利姆带到这里的人的担忧。

  他们是什么人呢?如果只是强盗倒还好,但如果是格尔特罗德王的残党就麻烦了。

  本来,格尔达就被人当作魔女畏惧着。对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背叛者的养女。就算她说自己也在追阿尔默里克,对方又能相信吗?

  总之,先躲起来吧。

  就在格尔达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一个男人转过角落,看到了格尔达的身影。

  男人本来还在因为某个玩笑笑着,但一认出格尔达,他就立刻扬起眉毛,把手里的皮袋扔了出去。

  「那个头发——那个眼睛!你是——」

  (糟了!)

  「喂,是魔女!魔女已经追到这里了!」

  格尔达还没来得及行动,男人就开始大声呼叫同伴。

  格尔达迅速转过身,滑起雪来。

  她向外面全速滑行,同时为自己的粗心而咬牙切齿。明明男人走过来了,自己竟然没注意到。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注意力被菲利姆吸引了,但我可是“焰之华”,是格尔达啊。

  男人的脸似曾相识。在行军途中,格尔达曾经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他们正是格尔特罗德王的残党。

  背后追来叫喊声,格尔达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些各自踩着滑雪板,或是乘着雪橇的男人们手握利剑从山上滑下来。

  格尔达毅然地看向前方,咬紧牙关。

  战士们的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格尔达就被四五个踩着滑雪板的人包围了。

  「噢噢噢噢噢噢!」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跳起身来,手中的剑发出呼啸。

  绯色的头发像是染血一样在空中飞舞。格尔达迎战了。接下剑雨后,格尔达的剑散发出火花。

  她咬了咬嘴唇。情况不妙。

  漫长而孤独的旅途,让格尔达的体力消耗殆尽。

  只要稍微战斗一下就知道了。她的手臂不能像平常那样有力,没过一会儿,肺就开始主动寻求着空气,

  格尔达一边鞭策着萎靡的心,一边战斗着。但是,当她挡下对方的剑,同时成功从包围圈中脱身时,她的脚步已经是摇摇晃晃了。

  格尔达拼命地移动脚步,尽可能和敌人拉开距离。总之,现在要逃跑。思考什么的要等之后再说。

  这时,格尔达的腿部受到猛烈的冲击,身体飞到空中。

  滑雪板从她的脚下脱落,飞向远方的雪地。

  格尔达的头部砸在雪里,喘不过气来。是一根长长的棍子从旁边的雪橇上伸出来,绊住了格尔达的脚。

  格尔达一边吐出咒骂,一边摸索着剑,这时,一把闪闪发光的剑刃戳在她的眼前。

  格尔达抬头望去。

  一名男子拿着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格尔达。

  其他人也毫不松懈,把手放在剑上,随时准备拔剑,将格尔达团团围住。有人呻吟一般说道。

  「抓到了,你这个魔女。」

  格尔达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不久,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呵呵。」

  她露出无畏的微笑,吊起嘴唇。就这样,她就像是躺在柔软的床上一般,伸展开手脚。

  「没关系。管它是性命还是别的什么,你们就尽情拿走你们想要的东西吧。」

  男人们面面相觑。

  格尔达放声大笑。

  2

  “冬”之城堡,一眼望去看不到门。

  而那个门正在城堡的正上方。

  冰之约顿海姆的核心,是一座城寨,而这座城寨的核心,是其女主人——冰雪女王。这扇门正位于冰雪女王的头上。

  那是一扇由成千上万扇钻石的门扉组成的大门。

  门上没有使用任何其他的材料。就连合页上的一颗螺丝钉,都是一颗晶莹剔透、泛着蓝色光辉的钻石。

  重叠的门扉和像玫瑰的花蕾有些相似。门扉打开的时候,也同样如玫瑰盛开一般,从外侧一扇扇地绽开。

  门上没有门闩。卫兵也不在这里。

  因为,这朵花不会对不请自来的人开放。

  因为,像剑一般锋利的花瓣边缘,会把强行侵入圣域的无礼之人,立刻砍得粉碎。

  而现在,那扇门正在徐徐绽放。

  起因是,自南方的天空如利箭般逼近的天鹅战车。

  极光不断染上天空,又如朝露般滴落。就连驾驶着战车的男人那飘动的头发上也燃烧起虹色的极光。黑色斗篷翻飞,银色的符文宛若星辰散落。战车笔直跃入盛开的花朵的中心,然后,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座大厅。大厅的地板是让人联想到冻结湖水般的霜白色。墙壁和柱子都是冰柱,上面挂着宛若瀑布在流动途中便被冻结了一般的美丽纱幕。

  窗户上的霜花延伸到墙面,在挂毯上编织出别具一格的螺旋模样。魔术师翠绿的眼眸漠然地眺望着它们。倾泻而下的极光让大厅稍稍明亮起来。风穿过宽广的回廊,奏响了精妙的长笛旋律。

  魔术师阿尔默里克走下战车,让长及地板的头发包裹在黑色的天鹅绒中,环顾四周。然后朝坐在对面的人走去。

  女王,没有看他。

  在百合形状的玉座上,女王悠闲地坐着。那玉座看上去就像是从地板上生长出来的一样,饱满的花瓣画成一条直线,由几根曲线状的茎支撑着。

  女王将双手搭在同一侧的扶手上,身体倚靠在椅背上。

  她看起来很小,很纤细。女王纤细的腰上和手腕上缠着琉璃装饰的带子,淡色的头发从披着薄纱的肩头垂落在地面。她的裙摆几乎全部落在地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地附着小小的冰之结晶,很是奢华。

  章节插图 434

  阿尔默里克坐在她的脚边,把玩着套在她小小脚腕上的金色圆环。挂在上面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回响在冰之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上。如砂金摇动般的声音与风之长笛的声音唱和着。

  「我很可怜那孩子。」

  突然,女王说道。阿尔默里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慵懒地抬起眼睛,凝视着女王被白金色头发遮住的脸。

  看到她的眼中含着泪水,魔术师的唇扭曲了。那是嘲笑,还是愤怒?亦或是一种喜悦呢。

  「可怜。可怜吗。」

  阿尔默里克伸出手,抚摸女王的脸颊。

  「可怜的到底是谁呢,女王?」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重复了一遍,眼角倏地流下了泪水。而那泪水立刻冻结,从她的下巴滑落在地板上,发出坚硬的声音。魔术师捡起眼泪,放在手中凝视着。冰块在他雕像般的手上久久没有融化的迹象。

  「…我培育了冰之华与焰之华。」

  宛若冥想一般,阿尔默里克说道。他半睁着眼,看着凝结的泪珠。即使如此,仍有极小的极光在其中摇曳。同样的极光,也摇曳在魔术师的眼瞳中。

  「冰是死与沉眠,是永远的静止。而焰是生与觉醒,是永不间断的活动之热。

  无论哪个,都是存在于创世之初的华。是令诸神诞生的根源力量。

  你想看看她的样子吗,女王?」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第三次说道。

  阿尔默里克的目光落向手中的泪滴,将其贴在唇上,继而扔了出去。

  泪滴闪烁着光芒飞出,化为一面银镜浮在空中。镜中出现了朦胧的阴霾,不久,镜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某种形状。

  一个女战士被绑起来,被强行拖曳着。

  四周是白雪覆盖的村路。女战士被绑在雪橇上,近十个男人满脸愤怒地围在她周围。

  她露出无畏的笑容,一点儿也不害怕。与其说是俘虏,她更像是率领着朝臣的女主人。

  阿尔默里克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注意到女王没有看向镜子,微微皱起眉头。

  女王湿润的冰之瞳正在望着莫名的远方。即使是映在镜子里的绯色头发、金色眼瞳的女战士似乎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女王长长的裙摆拖在地面,不断有冰霜挂在蕾丝的花边上。

  阿尔默里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不久,他的唇上挂上了不可估摸的微笑。

  「…是啊。你是冰之华。」

  阿尔默里克悄声说道。

  「就像那姑娘是火焰一样。你是静止的。你的心不会因任何事物而动摇。

  在你心中诞生的一切都是冰,永远一动也不动,只是紧紧地将周围冻结,将其吸收。这就是你的爱,是死亡与沉眠的邀约。

  你很可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本身就是公平的爱,所以你不会亲近任何人,同时也不会憎恨任何人。对任何人,你都不会加以区分。就像死亡和沉眠会降临到所有人身上一样。

  但也正因为如此,你的爱也不会指向任何人,就连你自己,也无法用那爱来得到温暖。你冻结的灵魂,也不得不将你自己冻结。

  你被关进了名为“自我”的牢狱里。说起来,我们本都是如此。」

  女王继续流着泪水。阿尔默里克拾起散落在地的泪水,用从斗篷里抽出的银丝串了起来。

  「但是,那姑娘不一样。」

  他低声说道。

  「她是火焰。她讨厌束缚,不知停留为何物,只是一心一意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

  即使是我们都无法逃脱的牢笼,或许也会被她打破。这是一种可能性。值得一赌。

  她的灵魂是火焰之树。树上,火花四溅的思念烂漫绽放。她是我培育的,我采摘的,美丽而残酷的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把泪滴串成一个圆环,仔细端详。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被银丝串起的十几个极光闪烁起来,燃烧着。

  「是啊,这是一个赌局,女王。」

  阿尔默里克如坠入梦幻般喃喃自语。

  「这是一场以命运为对手的巨大赌局。我所拥有的,只有两个骰子。

  只有两个不知会如何滚动的骰子。也就是,你和我的养女。而赌注,则是世界本身。」

  阿尔默里克指着镜子里的姑娘。

  「不过没关系。我不喜欢无聊。偶尔在不尽人意的赌局中忘记自我也不错。

  那姑娘可能会追着我撒下的火种而来,也可能不来。无论如何都与我无干。

  赌局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知道胜负无法重来,总是比任何的酒都更能带来醉意——难道不是吗,女王?」

  「我很可怜那孩子。」

  阿尔默里克笑了。

  阿尔默里克取下泪滴制成的圆环,挂在女王的脖子上。他黑色长袍的前襟敞开,胸前的骨饰发出干涩的声音。

  骨饰欠缺了一片——欠缺的部分,就位于映于镜中的火之女的乳房之间。

  「是得到一切,还是归于虚无?我已经决定不抱任何期待了,不过。」

  阿尔默里克挥了挥手,镜子便骤然消失了。

  「结局终会知晓。现在,就暂且做个梦吧,女王?」

  「我很可怜那孩子。」

  阿尔默里克微微一笑,把头靠在女王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风吹过的空荡大厅中,女王的声音像是源源不断的水声一样低语着。

  「我很可怜那孩子。我很可怜那孩子。

  我很可怜那孩子……」

  格尔达位于敌人的正中心。

  她并非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是,若是武器和铠甲都被夺走,只穿着内衣被包围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寒气渗入骨髓,但格尔达那狂傲不驯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她被打得遍体鳞伤,被绑住的手臂交叉在背后,双腿叉开,摆出一副随性的姿势。

  这是一间快要倒塌的石造小屋。男人们的眼睛中放出阴暗的光。敌人的人数有七人。还有两个人在外面站岗。

  窗户和门都紧闭着。在半垂的眼睑下,格尔达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没什么好犹豫的。那个女人是魔物的情妇吧,当然要立刻砍掉她的头烧掉,再把灰撒掉才算结束。」

  四五个男人聚在一起说着话,

  发言的主要是其中的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泰然自若地在一旁抱起胳膊,倾听着议论的走向。旁边,一个身材尤其魁梧的大个子男人一脸不感兴趣地揪着胡子。

  揪着胡子的大个子男人名为阿托尔。以熊为名的他是个暴躁的人,满脸长着荆棘般坚硬的红色胡子。他不时瞥向格尔达,视线中却奇妙地带着天真,让人感觉不到恶意。

  「我说啊,等一下。」

  另一个人说道。他名为西格尔德,是阿托尔的弟弟,给人一种头脑灵光,不可大意以对的印象。他的身材有些瘦弱,比哥哥要矮一个头。西格尔德一边抓着扎成一束的黄色头发,一边若有所思地抽动鼻子。

  「她如果是魔女的话,或许知道对抗那个混蛋魔术师的方法。我们也可以将她当作人质来威胁那个魔术师吧。毕竟这个女人是那家伙的情妇。我觉得太急着杀了她的话,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好机会从手中溜走了。」

  说话的男人似乎不服气地闭上了嘴,格尔达发出短促的笑声,吐出一句话。

  「笨蛋。」

  你以为阿尔默里克是谁?那个男人会为这种小事而动一根眉毛吗?

  西格尔德好像吓了一跳,闪身躲开。他灰色的小眼睛燃烧着,愤怒地吐了一口气。感受到弟弟的愤怒,阿托尔双眼放光,走上前。

  「住手。」

  一直沉默的男人第一次开口了。

  一瞬间,格尔达想不起他的名字。他是谁呢。格尔达确实曾经见过他,她曾看到这个男人和阿尔默里克两人从王的帐篷里走出来。

  男人说道。

  「我了解那个魔术师。除了自己以外,他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就算让这个女人活着,我也不觉得她能派上什么用场。」

  终于,格尔达想起来了。

  赫尔墨斯。对,是赫尔墨斯。他是王的外甥,野心家,身上总是散发着香水一样的阴谋气息。

  从一开始,赫尔墨斯就不喜欢格尔达。他褐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个特别喜欢华丽和奢侈生活的男人。

  虽然五官端正,但他总是显露出在背后窥视着格尔达的猥琐眼神。因为太过厌恶,所以格尔达似乎无意识间把他从自己的记忆中驱逐了出去。

  「要杀吗?」

  阿托尔轻声问道。赫尔墨斯松开交叉的双臂,靠近过来。他从正上方俯视格尔达的脸,抓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

  「总有一天要杀。」他眯起了眼睛。

  「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事情要问——

  你能听见吗,魔女?」

  「能听见。但不会如你所愿。」

  听到这轻蔑的回答,赫尔墨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和你的魔法师,与“冬”串通,用邪恶的魔法,毁灭了我们的主君格尔特罗德王和他的军队。」

  赫尔墨斯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格尔达的脸颊。

  「我们必须为主君报仇。你的情夫,那个恶魔去了哪里?隐瞒对你没有好处。」

  「我才想知道呢。」

  格尔达冷笑道。

  「带来死亡的魔法,不是经由你的手流传到各处的吗?」

  西格尔德语气粗暴地说道。

  「反正你现在也是要逃到那家伙那里去吧,婊子!」

  「不。我也正在追那家伙。虽然不是像你们一样为了给王报仇。」

  格尔达大声说道。

  「他是我的仇人。他背叛了我。我一定要杀了他。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魔女。」

  「我要弄碎你的手指。」

  赫尔墨斯非常温柔地说。

  「我要拔掉你的指甲,把你的头发一根根地拔下来。切下你的乳房塞进嘴里,然后把你送给我们当中最丑陋,最残暴的人。让你用身体去感受士兵们的怨恨之深。

  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人。我不认为你能忍受这种折磨。你觉得呢?」

  「你试试就知道了。」

  格尔达开口道。

  「确切地说,我不是魔女。魔女的招数我一个也不懂,阿尔默里克的去向我也同样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要背叛我。

  是那家伙叫我传播符文的。当“冬”来临时,他就在我的眼前坐上了天鹅拉的战车飞走了。我要追上他,杀了他,仅此而已。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骗子。」

  赫尔墨斯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就像是猫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一般甜美。

  位于格尔达前方的影子突然伸展开来,覆盖在她的身上。赫尔墨斯骨节嶙峋的手指像是老虎钳一般掐住格尔达的下巴。

  「快说,母狗。」

  赫尔墨斯的声音很是绅士。

  「你把王的地图放在哪里了?」

  一瞬间,格尔达讶异地看着赫尔墨斯。

  然后,一切都了然了。

  格尔达在下巴被抓住的情况下,笑得浑身颤抖。

  一旦笑起来,就停不下来。看着似乎不知道内情的西格尔德,以及他一副被蒙在鼓里,只觉得自己是被嘲笑了而面红耳赤的样子,让格尔达觉得更加可笑。

  「啊,赫尔墨斯,你可真是伟大啊。愿诸神赐予你祝福。」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格尔达说着,吐出了含在口中的血。

  「你太忠义了。你是要完成主君中道崩殂的探索啊。作为王的继承人,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赫尔墨斯慌忙环顾四周。西格尔德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大概是害怕两人之间产生隔阂吧,赫尔墨斯将表面的冷静全部抛开,朝着格尔达的嘴角打了一拳。

  「闭嘴!」

  他用破音的喉咙喊道。

  「闭嘴,你这个魔女!」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已经收下王的遗产了吧?」

  格尔达没有沉默下去。

  「当然,你也把它们分给家臣了吧?阿托尔,我看见过你脖子上的项链。西格尔德,你的手镯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各自不安地摸索着的身体。

  「这些都是格尔特罗德王的东西,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对死者的哀悼吗?如果地狱女王海尔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才不会去地狱。」

  阿托尔一边把项链藏起来,一边说着不得要领的话。

  「那是软弱的胆小鬼去的地方。所以,跟我这种豪杰无缘。」

  西格尔德和赫尔墨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在这期间,阿托尔慢吞吞地向格尔达走过来,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瞳。

  「…哼,真是别具一格的金色眼睛啊。」

  他像是风箱一样呼了一口气。

  「就像是在窥视工匠的坩埚一样。把你当成魔女简直太可惜了。怎么样,要不要做我的女人?」

  「哥哥!」

  听到阿托尔的话后,西格尔德责难道。但阿托尔并不介意,

  「怎么样?我可以保护你。只要你说“嗯”。」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

  阿托尔干脆地说。

  「杀了你这样的女人太可惜了。我会好好疼爱你的,魔女。」

  「是吗,那么」

  似是乐在其中一般,格尔达说道。

  「滚出去,你这只狗熊。别理我。」

  「哼。」

  阿托尔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说着,阿托尔把手伸向了格尔达的内衣,将其撕成了碎片。

  厚厚的毛织布像纸一样破裂,格尔达立刻露出了裸体。

  男人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暗。阿托尔看也不看她的裸体,而是把格尔达的衣服翻过来寻找,终于从缝起来的内口袋中找出一张叠好的皮纸。

  「找到了。是这个吗?」

  他慢吞吞地递过去,赫尔墨斯一把抢过来。他脸上胜利的微笑在打开地图的一瞬间冻结了。

  赫尔墨斯从地图上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向格尔达投去射杀般的视线。

  「混蛋,这是…」

  「这就是你想要的地图,赫尔墨斯。」

  格尔达嘲笑道。

  「好了,既然你都看到它了,应该满足了吧?」

  ——一瞬间。

  格尔达被捆住的手放出火焰。绑住她手腕的绳结很轻易就被烧断了。一个士兵“啊”的一声正要举起剑,却被格尔达一脚踢中下巴,向后仰去。

  「火焰啊,守护我吧!」

  格尔达就这样向前冲去,接连在空中描绘出火焰魔法。从空中喷出的火焰让众人连声惨叫,向后退去。

  在回旋的火焰之环的保护下,格尔达冲向门口。阿托尔给了她一个好机会。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偷偷努力想用手指摆出符文的姿势。多亏周围的人被她的裸体迷惑,她才能一口气完成魔法。

  格尔达砸开门走到外面。放哨的人呆呆地张大了嘴。

  「滚开!」

  其中一人想要拿剑,格尔达一边放出火焰牵制敌人,一边朝菲利姆胡克西的方向跑去。融化的雪在她的脚边流淌,发出窣窣的声音。

  「菲利姆!菲利姆胡克西!」

  很快,格尔达就听到了强有力的嘶鸣声。

  忠诚的马正晃着脑袋等着主人。看到菲利姆旁边堆着马用的毛毯和毛皮制成的马鞍垫,格尔达松了一口气。毕竟魔法之火不可能一直环绕身边。为了不吓到菲利姆,她消去火焰,冲进了马厩。

  章节插图 607

  大意了。

  正当格尔达麻利地收拾毛毯和毛皮,准备将其披在肩上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

  格尔达还没来得及出声,嘴巴就被堵住了。她左右的两只胳膊被分开按住,无法描绘符文。

  在马厩的暗处,赫尔墨斯一脸满足的脸出现了,接着是阿托尔似乎有些歉疚的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赫尔墨斯故作亲切地点了点头。

  「不如说,我反而惊讶于你会这么老实。西格尔德看到了你手上的动作,告诉我要小心点。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说,为了不让你唱咒歌,要堵住你的嘴。想要封住魔女的行动,除了手脚以外,也不能忘记封住嘴巴。」

  我不是魔女,格尔达本想这么说,却放弃了。

  实际上,她刚刚使用了魔法。就算她说自己用不了其他的魔法,对方也听不进去吧。而且无论如何,自己的嘴已经被堵住了,想要抗辩也不可能做到。

  「来吧,魔女!」

  西格尔德也从小屋中出来,朝这边走来。赫尔墨斯拿出刚才的地图,戳到格尔达的鼻尖上。

  「这些文字到底是什么?那个混蛋魔术师对王说了什么?你已经逃不掉了,如果坦白就饶你一命。」

  格尔达把头扭向一边。

  在心中,她已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在这十天的旅途中,格尔达将地图上的文字改写成了只有魔术师才能看懂的符文文字。

  格尔达自幼就学习过符文,虽然还不能真正意义上地使用,但读写是没问题的。原本,这只是她为了转移对阿尔默里克的回忆而开始的消遣,没想到竟能像这样派上用场。

  远方传来号角的声音。

  即将掐住格尔达喉咙的赫尔墨斯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声音越来越近了。

  「可恶!」

  赫尔墨斯咒骂着,把地图揣进怀里。

  「算你捡了条命,魔女。不过,别以为这就得救了。我还会再来的。喂。」

  阿托尔把格尔达塞进小小的柴房。他可真是个奇怪的男人,竟摆出一副怜悯的样子。

  「你没事吧,魔女?」阿托尔说道。

  格尔达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抵抗。她做不到。一下子使用太多魔法的代价正在慢慢袭来。格尔达的头很痛,身体也使不上劲。

  (是谁来了?)

  她用僵硬的嘴咕哝着,但意思似乎传达到了。赫尔墨斯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和你无关。」

  门被摔上,锁住。

  格尔达的手脚被绑起来,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用全身的感觉探查着外面的动静。

  她身上的毛毯没被拿走,无论如何都是万幸。因为那几个人看不懂文字,所以觉得让格尔达冻死反而是得不偿失吧,但不可思议的是,格尔达总觉得是阿托尔是出于好意才留下毯子的。对于那个大个子男人,她怎么也恨不起来。

  号角声越来越近了。很明显,对方的目标是这个村子。匆忙往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带来轻微的震动。

  号角是通知贵人到来之物。看来有相当身份的人即将来到此地。大概是王,或者其亲族。

  也就是说,是“忠实”的赫尔墨斯新的讨好对象。格尔达露出苦笑。

  真是恬不知耻。

  「喂。」

  她听到一个声音。

  格尔达并没有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而是努力仰起身子看着门。

  门上开了一个约一指宽的缝隙。一对黑色的眼眸从中凝视着格尔达。

  「姑娘,你还活着吗?」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格尔达能做到的,只有用炯炯的眼睛回望过去。

  「好像很有精神嘛。」

  对方高兴地说着。那双眼睛消失了。

  窸窸窣窣,对方似乎在搅动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一把无锷的细短剑穿过缝隙,掉在地板上。

  「总之,这是给你的礼物。」

  来不及思考,格尔达扑了过去。这是一把锋利到连头发都能斩断的剑。格尔达手上的绳子立刻被切断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剑刃的反面缠着铁丝。你知道该怎么用吧?这锁的做工很粗劣,你很快就能打开。听好了,来这里的是西方某个国家的王子。仔细思考之后再行动吧。那家伙——老奸巨猾的赫尔墨斯打算跟着王子的军队去地图上的地方。你能原谅那家伙吗?」

  那声音中带着笑意。「你不是因为他吃了不少苦头吗?」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格尔达扬起下巴,尖锐地说。

  「哦呀,这还是等到我能顺利和你两人独处的时候再说吧。」

  那声音笑了笑,随后一下子远去。

  「我是斯温。“影”之斯温。给我记好了哦,“红”之魔女格尔达。」

  「我不是魔女。」

  那声音笑了。

  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快步远去,格尔达又变成了一个人。

  斯温。“影”之斯温。格尔达试着念了几次。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对方知道自己。

  “红”之格尔达。这是格尔达在佣兵之中的别称。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斯温也是佣兵。或许两人以前曾经并肩作战。

  格尔达试着想了想,但是想不起来。她不再去想,而是将意识转向眼前的问题。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是熬过来了。问题是,接下来要如何活下去。

  西之国的王子吗。

  格尔达一边揉着发麻的手脚,一边靠在门边,然后,等待着。

  3

  当小屋的门打开时,门前聚集了近三十名骑马的战士。

  一个女人翻滚出来。她裸露的肌肤上裹着马用的旧毛毯,双腿赤裸,火焰般的绯色头发胡乱飞舞着。

  女人熔化黄金般的眼瞳迅速环顾四周。

  「抓,抓住她!」

  兴奋地叫出声的人,是三天前带着约十名随从加入军队的赫尔墨斯卿。他自称是东方的格尔特罗德王的外甥,向军队献上了许多礼物,因此在军中得到了一定的地位。

  在零零散散奔跑过来的士兵中,一道银光闪过。

  女人的手里拿着一把细细的无锷短剑。她随心所欲地握着剑,转眼间就把攻来的敌人打垮了。

  火焰之痕划过,点燃了从后面逼近的男人的头发。女人躲开了攻击。

  「箭,快用箭!」

  当这样的命令下达的时候,女人突然扔下了剑。

  周围的人都怒不可遏。女人不顾骚乱的人群,径直抬起了头。

  「我要和贵人,和这支军队的首领对话!」

  女人凛然的声音盖过了士兵的呐喊。

  「我遭遇横祸,失去了衣服和剑。在此请求您的怜悯。我以旅人和魔法的先祖密米尔的名义,由衷恳求,请您将我当作您的客人,接纳我吧!」

  「大家都听到她的话了吧,退下!」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个声音飞了过来。

  骚动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下来。

  就连赫尔墨斯等人也只能一脸苦涩地不情愿地给出退下的命令。上级的命令是绝对的。

  女人——格尔达暗自松了一口气。

  抛下剑、以客人的身份投降的人被视为一种不可侵犯的存在。无论军队是否接受客人的投降,在决定如何处置客人之前,无论如何也不准对其出手。这是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古老成规。

  如果对方能接受自己的投降还好,一旦被拒绝,格尔达恐怕当场就会被大卸八块。周围全是士兵,她无处可逃。

  这是格尔达的选择,也是一场赌博。

  一个骑马的战士徐徐向前方前进。这个战士似乎就是西之国的王子。

  「我是沃特兰德的凯迪尔。」

  他大声叫道,声音意外的清澈而高亢。

  「我是王的儿子,第三顺位继承人。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姑娘。」

  「我是希斯凯尔格的格尔达。也有人叫我“红”之格尔达。」

  周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看来好像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女人是魔女,殿下。」

  赫尔墨斯以恶毒的口吻插嘴道。

  「我叔叔的军队被那家伙的魔术像是垃圾一样摧毁了。」

  就这样,赫尔墨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气列举了格尔达的所作所为。令传说中的黑魔女王也不禁面色苍白的故事接连不断被他娓娓道来。实在是难以忍受,格尔达皱起眉头。

  「如果我是魔女的话,应该不会报上名字吧。」

  「谁知道呢?你肯定是报上了假名。」

  赫尔墨斯愤愤地说。王子微微转过头,看着赫尔墨斯,似乎有些疑惑。

  王子轻轻蹬马,来到格尔达身边,下马,取下头盔。

  从头盔中出现的,是一张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年的脸。

  他有着浓密的金发和清澈美丽的眼瞳。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纯粹和高贵就像是一层光之纱笼罩在他周围,让格尔达见后暗自感叹。王子长出稚嫩胡须的脸胖乎乎的,像是少女一样光滑。

  凯迪尔王子眯起眼睛,注意到格尔达在毛毯下露出的裸露肌肤,微微红着脸转过头去。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吧。」

  格尔达简洁地回答,然后,把迄今为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军队的毁灭是怎么回事,但她也承认自己被动地当了帮凶。然后,她强调自己现在正在追捕叛徒阿尔默里克,甚至打算与“冬”做彻底的斗争。

  「赫尔墨斯卿说你是魔女。」

  王子的脸微微泛红。他的说法方式像个大人,却不敢正视格尔达,而是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不过,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觉得你是清白的。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就算要公平,我也对两边都不太了解。」

  嚯,格尔达感叹道。王子似乎是个有着公平之心的人,这在现在也很少见。

  「我想我能向您提供一点参考,殿下。」

  这时,有人从士兵中走了出来。

  格尔达吃了一惊。那是在那扇门的后面,自称为斯温的男人的声音。

  「是谁?」

  「我是贝恩达德的斯温。前几天,我作为赫尔墨斯卿的部下加入了这支军队。」

  格尔达暗自转过身来。斯温一副佯装不知的样子。

  年轻,瘦削,黑发,黑眼睛,皮肤也是浅黑色,难怪他被称为“影子”。他的嘴巴很大,鼻梁不知道是不是骨折过,有些弯曲,潜移默化中给人一种呆笨的印象。

  「我对那个女人多少有些了解。不过,我觉得赫尔墨斯卿的话中似乎存在一些误解。」

  「你是说我在说谎?」

  赫尔墨斯面露愠色。

  「当然不是,赫尔墨斯卿。」

  斯温无奈地挥了挥手。

  「我只是说有些误会而已,殿下。」

  同时,他再次转向凯迪尔。

  「她,格尔达是魔术师的女儿,我也不否认她会操纵一点点魔法。但是,那又如何呢,我们接下来必须对抗魔术。在这种情况下,像她这样的人,对我们来说正是剑所无法替代的力量吧。」

  「那个女人是邪恶的魔女!」

  「安静点,赫尔墨斯卿。」

  王子挥手阻止了他,

  「那么,你就是希斯凯尔格的格尔达。」

  王子温和地问道。

  「你能发誓,你持有的魔术之力并非邪恶之物吗?」

  「那要看对谁而言。」

  格尔达答道。

  「如果是对“冬”而言,它是无限邪恶的东西。但是,如果是对“冬”的敌人而言,它就是像崭新的衣服一样洁白。善恶之别不过是脆弱的沙之城堡,只要立场改变就很容易崩溃。」

  「你的说法很有趣。」

  赫尔墨斯又吼了几句什么,但王子挥挥手让他闭嘴,继而若有所思地说,

  「那么神呢?神又如何?神会把你的魔术看作洁净之物吗?」

  「你又怎么知道神是善良的?」

  格尔达反驳道。

  「我只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灵魂。我不管什么沉默的神,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心蒙羞。我可以对此发誓,王子。」

  「这是亵渎!」

  赫尔墨斯举起拳头。

  但是,王子沉默着,一直盯着格尔达的眼睛。他那不可思议的紫罗兰色眼瞳,宛如夕阳下的天空。

  「总之,格尔达。我想听听你能献上些什么。」

  听到王子这样说,赫尔墨斯的表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想要得到客人的礼遇,规矩上就必须赠送某种程度的礼物。赫尔墨斯就是这样被这支军队接纳的。如果支付不起,作为客人被迎入的希望就会大大降低。

  「我的血和剑。」

  格尔达立刻说道。

  「还有一点点情报。」

  「情报?什么情报?」

  王子询问道。格尔达用力扬起了下巴。

  「这一点,您还是去问赫尔墨斯卿比较好。」

  王子诧异地转向赫尔墨斯的方向。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上钩了。格尔达心中顿时很畅快。

  「不,我…」

  显而易见的,赫尔墨斯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按住了胸口附近。

  「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随身带着一张地图。」

  格尔达看准时机提高了声音。

  「那是格尔特罗德王留在帐篷里的东西。上面似乎写着叛徒的目标和方向。现在,它正在赫尔墨斯卿的怀中。

  地图是用古代文字书写的,但我能看懂。如果您愿意接纳我为客人,那么我保证,我会为您解读那张地图。」

  又是一阵骚动。但这次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而是带上了浓重的困惑。格尔达接着说,

  「除此之外,还有我格尔达拥有的力量,以及世代不变的忠诚。这就是我要献上的礼物,沃特兰德的凯迪尔王子。」

  「赫尔墨斯卿,可以让我看看地图吗?」

  王子用平静但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赫尔墨斯退缩了。

  「但是,那是我叔父的遗物。」

  「请让我看看。」

  王子再次说道。

  赫尔墨斯咽了一口唾沫。他把独占宝藏和暂时的安全放在天平上衡量。作为客人,军队中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如果他不愿意,就只能离开军队。

  不久,赫尔墨斯粗暴地抓起地图,大步走着交到王子手中。

  王子看了看递过来的地图,眨了眨眼,抬起了头。

  「你能解读它吗?」

  「嗯。只为你一个人。」

  只为你,格尔达在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看到赫尔墨斯一副挨了揍一样的表情,她甚是解气。

  王子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慎重地卷起来,放在格尔达手上。

  「那么,就由你来拿着它吧。欢迎你,希斯凯尔格的格尔达。」

  说着,王子露出微笑。突然,他似乎看到了格尔达的胸部,光滑的脸颊变成了玫瑰色,转向一旁。

  「那个——…我们欢迎你。」

  「感谢您,凯迪尔王子。」

  格尔达轻轻低下头。要吻一下王子的额头吗?还是算了吧。

  「为您和您的军队献上祝福。」

  王子害羞地笑了笑,大声命令手下把衣服和剑给客人。格尔达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拉过毛毯。

  对面的赫尔墨斯向格尔达投来了连地底的犬蛇看了都会吓得逃跑的视线。

  格尔达向他挥挥手,微微一笑,行了个最高礼。

  赫尔墨斯面色铁青。看着他转身远去的背影,格尔达不怀好意地笑着。从现在开始,自己必须注意背后了。

  是的,彼此都是——她喃喃自语——对吧,赫尔墨斯。

  那天夜晚,斯温来访。

  格尔达在在废屋中生起了火,正在帮被送回来的菲利姆胡克西擦背的时候,斯温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突然进来了。他迅速坐在火堆旁,仔细打量着格尔达。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我不会向你道谢。别做无用功了,“影子”。」

  格尔达头也不抬地说道。斯温耸了耸肩。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救了你哦?」

  「多管闲事。」

  格尔达擦了擦菲利姆的鼻子,把布扔进了火堆。

  「无论什么事,我都能一个人解决。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是吗。你这女人真不可爱。」

  斯温挠着头。

  「废话少说,说正事儿吧。」

  格尔达厉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被你迷住了。这不能成为理由吗?」

  「怎么可能。反正是——」

  为了北方宝藏吧,正要这么说的格尔达慌忙闭上了嘴。

  「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经猜到了啊。」

  斯温笑了出来。

  「没错,我想要北方宝藏。我之所以加入格尔特罗德王的军队,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结果变得相当奇怪就是了。」

  「你知道北方宝藏吗?」

  格尔达目不转睛地盯着斯温的脸。

  斯温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膛。

  「算是吧。」

  格尔达不由得探出身子。

  「北方宝藏很有名吗?」

  「看来你愿意听我说话了啊。」

  突然,他一转认真的神情说,

  「不过,我说被你迷住也是真的。所以,我的目标是你和宝藏。我喜欢双喜临门,无论少了哪个都不开心。」

  「我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

  格尔达冷淡地拒绝道。

  「我对你没有兴趣。北方宝藏会落到我的手里。很遗憾,谈话结束了,“影子”。」

  格尔达猛地站起来,开始整理行李。

  「喂喂,我才不是那种人吧,格尔达。」

  斯温耸了耸肩,点燃了火。

  「北方宝藏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出现的。那是在这个世界诞生之时就存在的最初的宝物,在魔法之中也是魔法的存在。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它。」

  「哼?」

  格尔达眯起眼睛。这个男人相当能说会道。

  「北方宝藏到底是什么?」

  「是号角。」

  斯温露出仿佛暗自在心中高兴一般的微笑,说道。

  「你知道创世的故事吗?原初之神海姆达尔把自己的骨头做成号角,创造了其他的神。」

  正是这个号角被称为北方宝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得到它的人——」

  斯温压低声音。

  「据说,得到它的人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哼。愚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格尔达心里却在嘀咕着。世界之王吗。

  阿尔默里克想成为王吗?为了甩掉不悦的心情,格尔达眨着眼睛。

  「所以,斯温,为什么你觉得你就能得到它?」

  「你看。」

  斯温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护符。

  护符上面系着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护符的右半部分像是被切断一般不见了。

  「据说,这是我出生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我的母亲身边,交给我的。当找到失去的右半边时,我就找到了与自己相对的“光”,届时,我就不再是“影子”了。然后,我就会成为王。」

  斯温紧紧握住了护符。

  「那个女人留下了这样的话,然后就消失了。我认为她是女神之一,是我的守护神。我是注定要成为王的人。所以,即使是北方宝藏,只要是落到我的手里,也不会抱怨些什么吧。」

  「真了不起。」

  格尔达讶异地说。这个叫斯温的男人,真是一个脑袋空空的人啊。

  婴儿出生时,其身旁会出现女性模样的守护神,这确实是经常被提起的故事。

  但大多数情况下,这不过是附近的女人们为了给新生的婴儿献上祝福而事先商量好要上演的一出戏码罢了。这才是真相。一定是负责祝福的女人不小心把礼物给打碎了,才临时编了这个故事吧。

  (难道他当真了吗?)

  真是荒唐。

  不过相比于以前,格尔达对斯温多少产生了几分兴趣。虽然她根本不相信斯温会成为王这种话,但是在格尔达眼中,说得入迷的斯温身上闪烁着令人惊讶的耀眼光芒。

  对于格尔达这双看惯了阿尔默里克的眼睛来说,斯温的脸绝对称不上端正。但是,他笑起来相当可爱。就像太阳照耀下的温暖泥土一样,再加上,他有着一双颜色柔和的眼睛。

  格尔达稍稍端正了坐姿。

  「对了,还有你,格尔达。」

  斯温彻底变得热情起来,探出身子。

  「当你就那样裸着身子,身披火焰跳出来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就在外面站岗,而你跑了出来…」

  格尔达眨了眨眼。当时有两个站岗的人。

  「你,那时候。」

  「我不是那个拔剑的人。」斯温笑着,轻轻耸了耸肩。

  「那个——格尔达,你非常漂亮哦。」

  斯温突然害羞地把头转向一旁,低声呢喃道。

  「就好像喷涌而出的光芒一样。你鲜艳的头发在雪中刺痛了我的双眼。你金色的眼睛闪耀着炯炯光芒,射穿了我的心,让我实在是无法直视。我真的以为我的眼睛会瞎掉。

  我是这样想的。我找到了“光”。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格尔达。」

  「陈词滥调。」

  格尔达耸耸肩——或许,也是为了多少掩饰自己的困惑。

  虽然格尔达深谙恋爱的把戏,但在斯温洋溢着热情的声音和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格尔达心中的不安。

  「你这话到底是从哪个蹩脚诗人那里偷来的?」

  「如果你这么想,那也没关系。」

  斯温越来越郑重其事,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我的“光”,格尔达。你和我都是被命运所定的人。」

  格尔达冷淡回应,

  「所以,我要和你凑成一对?」

  「那取决于你的心。」

  斯温靠在后面的墙壁上,抱起胳膊。

  「我不想强迫你。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我们终究是要结合的。」

  格尔达皱起眉头。

  「不过,我们的确有着相同的目的,不是吗?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北方宝藏。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合力而为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格尔达姑且低下了头,用木棍搅动着火焰。

  她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摇曳的火光。

  下一个瞬间,格尔达拔出短剑,正对着斯温的鼻尖,几乎刺了上去。

  「好吧,我明白了。」

  格尔达冷冷地说。

  「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如果我找到宝藏,我就会拿走。如果我找到阿尔默里克,我就会杀了他。

  我没打算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没想帮助任何人。我的心就是我的规矩。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

  「当然可以,格尔达。」

  在短剑的前方,斯文点了点头。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未来的妻子。就算你多少有些任性,我也得乖乖听命于你。」

  「好。」

  短剑消失了。

  斯温松了口气,慢慢地从墙上滑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擦汗。

  「不过…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彼此彼此。」

  格尔达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收回了剑。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握手言和吧。“影子”斯温。」

  在两人交换誓约的同时,

  从格尔达所在的废屋的阴影中,一个男人出现了。他撩起黄色的头发,用精明的眼神偷看着紧闭的门。

  「北方宝藏吗?」他喃喃道。

  男人——西格尔德满足地撇了撇嘴。格尔达和斯温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脚步声悄然远去,男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天空中,有一只鸟儿在飞舞。

  如雪一般洁白的猫头鹰展开双翼,在刚刚飞离的废屋上空悠闲地回旋。

  门打开了,斯温走了出来。他一边对屋内的格尔达说着话,一边笑着关上门,同时冷得缩起身子。

  猫头鹰趁机高高飞起。拍打着白色的翅膀。像是雪之碎片一样的身影一路向北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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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北方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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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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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创世之初,这个世界上只有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冰霜巨人尤米尔,以及养育了两人的西芙。只有这三人。

  一切都是空虚,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只有苏尔特尔和尤弥尔两人散发的热量和冷气在盘旋。」

  伴随着竖琴的旋律,格尔达娓娓道来,凯迪尔王子两眼放光地听着。

  王子蜜色的头发蓬松地垂在肩上。宿营地的夜晚,王子的帐篷里,烈火冒着淡淡的烟。除了站在入口处的卫兵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外,格尔达的故事中没有任何其他杂音。

  格尔达精妙地弹奏着复杂的间奏,呼了口气。

  这个创世的故事很受王子的喜爱。他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会喜欢的故事,像是多纳的丰功伟绩,以及大蛇的探索之类的。

  「两人虽然是兄弟,但关系并不好。于是有一天,因为一个偶然,两人的养亲西芙被杀死了。

  两人终于争执起来。

  因为两人竭尽全力地相互扭打,就连万物诞生之前的虚空也在剧烈地摇动着,从未停止。

  而两人的争斗之所以没有伤害到任何东西,完全是因为宇宙中的一切还没有形成。

  由于争斗太过激烈,两人的身体都流出了血。

  接着,那血被烈焰炙烤,又被冷气冻结,像是雾一样升起,一个神从雾中出现了。

  神的名字叫海姆达尔。海姆达尔撕开自己的侧腹,取出骨头,吹响了它。这样一来,巨人的争斗就不会伤害到其他的东西。

  因为现在,可以受到伤害的东西出现了。

  继海姆达尔之后,各种各样的神出现了。独眼的旅人,丰饶之妻弗莉卡,白睫之巴德尔,锤之多纳,金发芙蕾和她的妹妹芙蕾雅,以及无数的神,都是在海姆达尔吹响的号角声的引导下出现的。

  继众神之后,太阳和月亮也出现了。月亮有一半被打碎,变成了星辰。

  如此这般,白天和黑夜得以分割,光明和黑暗诞生了。

  接着,在地上的奔跑的生物,在水中游泳的生物,在空中飞翔的生物出现了,生长在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随之而来。

  最后,供万物居住的大地,像是从雾中出现的船一样慢慢出现了。

  大地诞生后,诸神杀死了巨人,将两人的身体分别置于南北两侧。

  他们担心,巨人若是再争斗下去,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天地。

  苏尔特尔的身体被置于南方,变成了火之穆斯贝尔海姆。

  以及,尤弥尔的身体被置于北方,变成了冰之约顿海姆。

  这两个地方都是魔物的领地,其泥土由魔物的血肉组成。

  众神为最初到来的海姆达尔神献上祝福,并以金银装饰他的骨头,将其作为珍贵之物献给了他。

  这就是号角。海姆达尔拿着号角,作为世界的监视者,在世界的尽头得到了一座巨大的公馆,住在里面。

  当世界的终末到来之时,他将吹响号角。在那个晚上,古老的大地将崩塌,所有的高塔都将倒在他的脚下。

  然后,他会目送着这一切。因为,最初到来的他,也注定最后一个离开。」

  说完,格尔达拨动琴弦。

  琴声的余韵颤动着消失了。王子紧闭双目,就好像诸神的幻影还漂浮在空中一般,金色的头发垂落在两膝之间。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眼看着格尔达。

  「你的故事很有趣,格尔达。」

  王子低声说道。

  「为什么,城里的学者们就不能给我讲这种故事呢?」

  「他们是为了学问而向您进言。而我只为了娱乐。」

  格尔达弹响竖琴,露出微笑。

  「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我的做法都不会变。哪一边更有趣一目了然。」

  「你把一切都当成娱乐了呢。」

  「那又有何不可呢?」

  格尔达诙谐地皱起眉头。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游戏。只有认真与不认真的区别而已,王子。」

  说完,格尔达偷偷咬了咬嘴唇。她想起,自己经常从阿尔默里克那里听到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语。

  「听起来很简单啊。」

  「对,很简单。」

  为了挥去这股思绪,格尔达轻轻拨动琴弦。

  「我的自娱自乐也能取悦他人,这是一桩美事。若是王子高兴,我也会加倍开心。」

  王子的脸颊微微泛红。为了蒙混过去,他拿起酒杯。

  自格尔达加入军队以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其间,军队曾数次与“冬”交战。一开始还在警戒格尔达的士兵们在目睹她是多么有能力的战士后,虽然态度依旧很谨慎,但似乎已经决定接纳她了。

  尤其是格尔达操纵火焰的技能,让讨厌魔术的人也不得不不情愿地接受格尔达的存在。火焰的一闪比十把剑更有用,而且格尔达宣言,这个力量绝对不会对人类使用,并且严格地遵守着诺言——即使对方是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反而觉得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每天坐立不安,但这其实只是他的杞人忧天而已。早上,虽然格尔达偷偷嘲笑着将眼睛眯成兔子样子的赫尔墨斯,但表面上,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就算有人疑神疑鬼睡不好觉,也不关她的事。

  「我喜欢海姆达尔神。他得到了诸神的祝福。那个祝福想必很美好吧。」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王子。」

  「为什么?」

  王子疑惑地歪着头。

  「你想想看就知道了。」

  格尔达的手指轻轻划过竖琴。

  「海姆达尔神不得不在其他的神全部离开后也留下来。那么,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他岂不是必须目送全部的同伴死去吗?岂不是必须看着一切深爱之物抛下自己离去吗?

  我认为,海姆达尔所接受的祝福其实是诅咒。至少,我不愿接受这样的祝福。」

  「一针见血。」

  王子露出悲伤的表情。

  「不过,确实如此。」

  为了解读地图,格尔达每晚都要和王子面对面地交谈,这是她加入军队以来每天的必修课。

  一开始,格尔达很是谨慎。不能把宝物的事情泄露出去。无论王子看上去多么纯真,所谓的人类都是无法捉摸的,而且王子也有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情报泄露给别人。

  格尔达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地图上关于宝物的情报隐去,但也觉得那样做反而会招致怀疑,所以只是将其换成了些无关紧要的故事。而缺乏知识的王子一股脑儿地将她的故事接受了,这让格尔达稍微松了一口气。

  而两人之间互相探寻的谨慎态度之所以会发生变化,是因为格尔达在讲解古老地名时无意中提到了神话的片段。

  王子对此喜出望外。比起地图本身,他对神话更感兴趣,央求格尔达多讲一些。

  在王子的央求下,格尔达拿起竖琴,讲了几句故事给他听。王子几乎一动不动地听着,结果那天晚上,两人一直熬到了天明。

  这就是契机。格尔达从普通的客人变成了王子的朋友。每晚的义务变成了愉快的聊天,有时,两人甚至会把地图推到一边。

  不久,地图解读完毕。地图上的文字被改写为通用文字,放进了王子的箱子里。但是即便如此,掌管军中大旗的王子的使者依旧每天晚上都会来拜访格尔达,向她送上邀约。到了现在,就连格尔达也从白天就开始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了。

  「自从和你交谈以来,还不到半个月啊。」

  王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格尔达。

  「但是,我总觉得你比父亲和母亲更了解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格尔达。」

  「一定是因为我们两人每天晚上都会见面吧。」

  格尔达伸出手,捋着王子的头发。王子蜜色的头发如绢丝般纤细,柔软地缠在她的手指上。

  「即使地图已经解读完了,你还是派使者来叫我。我还在想,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然后,你就开始让我讲述古老的诗歌。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晚上还是这样。我讲的故事有那么有趣吗?」

  「嗯。」

  似乎是有点痒,王子眯起眼睛,点了点头。据说他年方十五岁,但在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若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王子所展现出来的战士形象对比一下,格尔达还真是无法想象他竟然如此年幼。

  在这个被“冬”笼罩已久的世界里,格尔达觉得王子紫罗兰色的眼瞳就像是两颗春天的宝石。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赤色,听着古老物语入迷的这个少年,让格尔达体会到,春天的阳光大概就是这样的温暖吧。

  「小时候,在我学习的功课中,我只喜欢与神和精灵有关的故事。而且,远没有你讲得这么生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进行了很多练习吗?」

  「算是吧。」

  格尔达含糊其辞,移开视线。

  她的启蒙老师是阿尔默里克。一瞬间,格尔达回想起山谷小屋中的情景。为了得到阿尔默里克的一句表扬,她翻书翻到眼睛发涩,反复练习直到手指磨破的样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是把我养大的人教我的。」

  她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苦涩。

  「剩下的,是在旅途中学会的。我去过很多的地方。」

  「很多地方吗。」

  王子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面。

  「真羡慕啊,我几乎没出过城堡。

  我的两个哥哥经常出国远征,但我年龄还小,身体也弱。所以父亲不想让我离开他身边。」

  「是吗?」

  格尔达露出讶异的表情。虽然她知道王子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但再次从王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之后,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那么,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么危险的远征?」

  王子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微蒙上一层阴霾。

  「父亲病倒了。」

  格尔达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停住了。

  似乎是后悔聊起这个话题一样,王子低着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父亲一开始好像是打算派二哥去远征的。但是现在,国王无法行动,哥哥们也就不能离开城堡。然而,也不能放着“冬”的进攻不管。除了我,没有别的人能去远征了。」

  「这种话,你相信吗?」

  格尔达语气粗暴地说。

  这是显而易见的伎俩。王子的两个哥哥打算以远征为名,把终有一天可能会成为威胁的年幼弟弟逼到大地的尽头,让他成为“冬”的饵食。

  「我相信。」

  王子顿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落在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好。

  父亲年老体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冬”杀了他。」

  「王妃呢?你的母亲没有阻止吗?」

  「我的母亲…不在了。」

  王子金色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听说是“冬”的雪狼闯入了产房。当士兵们打破冰封的门时,房间里已经结满了冰。

  母亲用全身护着我死去了。护住了刚刚出生的婴儿。」

  「抱歉。」

  格尔达支支吾吾地挑选着话语。

  「感觉,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没关系。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王子举起手打断了她。

  「我只是在做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即使对手不是“冬”,我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王族就是为了人民而存在的。

  每天,我都会从城堡的窗户眺望城市,几乎没有一天听不到祭奠和哭喊的声音。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

  曾经有一对年幼的姐妹互相依偎在大门旁边死去。疼爱我的乳母也死了。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到送葬的队伍。我仿佛能听到死亡在街上游走的脚步声。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王子微微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所以,当被委以这次远征的重任时,我非常开心。首先,我无法成为国王。所以,如果再不能像这样为了人民远征的话,我觉得,我就没有身为王族的资格了,格尔达。」

  格尔达默默地望着王子稚气未脱的脸。她似乎明白了他的两个哥哥害怕这个第三王子的原因了。

  (这个少年生来就是王。)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率领军队来到这里,并不仅仅因为幸运的眷顾。

  看看士兵们的态度就很清楚了。就连那个不逊的赫尔墨斯,在王子面前也会不情愿地表现出谦卑的态度啊。他对格尔达做出的公平裁决,回想起来,也有着不似少年的飒爽。

  据说在遥远的上古时代,一位英雄被称为至高王的神选中,成为了王,君临天下。少年梦幻般的脸庞,与格尔达之前从阿尔默里克那里听来的英雄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子的脸。

  「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大概是被盯着看太久,有点不好意思了吧,王子移开视线放下杯子。要再来一杯吗,他一边问,一边拿来了壶,站起身来,把空着的杯子倒满。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格尔达。」

  王子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王子?」

  「刚才,你和我讲过吧。在世界之初诞生的是神,动植物,以及大地。」

  「是啊,没错。」

  格尔达无法理解他说这话的意图,眯起眼睛注视着王子。

  「那么,人类又如何呢?」

  王子转过身去。他端正的脸庞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扭曲了。王子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啊啊,不必说了,我知道的。创造人类的是众神。他们聚在一起,向壶中吐唾沫,从而创造了卡璐璐和雅璐璐兄妹。这就是我们的开端。

  但是格尔达,我是不是也能这么想呢?在世界的开端,人类并不存在。世界不是我们的兄弟。世界不需要我们。我们人类不是世界的长子,而是继子,不是吗?」

  似哭似笑的痉挛掠过王子的脸颊。

  「难道不能这样想吗?“冬”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才是世界的敌人。就像切掉腐烂的肉一样,“冬”难道不是众神向我们挥下的利刃吗?

  诸神难道不是在后悔创造了我们吗?」

  王子的眼中突然溢出泪水。他拼命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泪水不断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

  「不然的话,这种——这种…过分的状况,诸神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

  格尔达以明晰的意识看着王子的泪水。

  神吗。她苦涩地自言自语。

  (所谓的神,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就算真的存在,格尔达也不会认为他们会特意费事来切除人类,也不会觉得他们会关心人类。如果神真的打算消灭人类的话,只要一下子踩扁就行了。杀死了原初巨人的众神没有道理做不到这种事情。

  很久以前,格尔达也曾因与王子相同的感受而咬牙切齿。那是在她刚刚成为佣兵的时候。

  而阿尔默里克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格尔达带到了最为激烈的战场上。

  在悲惨的战斗中,格尔达醒悟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至少,诸神的兴趣不在地上。

  祈祷是无用功,诅咒也只是枉然。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死去。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当格尔达领悟到这一点时,阿尔默里克的脸上浮现出谜一般的微笑,并且第一次如此称呼格尔达。

  『焰之华』。

  (即使如此,直到那天晚上。)

  直到阿尔默里克乘坐天鹅战车飞走的那一天之前,格尔达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神。

  那就是阿尔默里克。他是格尔达唯一的信仰。美丽而温柔的他,是格尔达的神,是父亲,是老师,是情人,也是朋友。

  阿尔默里克的背叛杀死了格尔达的眼泪。

  完全,而且,永远地杀死了。

  能够为毫无意义的信赖流泪的王子,让格尔达心生怜爱。而爱,与嫉妒同源。

  我可是连哭泣都做不到。

  「格尔达?」

  格尔达把手放在王子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上去。

  章节插图 1080

  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但王子的脸颊却立刻染红了。

  格尔达微笑着撩起王子的头发,转过身,走到外面。

  夜风很冷。可能比实际更冷。

  她并不打算对王子说些什么。王子还太年轻,太幼稚了。要让他知晓人类并没有存于神的心中,实在是太残酷了。

  到了明天,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吧。王子虽然年幼,却不是软弱的少年。现在,就让他一个人哭泣吧。

  「格尔达。」

  突然,有人抓住了格尔达的手臂。

  格尔达吓了一跳,伸手去拿短剑。黑暗中,一脸烦躁的斯温的面容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格尔达呼了口气,把手缩了回去。

  「什么啊,是你啊。别吓我啊。」

  「太过分了吧。我明明是来接你的。」

  斯温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你和王子接吻了吧。」

  「什么啊,你在看啊。」

  格尔达轻轻拍了拍斯温的脸颊。

  「偷窥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爱好啊。」

  「我只是恰好撞见了,不是故意去看的。」

  斯温一本正经地辩解着。

  「你不该做那种事,格尔达。」

  「为什么?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吧。」

  「我很担心你。」

  格尔达笑了。

  「你在嫉妒吗?别这样,太不像你了。」

  「不是的。」

  从斯温的语气来看,格尔达似乎说中了一半。斯温不高兴地说,

  「赫尔墨斯的动作很奇怪。」

  「他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吗。」

  「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斯温露出为难的表情。

  「最近,他以你为诱饵,不断拉拢士兵。」

  「我?」

  「他说你是魔女。」

  格尔达咂了咂舌。

  「他到处宣扬,说你欺骗了凯迪尔王子,要把他当作“冬”的饵食,是王子的哥哥们派来的间谍。」

  「那家伙还没吃到教训吗。」

  格尔达厌烦地皱起眉头,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格尔达身为外来者,却总是伴随王子身边,让原本的士兵们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但是,士兵们居然会听信赫尔墨斯的这种花言巧语。他们就这么强烈地憎恨外来者吗?自己习惯了王子的好意而疏于警戒的天真,让格尔达感到无地自容。

  「话说回来,他隐藏得真好啊。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那家伙也不是笨蛋。他知道你获得了王子的好感,所以不会让那孩子知道的。

  那混蛋煞有介事地到处宣扬,如果这件事被王子知道了的话,你一定会立刻杀了王子。所以,谣言才会一直没有传入你们耳中。你也知道的吧,只要有那个意思,士兵可以隐藏任何秘密。」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格尔达道出任性的不满。

  「别说废话了。我根本没有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而且你还是王子的…嗯?」

  「怎么了?」

  嘘,斯温挡住嘴,在火把的暗处向格尔达招手。

  伴随着将雪踩得微微嘎吱作响的声音,格尔达来到斯温的身旁,藏起身子凝神细看。

  前面就是格尔达居住的帐篷。旁边,绑在木桩上的菲利姆胡克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它的身旁,有一个人影缩着身子,一副避人耳目的样子。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小的短剑,发出钝色的光芒。

  (有客人啊。)

  对于斯温的低语,格尔达以可怕的微笑代替回答。

  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吧,一段时间里,人影弯着腰窥视着帐篷里面。最后,他放弃般地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转身离去。

  「你在那里做什么?」

  斯温还来不及阻止,格尔达就爽朗地喊道,然后大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看到格尔达的身影,男人差点儿跳起来,睁大了眼睛。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些什么,但下一瞬间,他全身散发出杀气,扑了过来。

  「格尔达!」

  斯温大喊一声,跑了过去。他拔出剑,挡住男人的短剑。

  格尔达趁机冲进帐篷,拿起剑冲了出来。男人的短剑再次袭来。斯温挥了挥剑,示意格尔达后退。

  「进去吧,格尔达。我来对付他。」

  「我自己挑起来的架,由我自己来了结!」

  格尔达拔出了剑。

  不知不觉间,敌人增加到了三个。好像有伏兵。他们是打算埋伏在格尔达回帐篷的路上吗?想到这里,格尔达因战斗的预感而热血沸腾。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魔女,欺骗了殿下。」其中一人说道。

  「那我只能说你是个蠢蛋。竟然全盘相信别人的想法。」

  格尔达冷笑道。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如果你的脑袋连思考都不会的话。」

  格尔达倏地举起剑。

  「那我的意思就是,把它砍掉。」

  「怎么了!」

  人们陆续从各个帐篷里跑出来。醒过来的马被血腥味吓到,骚动起来。也有人急忙向对方那边跑去,夜营地顿时陷入了出乎意料的混乱之中。王子也拿着剑出来,呆立不动。

  格尔达和斯温,再加上现在增加到五名的士兵,双方正上演着杀气腾腾的厮杀。

  「住手!都退下!你们在干什么!」

  「恕我直言,殿下,我们不能住手。」

  一个士兵喘着粗气回答。

  「这个女人是魔女!让她活着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格尔达不是魔女!快住手!」

  王子的手胡乱地摸着腰。

  黄金的剑鞘掉在地上,正当王子准备冲进厮杀的正中时,另一个巨大的人影突然冲了进来。

  「你,你做什么!」

  睡眼惺忪的人影根本没有把士兵的抗议当回事。他一边不时揉着眼睛,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抓起五个士兵的领子,抡起来扔了出去。

  火把倒下,火星四散,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挠了挠下巴,慢慢地俯视格尔达。

  「嗯,没关系吗,美女?」

  「阿托尔…」

  说到这里,格尔达说不出话来。她就这样提着剑,抬头看着身体有如巨大岩石一般的战士。

  「好像没事啊。…呼,哈。」

  阿托尔抓了抓胡须,又打了个打哈欠,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虽然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眼睛深处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托尔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他宽阔的背影慢慢消失了。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现场立刻骚动起来。

  王子气得脸色发青。对客人的规矩被破坏得如此严重。有几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刻薄地推开他们,继续前进。

  五名士兵似乎做好了觉悟。他们昂然抬起头,用带刺的视线瞪着格尔达。

  「谁是主谋?」

  王子以冰冷的声音说道。

  一个容貌饱经风霜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士兵走上前来。

  「是我,殿下。」

  「你知道客人的规矩吧。」

  「是的,殿下。」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恕我冒昧,这是为了殿下。」

  「为了我?别胡说八道。」

  王子提高了声音。

  「你们打破了规矩,将我的信义放在地上践踏,这是为了我好吗?」

  「不,殿下。」

  那名士兵似乎做好了死的觉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认为,客人的规矩只适用于人类。但这个女人不是人类,她是魔女。」

  他用手指杵着格尔达。

  其他的四个人互相点了点头,人群中也纷纷响起赞同的低语。看来支持赫尔墨斯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王子烦躁地敲了敲地面。

  「要我说几次你们才能明白。格尔达不是什么魔女。我和她相处很久了,所以很清楚。是谁和你们说这种话的?」

  士兵们紧闭着嘴。格尔达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面孔。赫尔墨斯。就是那家伙。

  赫尔墨斯在人墙后面伸长脖子窥探。和格尔达四目相对后,他吓了一跳,缩起脖子,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

  格尔达还以为他会为了能近距离嘲笑自己而靠过来,但他没有来。王子以难掩焦躁的声音询问着幕后的煽动者。格尔达靠近王子,用平静的声音呼唤他。

  「凯迪尔王子。」

  王子欲言又止,看着格尔达。

  他受伤的紫罗兰眼眸中一片混乱。格尔达忍住上前安慰的冲动。

  「总之,只要我从王子面前消失就行了吧。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

  「不行!」

  王子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对,滚出去,是啊是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我会离开。」

  格尔达的声音越来越嘹亮。

  「这是我身为客人的意志。除了按照规矩提供的援助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和王子,以及这支军队已经断绝关系了。我将走上我自己的道路。这样你们就没有意见了吧,嗯?」

  回答的叫声分为两种。有人说,「照她说的去做」,也有人说「不行,现在就杀了她。」

  在这样的声音中,王子跑到格尔达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格尔达,我——」

  格尔达微笑着。

  「我知道,王子。这不是你的错。」

  「我——我,好想狠狠地揍那家伙一顿……」

  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王子也知道犯人是谁。但是,对方也同样被客人的规矩保护着。

  「别管赫尔墨斯了。」

  格尔达温柔地拍了拍王子的手。

  「反正他什么也做不到。不过,你绝对不能让那张地图离开你的身边。就请你把那张地图当成是我吧。明白了吗?」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放开它的。」

  王子用力点头。

  格尔达抚摸着王子的脸颊,然后,一瞬间沸腾起来的喧闹声吓了她一跳。然后,她明白了。自己已经一刻也不能犹豫了。

  赫尔墨斯已经靠了过来。格尔达带着极其厌烦的思绪恨恨地瞪着对方。「满足了吗?达到目的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

  对方声音很低。

  「脸皮真厚啊。不知廉耻。」

  格尔达吐出的唾沫碰到赫尔墨斯的脚边,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格尔达捡起剑,抓起马鞍和鞍袋,轻巧地跨在菲利姆胡克西身上。这时,有人骑着栗色的骟马靠近了她。是斯温。

  「你有什么打算,“影子”?」

  「男人不保护自己的妻子怎么行。」

  「…随你的便吧,笨蛋。」

  格尔达踢向马的侧腹,两匹马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叫嚷声紧随其后,格尔达能听见扔过来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雪里的声音。住手,王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他在哭泣。

  两人离凯迪尔王子的夜营地越来越远,不久,黑暗笼罩了一切。

  2

  「是哥哥吗?」

  西格尔德从坐垫上站起身来,迎接慢吞吞走进来的阿托尔。

  位于营地外缘的帐篷静悄悄的。在昏暗的油灯照耀下,西格尔德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嗯。我照你说的做了。」

  阿托尔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垂下了头。

  「格尔达离开军队了。还有一个人跟着她。」

  「还有一个人?是谁?」

  「哈—…是斯温。好像是这个名字。」

  说到这儿,阿托尔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西格尔德盘腿坐在坐垫上,抱起胳膊,扯着黄色的头发,

  「有点不妙啊。我本来希望让格尔达一个人离开的。

  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哥哥?」

  「西边…哈…呼。」

  阿托尔的声音就此中断,取而代之的是豪迈的鼾声。

  西格尔德皱起眉头站了起来。

  他把挂在柱子上的马鞍袋翻过来,解开底部的缝线。一个小盒子随之掉在了他的手心里。

  盒子上面装饰着神秘的花纹和宝石,看起来很是可疑。西格尔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怀里,披上毛皮外衣走了出去。

  首先,他的心情很好。

  计划虽然出现了一些差错,但大致按照预期进行。

  再就是,要是那五个笨蛋能帮他杀了那个叫斯温的家伙,他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那样一来,想要攻陷那女人就容易多了。

  夜营地又恢复了寂静。西格尔德从木桩上解开自己的马,确认带好了滑雪板后,骑了上去。

  马开始向西方前进。

  西格尔德抑制住想要吹口哨的冲动,紧闭双唇。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了笑容。

  赫尔墨斯一定很慌张吧。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非常可笑,笑个不停。因为,四面八方都在说赫尔墨斯散布了他本人根本不记得的谣言。

  赫尔墨斯也是个笨蛋,西格尔德心想。就是因为他想悠闲地等格尔达解读完地图之后,再把地图从王子那里偷走,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聪明的人会迅速而隐秘地行事。就像我西格尔德一样。

  士兵们也非常容易就上当了。嘛,也因为西格尔德在挑选对象的时候就有所考虑。年轻,淳朴,醉心于王子的人。这些人就是他的目标。

  一个施展着不明真相的力量,而且是外来者的女人独占了王子的关心。对此,士兵们心中本就存在夹杂着嫉妒的不满,再加上由于“冬”的来袭而更加高涨的对古代魔女病态般的恐惧心理,西格尔德需要做的,只是再轻轻推一下。

  之后就简单了。爆发,然后结束。

  那五个人应该被判死刑了吧。赫尔墨斯的客人待遇,肯定也再过两三天就没了吧。

  西格尔德没有同情他。愚蠢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然后,胜利属于西格尔德。

  哥哥现在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西格尔德突然想到这件事,皱起眉头,开朗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郁。

  反正,要么就是女人,要么就是吃饭的梦吧。或者就是毫无意义的战争的梦。无论如何,都与胜利,荣耀,以及王冠的梦完全不同,和我西格尔德经常做的梦完全不同。

  拥有力量却不会思考的哥哥阿托尔是个方便的棋子。但不知为何,这次为了让他听话,西格尔德费了不少功夫。

  总之,他好像是喜欢上格尔达了。开什么玩笑。西格尔德皱起眉头。得到格尔达的人,将是我西格尔德。

  以及,宝藏。西格尔德撩起头发,独自微微一笑。

  他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只要有心,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妓女,他也能让对方迷上自己。

  (格尔达确实美丽而强大。但是,她是个女人。)

  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和我西格尔德抗衡。

  西格尔德和阿托尔兄弟是在某个小国城堡的地下室里出生,长大的。

  两人的母亲在城堡里打杂,父亲就不知道了。虽然有传闻说两人的父亲是居住在城堡里的王族之一,但由于对主人的忌惮,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

  西格尔德自己也曾窥见过王的第四个儿子的脸,发现他与自己惊人的相似。当时,他立刻一溜烟地跑下城堡,把头探进护城河,把胃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张装模作样的脸踩在脚下。之后,兄弟俩趁着母亲去世的机会逃离出城堡,而两人为了抢夺眼下所需的钱财而杀死的人,正是这个第四王子,这或许也是某种因缘使然吧。

  实际上,西格尔德容貌出众。不知是源自母亲还是父亲的血统,虽然他多少给人一种不可大意对待的感觉,但总之可以说是个好男人。

  因为这个特点,自幼以来,他有得也有失。虽然他有时可以靠脸来获得食物和住处,但也不止两三次被有着奇怪嗜好的男人带进男妓窟中,差点做出龌龊行为。

  而正是阿托尔用力量保护了这样的他。阿托尔的脑筋有些迟钝,但对弟弟表现出盲目的爱。即使两人在长大后从事佣兵的工作,哥哥也一直是西格尔德的盾牌。

  但是,哥哥那悠哉的头脑也确实经常令西格尔德焦躁不安。食物,酒,女人和战斗,阿托尔的世界就只有这些东西。

  西格尔德在出人头地这件事上有着堪称异常的执着心。他自己也有这样的自觉,毫不吝惜为王冠所做的努力,也毫不犹豫地做着卑劣之事。

  然而,阿托尔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一点。虽然只要西格尔德拜托他,他就不会拒绝,但是阿托尔偶尔投来的不可思议的、询问般的目光确实是西格尔德最难以应付的东西之一。只要被那种目光盯着,他不知为何就会冷静不下来,动作也会变得迟钝。

  一想到在帐篷里打鼾的哥哥,西格尔德就感到了一如往常的焦躁感。但是,他只是抿紧了嘴唇。总之,现在必须修正哥哥没有发现的错误。

  在确定自己已经离开夜营地很远之后,西格尔德下了马。

  他从马鞍上下来,用手边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双层的圆,又在边缘刻上几个符文文字。然后,西格尔德扔掉树枝,走入圆中。

  他从怀里取出之前那个神秘的小盒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盒子似乎在黑暗中散发朦胧的光芒。

  「出来吧。」

  西格尔德简短地说。

  骤然间,盒子的盖子猛地打开了。

  似是一股烟一样的东西被弹飞到圆外,发出凄厉的吼声。

  「给我老实点,混蛋!」

  西格尔德虽然这么说着,可声音却在颤抖。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使用这个盒子了,而每次使用,他都会感到心脏被勒紧般的恐惧。

  这是几年前,西格尔德从被他杀死的某位魔术师身上偷来的。他只知道这个东西的真面目是来自约顿海姆的强力恶灵,是一种凶暴的魔物。而且只要知道使用方法,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是如果没有进入特别的魔法圆,使用者自身就会被撕得支离破碎

  「去吧。然后,杀了他。」

  西格尔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斯温的形象。

  恶灵读懂了他的心思,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叫。接着,恶灵烟一般的身体像是被风吹走一样消失了。

  章节插图 1294

  西格尔德放下空盒子,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汗水。

  这样一来,格尔达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的同伴将被怪物袭击而死,就在这时,西格尔德出现了。

  完美。

  西格尔德坐在魔法圆中露出笑容,等待着喜讯。

  他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一只白色猫头鹰在悠然飞舞。

  「“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

  格尔达把点燃的树枝扔向斯温。斯温灵巧地接住,扔进火里,然后转了个身躺了下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和“冬”明明是敌人,却几乎不了解对方。」

  夜晚,在积雪的岩石后面,两人隔着篝火躺着。

  虽然离开了夜营地,但寻找宝藏的两人不能离开起到带路作用的王子的军队太远。若是站在高处凝神细看,就能看到王子军队的篝火。双方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

  夜晚的气息徐徐将万物沾染,只有篝火周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橘黄色圆环。

  「为什么,它们要盯上人类,盯上生命呢?无论是雪狼和白隼,还是刃雪与冰暴。

  而且,如果人类被杀死,霜之巨人就会把尸体捡起来带走。

  如果就这么下去,等到世界完全变成了“冬”之后,它们又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呢。喂,你觉得呢?」

  「没有什么理由。“冬”就是“冬”。这就足够了。」

  格尔达兴趣索然地合上眼睛。

  「王子说,它们是神的刀刃。或许真的是这样,也或许不是。又或者,它们就只是邪恶的魔物。无论如何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不袭击我,那就是万岁。」

  「如果袭击了呢?」

  「那就战斗吧。」

  「…真是完全输给你了。」

  斯温捡起一个小石头,在手中玩弄着。

  「拿到宝藏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格尔达?」

  啪的一声,火花爆裂。

  格尔达没有回答斯温的问题,在她的眼睑深处,有着冰河目光的魔术师的面孔浮现出来。

  (“冬”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我的敌人,只有那个男人一人。

  「…和你没关系。」

  格尔达静静地说。她的话语就像火焰一样,黄金的眼瞳一瞬间仿佛喷出了烈焰。

  (北方宝藏。)

  我绝对不会让其落入你的手中。

  做好觉悟吧,阿尔默里克。

  「你一点也不提起你自己的事情啊。」

  斯温嗫喏着说。格尔达只是哼了一声。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她可不想被同情。如果有人对她说,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一定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吧。

  而且,格尔达自己非常幸福——只要有阿尔默里克在身边。

  山谷间的小屋虽然很寂寥,但这样反而更好。没有人来打扰,也不会打扰到那边。

  所谓的那边,指的是住在附近村落的村民。村民在『那边』,格尔达和阿尔默里克在『这边』。

  在格尔达小的时候,阿尔默里克在那个村子里担任魔术师的工作。因为这个原因,他经常到村子里去,村民们也会来拜访他。

  而无论是哪一种形式,格尔达都不喜欢。村民对阿尔默里克敬而远之,而对格尔达则是单纯的疏远。阴沉的,有着金色眼瞳的『魔术师的女儿』让他们感到恐惧。

  偶尔也会有衣着考究的人过来拜访,也有在这边过夜的时候。在那样的日子里,格尔达在深夜醒来,看到小屋的灯光下正在进行秘密的交易,人们彼此交换着小小的瓶子,早上,桌子上还会残留异样的魔法花纹。

  这些东西,格尔达也不喜欢。

  她非常讨厌,渐渐的,变成瞧不起,最终,习惯了。

  格尔达喜欢的,是在炉子前观看阿尔默里克制药,学习竖琴,练习如何操纵火焰。总之,只要能和阿尔默里克在一起,她什么都喜欢。

  村民们夺走了阿尔默里克,所以,她讨厌村民们。

  阿尔默里克不在的时候,格尔达就一个人坐在火焰前,眺望着火焰,无论经过多长的时间都不会厌倦。小屋里有各种各样的书籍,但无论是多么珍贵的书,都不如火焰所讲述的故事那样丰富而美丽。火焰和格尔达之间存在一种秘密语言,除了格尔达,以及,大概除了阿尔默里克之外,没有人能理解它。

  火焰有时也会显示出影像。

  夜深了,迷迷糊糊之中,格尔达感觉火焰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的身影。

  就像格尔达会成长一样,那个少女好像也会长大。

  少女的头发没有色彩,浅色眼瞳几乎透明。少女悲伤地看着格尔达。被她这样看着,格尔达也会悲伤起来。即使她就此去问阿尔默里克,魔术师也只会笑笑,没有回答。

  不久,两人从小屋搬走后,那种孩子气的幻影就不再出现了。因为格尔达成为了战士,成为了女人,她已经不再是在火堆旁打盹的少女了——

  「喂。」

  啪的一声,小石头飞了过来。

  斯文一边单手把玩着小石头,一边托着脸颊看向格尔达。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别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嘛。格尔达,你能告诉我地图上到底画着什么吗?你我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

  真是个厚脸皮的男人。

  「我说过吧,我想怎么做就会怎么做。我没打算把地图上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格尔达。」

  斯温这一次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格尔达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慌忙绷起脸,但为时已晚。

  「你这男人,真是不好对付的啊。」

  「倒也没错。因为,我可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才行啊。」

  斯温耸了耸肩。然后呢?他催促道。

  「宝藏——藏在树里。」

  格尔达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没办法,就姑且相信他吧。反正,两人也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交谈。斯温眨了眨眼。

  「树?」

  「是白蜡树,用来做枪和矛的那种。」

  「啊,那种树啊。」

  白蜡也被称作铁树,是非常坚硬的树,经常作为神圣之物在神话中登场。

  「但是,白蜡树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一带吧。」

  「当然。那棵树有所不同。它是这样的。

  『七根树干上长着七根树枝,七根树枝上长着七片叶子。沉睡的世界树被欢愉之格拉兹海姆拥抱,而宝藏正在它的怀中』」

  斯温挑衅一般探出身子。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格尔达坏心眼地点点头。

  「剩下的只是单纯的加注和说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嗯——……」

  斯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接着说道。

  「没有写格拉兹海姆在哪里,以及该怎么去之类的吗?」

  「没有。完全没有。」

  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格尔达早就直接过去了。

  「别瞒着我呀。」

  「我也不想瞒着你,可是,我不知道能相信你到什么程度。」

  格尔达嗤嗤地笑着,把石头扔了回去。

  「我想起来了。“影”之斯温啊。我记得,这个人有偷东西的习惯,经常惹出问题。」

  那是谁呢,斯温一脸这样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影子”指的不仅是你的头发和眼睛,也有着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像影子一样进进出出的意思,我说的没错吧?」

  「是那些没注意到我的人太蠢了。」

  斯温厚颜无耻地说。

  「确实。」

  格尔达又笑了。

  「可是,你敢当面跟被你偷了钱的人这么说吗?对了,就比如说那个时候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他辛辛苦苦攒起的钱,全都被你出的老千抢走了,当时他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吗?」

  「别说了。」

  斯温皱起眉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要是我当时告诉那个男人真相就好了。真是太可惜了。那样的话,我现在就不用在这里看着你的脸了。」

  「你说得太过分了。我恨你。」

  「随你的便。对我而言不痛不痒。早点睡吧,笨蛋。」

  斯温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转过身去。

  格尔达有点扫兴。她原以为斯温会更加纠缠不休地说个不停,还想要狠狠捉弄他一番的,没想到他丝毫没有干劲。

  格尔达感觉有些泄气,躺了下去。其实,地图上书写的线索,还有一点儿。

  格拉兹海姆的世界树,那是——

  『原初的创造出现之时,世界树将现身于大地,敞开门扉。』

  但是,原初的创造是什么意思呢?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做才行呢?

  格尔达完全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山的另一边,真的还有人活着吗?)

  在黑暗中,格尔达瞪大眼睛,茫然地思考着。

  自己和阿尔默里克一起离开那里——似乎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格尔达一直在没有生命气息的“冬”之领域前进,甚至怀疑起那曾经属于人类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

  格尔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唯一一次被阿尔默里克带着去的村中祭典的光景浮现在她的眼底。

  那是献给最初的神海姆达尔的祭典,是十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平时对世间事物漠不关心的阿尔默里克,这次难得主动带着格尔达去了村子。

  尽管担忧着“冬”的侵袭,久违的祭典还是让人们的血液沸腾起来。

  冷得缩起身子的年轻人们歌唱着,手拉着手起舞。美酒,以及用寥寥无几的食物原料做出来的一大堆好吃的摆满了大街小巷,无论是谁皆可品尝。格尔达一边啃着硬邦邦的水果干,一边参观着小小的文娱活动。

  阿尔默里克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小小的活动。格尔达还记得,珍贵的花朵被烟雾和地热加热后绽放,而被花朵簇拥的阿尔默里克为了观赏献给海姆达尔神的舞蹈和歌声,站在祭坛前一动不动。太阳西下,等两人回到山谷小屋的时候,阿尔默里克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让幼小的格尔达雀跃不已。

  那时候,很幸福。

  在这黑暗的深处,在冻结的夜晚的怀抱里,格尔达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缠绕,仿佛自己正在缩小一般。

  什么都可以,她想要听听生命的声音。不是呜咽一般的雪狼声,也不是沙沙的雪花声,也不是白隼的振翅——而是温暖的,有着血液流通的,鲜活的,生命的声音。

  斯温那家伙为什么不说话?格尔达自顾自地感到不满。在不必说话的时候,他明明那么口若悬河。

  (尽管如此)

  斯温很安静。是已经睡着了吗?

  「斯温?」

  格尔达站起身,把手伸向斯温。

  「斯温?你已经睡着了吗?」

  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窜过她的脊背。

  「斯温!」

  她不由得喊了起来。

  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温的身影不见了。消失了。

  (格尔达,快逃!)

  她听见微弱的声音——是战斗的气息。

  (这家伙——是怪物……!)

  格尔达捂住嘴,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她后背贴着岩石,摸索着剑。

  看•到•了•。

  漆黑的影子覆盖在斯温的上空,那是比黑暗本身还要黑暗的某种东西。

  所以,格尔达才会看不见斯温的身影。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低沉的呻吟声。就像是空间开了个洞一样,斯温的手突然在半空出现,痛苦地挣扎着。

  「斯温!」

  格尔达扔掉剑,用匕首胡乱刺向那一带。

  但是,就像刺穿云层一样,完全没有刺中的手感。一种与斯温的呻吟声截然不同的挫磨一般的吼声震撼着大气,令人毛骨悚然。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格尔达的手腕。

  格尔达吓了一跳,想要甩开那东西,但奇怪的是,它明明没有实体,却无论被格尔达怎么劈砍都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就像是要撕碎她的手腕一般更加用力地勒紧了。

  格尔达扭动身体。无声的喜悦从异质的黑暗阴影身上零落,宛如玻璃碎片一般闪烁着,飘落在格尔达的灵魂上。格尔达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剑从格尔达手中滑落。

  下一个瞬间,格尔达全身都沉没在淤泥一般的黑暗中。

  她知道,斯温就在自己旁边挣扎。斯温似乎一边挣扎,一边想伸手救格尔达,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就连这微妙的距离,都是恶灵刻意所为吗?宛如热泥般涡卷而来的恶意挤压着格尔达身心的每个地方。

  “它”是最为黑暗的黑暗精髓。“它”的思考就像是水中的气泡一样,闪闪发光地旋转着,在格尔达的周围飞来飞去。

  除了对鲜血的饥渴和痛苦以外,“它”什么都没有。

  “它”已经死了。至少,接近于死。

  “它”的内部凝聚着无数不同形态的死。那是被“它”吸收,成为了“它”的一部分的人们的遗憾,憎恨和恐惧——

  我要被这种家伙吞噬吗?

  在格尔达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是)

  突然,格尔达睚眦欲裂。

  黄金色的眼瞳,绯色的头发。

  她的身影在抖动,仿佛燃烧一般摇曳着。

  就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激烈地摇动着。

  ——阿尔默里克?

  「焰之华」。

  ——记忆之泡破裂了。

  只能这么形容。闪闪发光的记忆像是雨一样飞溅,恶灵的痛苦和愤怒在黑暗的空间中轰鸣。

  格尔达立刻站起来,伸出手指,体味着“它”的记忆。

  如果斯温看到了现在的她的表情的话,一定会畏缩吧。格尔达的脸,就像面具一般一动不动。

  但是,她也并非面无表情。格尔达以与人类不同的方式微笑着。那是一种美得可怕的,残忍的,冷漠的微笑。

  ——简直就像是众神一样。

  恶灵无声的悲鸣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紧绷,然后,粉碎了。

  两人被扔在雪地上。恶灵的哭喊气息渐渐远去,消失了。

  斯温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他捂着脖子,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冰冷空气。周围的沉默十分刺耳。

  「可恶,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格尔达?」

  突然,他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格尔达…格尔达?你没事吧?」

  在离斯温几步远的地方,格尔达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恶灵消失的方向。斯温急忙爬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摇动着。

  「喂,你还好吗,格尔达?」

  格尔达茫然地看着斯温。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火花,然后一下子倒下,倒在斯温身上。

  「格尔达,格尔达,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格尔达,喂!」

  能治愈哭喊着归来的恶灵的浊气的人,只有一个。

  在魔法圆中等待的西格尔德,注意到横穿夜空而来的魔物的样子很奇怪,开始害怕起来。迄今为止,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往常,西格尔德只要让嗜血的恶灵心满意足地回到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离开就行了。本该如此的。

  恶灵以惊人的势头撞向魔法圆。

  物理意义上的冲击袭击了西格尔德。西格尔德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身。映入他眼中的,是在周围卷起的烟和雾霭,以及从中显露的如恐怖噩梦般可怕的脸。

  嘶,噩梦朝西格尔德露出獠牙。

  西格尔德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地把盒子推向妖怪的方向。

  「回…回去!给我回去!回不去吗!」

  恶灵发出骇人的吼声,用整个身体撞向魔法圆形成的无形屏障。西格尔德不由得连连后退。

  在他的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但为时已晚。他察觉到,恶灵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西格尔德的脚越过了魔法之线,来到了外面。

  他从魔法圆踏出了一步。

  结界被打破了。在恐慌之中,西格尔德一边念诵莫名其妙的咒文,一边跳出魔法圆奔跑——试图逃跑。

  在他的身后,恶灵的地狱寒气发出愉悦的声音向他袭来。

  西格尔德想要发出惨叫。

  但是,他的嘴已经被堵住了。成千上万的死亡像是针一般吞食着西格尔德。他只能呻吟。

  恶灵的笑声震颤着已经被吞入其身体中的西格尔德的骨头。盒子从西格尔德手中落下,很轻易就摔坏了。

  突然,西格尔德被甩到了地上。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他缩起身子咳嗽起来。某种痛苦的气息使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让人的肌肤都不禁战栗。

  恶灵痛苦不已,拼命挣扎。

  西格尔德不由得看向那边。只见一个女人正用指尖捏着一个泥团般的东西站在那里。

  恶灵的气息,确实是从那细小的泥团中散发出来的。

  明明没有用力,但泥团却被女人的手指弄碎了。

  凄惨的惨叫似乎回响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那大概是风声吧——事后,西格尔德转念想到。

  女人转向西格尔德。

  她有着像月亮一般的美貌,全身裹着黑衣,无法分辨年龄。

  女人胸前挂着用骨头做成的饰品。西格尔德注意到,它缺了一块。

  她用黑布包着头,布的一端深深地向下拉去,眼睛以上完全被遮住。女人微微显露的光滑脸颊和下颚,让人觉得若是触碰上去,会传来像陶器一般冰冷,坚硬的感触。

  她的手里握着一杆枪。枪尖是蓝宝石,握柄是血滴石,银质的金属配件上,镶嵌着用珍珠母刻成的符文文字。

  西格尔德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是谁?」

  「我是谁,取决于你是谁。」

  女人静静地说道。

  「你是威尔法吉尔的西格尔德吗?」

  「没,没错。」

  「那么,拿着吧。」

  女人举起长枪。

  「它是你的了。」

  随后,枪来到西格尔德手中。

  这把长枪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石制的握把很顺手,重量和平衡感都刚刚好。

  「为什么?」西格尔德说着,舔了舔嘴唇。

  这个女人,不是人类。

  「自己好好想想吧。」

  女人的声音中蕴含着淡淡的嘲笑。

  「我把你从死亡中救了出来。仅此,你就该知道我是谁了吧。你不想成为王吗?」

  「王吗?」

  西格尔德的眉头拧成一团。

  「是的。」

  女人的声音淡淡地继续着。

  「那把枪会让你成为王。让你成为既不会死亡,也不会受伤的,永恒之王。」

  「那么,这个,」

  不明所以的西格尔德眼睛发光地看向长枪。

  「这就是,“北方宝藏”吗?」

  「不。」

  女人摇了摇头。

  「但是,它比宝藏要好得多。它是为你而造,只为了你而存在的枪。

  不过,要想真正地获得那把枪,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西格尔德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守护神吗?据说人类在降生之初,守护神会以女人的形态出现。

  西格尔德心中突然涌现出笑意。荒谬绝伦。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守护神,一次也没有。为什么,她现在才出现在这种地方?既然要来,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那个夜晚,当我在黑暗冰冷的地下室中瑟瑟发抖地祈祷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诚然,怎么可能相信呢。这家伙一定是个女恶魔。但是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好像要和我做个交易。

  为了让事情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我绝不能示弱。

  「回答我。」

  西格尔德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摆出一副自大的口吻。

  「你想让我做什么?这是交易吧?」

  女人没有回答。在深红色的布下,她凝视着西格尔德。

  一瞬间,她的眼瞳放出强烈的翠色光芒。

  西格尔德感到枪的重量增加了,垂下视线。

  多么美丽的枪啊,他心想。

  真是美极了。枪身散发着光芒。

  这确实是属于王的枪,是神的武器。

  随着血滴石握柄渐渐染上他的体温,那温度似乎徐徐在他的神经中扎下了根。长枪的光辉从西格尔德的眼睛和皮肤入侵,纵横交错地捆缚在他的灵魂上——西格尔德的头脑深处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那甜美的感觉让他陶醉其中。

  自己再也不会放开这把枪了。西格尔德陶醉地想。

  这是我的东西,不会让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当然可以。」

  西格尔德的声音就像是被热情冲昏了头脑一样。而实际上,他现在却如冰一般冰冷。

  他的灵魂冻结了。

  西格尔德舔了舔嘴唇。青紫色的唇上,舌头像蛇一般伸了出来。

  「知道了。我该做什么?」

  「杀了王子。」

  从西格尔德的眼睛深处,可以窥见他冻结的灵魂。女人向他命令道。

  「蜜色的头发和霞色的眼瞳——杀了那个孩子。杀了凯迪尔王子。

  他会阻碍你。」

  「知道了。」

  「还有,杀了赫尔墨斯。」

  「知…」

  西格尔德的眼神动摇了一下,随即漠然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好。我来为你创造机会。

  去吧。成王之人啊。」

  女人指向夜营地的方向。仿佛被操纵一般的西格尔德手持长枪,走向马。

  马已经死了。女人走到害怕地瞪大眼睛,口吐白沫的马的尸体跟前,用手指抚摸着它,轻轻吹了口气。

  马痉挛了一下,眨了眨眼,站起身子。

  动作阴郁而沉重的西格尔德眼中并没有浮现出惊愕,而是若无其事地拉起缰绳。他刚跨上去,连马腹都还没踢,马就飞快地奔驰起来。

  女人撩起头巾,目送西格尔德越过山丘。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呈现出宛若是从最深的冰河中捞起来的,深不可测的翠绿颜色。

  她的唇上刻下小小的微笑。那并不是在夸耀胜利。只是将嘴唇模仿成笑容的形状而已。就像是有规定必须要那么做一样。

  女人转过身,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夜晚的黑暗。雪地上只零星留下了几个中途就消失了的小小脚印。

  3

  格尔达做了个梦。

  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坐在火堆前,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的中心。

  斯温坐在格尔达对面。他同样凝视着火,垂下视线,但偶尔会睁大眼睛瞥一眼格尔达。格尔达完全没有注意斯温,金色的眼瞳仿佛被火焰吸住般,一动也不动。

  从恶灵来袭的那晚起,格尔达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格尔达一言不发,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是斯温也拿这样的格尔达没辙,只能无计可施地守护着她。

  斯温知道,自己在担心的同时,内心深处也藏有着恐惧。恐怕他到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在害怕格尔达吧。

  在格尔达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当格尔达被拉进恶灵的内部,窥视着那空虚的灵魂时,那东西打破了外壳。伴随而来的,是格尔达知道——也或许并不知道的记忆和知识。

  现在,它想方设法地想要出去,扑腾着,挣扎着,不停地从内侧戳着格尔达。

  格尔达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内在的格尔达和外在的格尔达。

  于是,格尔达现在正抱着膝盖凝视火焰。

  ——但是,内在的格尔达呢。

  …她的视线脱离了肉体——笔直地冲了过去。

  目标是火焰。她的目光如长枪般锐利透明,迅速前进——比游泳的鱼,振翅的鸟还要迅捷得多。

  火焰一点儿也不热,像水一样柔和。周围的景象让人联想到绸缎商那凌乱的仓库,而且,远比那要更加华美而艳丽。红,朱,橙,黄,白。蓝,绿,紫,黑色。缤纷的色彩一刻也不停歇地变换着。当格尔达经过时,火焰如撒娇般缠上了她。燃烧一般的绯色头发,金色的眼瞳。格尔达。

  格尔达就站在那里。

  「焰之华」。

  那里是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同时也是格尔达的记忆之中。

  与那一夜的恶灵的虚无记忆完全不同,这里比地面上的任何土地都要富饶。

  有时,地面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茁壮成长的树木全都戴着白炽的月桂冠,透过通透的木肌,可以看见吸附而上的火焰精髓在脉动。唱着歌的鸟儿身上长着火把一般的羽翼和尾羽,只要扇动翅膀,热和光就会像面纱一样闪耀。

  有时,地面是一片汪洋大海。白色的波涛冲刷着格尔达的脚。那是其他的东西一旦踏足,就会连骨头都不会留下的火焰波涛。白金的火花飞溅而起,被魔界的风吹拂,变成鱼,变成海鸥,变成海鹫。鱼被海鸥吞下,海鸥被海鹫吞下,海鹫被波涛吞没——而后,翻滚的大海再一次铺展开来。

  然后,也有时,那里是烂漫盛开的花野。

  有人在走路。而且,不是格尔达,

  格尔达变成一朵盛开的花朵,摇曳着,等待着。

  花瓣被波浪起伏的赤红火焰包围,花蕊由飞散的火星组成,花茎由燃烧着的烈焰组成——她就是这样的花朵。火星的蝴蝶就像是风暴一般,裹着花粉乱舞。

  花朵被柔软的手指摘了下来。

  被摘下,被抱在怀里的花感到自己得到了重塑。绯色的花瓣丝毫未变,连金色的花蕊也没有变化——

  绯色与黄金的婴儿躺在那里。

  俯视着婴儿的,是宛若泉水一般的眼瞳,那水晶的双眸中散发出深不见底的光芒,散落的长发闪耀着虹色的极光,包裹着婴儿。

  (焰之华啊)他嗫喏道。

  (我心爱的,焰之华啊——)

  而格尔达就在世界的正上方。

  她脚下的世界被火焰和坚冰包围。宛如迎来终焉一般,无数热气与冷气层叠而上,不断上涌,给了格尔达一种仿佛自己正被一朵巨大的玫瑰花逐渐包裹其中的错觉。

  玫瑰像门扉一般关闭。那门扉由成千上万扇宛如水晶一般的门组成。每一扇门上都有着格尔达的身影。倒映而出的数千对黄金眼眸像是闪烁的星辰。在似乎非常遥远,又似乎非常接近的距离,有人同样伫立于此,凝视着格尔达。

  那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像冰柱一样纤细。她有着白银色的头发,眼睛是淡淡的、晶莹剔透的蓝色。

  啊啊,格尔达呢喃着…是你吗?

  那是格尔达曾在幼时见过很多次的少女。

  和格尔达一样,少女也完全成长了。

  格尔达知道,就像热气属于自己一样,冷气属于少女。

  她是格尔达的姐妹。

  只是,她的血肉由雪,冰和霜组成,这是两人唯一的,也是根本性的不同。

  号角鸣响。吹响它的是神。是最先到来,最后离去的神。是迎来黄昏的诸神的最后的守护者。

  泪水顺着少女脸颊流下。只要那个号角声响起,格尔达就必须和她战斗。

  这是世界自诞生之初就被施加的诅咒。

  这是连神都无法逃脱的,名为命运的牢笼。纵使是那个吹响号角的神——那个身为统治者的神也无法从中逃脱。

  (我很可怜那孩子。)

  世界在燃烧。世界在冻结。号角鸣响,号角…

  (我很可怜那孩子。)

  爆炸般的冲击袭向格尔达的头。

  「格尔达——」

  格尔达不由得抱头呻吟起来。斯温急忙靠了过来。

  幻象消散在远方,格尔达强烈地意识到现实中的肉体回归了。至今为止她从未察觉到的,对这沉重肉衣的强烈不满涌上她的心头。

  「格尔达,你怎么了?没事吧?」

  格尔达粗暴地推开了斯温。她摇摇晃晃地走着,爬上高高的岩石,眺望远方凯迪尔王子的夜营地。

  那里被白色的雾笼罩。不,那不是雾。

  那是如云霞般聚集起来的,白色魔物们的风。

  凝神细看,还能看到飞跃的雪狼们宛如剃刀般的轨迹。大群的蓝色士兵就像是一点一点扩散开的墨渍一样。

  混战似乎已经开始了。恐惧的悲鸣声中夹杂着微弱的雄叫和怒号,振颤着大地,传到僵住的两人耳中——

  「“冬”来了!“冬”来了!」

  菲利姆胡克西化为了黑色的疾风。

  斯温的去势马也不甘示弱。两骑人马不顾风雪和黑暗,向遭到“冬”的猛攻的营地中心直冲而去。

  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从侧面吹来的猛烈的暴风雪将两人的视野染成一片雪白。

  这次的袭击明显不同于以往。呼啸而过的风让人联想到凶猛野兽的怒号。天空中,漆黑的云卷成旋涡,雪狼和白隼们像是雨点一样从中飞舞而来。

  格尔达在那里看到了魔术师的影子——背叛者美丽的脸庞,以及以翠绿眼瞳点缀的美貌。

  阿尔默里克。

  「小心,格尔达!」

  斯温在后面叫道。一队雪狼朝这边跳来。

  格尔达举起一只手,拔出剑,以钢铁般的声音念诵一句,

  「火焰啊!」

  一瞬间,她的剑几乎破裂了。

  斯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数十只的雪狼们瞬间完全失去了踪影。

  「好厉害!」

  斯温赞叹道。格尔达握着因发热而闪耀白色光辉的剑,摆好了架势。

  格尔达自己也吃了一惊。自己的魔法从未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这也是在那天晚上觉醒的另一个格尔达的所作所为吗?

  格尔达压下内心的动摇,简短地说。

  「走吧,斯温。」

  在斩杀魔物的同时,两人终于来到夜营地,但是已经太迟了。

  营地里几乎看不到生者的身影。遍地的尸体之间,蓝色的士兵迈着亡灵般的步伐,慢吞吞地到处蠕动着。斯温低声骂道。

  「别害怕啊。它们是魔物。」

  「谁害怕了。」

  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人的马紧紧贴在一起,纵身跃入苍白的魔物群。

  剑在歌唱,火焰飞舞。格尔达不停地操纵火焰,用灼热的薄膜保护斯温和自己。斯温则主要负责挥剑,他像是风车一样,挥舞着注入了热之符文的长剑。

  蓝色士兵的身体倒下,碎裂,碎片像是彗星的尾巴一样洒在两人身后。雪狼和白隼像是纸片一样燃烧着融化了。在苍白的战场上奔跑的两人,其身影就像是曾经为了打倒从金伦加鸿沟中爬出来的大蛇而疾驰的男女神明一般。

  「那是。」

  斯温喊道。正在唱着咒歌的格尔达吃惊地看向那边。

  「凯迪尔王子!」

  金色的少年握着剑,紫罗兰的眼瞳燃烧着。王子的周围站满了蓝色的士兵。大概是听到格尔达的声音了吧,王子立刻看向这边。

  难以置信的喜悦让他的脸上绽放光辉。

  「格尔达!斯温!」

  「留在那里别动,王子!」

  格尔达立刻调转方向,策马跃入士兵之中。

  她把王子抱上马,让他坐在马鞍前。为了让敌人的士兵们都碎成碎片,她以最强的力量让火之歌轰鸣起来。

  在热气的冲击下,王子紧紧抱住格尔达。热风退去后,一片没有积雪的开放空地豁然出现。

  王子紧紧抱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格尔达,紫罗兰色的瞳孔闪闪燃烧着。

  「格尔达,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格尔达简洁地说道。她没法好好解释,何况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我们要离开这里。已经撑不住了。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吗,王子?」

  「还有…两三个人。」

  王子痛苦地扭曲了脸。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他们把你赶出去。大家都太过于依赖你的支援了,结果根本不堪一击。我的同胞们全军覆没。」

  他拼命忍住抽泣。

  「活下来的,都是曾属于格尔特罗德的强者。是赫尔墨斯卿和另外两个人——阿托尔和西格尔德。」

  「赫尔墨斯。西格尔德。」

  格尔达感到了不详的预感。

  「王子,你还带着地图吗?」

  「地图?嗯,我带着呢。因为你说让我别离开它。」

  他骄傲地从胸前拿出地图给格尔达看。

  「你看,就在这里。」

  「好。」

  格尔达暂时放下心来,转向前方。

  「不行。没有任何人。」

  去寻找其他幸存者的斯温回来了,他一脸疲惫地报告。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那些家伙还在到处游荡。要是霜之巨人来了就麻烦了。」

  「是啊。总之,要先和那三个人会合吗。」

  「等一下。」

  王子抓住格尔达的袖子,眼瞳中闪烁着拼命的光芒。

  「难道要就这样把大家丢下不管吗?他们都是我的部下,是享有盛名的战士,难道要让他们被霜之巨人带走吗?」

  「那又怎么样?」

  斯温冷冷地说。

  「那你就留在这里哭鼻子吧?还是说要埋葬他们,立个墓碑?再跪下来,挨个给每个人举行吊唁仪式吗?」

  「他们都仰慕着我!」

  王子的声音提高了三个声调。

  「我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死,都是为了保护我。我不能丢下他们逃走!」

  斯温把马靠了过来,伸手抓住王子的胸口。

  「听好了,那只是你的状况,和我们无关。」

  斯温凑近了脸,压低声音低语。

  「不要用你自私自利的感伤来让我们为难。事情已经过去了,是谁的错都无所谓。

  你想随你的部下而去是你的自由,但是,我们还活着,而他们已经死了。先想想怎么保住性命吧,小子。死掉的家伙和我们不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你明白吗。」

  「别这样,斯温。」

  格尔达抓住了斯温的手。

  斯温别过脸去,板着脸继续驾马前行。

  王子靠在格尔达胸前,带着与他年龄相符的表情,低声啜泣着。

  这也难怪。斯温说的,是仅凭一把剑就纵横天下的佣兵理论。对于这个拥有王者灵魂的少年来说,应该很难理解吧。

  格尔达追上斯温,斯温闹别扭般地鼓着脸扭过头去。

  斯温心中一定也明白的吧。格尔达想到。

  只是,他肯定是觉得难以忍受。在凯迪尔那双过于直率的眼睛前,只要是佣兵,无论是谁都会这样的。

  「王子。」

  格尔达呢喃道。王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既然他们是为了守护您而牺牲生命,那就请您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吧。他们舍弃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想要哀悼他们固然没错。但现在,斯温的做法是正确的。我们必须活下去。希望您能明白。」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王子停止了挣扎。

  格尔达松了口气,把斗篷披在王子肩上。王子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隐约低语道。

  「我不会原谅“冬”。」

  格尔达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不觉间把手伸向胸口,抓住了挂在胸前的骨头。曾经,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语。虽然动机不同——

  「嗯。是啊,王子。」

  格尔达轻轻抚摸王子的头发。

  暴风雪越来越猛烈。这是霜之巨人出现的前兆。

  格尔达和斯温把脸深深地埋进斗篷里,用绳子拴住彼此的马,以免迷路。几人就这样移动了一段时间,然后终于找到了躲在雪堆里的幸存者。

  不过,并不是王子所说的三人。

  其中一人的身体半埋在雪中,死去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

  另外两个人背靠着雪壁。

  ——是西格尔德和阿托尔。

  阿托尔的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而西格尔德却出奇地冷静。在他端正的嘴角荡漾着的,是眼看就要变成冷笑的神色。

  「赫尔墨斯……」

  「是谁干的?」

  王子说道。

  格尔达吃了一惊,俯视着他。她再一次对这个少年产生了赞叹之情。虽然还有些沙哑,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

  「是我,殿下。」

  西格尔德格外恭敬地说。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根格尔达从未见过的长枪。枪尖是蓝宝石,握柄是血滴石,做工非常精巧。

  「他因畏惧“冬”而精神错乱,想要袭击我们兄弟二人,所以我不得已才刺杀了他。请您原谅。」

  王子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疲惫地摇了摇头,想必是没有精力去想什么处罚了吧。咽了两三下唾沫之后,王子指示说之后再处置他,总之现在先离开这个地方。

  斯温瞥了王子一眼。西格尔德已经不再掩饰笑容,露出牙齿嘻嘻笑着从雪中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格尔达突然很想用火焰烧他的脸,握着菲利姆的缰绳的手更加用力。西格尔德的枪沾满了雪,闪着蓝色而冷彻的光芒。

  然后,败逃开始了。

  4

  「在那边稍微休息一下吧。」

  走在最前面的斯温抬起了手。

  在被雪覆盖的山崖上,一个小小的漆黑洞穴孤零零地敞开着。

  「暴风雪太大了,没法前进。我们先稍微观察下情况吧。」

  筋疲力尽的一行人二话不说就听从了斯温的指示。在体感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一匹马和五个人在风中踉踉跄跄地钻进了洞里。

  进去一看,这个被雪覆盖的洞穴相当宽敞。里面好像有泉水,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格尔达把菲利姆胡克西带到洞穴深处,扶着王子下马。

  王子终于从好几件斗篷下面探出头来,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格尔达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挂在他的刘海上的雪花随之纷纷飘落。

  「我们今天要住在这里吧?」

  王子问道。他冰冷的嘴唇呈现淡淡的紫色。

  「斯温说要稍微休息一下,看来是要住在这里了。」

  斯温正从入口处摇着头回来。

  「不行啊,又开始下雪了。几乎看不见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阿托尔迅速升起了火。他掸了掸王子的斗篷,放在岩石上,两人来到火边,这个大个子男人把自己披在身体内侧的斗篷扔了出去。

  「穿上这个吧,王子大人。你这么瘦,会冻僵的。」

  「多谢。」

  王子道谢后披上斗篷,一旁看着的西格尔德不怀好意地插嘴道。

  「是啊,一整天都在马背上休息,也没有活动,身体自然是暖和不起来。」

  「西格尔德,去找点食物怎么样?」

  格尔达静静地说。

  西格尔德耸了耸肩,一边用长枪拍打着肩膀,一边去打开行李。格尔达看着王子瘦削的背影,安慰似地抱住王子的肩膀。

  「别在意。每个人都不一样。总有人会说各种各样的闲话。」

  王子微微点头,但是,他将嘴唇咬得发白。

  他的胸口很痛。最在意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子自己——他很介意只有自己骑在马上,看着其他人默默地不断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

  道路从未如此糟糕。

  在最初的三天,斯温的马倒下了。阿托尔和西格尔德带来的两匹马也相继死去,只剩下格尔达的菲利姆胡克西了。

  现在,本来由死去的三匹马载着的货物由人和马分别背负。除了行李之外又载上了王子的菲利姆胡克西展现出惊人的耐力,过了近十天也没有衰弱的迹象。而且,让体力较差的王子乘在马上,从提高前进效率的角度来看也是正确的做法。

  王子的脸色很差。身心两方面的疲惫和焦虑,让他本就不怎么强壮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好几次,格尔达都想说,还是让王子回国比较好。

  这对格尔达来说也比较方便。如果没有王子,她也就不必跟着这些人前进了。

  她知道,若是自己单独行动,能比现在多走出一天的距离,而且,她也还没决定好要如何处理与北方宝藏有关的事情。

  是说,还是不说呢?说出来的话,格尔达就必须考虑王子想要得到宝藏的情况。如果不说出来,就继续走下去的话,在找到宝藏的时候,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无论如何,王子不仅是多余的人,更是碍事的人,搞不好还不得不由格尔达亲手杀掉。

  每每想到这里,格尔达总是感到非常厌恶,停止了思考。

  虽然就这么拖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这个瘦削少年的死,格尔达连想都不愿去想。必须想个办法才行,格尔达一边闷闷不乐地这么想着,一边在各种方面照顾着王子。

  两人低声交谈之时,王子绽放的微笑让格尔达的心平静下来。在艰辛的一天结束时,王子看向格尔达的稚嫩笑颜抚平了她所有的疲惫。

  格尔达觉得,那就像是给予自己的特别奖励一样。有时,那甚至会让她忘记,这里正处于“冬”的正中,而自己还在被魔物追击。

  “冬”的猛攻到现在还在继续。

  每天一定会有一次,要么是雪狼,要么就是夹杂着利刃一般的冰之碎片的暴风袭来。不止一两次,霜之巨人巨大的身影就在几人旁边摇晃着经过,一行人必须等待它们远去。

  格尔达感到,“冬”总是在附近徘徊。从那个恶灵之夜开始,格尔达的感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甚至能察觉到区区一只白猫头鹰的气息。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只有王子不同。王子因为一直和格尔达黏在一起,所以对她的心情格外敏感吧。他经常怯懦地抬起眼睛环望四周。

  那些家伙,正在一步一步地追上来。

  光是自保就已经很是辛苦了,再加上还有必须要保护的人,不仅对格尔达,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巨大的枷锁。

  西格尔德已经放弃了从者的态度,经常用蛮横的口吻嘲笑王子,甚至像对待手下那样使唤他。

  王子只是默默忍耐着。他大概知道,顺从大家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吧。

  在格尔达看来,他实在太可怜了。若是回到故乡,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王子,现在他却被赶出故乡,在这样的敌营——把格尔达一个人当作生命之线一样紧紧抓住。

  格尔达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怜悯吧。既不是爱,也不是恋,只是想要守护,就像是保护雏鸟的母鸟的心情一样。

  真是奇怪。格尔达并不知晓守护自己的母亲。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这个人,甚至没有想要过母亲,却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不折不扣的保护欲。也就是,像是母亲一样的心情。真是不可思议,格尔达抚摸着王子的金发,轻轻露出微笑。

  「真没劲。我去找就是了。斯温,跟我一起。」

  「知道了。」

  阿托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把柴火扔了进去,问王子冷不冷。王子摇了摇头,露出虚弱的微笑。

  格尔达偷偷看向阿托尔。阿托尔和他的弟弟不同,对王子的态度几乎没有改变。虽然他平时的态度就不怎么郑重,但他本来就对谁都很随意。

  就连斯温也开始表现出轻视王子的态度,结果,一直诚实地对待王子的,除了格尔达以外,或许就只有阿托尔了。

  「阿托尔。」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像阿托尔这样的强者,独自回去寻找其他工作才更合理。听格尔达这么说,阿托尔豪爽地笑了,亲切地拍了拍格尔达的膝盖。

  「那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啊,美人魔女。」

  「给我认真回答,你这只熊。」

  「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啊。我要吃掉你喽。」

  阿托尔露出牙齿。

  但是,并不带刺。总之,看来他还没有放弃格尔达。

  「嘛,因为西格尔德也要留下来。」

  他慢吞吞地说。

  「我不擅长思考。西格尔德就是我的大脑。那家伙会把一切都考虑好,对我也很好。只要把事情交给西格尔德就准没错。」

  「…你们关系真好啊。」

  「嗯?」

  王子插嘴道。

  阿托尔惊讶地盯着王子,然后狂笑起来。

  「嗯,那是当然。毕竟我们是兄弟嘛。我们一直在一起。说关系不好肯定是骗人的。」

  王子默默点头。格尔达仿佛看到了笼罩在那紫罗兰色眼瞳中的阴影。

  他是被亲兄弟驱逐,向死地行军的王子。现在,他的心中到底逡巡着怎样的想法呢?

  「看到你,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弟弟。」

  阿托尔挠着鼻子侧面说。

  「又小又瘦,非常可爱。以前整天叫着哥哥,哥哥的在我身边打转的弟弟,现在也变得这么优秀了。」

  说到一半,阿托尔停了下来,又打了个哈欠。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困啊,便躺倒在地。

  在一两次呼吸之后,熟悉的鼾声响起。格尔达和王子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开始窃笑起来。这个男人只要一有空,就除了吃就是睡。

  「王子,你也…」

  「格尔达。」

  稍微睡一会儿吧——王子打断了她的话。

  这种事很少见,格尔达不由得闭上了嘴。王子扭动身体,从正下方抬头仰视格尔达。

  霞色的紫罗兰眼瞳和格尔达的黄金眼瞳正面相对。

  「如果,我们找到了北方宝藏。」

  王子缓缓地说。

  「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一时间,格尔达僵住了。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王子刚才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北方宝藏。宝藏。

  她的手痉挛般地动着,抓住王子的肩膀。

  「王子,我……」

  「…小时候,在城堡里,我除了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

  王子淡淡地继续说道。

  「学完了教师教的东西之后,我就央求魔术师教我魔法和魔法文字。虽然我没有才能,无法使用魔法,但若只是符文的读法,我还是记得一些的。

  我也听说过北方宝藏。我没有办法完全解读那张地图,但是大致的意思,我还算是能掌握的。」

  王子的语调之平静,更是让格尔达胸口一紧。

  为什么,他没有生气呢,格尔达心想。

  格尔达希望他生气。希望他大声怒吼,希望他骂自己。

  那样的话,自己还能稍微冷静一些。格尔达看不透这个少年。他明明被欺骗,被背叛了,那朦胧的眼睛却还如此平静。

  「我希望你原谅我以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对待你。改变,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就是,你亲吻我的那个时候。」

  王子微微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

  「那个时候…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觉到,你第一次『触碰』了我。

  我不擅长表达——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欺骗——你是第一个像那样对待我的人。

  可是那之后,你就离开了。」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踌躇地继续说。

  「是什么时候来着呢。你给我讲过海姆达尔神的故事。最初到来,最后离开的神,获得了祝福的海姆达尔的故事。

  你说,他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最初到来,最后离去,也就是说,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世界、看着所爱的人们离去,这样的命运,不是诅咒又是什么呢。

  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明白,也不明白所爱的人离开是怎么一回事。当看到你被石头驱赶时,我才第一次明白。」

  格尔达吓了一跳。王子到底想说什么呢。一种近似恐惧的战栗在她的体内游走,紫罗兰色的两颗星星,像是箭矢一样从她睁大的眼睛落入她的心中。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格尔达。」

  王子的声音混杂在火的噼啪声中。

  「我爱你。」

  那一刻,格尔达爱上了王子。

  格尔达爱上了他那会把爱说出口的愚蠢。爱上了他那真诚不疑地对待自己的风流心的,堪称愚蠢的纯真。而格尔达最爱的是他的眼瞳,那面毫不动摇的黄昏色的镜子。

  映在镜中的格尔达,是一个温柔的,充满慈爱的母亲般的女性——是她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如此,却不知何时忘记了的形象。

  「王子,啊,王子。」

  格尔达笑了。笑着,哭了。她抚摸着王子蜜色的柔软头发,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王子,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别这么说我。」

  似是生气了一般,王子推开了格尔达。

  「是我太年轻了吗?我已经十五岁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是成年的年纪了。我的二哥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妃子了。大哥有五个。我不想你把我当成小孩子。

  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等一下吧,我会很快成长起来,变成大人。

  再过五年,我就二十岁了。十年后就是二十五岁。这样就可以了吧?

  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人生没有任何目标。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请务必答应我。做我的妃子吧,格尔达。」

  (啊啊。)

  王子什么都不懂。

  又哭又笑的表情,对格尔达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面具。那张看似喜极而泣的脸,隐藏着格尔达真正的心情——那是悲伤,以及无法忍受的悲哀。

  (王子很年轻。)

  太年轻了。不是年龄的问题。他对世间的不公正,恶行,对这些东西都太没有防备,太纯粹了。

  在这一点上,恐怕人没有比格尔达更加成熟。在比王子还小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世间的污秽长大。在长大后,她自愿投身其中,把别人的血肉变成金钱,赚取每天的食粮。

  「我是魔术师,也是佣兵。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不在乎。」

  王子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会听他人的指摘。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不悦。我保证。」(王子搞错了她的意思。)

  格尔达所指的,并非是身份悬殊的爱情——和三流诗人所讲述的故事不一样。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王子的声音悲伤地颤抖着。

  「格尔达,你讨厌我吗?」

  「不,王子,怎么可能。」

  格尔达发自内心地猛摇着头。

  「我喜欢你。最喜欢了。」

  「那么,可以吧?」

  王子的声音骤然一变,高涨起来。

  「你愿意做我的妃子吗?」

  一瞬间,格尔达犹豫了。

  这是漫长的一瞬。对阿尔默里克的复仇,对自己的愤怒,对王子的爱情——所有的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萦绕在她的心头。

  格尔达凝视着火焰的金色眼瞳中,再次涌现出泪水。

  「…啊啊。」

  说着,格尔达闭上眼睛。

  「可以哦,王子。我愿意当你的妃子。」

  格尔达觉得喘不上气来。她几乎听不到王子在叫喊着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紧紧依偎在自己胸前。

  格尔达只是身体僵硬地听着自己心中的响起的嘲笑。那是她的心对自己发出的嘲笑。

  「格尔达,格尔达,太好了。」

  王子在笑…在笑着。

  那是没有任何阴霾,宛若晴天的少年的笑容。

  「我还在想要是被拒绝了要怎么办。我差点就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你还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当然,王子。」格尔达压下决意,微笑道。

  ——我是个骗子。

  「好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明天也要早起。」

  「格尔达,我们一定要把北方宝藏拿到手。」

  王子高兴得忘乎所以,继续喋喋不休着。即使被格尔达放进睡袋,上面盖上了毛毯,少年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不断诉说着梦想。

  「为了你,我要成为王。我要赶走“冬”,在某个地方建立一个只属于我的王国,然后我要带你去那里。

  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看看去春天吧。还有夏天,秋天,以及,冬天。

  我们来建一座高高的,视野开阔的高塔吧。就我们两个人住在上面,再放上两把柔软的椅子。你还会为我弹竖琴吧。那一定,非常美妙。你不这么觉得吗,格尔达?」

  「嗯,是啊。王子。」

  格尔达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们一起来种很多各种各样的花吧。玫瑰,百合,紫罗兰,还有更多,更多。」

  王子渐渐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疲惫地垂下眼睑。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一定——很美…」

  王子陷入睡眠,呼吸逐渐平静。

  格尔达轻轻将唇贴在王子的额头,站起身来。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都不是恋人的接吻。当然,也不是母亲的亲吻。因为格尔达不是王子的母亲。

  这并不是恋爱,格尔达为此感到悲哀。

  缺乏关爱的少年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的情感。他所感受到的只不过是单纯的好感。就像不知晓母亲的格尔达,对爱慕自己的孩子所抱有的爱情一样。

  不久,王子也终究会知道吧。知道爱情是真实的。知道爱情是多么可怕而残酷。知道爱情是一个紧紧束缚住灵魂的,无法停止的怪物。

  (但是,我希望,那一天。)

  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格尔达知道自己很自私,但还是忍不住如此强烈祈祷。

  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北方宝藏送给这个少年,会怎么样呢?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占据了格尔达的脑海。

  没错。重要的是不让宝藏落入阿尔默里克手中,本来就没必要破坏它。

  那么,就把宝藏献给凯迪尔吧。格尔达会让他成为国王。

  这个孩子很适合成为王。如果有人袭击他,就由我来保护他就行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碰这孩子一根手指头。

  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在下定这样的决心之后,格尔达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她环视四周,发现西格尔德和斯温还没有回来,感到很奇怪。

  这是怎么了?他们只是去砍个柴而已,不需要这么久。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决定去找找看,顺便让头脑冷静一下。她虽然想叫醒阿托尔,但这个熟睡的大个子男人怎么叫也叫不醒。结果,格尔达只能强化火焰,用雪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才算放心。

  格尔达走到外面,一阵强风吹来,她脸颊上的红晕一下子消失了。

  格尔达仰望乌云密布的阴沉夜空,一边呼唤西格尔德和斯温的名字,一边决定在周围稍微走走。他们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如果找不到岩洞,他们就会丢掉性命。还是说,他们迷路了吗?

  「做…这种事……」

  格尔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发现那声音是从岩棚下方传来的。有两个人正压低声音争论着。

  是斯温——和西格尔德。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与大气的寒冷不同的另一股寒气,一瞬间接触到了她的肌肤。

  格尔达蹑手蹑脚地走向岩棚的方向。谈话的内容渐渐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所以,你让我去做那种事?我喜欢格尔达。我不想做惹她生气的事…」

  是斯温。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愤怒,却有些软弱。西格尔德以含笑的声音,硬是盖过了他,说道。

  「…那么,你就算被那个小鬼抢走女人也无所谓吗?

  听好了。这样下去,我可不知道宝物能不能到你的手里。对了,我就把宝物送给你吧。只要你来帮我的忙就行了。我要……

  杀了那个王子。」

  「斯温!」

  西格尔德猛地看向格尔达。

  稍晚一些,斯温抬起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格尔达,脸色变得通红,接着变得铁青。格尔达向前踏出一步,怒吼道。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斯温,这是怎么回事!快说!」

  「格尔达,我」

  「小姐,你来得太早了。」

  西格尔德迅速上前一步。

  他单手握枪,无聊地把枪杆抵在肩膀上。那张僵硬面庞上的冰冷眼神,不知为何让格尔达后退了一步。

  「你是,西格尔德?」

  「不要这么随便地叫我的名字啊。」

  哟了一声之后,西格尔德提起枪,忽然微微一笑。

  「真没辙啊。我可是差一点就招到手下了。果然还是赶紧解决掉吧。王者的时间总是不够的。」

  「王者?」

  格尔达和斯温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西格尔德没有花时间去回答。

  「!」

  差点挨了长枪一记凌厉的刺击,格尔达连忙闪避。

  长枪的第二击被斯温从侧面伸出的剑挡开。斯温从背后护住格尔达,吼道,

  「西格尔德,你!」

  「我会成为王。」

  西格尔德挥舞着长枪,陶醉地说道。

  「妨碍我的人不可饶恕。我要杀了王子,成为王。」

  格尔达倒吸了一口气。原因是西格尔德拿着的枪。

  (对了——这个气息——这个力量)

  「斯温,夺走西格尔德的枪!」

  格尔达叫道。

  「你说什么?为什么?」

  「那是阿尔默里克的造物。他不是西格尔德,而是“冬”,是阿尔默里克!」

  西格尔德身体后仰,发出不似人类的笑声。他挥舞着长枪,蓝色的闪电从蓝宝石的枪尖迸发,刺向天空。

  电光诡异地照亮黑云。光芒贯穿了西格尔德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无比闪耀的光辉没有消失,而是将天地联系在一起,不断翻涌。

  西格尔德被光芒包围。瘦弱的黄发男子在蓝色的光中,看起来就像那些蓝色的士兵一样苍白。

  西格尔德头上的发带断了,散落的头发在周围胡乱飞舞。贯穿天空的闪电越来越明亮,终于在无法直视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周围沉入了黑暗之中。暴风雪一下子涌上地面。

  西格尔德的身影不见了。

  「喂,格尔达,听我说。我——」

  「之后再解释吧,笨蛋!」

  格尔达怒吼一声,跑回王子所在的岩洞。她的胸口怦怦直跳,仿佛马上就要裂开般起伏着。

  「王子!」

  最先映入格尔达眼帘的,是被踩着胸口,倒在地面上的王子那张痛苦而扭曲的脸。

  格尔达发出连自己都不知所谓的声音,冲到西格尔德脚边。

  西格尔德的腿被绊住,趔趄了一下。他咂了咂舌,将指向王子的枪刺向格尔达。

  斯温并没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迟了数秒后冲进来的他看到这一幕,怒吼着把剑扔了出去。

  看西格尔德的动作,只能认为他是被魔鬼附身了。西格尔德挥动长枪,挡住飞来的剑,而他甚至还有嘲笑的余裕,将格尔达反手从下向上发起的攻击弹开。

  由蓝宝石和血滴石制成的长枪闪耀着妖异的光辉。格尔达好不容易把王子护到身后,拼命地转动着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对策——

  「哥哥,给我把她按住。」

  西格尔德的眼中充斥着疯狂的光芒,对阿托尔说道。大个子男人刚刚醒来,还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眨着眼睛。

  「喂,西格尔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杀了他们!」

  西格尔德烦躁地喊道。阿托尔逐渐板起了脸。

  「为什么?怎么回事?西格尔德。他们不是同伴吗?」

  「已经不是了!」

  西格尔德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跺着脚。

  「只要王子活着,我就成不了王。帮我杀了这些人吧,哥哥。」

  「嗯?」

  阿托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斯温,看了看格尔达,看了看王子,然后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朝着王子的方向。

  「对对,杀了他,哥哥。」

  「可恶!快住手,西格尔德!」

  斯温大声叫道,可是被长枪拦住了。长枪就像是生物一样动着,戏弄、玩弄着只有一把剑的斯温。

  「格尔达!格尔达!」

  斯温的声音空虚地回响。格尔达和王子被逼入岩洞深处。她的武器早已被夺走,被阿托尔一脚踢到远处。

  格尔达用身体抱住王子,护住他。

  (还是更考虑弟弟啊…)

  我绝对不会让你杀了王子。

  阿托尔骤然伸出了手。

  但是,在即将碰到格尔达脖子前停住了。

  「你在干什么!快点杀了她!」

  西格尔德嚷嚷道。

  阿托尔似乎有些为难地看着格尔达和王子。

  然后,他回头看向弟弟。

  「喂,还是算了吧,西格尔德。」

  阿托尔慢慢地转向弟弟,说道。

  「他们只是女人和小孩吧?别干这种事了,做点更有男人气概的事吧。」

  「你在说什么啊,哥哥。」

  西格尔德的声音尖锐起来。

  「如果他们活着,我就当不成王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又有什么所谓呢。那么,你就别当王了呗。」

  阿托尔悲伤地说。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弟弟为什么会改变,小小的茶色眼睛蒙上一层阴霾。

  「我们两人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吗。即使没有家,即使失去了国家,我们也一直过得很开心吧。为什么,不能继续那样下去呢。」

  「快把他们杀了!快!」

  「喂,还是别了吧,西格尔德。」

  「你——你——」

  西格尔德重新拿起枪,朝向哥哥。他的嘴角积起泡沫,尖叫起来。

  「你总是在妨碍我!」

  蓝光闪过,发出沉闷的声音。

  阿托尔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插在那里的枪。

  章节插图 2023

  「西格尔德?」

  大个子男人沉思一般说道。

  「…西格尔德?」

  然后,阿托尔像是大树一般,慢慢倒下。

  徒留一个极其空虚的空间。

  魔法之枪自行拔出,回到凝固般呆立不动的西格尔德手中。

  王子忍住悲鸣,紧紧抱住格尔达的手臂也在颤抖。

  西格尔德拿着枪,呆愣地来回凝视着倒下的哥哥和染红枪尖的哥哥的鲜血。

  他僵硬的嘴巴慢慢张开,然后,不一会儿,从他洞穴般大张的嘴巴里,不断迸发出可怕的尖叫。

  西格尔德疯狂地挥舞着手脚,想要扔掉这被诅咒的、杀害哥哥的凶器。但是,魔法之枪牢牢地粘在他的手指上,不肯离开。血滴石的握柄吸收了鲜血,闪耀着更加粘稠的光芒。

  他疯狂地甩动头发,持续发出骇人的尖叫,接着,他终于将长枪刺向自己的心脏。

  格尔达立刻蒙住王子的眼睛,自己也别开了视线。斯温按着受伤的肩膀和手臂,痛苦地喘息着。

  岩洞中充满了血腥味。西格尔德咽了气,其尸骸周围染成了深红的颜色,黑斑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长枪在…!」

  王子害怕地说道。长枪从西格尔德的尸骸中自行拔出,就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漂浮在空中。

  风从入口一下子涌了进来。夹杂着雪的暴风在岩洞中狂舞,咆哮,卷起旋涡。在三人染成白色的视野中,有一缕黑色流过。

  很快,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影从中出现。呼啸而过的暴风雪在男人的脚下化为战车。男人翻动黑衣,拿起长枪。冰河之色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望着三人。

  格尔达踉跄着向前走去。

  那是一张既可憎,又可爱的脸。是格尔达一刻也未曾忘记的脸。

  那是背叛的美貌。是比任何东西,比任何人,都要为格尔达所爱的男人。

  「阿尔默里克。」

  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5

  阿尔默里克静静地回望格尔达。

  他披散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就像是翅膀一样在背上展开。黑色的衣服上闪烁着银砂般的符文。翠绿色的双眸中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在那双眸中映出的两个格尔达,正用四只金色的眼瞳凝视着格尔达自己。

  为了甩掉心中的杂念,格尔达摇了摇头,大声叫道。

  「你是来送死的吗,背叛者。」

  「并非如此。至少现在,还不是。」

  阿尔默里克举起长枪。

  「我要找的,是那个孩子。」

  「王子?」

  格尔达朝背后瞥了一眼,粗暴地将正要向前的王子推了回去。

  「退后!」

  她厉声怒吼,再次将视线移向阿尔默里克。

  「你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盯上王子。还有,为什么要把那把长枪给西格尔德?」

  「我承认这是一场徒劳。」

  阿尔默里克微微摇了摇头。

  「我本以为他能干得更好。结果是我失算了。弑兄,吗。」

  突然,他叹了口气。

  「我深切感到,未来无法预测。但是,算了。还来得及修正。」

  「不会让你得逞的。」

  格尔达锐利地说着,拔出了剑。魔法是敌不过他的,大概,剑也不行。但是。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王子已是我的唯一,岂能让你夺走,王子是——我——」

  格尔达停了下来。

  「…是我最重要的人。」

  斯温一副吃醋的表情。

  王子的手摸索着格尔达的手,紧紧握住。

  格尔达以半边脸颊微微一笑,向抛弃自己的男人投去挑战般的视线。

  阿尔默里克的脸一动不动。但是,那端正白皙的脸上,似乎带上了疲惫的笑容。

  长枪高高举起,正对着依偎在格尔达身边的少年。

  岩壁以奇妙的方式晃动着。龟裂在岩壁上游走。魔术师的衣服巨大地膨胀起来,覆盖了几人的视野和整个洞穴。

  (不行。)

  「斯温,爬下!」

  格尔达勉强喊出声来。她自己也遮住脸,抱着王子伏下身子。

  瞬间,房子大小的岩洞被炸得粉碎。

  碎片和外面的冷气像是瀑布一般砸在格尔达的身体上。她咳嗽着抬起头,然后惊呆了。岩洞消失了。小屋大小的岩石空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振翅的声音急剧下降。格尔达敏捷地跳起,将剑刺向头顶。一阵疾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

  天鹅的战车绕了个大大的回旋,飞了回来。阿尔默里克举起长枪,瞄准王子的心脏。

  格尔达翻滚到一旁,站起身来,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远处传来微微的嘶鸣声回应。没过一会儿,忠实的菲利姆胡克西甩着头在暴风雪中跑了过来。

  「照顾好王子,斯温。」

  格尔达飞快地说着,把王子一把推向斯温。

  「不要回头。快跑。」

  斯温点了点头,把王子推到菲利姆胡克西背上。格尔达迅速描绘符文,咏唱咒歌。火焰顿时喷涌而出,将人和马围住,就连“冬”应该也无法接近。

  「等一下,格尔达,我也要战斗!」

  王子拼命挣扎着,叫道。

  「闭嘴,给我老实点!」

  斯温大吼一声,按住了正要下马的王子。

  「这是格尔达的战斗。我们只会碍事!」

  「不要!」

  王子拼命踮着脚,大声喊叫,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

  「让我为大家,为大家报仇!无论如何,我都…格尔达!」

  斯温看着格尔达,视线中蕴含着绝望的疑问。

  格尔达轻轻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菲利姆的屁股。

  菲利姆跳了起来,跑了出去。

  「格尔达!」

  王子的喊声很快消失在暴风雪的彼方。

  阿尔默里克调转战车的方向,想要追上去,但是格尔达立刻挡在他的面前。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你的对手是我。」

  阿尔默里克眯起眼睛。

  不知是怎么想的,阿尔默里克把枪夹在腋下,轻快地跳下战车。格尔达立刻刺出了剑。阿尔默里克挥枪挡住,火花迸裂四散,两把利刃随之分离。两人迅速跳开,估量着距离。

  「你还带着那个骨头啊。」

  阿尔默里克说道。格尔达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挑起眉毛。

  「这是为了不忘记对你的憎恨。」

  长长的,沉重的枪,在阿尔默里克手中就像是剑一样。格尔达后退了几步,小心地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为什么,你要盯上那孩子?」

  格尔达嗫喏般说道。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关于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这是哭诉。意识到这一点后,格尔达咬紧牙关。自己的表现就像是一个陷入了一夜情的妓女一样。

  「那孩子喜欢我。现在,我只有他了。

  就算这样,你也要从我手中夺走他吗,阿尔默里克。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你要加入“冬”,为什么要舍弃我?回答我,阿尔默里克。」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格尔达说不出话来,用手捂着嘴。

  「回答我。」

  「你不能被任何东西束缚。」

  风的对面传来阿尔默里克的声音。那是遥远,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

  「而那个孩子束缚了你。把你束缚在了这个世界上。束缚着不能被世间任何东西拘束,必须超脱万物,获得自由的你。所以我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你说束缚?」

  格尔达的泪水瞬间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格尔达踏出一步,用剑抵住一动不动的魔术师。

  「开什么玩笑!束缚我的人不就是你吗!你捡到了我,养育了我,爱着我——然后又抛弃了我。」

  格尔达的眼瞳中燃烧着炯炯光芒。

  「我恨你。」

  她的声音就像是挤出来一样。

  「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无论何时——甚至在梦中,对你的憎恨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是你。你的脸,你的身影,你的手臂——束缚着我不放。」

  「你已经从任何事物中获得了自由。除了一个牢笼。」

  阿尔默里克说道。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都凝视着远远超脱格尔达的存在的某个地方。

  「那是连我们都无法打破的牢笼。只有最古老,最坚固的它,将你封闭起来。能否打破它,将成为决定赌局走向的关键。」

  格尔达皱起眉头。

  「赌局?什么赌局?」

  「世界的赌局。流转羁绊的赌局。」

  「胡言乱语!」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阿尔默里克的眼睛紧紧盯着格尔达。

  格尔达有些畏缩。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阿尔默里克的眼瞳,是冷漠而冷酷的冰河翠绿,但同时也刻上了深深的岁月痕迹。

  「听着,“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缓缓地重新架起枪。「倾听你的名字。倾听这个既是你自己,也是你的命运的名字吧。」

  「别废话了!」

  格尔达摇了摇头。

  「到此为止吧。我要杀了你。」

  「这是唯一的牢笼。任谁也逃不掉。」

  「去死吧,阿尔默里克。去死吧。」

  「把那个笼子」

  「把我——」

  「打破吧。」

  「——解放吧!」

  格尔达拼尽全力大喊一声,扑向阿尔默里克。

  枪与剑再度激烈碰撞,相互依偎,纠缠,接吻。

  黑衣随风飘扬,两人的周围卷起旋涡。香气弥漫。那是过去的日子的味道。是两人一同醒来的清晨的味道。

  他的胸口总是散发着清净森林的香气。啊啊,阿尔默里克,格尔达一边不断投身于鬼神般的战斗,一边近乎陶醉地想到。

  阿尔默里克。我的,男人。

  「格尔达!」

  格尔达全身的血液冻结了。

  一瞬间,她忘记了一切,朝着方才的叫声传来的右手方向看去。

  凯迪尔王子满身是雪,头发散乱,握着出鞘的剑站在那里。

  只有紫罗兰色的眼瞳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闪闪燃烧,后面,骑着菲利姆胡克西的斯温挥舞着双手,以最大的速度疾驰而来。

  惊愕让格尔达的动作慢了一步。

  阿尔默里克猛地向后抽身,降落的战车随即接住了他。

  王子正朝这边跑来。格尔达拼命地伸出手,将剑扔向战车上的魔术师,咏唱符文。

  剑变成一团火焰,打在阿尔默里克的手上。灼热的剑刃将石之枪劈成两段。

  格尔达不由得发出欢呼。但是,那笑声很快就卡在喉咙里消失了。

  折断的枪尖旋转着,笔直地飞向王子的方向。

  「王子!」

  格尔达发出惨叫声。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中一样,毛骨悚然地、缓慢地进行着。

  王子的目光停在长枪上,想要躲开。少年举起剑,护住头部,扭动身子。

  折断的长枪像是巨大猛禽的喙一样袭击而来。

  蓝宝石的枪尖从王子的胸部侧面撕裂了厚厚的衣服,切断了肉,陷了进去。

  在巨大的力量下,枪尖从另一侧的衣服上捅了出来。

  王子就这样慢慢倒下了。

  格尔达的记忆暂时完全麻痹了。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抱着王子,呓语般地呼唤着,温柔地轻摇着他。

  斯温过来了,好像说了些什么。他的话就像是外语一样,格尔达一点儿也听不懂。

  王子只穿了一件斗篷。他是怎么从斯温那里逃出来的呢。王子手脚的尖端像是冰一样,而那冰冷正渐渐逼近他的心脏。

  王子紧闭的眼睑微微泛青。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格尔达轻轻拿起剑。

  格尔达拔出刺在王子胸上的长枪,扔掉。看吧,这样就行了。

  「王子…?」

  格尔达温柔地——温柔地轻摇他的身体。

  已经够了。格尔达还好好地活着。还活着,呼唤着王子。明明如此,为什么他没有回应?

  「王子?」

  格尔达呼唤道。然后,再一次。

  「凯迪尔…?」

  突然,她无力地垂下了头。

  眼泪流不出来。

  格尔达笨拙地抱起王子,把脸颊埋进他满是雪的头发里。

  与她的头发同样颜色的鲜血,像是深红色的火焰一样染红了雪。

  斯温突然摆好了架势。天鹅拉着的战车画出优雅的弧线落了下来。

  格尔达抬起空洞的眼睛。阿尔默里克将折断的长枪垂在身边,凝视着死去的少年。他端正的脸上没有如愿以偿的胜利感,反而是一副落寞的表情。

  「你。」

  格尔达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吹过。

  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阿尔默里克纹丝不动。

  「我必须这么做。为了你的自由,王子必须死去。」

  「你——」

  格尔达的声音没有变化。

  「格尔达,住手!」

  斯温心中掠过一阵不安,伸手抓住格尔达的肩膀。但是,又立刻松开了。他痛苦地呻吟着,手掌就像是碰到了烧过的铁块一般烫得通红。

  渐渐的,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格尔达的脸上一点点失去了人性。火焰的头发倒竖着,黄金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化为实体,既像是黄水晶,又像是两把利剑。

  从她张开的嘴巴中显露的舌头,是一片前端分叉的火焰。

  格尔达说道。

  「我恨你。」

  那一刻,一个新的太阳自地上诞生了。

  火焰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绽放出巨大的花朵。火焰之华无限蔓延,吞噬了四周。融化的雪咕嘟咕嘟地沸腾,蒸发。升腾的火柱撕裂了乌云。久违地,自夜空之中,百万的星星像是眼睛一般俯视着大地。

  大地的中心就是格尔达。

  「焰之华。」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是。格尔达的头发,手,脚,一切都是燃烧的火焰和热量。她每眨一下眼睛,睫毛上就会溅起黄金的火花。她每踏出一步,被灼热熔化的小小脚印就会留在地面上。她每挥一次手,每踏一次腿,仿佛黄金羽翼般的灼热残影就会灼伤观者的眼睛。

  格尔达的头发大大散开,飘浮在空中。魔术师沉默地伫立在空中,没有一根头发被烧焦的样子,也丝毫没有为热量所苦的迹象。

  格尔达向阿尔默里克伸出了手。

  但是,没能够到。燃烧的手指划过天空,抓住了战车的天鹅翅膀。

  天鹅像是银琴一般哭泣着。濛濛的雾气蒸腾而起,雾气中,一个小小的黑影发出嘶哑的鸣叫,飞走了。

  是乌鸦。

  火焰从被抓住的部位开始扩散,慢慢蔓延到整个战车。阿尔默里克踢了一脚地板,高高跳起,然后轻飘飘地降在格尔达面前。

  「你仍是被囚之人。」

  他嗫喏道。

  「选择吧。是生,还是死。」

  格尔达的身体被吹向后方。

  接着,她就这样停在了空中。格尔达的身体像平板一样挺直,横躺在空中。

  看到这一幕,阿尔默里克撅起嘴,吐出长长的气息。

  冷气立刻回归。风和雪都回来了。转眼之间,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雪白“冬”景。

  有一个隆起的雪堆在蠕动,一个男人从中站了起来。是斯温。

  「这是……!」

  因为这过于异常的状况,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点上,然后立刻猛地从雪中跳出来。

  章节插图 2223

  「格尔达!」

  他摇摇晃晃地跑到飘在空中的格尔达的正下方。格尔达落在斯温的手臂中。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斯温凶恶的视线贯穿了阿尔默里克。他的剑被埋在雪下,身体被冻得动弹不得。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什么人。格尔达怎么了。」

  「没怎么。这就是她的本性。」

  「骗人,人类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

  「不,她虽然是人类。但也并非完全是人类。」

  阿尔默里克微微耸了耸肩

  「她是我所养育的“焰之华”。而我是何人,和你无关。」

  突然,阿尔默里克缄口不语。他陷入沉思,凝视斯温。

  「很少见的性质啊。你是“影”」吗?」

  「你说什么?」

  「小丑。愚者牌。额外的棋子。

  如果你的存在并非必要,那么你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说,你应该早已被刚才火焰燃尽了。」

  他眯起眼睛。

  「我不明白。“影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

  斯温很是讶异。

  「喂,那家伙怎么了——」

  「听我说,“影子”。」

  但此时,阿尔默里克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他的衣服像黑暗的火焰一样摇曳,遮住了他的身影。

  「穿过骨之迷宫,前往“冬”之城寨。前往巨人心脏化作的城堡。

  “影子”啊,告诉她,赌局将在那里决出胜负。」

  一阵风骤然吹起,让斯温闭上了眼睛。

  他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时间动弹不得。等他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时候,魔术师已经不见了。

  从暴风雪的另一边,传来了轻柔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霜之巨人…前来收集尸体的“冬”之魔物。

  斯温紧紧抱着格尔达,站了起来。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斯温拨开暴风雪,巨人巨大的脸浮现出来。巨人的大手拨开积雪,将阿托尔、西格尔德和王子的身体带走了。

  仍然没有恢复意识的格尔达扭动着身体。

  住手。不要把王子带走。

  格尔达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呻吟。

  不要把那孩子带去那么冷的地方。

  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斯温看到,泪水顺着格尔达的眼角滑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改变主意,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为了尽量不让她被冷风吹到,斯温抱住格尔达的身体。

  格尔达的衣服都被烧掉,几乎全裸。夹着雪的强风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体温。

  格尔达手里握着的东西引起了斯温的注意。

  小小的,银色的它,像是鸟儿的翅膀一样。斯温忘记了自己灼伤的手,试着拿起它。但是,一种与烧伤不同的疼痛窜过他的神经,让他不由得缩回了手。血从斯温的指腹滴落。

  斯温并不知道,那是格尔达从“冬”之天鹅身上拔下的一枚飞羽。

  格尔达紧紧握着它。即使斯温想要掰开她的手指也掰不开,只能就那样放着不管。

  可恶。斯温在口中低语着。

  不能死。岂能死在这里。

  无论是自己还是格尔达,都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他都抱着这样的信念跨越了过去。这一次,自己也一定能克服。大概。应该。

  菲力姆胡可西怎么了?是被火焰烧死了吗。十有八九是这样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魔法吗?

  是格尔达干的吗?至少那个魔术师是这么说的。格尔达。

  你不是人类吗?

  斯温心中涌起一阵恐惧,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而已。斯温紧紧抱住格尔达。即使烧伤的手上传来疼痛,他现在也已经不在意了。

  无所谓了。斯温以独特的开朗,对自己这么说道。

  这不是挺有趣的吗。她是我的“光”。不是人类又怎么了。

  (而且,这家伙不是为了喜欢自己的孩子而流泪了吗……)

  斯温走着走着,感到睡意袭来。

  斯温把心中全部的谩骂都叫出声来,借此压下睡意。若是输给睡意的诱惑,迎接他的就是死亡。如果他睡着了,下一次睁眼时,就会迎面看到蓝色士兵的头盔了吧。

  在斯温因睡意和疲劳而模糊的视野中,幻想在摇曳。从遥远往昔跃出的故乡风景——几乎不记得的母亲的脸——感觉有点像格尔达——过去穿越的战场——死去的同伴们的声音——他们正在笑着,挥着手说“到这边来吧”——谁会去啊,混蛋。

  啊啊,这是什么?

  好大一棵树啊。分成七根的树干上,是七根树枝。每根树枝上都有七片叶子。

  树干的中央,是雨露。雨露的中央有着什么东西,发出朦胧的光芒。

  那是什么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想不起来了。

  在斯温头上,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乌鸦…是乌鸦。

  什么啊,是来吃我的吗——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斯温几乎本能地朝那棵树走去,摸了摸树干。

  树干打开,开出一条路来——只能这么形容了。斯温抱着格尔达,站在树的中心。

  一支号角出现在斯温眼前,像星星一样闪耀光辉。

  号角的边缘以白银制成,以宝石作饰。远比梦更加美丽,远比梦更加真实。

  斯温拿起号角。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臂,毫不犹豫地将号角摔在脚下。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号角坏了。银饰散落一地,滚落在暗处的角落。

  这样就行了。斯温满足地呼了口气,当场跌倒。已经到极限了。

  尽管如此,斯温抱着格尔达的手臂也没有松开。

  (那是当然——因为这家伙是我的妻子。)

  格尔达会因为我弄坏了号角而生气吗。会生气地杀了我吗。那样的话,我就乖乖被她杀掉吧。我不会做任何让这家伙哭泣的事。但是,我不得不做。因为这个号角,很多人都死了…赫尔墨斯,西格尔德,阿托尔…凯迪尔。

  王子是个好孩子。我不需要沾满鲜血的宝藏。什么北方宝藏,给我吃屎去吧。我要用我的力量,成为王…

  我绝对不会死。

  斯温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

  他没有注意到,树像是手掌一样慢慢合上,将他和格尔达怀抱其中,慢慢沉入了地下。

  白雪皑皑的大地像大门一样打开,迎接着树和其中的人类。

  七根树枝和七片树叶宛若在窃窃私语一般,沙沙地鸣响着。

  无处落脚的乌鸦不满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向着北方。

III 魔术师的庭园

  1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度过多少岁月了。

  好像昨天才来一样,又好像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这里。有时,她也会觉得,那似乎只是一刹那之前。

  但终究,所谓的昨天,所谓的刹那又是什么呢。

  明明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太阳和月亮都会如她所愿地升起和降落。在这片土地上,鲜花四季常开,沉甸甸的水果时常压弯枝头。

  这里是洋溢着柔和光芒的格拉兹海姆——『欢乐庭园』。

  她被称为焰之华。

  她好像还有别的名字,但每当她在细细思索之前,『欢乐庭园』提供的娱乐活动总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庭园就像是一本魔法书,每次打开都有不同的感觉。庭园想尽办法让她开心,而且基本上都成功了。

  她是庭园的王女。

  至少,她是被当作王女对待的。各式各样奢华的衣服常伴于身,好几个侍童随时服侍在她的身边。

  在美丽塔顶的连环房间内,收藏着各种夺人目光的奢华家具和精心制作的装饰品。每当她感觉肚子饿了,高级点心和茶就会立刻出现,有时还会有口感醇美的酒。

  供王女游戏的优雅道具一应俱全。可爱的生物,闪闪发光的玩具,用于消遣的乐器,珍贵的书籍。每当她翻开书籍,一个和真人一模一样的人物就会跃然纸上,以魔法上演物语。乐器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连名家都羡慕不已的奇妙音色。

  她喜欢竖琴。

  黄昏时分,她在树荫下的凉亭中拨动琴弦。就连暮色也仿佛在聆听那音色一般静止不动。

  庭园里的居民——除了她,几乎所剩无几——但每一个都爱着她,尊敬她。

  动物自不必说,就连植物,只要她经过,就会撒娇般地垂下树枝。就连庭园的主人——魔术师格林尼尔,在她面前也会多少展现出恭敬态度。

  格林尼尔是个和庭园不相称的矮个子丑男人。

  当他拖着魔术师的黑衣走在石板小路上时,看起来就像是明亮风景中的一个污点。他下垂眼睑下面的眼睛很小,显得阴郁而不安。格林尼尔说话时声音低沉,含糊不清,还不停地摇头晃脑。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个魔术师。

  虽然也有这样的插曲,但她很幸福。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四季中最美的风景毫无矛盾地共存于此。活蹦乱跳的生物都很可爱,很讨喜。她平稳而缓慢地度过了每一天。这是平静而充满喜悦的日子。

  但是,这次的怀疑却奇怪地在她的心头纠缠不休。

  「怎么了?」

  竖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停止了。

  靠在她膝盖上的少年抬起了头,诧异地歪起头,拉了拉她的袖子。

  「呐,为什么不弹了?再多弹一会儿嘛。」

  她回过神来,凝视着少年。

  这位少年是她最喜欢的侍童之一。他有着浓蜜色的金发和紫罗兰花瓣一般的眼瞳,以及少女般光滑白皙的脸颊。在她的注视下,少年天真无邪地展露笑容。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机械地拨动琴弦。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有点——」

  她想说些甜言蜜语,却支支吾吾起来。

  「…我只是,有点口渴。能不能给我拿点喝的来?冰镇葡萄酒就行。」

  「葡萄酒对吧。我知道了。」

  少年轻巧地跳过栏杆,穿过树林跑了过去。

  她目送着他,想要露出微笑,却在中途僵住了。

  她突然感到疲倦,靠在大理石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挂在胸前的小小骨制饰品。这是她感到不安时的习惯。

  今天,自己的心情也相当奇怪。她悄然低语道。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内侧不断挣扎而出一样。

  所以她才会带上少年,用竖琴和游戏来排解心情。然而,她却无法集中精神,连输了三场国际象棋,在弹奏竖琴时也动辄就忘记自己正在干什么,像刚刚那样呆住。

  她从棋盘上拿起玛瑙制的骑士棋子,把玩着,同时拉过靠垫,心神不定地躺下。

  若是站在朝向小小湖面的露台上放眼望去,便能看到绿色的森林和玻璃般的涟漪,以及浮在水面上的天鹅。森林的另一边,她所居住的塔的尖顶凸显出来。她也想过回房间去,但一想到平时总是很舒适的柔软床铺和豪华地毯,不知为何,兴致就消失了。

  凉风吹拂着她燃烧一般的绯色头发。她不情愿地闭上金色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烦躁不安?到底是怎么了?

  庭园和平时相比,一点变化也没有——明明如此,为什么?

  「“焰之华”。」

  少年带葡萄酒回来了。他带来的似乎不只葡萄酒。少年紫罗兰色的眼瞳闪闪发光,恨不得马上将秘密挑明。

  「那个,这个庭园里啊,有客人来了哦。」

  「客人?」

  哎呀,真是难得。她感到心情有些雀跃,坐起身来,等待着少年把葡萄酒倒入水晶杯里。

  「是什么样的客人?」

  「不知道,我没看见。但是,我觉得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不然怎么进得来这个庭园呢。」

  少年恶作剧般地耸耸肩。她笑了。「是啊。」

  她消去笑容,一边沉思,一边将葡萄酒送入口中。

  少年说得没错。格林尼尔是个相当挑剔的魔术师,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把别人带到自己的庭园中来。

  而且,这里还残留着太古的力量,如果不具备相应的能力,在进入这里的瞬间,就有可能被从力量涡旋中诞生的原初混沌吞没。

  这里是魔法的庭园,黄金之格拉兹海姆。

  当芳香的水滴顺着喉咙流下之时,她一直在思考。

  她慢慢地喝完一口,放下酒杯。

  「能见到那位客人吗?」

  「不知道。不过,去看看还是没关系的吧。刚才,我看到他往玫瑰园那边去了。」

  少年亲切地拉起她的手。

  「我给你带路。」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

  她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笑了。

  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可爱呢。她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少年总是很开朗、很坚强地陪在她身边。她凝视着少年紫罗兰色的眼瞳,感到一股近乎悲伤的爱情涌上心头,堵住胸口。

  这里虽然有好几个少年侍童,但她却唯独偏爱这个少年一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般情况下,肯定会因嫉妒之类的原因引起不得了的骚乱,不过幸好庭园与这种事情无缘。她和少年相视而笑,拉起少年的手,走在树荫下的小路上。

  途中,两人遇到了格林尼尔。

  庭园的主人——这位魔术师把双手交叉在背后,低着头焦躁地来回踱步。看到她走过来,魔术师的小小眼睛里浮现出急躁的光芒,但很快巧妙地隐藏起来。魔术师装出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说道。

  「焰之华殿下,您安否。」

  「一切安好。谢谢您的关心,殿下,」

  她优雅地点头会意,同时不时环顾四周。那位魔术师客人已经回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孩子说有客人来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从客人那里听一听外界的奇闻异事呢?」

  格林尼尔瞪圆了眼睛。

  「焰之华殿下,您很无聊吗?」

  「不,绝对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静不下心来。」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种时候,和不认识的人聊天也是一种办法。我对殿下您的款待非常满意。」

  「哼嗯。」

  格林尼尔似乎并不买账。

  「不过,华之公主,那位客人是个执拗的人,您大抵是和他谈不来的。那个,所谓的魔术师,总是动不动就喜欢高谈阔论。而且,那与无聊的猜谜相距甚远,是道理与道理之间的争论。像您这样的女性,应该还有很多更合适的话题,以及交谈对象吧。」

  「不过,我觉得我也有必要稍稍动动头脑。」

  她生气地回答。格林尼尔是在暗示:女人怎么能理解我们魔术师高远的议论呢?真是太失礼了。

  「嗯,那是当然。」

  是有所察觉吗?格林尼尔慌忙辩解。

  「我刚才的意思是,一边享受一边动脑才适合您。和个性乖僻的人争论,可称不上是优雅的体验。」

  「已经够了。」

  她冷漠地回头看向少年。

  「那位先生在哪里?」

  「我在这里。」

  对方声音很平静,如同打过来的海浪般,深沉而悦耳。

  她僵立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在她的背后,身材修长的魔术师有着超脱人类的美貌,宛若隐入树林之中的一棵树一般。

  她凝视着魔术师,感到一种异样的感情沸腾而起,冲刷着她的心灵。

  在她心中,一切的强烈感情互相回响,交织,形成极彩的波浪。魔术师的背上流淌着漆黑的秀发,仿佛从最深的冰河中捞出来的翠绿眼瞳清晰地从中浮现。

  他的胸前挂着骨饰。她想道,

  和我身上的饰品一样,同样是用骨头串成的啊。

  (啊啊)

  我认识这个人。我认识他。认识他。

  「阿尔默里克殿下。」

  格林尼尔仓皇说道。他的语气变得很谄媚。

  「已经可以了吗?」

  「世上的一切皆亲近于我。」

  美貌的魔术师用音乐般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虽然柔和,却虚无缥缈,带有绝对超越者的孤高。格林尼尔有些畏缩。

  「世间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除了一件事。」

  「那是什么意思?」

  她鼓起勇气问到。魔术师眨了眨眼睛看着她。在他面具般的脸庞上,一切的感情和想法都无法判读。

  「那就是赌局。赌上整个世界的赌局。我想你应该知道,焰之华。」

  「我?」

  她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那种奇妙的感觉再次刺在她的胸口。

  魔术师似乎察觉了她的困惑。他的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芒,无视了板着脸的格林尼尔,以丝滑的步伐走到她的身边,拉起她的胳膊。

  「来吧。我们聊一聊吧,焰之华。」

  2

  “冬”之城堡里,一如往常地空无一人。

  在空荡荡的冰之大厅里,冰雪女王倚着百合的玉座,用淡色的眼瞳凝视着银镜。

  镜子里映出了在绿色森林中漫步的绯发金瞳的公主,以及有着漆黑头发,冰河眼瞳,身穿黑衣的美貌魔术师。

  女王垂下眉毛,用这个动作消去了影像。冰粒点缀在她流淌的白金秀发上,微微作响。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轻声说道。

  她离开玉座,走到镜子前,把小小的脑袋靠了过去。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睑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直到刚才为止,除了女王以外,唯一能踏入这座城堡的男人就伫立在此处。

  他操纵着镜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映在其中的幸福笑容,但没过多久,他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异常粗暴,就像不经意间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一样,直至现在仍然冷飕飕地回荡在空中。

  忽然,振翅声传来,女王抬头看去。

  没有了魔术师的黑衣的现在,新的黑色正在悄然潜入这座除了白,蓝,银以外没有任何色彩的城堡里。

  是乌鸦。是在战斗的夜晚,从暴风雪和火焰中飞出来的那只乌鸦。

  女王举了举手,黑色的鸟儿随即落下,停在她的手指上。乌鸦挺起富有光泽的胸膛,张开嘴小声啼鸣着。

  女王微微歪起了头。

  然后,她抚摸着鸟儿的后背,再次面对镜子。画面再次出现。

  焰之华正在树荫下休息。她眯起眼睛,仰望耀眼的阳光。她的身旁站着黑色的魔术师。从他端丽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低语道。

  她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条连缀着七颗泪之宝石的项链。

  她把项链轻轻挂在机灵地睁大眼睛的乌鸦头上,接着,轻轻将手中的乌鸦推向镜子。

  乌鸦鸣叫一声,飞了起来。

  它笔直地冲进镜子里,仿佛被吸进去一般消失了。在乌鸦消失的同时,镜子本身也像融化在空中一样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女王以流畅的动作回到玉座上,闭上眼睛,又恢复了如雕像般的永恒静止。

  而这一次,彻底的寂静和静止支配了“冬”之城堡。

  「您——您认识格林尼尔大人吗?」

  她——焰之华问道。但她真正想问的事情,一直都藏在心中。

  两人并肩走在丝柳摇曳的凉爽小径上。右边是清澈的泉水,流淌而出的水形成了清澈的溪流。湖面上的天鹅天真地歪着头,目送两人前行。

  「认识吗。或许确实如此。」

  魔术师依然凝视着前方,回答。

  「他虽然愚蠢,却很伶俐。」

  「真是奇怪的说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魔术师大人?」

  魔术师没有回答,而是掸了掸黑衣。

  「你对格林尼尔知道多少?」

  「我也不太了解。」

  她含糊其辞。

  因为对她来说,格林尼尔就只是庭园的主人而已。他虽然存在于此,却可以当作是毫无意义的风景的一部分。但是,面对一个貌似是他的朋友的人,她也有些顾忌把这些话直说出来。

  「他是这个格拉兹海姆的主人,是个伟大的魔术师。不是吗?」

  「那个男人只是个人类。」

  他如此平淡地如此宣告,让她一时难以揣测其中的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

  「曾经,一个有着古老力量的魔女保护着这座庭院。」

  魔术师折下一根小树枝,在指尖上转着,继续说道。他陆续指向洒满阳光的园中生物。

  「她被称为白蜡魔女,但是那个男人欺骗了她。

  那个曾经只是个人类的男人杀死了魔女,占据了她的力量。男人变成了魔术师,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术师。」

  「怎么会…」

  魔术师打断了她想问的话。

  「人类拥有的魔力,充其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如果将有着上古力量的人置于支配之下,那个人就能超越人类。那个男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力量和地位。」

  「地位?」

  「他成为了直属于众神的仆人。宝物的守护者。

  但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魔术师仰望天空。

  「他既聪明,又愚蠢。」

  「…我不是很明白。」

  她垂下眼睛。对话中断了。

  虽然是自己发出的邀请,但魔术师却没有进一步挑起话题的意思。她尴尬得不知所措。

  章节插图 2471

  在这期间,各种奇妙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压迫着她的胸口,不断膨胀。说不出口的问题,就像是咽不下去的灼热团块一样梗在喉咙里,她只是一味地忍耐着沉默。

  『你认识我吗——

  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她没有将之说出口的勇气。

  不知为何,她知道,自己害怕的不是被否定,而是被肯定。

  如果魔术师点头,这座庭园的大地就会从她的脚下开始崩塌吧。然后,隐藏起来的东西就会暴露出来。

  不要。绝对不要。

  她想永远沉浸在这个庭园恬静的幸福里。她想要的就只有这些。

  (但是。)

  她低着头,一边思考着该说什么,一边像是少女一边咬着手指。

  「你是从哪里得到那个骨头饰品的?」

  难得的,魔术师主动开口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从胸前抓起骨制的板子。

  用一根细皮绳穿上的它,除了表面刻着的符文文字以外没有任何色彩,是与王女的装扮不相称的粗陋物品。

  「只是,我觉得它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一直都没有放手。无论是醒着的时候,还是睡觉的时候,甚至是洗澡的时候,我都不会摘下它。」

  「让我看看。」

  她照魔术师说的,摘下板子递了过去。

  和骨头分开的时候,她不知为何感到一股轻微的战栗在体内游走,打了个寒战。魔术师接过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摘下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把两个饰品并排悬挂起来。

  「这是」

  她哑口无言。

  一目了然。她的骨头,是从魔术师的骨饰上取下来的东西。

  以逐渐变大的完美的平行四边形排列而成的饰品,其上面的每一个符文都在整体上表达着同一个意义。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符文缺失了。

  而缺少的那一块,正是她手上的骨头。

  「为——为什么——」

  「我认识你,“焰之华”。」

  忽然,魔术师说道。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到了后面的树。这正是她想问的问题的答案。

  明明没有风,树叶却沙沙作响。

  魔术师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继续着。

  「那个欠考虑的混蛋随便就把你拉进来了。若他只是破坏了宝藏就算了,但是,你不能被夺走。

  可惜,这座庭园是他的领地。就算是我,也不能强行反抗他的意志。想要离开这里,必须依靠你自己的意志。

  觉醒吧,“焰之华”。」

  魔术师的手指嵌进了她的手臂,她不由得尖叫起来。

  「放开我!」

  「你要侧耳倾听自己的力量的低语。我所认识的你远比现在更加美丽。再次展现那个身姿吧。

  觉醒吧,“焰之华”。」

  「不…」

  她含泪挣扎着。悲伤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痛苦的事情也已经够多了。爱也好,恨也好,都已经够多了…

  但是,从她内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一边呐喊一边浮现出来。喊着不,不,不——

  从未联想过的影像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收集尸体的白色巨人。浅黑色的脸,笑着的“影子”。浑身是血倒下的少年。

  和自己以剑相交的黑衣…

  魔术师。

  「不要!」

  她立刻抢过骨头,跑了起来。

  魔术师没有追赶。他翠绿的眼瞳一如往常的冰冷而澄澈,注视着她在树林奔逃的样子,丝毫没有动摇。

  ——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应该已经对这片土地不再感兴趣了。我记得,我们是如此立下誓约的。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要来妨碍我?)

  (我不会插手这片土地的事。但是,她不仅关系到这里,还关系到整个世界,以及下一个世界,即使是我也不能放松警惕。一个自作聪明的守护者做了个自作聪明的行为。我只是在追究而已。)

  (真是能说会道啊。自作聪明吗。那你又算什么。你才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吧。你已经连一个归处都没有了。

  即使是你,也是一样的。已经改变的部分,已经无论如何都无法变得像从前那样了,这一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不必多言。我自然知道一切,但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没有回头路——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在你向我乞求镶嵌在女人眼瞳上的宝石的那一天。在你坐在新的守护者宝座上的那一天。)

  (当时,你没有责备我。)

  (你希望我责备你吗?)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那一天在想什么。)

  (不要说永远。因为,知晓永远的只有我一人。)

  (我要诅咒你,“扭结”殿下。向你,和你所呼唤来的一切东西,降下最糟糕的诅咒。)

  (从这个世界诞生的那个瞬间起,诅咒就已经降下。)

  (我要诅咒你,“扭结”殿下,诅咒吧——你本该惩罚我的。)

  (对你,降下诅咒。)

  (对这个身体,降下诅咒。)

  (——我我我从来不想离离离开你——)

  ——叛徒。

  她跑过去之后,温顺的鸟儿们吓了一跳,飞离树梢。

  逃跑,逃跑,她抽泣着扑倒在手边的树荫,把脸颊贴在柔软的青苔上,放声大哭。

  (不,不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愿去回想。不愿去思考。已经受够了。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哭声,少年侍童跑了过来。

  「喂,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是身体不舒服吗?求你了,别哭了,看着我,呐。」

  王子把手搭在她肩上,拼命安慰着她。

  「啊啊,王子。」

  她跳起来抱住了少年。

  「没关系,别担心。我做了一个非常糟糕,非常糟糕的梦。梦里,你死了。太可怕了,王子,王子。」

  「——焰之华?」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寒气袭向了她。

  她不由得紧咬嘴唇,甚至咬出了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不,没什么。没事。」

  刚才的…是什么。

  那确实是自己说出的话。王子。…王子?

  四周的风景急剧失去了色彩。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又到底有多久了?

  无数次浮现,又每次都被驱逐出脑海的疑问,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复苏了。她呻吟着,按住额头。头好痛…

  耳边传来振翅的声音。

  一旁的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

  她的视线固定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庭园中的鸟儿应该都是无论颜色和声音都很优美的可爱小鸟。应该不存在像这只乌鸦一样不详的鸟。

  乌鸦张开嘴,嘎地叫了一声。它的脖子上缠绕着用银丝串联的七颗诡谲宝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焰之华。」

  「嘘。」

  她做出噤声的动作,靠近乌鸦。

  这并非深思熟虑,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乌鸦乖乖地挪到她的手上,抬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高兴地嘎了一声。

  她伸出手,供乌鸦停留。

  乌鸦迫不及待地飞起,在她的头顶上绕了一大圈,飞走了。她像是被乌鸦吸引了一般,追在它后面。

  「不行,很危险的,不要。」

  少年啜泣着,拼命地想要挽留她。

  两人跌跌撞撞地迷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乌鸦把她带到了庭园中一个她至今为止从未来过的地方。

  如星星般点缀的陌生小草和暗色花朵从树下的暗处窥视着她。其中有一两个是用于魔法的毒草,她是知道的。

  其他的,也一定是类似的东西吧。在穿过层层树枝的下方之后,她来到一座石制小屋前。乌鸦停在屋顶上,若无其事地整理起羽毛。

  「求求你,停下,回去吧。」

  「安静!」

  她突然变得无比大胆。

  不顾少年拼命阻止,她推开了钉着青铜铆钉的门。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侧打开。发霉的冰冷气息扑鼻而来。这是四季常春的庭园里没有的气息。她感觉到,那是“时间”的气息。

  奇形怪状的器具和瓶子,干燥的草和生物的皮革,石头的球状物体,以及骨头。室内净是这样的东西。

  几本敞开的书扔在那里,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挂着看起来相当有年头的精致的剑,盾,矛等。曾经,在某个地方,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同样的房间,不禁皱起眉头。

  但是,那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

  「呐,回去吧。」

  少年泫然若泣地低语道。

  「这里一定是格林尼尔的家。靠近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从走进小屋时开始,她就一直盯着挂在墙壁上的各种武器。

  其中尤其吸引她目光的,是挂在墙壁中央的一把短剑。

  这把短剑既没有剑柄,也没有剑鞘,只有出鞘的剑刃。但是,那冷彻的光芒,以及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的光辉,证明它绝对不是寻常的武器。

  她推开少年,走了上去。

  她来到墙壁面前,停下脚步——

  伸出了手。

  「住手!」少年悲鸣般大叫。

  在紧紧握住短剑时,她全身闪过轻微的电流。

  她呻吟着闭上眼睛。

  ——然后,再次睁开眼睛。

  少年在哭泣,怯懦的小手拉着她的手。

  「呐,回去吧,到那边去弹竖琴吧。再多说些话吧。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你要拿着那种东西?这里明明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求你了,扔掉它,和我回去吧,呐。」

  她俯视着少年。

  取回光芒的黄金眼瞳中寄宿着无法道明的悲痛之色,映出哭泣的少年。

  「已经…够了。」

  她——格尔达——把手放在少年的头上。

  「晚安。凯迪尔。」

  原谅我。

  她的手掌下,少年的存在突然变得稀薄。

  就像水中倒影一样,少年满是泪水的脸突然变得寂寥起来,摇晃着——然后,消失了。

  格尔达紧握短剑,任凭泪水流个不停。

  随着记忆一起,痛苦和悲伤都一起复苏了。

  格林尼尔,不可原谅。她喃喃道。

  竟敢骗我。

  你欺骗了我,让那孩子——让凯迪尔第二次体会了死亡的滋味。

  不,不对——

  流着泪的同时,格尔达改变了想法。

  创造那个少年的——创造那个在自己眼前死去,有着紫罗兰眼瞳的少年的人,就是格尔达自己。

  一定是自己对那孩子的思念孕育出了可爱的侍童。蜜色的头发,春色的眼瞳,一切温柔爱情的象征——凯迪尔。

  乐园里平静的生活,就像是遥远的梦一样残留在格尔达记忆里。

  但是,一想到自己沉溺于这种梦境,格尔达就愤怒得要吐出来。她也知道,即使到了现在,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还在眷恋着这种生活。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格尔达咬住嘴唇。如果不快点的话,这个魔法庭园就又会用魔力抓住格尔达。

  斯温在哪里呢?格尔达环顾四周。外面的阳光从敞开的门缝中透了进来。这里就是格拉兹海姆吗。

  在这个魔法庭园里,时间的流速大概和外面不同。北方宝藏怎么样了?阿尔默里克——

  阿尔默里克已经拿到宝藏了吗。

  (阿尔默里克。)

  就在刚刚,两人还在并肩交谈。

  一想到这件事,格尔达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一定在心中大笑——可恨。

  (我一定会杀了你。)

  『来者何人?』

  她的耳边传来一个沙哑而干燥的声音。

  格尔达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只乌鸦就啪嗒啪嗒地飞了过来,飞入了隔壁的房间。格尔达暂且把短剑挂在连衣裙的腰带上,走进隔壁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对铺着天鹅绒的桌子和椅子。桌子上铺着绸缎垫子,乌鸦停在了放在垫子上的古老骷髅头上。

  『嚯,嚯,嚯。』

  骷髅两只宝石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向格尔达。

  深绿色的宝石引人入胜。

  『是你啊。“焰之华”。你找回自我了啊。看来那个男人的运气也要用完了。』

  3

  『滑稽,真是滑稽。』

  说着,骷髅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好像是在笑。

  在它开裂到耳朵的口中,皮革制的舌头晃来晃去。格尔达用手碰着短剑,以随时能拔剑的姿势靠近骷髅。骷髅又咔哒咔哒地笑了起来。

  『别那么害怕。我只是个骨头。不会加害于你的。』

  「骨头是不会说话的。」

  格尔达威慑一般说道。

  『并非如此。也有会说话的骨头。只要有那种力量。』

  「是啊。至少,你有这种力量。」

  格尔达一边摸着短剑,一边冷冷地回答。

  「那么,你是什么人?」

  『不是说了吗,我是个骨头。』

  咔哒,咔哒,咔哒。

  『曾经,我好像有肉体,不过因为过了太久,已经忘记了。现在的我是主人的智囊。主人用他用那巧妙和美丽的手,亲自砍下我的头,取出肉,晒干,再放入眼睛和舌头。』

  它继续咔哒咔哒地干笑着。

  是妄想吗。格尔达眯起眼睛。

  这块骨头似乎被魔法封禁在尘世之中,已经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曾几何时,格尔达也听说过,古代的魔法中有这样的法术。不过法术本身早已失传,沦为了人们在炉火边上谈论的谣言。

  「既然你是庭园的智囊,那么你知道斯温在哪里吗?是个有着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深色皮肤的男人。」

  『哦哦,那个男人吗。那个男人的话。』

  骨头如歌唱一般说着,

  『他现在还在庭园最深处,在白蜡树中沉睡呢。

  那个男人有着“影子”的性质。他砸坏了北方宝藏,让主人大发雷霆。没想到啊没想到,自从回应英雄巴德尔的死以来,那棵白蜡树已经有七百年没出现在地上了。确实呢,除非发生原初的创造,否则白蜡树很少会现世。多亏宝藏被他砸坏,你这个稀客才能进来呢。』

  「原初的…创造?宝藏被?斯温?」

  这些都是格尔达第一次听说的事。她一时间不知所措。

  『那个男人抱着你钻进了白蜡树,打碎了北方宝藏,践踏了它。

  那时候,主人的怒火真的是精彩啊。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主人本想立刻消灭他,但他被异常强大的星宿守护着,根本做不到。而且,那家伙还把你带来了。』

  「把我?」

  『没错。对于主人来说,宝物固然珍贵,但你更加可贵。

  主人只能不情愿地饶了那家伙一命,作为交换,主人决定把他作为宝藏放进白蜡树里。哈哈,真是滑稽,真是个相当不上档次的宝藏啊。』

  「少废话,你这骨头。」

  格尔达不知为何有些生气,吼道。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

  「难道说,你活着的时候,被称为白蜡魔女?」

  『…白蜡。白蜡魔女。』

  颅骨思考着,下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谁知道呢。这个庭院中的一切都是白蜡树的魔法哦。

  那棵伟大的白蜡树,是大地万物中最早诞生的世界树。它的魔力慢慢渗出,造就了格拉兹海姆。

  树之王永远蔚然成荫。因此,这座庭园也时刻美丽而丰饶。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的你也是白蜡魔女——但是。』

  骨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啊啊。我不知道。我是谁?曾经的我很美丽。不被庭园以外的任何人污染的我,永远年轻,充满力量。

  但是,我做了蠢事。那个男人是黑色,是如梦一般混进来的毒药。

  甜蜜的日子之后,等待我的是痛苦的死亡。庭园的无垢也无法守护我。我不了解人类,也从未了解过所谓的男人。

  我相信了那个男人。直到杯中的酒灼烧脏腑,直到金锁紧紧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仍然相信着他。我赌上灵魂,相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相信了他温柔的手。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骨头。」

  格尔达有些畏缩,打断了它的独白。

  她能感觉到,小屋中飘起了一种诡异的寒气。

  「拜托你。帮我找到斯温。既然他救了我,我就必须偿还这个人情。那棵白蜡树在哪里?」

  『无处不在。』

  骨头一下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无论它在哪里,只要你呼唤,它就会出现。这座庭院就是白蜡树,是其力量本身。』

  「怎么呼唤?」

  『那是』

  骨头低沉、危险地笑着。

  『我来呼唤。』

  「你?」

  格尔达忍不住反问。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但是,你是格林尼尔的…」

  『没关系。主人是主人,我是我。』

  骨头接连不断的笑声宛如冰针一般插入格尔达的脊背。刚才那种给人以茫然之感的干笑已经消失了。

  现在,它的话语无疑是女人的嘲笑,残酷而傲慢。

  『你只要闭好嘴跟着我就行了。那么,能不能把这只鸟挪开呢?实在是太沉了——好。“焰之华”,带我出去吧,』

  格尔达让乌鸦停在自己的肩头,双手捧着骨头走了出去。在明亮的阳光下,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嵌入骨头眼窝的宝石如鲜活的眼睛般闪闪发光。格尔达轻轻把骨头放在它指定的位置上。

  『退下。』

  骨头趾高气昂地命令道,直到格尔达退到它认为合适的距离为止,它都像是在感受外界的大气一样,默默地吹着风。

  然后,骨头开始歌唱。

  那歌声与任何的咒歌都不相似,却同时也包含了一切的咒歌。不成语言的歌像是波浪,像是微风,又像是雷声。倾泻而下的日光仿佛在催促着骨头唱着那首歌。从它那嘶哑的舌头和口中,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命之欢喜描绘出黄金的波纹扩散开来。

  这就是太古的魔法吗,格尔达茫然地想着。

  格尔达被迫见识到,现在世间所流传的一切咒歌,都不过是对现在骨头所唱的歌的不完全模仿而已。她忍受着一个不留神就会陶醉于那种力量中的诱惑,凝目细看。

  眼前的地面似乎摇晃着失去了实体。

  顷刻之间,绿色的树木出现了。巨大的树仿佛支撑天空的柱子一般耸立在那里。

  歌声还在继续。树木的枝干是银色的。树的身体分为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七根树枝,每根树枝上都有七片翡翠色的叶子。

  在那闪耀光芒的树木面前,无论是格尔达曾经认为无比美丽的庭院树木,还是宝藏,都像是尘埃一样褪去了色彩。

  骨头还在歌唱。然后,歌声结束之时,力量之环已成。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消失,树木的七根树干像是雾霭一般模糊了身影。沉默终于降临,树木像是翻开的书一样大张着嘴,将隐藏其中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树木中沉睡的斯温的身影跃入格尔达的眼帘。

  「斯温!」

  格尔达刚要跑过去就摔倒了。白蜡树的根缠绕在她的脚上,仿佛在责备着无礼之徒。

  格尔达咒骂着正要拔出短剑,却被骨头制止了。

  『住手。不可对创世之树出手。

  自从遭遇诸神黄昏以来,这棵树也衰弱了许多。但是,普通的武器仍然伤不了它。…那,那是。』

  骨头的话语突然中断了。

  「怎么了?」

  『那是…竟然』

  如果做得到的话,骨头现在一定是在害怕地左右摇头。

  宝石的眼睛凝视着格尔达手中那把既没有剑柄也没有剑鞘的短剑。

  『那是你刚来庭园时握着的剑啊。

  是主人大人把它拿走了吗。近看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这种东西出现了的话,那么白蜡树被呼唤到地上也就不足为奇了…是这样吗。』

  骨头看着格尔达肩上的乌鸦。

  『看来这只鸟也是那时候诞生的。嗯。我想起来了。白蜡树真的很伟大啊。只要在它身边,力量就会复苏。』

  「等下,别一个人自顾自地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话说回来,你不去叫醒那个男人吗?』

  听到骨头嘲讽般的声音,格尔达反应过来,照它说的去做了。为了不惊动树木,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跪在斯温身边。

  斯温沉睡着,睡颜像是婴儿一样。也不想想别人的心情,格尔达一瞬间很生气,但转念一想,在她失去自我的时候,也是斯温一个人冒着大雪救了她。

  「只要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醒来。」

  虽然格尔达半信半疑,但还是照着骨头说的去叫了。她把手放在斯温的肩上,轻轻摇晃。「斯温?」

  斯温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他发出长长的呻吟声,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格尔达再次大声呼唤,只见斯温突然睁开眼睛,随即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格尔达,是你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穿华丽服装的格尔达,脱口而出便是,

  「你这身打扮是在逗我吗?」

  格尔达真想揍他一顿。

  她扬起下巴,也没有去扶斯温,径直回到骨头旁边。

  斯温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到会说话的骨头,吓了一跳,向后连退好几步。但骨头和格尔达都不介意。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骨头?」

  格尔达双手叉腰,咄咄逼人地站在骨头前方。

  「你有心让我离开这里吗?」

  「是我们吧?」

  斯温纠正道,但格尔达没有理会。

  『当然有。但在那之前,把你的剑借我一下,焰之华。』

  「剑?」

  『就是那把短剑。』

  「喂,别啊,格尔达。」

  格尔达把剑递了过去。

  『还有你的头发,以及那只乌鸦脖子上的首饰也给我。』

  格尔达也听从了。被无视的斯温在一旁不知唠叨着什么。

  面对摆在面前的三样东西,骨头唱起了另一首歌。

  歌曲结束后,三样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短剑横放在同样的地方。

  『“影子”。这个由你来拿着比较好吧。』

  「我…我吗?」

  斯温战战兢兢地靠近骨头。

  「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诅咒吧?」

  『别胡说了。焰之华,对你来说,这把剑和你的身体的联系实在是太深了。“影子”,拿好它。』

  「喂,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格尔达?」

  斯温一边拿起剑,一边有点毛骨悚然地问。

  方才还光秃秃的短剑上,出现了缠绕着绯红色丝线的剑柄和黄金的环首。环上还镶嵌着七颗透明水珠形状的宝石。

  「一看就知道了吧,是骨头。」

  格尔达没好气地说。

  「我可是救了你,别唧唧歪歪了,要记得感恩啊。…骨头,这里有没有什么方便行动的衣服?」

  『格林尼尔那边应该有。去找找吧。』

  「喂,你要把那件衣服脱下来吗?」

  将短剑翻过来的斯温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还用说吗。穿着这种松松垮垮的衣服怎么行动?」

  「太可惜了。明明很适合你。」

  「什么?」

  正要回小屋的格尔达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斯温抱着胳膊,一脸认真地咬着嘴唇。

  「我觉得,很适合你。」

  「…笨蛋。」

  格尔达轻轻转过身,跑进小屋。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格尔达一边翻找魔术师的箱子,一边再次小声嘟囔——

  笨蛋。

  过了一会儿,换好衣服的格尔达和斯温站在白蜡树之前,等待着骨头打开通往“冬”之城寨的大门。

  不知为何,骨头异常兴奋。它以马上就要从地面上蹦跳起来的气势,咔哒咔哒地鸣响下颚,提醒两人。

  『听好了,路虽然只有一条,但很容易迷路,很危险。用心去探索吧。人的灵魂虽然只有一个,但有时也会变为异质之物,要留心啊。

  “冬”之城寨就在心脏之中。心脏中是玫瑰,玫瑰中是百合,百合中是坚冰,坚冰中是宝石。』

  说到这里,骨头看着格尔达。

  『你是命运选定之人。能否击碎坚冰并触碰到里面的宝石,将决定未来的走向。一定要小心。赌局会如何发展,就全看你的了。』

  「骨头,你真聪明啊。」

  格尔达讽刺地撇了撇嘴。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就告诉我那个赌局是什么吧。」

  「你要是这么依赖我,对我来说也是很重的负担呢。好了,动作快点吧。」

  骨头的石头眼睛转了一圈。

  「你看,主人的头上都气得冒热气了。」

  格尔达转过头去,认出了一边踩着奇怪的魔法植物一边跑过来的魔术师格林尼尔。

  没时间磨蹭了。

  「快点,骨头!」

  「给我站住!」

  格林尼尔一边手脚乱蹬,一边怒吼着。

  他布满咒文的脸上冒出汗珠。被隐形的墙壁所阻挡的他无法来到这边。

  骨头发出一声嗤笑。

  「去吧!」

  嘹亮的歌声从它满是缝隙的牙齿之间流淌出来。

  光芒诞生了。蓝,白,红,黄金——光芒流动着,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扭曲一般。空间逐渐扭曲,力与力达成均衡、冲击、融合——

  光在白蜡树之中集中,一瞬间迸发出爆发般的光辉。

  光之漩涡的另一头隐约出现一片苍茫的黑暗空间。

  格尔达和斯温相视点头,一前一后地跑了出去。魔术师的吼声紧随其后,却立刻被骨头疯狂的笑声掩盖了。

  咔哒咔哒,骨头裸露的牙齿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打着节拍一样回响着。

  『噢噢,看吧,看吧,这个花心的人,不忠的狗,不知羞耻的腐烂摩罗!

  你知道我的力量衰弱了吧,所以,你打算拥抱那个姑娘,把她当作新的白蜡魔女,当作自己的食粮吧?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从你杀了我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紧紧结合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勾引别的女人!』

  格林尼尔跑了过来,抓起骨头。是要辩解吗,他的嘴角不停颤抖。骨头嘲笑着这样的男人,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

  『哈哈,是啊,你就只能看着了。你的力量衰弱了。因为我的力量和白蜡树衰弱了。你的手,脸和胸怎么了?取悦我的指尖怎么了?从我身上夺走的魔法,不是能保护你免受衰老吗?

  衰老吧,枯朽吧,然后你就会变成骨头,就和我一样!听吧,听听我这个白蜡魔女的声音,听听被你杀死的女人的声音吧,不忠的格林尼尔,可憎的男人,噢噢噢叛徒叛徒叛徒……』

  「闭嘴!」

  格里尼尔发出野兽般的吼声,把骨头砸在地上。

  骨头最后留下的声音中似是回响着喜悦,然后终于停止了。骨头已经粉碎,但格林尼尔似乎还是嫌不够,继续踩踏着,然后无力地跪了下来。

  他一边啜泣着,一边用双手将散落一地的碎片拢在一起,抱在胸前。

  魔术师的黑衣下,格林尼尔的身体眼看着越来越小。大颗泪珠滚落在他满是皱纹,像是纸一样的脸颊上。

  在大门关闭的前一刻,格尔达回过头,然后看见了沉陷的黑衣,以及被从袖子里伸出的手指抓住的宝石工艺的眼瞳。

  那是碧绿色的眼瞳。

  碧绿,无比的碧绿。被枯木般的手指紧紧抓住的它,在黄昏时分的庭园的晚霞中闪闪发光,同时紧紧地凝视着虚空…

IV "冬"之城寨

  1

  「她来了。」

  阿尔默里克低声说道。

  他站在镜子前,身穿黑衣,披着银色的铠甲,腰间佩剑,头发以锁链编织起来,一副王的装束。极光透过门扉射入,将他的头发染成虹色。

  女王坐在百合的王座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膝上的一只乌鸦。

  雪狼们如白色缎带一般在空中跳跃,聚集在王座之下。不安就这样凝结成朦胧的白雾。白鸮和白隼也收起翅膀,聚集在圆形天顶的一角,鼓着翅膀。

  城堡中唯一的大门——钻石的玫瑰也紧闭着。说起会动的东西,就只有偶尔振翅的乌鸦,镜中的男女和燃烧的极光了。

  第三次出现的镜子中映出格尔达前进的身影——昏暗之中,周围的白色墙壁凹凸不平——那里即是自古以来就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骨之迷宫。

  两人互相支撑着前进的影像,在阿尔默里克翠绿色的眼瞳中显得极其渺小。

  阿尔默里克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以流畅的动作,回头看向王座上的女王。

  「很快,你的命运就要造访此处。」

  在阿尔默里克说话的同时,他头发上的锁链就像在唱和一样发出铃音。

  「你看到他们手中的剑了吗?那是用原初物质制成的剑刃。

  那把剑以约顿海姆的冰之羽翼为原料,用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锻造而成,就连众神的不朽肉体都能切开。

  而且,通过将焰之华的头发缠绕在其剑柄上,通过将冰之华——也就是你托付那只鸟送给她的眼泪镶嵌在剑柄上,剑还变得更加完全了。」

  乌鸦啪嗒啪嗒地飞走了。女王抬起头,视线追随着鸟。

  乌鸦盘旋上升,刚到达门扉,就一下子向外飞了出去,仿佛那扇镶嵌着数百数千个的钻石的门根本不存在一样。黑色的羽毛纷纷落下,散落在地板上。

  「它也是起源之生物。无法被我们的东西捕捉。」

  阿尔默里克自言自语着,捡起羽毛。若有所思地将羽毛贴在唇上。

  「我不理解。」

  他喃喃道。

  「我把你当作神来养育。就像我把焰之华当作人类来养育,教会了她对他人的爱憎一样,我只教会了你漠不关心,冷酷,再加上以自我为中心的怜悯。你绝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而行动,只会散播盲目的怜悯。这就是你。

  可是,为什么呢。」

  阿尔默里克凝视着女王的眼睛,慢慢走向通往玉座的台阶。

  「你已经行动了。你帮助了焰之华,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强。白蜡魔女的存在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你的行为大大打乱了我的计算。

  她现在或许拥有了足以打败“冬”——打败我的力量。」

  阿尔默里克抬起女王的下颚,用手指摸着她裸露的脖子。女王眨了眨眼,抬头看着魔术师。

  「能回答的话,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赌局失败,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也将不再是你。可是,为什么呢。回答我。」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说道。

  阿尔默里克的眼眸中浮现出失望与放弃的颜色。

  女王执拗地举起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漆黑的头发轻轻飘落,与白金的头发交织在一起。风一般的声音在阿尔默里克耳边低语。

  「我很可怜你。」

  阿尔默里克抽开身体,看着女王。

  女王用淡色的眼瞳回视着他。魔术师知道,在她那没有表情的冰之面具上,唯有两只眼睛散发着深不见底的光芒。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存在于坚冰之下的微笑。

  (心脏中的玫瑰。玫瑰中的百合。百合中的坚冰。坚冰中的宝石。)

  「我很可怜你。」

  女王再次悄声说道。坚冰之下,少女微笑着。

  少女在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的心。

  阿尔默里克把头靠在王座背上,静静笑了起来。

  笑声摇曳着他的双肩和头发,扰乱了大厅的寂静,久久没有停息。阿尔默里克低着头,如祈祷一般将双手放在头上,合掌。

  半晌后,阿尔默里克站起身来,再次伸出手,抚摸女王的脸颊。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在赌局中失败了。」

  阿尔默里克自言自语着,吻了女王的额头。

  她的额头白皙而冰冷。

  阿尔默里克转身走下王座。

  雪狼们慢慢爬出来,缠住了他的脚。一只白隼飞下来,停在阿尔默里克伸出的手臂上。

  「做好准备吧,女王。」

  背对着王座,黑衣的魔术师没有回头。

  「赌局已经来到了终局。很快,她就会穿过迷宫,来到这里。很快。」

  2

  离开格拉兹海姆后,格尔达和斯温聊起两人分别之时的事。

  从斯温的话中,格尔达知道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为“骨之迷宫”。而两人也确实一直在与这个名字十分相符的景致中前进。

  不分昼夜的微暗空间中充满了白色的枯骨。

  从狐狸、兔子之类司空见惯的动物,到只出现在书本上的稀有生物,再到神话和传说中的怪物,甚至还有从未听闻过的奇妙生物的骨头。和它们相比,龙和火蜥蜴的骨头都不算罕见了。两人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但在这不分昼夜的迷宫里走的时间长了,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骨头,他们也都仅仅当作是兔子的骨头来看待了。

  两人越是前进,骨头的数量就越多,块头也越来越巨大。走过由尸骸的背骨组成的桥,穿过满是肋骨的森林,住在头盖骨做成的房子里——这些事情,两人早已习以为常。

  不,要是这么说的话,整个迷宫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骨头一样。

  抬头看去,似乎是脊髓的凸起向前方和后方贯通,一望无际。若是仔细检查墙壁,就会隐隐发现弯曲的圆形凸起像是肋骨一样规整地排列着。

  若是这么看的话,两人已经通过了大腿骨和骨盆的部分。两人大概是正在从大得难以置信的尸骨的脚开始,渐渐向着头部的方向旅行吧。

  这是一场郁闷的旅途。

  然而,斯温开朗的语调从未改变。格尔达没什么可讲的,而斯温的故事就丰富多了。

  为了给经常陷入沉思的格尔达打起精神,斯温说了很多话。从抱着格尔达在雪中走那时的事,到沉眠期间的所见所闻。

  斯温战战兢兢地把砸坏了北方宝藏的事坦白出来,而格尔达笑着说别放在心上。王子已经死了,既然能让阿尔默里克再也得不到宝藏,格尔达认为这样就好。

  作为回应,格尔达也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她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自己的事情,小时候的事情。

  被阿尔默里克养育,被爱,然后,被抛弃的回忆。

  最终,格尔达还是没有注意到,斯温在听她的话时,眼神不时痛苦地移开。

  而如今,在一天——应该是吧?的旅程结束后,格尔达来到一个巨大头骨的三个眼窝之一中,像是靠在露台边上一样坐在那里。

  斯温也是同样的姿势,不过他靠着的是形状像网一样复杂的肋骨。

  两人的话题变成了欢喜庭园中的事。格尔达厌恶地讲述着在庭园中体验的生活,斯温低声呢喃着,女人的心情真是难懂啊。

  「女人啊,无论我为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然后又毫不犹豫地跑到什么都不为她做的人那里去。」

  「你好像吃过不少亏啊。」

  格尔达笑着打趣道。

  「嗯,很多呢。」

  斯温盯着火堆,低声说道。他乌黑的瞳孔中落寞地映出和格尔达的发色一样的红色。

  「那么斯温,你那边呢?」

  「啊啊。」

  斯温似乎刚刚回过神来,抬起头。

  「我——」

  ——做了个梦。对,他说道。

  「虽说是梦,却不是平常的梦。

  是树的梦。至今为止,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那棵树全都听过,见过。我总是一点一点地梦到这些事。就像是小孩子啃着糖果一样,慢慢地,慢慢地。」

  斯温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刚刚诞生的众神站成一列。

  号角鸣响——雾气缭绕。我也看到了死去的巨人的尸骸,也看到这个世界像是水母一样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然后,人类出现了。古代的战争与和平,繁荣与灭亡——爱憎与生死,根本数不胜数。

  它们就像是翻过的书页一样流逝,同时熠熠生辉。若是一个一个看去,会觉得每一个都非常耀眼,但是看着整体就并非如此了。我只是觉得非常美丽,甚至,觉得痛苦。

  明明是在梦中,我却哭了。不是因为美丽,而是因为寂寞。明明是这么美丽的景色,我却再也无法投身其中,一想到这里,我就非常痛苦,眼泪也止不住。」

  但是,说不定哭泣的不是我,而是树本身。说着,斯温露出微笑。

  「难道不是吗。那棵树一直矗立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它都一定会被庭园守护其中。

  如果是外界的树,有可能会枯萎倒下,也有可能被连根拔起,但是至少会与别的东西有所交集。但那棵树做不到。它能做到的,只有做梦。它只能一点一点地咀嚼着如此积攒起来的世界的梦想,同时,只是在为了生存而生存而已。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它变成了世界树以外的什么东西,到底会做些什么呢?」

  斯温的叹息深深地、长久地震颤着迷宫的大气。

  听着他的话语,格尔达像是潜入梦中一般发散着思考。

  斯温的话中带有温柔的回响,让格尔达感到不可思议的酩酊倦意。最近,格尔达经常迷失在自己的感情深处。对于这样的她而言,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放松心灵,其舒适实在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所以,当斯温的手触碰到她时,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斯…斯温?」

  「格尔达。」

  斯温紧握住她的手的手指很热。

  「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再亲密一点吧。别装不懂了。」

  「我——」

  「你讨厌我吗?」

  斯温悲伤地说。尽管是这种时候,格尔达却流下激动的泪水,模糊了视野。凯迪尔。

  「不讨厌,但是。」

  「那为什么?我喜欢你,格尔达。我爱你。」

  「别说了。」

  「格尔达——」

  「——别碰我!」

  短剑一闪而过。

  斯温勉强躲开,倒向另一边。格尔达单手按着凌乱起伏的胸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举起剑。

  「别靠近我。」

  她的声音很沙哑。

  「别碰我。」

  「…是吗?」

  斯温又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他的开朗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斯温垂下眼睛,避免与格尔达对上视线。他没有生气,只是,像是确认了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一样,带着悲伤的绝望神情。

  「果然,你还是喜欢着那家伙啊。」

  「那家伙?谁?」

  「就是那个魔术师。是叫阿尔默里克来着?」

  斯温抬起眼睛。

  「曾经,你说起的那家伙。」

  格尔达这次的反应要激烈得多。

  她扑向斯温,用尽浑身力量扇了斯温一巴掌。

  一次还不够,她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停止的时候,她的肩膀还在剧烈起伏,甚至没有注意到泪水渗了出来。

  「再敢说的话,我就杀了你。」

  她是认真的。

  「可以哦。如果是你的话。」

  斯温轻轻笑着,倚靠在骨头上。

  「适可而止吧。承认吧,你很寂寞。因为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阿尔默里克不在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走投无路了。

  所以,你在追阿尔默里克,想要紧紧抓住他不放。你想让他替你决定自己的目的地,让他替你决定你是什么人。

  这样下去,你就算找到了阿尔默里克也不一定能杀掉他。说不定会被他反过来杀死。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根本就燃不起那样的决心。既然如此,格尔达,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他,格尔达的心里在嗫喏。

  杀了这个无礼的男人。

  但是,那是错误的。

  格尔达握着剑,浑身颤抖着。斯温垂下了头,仿佛在等待审判般闭上眼睛。

  格尔达转过身,逃离了那里。

  在奔跑的过程中,格尔达被骨头绊倒好几次。

  每一次,她都哭着爬起来,继续跑着。无论怎么跑都不够。格尔达想要逃离,想要逃离自己,逃离束缚自己的心,逃离无论到哪里都追随着自己的这个影子。

  她精疲力竭地纵身一跳,发现环抱着自己的是有一半崩塌的巨龙之骨。

  龙骨长着钩爪的两只前腿抱住格尔达。很久以前死去的干涸记忆再次复苏。格尔达紧握着骨头的碎片,捶打地面,哭泣起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她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自己在逃避——仅此而已。

  阿尔默里克。阿尔默里克。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他一人。只要能和他两人在一起,自己就没有遗憾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个人就好。

  他的眼瞳总是指引着自己。格尔达甚至连自我都不需要。因为,格尔达是阿尔默里克的一部分。她说着阿尔默里克的话语,用阿尔默里克的视野思考。用阿尔默里克的手来做事。用阿尔默里克的、阿尔默里克的……

  正因有了阿尔默里克,才有了格尔达。没有阿尔默里克的格尔达,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失去实体的影子变得畏畏缩缩。影子在害怕从今以后,自己必须依靠自己的双脚站立。

  所谓的杀死他只是个借口。只是,自己非常想见阿尔默里克,想见到无法忍受。

  然后,很想问他,自己今后要怎么办。

  格尔达想要一个能像以前一样教导,守护,引导自己,能让自己撒娇的人。软弱,这样的自己太软弱了。自己,太卑鄙了。

  是啊,格尔达一直在思考,思考着格拉兹海姆的魔术师和魔女——背叛与被背叛的一对男女。

  在她的心中,阿尔默里克和自己的形象,与格林尼尔和白蜡魔女的形象重叠了。那个女人以喜悦的笑容迎来终焉,男人为背叛的女人流着泪死去。当他砍下女人的头,加工,晾干,放在一旁和其说话时,他在想些什么呢?骨之女是爱着他的吧。他也是爱着女人的吧。

  一定是爱着的吧。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格尔达的心弦。

  格尔达擦干眼泪,凝目注视昏暗。

  很快,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阿尔默里克?」

  她悄声说道。

  「你在那里吧?」

  代替回答,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那是如闪耀的闪电般飘逸的头发。黑衣如火焰般向上方翻动,其中心,是阿尔默里克那宛如白色宝石镶嵌其中的脸。

  「我要杀了你。」

  格尔达淡淡地说完,蜷起身子。

  她把下巴放在抱在一起的膝盖上,胸部也紧紧贴了上去。在她的胸前,骨头的装饰很坚硬。格尔达隐隐约约想起小时候,阿尔默里克在煮药草的时候,自己总是像这样眺望着他。

  「我是这么想的。只要杀了你,一切就都会结束。

  但是,不对。这不是答案。

  我必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格尔达思考着该如何表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大概是按照你的道路养育了我,然后抛弃了我。

  我很生气——很害怕,但这也一定在你的计算之中吧——因为我以前只知道沿着你的道路,跟在你后面前进。就像跟在母鸟后面的雏鸟一样。没有了带路的你,我完全走投无路,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阿尔默里克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我就这样继续追逐你的话,我永远也成不了格尔达——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格尔达,只能就这样迎来结局。

  可是,我又不得不去追你。我的所想所思皆是你。

  即使像那个魔女一样化身白骨,我想,我也一定只会看着你。如果,这就是爱的话。」

  格尔达闭上了眼睛。

  「我大概是爱着你的。」

  漆黑的头发静静摇曳。

  在海底般的寂静中,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了片刻。

  「我要去见你。」

  格尔达斩钉截铁地说。

  「除此之外,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见到你之后,我也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不过,如果杀了你的话…

  我一定会放声大哭。我是这么想的。」

  阿尔默里克似乎露出了微笑。

  透过那逐渐透明的微笑,可以看见对面的白色骨头。

  就这样,魔术师的身影消失,融入了黑暗之中——寂静降临了。

  格尔达稍作停留,待泪水止住,然后回到了斯温身边。

  斯温维持着和刚才几乎不变的姿势,把头垂在双膝之间。看到格尔达,他张大了嘴,全身都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样子。

  「格尔达——」

  「不痛吗——不可能吧。毕竟我打你的时候也是用了不少的力气啊。」

  说着,格尔达坐在了斯温身边。对于格尔达急剧转变的态度,斯文无法掩饰困惑,忙碌地左顾右盼。

  「对不起。我做了过分的事。」

  「不,没关系。不过。」

  「来抱我吧,斯温。」

  格尔达紧紧搂住斯温的脖子。

  斯温慌张到不知所措,差点儿向后方倒下。格尔达啪地一声拍落他战战兢兢伸出的手。

  「笨蛋。别碰我。抱着就行了。别做奇怪的动作。」

  「…喂喂,这也太残酷了吧。」

  「斯温。」

  格尔达笑着闭上眼睛。

  「有你在,我很高兴。」

  幸亏眼泪已经干涸,格尔达暗自想。否则,自己又要哭了。

  「真伤脑筋。」

  斯温仰望天空,这不是想出手也没法出手了吗,他没出息地嘟嘟囔囔说着。

  格尔达嗤嗤地笑了。自己的心情还是第一次这么平静。格尔达怀着幸福的心情睡着了。

  而对于实在睡不着的斯温,她也确实是稍稍觉得有些对不住。

  3

  白色的光芒照在两人的额头上。

  刚醒过来的格尔达哑然无语地站在光滑的骸骨上。

  看似没有尽头的骨头道路突然中断了。

  散乱的骨头组成了缓坡,延伸到绽放着冰之花的草原,一望无际。骨头从边缘开始慢慢结晶,像是破碎的宝石一般堆积起来,和冰之花混杂在一起。反射光十分强烈,纯粹地刺痛着两人的眼睛。

  而在坡下平原的另一头,有一座巨大的纯白建筑物。建筑物的周围环绕着微微的光晕,矗立在那里。

  格尔达回头看向斯温,斯温默默点头。

  无需多言。终于到了。

  两人来到了“冬”之城寨,来到了敌人的所在,来到了魔术师之所在。

  「你留在这里,斯温。」

  「为什么?我也要去。」

  「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阿尔默里克的事是我的问题,所以只要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斯温用手制止了如此主张的格尔达,肿起的眼睛微微一笑。

  「不可能,格尔达。你是我的妻子,我可还没放弃呢。既然对方是我的情敌,那我也想拜见一下。」

  斯温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

  「而且,我弄坏了北方宝藏,他一定很生气。就算我在这里等着,那家伙也肯定不会放过我。」

  格尔达稍微想了一下。不久后,她耸了耸肩,举起双手表示认输。

  「知道了,我输了。随你的便吧,笨蛋。」

  「谢啦。」

  斯温咧嘴一笑,率先滑下骨坡。

  格尔达也紧随其后。两人刚到下面,脚下的花就像玻璃一样碎了。

  针状的霜之结晶代替草坪覆盖了地面,带有薄薄的冰之花瓣的花朵争相盛开,却丝毫没有摇曳。两人的头顶上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极光旋涡。白霜反射着亮晶晶的光,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耀眼的光芒都令两人睁不开眼睛。剑状的冰之结晶形成了森林,其中也有极光的七色光芒在舞动。

  城堡宛如一片白色的火焰,耸立在冰封的大地上。格尔达用衣袖蒙住眼睛,凝视着城寨前进。呼出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变白就冻住,纷纷落下。寒冷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喂,没有门啊。」

  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斯温压低声音,小声说。

  整个城寨宛如一个从一整个完整水晶中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林立的高塔形成了漂亮的几何学构造,并排而立的六角和八角的尖塔看似随意,实际上却保持着无比的平衡。为了将坚冰的冰冷原封不动地呈现出来,透明的外壁在城寨周围环绕了好几层,不断延伸着。

  外壁虽然透明,却无法看到里面。因为倾泻而下的极光寄宿在每一个结晶中,燃烧着黄色,蓝色,红色,紫色的闪耀光芒。窥视里面的斯温因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异样扭曲的脸而畏缩。

  「喂,怎么办?」

  『不必担心。』

  殷殷之声响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迅速环顾四周。

  「你在哪?」

  冰中的极光倏地聚集在了一个地方。

  光凝结起来,化为了身穿黑衣银铠的阿尔默里克的身影。

  格尔达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从城墙之中,阿尔默里克伸出了以宝石装饰的手。

  『来吧。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准备——」

  格尔达的话还没说完,阿尔默里克就消失了。骤然燃烧起来的极光将两人的视野烧成雪白。

  「啊…!」

  格尔达忍不住叫出声来,遮住眼睛。一瞬间,猛烈的寒气刺入心脏,随即离去。

  格尔达睁开眼睛,眼前是空荡荡的冰之大厅。

  室内是耀眼的白色。天花板上,极光从由几百扇透明门扉重叠在一起组成的门微微透出,洒落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之后,格尔达才知道空荡荡的感觉是错误的。只是因为太安静了,所以她才会有那种感觉。

  大厅里挤满了“冬”的生物们。

  雪狼,白隼,鸮,猫头鹰,还有一大群蓝色的士兵。虽然看不见,但格尔达想,那些霜之巨人们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吧。她能感觉到其存在。

  “冬”的生物沉默地填满了大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完全没有声音。在格尔达的正前方,一位披散着白金色头发的苗条姑娘坐在宛如从地板上盛开一般的百合形状的玉座上。

  而她的右手边,格尔达无法忘怀的美貌魔术师单手拿着白银之剑,恍惚地伫立着。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说道。

  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动了起来,一步、两步地前进。

  「格尔达,我」

  「别出手,斯温。」

  格尔达的声音很空洞。

  「退下。」

  就这样沉默着,阿尔默里克流畅地拔出了剑。

  格尔达的脸颊微微颤抖,但她随即绷紧了脸,同样拔出了剑。

  「阿尔默里克。」

  (非做不可吗?无论如何?)

  「阿尔默里克——」

  「来吧,格尔达!」

  阿尔默里克的声音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格尔达身上。

  格尔达一心一意地跑了起来。除了阿尔默里克以外,她的眼中没有任何东西。

  她看到阿尔默里克将剑高举过顶。

  格尔达的大脑一片空白,飞进他的怀中。

  就算被杀也无所谓。无论如何都无所谓。格尔达闭上眼睛,完全舍弃了防御,胡乱地将剑刺了出去。

  割开肉的恐怖触感游走在她的手臂上。

  格尔达惊愕地睁开眼睛,看到血潮从剑刃上缓缓顺着手臂流下。

  她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格尔达从阿尔默里克身边离开,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阿尔默里克无力地垂下剑,凝视着格尔达。他铠甲的胸甲脱落,黑色的衣服被鲜血润湿,沉重地垂落。

  剑从阿尔默里克的手中掉落。

  哐当,金属的声音扰乱了大厅的静谧。

  他,魔术师,阿尔默里克颓然屈膝,垂下了头。没有被挥下的剑滚到了格尔达脚边,不动了。

  「——啊…」

  格尔达的剑也掉在地上。

  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头上,抓着头发,几乎要把头发扯下来。

  格尔达踉跄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扶住阿尔默里克的身体。「阿尔默里克!」

  她抓住阿尔默里克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

  阿尔默里克的身体无力地晃动,慢慢地倒在格尔达的手臂上。

  格尔达抱着失去生命的躯体,呆呆地跪在地上。

  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她想道。

  凯迪尔,但是,他不是被自己杀死的。我虽然喜欢那个孩子,但和爱不同。

  而现在,这个人是被我杀死的。他是我爱的人。

  阿尔默里克,是被我杀死的——

  尖叫声涌上喉咙。

  那是破碎的灵魂呐喊。格尔达哭喊着,抱着阿尔默里克一动不动的身体,不停地放声大叫。

  斯温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但是被甩开了。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阿尔默里克死了。他死了——

  有人一把抓住了格尔达的手臂。

  与斯温不同的感触让格尔达抬起湿润的眼睛。

  阿尔默里克的手紧紧抓住格尔达的手臂。

  格尔达停止了呼吸,一瞬间,欢喜涌上心头。

  「阿尔默…里克?」

  「——非也。」

  阿尔默里克低声说。

  突然,他的手臂像是老虎钳一样,无情地掐住格尔达的腰。

  格尔达连喊痛也做不到,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恐惧堵住了她的喉咙。

  (阿——)

  他不是阿尔默里克吗?

  被称为阿尔默里克的男人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之流畅只能用优雅来形容。

  被阿尔默里克拖着的格尔达也站了起来。斯温像是纸片一样被打飞,摔在墙壁上。格尔达挣扎着。脚尖离开了地面,悬在空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气息,终于化为了语言。

  「斯…斯温!阿尔默里克!?」

  「吾名为海姆达尔。」

  他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有嘴唇在动,编织着话语。

  「我既是起始,也是终结。亦是最初到来,最后离去的神。

  吾乃海姆达尔。吾乃神明。」

  阿尔默里克望向格尔达的眼瞳中,瞬间闪过一道虹色的火焰。

  火焰消失后,阿尔默里克那双以冰河般的翠绿而扬名的眼眸完全失去了颜色,变得如透明而深不见底的泉水一般。

  他漆黑的头发泛着白炽,染成了比浮在空中的彩虹更加耀眼的颜色,像是晨曦下的湖水一样闪闪发光。

  格尔达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她的眼前,魔术师变了样子,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肌肤变得更加通透。

  飘逸的秀发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变为了雨后天空中最为耀眼的虹色。每当他微微皱眉吐气,力量本身便会化为雪白的吐息,升腾而起。

  曾经被称作阿尔默里克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从内侧被照耀的玻璃所成的像一样闪闪发光。

  他的美貌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气息,让人无法直视,是神圣之美的结晶。

  在他的身上,人性就像是扔进火里的小树枝一样烧得一干二净。阿尔默里克完美的额头、脸颊和胸膛上,流淌着清净的火焰——那是诸神的血液。就连濡湿他的胸口的血液也失去了深红的颜色,化为白炽的灵气灼烧着格尔达。

  阿尔默里克——海姆达尔。

  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格尔达只是着迷地凝视着神的侧脸。

  为什么。为什么。

  海姆达尔神俯视着格尔达。在他无色的眼瞳中,曾经的阿尔默里克眼瞳中的翠绿之色似乎一闪而过。

  「赌局,是我们的胜利。」

  神说道。那声音比任何的音乐都更具韵律,可是,却不知为何听上去交织着痛苦的回响。这难道是格尔达的错觉吗。

  「再次宣告创世之时吧,焰之华,冰之华。苏尔特尔杀死了西芙——兄弟之争将由你们之手得到再现。」

  「等下…」

  为什么。

  但是,格尔达语塞了。

  神的手指指向了她的胸口,拿走了她一直带着的骨之碎片。在海姆达尔神的手中,骨片被光包围,变成一个闪耀着耀眼光辉的号角。

  这是吾真正的宝藏,吾之号角。

  神吹响笛子,高声宣告。

  「歌唱吧,吾之骨笛。创世之时再次到来。望你唤来并守护我的同胞。在你的声音下,我们将在皇宫的荣光之下再造辉煌。」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想要大叫。

  但是,迸发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火焰。

  格尔达的手,脚,头发转眼间化作火焰,包裹住她。格尔达没有感到灼热,只有几近疯狂的解放感和欢喜涌入她的身体。

  格尔达化作一缕火焰。

  她感到自己化作火焰,腾空而上,跃上世界的正上方。

  这超越认知的变化让她全身僵硬,扭曲。

  她一边大叫,一边从肺中挤出呼吸。

  格尔达的视野无限扩大,从内部涌上来的力量,像是雏鸟一般推挤着她的肉之躯壳。即使身体因承受不住那重压而爆裂,格尔达的意识也在不断膨胀。

  然后,现在。

  格尔达化作一片火焰的天空,俯视着脚下承载着一切的人与神的世界,米兹迦尔兹。

  米兹迦尔兹完全被“冬”覆盖。

  从格尔达离开大地起,似乎已经过去了数千年的日月。这超越了人类的感觉在向她耳语。

  在这期间,“冬”终于将整个世界纳入其中。即使格尔达把刚才扩大的五感——不,不止五种——全部运用起来,也无法在地上找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了。

  坚冰铺满大地。山海尽崩,不复存在。

  天空也死去了。没有雪,也没有风。无云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阳,月亮和星星,就连残存的黑暗也呈现出模糊的灰色。

  映出灰色黑暗的冰也是灰色的。连天与地都难以分辨,格尔达只能眼睁睁看着灰色的虚无与静寂化作火焰。

  在周围飞舞的,是被炸飞的“冬”之城寨唯一的门——破碎的钻石玫瑰花瓣。

  它们如同成百上千面镜子一般,映照着的格尔达的身姿,如雨水般倾斜在已经死去的世界上。就像已然死去的遗忘之雨。

  格尔达心想,这雨是在代替自己哭泣吧。作为火焰的化身,她无法流泪,无法为死去的万物,为死去的世界流下哀悼的泪水。

  在钻石之雨的另一侧,格尔达感到有另一种存在。不必伸出感觉的触手,她就知道那是谁。

  那是我的姐妹。我的半身。

  是我必须与之战斗的敌人。

  骗人!格尔达惊愕地否定。

  (我不认识她。连见都没见过。)

  更别提战斗的理由了。

  然而,这才是谎言。格尔达认识她。在梦中,在幻境中——借由于夜晚来访、宣告真实的奇妙的来访者,格尔达认识了她。

  她是“冰之华”。

  章节插图 3181

  她是与格尔达相对的存在,是于苏尔特尔而言的尤弥尔,是至原的两要素之一,是与热相对的冷气。

  在“冬”之城寨中,她被称为冰雪女王——就像身为“焰之华”的女孩在人类时期被称为格尔达一样,冰雪女王这个名字绝对没能体现她的本质。

  没错,格尔达现在才醒悟。

  我已经不再是格尔达了。我是“焰之华”。

  我是在创世之时互相战斗,化为世界根基的两个巨人之一。也就是,作为创造新世界的成员之一,再一次被召唤回这个世界的苏尔特尔。

  是的,她如此说道。她有着淡色的彩虹色头发和通透的眼睛。

  ——我是“冰之华”。我是尤弥尔。我是你的姐妹。是以神明的身份被养育的,你的灵魂之姐妹。

  ——这是什么意思——格尔达问道。为什么阿尔默里克——海姆达尔呢?

  ——他是海姆达尔,正因如此,冰之华悲伤地回答。

  ——众神已经灭亡…所以,他必须重新开始。因为他就是起始和终结,亦是最初到来,最后离开之人。

  ——神已经灭亡了?

  格尔达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没错。

  你觉得,为什么众神没有回应人类的祈祷和诅咒呢?因为众神在很久以前就灭亡了。现在,众神已经只剩下最后离开的海姆达尔一柱了。

  ——可是,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如果能做到的话,格尔达一定会看到她在沮丧地摇头吧。

  ——众神原本就是对任何事物都无法感兴趣的种族。因为它们过于强大,即使不和他人产生交集也能独自存在。

  他们拥有的,只有过长的生命和全能的力量。而你很快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最后甚至对自己也失去了兴趣,就连自己是否存在都变得无所谓了。与人类或者其他拥有肉体的生物不同,神的身体因他们自身的思考而存在。当神连自我思考都放弃的时候,那就是众神的终焉了。

  神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没有华丽的战争,没有悲剧,只有沉默。

  ——但是,神话中的诸神不是做了很多事吗。他们有爱,也有恨…比如多纳的遗孤,巴尔德尔的被害——

  ——你以为对他人不感兴趣的神,会去关心其他的神吗?才不会呢。众神几乎没有名字。给神起名字,建立神的家族,家系,给神灌输爱憎的概念,都是人类的所作所为。

  神只是存在而已。就连人类在做这种事,他们也没注意到。创世的物语是真的,但是其他关于诸神的传说,都不过是人类的创作而已。

  ——海姆达尔是…

  ——海姆达尔无法允许自己像其他的神一样消失。

  冰之华的思念中充满了悲伤。

  ——他是开始,也是结束,是永远循环的圆环,不断死去,不断复苏。这就是海姆达尔这个名字的意义。

  只要这个循环的世界尚存终结和开始,那么无论他自己是如何想的,扭结都必须继续存在下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呼唤来的同伴消失在虚空之中。

  ——然后,在最后一柱神消失之后,他开始了这场赌局。

  他以在穆斯贝尔海姆和约顿海姆——这两个巨人之骨形成的土地上绽放的花朵为容器,养育了“焰之华”和“冰之华”。

  为了再一次挽回自己的种族——自己的同胞,他开始复现创世的步骤。

  ——所以那家伙才做出背叛我的样子吗?

  格尔达惊呆了。

  ——就像我杀了阿尔默里克一样。就像太古时代,苏尔特尔杀死了养育自己的亲人西芙,导致两人交恶一样。

  ——听我说。他累了。

  冰之华以恳求般的声音诉说着。

  ——海姆达尔总是必须目送自己心爱之物的离开,对此,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厌恶。

  但是,他不能停止。因为他偏偏是海姆达尔。因为他就是扭结本身。

  我们都被囚禁在牢不可破的牢笼中…被囚禁在名为自我的牢笼中。

  他和你说过吧,我们都是囚人。

  那是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挣脱,也无法打破的牢笼。是它让我们,以及他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能逃脱的话,想要逃脱——比谁都这么希望的人就是他,是海姆达尔神自己。

  ——“冬”的来袭,是他一手策划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虽然确实是他让灾厄以那样的形式呈现出来,但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终有一天,破灭会不可避免地到来。

  以巨人的死为开端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包含着死亡和毁灭。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就病了。无论是早是晚,这疾病终究会杀死世界。

  搞不好,会比“冬”带来的结局更加残酷。

  请不要责怪他。他已经别无他法了。

  因为我就在旁边看着,所以知道。虽然我也被关在自己的牢笼,也就是“冰之华”的牢笼中。

  ——你…

  格尔达犹豫了。

  ——你…爱着他吗?

  ——嗯。

  微弱的微笑,让冰之华的气息摇动着。

  ——在我面前,他总是海姆达尔。是冷酷而冷漠的众神之一。

  但是在你面前,他是人类的魔术师,阿尔默里克。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我想,一定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虽然我们被分开养育的,但无论何时,我都在通过你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姐妹。你的心也是我的心。

  是啊,我爱着他。

  格尔达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他把我当作神来养育,同时把你当作人类来养育。

  太古的巨人们,无论哪个都不是人类。但是,你既是“华”,也是人类,是竭尽全力燃烧着短暂生命的鲜活人类。

  为了养育你,神学会了做人。一定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明白了将心灵寄于他人身上是什么含义了吧。也就是,明白了所谓的爱情。

  但这使他更加孤独。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再是神了。神的属性就是无情。

  但当然,他也无法成为人类。因为他与人类实在差距太大。

  即使他让同胞复苏,也会苦于比以往更强烈的孤独。因为没有神知晓爱。没有回应的爱是多么痛苦和空虚,你也知道吧?

  ——明明知道,却还非做不可吗?

  格尔达绝望地重复着。

  明明知道一点儿都无法变好,明明知道只是在重复同样的愚蠢行径,他却还要继续下去?

  ——代表热量,知晓爱情的你,是人类的代表。

  格尔达的姐妹温柔地劝说着她。

  ——代表坚冰,没有情感的我,是神明的代表。

  这就是他赋予我们的意义。如果我们能停止战斗,携手合作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届时,时间之环将会崩坏。

  银色的女王以强硬的语调,断言道。

  ——太古时代的循环将被打破。时间的流动将改变河床,流向某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那就是神的败北。同时,也是他的希冀。

  我是人类,也是神。我非常清楚他心中所想。

  ——啊啊,“冰之华”。

  格尔达想要伸出手——或者说,想要做出相当于此的动作——。

  我们不应该战斗。我们不可以战斗。

  ——不行,

  少女的声音如悲鸣一般高亢。

  ——已经,太迟了。

  号角嘹亮。

  海姆达尔神站在火焰与坚冰的正中央,将唇贴在白银的吹孔上。

  强烈的火焰与冷气让他虹色的头发剧烈飘动。神闭着眼睑的侧颜上,是既不苦恼也不欢喜的表情,却依然美丽得近乎疯狂。

  一种超出自己意志的力量驱使着格尔达。

  焰与冰激烈碰撞。

  交缠,聚合,蒸汽升腾,将究极的破灭投在古老大地的残骸之上。

  大地冻结,燃烧,露出无颜的死相,沉入火与冰中。

  格尔达毫无意义地扭动身体。即使大地已经死去,那里终究还是自己和阿尔默里克共同走过的地方,是凯迪尔说着要去看看春天的世界。是人们出生,生存的世界。

  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

  少女以细若蚊蝇的声音哭泣着。原本想要安慰对方的思绪,却反过来变成爆发般的火焰撞向对方。

  冰立刻被推了回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蒙蒙的蒸汽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虹色的头发流散。来者有着透明的眼瞳,与高高屹立的海姆达尔神恰好有着相似的身形。

  来者——一位全身都散发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光辉的青年——看了看刚刚长出的手,然后仰望天空。

  他站了起来,像是走在花园中一样踏在火焰与坚冰之上,毫无阻碍地站在燃烧的世界的边缘。

  毫无疑问,他是神。神诞生了。

  在号角的引导下,神陆续从蒸汽之中出现。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最初的神身边。

  他们的数量有如繁星,不久,巨大的白色诸神将旧世界包围起来列坐,在寂静之中,恰如石碑一般。

  空间因新神的威容而震颤。

  神那水晶的眼眸没有看向任何东西,只是独自沉浸在自我难以捉摸的思绪中。即使是脚下那像旧衣服一样燃烧的大地,也无法进入他们的内心之中。他们虽然是崭新的神明,却已然老去。

  他们是封闭的圆环。虽然存在着,扩展着,但是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任何东西都无法被导入其中。

  无比孤独,却浑然不觉的神明。

  不知晓爱,不知晓悲哀,寂寞的诸神。

  不行,住手,格尔达叫道。

  你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吗?你又要让新世界以死亡为开端吗?

  难道,你要把心爱的世界交到不知晓爱的诸神手中吗?现在的你明明已经知晓了爱和孤独。

  海姆达尔——阿尔默里克。求你了。住手。

  (——住手!)

  4

  他醒来了。

  在焰与冰的斗争中,他的身体早已毁灭。这是肉身的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的净化风暴。

  他大部分的灵魂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被称为“影子”的本质,也可以说是一片思考——甚至可以说是存在的余韵。

  他朦朦胧胧地思考着——或许应该说,他是在回想着该如何思考。

  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缓缓地从不久前还被称为“冬”之城寨的地方飘了出来。

  有一件事,自己必须去做。

  想到这里,无色的“影子”上闪过小小的闪光。

  闪光既映出了周围火焰的绯色,又在一瞬间呈现出宛若融化的黄金般的颜色。记忆的片段让他的身体掀起波澜。他悄悄地下落,寻找着自己还有肉体的时候从手中被打飞的一把短剑。

  短剑没有被火焰焚烧,就在那里。即使是净化之焰,也无法在因原初的创造而诞生之物上留下伤痕。

  与剑同时诞生的黑鸟像是在守护着它一样停在剑柄上,嘎嘎地鸣叫着。他“看见”了那只乌鸦。

  然后,他明白了。

  所谓的“影”,并非任何东西。

  影子随着实体而变化。同时,也跟随着光芒。

  从碍事的肉体中解放出来的现在,他可以选择任何形态。

  他飞了起来。

  他像是抱着乌鸦一样将它包裹起来,将其身姿和力量据为己有。

  乌鸦一边鸣叫,一边拍打着黑色的翅膀飞了起来,脚上紧紧抓着闪闪发光的短剑。

  乌鸦径直飞到海姆达尔神身边。

  神没有看向鸟儿,而是背对着它继续吹着号角。乌鸦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有着暗色头发和眼瞳的男人。

  男人再次握紧短剑,走近毫无防备的海姆达尔神背后,用力刺下。

  短剑切开了神炽热的骨肉,刃尖刺穿了他的胸膛。

  海姆达尔神的唇离开了号角。

  神慢慢地看向男人。男人的视野被如波浪般涌来的压倒性的力量和美丽覆盖,被其诱惑。

  「是吗。是你啊。“影子”。」

  神深邃而充盈的声音响了起来。

  「零之手牌。愚者。没有实体的“影子”。这就是你的存在意义吗?」

  力量的波浪随着神的微笑扩散开来,轻轻推开了“影子”。

  “影子”遮住脸,就像消失一般,不见了。

  号角从神的手中掉落,在他的脚边碎裂。

  神以水晶的眼瞳温柔地注视着这副光景。

  从刺在他身上的短剑根部,灵气渗出,像是雾霭一般开始向四周扩散开来。

  章节插图 3330

  突然,格尔达感到咒缚消失了。

  冰的姑娘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号角的声音消失了。

  姐妹瞬间心意相通。

  ——来吧,“冰之华”!

  ——来吧,“焰之华”!

  两人同时叫喊,伸出了手,接触到了彼此的存在。

  近乎剧痛的冷气如瀑布般涌入格尔达的身体,让她咬紧牙关。

  我的姐妹,我的半身,我的,神之姊妹,竟是如此寒冷吗。

  对方也在格尔达的热量中挣扎着。冷气和热量像是大浪一样互相拍打,突然又像是融合般消失了。少女和格尔达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冰在格尔达身中变得温暖。

  被红莲与冰青点缀的大地静止不动,然后在接下来的一瞬间,骤然了改变颜色——

  ——然后,时间,

  反转了。

  「做得漂亮,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微笑着。

  不——是海姆达尔吗?

  神?

  不。哪个都一样。

  格尔达报以微笑,接近他。

  哪个都一样。

  重要的是,他就是他。

  「是我输了。干得好。」

  神温柔地看着姑娘。

  「你做得很好。你打破了自我的牢笼,亲手压倒了命运。

  这是迄今为止没人完成的事情。也包括我在内。」

  格尔达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她恢复了原来的身姿——绯色头发,金色眼瞳的女战士。

  海姆达尔奇妙地以人类特有的动作,皱起了眉头。

  「你已经不必再被那个姿态束缚了。你是自由的。打破牢笼的你,在新的世界里明明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成自己喜欢的形态。」

  「因为我喜欢这个样子。」

  格尔达如此回答后,意识到其中的理由,又补充道。

  「因为你说,这个样子很漂亮。」

  海姆达尔轻轻一笑,抱住格尔达。

  就像以前一样,格尔达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闪耀的衣服包住了她的肩膀。格尔达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少女正在陶醉地微笑,自己也笑了。

  两人相拥在一起,守望着第二次造访的诸神黄昏。

  在虚空之中,众神没有发出一句叹息,静静地垂下头,回归虚无。

  神阖上水晶的眼瞳,虹色的头发也一点点地融化。格尔达听到了他们不朽的肉体在崩溃时发出的沙沙声。

  神带着强大的力量化作尘土,附身于雾中。接着,就连那雾也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剩下的,只有无法辨识的真正黑暗,在寂静中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寂静。

  非常寂静。

  「海姆达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唯恐打乱这寂静一般,格尔达悄声问道。

  「你的同胞再次离去了。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成了最后的——唯一的神。」

  海姆达尔牵起格尔达的手,放到自己背上。

  格尔达的手指触碰到了插在那里的短剑剑柄。她咬着嘴唇,将额头抵在神的胸前。海姆达尔用手指包住剑,将唇贴在格尔达耳边。

  「拔出它,格尔达。」

  格尔达眨了眨眼。

  「拔下来——然后呢?」

  「然后,你所带来的变化,也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格尔达猛地站了起来。

  就像是触碰到滚烫的东西一样,她松开了剑,大叫道。

  「那么——那么,你是打算消失吗?」

  「并非如此。」

  神耐心地摇了摇头。

  「我虽然会消失,但绝不会毁灭。而是改变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你完成的伟业。你彻底改变了你自己,改变了你的姐妹“冰之华”,改变了死去的世界,甚至改变了时间本身的存在意义。看吧。」

  神的手遮住了格尔达的眼睛。

  ——于是,格尔达与神共享了视野。

  海姆达尔所看到的东西同样映在她的眼中。格尔达认识到了在虚无的暗黑中贯穿延伸的光辉螺旋的轨迹。

  乍一看,那似乎只是许多的圆环重叠在一起,但实际上,每一个环都奇妙地在重叠的同时连结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连成一个整体。

  「那就是你改变的时间。」

  神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即使你以为它在以同样的方式循环,它也会一点点偏离,永远向着某个方向延伸。

  但是,众神的时间是圆环,没有任何变化,即使发生错误也无法得到改变,就只是在循环而已,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

  「啊啊——」

  格尔达深呼一口气。这场景很美。

  即使海姆达尔说那是她所改变的东西,她一时间也无法相信。那连环要去往哪里?从哪里开始,又终将到达哪里呢?

  改变者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让她总觉得有些滑稽。同时,格尔达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终有一日去亲眼见证连环的终局。这样的思绪让格尔达的脸颊上落下一滴眼泪。

  微小的光粒聚集在一起,像聚集的彗星一样闪烁着光芒,同时被圆环吸了进去。格尔达感觉到,那是被“冬”囚禁的人们的灵魂。

  ——霜之巨人就是为此才收集尸体的吗?

  格尔达无声地问道。她知道,神在某处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正是如此”,露出微笑。

  突然,画面消失了。

  「你之所以看不见它,是因为你已经被纳入那个时间的洪流中了。」

  如梦初醒般,格尔达扭头看去,只见神透明的眼瞳正俯视着格尔达。

  「河中的鱼,无法从河流外面观察河流。我离开了那个河流。所以,我才能看到它。」

  格尔达想起了斯温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了斯温在世界树之中所做的梦,想起了人们爱憎的光辉,想起了自己在遥远的上空俯视大地之时的心情。

  「没错。」

  对格尔达而言,这里只不过是个虚空之地。海姆达尔注视了一会儿后,喃喃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诸神的时间之环闭合了,而作为扭结的我留了下来——直至永远。

  兼具起始与结束的我,会永远不断死去,永远不断复活。这就是海姆达尔,是名为我的牢笼。

  我还没有从其中解放出来。」

  突然,他眨了眨眼,扭动身体,想要让格尔达再一次握住剑。

  格尔达反抗着。

  「格尔达。」

  「不要。」

  格尔达双手的手指全部握紧,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明明好不容易才挽回了你。我明明好不容易才变成了真正的自己,变成了单纯的格尔达。而且,我好不容易才知道自己深爱着你。凭什么事到如今,我却还要失去你呢?」

  「你必须走上你自己的道路,格尔达。」

  海姆达尔慢慢说道。

  「而且,那不是我将要踏上的道路。」

  「我知道,但是,」

  格尔达强忍着泪水,咬着嘴唇。

  「你太过分了。你不打算给我留下任何东西吗?

  即使你改变了存在的意义继续存在下去,如果不能和你见面,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你,那你就等同于已经毁灭了。

  如果,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存在方式,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即使脱离了时间的洪流也无所谓。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海姆达尔——阿尔默里克。」

  神似乎吃了一惊。

  覆盖海姆达尔全身的光之灵气增强,从他眨着的眼睛中如雪花般飞散。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被这过于强大的力量奔流压倒吧。

  但是,格尔达曾经是焰之华。而且,她爱着他。格尔达踮起脚尖,轻轻将唇贴在他的下巴上。

  「我爱你。」

  格尔达轻声低语。冰之少女也自豪地唱和。

  我爱着你。

  海姆达尔一时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手,让格尔达仰面向上。两人嘴唇贴在一起。

  格尔达张开嘴唇,从中,温热的蜂蜜一般的东西流了进来。

  它在格尔达的喉咙中留下了爱抚般的感觉,滑了下去,到达她的下腹部,停在那里。

  格尔达松开嘴唇,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海姆达尔。

  「如果你接受了人类的精华,那个孩子就会出生。」

  神在微笑。那笑容无比温柔,就像人类一样。

  「请你把那有着神的血液和人类肉体的孩子抚养长大吧。他是我留给你的——我送给你的礼物。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孩子呢。但既然是你,想必会把他养育得很出色吧。」

  格尔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吧,这样的想法渐渐渗进她的心中。

  为了掩饰啜泣声,格尔达更加用力地依偎在海姆达尔胸前。

  拜托你,实现他的愿望吧,格尔达心中的少女在这样说。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希冀,是他的夙愿。

  「…我知道了。」

  格尔达挤出声音。

  她把手绕到海姆达尔的背后,紧紧抓住了剑。

  海姆达尔开心地笑了。

  格尔达仰起脸,把他拉过来,最后与他进行长长的,深深的亲吻。

  在两人双唇接触在一起之时,她一口气拔出了剑。

  格尔达就这样闭着眼睛,感受着从臂弯中消失的神。

  即使格尔达没有睁眼,她也知道消失的神露出满足的笑容。无论是相触的唇,胸,还是支撑着她的后背的手臂,都越来越淡薄,越来越遥远……

  等格尔达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留格尔达一个人在黑暗中。

  她看着手中的短剑,紧紧握住,手臂慢慢地垂落身旁。

  然后,她掩面而泣。

终章 大地

  在绿意盎然的山丘上,格尔达睁开眼睛。

  意识清醒之后,她还是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和煦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怡,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刺死神明的剑被嫩叶环抱着,落在草丛中。

  格尔达把手放在花上,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拾起剑别在腰间,走下山丘。

  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在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穹中,飘着一朵、两朵羽毛一般的云朵。无数白色的小花在她的脚边摇曳。

  现在是夏天。她不由得这么想。能有这样的感觉,实在是让她欣喜无比。格尔达抬头仰望那明朗的天空颜色,沉溺在那湿润的眼瞳中。

  两匹挂着漂亮马鞍的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一只乌鸦在周围蹦来跳去,看到格尔达,乌鸦开心地嘎了一声。

  其中一匹马有着黑色绸缎般的鬃毛,额头上长着一缕深红色的毛。一个暗色头发的男人躺在马的旁边,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菲利姆胡克西。」

  格尔达的爱马高兴地哼了一声,把头蹭了过来。

  她握住缰绳,一边温柔地为它梳理着鬃毛,一边看了看脚边的男人,扑哧一声笑了。格尔达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腹部。

  男人发出睡眼惺忪的呻吟。

  「喂,起床了,斯温。还是说,你想被我丢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格尔达和斯温一起旅行。

  一开始,两人几乎见不到其他的人。过了五天左右,斯温发现了篝火的痕迹和用于狩猎的剑。

  「有人吗?」

  斯温兴奋地说。格尔达点了点头。

  而这句话背后包含着怎样的喜悦,两人都没有说出口。

  “冬”,上一个世界的噩梦,给格尔达和斯温都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然而,斯温天生的乐观性格似乎正在慢慢克服着它。对他来说,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而所谓的过去,只要不会关系到现在,似乎就与他无关。

  而且,格尔达渐渐发现,斯温几乎不记得自己在那场巨大的赌局中所扮演的角色。

  斯温自己也对格尔达说过,只要有格尔达在自己身边就满足了,其他的事情都不值得深思。

  说着,斯温爽朗地笑着吹起口哨。这就是他的力量。

  「我会成为王,格尔达。」

  他取出裂成两半的护符,再次说道。

  「如果我成为王,你就是王的妃子。」

  他还心怀以前的梦想,格尔达想道。

  即使世界改变,他也没有变。

  斯温的整个身体在梦境中几乎碎裂。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类。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供“过去”侵入的余地。他的眼瞳永远只注视着向未来延续的现在。格尔达突然有些羡慕起他来。

  然后有一天,两人来到了大道上。

  道路上虽然满是灰尘,但收拾得很整齐。到处都有饮水处,可以在那里休息。偶然间,邻座的年轻人告诉他们,水池里一般都供奉着小雕像。那是旅行者的守护神。

  「是什么神呢?」

  「是菲亚雷斯神哦。」

  说着,年轻人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一边把装了水的皮袋放到自己的驴子上,一边挥着晒黑的手指了指西方。

  「如果你们要去那个方向的话,那边有个村子。村子很小,但有祭典,集市也很繁荣。你们要是不着急的话,就请过来观赏一番吧。」

  「是吗,谢谢。」

  「不客气,为您献上菲亚雷斯的祝福。」

  年轻人笑着挥了挥手,牵着驴子走了。

  两人照他说的向西方走去。第二天,两人来到了一个雅致玲珑的小房子鳞次栉比的纯朴村庄。

  村子里的祭典热闹非凡。旗帜和彩带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飞扬,烤肉的烟雾四处飘散。

  立在广场的柱子上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用村子里几乎所有桌子拼在一起的餐桌几乎被祭典上的美食压垮。到处都有陷进酒桶里的酒鬼滚来滚去,被跳着舞的年轻人和姑娘们踩在脚下。笑声和歌声同时爆发。

  仅限今天,旅人和村民之间没有区别。格尔达和斯温刚要从马鞍上下来,就无可奈何地被卷入了跳舞的旋涡中。大家轮流敬酒,送上菜肴。

  「万岁!万岁!」孩子们跑起来,跳着大叫。

  「欢迎你们!夏之女王!麦子之神!丰饶之母神!万岁!万岁!」

  太阳落山后,祭典的喧嚣仍在继续。

  格尔达留下与一群醉汉意气相投的斯温,和孩子们来到一起,围住了住在里屋的村中老者。

  此处远离喧嚣,只能听见零星的笑声和叫嚷声。临时搭建的小屋里点起了火,代表着离去之年的麦蒿神体被花环装饰,安置其中。

  负责防火的老者扬起白色的眉毛,讲述着众神的物语。关于神的荣耀。关于仇恨。关于爱情。

  在孩子们的要求下,格尔达也开始讲述。对于格尔达弹着竖琴讲述而出的故事,疑惑的老者不可思议地说,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之后,格尔达爽快地答应了人们想要再听一次的请求。

  祭典终于达到最高潮,麦子之神的神体被抬出来,点燃火焰。

  饰演麦子之王的丑角在火焰的周围轻快地疾驰。神体啪的一声燃烧起来,姑娘们把头上的花环一个接一个扔进火里烧掉。

  有人在格尔达的耳边悄声说,这样做会迎来好的姻缘,于是,格尔达也拿起了花环。

  花环上点缀着以白三叶草制成的白色星星,以及紫罗兰制成的紫色星星。格尔达把花环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挥舞着扔了出去。在神体的胸口,花环燃烧起来,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宴会结束了。即使格尔达回到了旅馆中的房间,歌声仍然如潮水般在她的耳边回响。

  遥远的世界。遥远的过去。

  那些人还记得吗——还记得以前的世界吗?

  还记得在那个痛苦的时代所唱的歌,向神献上的祈祷,以及诸神的传说吗。

  他们是否知道,无论在哪个世界,自己都在创造神,崇拜神,都在不断为心爱之人歌唱呢?

  格尔达决心把头压在冰凉的枕头上。在那天晚上,她下了一个决心。

  在两人离开村子数天之后,在三叉路口前设置的饮水处,格尔达突然告诉斯温,两人要在这里离别。

  不用说,斯温狼狈不堪。他相信自己能永远和格尔达走下去。他极力争辩着。

  「为什么?难道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吗?那就告诉我,我马上改。」

  「不是这样的,斯温。」

  格尔达静静地说。

  回想起来,从和斯温两人踏上旅途的一开始,她的心底似乎就已经这么决定了。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而不是别人的路。

  「你说要成为王,但是我不想成为王妃。我并不是讨厌你,只是——」

  「只是没有爱上我。」

  斯温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太残酷了,格尔达。」

  格尔达强忍着痛苦低下了头。

  希望别人理解自己不过是自私罢了。斯温的眼中,无法映出过去。

  为了活下去,斯温的做法是正确的。

  但是,格尔达很清楚。恐怕,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那段爱与憎恨的记忆的人。

  从今以后,自己必须和这段记忆一起生活下去。一个人。

  她很不安,很害怕。

  因为至今为止,格尔达从来没有真正地一个人生存过。

  因为,阿尔默里克总是陪伴在她的身边。即使在那场孤独的追逐之旅中,被她憎恨的阿尔默里克也一直伴她左右。

  现在,阿尔默里克已经不在了。至少,格尔达深爱的阿尔默里克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他在最后留下的告诫,是让她活出自己的道路。只有这样的话语。

  格尔达还没有完全理解这话语。在这方面,格尔达实在是太无知了。

  也许,她会再次被『名为自我的牢笼』抓住。而且最要命的是,格尔达连『作为自己活下去』和被关进『名为自我的牢笼』之间的区别都搞不清。

  我必须去了解,必须看到更多的东西,对吧,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心想。

  你说,你什么都不会给我留下,这是错误的。你给了我回忆。只要有它,我就能忍受今后漫长的孤独。你给了我众多的回忆。给了我爱情。

  或许,你想让我忘记这些。但是,我还是无法舍弃。我爱着你,现在的我只知道这一件事。

  如果我对此视而不见,败于眼前的寂寞,和斯温一起再次走上不属于自己的道路,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两人一定会互相伤害。

  「我——我至今为止,一直是阿尔默里克的一部分。」

  格尔达犹豫着,迷茫着,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如何作为自己,如何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个世界中的一切,我还什么都没有亲眼看过。」

  「那就和我一起去看吧。」

  斯温殷勤地探出身子。他那双仿佛陷入梦境中的纯洁眼瞳,不知为何与金发少年紫罗兰色的眼瞳重叠在一起。

  「若是为了你,无论多少个国家,我都可以攫取。然后,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会给你最好的衣服,宝石和食物。我们能做到任何事情。难道不是吗?」

  「谢谢你,斯温。」

  格尔达发自内心地说道。

  「但那不是我的希望,不是我该踏上的道路。

  那是你想要对我做的事。如果我跟着你,就又会走上一条并非属于自己的路。」

  「听我说,格尔达。」

  「或者这么说吧,斯温。

  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你爱我,爱到可以放弃成为王的梦想吗?你能这样起誓吗?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也要拜托你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可以吗?怎么样?」

  斯温哑口无言。

  他浅黑色的脸扭曲着,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的脸上混杂着人类所能浮现的所有悲伤,寂寞和无奈。

  「……不行。」

  漫长的沉默之后,斯温终于小声回答。

  「那种事,我做不到。」

  「那么,就是这样了。」

  格尔达无比沉重地说着,抱住了斯温。

  「我——我们——不能再一起行动了。」

  斯温缓缓抬起手,回抱格尔达。

  「…我喜欢你,格尔达。」

  「嗯。」

  格尔达闭上眼睛。

  「我也是,斯温。」

  格尔达能听到斯温的低声呻吟。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虽然心在灼烧,但格尔达还是强行挤出微笑,将唇贴在斯温的额头。

  「我会生下孩子。只要接受某个人类的精华。」

  格尔达将唇贴在斯温的额头上,就这样轻声说。

  「哪个,如果说那个人是谁的话——我希望是你。…是你,就可以。斯温。」

  黎明之前,月亮即将落下的时候,斯温出发了。

  离别之时,比起格尔达,斯温的拥抱要更长一些,而且,更加留恋。但是,当斯温跨上马背之时,他已经能够手脚麻利地把格尔达递给他的行李绑在马鞍上了。

  斯温的眼睛和嘴巴寂寞地微笑着,之后,他再没有回头,走在即将消失的月光之中。格尔达把手放在菲利姆胡克西的脖子上,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拂晓即将来临。

  细细的弯月已经躲到了山的背面,四周被黑暗支配。不过,这黑暗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迎来让晨光充满四周的黎明。

  格尔达骑在菲利姆胡克西的背上,屏住呼吸。东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白,清晨的第一缕微风拂过格尔达的脸颊。

  终于,漆黑的天空逐渐带上了珍珠白,由黑变灰,由灰变蓝,愈加透明。一条朱金色的箭唰地从正中央贯穿天空,玫瑰色的光晕随即一下子在地平线上散开。

  就像展翅飞翔的鸟儿一样,清晨将世界拥入怀中。炽热的太阳筛落夜幕,带着模糊的轮廓,摇晃着挂在苍穹。

  脚下的草原浮现在视野中。湿漉漉的花蕾,刚刚开放的嫩芽,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微光的面纱。朝露反射着彩虹色的光芒,就像是在夜间飘落而下的星星。

  朝阳之中,远处的山似乎也触手可及。相反,近处的草原却仿佛遥远到永远向前奔跑也无法抵达。在这个瞬间,一切都看起来非常奇妙,充满神秘。

  (每一个清晨,世界都会重生。)

  格尔达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她觉得这未必是错误的,心中很是欣喜。循环的螺旋世界——一点一点地偏移着,同时向着某处前进。

  大家都在前进,都活在当下。格尔达心想。

  只要大家各自走上各自的道路就好。我会走上我的道路,如果我们未来能在哪里相遇也不错,但不是现在。

  好了,要去哪呢。道路宽广,世界崭新。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夏天才刚刚开始。

  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格尔达拍了拍菲利姆胡可西的脖子,拉住缰绳。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十分面熟的乌鸦,理所当然地停在马鞍前。

  格尔达不禁笑了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命令菲利姆胡克西。

  「走吧!」

  菲利姆胡克西如离弦的箭般飞奔而出,在缓缓起伏的草原上以悠闲的步伐奔驰。

  在风中,格尔达笑着,歌唱着。

  光芒越来越强。格尔达火焰色的头发随风飘舞,露珠在虹色中飞溅,朗朗的笑声随风而行——格尔达在金色清晨的草原上勇往直前地奔驰着。

  (起源之骨物语·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五代ゆう。这是我第二次在HJ文库问候大家了呢。

  嗯,这是五代ゆう系列的第二部作品(笑)。大约15年前,我在完成了上一次在这里发行的《郭德堡变奏曲》的大约一个月后,写下了这部作品(说起来就是连着写的,所以大概可以说这两部作品是同一时期的吧)。同时,这部作品是我的出道作,曾经获第四次富士见Fantasia大奖的“大奖”。

  再怎么说,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作品了,在当今潮流快速发展的时代,这本书被埋在了很多书的下面,出版社那边也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断货状态。这一次,在HJ的主编@エアガン大好き·松岗先生的厚意下,决定以新装版再次出版。

  插画也由富士见版本的米田仁士老师变更为和前作《郭德堡变奏曲》同样的铃木里华老师,希望读过旧版的读者也务必重新拿起来阅读。

  另外,和《郭德堡》一样,对这部作品,我也没有做太多改动。(话虽如此,时隔十五年后,我大致重新看了一下一开始的原稿,为什么会有430页啊——在干什么啊我自己)

  修改的地方只有一些措辞的修正。我希望大家能原汁原味地享受二十岁的我的青涩和干劲。作为作者来说,那个,也有因为过于羞耻而滚来滚去无法直视原稿的原因在…啊,不不(汗)

  说起富士见Fantasia的话,我总共在那边出版了六本文库本(如果加上现在正在发行中的《骨牌使之镜》全三册在内的话就是九册了),如果这次的《起源之骨》销量不错,其他的断货文库本或许也会在这里出版(哎呀,真的吗真的吗),读过旧版的读者,以及想要读却找不到书的读者,请务必趁此机会入手。(吐舌)

  当然,如果第一次阅读本作的读者也能喜欢的话,那将是我的荣幸。如果我的其他旧作也重新出版的话,出版的顺序正好和我写小说的顺序差不多呢。排列起来的话,或许能看到[五代ゆう是怎样炼成的]之类的东西,应该也挺有趣的吧。呃,不有趣吗?对不起…

  我在写这本《起源之骨》的时候,正好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冰冷的故事呢?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还记得,我在一开始构思情节的时候,不知为何是想写是科幻小说来着(而且是太空歌剧类型)。

  那么,开始写吧,当时的我打开文字处理机想了一会儿,然后“砰”的写下了第一行。

  「鸟儿拍响翅膀,停留在丝柏的树梢」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就莫名地确信「啊,这是幻想小说」,就这样,我顺藤摸瓜地写了下去,或者不如说是临阵磨枪地写了下去,结果就写出了这样的东西。直到现在,我的这种写作方式也没有改变,可以说是相当电波系了。我还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啊。

  不过好歹也能应付过去,所以我就接受了自己只能这样写的现实。或者说到了现在也只能接受了。每一部作品都是在走钢丝啊。

  请各位读者今后也不要抛弃我,多多指教。另外也请住在我心中的电波塔里,向我发信的人,再多回应一下我的请求,至少希望事先告诉我写作梗概吧。

  …哎呀,真的希望心中的另一个我,不要再出现明明我已经写好了故事梗概,结果写完原稿之后再拿回来对比,结果发现只有主人公的名字对得上的情况了…(哭)

  回想起来,如果我没有投稿这部作品,我就不会成为职业作家。现在,我能在这里写后记,真是感慨颇深。

  这么说来,我是后来才知道,本作的插画师铃木老师在读了这篇《起源之骨》后给我发了邮件,对于这场只能说是奇缘的相遇,我们都很惊讶。

  也就是说,这本书从出版至今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同时,它也是作家·五代ゆう的起点,希望大家喜欢。

  另外,也请大家多多关照现在正在月刊NovelJapan连载中的《亚雷克森传奇》。其中有猪股睦美老师的漂亮插画哦~

  那么,如果顺利的话,下次就让我们在《机械装置之神》的上卷再见吧~。那么,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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