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染血的短剑
第二幕 染血的短剑
1
三年前,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贝克街开始经营他的侦探事务所,那是一八八一年时的事情。虽然社会上有很多业余侦探,但福尔摩斯从一开始便将自己与他们区分开来。他无意接受世间一般的侦探或警察就能破解的案子,而是对他们束手无策的案子提供意见,也因此自称为所谓的顾问侦。
由于当时的事务所既无实绩,收入也不多,因此他需要一个能分担房租的室友。透过熟人居中介绍,他认识了甫自阿富汗战争归国的军医约翰•H•华生。
这位医生较福尔摩斯年长两岁,是个极有常识、爱国、勤奋,是典型的英国绅士。由于战时留下的伤害及后遗症,延后了他重操旧业的时间。那段时期,华生开始对福尔摩斯手头上的案件搜查感到兴趣,在福尔摩斯解决的诸多案件中,经常可以看到他好友华生的身影。
解决了艾蜜莉•贝尔杀害事件的隔日,也就是十一月十九日。福尔摩斯用过早餐后,来到华生的房间帮忙收拾行李,并一边说明破案的大致经过。
在「游击队」奔走下,终于查明了义肢画家与买下小提琴的美女身分,根据他们两人的证书,哈沃德终于获得释放。与此同时,福尔摩斯以他的推理找出真正的犯人——哈沃德租屋处的房东因此遭警方逮捕。
福尔摩斯向房东提出了证据,仿佛就在现场观看似地叙述了凶手犯案时的行动,房东因此彻底放弃,坦白了一切。房东对艾蜜莉怀有非分之想,原本想趁小俩口吵架时趁虚而入,却遭她尖酸刻薄地羞辱,才会恼羞成怒勒死了她。
与杀人案比起来,更让华生在意的是艾琳•艾德勒的出场。
「你见过那位女伶了吗?」
福尔摩斯听出友人语气中隐含的欣羡,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戏谵的笑。
「我是为了解决案子才不得不见她的啊。」
「我曾在皇家咖啡厅看过她,她可是不可多得的美女呢。」
「原来如此。即使我没有说出口,不过大家对她的赞美之词可从来没有间断过。那是由邪恶的天才所培育而成的一朵盛开毒花。」
「说得真过分啊。她不是理解了西摩尔家的情况,也爽快地答应归还小提琴了吗?」
「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声下滑,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更何况她自己也有许多不能让人深究的秘密。」
「你有证据吗?」
福尔摩斯觉得很有趣似地瞧着华生不满的脸,娓娓道出美丽女伶的丰功伟业:
「她最近将波西米亚的皇太子玩弄于鼓掌之间,虽然好像没当成太子妃,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乖乖罢手呢。若是有一天皇太子对自己的眼光肤浅感到后悔莫及,我也不会太惊讶。另外,和世纪大魔术师维尔纳传出绋闻,结果让他身败名裂的也是那个女人。」
「那是那些男人单方面地迷上她,才会导致自我毁灭吧?报上的评论也对她赞不绝口,说她不仅才色兼备:心地善良,还有一副好歌喉。」
「是兰代尔,派克吗?你明明对他报导的丑闻比较有兴趣。」
「真失礼,我多少也有些艺术涵养。」
好友一脸不悦地反驳,福尔摩斯只是耸了耸肩。
「我已经拿到艾德勒音乐会的票了。无论在犯罪或是声乐方面,我都承认她是一流的艺术家。鉴定美貌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这次搜索义肢画家,为了不让她发现,我一直避免使用报纸的广告启事栏。」
「『游击队』的表现非常出色呢。那些少年真的帮了大忙。」
「嗯,他们很擅长这方面的事。反正和乞丐没什么两样的画家也没时间看报纸,现在证明了我的方法没错。」
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从行李箱的角落抽出一本书,却因此弄乱了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华生只好被迫重复叠好衬衫、收进行李箱的工作。
「福尔摩斯。」
「怎么了?」
「我收拾行李的工作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进展。」
华生夺回自己的书,重新塞回行李箱中。这时,侦探又抽出了旁边另一本薄薄的书,结果翻倒了卷好的领带。
「福尔摩斯!」
「放心,你一定赶得上。迅速收拾行李是你的优点之一吧?」
「承蒙称赞,我甚感光荣呢。」
华生尽全力地讽刺回去后,便放着领带不管,碰的一下粗鲁地阖上行李箱的盖子。他快手快脚地锁好行李箱,绑上皮带,一边抬头看着手里翻着书,随心所欲的室友这么说道:
「那本书就送你吧。是研究麻药威胁的论文集。你听好了,你这个人一旦没有值得全心投入的困难案件,就把古柯硷当成案件带给你刺激的替代品,你这坏习惯说不定有一天会让你自取灭亡。反正你平常就是个工作狂了,没有委托的时候应该要让头脑和身体好好休息才对。说起来——」
还以为他会这样没先没了地继续念下去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吵閙声。
福尔摩斯一副得救的样子,转身背对华生,打开门看情况。
华生会收拾行李不是为了旅行,而是在做搬家的准备。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决定认真投入医生的工作,虽然找过诊所之类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场所。这时,预定要在美国开业的朋友请求他的协助。而华生在历经百般波折之后,终于决定接受对方的邀请,出发的日子就是今天。
蜂拥挤上楼梯的是一群「游击队」的少年们。他们是来向华生道别,以及顺便帮忙搬运行李。在威金斯的指挥之下,他们手脚俐落地将行李箱和旅行袋往外搬。事先约好的马车也正好抵达,那些行李转眼间就被堆到了马车车顶和后面的架子上。
福尔摩斯回到了起居室,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点起了烟斗,看起来有些担心似地凝视着即将离别的友人,轻轻吐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伸出手来与他握手。
「路上要多加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抵达目的地。」
「好,你也保重。还有我昨晚跟你说过的那件事。他——」
福尔摩斯轻轻点了点头,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
「我会先记着。快走吧,火车快开了。」
2
「游击队」的少年们依依不舍地目送载着华生的四轮出租马车离开。今天集合的成员除了连恩,还有威金斯、杰克、安迪,以及双胞胎。卡莱特则是因为信差的工作而缺席。
少年们心中有种不想立即解散的心情。双胞胎们在侦探事务所玄关前的石阶上并肩坐下,发出了唉啊的叹息和声。
「走掉了呢。」
「走掉了。」
「福尔摩斯先生会不会……」
「叫他回来呢?」
杰克呵呵地笑着发表了他的歪理:
「那要看福尔摩斯先生觉得华生医生对他而一百有多少利用价值吧?人们只有对自己需要的事物,才会努力挽留喔。」
「但是,我们虽然很需要吃饭……」
「却总是吃不到呢。」
杰克笑嘻嘻地跟叹着气的双胞胎说:
「如果没有一些才能,努力是没有回报的。」
安迪锐利地抬起视线,站没站样地斜靠在门旁边,耸耸肩膀。
「哎,他不会回来的啦。和大侦探住在一起可是件苦差事,而且比起什么需不需要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吧?」
「那种权利也建立在才能之上。」
杰克顶了回去,于是一高一矮互相瞪着对方。这时连恩开口了:
「如果是为了福尔摩斯先生,再怎么辛苦我都愿意忍耐。」
威金斯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伙伴们拿自己尊敬的侦探与他的好友开玩笑,听连恩这么一说也开口了:
「华生医生一定也这么想。但他是医生所以没办法。他是因为本行需要他的能力才会答应离开。我们应该要祝福敬爱的医生踏上新的旅程。对吧?」
杰克点头同意朋友的话,安迪则把头扭向一边,打了个呵欠。
双胞胎还不死心。
「但是他有可能回来对吧?」
「对吧?」
威金斯苦笑着,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门里出现了一位拿着扫帚,瘦巴巴的年轻女仆。她叫做贝琪。房东哈德森夫人和贝琪都不怎么欢迎「游击队」的少年们在自己的房子里进进出出。这些脏兮兮的流浪儿不知羞耻地登堂入室,对一个有正常道德良知的女仆而雷,只能说是恶梦。
「要我说几次才懂?像你们这种人围在玄关前面,会给人造成困扰。」
「吵死了,丑女。」
安迪一开口反击,双胞胎也在一旁有样学样。
「丑女。」
「丑——女。」
连恩在一搭一唱、呀呀地相视而笑的小不点们头上落下铁拳。
「不能说女孩子是丑女,就算是实话也不行喔。安迪你也注意一点。」
双胞胎两手按住头顶,发出钦——的声音,一脸不满地抱怨。安迪则是哇的咂了咂舌。
贝琪几乎要从头顶冒出蒸气来了。雀班明显的脸涨得通红,死命地瞪着一个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们,最后愤怒的眼神停在连恩身上。
「你太差劲了!」
「我……我?」
连恩觉得莫名其妙,瞪了回去。明明遵守了父亲「对女孩子要有礼貌」的教导还被人抱怨,真是太划不来了,他不高兴地鼓起了脸颊。
威金斯一副觉得他无可救药的表情,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杰克则是呵呵地笑了起来。
贝琪碰的一声粗鲁地甩上门。
少年们就此解散。威金斯要去工作,安迪也说他有份不怎么正当、但很有赚头的工作而离开。双胞胎则说爷爷叫他们办事,急急忙忙地回家了。
「你接下来要干嘛?」
被杰克这么一问,连恩反问他:「那你呢?」于是杰克说,因为他要回码头,如果连恩要回家的话就一起走吧。
杰克是居无定所的孤儿。他辗转于同伴的房间、交易情报的对象,不然就是年长女性朋友的房间,其他时候则是待在老旧轮船的船舱。他的叔叔虽然是那艘船的船长,却有痛风的毛病,因此轮船停泊在码头的时间还比较多一些。偶尔杰克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到叔叔那里付些钱换取住宿。那艘船就停在伦敦桥和索斯沃克桥之间的林顿码头。
途中,连恩说起了前几天在庞德街发生的爆炸案。
「那时候简直是一团混乱呢。」
他甚至还比手画脚地说起他和艾琳•艾德勒的相遇。杰克很擅长倾听。只要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附和对方,双眼闪闪发光,就能鼓动说话者的情绪。连恩明知道这是杰克的手法,还每次都上当,连原本不打算说出口的事,都会在无意中说溜嘴。
这次他不小心说出了依芙预言的事,引起了杰克的兴趣。
「依芙的预言又说中了吗?」
「那只是巧合啦。你也不信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位小姐的占卜常常说中也是事实。我以为她是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听觉变得很敏锐,听得到远处一般人听不到的声音,再胡乱猜测附近邻居的秘密呢。」
「是这样吗?」
「对啊,这种事很常有。不过看来不只如此。如果你跟那位小姐感情不错的话,最好看着点比较好喔。不管她的力量是真是假,只要嗅到了赚钱的味道,就会有诈欺师黏上来。而且现在通灵术又很流行啊。真是的,说起来还真麻烦。」
「诈欺师吗?」
「不是,麻烦的是炸弹。盖尔联盟的『炸弹运动』啦。那是一个在美国的爱尔兰独立运动支援组织。」
杰克虽然喜欢倾听,但更喜欢卖弄知识。不管对方有没有兴趣,只要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从今年开始算起,二月是在查令十字车站、帕丁顿车站和卢德门丘车站,有人在暂时保管手提行李的地方寄放了装了炸药而且附计时装置的箱子。炸弹没有爆炸。但是在同一天,放在维多利亚车站的炸弹把行李保管处和候车室炸飞了。接下来是五月。放在特拉法加广场的炸弹虽然没有爆炸,但苏格兰场和圣詹姆士广场的小卡尔顿俱乐部的一部分被炸掉了,那时候还出现了伤患。秋天开始是梅因街的炸弹暗杀计划。半个月前,在盖福克斯节的烟火掩护下,由都柏林首都警察派遣来的便衣刑警被炸死。再来就是昨天的爆炸案,你知道吗?那个炸弹是一个坐上马车的男人放在口袋里的。他一坐上马车就碰的引爆了。听说那家伙还是个律师呢。」
「你是说那个律师是炸弹狂,结果失败了,把自己也炸飞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倒是有个奇怪的谣言,针对建筑物的爆炸计划和针对便衣警察这种个人的爆炸案,是出于不同人——」
「不管怎样都太差劲了,给人添麻烦!」
连恩粗声粗气地说,紧紧地垂下嘴角。脑中回响起昨天在爆炸现场听到的那些臭骂爱尔兰人的声音一。
「我对爱尔兰独立那种事才没兴趣呢。而且从爱尔兰移居过来的大家都觉得很困扰。」
「没兴趣吗?你真的完全不在意?」
「在意是在意,也很生气。为什么就因为几个疯狂杀人犯,全部的爱尔兰人都要被说得那么难听啊?还有啊,我先说清楚。我可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这一点我很自豪。」
连恩挺起胸膛。
他并不是对故乡完全没有感情,也很喜欢他的同胞。他也不是不明白希望爱尔兰独立的人的心情。英格兰一直在宗教、经济、产业、教育——各方面压迫爱尔兰,剥夺他们的自由,榨取他们的资源。他父亲麦可对那样的苦难感同身受,是爱尔兰独立运动的支持者,有时一喝醉就大肆批评大英帝国——
「你可别小看英格兰那些家伙,他们全都是一些小偷、杀人犯,还有骗子。那些家伙从我们这里夺走土地、教育、食物,还有我们的荣耀,这些我们长久以来幸福的源头。爱尔兰人是为了取回我们正当的权利而战斗!」
话是这么说,但像炸弹运动这种破坏活动就太卑劣了。连恩还是打从心底深信不疑,即使是麦可也不可能支持那种人的活动。他跟父亲说了在庞德街发生的事情之后,他也只是咂了咂舌,没有发表对那起攻击的看法。听说他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正在「伦敦市」的酒吧里和赌友喝酒。他举了几个平常老是凑在一起的伙伴名字,抱怨着玩牌赌输了的事。连恩心想,也就是说,当时在场的是另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喂,连恩,你在听吗?」
连恩听见杰克的声音回过神来,抬起了脸。
「福尔摩斯先生解决了西摩尔家的小提琴窃案,这件事你没兴趣吗?」
「兴趣?当然有啊!太厉害了,居然同时解决两件案子!」
连恩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双眼闪闪发光。
杰克则是露出了讽刺的表情。
「这两件案子一开始就是同一件——不,福尔摩斯先生解决哈沃德事件,只不过是解决西摩尔家窃案的过程而已啊。你不是说过,哈沃德交给艾德勒的小提琴就是从西摩尔家偷出来的吗?真的跟你说的一样。」
「咦?真的吗?我真厉害!那果然是因为那个假律师怕了,才打算处理掉犯罪证据吗?然后他把小提琴交给哈沃德,偶然听见那段琴音而迷上的艾德勒小姐再买下来?」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就可以完美地解释了。」
杰克意有所指回答,呵呵地笑了。
「警察厅得到哈沃德的协助,他依稀记得当晚肖像画里的样子,画出了假律师的长相,结果好像跟警方盯上的某个国际诈骗集团成员很像。本来很快就能抓到人了,他们却抢先让哈沃德和艾德勒成为偶然得到赃物的第三者。这是一桩精心筹划的阴谋啊——哎呀呀,连恩你怎么呆住了,你还不明白吗?那位美丽的女伶小姐早就知情罗。她知道那天晚上、在那个墓园会有一把很值钱的小提琴,而且能以特别便宜的价格买到手。那些坏人大概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接到委托,于是精心利用哈沃德当作赃物脱手的管道吧。但他们很不走运,哈沃德被卷入杀人案。要不是这样,谁会去管一个三流街头艺人的去向啊。」
「艾德勒小姐看起来不像会买赃物的人啊。」
她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连恩在心中接着说道。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他觉得会被杰克当成笨蛋,而且他的心中也逐渐升起了一股模糊的戒心。
连恩轻轻皱眉,抓住了模糊戒心的实体。然后,抬起头来犀利地瞪着年长少年悠哉的脸。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把刚才的消息卖给报社的话大概能赚钱。像这种事,你平常绝对不会免费告诉别人的吧?」
「我卖的只有情报啦。刚才说的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我会跟你说,是为了种下好奇心的投资啊。你以后要是想起什么关于艾琳,艾德勒的事,或者是得到什么情报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会给你相应报酬的。」
杰克开玩笑的口吻说,这就代替订金了,然后给了他一颗在路边摊买的苹果。
连恩心里不太高兴,把那颗苹果放在手中抛上抛下的。
「那就拜托你罗。」
杰克轻轻地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从这里朝着河岸走下去就是林顿码头。连恩对着朋友逐渐远去的背影,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把嘴里打转的话吞回肚子里,转身离开。
他觉得那位温柔的女伶被卷入丑闻很可怜,本来想拜托杰克不管听到什么谣言都不要说出去。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对杰克来说是吃饭的工具,而连恩没有阻止他的权利。他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在路上闲晃,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搜索义肢画家的那两天真的很开心。虽然四处奔走到双腿僵直绝不轻松,但为了拯救无辜的人,更重要的是,能帮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忙、替他工作,令连恩感到非常高兴,体内涌起一股力量。
当他靠在伦敦桥上,把苹果核丢进河里时,碰巧遇见了「游击队」其中一名成员多嘴皮特。
「唷,连恩。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想要见你喔。」
自从连恩加入「游击队」后过了半年多,从来没有被指名过,因此他吓了一跳。这时掠过脑海的,是艾琳•艾德勒的名字。难道是女伶牵涉其中的小提琴案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连恩一边想像着各种可能,一边急急忙忙地赶回贝克街。他气喘吁吁地跑上玄关前的石阶后,抖掉旧靴子上的泥巴,按响了门铃。
连恩穿过了脸色不豫的女仆打开的门,拿下帽子,爬上楼梯。敲了敲侦探事务所的门之后,听到了「进来吧。」的声音。
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抽着烟斗。
连恩的脸微微泛红,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虽然刚才帮华生医生搬运行李时偷偷看了一下,也不是第一次踏进来了,但他能进入这间房间的机会屈指可数。
这间房间是福尔摩斯与——到今天早上为止——华生的书房和餐厅,也是侦探事务所兼起居室,有时还会变成化学实验室。窗边摆了两张书桌,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旁边,靠着一张摆满化学实验用具的桌子,而桌子正上方的墙壁,可以看到代表维多利亚女王「VR」字眼的弹孔。那是侦探假借射击练习,朝墙壁开枪的痕迹。当时连恩还没加入「游击队」,不过哈德森夫人那时愤怒痛斥侦探的魄力,直到今天还为人津津乐道。房间中央有张小型餐桌,从走廊的门一进来的墙边,立着书柜及档案陈列柜,档案是依照字母顺序排列,并且附了锁头,门口旁边则有个放着威士忌和苏打水制造机的矮柜。
房间尽头的壁炉里生着火。放在福尔摩斯坐着的椅子与火炉之间的扶手椅,是华生爱用的,看到那张椅子上空无一人,令连恩觉得有点寂寞。福尔摩斯请连恩在两张扶手椅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希望他能详细说明庞德街炸弹案的所见所闻。
连恩尽情地描述。昨天因为要优先解决贝尔杀害事件,他只回答了最低限度的问题。听完他的叙述之后,福尔摩斯最先关心的则是麦可的安危。
「你父亲平安无事吧?」
「是我认错人了。我问过爸爸,他说他根本不在那里。『伦敦市』有间叫做『倾盆大雨』的酒吧,爸爸经常泡在那里,他说他一直在那里喝酒打牌。哎,如果在那里的人是我爸爸,他应该会认出我才对。他的视力非常好,直觉也很敏锐,他如果认出是我,也不可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
连恩抓了抓脖子。觉得说这种好像在称赞父亲的话很不好意思,便快速地接着说:
「就算直觉敏锐,对生活也没什么帮助,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家伙就是了——」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连恩的话。
一位五十五岁左右、穿着丧服的妇人在贝琪的带领下走进屋里。她身材苗条、瘦削的脸上虽有明显的皱纹,但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个还不错的美人。从她剪裁合身的丧服,以及身上穿戴的黑玉首饰,可以看出她是上流阶级的寡妇。只不过她的鞋子因为穿久了有些磨损,手套边缘也有无法掩饰的老旧。妇人在看到连恩的时候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不快地皱起眉头。她对侦探投以责难的目光,尖锐地质问:
「我应该有发了一封电报给您,您就是福尔摩斯先生吧?」
「是的,我是福尔摩斯。」
侦探站起身来请委托人坐下。接着看向早就从位子上跳起来,站在房间角落的连恩,用手势示意他出去。
连恩虽然好奇新委托的内容,还是迅速地跑出了房间。
「我从我女儿那儿听说过您的本事。其实——」
关上门后,委托人的声音也被阻隔开来。
连恩正要下楼,但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想到了什么鬼点子的淘气表情,于是他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转身爬上楼梯,挨近了侦探起居室的门,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在说话的主要是那名前来委托的妇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但片段内容仍然传进了少年耳里。
「……蛋白石头冠的——维纳斯之冠……」
「女仆被攻击……」
「称作黑蔷薇大盗的盗贼……」
黑蔷薇大盗——
神秘怪盗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决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吗?
连恩的胸口因为期待而怦怦直跳,他把耳朵更用力地贴在门上。可是,他的衣领却在下一瞬间遭粗大的手指抓住,整个人被用力往后一拉。连恩发出青蛙似的呜呃声,一张中年妇人的严肃脸庞闯进他颠倒的视野中。是这间房子的房东哈德森太太。
「哇,那个,我——对不起!」
连恩急急忙忙地道歉,一从哈德森太太的手中解脱,就像只老鼠般溜掉了。他一口气跑下楼梯,穿过玄关跑出去之后,发出了咦的一声。
福尔摩斯要问他的话已经结束了吗?如果只是想问昨天的爆炸案,他已经把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了。就这样回家也没关系吗?
他正烦恼着,一转头就看到附近停着一辆私人四轮马车。
在午后微弱的日照下,连恩在逐渐变冷的寒风中徘徊,等了半个小时之后,与侦探会面结束的妇人走了出来。她一脸怒意,看也不看连恩一眼,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而巧妙地移开视线,再从脑中消除掉一样。这种装模作样的习惯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连恩以前觉得这种态度令人火大,也很蠢,不过一旦开始了「游击队」的活动,这一点就成了他的优势。
比如现在那位高贵的妇人经过连恩眼前时,就毫无戒心地脱口而出:
「真令人失望透顶!」
连恩吓了一跳,直眨着眼睛。
这不像是拜访过名侦探的委托人会说的话。
「芬奇利路。到费林托什邸。」
妇人对等在路旁的私人四轮马车车夫说道,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之后不久,福尔摩斯也出现了。他一样对连恩视若无睹,拦住一辆正好经过转角驶来的双轮出租马车,对车夫说了句「维多利亚车站」后便上了车。看样子他认为连恩的事已经结束了。
话说回来,委托人的态度令人费解。
「那个老婆婆觉得很失望,是因为福尔摩斯先生拒绝了她的委托吗?还是他突然接到了其他委托?看他这么急着出门,但是又没有电报过来,真奇怪啊。黑蔷薇大盗的事是真的吗?虽然最近没有听说他又偷了什么东西——」
对了!连恩的绿眸闪耀出光彩。他凭着一股好奇心驱使,全速朝贝克街的北边奔驰而去。
就在快要接近摄政公园时,他看到了刚才委托人的马车。那名妇人对车夫说的芬奇利路是从公园北侧延伸开来的高级住宅区。
连恩利用公园附近的壅塞交通,一下子就追上了马车,然后像只猫一样敏捷地跳上马车后头的架子。
穿过公园后,马车加快了速度。连恩一路小心地记着路名,在马车减缓速度的时候身手灵巧地跳下车,接着奔跑追赶。
芬奇利路到了。
马车停在一幢白灰泥的宅邸前。连恩一确认那名贵妇人进入屋里后,再次环顾四周。即使不像公园径或贝尔格拉维亚那般罗列了许多名门贵族的宅邸,这里仍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穷酸的孩子在这附近晃来晃去只会招来自眼。
连恩迅速溜进后巷中,在宅邸后面闲晃,观察情况。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后门打开了,有个女人穿着沾了油污的围裙晃了出来,是个从厨房热气中逃出来透气的厨师,约三十岁左右。她用手帕擦拭热得发红的脸,呼地吐出一口气。
连恩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接近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点燃嘴里叼着的烟,一边哼着歌一边吞云吐雾。虽然有些走音,但听得出来是达妮埃拉•特蕾西在音乐厅的拿手流行曲。
连恩歪着头,猜想她大概是达妮埃拉的歌迷。不过对方既然是个女人,那么她对和达妮埃拉一起登台表演、拉小提琴伴奏的强尼•莱恩着迷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强尼•莱恩是个油头粉面的温柔男子,连恩一直不能理解他到底有哪里好,但他大受女性欢迎。
「你喜欢达妮埃拉和强尼吗?」
连恩精神饱满地出声搭话,绕到厨师的正面,用达妮埃拉的曲子开朗地踏起舞步来。
那个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粗鲁地啐道:
「要讨东西到别的地方去。」
「不是啦,你听我说,我们家和达妮埃拉家很熟。然后呢,是达妮埃拉托我过来的,是有关她妹妹依芙的事……」
虽然是信口开河,连恩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依芙帮忙工作的那位医生去了美国,所以她正在找新的工作,不过达妮埃拉把依芙捧在手心当成宝贝疼爱。有人介绍她让妹妹到这里工作,所以她想知道这间宅邸适不适合,才拜托我来调查。」
「我只是煮饭的,不可能连女仆的工作都知道吧?不过,我倒是没听过有人抱怨工作太累呢。话说回来,我没听说家里要请新的女仆喔。」
府师虽然觉得怀疑,不过一旦让她松口,接下来就简单了。连恩接着撒下了诱饵:
「你如果告诉我,达妮埃拉应该会感谢你喔。从音乐厅那里啊,也许可以跟她认识的人拿到签名也说不定。像强尼•莱恩啊。你喜欢他?嗯,那我去跟他要签名。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布朗。」
那个女人生硬地回答之后,又小小声地加了一句:
「签名要请他写上给玛姬喔。」
「嗯,我知道了,玛姬。」
连恩咧嘴笑了笑,那是一张非常开朗的笑容。
「除了抱怨工作以外,这户人家有没有出什么问题啊?呃,比如说,夫人有什么很惊人的宝石,然后有宝石小偷闯进来之类的。」
「夫人当然是多少会拥有几件宝石啊。老爷虽然小气,但让夫人看起来太寒酸,就撑不起场面了吧?而且我们家妇人又年轻貌美,简直看不出来有生过孩子,让妇人戴上首饰,带到外面炫耀似乎是绅士们的拿手好戏不是吗?」
连恩觉得很奇怪,皱起了眉毛。
从玛姬身上感受不出主人的宅邸被黑蔷薇大盗当作目标的紧张感。而且,她说夫人「年轻貌美」,那就不是造访贝克街的那位妇人了。
「这一家的夫人不是一个看起来装模作样的老婆婆吗?因为她穿着丧服,我想大概是寡妇。刚才回来了吧?」
「那是哈代家的老夫人啦。爱丽丝•哈代夫人,是我们家夫人的母亲。」
「啊,是喔。」
连恩拍了下手。现在想想,要回自己家的人,是不会跟车夫说地址的。
厨师噘起了嘴,开口抱怨道:
「哈代家的人对他们的家世比我们高得多这件事非常引以为傲喔。特别是哈代家的老夫人,她是伯爵家出身,派头可是大得不得了啊。丈夫去世后,他们家就彻底没落了,明明穷到没有我们老爷援助的话连马车都没得坐了,还瞧不起费林托什一家。老爷也不由得厌恶她。这个家啊,是去世的上一代主人从像我们这种穷人白手起家的,他扩大了工厂规模——」
「工厂?」
「染料工厂啦。他发明了一种用化学染料染出美丽紫色的方法,靠那个大赚了一笔。怎么?你知道哈代家的老夫人吗?」
连恩快速地动起了脑袋,当下决定实话实说才能吸引对方的好奇心。
「我看到她从侦探事务所走出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呢。」
「你说侦探?哈代老夫人吗?」
厨师突然高声狂叫,身子向后仰。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夫人居然会去侦探事务所,真不敢相信!」
「我先说清楚,他不是一般的侦探喔。他可是大英帝国第一的名侦探呢。」
「是名人吗?」
连恩对好奇的厨师,抬头挺胸地说出尊敬的侦采名字:
「他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厨师没什么反应地哼了哼。看样子是没听过福尔摩斯的名号。实际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很少大剌剌出现在报上,这是因为侦探把大多数的功劳让给了苏格兰场的缘故。
「他是很厉害的侦探喔!就算是完全没见过的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说出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有时候连名字也能说中呢。」
「哈哈,那还真夸张呢。他不是怪人秀的千里眼吗?」
「不是那样的,他靠的是观察和推理!」
连恩激动地还想再说明,但厨师看起来毫不感兴趣。
「那么,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侦探,哈代老夫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去找他?」
「有个宝石小偷叫黑蔷薇大盗对吧?是有关被那个盗贼盯上的事。」
「啊,那个啊。如果是那个小偷的话我也听说过喔。查尔斯大人说什么我们家也有可能被当成目标,闹得大家鸡犬不宁的,好像还跟老爷大吵了一架吧。欸?查尔斯大人是老爷的弟弟啊。女管家巴顿小姐还咕哝地抱怨着说查尔斯大人叫她要小心门户。对了,好像一个礼拜前吧,我也听说老夫人家的女仆被盗贼威胁了。不过那个老夫人本来就爱大惊小怪。老爷说大概是恶作剧,好像没有理会喔。所以老夫人才去找侦探商量吧?」
连恩大失所望。心里想着「什么嘛,原来是为了这种事」而叹了口气。这么一来福尔摩斯拒绝委托也是理所当然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否接受委托,不是根据委托人的地位或报酬等为基准,而是看委托的案子是否具备值得他动脑筋的复杂、难解度。他不可能浪费时间陪神经质的寡妇瞎搅和。
连恩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草草结束和玛姬•布朗的谈话,离开了费林托什邸。
3
过了十一月中旬,日落的时间变早了。连恩穿过「伦敦市」,一回到白教堂区,忽然有种黑暗逐渐加深的感觉。煤气灯的灯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地闪动着,阴郁的街道被煤灰熏得发黑,还飘荡着一股混合了厨余和排泄物的恶臭。待久一点就会习惯了,但离开之后再回到这个地方,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厌烦。不过只要在堆满垃圾的窄巷中走个十步,鼻子也就麻痹,不再困扰他了。
这时,连恩听见了教会的钟声。
下午五点——有钱人这时候大概正围着桌子享用下午茶,对连恩来说则是吃晚餐的时间了。他一边安抚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一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到了租屋处,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三楼,一进入黑暗的房间,就找出蜡烛点上。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张桌子,既狭小又无趣。不过因为有暖炉,房租也相对的高。
这里原本是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套房,房间尽头有扇重新漆上了低俗绿色的门。连恩敲了敲门喊着:
「喂,你在吗?」
「在啊。」
依芙这么回答她,为了保险起见,他再问:
「你妈妈呢?」
「不在。」
连恩拔出了插在外套胸前口袋里的帽针,插进钥匙孔里。用熟练的动作转了几下之后,锁便喀擦一声的开了。
依芙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连恩的房间。
到了傍晚,寒意又再加深,于是他点燃了前几天街上捡来的石炭碎屑。一边烧着壶里的水,两人一起把手放在小小的火焰前取暖。体温才稍微回暖一点点时,依芙微微皱起了苍白的脸。
「妈妈要回来了,我得回去才行。」
「还早吧?」
「有脚步声嘛,我听得到喔。」
「你的耳朵真的很好耶,不过既然她回来了,你就待在这边吧。」
「不行。上次也因为这样,妈妈跑来臭骂了一顿,还把叔叔当成绑架犯不是吗?她说下次就要叫警察了。」
「反正她也只是说说而已吧?要是被警察盯上,对我们彼此都没好处。」
「这种理由对醉鬼行不通啦。我不能给你和叔叔添麻烦。」
依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依芙用几乎看不出眼睛不方便的敏捷动作跑过狭窄的房间,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消失了身影。连恩也在少女的动作催赶下,重新锁上了门。
连恩心想不要紧吧,眉头深锁,观察隔壁的情况。
依芙的母亲是在街头拉客的娼妇之一。她连接客的房间都没有,就在巷子里解决欲望的需求,赚取微薄的金钱。像这样的女人在东区多不胜数,因为是为了求生存,连恩不会瞧不起这种职业。连恩讨厌依芙的母亲是因为她会发酒疯的关系。她沉溺于酒精,虐待年幼依芙的行为让人不能原谅。
不久,邻房传来了像是椅子或桌子翻倒的声音,接着是啪、啪,令人讨厌的声音。那是依芙被棍子打的声音。没有惨叫声。少女总是咬紧嘴唇忍耐着。所以一开始连恩还没怎么注意到,不过现在不同了。他跑到门旁边,把帽针插进钥匙孔里。
连恩逐渐听到粗鲁的怒吼声:
「你这孩子真是说不听!又不是叫你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脱个衣服给人拍照就好了,还有这么好赚的事吗?快点,给我过来!」
连恩听不见依芙的回答,但他眼前浮现出她拼命摇头的样子,气得怒火中烧。
「住手!」
连恩大叫的同时打开门,冲进隔壁房间。在昏暗烛光照亮的微暗房间里,一个打扮花俏的中年女人正抓着依芙纤细的手腕,想把她拖往走廊那边的门口。那个女人全身散发着已烂醉如泥的酒臭味,脚步也很踉呛。
——对女人要有礼貌。
父亲的教诲在这个时候被连恩抛到了九霄云外。
「臭老太婆,放开她!」
他用尽力气撞开那女人,在依芙快要一起倒下去之前紧紧抱住她,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沐浴在喝醉的女人嘴里爆出的一连串咒骂声中,但连恩连回嘴的时间也舍不得,拉住少女的手站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急急忙忙地上了锁。门外响起了粗暴的咚咚咚敲门声。
「开门!快给我开门!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喔!可恶。你这小鬼。不孝女!去死一死算了!小老鼠!臭小偷!我要叫警察罗,我叫你开门!」
「吵死了!臭老太婆,死了也没差!」
连恩不服输地骂了回去。门外的污言秽语持续了好一阵子之后,渐渐失去了逻辑,最后没了声音。他们竖起耳朵,听见门外传来打呼的声音。女人似乎因醉意上涌而睡着了。
连恩还咽不下这口气,碰碰地踩着地板。听见楼下的老婆婆打开窗户大骂:「吵死啦!」他塞住了耳朵。
——对女人要有礼貌。
他曾问过父亲为什么。
父亲回答他,所谓的女人比男人还要柔弱又温柔,而且同时也是生养孩子的母亲。那时连恩只是「哦」了一声,假装懂了。但实际上,特别是这种时候,他更不能接受。
就因为生了孩子,就因为那种女人也是母亲,就一定要对她亲切吗?
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女人,就一定比男人还要柔弱吗?不是也有那种既不温柔也不娇弱,反而粗鲁又狡猾、残酷的女人吗?即使有那种美丽又弱不禁风的女人,但她们不是爱哭鬼,就是爱乱发脾气,总之女人就是麻烦——完全被怒气冲昏脑袋的十二岁少年如此下了结论。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自己该不会讨厌女人吧?
连恩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床上晃动双脚的盲眼少女,粗声粗气地问:
「没事吧?有哪里痛的话要说喔。」
「我没事。对了,你不能跟达妮埃拉说唷。她会硬把我带去她家的。」
「你不想去吗?」
明明姐妹的感情那么好,连恩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依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连恩,你真的很笨耶。啊,不行喔。生气也没用,笨就是笨嘛。你聼好了,如果我去达妮埃拉家,妈妈就会待在那里不走。她现在也三天两头地去要钱喔。达妮埃拉好不容易得到很好的出场机会,这样会搞砸的。」
「可是,如果又发生像今天一样的事怎么办?」
「没关系。你今天不是来救我了吗?」
「我在你附近的话,当然随时都能去救你啊。」
「这样的话,我就更不会去达妮埃拉家了。连恩家隔壁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依芙微微一笑。
连恩发出了呜——的呻吟声。他一本正经地思考着,自己虽然不讨厌被依赖的感觉,但这样一来就责任重大了。
教会响起六点的钟声后不久,传来一阵几乎悄然无声的脚步声以及拙劣的口哨。那是麦可中意的「伦敦德里小调」。
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门缝中有个高大的男人叼着烟闪了进来。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他有一头削得短短的金发,五官精悍,但因为长久以来放纵的生活,已经彻底憔悴。老旧的粗花呢夹克左边口袋内,插着卷起来的报纸,右边口袋则塞着扁平小酒瓶。
他是连恩的父亲,麦可•麦坎。
麦可把报纸放到桌上,将变短的烟草扔进壁炉里,然后看向依芙开朗地问道:
「怎么啦,小姐?」
依芙制止了想说明事情原委的连恩,开口道:
「我妈妈喝醉了,所以我们吵了一架,我只是来这边玩玩。对吧?连恩。」
连恩点头说:「欸?对啊。」接着抓了抓头。他注意到依芙是不想让人知道差点被带去做见不得人的工作,不过他也很担心让依芙回到母亲身边。于是他说:
「我打算今天晚上让她住下来,可以吧?」
「可以啊。顺便吃个饭吧。」
麦可爽快地答应了。这个男人不分小婴儿或是老婆婆,对待女性都是一视同仁地亲切。
依芙虽然什么都没说,纤瘦的肩膀仍是放松地垂了下来。
麦可大概已经察觉到依芙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了吧,他到附近的酒吧买了许多食物,那天晚上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依芙喜欢吃的兔肉派,还有炸鳄鱼、带骨香肠,而淋满了麦醋的炸薯条则是连恩的最爱。另外还有面包、乳酪与苹果——这让连恩想起了双胞胎,有点担心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暖炉里也添了新买的煤炭,生起了熊熊烈火。
隔壁房间的特蕾西夫人醒了之后,麦可圆滑地送了些酒和食物过去。夫人的心情因而好转,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打呼的声音。
连恩正一口咬下夹了切片乳酪的面包,依芙微倾着头问他:
「你真的接收了艾力克斯的预言吗?」
「因为那家伙一直耿耿于怀啊。我不在意所以没关系。」
「你真奇怪。」
「我才不奇怪呢。对了,你啊,不要因为说中了公共马车爆炸的预言就臭屁起来喔。艾力克斯和他重要的人又没坐在上面,你的预言不准吧?不要到处散播这种讨厌的预言啦,没说中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依芙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一口咬下了派。
麦可单手拿着黑啤酒瓶,眯起淡蓝色的眸子,面带微笑地看着孩子们的对话。然而,当连恩开始说起福尔摩斯的活跃事迹时,他就露出一张苦瓜脸。麦可因为谋生的职业使然,讨厌所有的警察和侦探。他焦躁地点起了烟,冲着连恩发起牢骚来:
「帮那种家伙工作也没有用。快点放弃吧。」
连恩想尽办法想让父亲了解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厉害、过人之处,对父亲说起了侦探的活跃经历,但至今为止都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他是世界第一的侦探喔。厉害到不管什么样的坏人,即使是恶魔也赢不了他。」
「谁知道呢,我可不这么认为。」
麦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说道:
「所谓的恶魔,被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就会失去力量,所以没有人知道恶魔的名字。因为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当你被甜美的话语诱惑的时候,根本不会发现那家伙就是恶魔。总之呢,等你发现的时候早就被抓住了,根本赢不了。」
「我说的恶魔只是比喻而已——」
「我也是在比喻啊。我的意思是,被冠上那种绰号的家伙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对手是人就没关系了。福尔摩斯先生只要用他的眼睛观察,就算是恶魔的真实身分也会识破。」
「那样还真棘手。」
麦可对着天花板吐着烟,嘴里发着牢骚。
「反正,你不要跟他牵扯太深。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吧?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小鬼。让你去上学,也因为翘课或恶作剧马上就被赶出来。」
「不是我的错,是学校那些家伙烂透了!」
「学校怎样都好,不过教养是必要的。」
和住在同一区其他堕落的男人比起来,麦可算是比较有尽到身为父亲责任的。住得寒酸,生活也很苦。但是,他没有让连恩饿过肚子,虽然教他扒手的技巧,却不曾叫他靠这个赚取生活费。麦可希望连恩将来能找份正经的工作,于是培养他读写还有算数的能力。最近则是罗嗦着要他多念点书。
「你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就随便把你丢去哪问学校喔。」
「我没有浑浑噩噩!只要会看报纸、会算钱就够了吧?」
「够不够不是你来决定。少耍嘴皮子乖乖听话。时间就是金钱,不要浪费。」
「老爸你不是浪费了整个人生吗!」
「别说大话。」
连恩的脑袋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瞪了回去,回嘴干嘛啦,看到父亲并没有生气,眼角笑出了皱纹。他谈到恶魔时的那副奇妙表情已经消失了。
「听好了,连恩。虽然我和名声无缘,可是我手中有个你的侦探老师没有的宝物喔。」
「宝物?」
「就是你这个儿子啊,你可是我的宝物。」
「呿,说什么蠢话。」
连恩咂了咂舌,不过彼此都知道这只是在掩饰难为情。父亲咧着嘴,笑得简直完全没了男子气概。他凝视着连恩的眼神非常清澈,眼中丝毫没有混浊的醉意,只有真正的爱意与骄傲。
麦可一边抽着烟,一边伸手去拿琴酒瓶。然后说道:
「想翘课的话就翘吧,不过我会好好教训你,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啊。」
「什么嘛,你自己明明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那还真抱歉。」
要是在平常,父亲总会回个几句,此时却露出了奇妙的表情跟他道歉,让连恩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麦可用真挚的眼神凝视着他,接着说道:
「连恩,我要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所以你也不要留下遗憾,努力学习吧。」
「人生……你说重新开始?」
「我要越过大西洋。」
「大西洋是……海?」
「对,我要去美国。」
「美国!」
连恩大吃一惊,一叫出声就被父亲捂住了嘴。他挥开那只手抗议: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绝对不要!」
「小声点!」
听到父亲骇人的低沉声音,连恩吓得缩了缩身子。
麦可立刻放柔表情,对连恩咧嘴笑了笑。或许是想抹消掉骂人的声音吧,他的笑脸有些莫名的讨好。
「开玩笑的啦,你当真了吗?真是个笨孩子。」
麦可开朗地放声哈哈大笑,大大的手把连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什么啦,别摸我的头!别把人当成小鬼!」
父亲借酒装疯的样子并不稀奇。连恩大力摇头甩掉他的手,假装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接下来是和平常一样的夜晚。孩子们上床睡着之后,麦可还是不停地抽着烟,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到醉倒为止。不久,他挤到睡着的依芙和连恩之间,开始打起了如雷的鼾声。
肚子里装满食物而心满意足的连恩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然后,他作了一个梦。
在浓雾之中,连恩独自一人走着。不知从何处响起了钟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美丽的大道上。他在梦中,发现自己正在作梦。他想他是梦到了昨天在庞德街的情景。
有个男人穿过了车水马龙的马路。
那是麦可。
因为浓雾的关系,所有景物的轮廓以及颜色都显得模糊不清。在那之中,只有父亲的身影看起来特别清晰突出。
连恩在梦里思索着,感到奇怪。
当时,麦可并不在那个地方。连恩只是看到了另一个跟他很相似的男人。可是,在梦中那种奇怪的感觉逐渐融化、消失。麦可和穿着茶色西装的男子擦身而过。那据说是他与恶魔交换契约所得到的手指一闪,名符其实的电光石火,那手指——
连恩眨了眨眼,没看见那手指做了什么。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在视野一角的东西,现在清晰得像是沐浴在众光灯下般浮现了出来。
那是身着鲜艳礼服的美丽女伶。艾琳•艾德勒。
她身穿深红色礼服,戴着闪耀的宝石。戴着丝质手套的手里拿着观剧望远镜。她将望远镜放在眼前,好像在眺望着什么,然后露出了娇艳的笑容。她仿佛一朵血色红蔷薇——这一点也很奇怪。她明明穿着象牙色的外套,红色的部分只有扇子而已。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爆炸声。
连恩啊的一声,屏住气息,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的心脏激烈跳动,握紧的拳头紧紧压住胸口。
他看了看隔壁的位子,没看到麦可的影子。房里任何角落都不见他的踪影。
父亲不是第一次在深夜偷偷出门,但他每次都会在连恩早上睁开眼睛以前回到家,再把他去了哪家营业到很晚的酒吧或非法赌场,还有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等等,生动幽默地告诉他。
所以,今晚应该也没什么不一样才对,但连恩却觉得坐立难安。他歪着头,心想是因为自己作了奇怪的梦吧。虽然不管是占卜也好、预言也罢,当然还有预知梦他都不相信,但他也不想再睡回去,于是溜下床,在黑暗中摸索着蜡烛和火柴点起了火。这时他发现了墙上挂着的画——一幅不值钱的风景画显得有点歪。他疑惑地想着,该不会是父亲藏着私房钱吧,然后随意地摸了摸画框,里头掉出了一只小信封。
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往纽约的船票。一个礼拜后出航。
连恩紧紧咬住嘴唇。
他回想起父亲半开玩笑地说要去美国时的样子。把连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那只手,既温暖又温柔。不过,这是因为——
因为连恩不想去,他才改变计划了吗?不,他连船票都买好了,会这么简单就改变主意吗?他一开始说出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麦可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不过一旦作出决定就会坚持到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他直觉敏锐,也擅长察言观色。当他被连恩拒绝,想试着说服他却明白一般的方法行不通的时候,才决定出奇不意地把他带去吧。
「——还说什么开玩笑!说谎的臭老头!气死我了!」
就这样乖乖中计谁受得了啊,等他回来一定要把船票丢到他面前,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他说我绝对不去美国那种地方。想去的话你一个人去就好了。
连恩不耐烦地在房里来回踱步,设想了各式各样和父亲吵架的情况。麦可虽然不怎么动手打小孩,连恩还是有挨揍过。而且,事后想想,连恩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他勇敢地想着这次可不一样。他绝对一步也不退让。如果麦可想用打的叫他听话,就跟他说这种家待不下去了。连恩在心里假想的吵架使他斗志高昂。
连恩抓起外套,吹熄蜡烛,接着摇醒了睡得正香的少女。
「你今天晚上去住达妮埃拉家,住个一天也好。」
「为什么?」
「我要和老爸吵架!不能让女孩子看到的那种认真吵架。」
「哦——那你也要出去才行。你也是小孩子呀。」
「罗嗦,跟我来就对了!」
依芙看起来一脸睡眼惺忪,可是他有可能暂时不会回来,既然这样,把依芙留在她母亲身边就让人很不放心了。连恩决定以后再去想不会给达妮埃拉带来麻烦的办法。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不断打呵欠的少女身上,自己则把麦可的粗花呢外套套在上衣外头,然后牵着少女的手,走下租屋处的楼梯来到外面。
走到白教堂路的时候,连恩认出了从前方酒吧走出来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麦可。他站在路旁,吹了声口哨,正打算叫住一辆双轮出租马车。
因为被看见就会挨骂,连恩迅速地躲进附近一辆货车的阴影里。依芙也被拉着手一起蹲下,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发出了小小的惊叫声。麦可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那道声音,转过头来。
一辆从前方摇摇晃晃地驶来,然后停住的马车侧灯照亮了他的脸。麦可像是要避开那光芒似地迅速后退,但在刹那间,从黑暗中浮现的侧脸是迚恩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他丝毫没有可趁之机的架势、迅速扫过的锐利视线几乎要将黑暗切割开来。如果他的视线再多停留个一秒的话,大概就能找出连恩的气息了吧,但他最后还是在车夫的催促下坐上了马车。
连恩在马车离开之后,仍暂时无法动弹。
那是谁——
说不出口的疑问堵住了连恩的喉咙。有段时间内他甚至无法呼吸,全身僵硬地躲在货车的阴影里,像溺水般呼吸困难,不停咳嗽。连恩心脏激烈跳动,感到很不舒服。他一边按着胸口调整呼吸,一边回想起刚才亲眼见到的父亲的脸。
麦可脸上丝毫没有平常开朗喝得醉醺醺的影子。经他那历经沧桑的眼神凶恶地一瞪,就像一把出鞘的剑抵在喉咙上一样。不,连恩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是更不同的、更恐怖的眼神。连恩紧紧闭上眼睛,一想到他以这种眼光看待父亲,就有一股讨厌的感觉从体内慢慢涌现。
连恩在心中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他揉了揉眼:心想那是因为驶来的马车灯光以怪异的角度反射,让原本只是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的脸,增添了几分恐怖而已。讨厌的心跳声也逐渐和缓下来,又能听到周围的声响了。这时,连恩终于注意到依芙口中正小小声地喃喃自语:
「我……登上了……登上了普里姆罗斯山丘。」
「——依芙,怎么了?」
连恩问她,但少女却无法回答。她摇晃着小小的身躯。当她一停下来,便不住掉泪。
「什……什么啊,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连恩焦急地询问,依芙朝着他的方向疑惑地歪着头。
「你为什么问我哪里痛?」
「因为你在哭啊。」
「我才没哭呢。」
「不,你正在哭吧?」
「哇,真的。」
依芙两手揉了揉眼睛。
「我好像作了个可怕的梦。虽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梦,还是觉得很可怕、很悲伤。」
「什么啊,你不要边走路边睡觉啦!」
连恩拉着依芙的手站了起来。直到来到达妮埃拉住的格斯威尔路为止,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半句话。
虽然达妮埃拉还没回来,租屋处的房东是个好心人,一直很喜欢可怜又认真的少女以及她的妹妹,于是让他们进了房间。时间刚过九点半,距离音乐厅的年轻歌手回来大概还要一段时间吧。既是如此,连恩还是觉得只要依芙待在这个家里他就安心了。于是和她道别后就踏上了归途,因为他不想见到达妮埃拉后,被问一些有的没的。
——登上了普里姆罗斯山丘。
连恩一个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溜躂。他避开那些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喝得醉醺醺的娼妇骚扰,对醉鬼的咒骂声也充耳不闻。在雾气旋绕中,摇曳不定的煤气灯光照耀下,他反复思索着依芙所说的话。
「登上了普里姆罗斯山丘吗……鹅妈妈童谣里好像有?」
依芙刚才怪异的样子,就跟她在下达神谕时一样。连恩一脸顽固地摇了摇头,心想谁要相信预言那种东西啊。
「啊,该不会——」
他想起了白天时杰克跟他说的话。他说盲人为了弥补视力上的缺陷,听觉自然会比较发达。或许依芙是用敏锐的耳朵,听到了麦可向马车夫说的地址吧。
普里姆罗斯山丘是一座位于西区的风光明媚山丘,就在他昨天去的芬奇利路附近。连恩大略算了一下距离,心想从这里走过去要花一个小时。他一旦在意起来就无法放着不管,于是在大道上朝北方跑了起来。
连恩来到了山丘附近之后,注意到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那是贵族的私人马车——还是微服出行。窗子上垂下了布幕一般的东西掩盖住车厢门扉。连恩曾听过麦可嘲弄似地说,那是隐藏家徽用的。
连恩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寒冷凄凉的夜里独自一人不停地走在街道上,脑袋也慢慢冷静下来了。脑海中父亲那被马车灯照亮的脸,也被逐渐涌上的睡意赶跑。就在他决定绕着普里姆罗斯山丘走一圈,然后就回家的时候,脚边跑来了一只黑狗,停在他身边。
下垂的耳朵与长型脸,身上的长毛光泽亮丽,不停地摇着竖起的短尾巴,是一只西班牙猎犬。它把鼻子凑近连恩的裤子和大外套下摆,哼哼地嗅着味道。
「什……什么啊!」
连恩向后退了半步,全身戒备着:心想要是这只狗有咬人的习惯就麻烦了。但仔细一瞧,这只狗的大嘴里咬着一颗橡胶球,脖子上还戴了红色的皮项圈,看样子是有人饲养。连恩开始担心它是不是迷了路,弯下身来想瞧瞧项圈上有没有连络方式。
就在这时候——
啪的一下,连恩的鼻尖受到了重击,疼痛逐渐蔓延开来。
「什……什……什么?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被狗咬了,而是有某个东西大力撞到他的鼻子。连恩看向脚边,发现刚才狗儿还咬在嘴里的橡胶球正在地上滚动。就在连恩还眨着眼睛的时候,那只狗又敏捷地把球叼了回去,然后轻巧地抬起头,微微缩起了松松垮垮、有点下垂的嘴角,接着在下一瞬间,它将嘴巴对准连恩的睑,用力发射了橡胶球。
连恩朝后侧身想躲开,但球依然擦过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那只狗趁着连恩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的时候迅速靠近,咬住他的裤脚一拉,让他跌了个狗吃屎。
「——好痛!哇!什么啦!走开!」
西班牙猎犬这次则是咬住他的脚不放,但却不会痛。它咬在连恩的鞋尖上。连恩乱踢乱蹬着脚想甩开,那只狗也毫不认输地咬住不放。在双方互相较劲的力道下,连恩的鞋子被一口气脱了下来。接着,那只狗咬着脱掉的鞋子,转身就跑。
「可恶!喂!笨狗,还给我!」
连恩跳起来想抓住它,狗儿却比他更敏捷。它逃到一段距离之外停了下来,等连恩要去抓它的时候又脚步灵敏地跑了开来。
连恩紧追在后,无论如何都要拿回鞋子。虽然已经穿得破烂不堪,尺寸也有点小,差不多想换双新的了,但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被一只狗咬走。
更何况这个鞋子小偷,每到一个转角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他,好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似的,让连恩愈发火大,觉得自己好像被要着玩,却怎么追也追不上那只狗。
这时,他听见了教会的钟声。
连恩回过神,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觉得在煤气灯照耀下浮现的景色似曾相识。这也难怪,因为这里是他黄昏时网来过的芬奇利路。
路上偶尔还有马车经过。他听见马蹄踩着石板路、保持着二疋速度接近的声音,一辆四轮马车通过了他的眼前。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路上。连恩虽然好奇,一发现自己跟丢了那只狗,就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一边迈开了脚步,却在走不到十步的距离时滑了一跤。
连恩好不容易在跌个四脚朝天以前踩稳了脚步,他看看脚下,有份卷成筒状的报纸掉在地上。他捡起报纸卷筒,感觉有点分量。连恩脸上的表情一亮,心想搞不好这是有人遗失的贵重物品也说不定,于是快步跑向煤气灯旁。他一打开报纸,就吓得屏住气息。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把短剑,纯金的剑柄上精雕细琢地刻了一只独角兽,尾端则镶上一颗红宝石。细长的刀刃看起来也很锋利的样子。而毫无疑问地,它实际上曾经贯穿某种生物的身体。刀刃上沾着黏稠的血迹。
连恩的脖子后面窜过一阵令人不快的战栗。这时——
他的背后有人说话了:
「你是谁?」
连恩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在煤气灯光照不到的距离之外,他感觉到有人在动的气息。
连恩心想,该不会是杀人犯吧?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僵硬地反问:
「我才要问你是谁咧?」
那道影子低嗤了一声。
接着,响起了脚步声,那道人影缓缓地自黑暗中剥离,来到煤气灯黯淡的光圈下。来者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身上都严严实实地披着附兜帽的漆黑斗篷,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站在前方的那个人比连恩高了点,待在他背后的人则比他还高上一个头。
朝连恩走近的那个人厌烦地甩了甩头,抖掉兜帽,露出了脸孔,是个和连恩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身后的高个子倒抽了一口气,虽然想帮他将兜帽戴回去,却被拒绝了。高个子被少年挥开他的那只手压制住,也在煤气灯的灯光下微微露出脸来。他的肤色浅黑、五官深远,看起来像是罗马民族的人,但他们不可能离开同伴来当白人的随从。那么,就是异国的……大英帝国殖民地出身的人吗?他看起来很年轻,绝不可能超过二十岁。在他们脚边站着那只黑狗,嘴里叼着连恩的鞋子。
这时,那只狗叫了一声,嘴里的鞋子掉了出来。
「怎么了?何瑞修。」
黑衣少年仿佛在对人说话似地问那只狗,然后像是理解了狗的语言,对站在身后的高个子青年说:
「何瑞修说,这是它刚才抓到的猎物。」
「那么是失败了吧?」
「不,等等。」
少年一下子走向前,他极为优雅的举止让连恩忘了警戒,差点看呆了。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逐渐向他接近,然后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庞,单纯地觉得很美丽。
纯金的发色、蓝色眼眸,那张与日晒或污垢无缘的脸庞,拥有如人偶般的美貌,还是以轻灵脱俗的美丽少女为原型所做成的人偶。黑斗篷以绢丝为材质,柔软的质地与少年典雅的举止相辅相成。那样的气度在连恩的日常生活中是看不到的。
若将艾琳•艾德勒的美貌比做蔷薇或卡萨布兰卡那样艳丽的花朵,这名少年的美貌就如同没有生命的月光或宝石。清澈冰冷而又充满了谜团,给人极为傲慢的感觉。可是,在他左眼下方的小痣,看起来也像泪滴似的,使他整个人宛若易碎的玻璃工艺品般,给人一种不能不小心对待的感觉。
少年将脸贴近连恩的肩膀,突然垂下了视线。他应该看到了连恩手里拿着的短剑——早就用报纸包起来了——却不感兴趣。只是微微一笑地这么问道:
「这件外套是你父亲的吗?」
「是的话又怎样?」
「你和父亲住在一起吗?叫什么名字?」
「什么啊?你问这个干嘛!我才想问你是——」
「你父亲喜欢抽味道强烈的纸卷烟吧?身高大约六尺,体格很好,金发,眼睛就……不知道了。他今晚出门了。」
「——你们是什么人?老爸认识的人吗?」
少年没有回答连恩的问题,看着脚下听话的西班牙猎犬,对那只狗露出微笑,接着转身面对那名异国青年。
「何瑞修做得很好。这个少年是穿着他父亲的衣服过来的。衣服上有很重的烟味,所以它才会搞错吧?原本给它的命令就太勉强了,因为是叫它去追男人丢掉的烟头味道。」
连恩不耐地跺着脚,一股寒意从潮湿的石板直接从脚底升起,令人很不舒服,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鞋子还我啦!」
「鞋子吗?」
少年瞥了眼猎犬嘴里咬着的破鞋,嘴角微微上挑。
「真是相当有看头啊。」
「要你管!还我!」
如果对方不还的话,连恩打算用蛮力硬抢,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少年朝连恩轻轻举起手制止了他,回头对异国青年说:
「瓦伦泰。」
那是青年的名字,被呼唤之后,他立即回道:「是的,少爷。」连恩在还不知道这两人身分的情况下,感觉到了那名青年对少年的绝对服从。
少年这么说道:
「把我的鞋子给他。」
「——啊?」
大声叫出来的人是连恩。
那个被称作瓦伦泰的年轻人迟疑了一瞬,接着便跪在少年脚边,帮他解开皮鞋的鞋带。脱下一边的鞋子之后,为了不弄脏那只脚,他把手臂绕过少年的背后将他抱了起来。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少年另一边的鞋子也被脱掉了。
连恩愣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的动作。那名青年对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年过度保护的样子,令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但少年好像觉得理所当然似的,一点也不因此感到动摇。他两手环住青年的脖子和肩膀,稳住被抱起来的身子,低头看着连恩说:
「那双鞋刚好是今天送来的。虽然被我穿到现在,还是比你那双破了好几个洞的鞋子好多了吧?我的狗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能收下,就当作是我的赔礼。」
连恩疑惑地歪着头,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道歉的心意,也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话虽这么说,他也不想放过得到一双几乎全新的高级皮鞋的机会。他不敢大意,偷瞄着两个黑衣人和黑狗,迅速地伸手抓住鞋子,然后脱掉沾满了泥巴的袜子塞进口袋,光着脚直接踩进了鞋子里。等他系上鞋带后,觉得这双鞋简直像量身订做的一样合脚。
连恩感觉到气息抬起了头,便看见那名随从抱着年轻主人转身背对他,带着那只黑狗正准备离开。
连恩急忙出声叫住他们:
「喂,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也对,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少年转过头,越过那名叫瓦伦泰的青年的肩膀,低头看着连恩说:
「你有没有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威瑟福德伯爵家?」
「少爷——」青年低声劝诫。
「不要插嘴。我在和这名少年说话。」
少年责备了随从,接着紧紧盯住连恩,催促他回答。
「谁知道啊!什么伯爵家!」
一听到连恩反抗性的回答,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抱着自己的青年点头示意。
青年仅仅如此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静静地迈开步伐。
「喂,等等!我叫你等一下!」
连恩遭单方面结束谈话,自己想知道的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伸手抓住了青年的斗篷,却被强力而优雅的动作给轻易地挥开了,斗篷仿佛有生命般地翻起,里头露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手上拿着一把大型左轮手枪,枪口对准了连恩的额头。
异国青年将深藏怒火的眼神射向连恩,冷冷地说:
「忘掉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事,这是为了你自己好。要是有人问起你的鞋子,就说是别人施舍给你的吧。」
「——什……」
听了他明显带着轻蔑的语气,连恩勃然大怒。要不是被枪口指着大概就扑上去了吧。紧握的拳头则因为懊悔而颤抖着。
「什么啊!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爱德华。」
少年报上了名字。青年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大概知道劝告了也没用而保持沉默。
爱德华加深了笑容,接着说:
「再见了。到时候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4
「那些家伙搞什么嘛!气死我了!」
连恩穿好了另一边的鞋子,提高了嗓门破口大骂。不过那名自称是爱德华的少年和他的随从早已消失了踪影。
那把染血的短剑还留在他手上。外层包着的报纸是前天的《泰晤士报》。
「这个要怎么办——」
到底是用来做什么才会沾了这么多血?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至少可以拿去当铺换几个钱,但这把短剑上的血给人一种很讨厌的感觉,仿佛用它杀过人似的。因为,麦可的那个眼神简直像——
脑中回想起在自教堂路上马车灯照亮的父亲脸庞。他会觉得那眼神很恐怖,不是因为看起来很锐利、毫无破绽,而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像沾满了黏稠鲜血的凶器吧。
这个突然升起的奇怪想法,让连恩浑身发抖。
「什么嘛,那只是因为光线,才会让眼神看起来很怪而已啦。」
连恩在一阵刮来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对自己将父亲一瞬间的眼神和杀人犯重叠起来的想法感到恐惧,坐立难安地跑了起来。他觉得脚步很轻,当他想起了是鞋子的关系而低头往下看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撞击,往后被撞飞了出去。
连恩这才发现他撞到了人,刚要抬起头来,就听到一阵怒吼声响起:
「喂!你在干什么!」
连恩迅速站起身,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一名中年巡警。巡警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制服,腰带上挂着俗称「牛眼」的方形玻璃手提灯,发出昏暗混浊的光芒。
「你才是咧!回去好好磨一磨牛眼吧。」
「你说什么?嚣张的小鬼。」
巡警踏出一步,鞋尖踢到了包着短剑的报纸。连恩这才发现那是两人相撞时掉在地上的,他慌张地想捡起来却被巡警制止。巡警捡起报纸包裹,打开往里面瞧。
「那个是掉在地上的!我只是捡起来而已。」
巡警对连恩的话嗤笑一声,把拳头伸到他眼前作势威胁。
「骗人,是你偷来的吧,收容所——」
巡警的话说到一半中断了,大概是看到了刀刃上的血迹。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凶恶,一脸想对看不顺眼的流浪儿严刑逼供的样子,如临大敌,仿佛真正的犯人就在眼前。
连恩厌烦了起来。从巡警的角度看来,东区的穷孩子们每一个都是罪犯候补,要洗清嫌疑不是件简单的事。连恩正眯起眼睛,准备趁机逃跑的时候——
「杀人了!」
传来男人的大叫声。
巡警被那叫喊声一吓,抬起头来,当下就把「杀人犯」与手里拿着染血短剑的少年连系在一起了。他抓住连恩的领子,拖着他一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喂——!不好了!」
那声音逐渐接近。
「有没有警察?来人啊!快叫警察!」
拉开嗓门大叫着跑过来的,是个穿着仆役制服的年轻男人。
「喂!警察吗?快点!没时间和流浪儿纠缠了。杀人啦!费林托什家的宅邸,当家主人的弟弟查尔斯大人被杀了,总之快来。」
巡警板起脸吹响警哨,等附近巡逻的同事赶到后,便拜托对方连络警察厅犯罪调查部门。接着往仆从指示方向迈开脚步,一路抓着连恩的领子把他带过去。连恩抬头朝那名仆人问道:
「喂,那个叫查尔斯的人该不会是被刺死的吧?」
「啊……对啊,没错。你是——」
「他是几点被杀的?」
那名仆人用怀疑的表情俯视连恩,他仍一个接一个地提出问题。「闭嘴!」巡警朝连恩的头顶落下了拳头。
费林托什邸前停着一辆四轮马车,旁边站着一位身穿亮黄色外套的女性,年约二十五岁。金色卷发包裹着鹅蛋脸,温柔的脸庞如花朵般楚楚可怜。在她对面的是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人,一脸惊慌,连珠炮似地说道:
「夫人,大事不好了,发生了可怕的事。在夫人房里,查尔斯大人他……!查尔斯大人被杀了——」
「查尔斯!查尔斯被杀了?我不相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到一半,这位或许是费林托什夫人的年轻妇人身子一歪。外套下的胸口激烈起伏着,看起来快要因失去意识而倒下,她扶着马车稳住身体,看向连恩他们的方向。一发现站在仆人身后的巡警,大概是感到听见的可怕内容突然变成了现实吧,发出了小小的呻吟声,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怎么会被杀了…:啊啊,我该怎么办?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可是……可是……」
妇人按着胸口,绷着脸,犹豫不决地从嘴里挤出话来。
「该不会……是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指谁呢?夫人。」
「我在马车上看到的。在煤气灯旁边有个可疑的人影,身上披着黑斗篷……」
连恩叫了起来:
「我也有看到可疑的家伙!有两个人,一个叫做爱德华——」
费林托什夫人看向连恩,疑惑地直眨着眼睛。
巡警狠狠瞪了连恩一眼,出声恫吓:
「叫你闭嘴听不懂吗!」
连恩火大了起来,在心里臭骂那个顽固的粗心巡警,正要开始踱脚时,耳里听见一句惊人的话,吃惊地抬起头来。
「一定是黑蔷薇大盗做的。」
费林托什夫人如此说道,她的声音生硬且不自然,目光呆滞。在她一旁看起来像是女仆的年轻女人露出担心的表情,本想带女主人回宅邸,但听到有人告发黑蔷薇大盗,巡警的脸变得严厉起来。
「黑蔷薇大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仆在一旁插话:
「夫人的宝石匣被撬开了,里面有张黑蔷薇大盗的卡片——」
「居然有这种事!」
巡警惊愕地大喊。
三流报纸曾有一篇关于神秘宝石小偷的报导。黑蔷薇大盗最初的犯行是在九月十三日,第二次犯行则是在十月十六日。接下来这个月——十一月十五日,第三次犯行差不多要发生了吧?请各位以宝石自豪的绅士淑女们多加小心。
虽然连恩不知道这个巡警是否看过那篇报导,但他想起了白天从费林托什家厨师那里打听到的事,再加上福尔摩斯拒绝了哈代家那个高傲妇人的委托等等,各式各样的情报和想法在他脑中忙碌地运转着。
连恩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摆好架势,一看出那个巡警被女仆的话引开注意力,就想也不想地用那双簇新的鞋子朝巡警的腔骨踢了下去。被勒住的脖子一瞬间松了开来。连恩一发现巡警放开了他的衬衫衣领,马上拔腿就跑。
「等等,小鬼!」
连恩背过巡警慌张的声音,像阵风似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着。
他的目的地当然是贝克街,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所在之处。
第三章 邱比特之泪
1
在贝克街二二一号B座的玄关迎接连恩的,是女仆贝琪。她戴着睡帽,穿着睡衣长袍,问也不问地就说:
「福尔摩斯先生不在。」
她不客气地告知后,赶紧想把门关起来,连恩急忙抓住门把。
「我有很重要的事!让我在里面等啦。」
「别说蠢话了。大半夜的你在想什么啊?要是让你这种人进来,不就换成我被哈德森夫人骂了吗?快点回去啦。听好了,我跟你还有你的酒鬼父亲不一样,明天还要工作,早上六点起来要生厨房的火,还得刷洗玄关。没时间陪你聊天了。」
「我也不想跟你这种人聊天啊!」
对女孩子要有礼貌!
即使麦可的教诲掠过心头,连恩仍然气得撇过脸。贝琪气愤地扬起下巴,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扶着门的那只手上,碰的一声甩上门。
「坏心女!」
在吹得呼呼作响的北风中,连恩双手插在口袋里踏着脚。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却没有灯光,没有人在家的样子。
「还是留言吗?可这是杀人案!而且犯人还是黑蔷薇大盗耶,要是现在离开,被别人抢走功劳也没关系吗?」
连恩一本正经地露出苦涩的表情,自问自答了一番。答案是否定的。
「好,在这里等吧!」
一下定决心,连恩就并起双脚跳下石阶。
他虽然期待着福尔摩斯能够早点回来,但事情却没有那么顺利。他一边在路上来回走动,一边仔细聆听马车的声音,靠着墙快打起瞌睡的时候,又被来找麻烦的巡警赶走了。
正当连恩在巷子里靠着流浪汉们升起的火堆取暖时,这座城市比黎明先迎来了起床的时刻。载着青菜和牛奶的马车往市场的方向驶去,在郊外工厂工作的劳工们开始准备出门,佣人们起来升起壁炉里的火,开始刷洗玄关。
连恩抬头看着屋顶,一边数着冒烟的烟囱,一边回到了侦探的住处。他全身都冻僵了,喷嚏打个不停。没多久,拿着水桶和刷子的贝琪从屋里面出来了,她一看见连恩,就瞪大了眼睛口出恶言:
「你还在?」
连恩还是不断打着喷嚏,他用外套袖口去擦嘶嘶作响的鼻子,贝琪满脸嫌恶地关上门。但女仆马上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黄铜杯子。连恩明明鼻子塞住了,还是闻到了香喷喷的牛肉汤味道。他用冻僵的双手捧住杯子,对着热汤呼呼地吹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谢谢。」
「你真笨耶。明明有家可回,这种季节居然还在外面过夜!」
「我有很重要的事。昨天来委托福尔摩斯先生的人,她女儿家发生了杀人案,被杀的是一个叫做查尔斯•费林托什的男人。他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连恩正处于疲劳与兴奋交织的状态,就在他比手画脚地说明时,从转角驶来一辆出租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一位熟悉的高大绅士下了车,付钱给车夫之后便转过身来,看向连恩。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
连恩朝着侦探飞奔过去。
「费林托什家发生杀人案了!他们说犯人可能是黑蔷薇大盗!」
福尔摩斯把视线转向他,点点头让他进屋子里。连恩两眼发亮,一把将杯子推给满脸惊讶的贝琪,穿过玄关,抬头看着侦探快速说着芬奇利路发生的事件,一面跟着爬上楼梯。
福尔摩斯感兴趣地听着连恩所说的内容,也提出了几个问题。一进入起居室,福尔摩斯就走近壁炉架,拿起陶制烟斗,装进烟丝,用火柴点起火来。一边抽着烟斗,一边陷入了沉思。
连恩对福尔摩斯详细说明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两个神秘的人,只不过他省略了和父亲有关的部分。他虽然说和要去美国的父亲吵架而离开家,但关于父亲可能出现在离案发宅邸不远的普里姆罗斯山丘,以及被问到关于什么威瑟福德伯爵的事,却只字不提。
连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没说出来。如果他没看到那双恐怖的眼睛,或许就全盘托出了。即使再怎么样说服自己那是错觉,连恩还是很害怕那双眼睛。父亲带着那样的眼神出门做了什么事——即使对象是福尔摩斯,连恩也不想被仔细探究。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在意那两个叫爱德华和瓦伦泰的人,他们似乎和麦可有什么关连。不能提供充分的情报虽然令他很内疚,他仍期待地想着,如果是福尔摩斯,还是能给出一些答案吧。
可是,福尔摩斯对那两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没有必要深究那名少年和随从吧?」
「可是我总觉得那些家伙很奇怪,在那种时间——」
「你不也在那里吗?」
「是这样没错啦。」
「或许他们是在找爱恶作剧的狗。」
要是他没看见麦可怪异的举动,这个理由就足以说服他了。这时连恩发现侦探的灰眸正带着锐利的光芒审视自己,他吓了一跳转开视线,但早就察觉他有所隐瞒的侦探追问道: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目的,特地叫狗抢走你的鞋子,把你引诱过去吗?」
「不是!」
连恩不禁大叫。
「虽然不是这样……」
福尔摩斯盯着连恩的脸,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脸严肃。当他张开紧闭的嘴唇正要说些什么时,房东哈德森夫人进来了。她虽然瞥了一眼连恩,却对他视若无睹,始终将视线放在福尔摩斯身上,道了早安后开始准备早餐。然后她听到玄关的敲门声下了楼,又马上捧着一个放了小信封的银色托盘回到房内。
「有马车来接你呢。他说即使不能一同前往,还是希望你给个回复。」
福尔摩斯当下拆开了信封,快速浏览一遍内容。
连恩在一旁偷瞄,寄信人是昨天来委托的老妇人爱丽丝•哈代夫人。一张质地厚实,印有家徽的便签上只载明了正事:
因「维纳斯之冠」的缘故发生了一桩可怕的案件。查尔斯被杀了。我需要您的帮助。请速至费林托什邸。
2
芬奇利路围绕在一片戒备森严的气氛之下。
费林托什邸前有穿着制服的巡警看守,路上停着一辆搬运遗体的马车。
连恩对收到爱丽丝夫人邀请的侦探提出一同前往的要求。他因为期待和紧张而涨红了脸,两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急促地说:「我遇到的家伙也许就是犯人也说不定。我在场的话,就能认出他们的长相。」
福尔摩斯鲜少表露感情的眼里,浮现出考虑的神情。连恩察觉他眼里的阴暗,于是确信福尔摩斯已经看出自己有所保留。
连恩虽然做好了会被严厉质问的觉悟,但福尔摩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有再提那件事,连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和父亲有关的事。尽管如此,他仍被允许同行。侦探带着少年一起坐上前来迎接的马车,前往费林托什家。
就在载着连恩等人的马车停在宅邸前的同时,警官们抬着覆盖白布的担架走了出来,将担架放到运送遗体的马车上。
接着,有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从玄关走了出来。他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探。是个五官神似黄鼠狼,身材就警察而雷略为矮小的男性。他锐利的眼神一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福尔摩斯,就眨着那双略微混合了敌意与好奇心的小眼,嘴边带着谄媚的笑容出声招呼:
「福尔摩斯先生,您果然来了啊。」
「喔,警探。」
福尔摩斯回了他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后,走向运送遗体的马车。连恩不想被丢下,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侦探和警探之间公事公办的谈话。
「现在才运走遗体,看样子现场搜证花了不少时间呢。」
「都是那个可恨的爆炸案害的啊。我们收到了一大堆恶劣的恶作剧信件正头痛着。公安部的家伙们要是能好好处理一下就好了。昨晚的假情报太过逼真,结果我们这里也派出不少人。啊,可是这里的搜查很顺利喔。我听说了哈代家的夫人委托您的事啦。」
雷斯垂德警探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侦探与运送遗体马车之间的空隙,高高地挺起胸膛。他发挥出地盘意识,但对侦探却起不了牵制作用。福尔摩斯绕过警探身边,走到搬运马车的后方打开门,掀开了担架上的白布。
死者是个栗发、中等身材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西装,脖子上系着酒红色的宽领带,胸口上深深地插着一柄短剑。
连恩瞪大了眼,死盯着那把剑的剑柄不放。纯金的剑柄上刻着一只独角兽,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
「短剑是查尔斯先生从西班牙带回来的纪念品。费林托什夫人把它当成拆信刀——」
连雷斯垂德警探针对短剑所作的说明也没有好好听完,连恩就大声说道:
「这把短剑很像我昨天晚上捡到的短剑!」
他工口诉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警采就用称不上友善的眼神低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遇到连恩的巡警,当然已经把他和连恩之间的谈话向长官报告过了。连恩听到对方把自己抹黑成坏人,气得说道:
「那是我没错,可是我一点都不可疑,也不是坏人!」
声音里流露出不满,但警探只是把它当成嚣张小鬼的反抗之词而盯着他瞧。
「福尔摩斯先生,您该不会相信这小鬼说的话吧?什么狗抢走了他的鞋子才追着跑,话说回来,他没事难道会大老远地从白教堂区跑来普里姆罗斯山丘闲晃吗?」
被指出这一点的连恩顿时无话叮说。他瞄了一眼幅尔摩斯。雷斯垂德警探看穿了少年背后另有隐情,于是眼神变得越来越严厉。
「我就觉得可疑。话说回来,这么好的鞋子你到底是在哪里弄到的?」
「是那些家伙给我的啦!」
「哼。是协助犯罪给的报酬吧?」
「我就说是他们的狗咬坏我鞋子的赔礼啊!」
连恩丝毫没有遵守瓦伦泰警告的意思,牙尖嘴利地回答。
警探仿佛听到了什么童话故事般,露出瞧不起连恩的表情。
「警探。」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出了声,介入了他与连恩之间的争吵。
「你有空陪小孩子玩的话,能不能跟我说明一下案件的详细情形?你已经知道连恩捡到的短剑来历了吗?」
像机器般有能力且精力充沛的侦探,对无益于达成目的的事不感兴趣,也不顾虑他人的感受。他的言行举止常让大部分的人觉得不知所措或被冒犯,也曾引起不必要的争执。连聚集了一票不良少年的「游击队」成员们有时都会替他担心。而侦探的至交——华生的忍耐力更是不容小觑,成了少年们赞叹的对象。
至于雷斯垂德警探,虽然也很有耐性,但那是因为他的耐性会得到回报的缘故。夏洛克•福尔摩斯慷慨大方地将破案的功劳让给警方,雷斯垂德警探至今也得到了许多荣誉及名声。多亏如此,极度排外的警察组织偶尔会把工作交给他,对福尔摩斯自己也有好处。
警采对着福尔摩斯语带讽刺地回应了他的要求:
「我刚才本来要进入正题的时候被打断了呢——查尔斯先生买了两把一模一样的短剑,一把是送给嫂嫂的纪念品,一把留着自用。夫人把它当作拆信刀,平常都收在寝室柜子的保险箱里。有个女仆证实说,昨晚她帮夫人作外出的准备时,夫人用那把刀拆开了信封,然后放回了柜子的抽屉里。大概是窃贼撬开柜子里的保险箱时,被查尔斯先生发现,才会用这把手边的短剑行凶吧。查尔斯先生的短剑本来应该放在他书房的书桌上,那一把我们也已经确认过遗失了。这恐怕是——」
「关于在路上发现的那把短剑,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案件?」
「目前还没有相关报告,您怀疑是连续杀人?」
「我以为你在怀疑呢。若不是这样,为什么要调查连恩?」
「因为——!他在杀人现场附近拿着染血的——」
「有证据证明那是人血吗?」
「呃,不,可是——」
「无论是哪柄短剑,连恩都很难有机会从费林托什邸偷出来。如果你怀疑他和这次的案件有关连的话,应该先查清楚费林托什家附近的人际关系吧?还有,包着短剑的报纸是《泰晤士报》这件事不也很有趣吗?当然,没有调查、拘捕连恩的必要。有什么事就由我负责。」
福尔摩斯能替自己说话,让连恩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但他越是高兴,昨晚没有说出全部实情的事,就越是让他的良心受到苛责。
雷斯垂德警探听了福尔摩斯的抗辩,露出一脸觉得很没意思的表情。
「这个……哎,假如犯人故意用查尔斯先生的纪念品犯下复数的杀人案,也可以认为是出自于关系人的怨恨所造成的连续杀人啦。不过,关于查尔斯•费林托什遇害一案——」
「你似乎对犯人是谁已经心里有底了呢。」
「嗯,大致上吧,所以这次的案子对您来说没什么有趣的,我的意思是这样呀。」
雷斯垂德警探虽然话中有话,福尔摩斯却置若罔闻,反问他关于遗体的问题:
「一刀刺向心脏,当场死亡吗?」
「医生是这么说的,可是——」
「死亡推定时间呢?」
「昨晚十点半左右。之后会再进行详细的验尸。」
「发现遗体时的情况呢?」
「遗体是在二楼的寝室发现的,不是被害人查尔斯先生的寝室,而是他的嫂嫂——也就是亨利,费林托什先生的妻子的寝室。发现遗体时,房间是处于密室的状态。门上了锁,仅有的两扇窗户也都被拴上了。设置在柜子里的保险箱被挖了出来,夫人的宝石匣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当时夫人不在家,正在拜访亲戚。第一发现者是家里的管家和夫人的女仆。蛋白石头冠——『维纳斯之冠』就掉在遗体旁。我认为——」
「警探,我希望你能按事实的先后顺序说明。没有关于被害者的情报吗?」
「我现在正要说明。」
警探尖锐地回应,从怀里拿出记事本,一边接着说道:
「查尔斯,费林托什先生二十二岁,是染色公司的经营者——亨利,费林托什先生的弟弟。工厂是由亨利先生的父亲所创立,不过被害者没有职业,单身,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却好几次和女演员传出绋闻,并引以为傲的样子,也就是俗称的纸絝子弟呢。尽管他从三年前去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为数不少的遗产,却沾上了赌牌的恶习,欠下了高额的债务。我看再过不久那些债主就会以吊唁的名义上门讨债了。真讽刺啊,听说亨利先生才当面跟他弟弟宣告过不会给他任何金钱援助呢。接下来是寝室的保险库是吧。除了『维纳斯之冠』,其余的宝石饰品都还在。然后还有这个——」
雷斯垂德警探装模作样地递出一张夹在记事本里,名片大小的卡片。
那是一张长方形的卡片,白底上绘有一朵宛如都铎玫瑰的蔷薇花。外侧的花瓣及内侧的花瓣皆为黑色。最近报上才登过相同的黑蔷薇图案。
「黑蔷薇大盗的卡片!」
连恩大叫道,正想凑上前看个仔细,警探却迅速翻过那张卡,放回记事本里,他对少年怀恨不已的眼神视若无睹,对福尔摩斯说:
「哈代家的夫人很不高兴呢,福尔摩斯先生。她说昨天拜托您保护那个头冠,却遭您拒绝了。那位夫人好像非常引以为傲的样子啊,据说那颗蛋白石价值不菲,是叫『邱比特之泪』吗?什么黑蛋白石的——」
连恩没有因为刚才的不愉快而沮丧,打断了警探的话:
「黑蛋白石?全黑的蛋白石吗?」
「所谓的黑蛋白石,就是在黑色或灰色的底色上出现游色效果的蛋白石。」
福尔摩斯单手拿着放大镜,一边调查尸体状态,一边回答。
「而所谓的游色效果,就是在石头的底色上,随着角度的改变而出现红、蓝、绿以及其他颜色,像在舞动般的现象,那些色彩称为斑。其中又以需要比其他颜色花费更长久岁月才能形成的红斑最为珍贵。『邱比特之泪』中央有个明显的心型红斑,是收藏家们梦寐以求的珍品。」
雷斯垂德警探用怀疑的眼光看向他。
「您真清楚啊。」
「四年前我曾经处理那顶头冠的窃案。」
「原来如此。大概是窃贼正要偷走蛋白石头冠的时候被查尔斯先生发现而杀了他,然后惊慌失措地丢下最重要的头冠逃走了吧?」
「你的想法就不必告诉我了,只会妨碍我而已。」
侦探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从尸体上抬起头来,又从雷斯垂德警探的记事本中抽出了那张卡片,举起放大镜仔细观察,一边催促着满脸不高兴而一言不发的警探继续说明。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令连恩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反倒是雷斯垂德警探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因此耐心地继续说明:
「从查尔斯先生的头发和衣服凌乱不堪的迹象,可以推定他曾与犯人起过争执。我们从他的外套内袋里发现了夫人寝室的钥匙,不过那是管家室遗失的备份钥匙。女仆听到了夫人寝室的唤人钤响:心里觉得讶异,因为那时夫人并不在家,尽管如此,她还是去了房间一趟,门却上了锁。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从钥匙孔里偷看房间,发现有人倒在地上。这时管家过来了,他一样也从钥匙孔看到了房间里的异常情况,向女管家借了钥匙进入案发现场,确认查尔斯先生死亡后,通知主人亨利先生以及巡警——」
「除了犯人以外,最后一个目击到生前查尔斯先生的人是谁?」
「是他哥哥亨利先生。昨天傍晚六点左右,查尔斯先生来找亨利先生,告诉他说因为身体不适不能一同用餐,但有些关于债务的事情要跟他商量,希望他晚上十点半左右在书房等他。而如今成了杀人现场的费林托什夫人寝室,夫人则是在傍晚六点半左右离开的。在那之前她在房里换装,女仆也在一旁伺候。这个时候房里还没有什么异状。然后在九点左右,亨利先生正在用晚餐时——昨晚的晚餐好像是从八点半到十点左右的样子。那时四岁的儿子从儿童房跑去母亲的房间。根据来找孩子的奶妈说,如果母亲在房里孩子就会开始抱怨,因此她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回应,而门是锁着的。十点半左右,根据管家的证词,他那时听到房里传来声响,正想进房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回应,门是锁上的。我认为此时那个窃贼已经杀了查尔斯先生,正伺机逃跑——」
警探正想说明自己的看法,却挨了福尔摩斯冷淡的一瞥,因而清了清嗓子含糊带过,接着继续报告:
「亨利先生依照约定在书房等待,查尔斯先生却没来,反倒是女仆前来通知他噩耗。」
福尔摩斯一结束对遗体的调查就下了马车,朝宅邸的方向走去。连恩急忙跟上,警探对马车夫下达出发的指示之后也追了上来。
一登上玄关前的石阶,福尔摩斯就将帽子和手杖交给开门迎接的管家,并递出名片要求与爱丽丝夫人会面,但在管家转身前,昨天造访贝克街的黑衣贵妇便出现在玄关大厅。她的长脸苍白,眼里有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光辉。她一认出来者是福尔摩斯,就用满怀期待的语气快速问道:
「已经抓到窃贼了吗?」
「我们还没逮捕到犯人。」
福尔摩斯淡然地回答,然后以机警的眼光盯着爱丽斯夫人的脸不放,接着说:
「您确信犯人就是黑蔷薇大盗是吧?」
「这还用说吗?昨晚玛丽就已经通知我关于这件案子的事了。我想我得陪着这孩子才行,这才赶了过来。毛骨悚然形容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自从被那可疑的小偷威胁,我就有预感了,没想到——」
没想到如此可怕,贵妇人浑身发抖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您这次总该接受我的委托了吧?请您跟我约好,一定会保护好我那顶重要的头冠。」
「我明白了。我就接受您的委托吧。」
爱丽丝夫人得到了满意的答覆而露出微笑,然而就在此时……
「你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我不记得有叫什么私家侦探过来啊。」
一道不高兴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怒吼,伴随着一阵粗鲁的脚步声,有个身材壮硕、正值壮年的绅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金发蓝眼、有棱有角的方脸上蓄着落腮胡。
「他是亨利•费林托什先生。」
警探从福尔摩斯背后悄声说道。
无论亨利•费林托什心里是怎么想的,从他严肃的脸上看不出来他对兄弟死亡的感叹,反而像是对家族里发生凶案这样的异常事态感到羞耻,而拼命地想着如何才能维持住体面。他一来到玄关大厅,就用傲慢的眼神瞪着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仍维持着一张扑克脸。对「侦探」这个行业不抱信任的并非只有这位绅士,毕竟能力不足又不可靠的业余侦探也不少。
福尔摩斯泰然自若、处变不惊的态度更激起了宅邸主人的反感,于是把不满的矛头也指向了雷斯垂德警探:
「警探,告诉你的部下,叫他们在宅邸里东翻西找也要有个限度。」
「费林托什先生,请您别忘了这可是杀人案。」
即使对方是具有社会地位的资产家,兹事体大,警探的态度也很强硬。
亨利•费林托什满脸不高兴地环顾四周,他一将视线停在连恩身上,就用极尽讽刺的语气质问道:
「这孩子又是谁?大都会警察不只找来了侦探,还需要流浪儿帮助搜查吗?」
「不,怎么会呢,您误会了。」
警探语气强硬的撇清关系,连恩也站到他身旁,「嗯嗯」地大力点头。
「我可不是流浪儿喔。」
「少说大话了!」
警探狠狠地斥责,抓住机会向福尔摩斯诉苦:
「福尔摩斯先生,案发现场可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啊,您也知道不能随便让不相干人士进来吧?」
「连恩目击到的那两个人,不能说与这桩案件毫无关连。要让他确认过长相,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座宅邸里的人,所以他会暂时跟我们一起行动。」
「唉呀唉呀,华生医生不在了,您就打算把这孩子当成助手吗?」
听到这样的挖苦,福尔摩斯只是对警探投以冷淡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宣告:
「你要是搞错我会很困扰啊,警探。华生不是我的助手,而是自愿的协助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连恩•麦坎也是一样的。」
这样啊,雷斯垂德警探有气无力地回答。
爱丽丝夫人把女婿的怒气视若无物,宽宏大量地说道:
「亨利,请福尔摩斯先生过来的人是我,你就请他帮忙吧。」
「岳母,您这样我很为难啊。这里是我家,您擅自请侦探过来——」
当家虽然保持殷勤的态度,还是隐藏不住对岳母厌烦的样子,寡妇却毫不在意,重新面对雷斯垂德警探说:
「无论如何都要请你们快点抓到窃贼,我担心得晚上都睡不着,不安得快受不了了呀。是的,正如我之前所说过的,自从我们家的女仆葛拉迪斯•琼斯遭窃贼袭击那天以来,我一直很不安!葛拉迪斯是在去邮局寄信的归途中,被一个自称黑蔷薇大盗的男人抱住,拿刀抵着她的脖子,威胁她说出藏着『维纳斯之冠』的地方。那个女仆是半年前才雇用的,所以不知道『维纳斯之冠』的事。头冠已经在五年前女儿结婚的时候交给她了,现在不在我家。对葛拉迪斯来说,不知道这件事让她捡回了一条命。因为问不出什么,窃贼就放了那女孩逃走了。我问了那个窃贼的外貌打扮,结果葛拉迪斯吓得惊慌失措,只说对方戴着面具,连身高都回答不出来。嘴里不断说着柳橙什么的毫无意义的话——虽然没有受伤,但那女孩怕得不得了,最后回乡下去了,我得找个代替她的女仆才行——」
「岳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
就在她快要离题前,亨利出声劝阻,爱丽丝夫人一脸不悦地停了下来,但又立刻自豪地开口说道:
「『邱比特之泪』是由法国国王路易十五世赐给我母亲的先祖——曼斯菲尔德公爵夫人的东西。继承它的外祖母将它制成头冠时,还曾经受到皇帝拿破仑一世的赞美呢。那颗美丽的蛋白石,『邱比特之泪』!在场诸位能理解它的真正价值吗?蛋白石在古罗马时期被称为上帝之石,七彩的光辉不仅被当成希望与幸福的象征,还有人说那是上帝用邱比特的眼睛创造出来的宝石呢。我们家的头冠也流传了一个可爱的故事,传说邱比特太过淘气而被处罚,他为了讨好母亲维纳斯,用反省的眼泪作成了头冠呢。」
爱丽丝夫人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笑容,却又立刻变成不满的表情。
「玛丽似乎不喜欢的样子,从没看她戴上过那顶头冠。但亨利你应该也知道那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吧!」
夫人用尖锐的目光看着亨利,极为不满地接着道:
「葛拉迪斯受害之后,我曾警告过你,但你觉得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还说闹得太大会使家里蒙羞,绝对不能闹到警察那里。结果查尔斯身上降下了可怕的灾难。那顶头冠四年前也有过被盗走的惨痛经验,应该要小心提防才是啊。」
亨利一脸苦涩,用危险的眼神看向雷斯垂德警探。
「难道你们只靠自己的力量抓不到犯人吗?」
「怎么会呢,搜查进行得很顺利。不过……」
警探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福尔摩斯。他瘦削的脸上又出现了每次和福尔摩斯在案件现场狭路相逢时的天人交战。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他的自尊心与自信使他犹豫着是否要让外人介入案件。话虽如此,万一这次的案子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困难的话——
「哎,福尔摩斯先生身为一个犯罪学家也是很了不起的。」
「他说得没错,亨利。」
爱丽丝妇人装模作样地对女婿说教。
「在『维纳斯之冠』这件事情上,我们家也蒙受损失了呢。不尽快解决的话——」
话说到一半突然中断,楼上传来的异样叫喊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放手!放开我,你这无礼之徒!」
那是女人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像是逮捕犯人的嘈杂声,然后是一阵跑来跑去的纷乱脚步声,一名年轻巡警跑下了楼梯。
「怎么回事!」
那名巡警被警采这么一喝,吓得跳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回答:
「这位女士想带走蛋白石头冠,因此被我们阻止了。」
巡警所指出的「这位女士」,也就是费林托什夫人。她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仆的年轻女人搀扶下走下楼梯,而走在夫人前后方的巡警则是为了防止她逃亡所作的安排。
走在夫人背后的巡警,手里握着一个与他指节宽大的大手不相衬的宝物,那是模仿桂冠的形状制成的头冠。白金的冠上点缀着小小的珍珠,正中央镶着一颗大蛋白石。
这就是「维纳斯之冠」。
连恩倾身靠向头冠,想看清楚那颗爱丽丝夫人引以为傲的蛋白石。然后,他失望了。那的确是颗大石头,中央也浮现出红色心型的图案,但石头整体的光辉却很黯淡,给人的印象实在不怎么耀眼。
「我只是拿我的东西,却被人当成小偷一样,太令人不愉快了。」
费林托什夫人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潮,尖锐地大叫。
亨利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动,用压抑着怒气的眼光看向妻子。
「你的小叔被杀了,你还在担心你的宝石吗?」
「我只是觉得,『维纳斯之冠』若是悲剧的起因,应该让它远离这个家才对。查尔斯的死带给我很大的打击,我也很悲伤。但你也想想威利吧,万一那个贼又想侵入这个家偷走头冠,对那孩子造成什么危害的话,你要怎么办?」
「用不着你多嘴!这个家的安全是由我来负责,不是你。我当然会采取适当措施,我打算把头冠寄放在银行里。」
「哎呀,这样我会很伤脑筋啊。」
爱丽丝夫人彻底无视现场的气氛,插嘴说道。看样子她是单纯地认为自己的想法应该被摆在第一位,并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我已经和侄女凯瑟琳约好下次要将『维纳斯之冠』借给她了呀。玛丽,我应该已经寄信通知你了。凯瑟琳说她获准谒见皇太子妃殿下,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戴上头冠出席呢。」
「到时候再从银行拿出来就好了不足吗?」
亨利不耐烦地断言,然后用挖苦的眼神朝警探看了一眼。
「哎,要是警察尽伙将犯人逮捕到案,我们也不用这么小心提防了。」
「我们正在努力。」
警探郑重其事地回答。
爱丽丝夫人皱着眉,看向那个手里拿着她宝贝头冠的巡警。
「请不要用那么粗鲁的拿法。」
寡妇的手伸向那顶过去曾经戴在她头上的头冠。巡警朝警探瞥了一眼,得到无言的同意后亲手交给了她。
费林托什夫人从母亲还有丈夫身上撇开目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墙边。她挺直了背脊,抬着头,还没有从激动状态中恢复过来。脸上的表情紧张,嘴唇苍白。
「不是这个!」
这时响起了爱丽丝夫人的叫声。
「假的!假的!这颗蛋白石是假的!」
接着有人发出小小的悲鸣。
是费林托什夫人。
她血色尽失的脸上,淡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着那顶娘家的传家之宝头冠。那双眼睛不一会儿就被眼睑覆盖,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倒向丈夫怀里。
3
为了确认蛋白石的真伪,「维纳斯之冠」立即被送到了宝石鉴定人手里。
爱丽丝夫人一口咬定头冠的台座和珍珠是真品,惟有上面的蛋白石遭掉包了。
尽管有些不够庄重,连恩还是因为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而激动起来。他努力想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双眼闪闪发光,各式各样的想法在脑中快速旋转,竭力忍住说出来的欲望。
假如爱丽丝夫人说的是实话,那么在头冠上动手脚的人会是谁?黑蔷薇大盗看出那颗蛋白石是赝品才没有偷走吗?还是说那个窃贼把头冠上的宝石掉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邱比特之泪」?而查尔斯遇害与蛋白石被掉包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连?
亨利,费林托什最终同意让福尔摩斯协助调查。不过,与其说这是针对「邱比特之泪」遭窃所订下的策略,不如说是为了安抚歇斯底里发作的爱丽丝夫人而不得不为的处置。这一点他也没有忘了告诉侦探。
只要能在宅邸内展开搜查,福尔摩斯就不在乎理由是什么。他绕过焦躁不安的主人往楼梯走去,连恩忘我地紧跟在后。身为「游击队」的一员,尽管有很多机会在街上四处奔走,寻找案件的证据或目击证人,但他还是第一次陪同福尔摩斯来到案发现场。更何况这座有钱人的宅邸,对连恩来说更是稀奇。
他们登上铺着红毯的楼梯。看到墙上挂着画,走廊上还有高价的瓷器以及饰有花朵的美丽柜子。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花和水果的香气,让从恶臭下城出身的连恩全身轻飘飘地,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
查尔斯的房间是与寝室和起居室相连的套房。宽敞舒适的床铺、高大的衣柜以及书桌等等,每一件都是作工结实、样式精细的杰作,让人瞠目结舌。
连恩静静地待在房间的角落,不想妨碍福尔摩斯工作,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终追随着侦探的动作。他心里虽然同情遇害的男人,但能亲眼见识敬佩的名侦探搜查办案,对他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福尔摩斯展现惊人的专注力开始搜查,没有放过房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当他打开梳妆台上并排着的古龙水时,连恩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柑桥类香味,怀抱着类似憧憬的感情想着这股味道真是好闻。
雷斯垂德警探带着融合了焦躁与嘲弄的神情,在一旁监视着福尔摩斯的行动。由于他认定这是黑蔷薇大盗犯下的偶发案件,因此认为调查被害者房间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不过,一回想起侦探过去的实绩,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发现新事证的可能性,无法随便阻止他。从警探的态度也隐约可以看出,如果最后证明侦探只是在作白工,他打算之后再挖苦他的企图。
当然,即使是警探也不会将宅邸里的人排除在搜查对象之外,他怀疑是不是有帮小偷带路的内贼,预定对佣人们进行讯问。
福尔摩斯对书桌上的相框表现出强烈的好奇,连恩从侦探身后探出头来偷瞧,不禁屏住了气息。有位绝世美女从银质相框中对他露出微笑。
那是艾琳•艾德勒。
大张相片上,经过细心上色的女伶,露出了像是罗赛蒂画中抑郁女子的表情,微微仰起身子靠在栏杆上。她身穿优美的茶宴服装,衣襟上饰有大量的蕾丝。胸口上别着胸针,上面镶的宝石是蛋白石吗?
雷斯垂德警探注意到他的行为,于是开口说道:
「查尔斯先生最近好像对这个美人歌手非常着迷呢,但您该不会认为剧院歌手跟这起案子有关连吧?」
连恩心想不可能吧,用反抗的眼神看着警探。然而福尔摩斯的回答似乎别有深意,令他想起了之前杰克对女伶怀疑的态度。
「这位女伶或许和赃物很有缘。最近西摩亚家遭窃的小提琴也曾经交到她的手里。」
「您该不会是指这张照片中的蛋白石,就是『邱比特之泪』?」
「不,这大概是其他宝石。她本身就是蛋白石的爱好者。」
「……是吗?」
福尔摩斯不顾一脸想不通地看着照片的警探,继续调查房间。连恩觉得他之所以没有更深入地提到女伶,是因为她一定跟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他如此下了结论。
接着,福尔摩斯拿起的是收在衣柜深处的手杖。手杖仍是全新的,连尖端都没有弄脏,但少了握柄就显得不好看了。
福尔摩斯对站在房间一角无事可做的仆人问道:
「你看过这支手杖吗?」
「有的。」
仆人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
「那是查尔斯大人最近才订制的东西,原本应该有个狮子形状的握柄。」
「握把不见了,他没有叫你拿去修理吗?」
「不,我是现在才注意到的。自从手杖制作好之后,就一直收在那边的柜子里没有用过,但是我记得到昨天为止,握把确实还在上面。」
福尔摩斯问了订制手杖的店名,但因为那是查尔斯自己订制的而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他查了支票簿,在记事本上抄了几个可能的店名。
4
费林托什夫人——玛丽的寝室位在走廊的尽头,途中会先经过查尔斯的房间。连恩神色紧张地想,终于要开始调查杀人现场了吗?他一方面想着,他得和调查查尔斯的房间时一样,乖巧懂事地不要打扰福尔摩斯才行;另一方面,想发现些什么立下功劳的心情也涌上心头。
连恩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踏进了寝室。这是一间色调柔和、非常女性化的房间。野蔷薇花色的壁纸和刺绣软垫椅、带着微微弯曲弧度的餐具柜,衣柜与梳妆台也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全都是由桃花心木制作而成。
床铺整理得干净整洁,枕边垂着一条唤人钤的绳子,是底端有着蔷薇色饰穗的编织绳。和唤人钤同一侧的床边,还有张优雅美丽的猫脚型小桌,与床铺相隔了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连恩眼里看起来也很奇怪的,是放在这张桌上的东西。
桌上有台灯很正常,不过虹吸式咖啡壶出现在这里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另外还有积木,这些或红或黄、绘有动物和字母图案的小孩子玩具,被人随意地堆在一起,靠近床铺那一边的积木则是倒了下来。夫人虽然有个四岁的儿子,但这些玩具应该放在儿童房才对。另外,与这间高级房间不相衬的,是桌上散乱的大量纸屑,将桌子弄得一团乱。更奇怪的是,桌子的桌脚与床脚被金属线紧紧地绑在一起。
在猫脚桌对面、房间尽头的黑檀木柜上,仍鲜明地残留着案发现场的痕迹。
对开门的柜子门锁被撬开,里面的保险箱被挖了出来。保险箱的门也遭到破坏,宝石匣毫无保护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遗体在那里。」
雷斯垂德警探指着床边的桌子与门之间,壁炉附近的地方。
「据说他是以头朝着门,腿伸到保险箱的姿势俯卧在地上,左手则是伸向蛋白石头冠。」
福尔摩斯走近保险箱被挖出来的柜子,一手拿着放大镜,找遍了每个角落。接着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探头左右张望,看见窗旁的雨水管上挂着绳梯。
福尔摩斯探出身子,将手伸向绳梯,稍微拉了一下绳结就松开了。连恩在一旁看着,心里感到惊讶,心想对方一定是个身轻如燕的家伙,竟敢在那种绳梯上面爬上爬下的。他接在福尔摩斯之后站到窗边,正要伸手去拉绳子,雷斯垂德警探却迅速地关上窗子,斜眼看着槌胸顿足的连恩,对着福尔摩斯说道:
「小偷是从这扇窗户逃出去的吧?」
「窗户不是被栓上了吗?」
「大概是查尔斯先生被刺伤后,因为害怕小偷而立刻关起来的吧。」
福尔摩斯离开窗户后,开始调查房间内部。他和调查查尔斯的房间时一样,聚精会神,有时趴在地上,寻找线索的样子仿佛一只猎犬。被破坏的柜子和保险箱不用说,连衣柜和梳妆台的抽屉他也一个不漏地全都检查过了。
镶嵌了椭圆镜子的梳妆台上摆着几个形状、颜色都很美丽的瓶子。镜子前有个长方形的胡桃木箱子,上面有珊瑚雕刻的装饰。一打开盖子,就传来一股薰衣草的甜美香味,里面美丽的瓶子都是成套的设计,还收着银质雕刻的梳子和镜子。这是个化妆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唯一一个朴素的褐色瓶子。抽屉里还有一个相同的化妆箱,以优美的象牙工艺作装饰,内容物与胡桃木箱一样,只不过这个箱子里没有褐色的瓶子。连恩交叉双臂,近乎责备似地想着,用途相同的东西有两个也没用啊,真拿这些有钱人没办法。
侦探从口袋里拿出卷尺,测量两个化妆箱各自的大小。打开褐色瓶子的瓶盖嗅了嗅气味,瓶子里面是空的。
「这个化妆箱原本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拿起的,是放在镜子前的胡桃木化妆箱。雷斯垂德警采轻轻皱了皱眉。
「啊,不是。那个是在床铺下面找到的。您瞧,就是那里,在缠着金属线的床脚旁边。」
警探虽然用手指比了比,但他的回答几乎像是在说「那又怎么了?」福尔摩斯把化妆箱放到警探所说的地方,来回梭寻着床脚和猫脚桌之间的距离。
化妆箱放在床铺底下还真是奇怪啊,连恩疑惑地心想。可是他又完全看不出来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希望敬爱的侦探能快点展开推理。接着他又紧紧地皱起眉头,心想自己得先用脑袋想想看才行,但却毫无头绪。
而且,从刚才开始雷斯垂德警探就很吵。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妨碍了他集中注意力。连恩正想狠狠瞪他一眼的时候,耳里听到了一个单字——黑蔷薇大盗。于是连恩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着那个讨厌的警察在说些什么。
警探这么说道,所谓的黑蔷薇大盗就是——
一些家财万贯的宝石收藏家委托专业的窃盗犯,偷走那些不用非法手段就无法得到的宝石,所以窃贼只会偷走宝石匣里的一个宝石。而黑蔷薇的卡片难道不是为了向委托人宣告宝石确实是自己所偷,代替署名所留下来的东西吗?这次的案子也是由于某个想要蛋白石头冠的收藏家委托,但窃贼原本只想偷走头冠,却被查尔斯从中阻挠,才会杀人灭口吧?
这些对神秘宝石小偷的见解,似乎是苏格兰场全体的共识。警探假装自言自语地说出来,似乎是想看看福尔摩斯的反应。连恩不禁也在意了起来,不停偷瞄着福尔摩斯。
关于警探对黑蔷薇大盗所发表的见解,福尔摩斯虽然不置可否,但他却对警探断定杀害查尔斯的犯人是黑蔷薇大盗这一点提出了异议:
「若假设那是小偷的犯行,很明显的,有几个无法说明的疑点。首先,威胁哈代家女仆的人若是真正的小偷,会特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吗?从他会在现场留下卡片,可以看出他是自我表现欲强烈的人没错,但相较于他过去的两次犯案就不太高明了,甚至犯案的时间也有些早。假设他想趁夫人不在家时行动,那就表示有个熟悉宅邸情形的帮手协助,但如此一来,他想从哈代家女仆嘴里套出情报的行动就更令人费解了。还有,你假设犯人是经由窗户侵入和逃走的,倘若查尔斯没有立即死亡,在犯人逃走后锁上窗户,为什么门又是锁起来的?假设他察觉房里有奇怪的声响,向管家借备份钥匙开门,但他在和小偷对峙的时候,还会特地锁上门吗?」
二开始是为了不让窃贼逃掉吧?没错,他想靠自己抓住小偷,扭转亨利先生对他的印象,这样要求金钱援助也会变得比较容易吧?然而,他却反而遭到小偷攻击,在窗边被刺伤后朝着门口——」
「照你这么说,就会变成查尔斯先生在窗边被刺伤后,特地绕过床铺,走到房间尽头的保险箱之后折回,最后在想走到门口时倒了下来。」
「这是……因为在濒死状态下,一时错乱——啊啊,对了!您可不能忘了唤人铃啊。他为了求救绕到床铺旁边想拉铃,接着从那里走向门口,却在途中耗尽了力气。」
警探得意洋洋地下了结论,对此幅尔摩斯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没有反驳。他回到调查中,特别热衷地调查绑在床舖和桌子之间的金属线,金属线被仔细地缠绕在两个家具的支架上。
「那条金属线没有什么特别的。女仆说夫人有些神经质,从床上把手伸到桌子去的时候,连位置有些微变动也不允许,才会用金属线固定。」
「我不认为这些家具这么容易就能移动。」
「打扫的时候多少会挪一下位置吧?问题不是在那样的事实上,而是为什么神经质的女士要这么做。」
警探对福尔摩斯搞错方向的搜查提出建议,声音里透出一丝沾沾自喜。
连恩着急了起来,回想起威金斯曾跟他说过,名侦探的推理方法就是仔细观察,并且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不协调感,这才是破案的捷径。他不由得噘起嘴。
福尔摩斯看起来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趴在床铺旁,眼睛在地毯上梭巡着,接着伸手探向缠绕着金属线的床脚旁,捡起一条两寸左右的丝线。他凝视着丝线的灰色眼睛里,仿佛映照出他人看不到的图案。他的视线仿佛沿着图案探索似地移动,接着缓缓站起身,伸手去摸唤人铃的绳子。他一拨开蔷薇色的穗子,就拔出了一根和掉在地板上那根一样的丝线。
侦探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嘴边掠过似有若无的笑容。他把地板上捡到的丝线夹到记事本中,接着捡起了黏在桌上的湿纸屑,包在手帕里。将这些东西收到口袋里后,下一步则是仔细端详着虹吸式咖啡壶,他打开玻璃容器的盖子,凑近脸闻着味道。
连恩自己活在与咖啡没什么交集的世界,但卡莱特夫人是非常喜爱咖啡的人,极罕见的时候会用同款的咖啡壶在家里煮咖啡,这是她悲惨生活中的小小奢侈。拜此之赐,连恩也向她学过使用的方法。
维也纳式的虹吸式咖啡壶,也被称为天秤式咖啡壶。它的构造是左右各有一个玻璃容器与陶瓷容器,中间以一根导管相连,用酒精灯加热装水的陶瓷容器后,煮沸的水就会流入装了咖啡豆的玻璃容器,这时和容器连在一起的天秤便会倾斜,带动酒精灯的盖子让火熄灭,而过滤后的咖啡则在温度下降后流回陶瓷容器里。
现在的玻璃容器里没有装咖啡豆。连恩模仿福尔摩斯的动作,将鼻子凑了过去。假装没发现警探瞪着他,要他安分点的眼神。但他却完全闻不到咖啡的味道。玻璃容器里只装了一点水,陶瓷容器则是空的,连接两个容器的管子被拆了下来。
侦探这时突然站了起来,连恩也马上跳起来退回去。
福尔摩斯大力拉了一下唤人铃,接着就像魔法似的——虽然也还不到这个程度——立刻就有一名女仆前来听候差遣。
「这个唤人铃通到哪里?」
「在一楼的走廊,出了仆役厅马上就能看见的墙壁上,有个板子并排着每间房间的唤人铃。」
「以前没发生过明明是别间房间在呼唤,却和这里的唤人铃搞错的情况吗?」
「没有。每间房间的铃声都小大一样,房间的名字也写得很清楚。这里是七号寝室。」
「那条把床铺和桌子绑在一起的金属线,是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是一个礼拜前左右的事。听说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的样子。」
福尔摩斯结束询问,让女仆退下之后,又对雷斯垂德警探说:
「警采,我想请你依照顺序请费林托什先生、管家布莱安、女仆和佣人们,还有这间寝室的主人——费林托什夫人过来。」
「费林托什夫人也要过来?」
警探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希望不要演变成需要嗅盐的骚动就好了。」
「需要的话,梳妆台抽屉里的化妆箱就有一瓶。」
警探听了福尔摩斯指出的事实,耸耸肩膀,接着叫来一名警察下达了命令。
亨利•费林托什一进入房间,便用险恶的目光瞪着警探和侦探。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福尔摩斯开口。
「关于发现尸体时——」
「我刚才和警采说过了。」
「请再说明一次,为了替令弟报仇雪恨,请务必协助。」
亨利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以傲慢无礼的语气回答:
「是女仆来通知我的。大概是十点四十五分左右发生的事。她说查尔斯在我妻子的寝室里被杀了。那个女仆非常惊慌失措,虽然语无伦次,不过总而言之,她就是这么说的。」
「尊夫人的寝室?」
福尔摩斯捉住话尾,又特地问了一次。
亨利的脸在转眼间胀红起来,落腮胡一跳一跳地抽搐着。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下孩子后经常累坏身体,也有失眠的困扰,所以医生建议她最好一个人休息。那有什么问题吗?」
福尔摩斯对他尖锐的反问无动于衷,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
「听到令弟被杀害,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大概是搞错了,没有马上相信。直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我家居然发生杀人案这种事!」
「直到女仆前来通知为止,您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吗?」
「晚餐后我都待在书房里。那间房间的隔音设备很完善,一旦我埋头工作,常常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您是一个人前往尊夫人的寝室吗?还是跟女仆一起过去的?」
「我一个人。那个女仆通知我后,听说她去叫仆人起床,让他去报警了。我一到寝室,就看到管家布莱安——」
是回想起恐怖的光景了吗?亨利一手按着胸口,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稳住内心的动摇,冷静地述说亲眼所见的事实:
「我弟弟的胸口上刺着一把短剑,神色痛苦,瞪大双眼,因为实在太凄惨了,我就让管家阖上他的眼睛。」
「令弟在尊夫人房间的理由,您心里有底吗?」
「大概是窃贼正要偷走蛋白石头冠,被他发现了吧——」
福尔摩斯用冷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语气苦涩的亨利问道:
「您真的这么想?」
「你是什么意思?」
「令弟想偷走尊夫人的头冠……不能这么想吗?」
房里顿时充斥着紧张的气氛。连恩也惊讶得张大了眼,观察亨利的脸色。宅邸主人的方脸上没有怒气,反而露骨地显露出轻蔑的神色。
「查尔斯会偷走头冠?不管是我还是我弟弟,都被迫听那玩意儿的无聊故事,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呢。什么公爵夫人曾经戴过,还是什么的!实际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真正有价值的只有那颗蛋白石罢了。查尔斯也知道这件事。要偷东西的话,你不觉得应该偷一些更容易拿去换钱的东西吗?既然要做就做个彻底。」
但是,亨利用慎重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他不可能做出窃盗这种行为。拿走头冠的是宝石小偷。小偷和我弟弟撞个正着而引发了争执,听说窗外不是有绳梯吗?」
「窗户是锁上的。」
「那是查尔斯锁上的吧?」
亨利说出了和雷斯垂德警探相同的见解。
「虽然医生说是当场死亡,但谁知道呢?我弟弟害怕刺伤自己的小偷再回来,于是锁上窗户,拉响了唤人钤等待救援。他从很久以前就很害怕小偷了。他在酒吧认识了迪亚兹伍德侯爵,就是那个被黑蔷薇大盗偷走了著名红宝石的贵族。他似乎让侯爵所说的黑蔷薇大盗的威胁给彻底洗脑了。」
「原来如此。」
福尔摩斯附和道,接着换了个问题:
「管家布莱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我父亲那一代起在费林托什家工作了快十年,至今不曾犯错,也将手下的佣人们管理得很好。」
「会把钱花在赌博或女人身上吗?」
「不会。」
「发现令弟的遗体时,管家的举动有没有令你在意的地方?」
「没有。」
「女仆又是怎样的人呢?」
「她是大约三个月前雇用的,姓亚当斯,名字就不知道了。虽然年轻,但也没听说因为这样有什么问题。详细情况去问我妻子吧。」
亨利粗鲁地回答。他很清楚只要表现出自己的焦躁,就能带给对方压力的做法。连恩心怀厌恶,觉得他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偷偷地想着,就算这家伙是犯人,他也不会太惊讶。可是,不论亨利的态度如何,夏洛克•福尔摩斯都毫不在意。因此而更焦躁的主人,极不高兴地早早结束了这段不愉快的谈话。
「已经够了吧?这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电报和电话都没完没了。你也是,比起在这里浪费时间,不是更应该去追查什么黑蔷薇大盗吗?」
「最后一个问题。」
福尔摩斯走向猫脚桌,开口问道:
「关于这桌子上的东西,您知道些什么吗?看起来不像会放在寝室里的东西。」
亨利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一眼。
「不知道。去问我妻子就好了吧?」
「我明白了。不过,请先叫管家过来。」
亨利绷着脸瞪着侦探,接着用危险的目光看了站在一旁的雷斯垂德警探和连恩之后,愤然地回头走出了房间。
「福尔摩斯先生。」
警探一脸不平地提出忠告:
「请别忘了这里的负责人是我。」
「但你已经讯问过他了,你对他没有问题吧?」
「哎,是这样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您是真的认为查尔斯先生想偷走头冠吗?或者您是想造成亨利先生慌乱?」
福尔摩斯只是对带着试探眼神看过来的警探微微笑了一下。他的脸突然动了动,看向门口。
「请进。」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