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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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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井 光

译者:张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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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记事本》、《离别的钢琴奏鸣曲》作者杉井光全新风格作品

★残酷却不失慈悲的末日童话

★细腻刻画人心,勾勒出唯美哀愁的动人故事

我们的一个眨眼、一个呼吸、乃至心脏的跳动,

都可能是为了代替过去曾经存在的某些东西──

代替不复存在的记忆──

请记得我,

在我被世界遗忘之后……

没有任何预兆,人们无来由地消失;没有遗体,没有葬礼,

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有人说或许是老天爷不想再让人们难过,所以故意让我们遗忘──关于那些离开的人。

传说,在政府封锁的海岸线之外,连海水都已经干涸;在这个世界,披头四是只有两个人的组合。

而我却是唯一的例外,藉由父亲留下来的单眼相机,拥有着那些消失的人们的记忆……

在这个人们只会一个接一个消失的世界里,

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女生悄悄地凭空出现在班上,并融入其中──她的名字叫水岛奈月。

一个我明明不认识却熟悉;不该忘记却遗忘的女生……

当世界迈向终结,当记忆只存留在照片中,

人 还剩下什么?

真的很重要的那个人,

你希望自己记得他?

还是忘了他?

摘下已经不能配戴的徽章,

放下已经不能射击的枪,

敲、敲、敲……

”Knockin’on Heaven’s Door“ Bob Dylan

1

距离学校骑脚踏车不到五分钟的路程,有个可以看见世界终点的地方。

每到放学时间,我就经常把一组相机和一台收音机装在书包里,然后一个人骑着脚踏车穿过后门,通过那片稀疏而舒适的紫杉木林荫后,再登上那座小丘。那里似乎曾经是座纪念公园,广阔的草地正中央立了块粗陋的五角形石碑。抛光的那一面曾经刻着的文字全都不见了,午后的阳光清楚分明地反射在铁黑色的镜面上。离石碑不远处,还有座简朴的凉亭。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公园该有的东西,只有白桦木制的低矮扶手曲折地围绕在崖边。

扶手的彼端,是一片清澈透明的冬日天空和淡绿色的景致。铁塔和JR铁轨都被荒烟蔓草掩盖。天气晴朗的话,连远方成群的大楼都清晰可见。

我把东西放在扶手旁,从相机袋中取出一叠黑白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排列在草地上。每一张照片都是我在这里拍下的。最旧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上面还有电车的模样,车道上连绵的车阵也拍了进去。顺着日期追下去,会发现人和车都逐渐消失了,看板或是标志等有文字的东西也渐渐变得光秃秃的。

照片排列完后,我再次眺望扶手彼端的风景,手拿相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张、两张,每当我按下快门,一股异样的感觉便缠绕在指尖上挥之不去。总觉得应该还有更多更多必须拍下来的东西,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我将这种异样感和相机一起收进相机包里,随意地在草地上躺下,把书包拉向自己。不久,设定好开启时间的收音机流泻出播音员令人困倦的声音:

美国政府因人口减少而发表将四个州合并的消息。天主教堂举办的最后的祈祷会将会场移到了哈萨克,参加人数总计超过四百万人。国际能源机构决定将原油分配指数分三阶段调降。接着是国内消息。政府重新将二十四个地方列为禁止进入的区域……

我在顷刻间便进入了梦乡。

打了个寒颤醒来时,从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已经变成充满杂音的怀旧老歌和沙哑的说话声:哈啰哈啰!现在的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大家期待已久的DJ SATOSHI时间到了。我们今天也借用了蠢蛋国营广播公司的电波,为大家播放开开心心的摇滚乐!

我微微睁开双眼,仰望天际暗红色的云,翻了个身把脸颊贴近收音机。我每天都很期待这个地下广播。虽然我不知道DJ SATOSHI是何方神圣,不过他似乎占据了这附近的广播电台,而这个公园是收讯最好的地方。「但是大家都要听喔!」DJ SATOSHI这么说着。最近,我发现房间好像变大了。上厕所时,已经不会发生不小心踢倒一堆唱片的惨剧。我想一定是我不注意的时候,有好几张唱片消失了吧,说不定过不久连唱盘都会不见。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尽量多播一些曲子给大家听。所以呢,让人昏昏欲睡的话就摆在一旁,今天也照例从我喜欢的歌曲,尽情地播放吧!今天选的是披头四的《Abbey Road》。关于披头四,年轻人至少听过名字吧?这是由保罗麦卡尼和林哥史达组成的双人乐团。在我们父母亲的年代,他们可是英雄的代名词喔。他们最后这张专辑真是曲曲经典。但是这张专辑要到第三首曲子保罗才开始演唱,为什么呢?如果第一首和第二首也有人唱就好了。又或者只是我们忘记了而已。嗯。或许原本不只两个人,而是有更多团员也说不定。因为去世了,然后就像往常一样被我们遗忘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只是这样而已。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就只有播放唱片而已。

那么,今天播出的第一首曲子是〈Something〉。

我竖耳倾听从收音机中流泻而出,那有着日晒味道的重唱曲,试图回想或许曾经存在过的歌声。但是除了鼓声和贝斯,还有一点朦胧的弦乐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是佚失了,还是原本就不存在?我连这点也无法分辨。

如果没有人记得,无论原因是什么,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把这个现象取名为「黑点病」的,好像是一个法国数学家。这件事我是听从小一起长大的莉子说的,记得是在莉子家一起吃早餐的时候。

「这是一种疾病吗?」我立刻反问。

「不是,是玫瑰,玫瑰花的病。」

她的回答总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听说玫瑰一旦染上这种病,叶子便会产生一点一点的黑斑然后凋落,也无法再开花。因为这个现象跟那种病很类似,所以就直接称它为黑点病。」

「为什么?哪里像?」

「这个嘛,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人死了之后,从遗体到所有的一切全都会消失,也从每一个人的记忆中消失。这么一来不需要葬礼,也不需要扫墓了。」

「嗯哼」,的确,对我而言葬礼这种东西是小说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对那些写小说或是电影剧本的人来说或许也是如此。但是,就算在这个世界还算正常的时候,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机会接触到葬礼呢?除非在葬仪社工作,否则最多也是两只手就数得出的次数吧?

「然后,既然没有人死亡了,在殡葬业之后接着倒闭的会是什么行业?你知道吗?」

「日本烟草产业?」

「就算不用盐净身(注1),盐的销售量也不至于暴跌呀!」

我开始有点尊敬莉子,愿意陪我开这种扯太远的无聊玩笑。

「正确答案是花店。然后玫瑰花因此完全都消失无踪了,结果就像玫瑰花的病一样,所以那个法国学者才会这么说。」

「原来如此,还真是冷静的分析呢。」

可是,我不禁怀疑,花店产业真的有脆弱到会因没有人死亡而全部倒闭吗?于是莉子问我:「小诚,那你知道什么花店吗?」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还真是连一家都不知道。<

「不过啊,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莉子一边搅拌着纳豆一边说:「人一死大家就忘了不是吗?但是一开始是怎么发现这些人陆续消失的呢?」

「因为空房子越来越多了吧?而且无依无靠的人也很多。」

「这是间接证据吧?」

莉子举起缠绕着纳豆丝的筷子,在空中一边画圆一边说:

「没有人看到那些人是怎么消失的吧?」

「或许有,只是忘了吧?」

「这么说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啊。搞不好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几乎都劈里啪啦地突然出现很

注1:日本以往的烟草产业也承担了盐的业务,而日本人在葬礼结束要离开时会洒盐净身以驱邪。

多没人住的房子、没人工作的公司、还有没有任何亲戚的人呢?」

怎么可能?我听得傻眼,喝下了味噌汤。

但是仔细想想,莉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说,死掉的人会从所有人的记忆、所有媒体的纪录中消失,那又有谁能够证明他们消失的事实呢?

「也许……」

我将口中的东西和有着怪味的唾液一起吞下,然后说:

「也许在一些大人物当中还有那么两、三个人没有消失记忆吧?科学家啦、或是政治人物之类的。然后他们说这是黑点病,就传开了。」

「或许吧。」莉子一边嚼着口中的食物一边陷入沉思。「不过那些人好可怜。像我们这样什么都忘光了,还比较轻松呢。」

莉子的好处就是,有时候会说出很敏锐的话。不过,她的缺点也是有时说话会太过尖锐。


下午五点过后的一个小时中,我躺在纪念公园的小丘上一边听着DJ SATOSHI的广播,还在草地上阖上眼皮小睡了一会儿。太阳西沉,开始有点寒意时,广播又回到悲观负面新闻的无限轮回,我关掉电源,把东西收进书包准备回学校去。回程是下坡,不用踩踏板脚踏车也会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进,不一会就穿进剌骨的风中。刚才听到的古老摇滚乐曲隐隐约约在我耳中开始加速。这是一天当中我最喜欢的瞬间。我会仅仅为了这少许的回顾,而特地推着脚踏车到公园里去。

但是森林很快便到达尽头,脚踏车的车轮闯入了碎石地。三层楼高的校舍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尽量不减速地穿过后门,在停车场里从踏板上一跃而下。南校舍的后门就在那里。

我走过昏暗的走廊,楼上传来了低音喇叭或伸缩喇叭练习的声音。往校园里眺望,棒球队已经结束社团活动,有的正在整理垒包,有的在整理场地。可以看见好几个学生手拿书包走向校门口的背影。终于来到大家逐渐离去,整个学校沉寂下来的时刻。校园中伸得长长的樱花树影,正融入暮色之中。

穿过无人的走廊,我来到校舍一楼西边的尽头,敲了敲化学教室的门。这里有水槽,也可以放药品,所以没有老师在的时候,我就把这里当暗房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我打开门,迎面一阵扑鼻的酸气形成了奇妙的怀旧感。

不过教室内并非空无一人。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趴在桌上睡觉的模样映入我的眼帘。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我的叹息,顶着一头自然卷发型的头动了一动,然后抬了起来。歪斜的眼镜后面,一双惺忪的睡眼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才停在我的脸上。

「啊,啊——啊?摄影社的时间到了吗?」

须藤老师用他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着,又趴回桌上。

「怎么又回去睡了?已经超过六点了呢。不是该你值班巡逻了吗?」

然而卷卷头却只是像臭鼬尾巴似地摇了摇,一点要起来的样子都没有。

「我把你睡觉的样子拍下来贴在教职员室喔。」

这样威胁他也不起来,于是我真的拍了下去,但是无论闪光灯或快门发出声音,老师仍然是不动如山。我把窗户的遮光薄板放下,拉上黑窗帘,用胶带黏起来。只剩下一盏伸手勉强见五指的安全灯。虽然我也觉得越暗他越不会起来,不过只要让他闻到浓浓的酸醋味,须藤老师就一定会出去了。

然而正当我以为老师总算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却带着呵欠声说道:

「那老师也来帮你做伪钞吧。」

「谁要做那种东西?请你快去教职员室吧。」

「你有点幽默感好不好?我为了招募社员好不容易到处去吹嘘,说什么我们会去拍裸照之类的。」

原来那个谣言是你放出去的呀?拜托不要这样好不好?真受不了。我才不需要什么其他的社员呢。

「身为摄影社的顾问,我也想让社团蓬勃壮大呀。」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不过是搅了些不必要的工作回来不是吗?为了制作毕业纪念册,我的入学考试都完蛋了。」

「那不是你自己说想做的吗?」

「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那是这么苦的差事!」

由于今年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量不足,这一个月里我在校园中四处奔走拍照,还附送硬塞来的毕业纪念册编辑工作。真是后悔,用理化这一科的红字来交换实在是太便宜老师了。

「摄影社也因此变有名了不是吗?没有新社员加入吗?如果社员无法增加,你毕业后社团就会废掉了唷。」

「废掉就废掉有什么关系?还有一个月我就不在这里了,废掉了也不关我的事。」

「一个人默默玩社团有什么乐趣?啊,我说错了,你有过乐趣吗?」

「很有趣啊。拍照又不用跟人说话。」

须藤老师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讨厌跟人说话吗?我看就算这个世界没有变成这样,你就这么突然消失也没人会注意到吧?就某种意义来说,你真是生在一个很美好的时代呢。」

我觉得他说得还真对。

「我并不是讨厌人。只是……」

我把手伸进袋子里,一边卷着胶卷同时寻找适当的词汇。

「……就好像一艘船进港后把锚丢下,锚会剌进水底。但是就算船离开了,锚的痕迹仍然会消失。我讨厌这样。」

「请你讲老师听得懂的话好吗?」

这么单刀直入的须藤老师,我还比较不讨厌。所以我一直希望他离我远一点。可以的话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他只要像一只臭鼬的尾巴在镜头中静静地摇晃就好了。诚如他所言,我不喜欢跟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赶快出去啦。」

我装出开玩笑似的口吻压扁了声音说。

须藤老师对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站了起来。

「好吧。我走就行了吧。如你所愿,让你一个人独处。」

须藤老师把上面写着「须藤老师收评量缴交处」的手工制邮筒挂在教室门外,很没趣似地挥了挥手走出教室。我叹了口气目送他的背影。

当须藤老师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对我说:

「你刚才说什么船啊、锚的是吧?」

「……是。」

「你看过海吗?」

「没看过。沿海地区都禁止进入了不是吗?」

他在说什么啊?我心想。须藤老师背对着我,耸了耸肩。

「也对。所以你对海一无所知吧?海底只要一有洞,沙子就会立刻把它填满。因为,海洋是有生命的。」

这句话以奇特的角度剌进我的心里,就像锚一样。

「那,老师今天也去埋沙子啰!」

他挥了挥手往走廊上走去。就连穿着那身脏污的白袍背影都看得出他的满腹牢骚。

「为什么非得要一直叫我赶快回家呢?我在学校待到几点有什么关系吗?也有很多人家里没有任何人在等他啊。」

他朝着走廊转角走去的背影,看起来越显消瘦。这么看来,他也逐渐在消耗殆尽。

学校这个场所,说起来应该是在这个一点一滴逐渐消失的世界上,最让我有切身感受的地方。毕竟有太多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每一个人都会分配到许多东西,并贴上名牌。时间和空间也都一一被区分开来。北校舍的教室都空置着,鞋柜里常备的全校学生的长靴、海滩鞋和滑雪鞋,全都多出了很多,花圃因为没有人整理也全都荒废了。对于只会在这里待三年的学生来说,也就罢了;但是对必须继续留下来的老师们来说,该作何感想呢?

当我确定那个白袍背影已经在走廊上转过弯消失后,正准备拿出「显影中 勿开启」的告示纸时,听见走廊那端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啊,须藤老师,已经到巡逻的时间了吗?你慢走啊!」

「你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不要在走廊上奔跑。还有,不要大声喧哗。摄影社可以留下来是我开特例准许的,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走廊角落出现莉子的身影,接在须藤老师的声音之后往这里跑过来。她柔软蓬松的褐色头发,在套着水手服的肩膀上跳跃着。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拿出那张纸,缩进教室里,打算把门关上。正要关上门时,一只穿着室内鞋的脚尖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为什么关门!」

「我要开始显影了,所以禁止进入。」

「你明知我不是社员又没有钥匙,干嘛锁呢?」

「就是因为你不是社员我才锁啊!」

莉子虽然是管乐社的社员,却经常在练习完之后跑来打扰我。她一边将我推进去一边走进教室的黑暗中,挺起胸膛说:

「因为是摄影社所以需要模特儿吧?我喜欢黑白照片唷。总觉得黑白照片拍起来比本人更好看。」我受不了地沉默不语,莉子又装出低沉的声调加上一句:「没这回事,莉子你本来就很可爱呀。」

「干嘛一个人在那里演戏?」

「被你发现了!我以为这么暗你不会发现呀!」怎么可能?我抓住莉子的双肩,把她推到走廊上。

「总之你不要打扰我。」

「真是忘恩负义。亏我以前给你当过那么多次的模特儿。」莉子说着挑起眉毛,用食指戳了戳我胸口。我把她的手拨开。

「我现在是要显影,跟模特儿没关系。你自己去练习吧。不是马上就要毕业公演了吗?」

「啊?那个啊?取消了。」

「为什么?」

「好像是我们准备的曲目全都因为人数不够而没办法演奏。」

我不由得疑惑。那当初不要选那种曲子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曲目是去年决定的,所以是不是在那之后有几个人……消失了?小号只有我一个,而且打击乐器一个人都没有。」

莉子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正要关门的手也放了下来。莉子走进教室反手将门关上。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把黑色帘幕也拉到门口,用胶带固定好,连一点微光都不让它透进来。

管乐社的练习情形我也曾远远地拍过几次吧,我努力回想,也不记得原来有几个人。

莉子在安全灯旁坐了下来。大大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在墙上扩散了开来。

「算了,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我其实很逊。」

在暗红色的微光中,我无法分辨莉子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她这样不觉得空虚吗?

「或许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吧。」莉子故作开朗地说。

「礼物是指什么?指不知道这是病还是什么吗?」

「是啊。因为要是知道有人死了会很难过吧?可能是老天爷不想再让人难过了,所以故意让我们忘记。」

那不是真的,我很清楚。但是,我什么也无法回答。

我把Charles Beseler制、不怎么优雅的放大机放在桌上,然后擦拭已经安装好的负片上的尘埃,这时,莉子很顺手地将三种药水倒进桶中然后插进温度计。我一直让她帮忙做东做西,所以她连设定曝光时间都可以一个人完成。也因此我无法再将她赶出去,真是伤脑筋。

「搞不好啊……」莉子说。

「嗯?」

「搞不好小诚你原本也有很多朋友,只是消失了,这么想的话,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还真是多管闲事。


第二天早上和莉子一起上学时,我发现南校舍尾端的窗户是一整片黑色的。这表示化学教室的黑色窗帘是拉着的。奇怪,明明我昨天回去的时候,确实把它拉开了才对。

「窗帘为什么是拉上的?」

「什么为什么?」莉子带着讶异的表情看着我。「因为那是暗房吧?你一直都用来当暗房,那个黑窗帘不是一直都是拉起来的吗?」

「一直都是?」

黑色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莉子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间教室白天是须藤老师使用的教室,所以我结束社团活动回家前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把窗帘打开。莉子明明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是说,须藤老师他……」

「……谁?须藤?」

我用嘴唇咬碎了下一句话,开始沿着校舍跑过去。朝玄关而去的我和几个学生擦身而过,几道诧异的视线从我脸颊扫过。

我直接穿着室内鞋从校舍的后门来到走廊上,眼前就是化学教室。不,门口应该挂着的「化学教室」看板消失了。门上应该以图钉钉着的手工制邮筒也不见了。

我用颤抖的手伸进书包里取出学生手册,一再确认课表。完全找不到理化的课程。

我朝着教职员室跑去。由自然科教师书桌聚集而成的那个角落里,并没有须藤老师的桌子。应该会有六张不锈钢桌排列而成的小岛中,有一张桌子消失了。

「你怎么了?晨间班会快开始了,快去教室。」

一个年轻的自然科老师看着我说。尽管知道没有用,我还是问了:

「须藤老师不在吗?」

「须藤?须藤是谁?」

其他的老师们都歪着头面面相觑。

「啊,没……没事。」

我到教职员室后面的钥匙盒里找化学教室的钥匙。总是放在那个位置的钥匙牌上,没有写上任何字眼。所以就算要借镜匙也不知道该怎么填申请表,我紧握着钥匙回到暗房。

门打开后,一股黏答答的感觉从黑暗中流出,药水味剌痛了我的脸颊。藉着入口射进来的光线,看见教室里挂着洗衣绳,用洗衣夹夹着吊在上面的照片在暗处浮现。是的,我昨天把照片晾起来之后就这么回去了。

其中有一张照片里映着一个卷卷头,还有穿着白瓜的肩膀。我取下那张照片,直盯着它看。

须藤老师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他曾经存在过的各种旁证、曾经和他接触过的人们的记忆、甚至连化学教室这个名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张照片和我的记忆。

这个小小的房间,仿佛从以前就一直被拿来当作摄影社的社团教室,始终关得暗无天日。现实已经被改写成如此。

对着天花板,把一股盘据在肺部迷乱混沌的空气吐出来之后,热气沉积到腹部底层,不久便融化消失。

我握着焦距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待些什么。或许是眼泪或无意识中发出的声音,也或许是不须闭上眼睛也会浮现的老师脸庞,诸如此类的吧。但是,什么也没有涌现。OK,我没事的。这是我努力过的结果。我一直都尽量不和任何人交谈,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这干枯殆尽的距离,吸干了我情感中所有的湿气。剩下的,只有像结晶盐般的无色记忆。

为什么——只有我的记忆被留下来?

我的视线落在须藤老师的照片上。只能模模糊糊地推测。恐怕是从我开始拍照起,因为我把对某个人的记忆烙印在银盐底片上,然后用药水将它显影、定影,放大后印在相纸上的缘故。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凡是我不曾拍过的人,我便一点也不记得他们的死亡。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原因。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像这样用照片写墓志铭。我的相簿已经累积到第七本。我早就放弃在每一页加上编号。自从我进了这所中学,已经有好几十个老师和学生消失,班级也变成每一学年只有两班。这些我很清楚。但这究竟是上天只给予我的偶然作用,还是这世上某处还有某些人也跟我一样能够留住记忆?我不知道。

我在黄色标签上写下须藤老师的名字,贴在负片上装进袋子。照片则收进相本放回书包里。然后,我突然发现桌脚下堆着两个纸箱。昨天并没有这两箱纸箱,上面贴着印刷厂的送货单。

我立刻发现这是毕业纪念册,可能是我走了之后才送到须藤老师那里的吧。接着,当运到这间房间之后,老师就消失了吗?

我蹲下去想撕开胶带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喂——你干嘛突然跑掉?」

我回过头,莉子的身影出现在拉门四角框框透进来的光线里。她站在走廊和暗房的黑暗交界处扶着门,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没什么。」

我真的发出若无其事的声音。我不禁佩服自己。

「但是……」

莉子似乎想说些什么,直盯着我瞧。但是接下去的那句话,却又吞了回去。我把眼光移到脚下说:

「毕业纪念册送来了呢。我想我们得把它搬过去才行。」

就这么决定吧,我想。摄影社的顾问自始至终都不曾存在,所以这些毕业纪念册必须由我送到教室去,不是吗?

「好,那我也来帮忙搬。」

莉子跑过来帮我搬起一个箱子,很快地走到走廊上。

「不快一点,晨间班会要开始啰。」

如莉子所言,上课前五分钟的钟声响起,把我拉回现实。就好像把浸在定影剂里的相纸捞起来一样,如此确实又缓慢。

我用双手确认三十本毕业纪念册的重量,追着水手服的背影走出走廊。

嗳,莉子。你昨天不是说过吗?你说这个现象也许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礼物。为了不让人们为别离悲伤,所以让他们遗忘。这不是真的,因为没那个必要。就算老天爷没有多此一举,我也能够让自己的心滴水不漏。只要保持距离就好了,跟任何人都保持在可以对焦的距离就好了。是的,正如现在的我和你之间的距离。那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喔。就算是老天爷或是哪个人,在有人死亡的时候用橡皮擦拚命地把我们的记忆啦、手机的纪录啦、新闻报导还有银行帐户、置物柜上的名牌什么的一股脑地擦掉,那也不是为了不让人悲伤,只是因为祂喜欢干净吧。应该是这样。因为如此一来,我们的世界就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涟漪的情况下,美丽地、一点一滴地消失。

所以我才会一直把这双小小的手可以触碰到的景色烙印下来、写上名字、然后贴在我的相簿里。因为如果一切都宛如前一天的梦境般什么都没有留下就消失无踪,实在太空虚了。

我穿过走廊,爬上两段楼梯,当看见左手边的教室时,突然想起须藤老师说的话,便叫住了莉子。

「什么事?」莉子回过头。

「你看过海吗?」

莉子肩上背著书包,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这时候好几个学生已经追过我们跑进了教室。

「海?」

「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跷课去海边吗?海岸线全都禁止进入了吧?」

「不是啦。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想起我好像没有看过海。」

「我也没有。听说海已经消失了。」

这个传闻我时常听说。说政府之所以封锁海岸线,是因为海已经干枯了,看到那幅景象的人都非常震惊等等……这些说法在杂志或是广播电台的投稿单元经常出现。而证据就是最近店里面已经不太卖鱼了?

真是无聊的谣言。

「不可能啦。如果海已经消失了,虽然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陆地上也不应该一点事都没有吧?比如说应该就不会下雨了之类的。」

「喔,是吗?」

这次是开始上课的钟响起了,莉子匆匆忙忙冲进教室。我听见女孩们讲话的声音。早啊,莉子,那间高中简介你看了没?还——没——选择科目你决定了吧?不赶快写不行了。那上课的时候来写吧。你去考试的时候有参观社团了吧?你不觉得那个网球社有个晒得很黑的男生很帅吗?有啊有啊。原来那是你的菜啊?啊,这是毕业纪念册吗?给我看给我看……

听着那些我不刻意听也会听见的女学生们之间的对话,我暂时留在走廊上,想着有关海的事情。那湛蓝而温柔地起伏着、咬碎了黎明破晓时朝阳的海。我曾经在电影或电视新闻里看过那幅景象。但真正的海,真的有那么美吗?它仍然有生命吗?它是否正静静地掀起波浪、淘着水底的沙呢?

2

我第一本相簿里的第一页,贴着我的父亲和母亲微笑着并肩而立的照片。双亲留下的轨迹只有这个。他们两人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记得。

我的爱机Nikon U原本就是身为业余摄影师的父亲拥有的,所以这台Nikon U里几乎没有拍到父亲自己。父亲留下来的照片就只有这一张。这是由我拍摄,而父亲协助我在浴室的暗房里第一次自己亲手冲的照片。由于还是个新手,所以照片上有一些斑点和瑕疵。

父亲在我刚上国中的时候死于交通事故。我还清楚记得车祸发生那天的事。那是个下雨的夜晚,我们一家三口乘坐的车子被卡车从旁撞上,我和母亲只有轻伤,手术结束之后仍意识不清的父亲则留在医院里,我们于深夜回到家中。母亲打开玄关的门说,还好不是什么大伤,笑着问我晚餐该怎么办,又饿又累的,吃冷冻食品可以吗?我看着她,领悟到在医院的父亲已经在刚才死去。当我正打算把冷冻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微波时,又发现父亲的马克杯不见了,筷子也不见了。然而我无法确认除此之外消失的还有些什么。

母亲是在那四天后消失的。就在吃早餐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在我面前突然消失。母亲右手拿着正要放进嘴里的火腿蛋三明治掉在餐桌上,蛋黄啪哒一声破掉散开。而她左手拿着的马克杯则跟着她一起消失。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如果消失的只有父亲会怎么样。我会对母亲说起关于父亲已不在,却只有我记得的事情,母亲会觉得我很可疑,我将因这种异常的感觉饱受折磨——不但会伤得更深,最后也许会用身体学习如何与外界相处。但是他们俩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有两件事实,我无法对任何人透露,只能默默往肚里吞。

那就是人一死就会消失,以及即使人没有死有时也会突然消失这两件事。

我的生活以及围绕在我身边的人,并没有因为我隐瞒这些事实,产生任何改变。毕竟一切与那些消失的人有关的事情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因此我决定假装自己也忘了。假装自己是在空无一人的独栋房子里,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人生活的孩子。只是,我仍然持续摄影。

因为我原本就是个孤僻的孩子?还是因为摄影的缘故使我一直都是透过镜头和外界接触长大的?我不得而知。也许理由各占一半吧?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曾说过这句话:

「小诚你从小就都关在房间里看书听CD吧?所以就算不接触摄影,我看大概也是……」

「大概也是什么?」

「你十二岁的时候不是说过『要回到妖精的国度去』?」

我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但我也有生气的权利啊。

莉子是我平常少数会交谈的人之一。因为我们从小就有来往,还住在隔壁。二楼的窗户彼此相对,间隔的距离不到两公尺。我经常利用这条路线向莉子借书或是拿宵夜。距离那么近,事到如今就算要拿着相机和尺筑起城池将她赶出去,也已经赶不走了。

所以,我相簿的前几页几乎都贴满了莉子的照片。因为我好几次要她当我练习拍摄的对象,也许因此让莉子误会自己是摄影社的专属模特儿,才会经常跑来打扰我的社团活动。不过我最近已经不觉得郁闷了。就像跑进眼睛里的灰尘般,就算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但是久而久之就不会在意了。

暗房作业几乎都是一个人进行比较轻松,不过有时候偶尔也会需要一个帮手。像是把放大机固定在桌上,或是要水洗相纸时。所以我不能否认有莉子在其实很方便。

「干嘛不用数位相机啊?洗照片不是很麻烦吗?」

有次在暗房作业时,莉子这样问我。

「不懂底片的韵味就给我出去。」

我这么说其实是想把她赶出暗房,并不是因为懂得底片摄影的好,只是数位资料会令我不安。因为,人一死,手机上登录的号码还有电子邮件、来电纪录什么的全部都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很害怕,不敢用数位相机。我想可能老天爷的橡皮擦大概也有容易擦掉跟不容易擦掉的东西吧。总觉得数位资料跟人类脑中的记忆,似乎可以很轻易地擦掉。毕竟都是电气讯号。

大家的表情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静呢?这么多人和物接二连三地相继消失,为什么还可以一如往常地生活谈笑呢?自从父母死后,我一直都有这种虚假心寒的感受。只要这个疑问还缠绕在我心里,我就没有心思去亲近任何人。我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孤伶伶地生活在一群机器人之间。

但是我也真的知道,这个情形跟没有任何人死去是一样的,因为这个世界完全被改造成当一个人死去,那个人就仿佛从不存在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了「世界是猫女王在上星期四创造出来的」这个不负责任的哲学论点。包括所有的虚假记忆和经验以及历史在内,就算这个宇宙的一切都是最近才创造的,生活在其中的人类依旧浑然不知。

因此我有时会感到惶恐。我拥有的这些逝者的记忆和照片,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我只是一个带着一张双亲的照片,被灌入父母死亡的记忆,在十二岁那年的六月,突然在这间独栋房屋中出现的人。没有人能够证明不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把政府支付给我仅有的孤儿补助金全部拿去买底片跟镜头,不断把景色和人物胡乱印在相纸上。没有其他办法。

我之所以没有饿死还能够活得下去,全都是多亏了恭子阿姨。恭子阿姨是莉子的母亲,她负责照顾政府托付的独居老人。白天照顾老公公老婆婆们,早晚则照顾莉子和我,真令人敬佩。

「也没那么辛苦啦。」

一大早,恭子阿姨一边巧手装着两人份的便当,一边唱歌似地说。

「不论做几人份的便当,花的工夫都一样。而且材料也跟狗狗们的饲料一样。」

等一下!正扒着纳豆饭的我不小心咬到了筷子。

「哈哈哈,放心啦。」恭子阿姨笑着挥手。「狗狗们吃的东西我没有放葱和胡椒。」

「谁担心狗啊?」

她是一个让人不知道她玩笑的底线在哪里的人。

不过无论如何她是个喜欢照顾人的人,隔壁院子里每天都聚集了很多来吃饲料的野狗。大多是饲主已经消失的宠物。这附近的社区有很多家庭都有养狗,因此野狗日渐增加。搞不好人类都消失之后狗儿们还会继续活着,吃着干掉的虫骸或是烂掉的树根什么的,不断生出小狗,最后在废墟中建立狗的王国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便觉得那幅光景比一切都变成沙漠更让人感到凄凉。

「妈妈还真是爱狗呢。」

穿着睡衣的莉子和我隔着这张小餐桌面对面坐着,一边夹着酱菜一边嘀咕着。

「我们家又没有养,却要照顾那么多只。」

「以前不是养过吗?」恭子阿姨说。「不知不觉间,它就消失了。虽然不记得那只狗,可是却模模糊糊地只记得以前有喂它吃东西还有训练它上厕所的习惯,所以现在才会对其他小狗乱喂一通吧。」

这种口吻仿佛在说毫不相干的事情。狗原本就跟人不同,就算死了也不会从记忆中消失。这条街上养狗的人家很多,所以很常听到狗儿死掉的消息。

即便知道这是个玩笑,可是这种对已消失的东西只留下一点沉淀后的记忆残渣,无意识中又会想要弥补的想法,不知为何让我觉得不寒而栗。我的脸上也许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恭子阿姨脱下围裙坐在我旁边,凝视着我的脸问:

「小诚你讨厌狗吗?」

「不太喜欢。」

「那下次你的便当我就不要放好了。」

我口中的味噌汤喷了出来。「恭子阿姨!」

「别担心!别担心!」恭子阿姨笑着拍拍我的背。「我都是用配给的肉品做的啦!」

真的是一个不知道她玩笑底线在哪里的人。

「不过,我无法保证那不是狗肉唷。」

「不要再扯这个话题了啦。」

「妈,那你去照顾老人,搞不好也是因为这样?」

莉子突然这么说:

「因为对爷爷还是奶奶的事情只记得一点点,所以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会不知不觉想去孝敬老人。」

我把口中那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和着剩下的味噌汤一起吞了下去。

「还不到孝顺的地步啦。」恭子阿姨一边盛自己的饭一边说。「他们都是些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如果放着不管,他们会死掉吧?所以我只是没办法放着不管。对了,也许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喂狗。」

「因为小狗啊……」莉子说着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吃完早餐,我立刻拿起外套和书包走向玄关。莉子因为还要换衣服,所以回到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

「不一起去学校吗?你最近是不是对莉子很冷淡啊?」

恭子阿姨送我到玄关,用带着点挑衅味道的口吻说。这种时候的恭子阿姨看起来只是比莉子稍微年长的少女,很难应付。

「我才不要。还要特地等她换好衣服,又不是兄妹。」

重要的是,莉子是搭电车上学,我是骑脚踏车。为了方便放学后到学校周围四处拍照,我从去年开始,便决定只要放晴的日子就骑脚踏车上学。反正学校就在市区内,不是很远。

「这样啊……你不是我们的家人,只是在我家里吃饭而已。但小狗们也是来吃饭的,还会让我摸摸它们,而你却比它们还要冷淡呢……」

恭子阿姨露出真的很寂寞的眼神,因此我丢开才穿到一半的鞋子,慌慌张张地回头说:「等等,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个?」

「那你要让我摸一下吗?」

「就说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个啊!」

被恭子阿姨摸头的时候,换好制服的莉子也已经走下楼来。

「妈,你在干嘛?」

趁事情还没变得更复杂之前,我拨开恭子阿姨的手走出玄关。


我们居住的城镇位于东京都的西南方。

话虽如此,由于人口减少得太多无法成立一个县的地区陆续合并,东京持续扩大,所以或许只是我不知道,搞不好东京的西端已经到达香港一带也说不定。

姑且不论我们这个城镇是紧贴着山麓的小小丘陵地带,周遭还被禁止进入的区域团团包围,连结市外的主要道路除了一条国道之外,其他路都被堆起来的沙包给堵住了。不过,那里也并非铺设了密密麻麻的地雷,或是一旦超过界线走出市外一步就会被枪杀。自卫队跟警察才没那个闲功夫。

所谓禁止进入的区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经常成为话题。毕竟政府没有公布这些地方禁止进入的理由。其中最有力的传闻就是,可能是将人类最容易消失的地区一个个封锁。由于仅仅停留在传闻的阶段,反而更有可信度,成为比沙包更强而有力的栅栏。

我本来就没有因为被限制移动而感到特别不自由。变成配给制的也只有一部分的日用品,车站前的购物中心还有商店街仍持续营业,游乐场的游戏机也每天都喧闹地吐出无价值的硬币,TSUTAYA(注1)里排列着杂志,店里流泻出畅销歌曲,电影院的售票处则只有假日才需要排队。真搞不懂这种世道下,怎么还会有人连番推出新的电影作品,该不会是因为人们的记忆变得不可靠,反而变成他们的优势?说不定其实电影院上映的一直都是同样的电影,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搞不好只要卡司中的某个人因为死亡而被消灭,就会连故事大纲都改变,所以永远都可

注1:日本大型连锁商店,可购买或租借书籍、CD、DVD、游戏片。

以用新鲜的心情来看电影吧?这么一想,就觉得连看电影的心情也没了。光是看到在电影院前聚集的人潮,我的心情就整个暗淡下来。

往后究竟该怎么办?我一直想相信,无论哪一个人心里都放着这样的疑问。所谓该怎么办,也就是说这不单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也是涵盖所有一切的整体问题。该怎么办?明知所有的人都正在逐渐消失,以后该怎么办呢?我们几乎都可以用直升的方式上高中。然后又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一个月大概也有两、三次会骑着脚踏车往车站飞奔。

在离主要干道三条路之外的地方,有条窄小的拱廊式街道,街道最深处有一家店。那是一条野猫比路人还多的商店街,被置之不理的生锈脚踏车上还有干掉的泥巴、紧黏在柏油路上的塑胶袋、以及被丢在路边只残留伞骨的雨伞,触目皆是诸如此类的惨状。沿着路往前走,人行道边缘有一根仿佛从绘本中剪下来的古老矮街灯孤伶伶地立在一旁,照亮一扇厚重的桃花木门。桃花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看板,上头的文字「汤泽照相馆」因为烧焦的斑痕而几乎无法辨识,若是不知情的路人经过,肯定会以为那是一家骨董美术店或是已经倒闭的餐厅。但是一打开门,便会看见狭长昏暗的店里堆满玻璃箱盒,里头密密麻麻排列的镜头和相机整齐划一地注视着自己。靠近天花板处,挂满了裱着框的褐色调怀旧风景照。空气中飘着的甘苦雪茄香味里隐约混杂着一股急制液的酸味。

「又是你啊?」

层层的玻璃箱盒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店里最深处放着只剩下骨董价值的马鞍棕色铁制收银机,有个小小的人影仿佛躲在那儿。那是个连头顶都已秃光的老人家,在圆形的眼镜后,一双眼睛深深埋在布满皱纹的眼皮下。他正在摊开的纸巾上用美工刀细细地切割雪茄。可能是要放在烟斗里用的吧。生着锈的电热水壶在老人脚下劈啪作响,亮着红灯。

「TRI-X还没进货唷。ILFORD的话就有,但是只有一百尺的盘片。」

「那么长的盘片……我钱有点不够。」

我把手伸向裤子口袋里的钱包说。一百尺的长底片必须自己分切后装进底片壳里使用。以单张底片的平均价格来说,大概是一般底片的半价,但是总价接近六千圆。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不能切开来卖吗?」我双手合十试着拜托老板。

「你是白痴吗?」

老板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用美工刀的刀刃指着我说:

「一百尺的切开来卖?意思是要我切下四尺卖你两百圆吗?那剩下的我该怎么办?」

「可是,反正你这家店也只有我这个客人不是吗?」

「烦死了!你这个臭小子!」

老板把切下来的雪茄碎屑朝我扔过来,泛起一阵雪茄的味道。不过之后他就进去里面,马上拿出ILFORD一百尺的底片来。虽然他讲话粗鲁,却出乎意料是个温柔的人。也多亏了他,我才有办法继续拍照。

「只要钱进来我就会来买剩下的。」

「那还用说吗?笨蛋!」老人一边讲出狠毒的话,一边收走我手上的一千圆钞票,把找的零钱扔在柜台上。

因为有了买卖契约,我一定会再度光临这家店。所以老爷爷你不要觉得寂寞——我很想这样对他说,不过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也没有把握,或许他根本就不觉得寂寞。一般正常讨厌孤独的人,可不会在乌云满天的星期六下午切雪茄。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个人。每次来到这家照相馆,就会跟老人的毒舌纠缠一小时。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打算跟他亲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够轻松地说话。

「要切要卷你自己动手。」

他这么对我说,我绕过柜台走进商店后头。这家相馆的暗房位于玄关阶梯右手边的小房间。从配在分装器上的长底片切下三十六张份再卷入底片壳中,这是个很悠闲的工作。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如果分期付款还没结束你就死了或是消失了怎么办?」

我数了数卷片器卷了三圈的微弱声音之后才回答:

「要是这样,你就会忘记买卖契约,不是很好吗?」

「臭小子,我的损失可不会消失啊!」那倒是。

结束卷片作业走出暗房之后,我突然想开个玩笑。

「我想至少会留下相机,请你把它卖了抵帐吧,我会先写好遗嘱。」

「你说什么傻话?你的照相机能值几个钱?不过是初学者的便宜货吧?」

我有点受伤,手伸向腰间的Nikon U。

「它很轻、很好用,我觉得它是很好的相机……」

老板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把美工刀插在柜台上,拿出他卖的各种相机。莱卡R8、PENTAX 67、Nikon F2、连双眼的Rolleiflex都拿出来硬逼我试拍。坦白说,里面有很多相机我连用法都不清楚,也没有余力去品尝拍摄的滋味或注意镜头内的影像。最后还是拿起自己的Nikon U拍了几张店里的模样,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来歇了一口气。

「怎么样?完全不一样吧?」被他这么一问,我便回答:「这让我更加深对Nikon U的感情。」结果遭到一顿海扁,他甚至骂道:「烦死人了,臭小子!我看你也别玩相机了!」

「连冲照片都不会的你懂什么?把你冲好的照片拿来给我看。要是洗得好,我免费送你一卷底片!」

虽然觉得为什么非得挨老板骂不可,但仔细一想,这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这个人果然很寂寞吧,我这么想着,把一堆底片装进书包,老板咬着烟斗一脸不高兴。

「你为什么拍照?」

我反覆看了看老人的脸又看看手上的底片反问他:

「那你为什么开照相馆?」

「是我在问你。」

「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想模仿你的答案。」

老人哼了一声,从鼻孔喷出烟来。

「我以前有老婆的。应该有。不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消失了。」

「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可是我有女儿。」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想起自己父母的脸。然后想起恭子阿姨和莉子,以及已经消失没有人记得的莉子父亲。在这个连人的记忆都可以被窜改的世界里,几乎可以说是人类记忆丧失的唯一证据,就是每个人一定还是有父母。

「你父母都在吗?」

「都不在了。」

我很想知道他接受这种答案的理由在哪,但是话题一旦岔开故事就说不完了,我不想那样,所以保持缄默。老板把烟斗中的烟灰弹进杯子里。

「你把孤儿补助金全都花在照片上要怎么生活?有互助会吗?还是有其他的亲戚?」

「住在我家隔壁从以前就认识的邻居,会让我去她家吃饭。」

「原来如此。就像家人一样啊。」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朝着一直被放在收银台上的Rolleiflex2.8F上下并排的两个镜头说话。

「你……有没有曾想过要杀了家人?」

相机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于是我代替它,用几近呼吸的声音说:

「为什么要杀?」

「就算没有理由也不会想吗?我经常这么想。」

我凝视着那台破旧的收银机。铁制的机体正面刻着几条长长的投币口,投币口上端有圆形凸出的按键,按到底的话,里面的齿轮还是曲轴就会转动,小窗口就会吐数字来。仔细一看,很无聊地发现这东西是英国制的。单位似乎除了磅与便士之外还有先令,不过就算把它反过来或是打它踹它,都得不到在这个地方有用的答案吧。

老人咳出像是齿轮生锈似的声音之后,继续说:

「我每天看到送饭来的女儿都会想:要是今天把她杀了会怎么样?人在脑子里要怎么想都是自由的,对吧?我小时候就这样了。谁在我的眼前,我在脑子里就会想杀他。大概都是用美工刀。我的美工刀在脑子里是坚硬到可以折断肋骨轻轻松松直取心脏的刀子。血不知为何是冷的,对方也不会立刻死去。他们的眼睛像要爆出来似地直瞪着我、责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因为想到会被警察、法官责备就觉得很讨厌,所以最后还是下不了手。」

讲到一半,老人的声音夹杂着咬烟嘴的声音。那种混合了唾液和尼古丁令人不快的味道仿佛都流到我的嘴里来了,我清了清喉咙。这个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但是,变了。一切都变了。」老人继续说着。「杀人也变成好事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因为会消失。死了之后没人会记得。你自己也一样。电视新闻已经看不到杀人的新闻。因为人死了之后就没戏唱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看,你想想看。说不定我有做过呢。」

老店主把美工刀的刀刃剌向相机,刀刃微微颤抖着。

「也许我杀了我老婆。我突然想到的,就这样。」

刀刃就这么又往剩下约一半长的雪茄削下去。好一段时间里,只听见蚯蚓咳嗽似的削雪茄声。我喉头的僵硬感,和着有怪味的唾液一起往胃部流下,逐渐消失。我猜也许是因为一直都在积累吧?世界变成这种莫名奇妙的状态,没有道理大家还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着。

但是我看着老人的脸,发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见疯狂的样子。虽然他的脸一如往常像干掉的黏土,但是那扭曲的表情看来似乎因自己说的话而感到羞耻。

他只是突然想到这些。我明白。

「你觉得没关系吗?」过了许久之后他说。

「咦?」

「我可是拿着美工刀跟你讲这些话。只要手稍微伸长一点,就直达你的胸口或眼珠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唉」的叹了口气。不如说他这么担心我反而让我觉得可笑。那支满是干燥烟草屑的美工刀,像跟着老人生活了几十年似的又脏又钝,恐怕连一条虫也杀不了吧。他只是突然想到罢了。在街上和美女擦身而过时会突然忍不住想像她衣服下的裸体,就像那样。就像他自己说的。我只是正好打开了那个汽锅的栓而已。

既然如此,我想我也得说些什么。安慰他?让他安心?鼓励他?好像都不对,可是我还是开口了:

「呃……那个……」我的眼光落在手边的Nikon U,沉吟了半晌。「其实,我记得。我记得那些死者的事情。」

老人连眼角的皱纹都文风不动。我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讶异。我明明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是我还是勉强自己继续说下去:

「只要拍到照片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留下记忆。所以如果你杀了你女儿,我一定会去报警的。请你放心。」

不小心说了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无聊。这种天马行空的故事你不如投稿到报纸上去吧。」他吐出这句话。我缩了缩脖子。这种百分之百的真相,肯定不会为任何人带来快乐。

「这种话一点也不能让人安心啊,你这臭小子。已经回不去了呀。杀人也无所谓,我想过这件事情的事实不会消失。你懂吗?事到如今讲这些话又有什么屁用?」

我默默点头。心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啊。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相框之外一点一滴不留痕迹地逐渐在溶化。即使我把Nikon U敲坏,把负片跟照片都投入火中焚毁,只有那份记忆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我才会继续拍照。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和死者接触的方法。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突然想到,于是问他。

「开始什么?」

老人干枯的声音夹着痰声。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还记得人们仍会真正死去时的事嗯?」

刚才老人说过。他确实说过,如今变成杀人也无所谓了。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应该知道这个世界还很正常的时候的事。

他把烟斗的烟嘴塞进干燥的双唇之间,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我不清楚。我父亲跟母亲都是真正的死亡,也办了葬礼。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我没办法记得那么清楚。」

过去确实曾经有死亡这件事,书籍或报纸上都写过。已经去世的音乐家录音,某种程度还保留着。从某个时间点才开始有那个玫瑰病或某种病。这个病从人类身上夺走死亡,将他们细细撕碎成看不见的尘埃,散播到全世界。然而在那之前,人们应该曾经是将遗体慎重地放在纯白的玫瑰之间送走亡者的。

这是我第一次跟实际出席过葬礼的人说话。于是我很想这么问——人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样?

当亡者就在你面前时,活着的人会有怎样的表情?会勉强自己笑?还是理所当然地笑?不过我没问出口。老人别过脸继续吞云吐雾,无法出口的答案附着在山根和指节上岁月刻划的皱纹之间。

「然后……」

过了许久,我说。也该是回到现实的时候了。

「这些事情跟你为什么要开照相馆,有什么关系啊?」

老人从口中取出烟斗,就这么侧着脸瞪大了双眼。白色的烟雾从他裂开的唇间滑出,在虚空中飘散。

「什么跟什么?我说你这小子真的是,什么跟什么?」老人说。「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干嘛又扯回那个正经的问题去?」

不如不觉间我紧绷的肩头放松了下来,叹了口气。我认真说出口的话却被说头脑有问题,还真是无地自容。正打算回话,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爸!你真是的,我不是要你把要洗的衣服放在外面吗?我实在不想进去店里,又臭又暗的……」

年轻女子一面回避那些玻璃箱一面走进来,一和我视线相对,就闭上嘴愣住了。她手上提着一个小布袋。我对她点头致意,然后尴尬地将眼光避开。我见过她好几次,她是老板的女儿。年约三十,狂野的卷发已经快要失去卷度,也没有想化妆打扮的意思,身上老是穿着到处沾满油渍的围裙,油渍的形状简直就像马尔地夫群岛一般。

「有客人?讨厌,真不好意思。」

女人耸耸肩,从布袋里拿出便当盒放在收银台上。便当盒上印着米老鼠的图案,跟这家昏暗的店不相衬到令人绝望的地步。老板只是瞄了一眼,从鼻子里冒出白烟。

「谢谢你常来光顾。托你的福,这家店才一直没有倒。」他女儿这么说,好像也认得我的样子。可能我真的是唯一的常客吧。

「啊,那,我走了。」

我分别对他们两人点了点头,走向大门。一走到外面,突然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很稀薄。明明是阴天,却觉得光线亮到剌眼的程度。真是不可思议。比起手握美工刀的老人,带着强烈现实味道半路杀进来的老板女儿更令我害怕。

我重新背好因为放了大量底片而变重的书包,正要往脚踏车停车场走去,就听到背后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喂!小子!」

老人从店里跑出来把我吓了一跳。他右手握着的却不是美工刀而是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上面列了几个看起来像是店名的字样还有住址跟电话号码。

「这些是我往来的一些底片啦什么的供应商。他们也收中古相机。」

「……啊?」

「下个月你要是没办法筹到钱,就把你的Nikon卖了。」

我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老人的意思。他焦躁地把纸片塞进我手里。

「说要卖相机来付帐的不是你自己吗?」

没想到他竟然当真,我当场傻眼。

「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吧?为了买底片卖掉相机是怎样?又不是在演《圣诞礼物》(注2)。」

「谁管你。」

老人吐了口唾沫在柏油路上,然后回到店里。那道背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身影。他关起桃花木门后,「汤泽照相馆」的招牌开始摇晃起来。


隔周,我来到商店街时,汤泽照相馆消失了。真的,连建筑物也一起消失了。商店街角落空荡荡的空地前,只有一盏古老的欧风街灯傻呼呼地矗立着。

我在街灯旁呆立了一会。一开始想到的是我可能走错路了,但是那不可能。这是已经来过几十次的地方,这种破旧的拱廊街道还有看起来像摆错位置的骨董风街灯我不可能看错。

抬头仰望可以看到拱门之间露出的阴沉天空。接下来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老板已经消失的可能性。可是我还记得他。毕竟今天就是拿上星期拍的照片来给他看的,为了向他自夸果然还是我的Nikon U拍出来的照片最棒。如果连老人和店都消失了,我却仍留着记忆就太奇怪了。我不记得有拍过他的照片。还是说那时候在店里乱拍一阵的照片里,有哪一张拍到了老人吗?

在一个露出土壤的正方形角落里,或褐色或黑或白的小小绒毛团一团团聚集在一起。原来是猫。我愣愣地,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猫的力向慢忪前进。猫儿们背部不停地颤抖着,像是专心一意地吃着东西。一走近,才发现它们围着一个小小的便当盒。塑胶便当盒的侧面印着的米老鼠图案仿佛畏惧猫儿们的食欲似地,喀答喀答地摇晃着。一只虎斑猫回头看我,嘴上的饭粒掉了下来。

哎呀!我无声地喊着。那个便当盒是老爷爷的呀。老爷爷他怎么了?难道是你们的女王一时高兴就用橡皮擦连这家店一起擦掉了吗?猫儿们一句话也没回答。于是我蹲下来,取出书包中的Nikon U。

每按一次快门,猫儿就一只接着一只逃走。常有的那股异样感涌了上来。我根本就不想拍这种东西。我可不是为了拍这么虚无的东西才拿这台Nikon U的。

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是为谁而拍?

猫儿们都走光了之后,我还一个人蹲在那个黏答答又脏兮兮的便当盒前。我数着自己吐出的白色烟块,心想总不能一直这样,站起身来。一回头,才发现有个人影走进了空地。那是个穿着

注2:描述一对恩爱的贫穷夫妻为了送对方圣诞礼物,太太卖掉一头长发买了丈夫家傅怀表需要的链子;而先生却为了买太太喜欢的梳子而卖掉怀表。

厚羊毛外套围着围巾的年轻女子。分不清一头完全失去弹性的卷发颜色是染的还是日晒造成的,两只手拿着装了水的小碗。她的眼光和我相对,停了下来。

是那个老板的女儿。她用可疑的眼神瞪着我手上的相机。

「啊,对不起,我只是拍猫的照片而已。」

我走到马路上去,他女儿便在便当盒旁蹲下把小碗放下。可能是给猫喝的水。

我不由得叫住了从空地走出来的她。

「请问!」

「什么事?」她停了下来,用戒备的眼光回看我。

「那是……给猫吃的饲料?」

「是啊。因为它们都是野猫,如果你要拍照,它们会逃走喔。它们对我也完全不亲。」

这点我明白,我也不是要问这个。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她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

「啊,不是不是,因为我每天都会看见那个便当盒。」我连忙慌张地掩饰。她果然不认得我了。因为对她来说,我只是曾经是她「父亲的顾客」而已。如今这个连系已经消失了,只剩我还记得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喂猫的?」

「不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的吧。」

她这么回答我,耸了耸肩,加快脚步离去。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是吗?变成这样了吗?

也就是说那个老板的女儿每天都作了便当拿到这里来,这个习惯至今仍持续着。只是意义被改写了。我望着那个沾满猫儿们唾液的米老鼠便当盒。莫非那个老爷爷一直都被迫吃着有如喂猫般这种随便做出来的便当?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改写。

我打开书包,取出那叠照片。那是上星期在店里老板要我大量试拍店内的照片。我摊开来看,叹了口气。相纸光滑的表面,每一张都是全黑的。

我用这双手握着夹子从显像液中夹出照片时,汤泽照相馆的玻璃盒和沉默无语的相机都确确实实地映出来,定像应该也都做得很好才对。

这个也消失了吗?

我不觉手一松。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落在地上。

为什么一样不剩地全部一起消失了呢?变成一间空房子不就好了吗?何必连那么多高价的相机和镜头都一起消失呢?为什么?

我甩甩头。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是无法得知解答的谜题了。

突然,我发现了照片里的最后一张。

它没有消失。照片里映着骨董收银机、已经发黑浮出木头纹理的柜台、以及升起白烟的烟斗前端。照片的右边朦朦胧胧浮现的,大概是老人的手臂。果然是失败才把他拍进来的。渗入的灰色阴影,我应该不会看错。这是我的Nikon U拍下来的照片。

原来如此。原来留下了这些。我想。我从盒子中拿出我钟爱的相机,和照片比对起来。

我仍然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发生了作用,固定了我的记忆。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多相机试拍。果然还是Nikon U比较特别。但是明明同一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却只有这一张没有消失,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把照片翻到背面,发现我在背后用油性笔写着「汤泽照相馆」。对了,是我为了整理而写下来的。这也是原因之一吗?老人可能姓汤泽吧?我一直都在归档的照片上写上大家的名字。

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偶然间留下照片。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我不要紧吧?

闭上眼,我最先想起的是雪茄难闻的味道而不是老人的脸。接着是他关节隆起的指头、有许多焦痕的烟斗,然后才是他的侧脸。

不要紧,这样的光景并没有任何热气和湿度。好好地水洗然后干燥是很重要的,无论对照片还是记忆来说都一样。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永远收在相簿里。因为总有一天它们会腐烂膨胀然后溶解。

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跨上脚踏车,一面慢慢地踩着脚踏板同时这么想,我当然明白只要我不再拍照,事情就会变得轻松很多。但我不能因此放弃。那个老人这么说。一旦知道了就完了,永远不会消失。曾经听过的歌永远会在耳中回响直到死去,死了之后仍会持续在天空中回响。就是这么回事。

仰望天空,一片如尘埃的东西轻轻柔柔地飘下,落在我的鼻尖,留下些许寒意然后消失。是雪。我拉紧了外套,加强力道踩下踏板。


到家的时候,柏油道路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天空整个暗了下来。我把脚踏车停在院子角落正要往玄关走去,隔壁的门已经打开,恭子阿姨露出脸来。

「欢迎回家。哇!下了这么多呀?难怪觉得冷。」

白色的烟雾在恭子阿姨的嘴角边快乐地舞动着。她接着对我招招手。

「饭已经煮好了,快来快来,莉子快要连桌子都吃下去了。」

「喔,好。」

我把因为下雪而湿答答的书包丢进玄关,跳过矮墙。在玄关近距离看着恭子阿姨的脸时,她穿着围裙的模样与汤泽老人女儿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还有那些围着米老鼠便当盒的猫儿们。

补偿行为。

今天的菜是炖番茄浓汤跟闷烧茄子。恭子阿姨像唱歌似地说着,一面在背后推着我往走廊上走去。

「恭子阿姨。」

「嗯?」

「你从以前就一直像这样做三人份的饭菜吗?」

「是啊,因为莉子完全不会做饭。」恭子阿姨笑着说。

这个不自然的答案,使我完全无法笑着带过。我想,以前那些饭多半是为了其他人而做-而我不过是用来填补那个位置,以便改写现实的吧。恐怕那个人便是恭子阿姨的先生。所以恭子阿姨才会对我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莫名的温柔。

补偿行为。

若是如此,一切都蕴藏着这样的可能。我们的一个眨眼、一个呼吸、乃至心脏的跳动,都可能是为了代替过去曾经存在的某些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照片硬梆梆的触感仍残留在那里。

莫非,这也是一种补偿行为?

3

我察觉到水岛奈月的存在,是在那个二月底的某个星期一。

晚上下的雪到了早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的脸庞面带歉意地从云层的裂缝中探出头来,冻结的地面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在覆雪的道路上骑车比较花时间,因此我很早就出门了。

走过冷冽无人的走廊,进入还没有任何人来的三年一班教室,我打开暖气。吹着从送风口流出带点油臭味的湿风,回头时,有股不寻常的感觉。

好像有点奇怪。教室里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环顾四周,我开始一项一项确认。太阳射进地板的角度、或是结霜的玻璃窗、用图钉钉了许多列印纸张的布告栏、还有上面沾了薄薄白污的黑板。然后我很慎重地数了数书桌,这已经变成我每天的例行功课。一大早就确定班上的同学有没有谁消失了,如此一来,便可以防止自己不小心提到已经消失的人意外引来奇怪的目光。平均来说-每个月会消失一个同届的学生。这一点都不稀奇。但是这时候,书桌增加一张了。

增加?

我又数了一次。二十九张。没错。每天早上我都会数。上星期确实是二十八张。怎么回事?有人把备用的桌子搬进来吗?

我疑惑着把书包放到了自己桌上。一直想这个也没用,因此我不再去在意它而开始整理起相簿。照片增加了很多,得开始做第八本相簿了。

有很多照片必须更换,我一直持续作业没留意同学们开始一个个走进来。直到钟声响起我才终于抬起头来,因为我知道早上的晨间班会要开始了。

环顾教室之后我倒吸了一口气。靠窗最尾端的位置,有个我没有印象的女孩。

我重新注视那个女孩。一头仿佛雨后夜晚似的黑色长发、霜柱般的睫毛、冰雪沉静的侧脸、敏锐而飘渺剔透的脸孔。光是看着她就让我的心情骚动起来。明明好像遗失了某样东西,但是却忘了遗失的是什么、放在何处。就是这样的心情。

她是谁?她穿着制服,我记忆中却没见过她。即使我再怎么不跟同学说话,也不可能没发现有这样一位引人注意的女孩和我同班。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有转学生。整个教室放眼望去,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意她。

当钟声响起、导师走出去的瞬间,她突然看了我一眼。她表情先是有点诧异,随即露出非常哀伤的神情。我睁大了眼,她却猛然站起身走出教室。

她是谁?

「嗳,莉子」我叫她,前座的褐色卷发跳跃着回过头来。

「什么事?毕业致辞吗?我还没想呢,现在才要开始努力!」

「不是啦,我不是说这个。」

眼光望向教室门口,我问她:

「刚刚出去的那个人,是我们班的吗?」

「你说奈月?那还用问吗?你在说什么呀?」

奈月……

水岛奈月。

是的,她是水岛奈月。我确实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会觉得她是我没见过的学生呢?

「喔,嗯,没什么。没什么。」

我一面努力掩饰,再次拿出相簿。这一本是专门用来收集学校里还没消失的学生的相簿。我在桌子底下偷偷翻阅调查着,没有水岛奈月的照片,我记得明明把全班的同学都拍下来了。我阖起相簿,拼命努力回想。记忆中原本就不曾在教室里见过她。应该是到昨天为止都不存在的第二十九张桌子、第二十九个学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了,我想到了,毕业纪念册里面的照片情形呢?于是我从书桌里拿出毕业纪念册,在写着三年一班的个人照片里,发现了她的大头照。上面确实写着水岛奈月。其他社团活动、实习课等的综合照片里,还有一张照片拍到奈月在中庭走着。从背景里植物的模样、还有充满素人手法的构图看来,这应该是我拍的。为什么我不记得呢?

我又拉了拉莉子水手服的衣领问她:

「水岛最近有来学校吗?」

「有啊!你很过分耶,她再怎么文静,也不该用这种从来没发现过她存在的口吻说话吧?」莉子鼓起听帮子说。围绕在莉子身旁的女孩们也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

「你永远都只专注在拍照上,完全不知道班上的事呢。」

「啊哈哈,可以这么说呢!大概一直到毕业都还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我可没看过你跟莉子以外的人说话喔。」

我用手捣住脸,于是一旁的男生也插嘴了:

「这家伙就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才在照片上写名字。」

我大惊失色赶紧把手上的相簿藏到桌子里。被看见了吗?

「咦?真的吗?」

「给我看,快给我看一下。」

女孩们嚷嚷着拿起我的相簿。

「哇!这一页都是莉子呢!」

「真厉害!」

「啊,这是我!」

「这是马拉松大会的时候吗?好怀念!」

「这家伙是边跑边拍的呢。」

「好厉害,这角度真酷!」

「果然厉害。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你拍的吧?」

「黑白照片看起来超美的!」

「我还真希望毕业纪念册作成怀旧风的褐色照片呢。」

「所以这是你自己专用的毕业纪念册吗?」

其中一个女孩这么问我,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虽然承认这是自己专用的毕业纪念册实在丢脸得要命,可是这样的伪装才能免除掉一些麻烦的说明。我心想,还好已经消失的人的照片没被看到,真是救了我一命。

「这里的照片比较好呢!」

「这张加洗给我啦!」

同学一个个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我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住当成话题,我就像个生锈的螺丝钉一样缩着头,眼睛一直追着在女孩们手上传来传去的相簿。正当我想说「快还给我」时,有个人说「里面没有水岛的照片呢」。

「啊,真的呢。」

「所以你才会不记得水岛啊!」

才不是这样,我正想起身否认,又觉得还是默默承认事情会比较单纯,于是又坐回椅子上。「是没有机会拍。下课时间她又不常在教室里。」我用嗫嗫嚅嚅的声音辩解,班上同学于是面面相觑。

「说得也是,她完全不跟人说话呢。」

「午休时间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一放学又马上就回家了。」

「她高中要念哪?直升吗?」

此时我默不作声,竖起耳朵静静听女孩们说话。没有人知道奈月高中要念哪里。也没有任何人的手机里面有她的手机号码。这种事有可能吗?进这个班级已经十个月了吧?慎重起见,我也打开自己的手机,确认通讯录中ㄕ字开头的那一页。当然不可能有。

「咦?我的手机里有呢。」

莉子拿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发出声音大叫起来。

「莉子你也太夸张了吧?」

「你竟然忘记跟人家交换过号码?」

「嗯……什么时候输入的呀?」

于是话题很快地转移到莉子的神经有多大条。一阵骚动之后,第一堂课的钟声响起。

奈月在快要开始上课之前才回到教室。视线跟我一接触,她便咬着嘴唇避开目光。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用那么憎恨的目光看着我?我又没跟她说过话。

不——我们真的没说过话吗?我的记忆相当混沌。我还是听莉子说了才终于想起奈月的事情不是吗?不,并非只有我。班上的同学似乎都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情便激荡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莫非我的记忆也有遗落?

放学后,奈月立刻把东西装进书包里,拿起外套走出教室。班上的同学们几乎没有人在意她。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抓起相机包就冲出教室。

如果只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子,不知不觉中出现在教室里,我的惊讶或焦虑或许会更不一样。但是我知道她的名字。某个地方被扭曲的事实在我胸中翻搅,让我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追着奈月来到玄关的鞋柜旁。她转过身来,脸上一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死心、懊悔、还有忍着泪水的紧张感。不断推移的表情变化,又亦我的心中泛起涟漪。忍着泪水?为什么?

「……什么事?」奈月说。就像把温度计浸在冷药水的那瞬间,虽然声音很小,却很有渗透力。她故意别过身子不看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她明显露出羞涩的表情,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喔,啊,不是,那个……」

莫名其妙追上来,而且还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更不用说我一直是个如果要跟陌生人说话,宁可选择从三楼窗户跳下去的人,一时之间我连发出声音的方法都不知道。

这才发现我紧紧握着相机包。对了,照片。我是来拍照的。就这么说吧。

「呃,那个,突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拍照吗?」

我举起相机包,奈月的表情变得僵硬。

「不行。绝对不行。」奈月说着很夸张地摇头,摇到头发都乱了。这句话让我倍感惊讶。

「为什么?不,那个,不是什么奇怪的照片喔!该怎么说,我是在制作相簿。我想帮班上的人每个人都各拍一张,然后……」

我一拿出相机,奈月便突然大叫:「不,不可以,不要拍我!」她扯下脖子上的围巾硬是一圈圈把我拿着相机的手绑起来。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奈月把手放在嘴边,一副对自己的行为不敢置信的表情,转身把鞋子往脚上一套就飞也似地从玄关跑出去了。

我的肩膀紧靠着鞋柜,愣了好一会。眼看围巾就要从我手上打开滑落,我连忙把它捡起来。

她刚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不像是讨厌,而是害怕。为什么害怕?难道是她以为拍照会把她的灵魂吸走吗?还是我拜托她的方式不对?的确是太突然了。

搞不好——不,不是搞不好,而是她真的讨厌我?

随随便便就追上去、莫名其妙引起混乱、提出任性的要求,最后又因为自己期待落空而沮丧,我真是可耻。我到底在干嘛呀?我整个人泄了气,叹息像喷雾器似地喷出来。

我转过身正打算回教室,却差点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的某个人。褐色头发碰到我的鼻尖,我「哇」了一声,整个人被撞飞。是莉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我忍不住用责怪的口吻说。

「什么为什么?我是看奈月的样子怪怪的很担心,所以……」莉子嘟着嘴。「你自己才是,干嘛?你跟奈月说了什么?我看她生气了。」

莉子的视线集中在我手里的围巾上。这是奈月的吧?她用眼神这么追问。我的目光也落在围巾上。

「没有啊……我只是请她让我拍照。」

莉子把眼睛瞪得老大。惊讶是应该的,因为我一直以来几乎都沒有征求对方同意就任意拍摄的。不过莉子立刻挑起眉毛说:

「为什么你需要模特儿不来拜托我呢?」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拍你没有什么意义吧?我以前拍过你多少张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意思是非奈月不可吗?为什么?」莉子逼问我。我一时间也答不出来。

「所以,那个,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我正在制作自己专属的毕业纪念册啊!就像是摄影社的毕业作品。」

我继续利用这个方便的藉口来说谎,莉子则带着讶异的眼神歪着头瞪我。

「就算是为了艺术,突然拿相机朝一个完全没说过话的女孩追过去,她当然会逃走啊。」虽然很不希望她把我讲得像个变态,我却缩着头无法反驳她。我悄悄回头,远望洒着淡白色阳光的校门口庭院。总觉得奈月的背影还在我眼前。

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想拍奈月的心情,并不是藉口或谎言,而是切切实实地转化成一种渴望。为什么呢?

我仔细回想她惧怕相机的表情和她带剌的言语。莉子绕到我面前对我说:

「你真的拜托奈月当你的模特儿?你怎么了?你不是只要一跟人说话五秒钟就会喘不过气来吗?」

「我刚刚大概跟你讲了四十秒左右吧?」我忍不住突然大声反驳。我藉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所以,我是说……」

「你就这么在意奈月?」

在意……

当然在意。一本没看完阖起来的书,再打开来看时不管怎么翻,跑出来的却都是没有读过的内容。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莉子你不在意吗?」

「嗯……就是在意才追上来的呀。」

「你们感情很好不是吗?」

不只是手机里有她的号码。也只有莉子一个人直接喊她奈月。

「我也不记得跟她说过话,可是应该不可能吧……」莉子拿出手机打开来。「我知道她的号码,应该是朋友才对呀。」

我感到有些安心。对奈月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不只我一个,莉子果然也觉得奇怪。但是班上的同学为什么都不在意呢?

莉子一下子把手机贴在耳边,一下子又焦虑地反覆操作按键。「奈月没有接听电话。」她沮丧得放下手来。

「为什么呢?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奈月的事情?好奇怪。」

莉子嘟囔着说,手里的手机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会不会是因为某个人消失了?」

「怎么说?」我问。

「就是说,例如有个人跟奈月很要好,而我也透过那个人跟奈月很好,但是那个人消失了——也许是这样也不一定。」

我想了一下莉子说的话。很有道理。消失的连结。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我甚至觉得水岛奈月这个名字的记忆,还有她是我们同班同学的事实,也跟着消失的话或许还好一点。

然而莉子却把手机收进口袋,说出这样的话来:

「算了。我从现在开始跟她要好就好了。也还有一个月才到毕业典礼。」

对于她这样的正面思考,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莉子这样的话,或许就不需要有任何人消失了吧,我有点这么认为。但是这个世界好像每天都很吵闹。

「那……那个……」

也许是被莉子的正面思考感染了,我脱口而出:

「你可以去帮我拜托她吗?问她可不可以让我拍照?」

我还想加上一句顺便把这条围巾拿去还她。

「不要。为什么要我去讲?你就像平时那样,挖个洞把相机装在包包里狂拍不就好了?」结果莉子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这样做!不要把我讲得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偷拍!」

莉子对我扮了个鬼脸后便跑回教室去。

这一天的纪念公园简直就像上了一层雪妆。立在中央的黑色石碑看起来就像独自从背景当中浮起来一样。阳光充足,反射的光线剌得我眼睛好痛。我坐在凉亭中的长椅上,像往常一样等待着DJ SATOSHI的广播节目开始。倾斜的冬阳照进凉亭内,形成了些许向阳。

公园扶手的另一端是一片绝美的银色世界,我却连拿出相机的意思都没有。因为我一直在想着奈月的事情。既没注意到DJ SATOSHI已经开始说话,也完全没有将他播放的,不时令的海滩男孩合唱团歌曲听进耳里。

莉子关于奈月的说法。

消失的连结。

确实有点道理,但我却无法立刻消化。因为,班上的同学都这么彻底遗忘了吗?没有任何人跟奈月有直接的往来吗?

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们在学校里多次经过奈月的眼前,却都完全没注意过她。那个时候奈月心里又作何感想?那种感觉比掉入黑暗潮湿的井里饥饿而死更加凄凉。

冬季短命的太阳已经躲到山的身后,寒气已无法抵挡,我关掉收音机。今天是我第一次没有听完DJ SATOSHI的ROCKIN JAM。总觉得自己的叹息仿佛混着霉味。

背起书包,横越公园下了斜坡。回头望去,雪上只有两道足迹。一道是一小时前的我,另一道是现在的我。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自己记忆的不确定性就摆在眼前。我其实跟那些一点也无法实际感觉到死亡或丧失,还笑嘻嘻地活下去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直到昨天为止,我也没有察觉到奈月的存在。

为什么会忘了她呢?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呢?

穿过森林从后门回到学校里,经过雪地泥泞的中庭,仿佛每走一步都像逐渐陷入冰冷的泥淖一样。

拉紧外套的衣领走上回家的路,我努力思考猫女王的事情。奈月会不会是和我那不完整的记忆一样是上星期四突然被创造出来的呢?就算道理说得通也一点都不值得安慰。只是心情变得更加恶劣而已。

回到家,正要进院子,隔壁的玄关打开了,穿着围裙的恭子阿姨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今天好像比较早呢。」

嗯,还好。我含糊地答道。

「那正好,我做了点心,你来试吃看看。」

怎么办?我没有心思配合她的心情。要不要随便编个理由说好像有点感冒然后躲回家?正在犹豫时,恭子阿姨已经走出门来把我拉进院子里。

「我想分给老爷爷他们吃,试了很多种,结果不小心做太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腕,一面用鼻子哼着歌走进玄关。客厅里充满了甜甜的香味,餐桌上的盘子和蒸笼冒着蒸气。连红茶都泡好了,冰冷的身体就像要融化似的。

「可以吗?做这么多,现在砂糖不是很贵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就像我的兴趣一样。」恭子阿姨从厨房里对我说。「我跟你说,人只要吃了甜食,就会有幸福的感觉呢!」

我深深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如果把恭子阿姨放到利比亚一带,她可能会把整片撒哈拉沙漠都改成香蕉园才回来吧?

「而且,现在砂糖已经没那么贵了。配给品的项目一口气减少了很多呢。所以便宜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我几乎不买粮食所以完全不知道。

「米和蛋还有汽油到去年为止都还要配给呢,这是不是表示情况变得比较好一点了呢?」恭子阿姨从蔚房里对我说。我拿起红茶杯,轻轻地压了压脸颊。一阵温暖剌着我的皮肤。

「应该是因为吃饭的人减少得太多了,所以已经不需要配给了吧?汽油也是,只是因为禁止进入的区域太大了,所以没有人开车了……」

「你又说这种灰暗的话了。」

恭子阿姨明明背对着我,我却知道她正鼓着听帮子。因为她是一个连声音细微处都有着丰富表情的人。

「既然无从得知事情的真相,我们往好处想就可以了。雨天就支持卖伞的,晴天就支持卖草鞋的就好了。」

虽然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我拿起一块烤饼干来吃,牛奶的甜味扩散了开来,连耳尖都感到温暖起来。刚才那股无法言喻的不安还让我浑身发抖,可是和恭子阿姨说了一会儿话,吃了一口甜食之后,身体确实感受到的小小幸福已经取代了它。人类的构造真是单纯得可笑啊。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人口才能增加到好几十亿,又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濒临灭亡。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的事情就往好处想。嗯。我跟奈月只是恰巧没有机会讲话、也恰巧没有拍到照片,只是这样而已。就这么想吧。这样想比较轻松。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从也包里头取出相机。明天先去跟她道歉,然后再拜托她一次让我拍照吧。今天真的太唐突了。

「好!这个也完成了!这是我今天最有自信的作品。」

从蔚房端着一个小盘子走出来的恭子阿姨,眼光停留在我手中的相机上。

「咦?很久没帮我拍照了,你要帮我拍照吗?」

「咦?没有,不是。」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恭子阿姨手上的盘子洋溢着生姜芳香,使我心痒难耐。那好像是用糖水还是什么煮过揉成的饼干,固定成漂亮的星形,好想把它拍下来。

回想着尚未使用的底片还剩多少。手上好像只剩下在汤泽照相馆买的最后一卷。但要是省着用把现在这卷摆在相机里不管,底片要是恶化也是得不偿失。又不知道奈月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拍。既然如此,不就应该把剩下的几张底片拍完赶快洗出来吗?而且这个洒了切碎松果的饼干不趁着冷掉之前拍下来的话,光泽都会消失。

「那,大概剩下五张吧,我把它拍完啰。」我才把镜头换成近距镜头,恭子阿姨就笑容满面地把盘子斜斜地压在穿着围裙的胸前,摆好姿势。

不,恭子阿姨,我没有说要拍你啊……


次日,积雪变硬结了冰,骑脚踏车上学实在太危险,因此我久违地搭了电车。由于搞错搭车时间,眼看就要迟到了。在校门口附近时,我听见上课前的预备铃声。

跑进教室,我下意识地用眼光搜寻水岛奈月的身影。在三五成群聊天的同学间,我看见了那头黑发。是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让我惊讶的是,手扶着那张桌子在与奈月说话的人,是莉子。

奈月首先注意到我,她突然站起身来,像只受惊的小鱼在学生间穿梭,然后从教室前门出去了。我惊呆了,只是一边用眼睛追着她,同时把包包放到自己桌上。

「奈月!等一下!真是的!」

莉子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往教室的出口看去,然后走到我身边。

「总之,我帮你拜托奈月了。」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傻傻地回她:「啊?」莉子的眉毛马上挑了起来。

「拍照的事!」

「咦?啊,啊!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不要吗?」

「因为你拜托我啊!你那什么口气啊!」

我的脚背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不谈这个,你昨天让她很生气喔?奈月说拿着相机绝对不能接近她!」

「我不记得有惹她气成这样啊……」

为什么那么怕拍照呢?不,不是怕拍照,只是在逃避我而已吧?莫非在我不记得的过去,曾经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那就是莉子所说的偷拍,还是——不,不可能。我不做这种事的。明明没有人在跟我说话,我却一个劲地摇头否认。

奈月不知道是否察觉我想靠近她,午休和放学时间一到,马上就从教室逃出去。钟响的时候,总觉得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缩着脖子四下环顾,才发现几乎没有人注意我,但也不见莉子的身影。

围巾该怎么办?摆在我这里可以成为跟她说话的藉口,虽然脑子里有这样的念头,却没办法真的那么厚脸皮,所以只好放在奈月的桌上。围巾软软地蹲踞在阳光照射的桌上,看起来像刚睡醒的鼬鼠。它醒过来会不会呼唤主人呢?我这么胡思乱想着,当然啰,围巾一动也不动。

我斩断这无聊的妄想,迅速整理好东西往化学教室走去。昨天拍饼干把一卷底片拍完了,得去冲洗成照片才行。

位于校舍北边日照不佳的化学教室,平常又拉着黑窗帘关得紧紧的,一打开门就冷得仿佛看Mj股冷空气流出来。因为须藤老师消失了,所以也就不会有人来到这个角落。每次放学后来到这里,不由得便会觉得这里也是另一个世界的终点。

在封住教室门口之前,我想先确定未使用的底片存量,但打开冰箱之后一阵错愕,空荡荡的冰箱里孤伶伶地蜷曲着一卷露出来的底片。我一瞬间搞不清楚看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取出来看,那确实是一捆胶卷。当然,全都曝光不能用了。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放在冰箱里?从汤泽照相馆买来切好卷进底片壳里的底片,应该是收好才放进去的。

想到这里,我差点喊出声来。因为在汤泽老人死去的同时,底片壳也消失了。因为那个底片壳是老人借给我的。

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要这么有秩序地消失?虽然这么想,却不知道该向谁抱怨。无力感紧紧包围着我,我瘫倒在大桌子上,背脊冷得紧紧贴住桌子,凝视着天花板,放在地上的书包里传出播音员阴沉的声音。是收音机。我设好的定时开关十六点五十五分已经到了。接下来是明天以后关东地区的天气。东京北部是晴天。东京东部是晴天。东京中央也是晴天。东京西北部是晴天。东京东南部也是晴天。一堆杂讯的天气预报,让我越听越火大。除了东京没有其他地方吗?那关东地区到底是哪里?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东京吗?现在连云都消失了吗?应该再多下点雪才是。把整个世界变成纯白色,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为了黑白底片奔走、还把零用钱都花光、也不用为此感到沮丧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无聊的琐事时,激昂的吉他节奏突然剌痛我的耳朵。过了几秒,摇滚乐声像空气变稀薄似地显得越来越遥远,从而被那温暖沙哑的声音掩盖。哈啰哈啰,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大家期待已久的DJ SATOSHI的ROCKIN JAM的时间到了。最近实在是太冷了,连想叹气都没办法。感觉好像一打开嘴巴喉咙就要结冰似的。但是听音乐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吧?今天也是满满的一个小时,要为你播放喜欢的摇滚乐。今天就从齐柏林飞船的专辑开始吧!有最棒的主唱、最强的吉他手、最厉害的贝斯手。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彼此之间感情不好、气质又差、还有酒品跟个性也不好。这样的三个人多亏他们还能组成一团。但是呢,没有鼓手。就像是被拔掉一只脚丢进沙漠里,向着大海匍卜前进似的声音。在简单的反覆弹奏之间,你是否有听到或许响起过的鼓声呢?虽然不知道当初是否真的有鼓声,但我听得到。告诉大家,以前我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有这么一句很棒的台词:音乐是绝对无法被夺走的,因为它会一直在人们心中响起。

紧接着是今天的第一首曲子,〈Custard Pie〉。

我打开窗帘和遮光板,让夕阳进到屋子里,然后又趴在大桌子上闭上眼。听着吉他和贝斯交错的声音,像用完汽油的十二汽门引擎,虽然力道很强却有点凄凉。我也听到了小喇叭的练习声和慢跑的呼喊声。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好像有人开门进入化学教室,此时收音机流出的声音已经变成播音员用念经似的声音在朗读禁止进入的区域。我像只待宰的活鱼稍稍抬起头。门口站着表情惊愕的莉子。她看了看教室四周,叹了口气走近我的书包关掉收音机。

「你在做什么?窗帘就这样开着不管。」

底片全毁了,我对她说明之后,连自己都对这微弱的声音感到讶异。

「干嘛要为了这种事情把自己搞得像在晒鱼干一样颓废?」

「因为是最后一卷底片了。」

不止是损失了底片,简直就像老天爷在整我一样,全都曝光了。这实在很难解释,我在桌子上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我不太懂,你是说你暂时无法拍照了吗?」

「对。」

「我说奈月,你可以进来没关系了喔。」

莉子这么一说,害我差点从桌上摔下来。教室门口有个黑发的女孩朝内张望,提心吊胆露出脸来的奈月和我四目相对。我半张着嘴,来来回回看看莉子又看看奈月的脸。为什么带她来呢?

「你为什么……把她带来了?」

「你什么口气啊!」莉子说着往我的小腿踢了一下。

「啊,啊——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能带她来,而是太惊讶了。」

「你老是想把我赶出去不是吗?我想如果带奈月来,你就会让我进去了,好不容易硬把她拉来,真气人。好像我是傻瓜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你就那么想打扰我的社团活动吗?

手臂被莉子拉着,奈月不安地露出半边脸说:

「……你真的,不拍照了吗?」

「与其说不拍,应该是我拍不了。」

奈月究竟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她明明应该在躲我啊。看来莉子应该说了很多有的没的。话说回来,她跟莉子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要好的朋友了?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却始终说不出口。即使如此,我还是尽量继续说话:

「那个,水岛。」

奈月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嘴唇也是。

「不要叫我水岛。」

「咦?」

「我不希望你叫我水岛。」

她绷起脸往斜下方看。我混乱了。莉子往门口靠近,困惑的眼神在我和奈月之间游移。

「咦?欸?为什么?」

奈月拚命摇头。黑色长发的发梢,打在身旁莉子的手背上。奈月突然惊讶地抬起头,欲言又止地转身跑走了。

「等一下!奈月!」

莉子对着我龇牙裂嘴做出生气的表情后,追着奈月往走廊跑去。被抛在脑后的我只好又回到桌上躺下。怎么回事?不能称呼她水岛的话,那我该怎么称呼她才对?小姐,不好意思,能让我为您拍下尊容吗?是的,我手上的银盐底片正好用完了,如果要用沥青感光的话需要八个小时。神经病吗?我拂去这些无聊的想法,仰躺着把脚一伸,把毁掉的底片拉得长长的眺望着。浊黑的胶卷遮住了夕阳。

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了。

她要跑出去我也没办法。完全搞不懂大小姐在生什么气、我又该如何表达歉意才行。总之没有底片什么也别谈了。汤泽照相馆也不见了,该怎么买底片呢?

于是我想起来了,从相机包的背部抽出老板给我的便条纸。上面有几间照相馆的电话号码跟住址。太好了,没有消失。

那个老人该不会是隐隐约约地领悟到自己会消失吧?然后为了让我能继续拍照,在我的情况恶化到必须卖相机之前,先告诉我其他的照相馆?

我甩甩头抛开这些想像。对于死者,再怎么样都会把他想得很好。

我开始一间一间打电话给这些相馆。其中两家听到的是,您拨的号码是空号。一间则是很亲切的中年男子接的电话,他说店已经收起来了。还有一间则说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只卖彩色底片而拒绝我。总算,最后一间给我的答覆是进货最少需要三个星期。确认了地址,答谢后我挂上电话。三个星期吗?我手足无措。

不快一点的话,奈月或许会消失。我得留下她的照片,我得把那宛如黎明破晓时明月般的模样烙印封存下来才行。为什么会涌现这样的焦躁感,我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我们不可能知道人什么时候会消失。

当然,奈月很有可能现在立刻就消失。但是这一点任何人都一样。就在这个瞬间,在这个Nikon U的镜头之外,有多少人被忘却都无法推测。即使如此我仍然只想着奈月的事。我想以鼠灰色的校舍为背景,以彻底晕红的姬苹果树枝桠为前景,捕捉奈月突然停伫仰望天空的瞬间——我脑子里浮现的全是这些。

是的,虽然记忆中荡然无存,但我曾经拍过一张奈月的照片。毕业纪念册。曾经看过一次,却想不出那张照片长怎么样,我从书包里拿出毕册,打开登着奈月照片的那一页,觉得很奇怪。

照片里为何只拍到奈月一个人?而且既不是社团活动,也不是学校的什么例行活动。只是一张她在中庭走着的照片。一般来说这样的照片不会登在毕业纪念册上。因为是记录学校生活,至少应该是刊登跟其他同学或是师长一起合照的照片才对。

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往下翻阅,寻找是否还有她其他的照片,却发现另一件致命的事实。团体照。

里面没有奈月。

我一一指着照片中同学的脸,确认了三次。团体照里到处都没有奈月的身影。

我阖上毕业纪念册,抱着它仰躺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什么人?

4

我终于和奈月说到话,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那一天,天空晴朗得令人怀疑世上的人是否都忘了云的存在,公园里的雪接收了充足的日照,闪亮得剌眼。我躺在凉亭的长椅上,把双排扣大衣当成毛毯。为了追赶逐渐改变角度的阳光,我一边翻身,一边竖起耳朵听收音机。DJ SATOSHI开心地播放着门户合唱团的歌曲,遥远甜蜜又温柔的节奏配上冷面笑匠般的风琴发出的反覆低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的缘故,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浸入溶解的雪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依稀记得收音机从手掌滑落的触感,然后我梦见自己正追着连绵不断的蚂蚁队伍。

我会醒来,是因为听见踏着草走近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和石碑剪影重叠的人影。水手服的衣领和蝴蝶结不觉随着强风鼓动。然后我看见了一头长发。

不久,脚步声踏进了凉亭。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清晰起来。一阵寒气让我总算清醒过来,背脊打了个寒颤。我一惊,倏地起身,奈月迅速往后退了一小步,她说: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我呼出一口气,将头和背靠在冰冷的凉亭柱子上。那股悸动直冲大脑。为什么奈月会在这里?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知道才对。这里应该是一个已经被大家遗忘,只是一个被白桦木栏杆扶手和世界终点包围的无名向阳山丘罢了。

「……为什么?」

我的疑问直接脱口而出。奈月蹙着眉。

「为么你会在这里?」

「呃,那个……」奈月支支吾吾地回答:「是莉子告诉我的。」

莉子?莉子知道我每天都来这里吗?她怎么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呀。

奈月一度低下头,吞了吞口水后又抬起头。

「昨天很抱歉。」

奈月边说边在长椅一块阳光和影子的交界角落处坐了下来。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广播节目正在朗读听众寄来投稿的俳句(注1)。女性播音员忍着苦笑吟诵着:黎明破晓前、既然时间已至此、早晨麦当劳。有个类似解说员的男子说:「这个句子里没有季节语呢。如果黎明破晓前麦当劳的早餐就开始了,那这个日出还真晚,大概是冬天吧?但是这样不算季节语唷。」到这里我才终于想到要关掉收音机。手指的震动还没有心里的来得大。

「那个。那时候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奈月说。我叹出一口气,后脑勺叩叩地敲着凉亭的的柱子。她是特地来道歉的吗?总之有机会说话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嗯,我也要向你道歉。」.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为什么要生气呢?

「啊,对……对不起。」奈月抱着膝盖缩起身子。「我不是在生气。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道歉。」

「你其实有生气吧?」

「我说我没有生气!」

「可是你看,我跟你又没有说过话,却突然说要拍你的照片。」

奈月突然用脆弱得几乎要融化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看着奈月而她也看着我时,总感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仿佛有什么东西陷进去似的。就好像一个人的手,而不是金属制的锚,伸进了水底的沙中。

注1:日本短诗,以五、七、五共三句十七音组成,其中必定要又一个表示春、夏、秋、冬及新年的季节语。

奈月垂下眼帘,比我更快一步垂下眼帘。

于是我问她:

「我想,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了……?」

冲口而出后我非常后悔。问这个要干嘛?不过奈月就这么抱着膝盖,轻轻抬起眼睛不安地探索我的表情。没办法,我只好继续说:

「也就是说,就像莉子说的。我们只记得水岛你的名字,但是其他的事情完全……」

「我明明说过不要叫我水岛。」

奈月把脸埋在双膝间说道。倾斜的夕阳自她的发间窥探而出,令她耳朵上的汗毛呈现透明的金黄色。

「为什么?」

昨天她也说了同样的话。

「因为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所以不要这样叫我。」

我叹了口气,半边脸颊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我可以感觉到心中的鼓动在肋骨间回响,渐形扭曲。出乎意外的,我也觉得很受伤。如果只有称呼姓氏她还是觉得我在装熟的话,那我到底该怎么称呼她?

「总之,莉子是这么说的。」

我硬是把话题扯回来,然后闭上嘴,迟疑了许久。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奈月了。怎么叫都行吧?我自己对自己生气。日语里的第二人称多到就算分配给其他每种语言各三个,都还绰绰有余。现在不该是为此感到迷惘的时候,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跟她说。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而你除了那个朋友之外和其他人没有深交,因为那个人消失了,于是我们就忘了你,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话一出口,口中却留下嫌恶的酸味。用「你」,不是更显得过分亲昵吗?但是奈月却没有任何怨言,只是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石碑伸长的影子。圆木横卧铺成的平缓阶梯沿着山坡的斜面往下延伸,前端全被紫杉木林吞噬了。往树林的另一端看去就可以看见我们的学校。

吞了口唾液,我继续往下讲:

「也就是说,例如你来学校上课也都是待在保健室,但是保健老师死了——类似这样。」

我把想到的都说出来后,打了个寒颤。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事实,我们学校并没有保健教师,这道理说得通。

「当然,这只是比喻。」我连忙加上这句话。然而奈月激烈地摇起头来,那样子使我诧异。她的发梢跟着旋转跳跃。

「不可能,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不,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消失了。」

对了,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之所以会只有奈月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原本在她旁边的某个人消失了吧?但是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为什么能够这么断然否定呢?

「大家之所以会不记得我,是因为——」

从奈月的声音听得出,她拚命在找理由。

「只是因为我不引人注目而已。只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朋友而已。」

「不可能呀。因为莉子的手机里有你的电话号码。」

「那是因为……呃……是因为……」

奈月的声音开始动摇。似乎在勉强编造理由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家只会记得我名字的人。如此而已。」

她在自己的手臂上擦了擦眼皮喃喃说着。

「没有这回事。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关于你的事情呢。」我本来想接着说,你才不是那种会让人印象薄弱的人,但是奈月突然红着脸往后退,从阴影下退了出去,我便不再往下说。为什么

要脸红?

「对不起,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你老是爱说这种没大脑的话。」

「老是?我老是这样说话?」我起身说。「你记得我什么?」

「啊……不…………不是。」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事,而我却不记得她?如果说那个保健室老师(如果有的话)消失了,照理说奈月应该也会忘记我才对。

「那是你的错觉啦,忘了吧。」

奈月甩着头,甩得头发都乱了,她站起身来。

「总之,我今天是来道歉的,就这样。」

她粗鲁地丢下这句话,便踏着雪往山丘下奔去。压在肩上的疲惫感让我连身体都无法挺直站起。背脊离开被体温暖过的柱子,我喘了口气。寒意随即袭来,紧覆着我的肌肤。

为什么她单方面的记得我?

思索了一会,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她跟我一样都记得已经消失的人?是的,比方说汤泽照相馆的老板女儿忘了我,但我却记得她。因为只有我还记得已经消失的连结点。那么,如果奈月也同样保有对死人记忆的话。

我朝着她跑走的方向望去。雪已经多少开始融化,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凉亭往阶梯方向那堆混乱的脚印中,确确实实有着和我脚印不一样的小小鞋印。

不论如何,我现在搞不清楚什么是确实的。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当然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很多,比那些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一万倍。所以我们才会把大部分搞不懂的事就这么放着不管过日子。与其思考为什么清澈透明、万里无云的晴空会下雪,还不如赶紧跑到有屋檐的地方躲避。不过也有些不可思议是无法放下的,奈月拥有的就是这种不可思议。例如应该已经放在包包里的折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类似这种。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站得起来了。歌曲也已经结束,我只有一个人,也只能回家了。


第二天放学后,奈月立刻走出教室。坐在我前面的莉子站起来往教室门口看去,然后瞥了我一眼。

「好好跟她道歉了吗?」

「我不是说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我连忙回嘴。「水岛也说她没有在生气。」

「咦,咦?你跟奈月说到话了?可是我带她去暗房的时候,她还气得像只刺帽一样呢。」奇怪?昨天奈月说是莉子告诉她我在哪里的不是吗?于是我问了莉子,她却把眼珠子一翻。

「公园?什么公园?」

「你不知道吗?」我也很惊讶。

「不知道什么?我告诉奈月的?」

「啊,不,没什么。」

我拚命掩饰。这表示奈月说谎吗?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座公园里吗?

「总之你有事找她的话都先跟我说。」

「什么啊?搞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我是奈月的监护人。」

莉子挺起胸膛说。我更加不懂了。这时座位附近的女孩子插嘴进来。

「莉子你好厉害唷!」

「水岛愿意靠过来呢。」

「这么说的话,莉子也很会和野猫相处呢。」

「那从今天开始就叫莉子『活猫草』吧。」

「猫草本来就是活的吧!」

于是话题瞬间转换成了爱猫经,水岛奈月这个名字就被冲到遥远的海里去了。奈月说她自己是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人会记得的人。不论原因是什么,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因为某个人的消失,才使她被人忽略到这个地步,还是原本她在教室里就是独行侠呢?不过她看起来确实也不像是很会交际的类型。若是如此,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这样的我和那样的奈月或许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说话的机会。这么一想,心情就荡到谷底。也许就不可能拜托她让我拍照了吧?我应该让她觉得很讨厌。

然而,奈月那天却来了。当时我正在寒冷阴霾的天空下,靠套园的扶手上听着收音机。我看到小山丘的中央出现了一道人影,吓了一跳,背部离开了扶手。

奈月就站在石碑旁,在离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觉得莫名其妙,于是伸手去摸放在两脚间的收音机。巴迪霍利正在唱着〈Everyday〉。他在这个世界还很正常的时候,于二十二岁的死去,是最后一个以逝者身分被记住的摇滚歌手。奈月似乎蹇到我医收音机,便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打扰你。」她小声地说。「我不是有事要找你,我是来听广播的。」

不知怎么地,我吞下了一口带有雪味的唾液。广播?

「为什么特地跑来这里听?」

「不可以吗?」奈月面露愠色。我缩起脖子拿起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奈月慌张地从石碑后跨出一步。「啊,那个,我没有生气。昨天真的很对不起。」

我悄悄偷看了奈月的神色,确实不像在生气。她会这么跟我说话,就表示并不讨厌我吧?

我在尽量不被她发现的情形下先作了个深呼吸。

「那个……」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很慎重地遣词用字。「我也没有生气。你也没有生气。那么我们就别再互相道歉了。我刚刚也差一点就说出对不起,那不就跟昨天一模一样吗?蠢毙了。」

她胀红了脸沉默不语。她的脸红又使我感到抱歉,差点忘了我几秒钟前才刚说的话,又想道歉了。我真是笨死了。到底在干嘛呀?

奈月靠在石碑上,瞄了我一眼,又慌慌张张把眼神移开,就这么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巴迪霍利&The Crickets正畅快地演奏着〈Not Fade Away〉。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我微微伸长了身子正要开口,奈月便摇摇头。

「我只是在听广播。没什么事。」

我觉得她真像只猫。带着距离靠近我,当我想接近她时,她又立刻逃走。

「这段地下广播结束之后,你就会回家了吧?那我也回去了。」

「你以前就听过这个广播吗?」

「咦?……嗯。」

奈月的眼睛往下看,拍了几下没有沾上任何灰尘的裙子。

「可是我没有收音机。」

没有收音机的话,那之前是怎么听的呢?是不是保健室老师(假设有)有收音机,然后他们一起在保健室(假设是)听的?就像在雪融化之前又开始下新的雪,我的妄想也在徒劳地累积。对了,为什么她要骗我说是莉子告诉她我在这里的?还有,毕业纪念册的团体照里面没有她又是什么原因?想问的事情多得快要爆炸,可是我全都问不出口。如果问了,简直等于叫她不要来这里。奈月也不会再回答我任何问题了。无可奈何,我只好稍微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把喇叭朝向她放在草地上。奈月的一头黑发随着巴迪霍利高昂的歌声摇摆。

该说什么好?我趁着老派的节奏空档找话讲:

「你喜欢这种老派的摇滚吗?」

在一首曲子结束后DJ SATOSHI说话时,我若无其事地问。

「一点也不。」她答道。「我没听过以前的音乐。」

那你为什么会跑来听?我虽然感到讶异,同时也稍微安心了些。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能够好好跟她说话。

「我也只在这个节目里听过巴迪霍利。不过这个DJ好像很喜欢他。」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太清楚唱这首歌的人。我觉得不错的是山姆库克、卡洛金这类的。」

「我们的口味完全不合呢。」我不小心这么说道。我一点也不想听卡洛金。这个节目里要是播出了的话,我大概会跑到石碑周围绕着圈圈走,尽量避免听到。但理由为何我也不清楚。

「啊,那……那就是……」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人的口味吗?」

已经消失的,保健室的老师(假设有)。是不是真的是保健老师我也不清楚,但是这个称呼已经在我心里渐渐定调下来。

「我不是说没有那样的——」奈月起身说,突然叹了口气又把背靠在石碑上。「算了,随便。」

「所以你跟那个人一直都在听这个广播?」

奈月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点点头。我的胸口痛得像被人用怪手铲过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问了:

「嗳,你还记得那个人吗?他明明已经消失了。」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想是不是该把用我的Nikon U拍下来会留下记忆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我跟你是一样的。但结果我还是没说。因为奈月现在的眼神就像要崩溃瓦解似的。

「对不起。」

啊,结果我还是道歉了,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不过这完全是我的错,也没办法。

「关于消失的人。我一直缠着你问这些,真的很抱歉。」

我刻意让收音机的声音混着我的说话声,悄悄地、诚恳地道歉。奈月只是埋着脸。仿佛嗅到

我们之间山雨欲来般的沉默,DJ SATOSHI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接下来的歌曲是……

但是奈月要回去的时候,却带着迟疑的口吻问道:

「我明天也可以来吗?」

我困惑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奈月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瘪着的薄薄嘴唇微微颤抖。

我连忙回答:

「可以啊,当然。」

仿佛一滴红茶滴落在雪地上,奈月脸上安心的感觉开始扩散。但是她又立刻害羞地把视线移开,然后跑走了。


第二天起,我和奈月开始一起在小山丘的纪念公园里听广播。

大多时候都是奈月先走出教室,一个人到白桦木扶手栏杆那里坐着等我。凉亭的影子温柔地倚在她的身影旁。我则把脚踏车停在圆木阶梯的起点,带着收音机通过石碑旁。世界终点的棱线被白雪和冬天的枯绿覆盖,在扶手的另一边展开。她随风飘扬的黑发,看起来就像支正疑惑着该如何在这幅空有鲜艳色彩的景致里添加些什么的笔尖。

可是她立刻便察觉到我来了,重新面向我。我在离她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把收音机放在栏杆下,然后再隔一公尺才在栏杆上坐下。不知不觉间位置就这么固定下来。

不久黄昏来临,寒冷的黑暗将我们包围。新闻突然中断,这时候DJ SATOSHI随着没什么品味的吉他节奏开始说话。哈啰哈啰!现在的时刻正好是下午五点……

我们其实听了很多老歌。小理查、查克贝里、巴迪霍利、艾迪柯克兰、尼尔杨,还有巴布狄伦。都是些二十几岁就死了,或是年纪很大仍不放弃吉他持续活跃的人。没有中间的人。时间的河流在某个地方被堵住,只剩下一些一直滚动被磨得越来越小的小石子流到我们脚下。巴布狄伦也是这样唱的。你有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在收音机传出歌声的期间我和奈月几乎什么话也不说。我发现她黑色长发的发梢在我视线范围的边缘摇摆。但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喜欢这些老摇滚乐曲才听。

过去和她一同听着广播的保健老师(假设有),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了解我什么?又知道多少?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讨厌拍照?这些疑问我完全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只会让她露出哀伤的神情,无论如何我现在也没有底片,只能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听广播。

这大概也是补偿行为吧?我这么猜想。

我只是代替某个人坐在她身旁。不是我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听得下卡洛金,就算是只猫、是个塑胶桶也可以。无需言语。

这么想当然会有点令人难过。

不过我们也并非完全不会触及以往的事。在等待地下广播开始的时间里,奈月也说过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某次,她顺着话告诉我她住的地方。

「我住的地方在这里。」

她指着摆在凉亭长椅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我爬上家里屋顶拍的风景照。她指的是一栋我很熟悉的大楼。穿越那些现在不要说火车,连牛虻都不会经过的JR铁轨,循着那条两旁是荒废家庭菜园的柏油上坡路,最前端有一栋灰色的大楼。我从家里往那个方向拍照时,大概都会以那栋大楼为焦点,所以记得很清楚。我都随便称它为净水场,但我压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净水设施。莫名其妙地孑然耸立于充满田地杂树林的山脚下,那种建筑物多半是公共设施,而且仿佛一点也没有欢迎访客的意思,这只是我的胡乱推测。

「那是普通的国宅。不过我已经不住那里了。」奈月说。

但是我心想,这个地方,好像是——

「是禁止进入的区域,为什么?」

不小心问出口后才后悔,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吧?但是奈月看着那张照片答道:

「什么禁止进入不过是政府擅自公布的。自从公布之后大家就渐渐不靠近那里了。如果在全日本四处寻找的话,我想那些区域应该都还有人住。」

或许吧。我知道奈月住在哪里后也不太惊讶,甚至觉得很有可能。就算世界在我屁股下的白桦木扶手栏杆终结,而另一边宽广的土地上仍有人静静地生活着也不奇怪。重要的只是那里并不是属于我的世界,如此而已。

「而且,我想政府也知道禁止进入的区域里还有人居住。」奈月说。「因为那里也都还有水电。」

「那为什么要禁止进入呢?可以定期统合村镇及市,辅导居民搬家呀。」

我说完后也试着思考了一下理由。

「全部住在一起比较方便吧,医生人数也完全不够。」

「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

奈月把目光落在脚下夏日的枯草上,正好位在我们正中央的收音机里,传出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子声音,开始朗读配给的变更项目。在ROCKIN JAM开始前,还有一些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奈月才继续往下说:

「我想可能群聚在一起生活比较不容易觉得寂寞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在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之前,日本人从来没想过在非洲或者是澳洲、中国的沙漠里干渴而死的孩子们。只要可以维持自己周遭的人口密度,就可以在不用切身感受到我们的世界正渐渐结束的情形下生活吧。然而有一天他们会突然发现,在尼泊尔或是哪里的贫穷村庄里聚在一起赶着山羊过日子、最后生存下来的其中一个人类会发现,我们已经无法再踢足球了。不久,连棒球、篮球、桥牌、最后甚至连西洋棋也——

「你觉得寂寞吗?」

我随口说出这样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觉得奈月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颊上。一阵沉默后,我才终于发现。

老师或同学、常去的照相馆老板,这些人们都从我手中溜走,我为他们感到哀伤。那种哀伤是用银离子过滤再用硫酸盐或醋酸洗过后薄薄延展开来,观赏用的哀伤。失落感就像在伤口涂上蜂蜜似的,感觉很好。那是因为我一直很注意不让伤口过深,和我的拍照对象保持距离的缘故。这近乎一种优越感或受上帝拣选者的思想,我不由得因此感到愧疚。

但是我第一次遇到同类,第一次遇到或许也记得逝者的人。于是我很想对奈月说:「我也是。我也觉得寂寞,和那些天真的人不同。」

我觉得自己好像笨蛋一样。

「我觉得自己好像笨蛋,刚才当我没问。」我说。

「真的很像笨蛋。」奈月答道。

我看着奈月的脸。她凝视着阳光照射下漆黑濡湿的石碑基座。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在哭。但那是我的错觉。只不过是有一根头发黏在她的脸庞上而已。


这些日子真是奇妙。我和奈月每天就像理化实验里用的天秤一样,两人一左一右各自离收音机一公尺坐在扶手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数着自己吐出的白烟,一边认真地倾耳听着老歌。天秤在沉默中达到平衡,只要奈月不动我也不动。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公尺也不会少于两公尺。连方向也不曾改变。我与收音机及奈月恰如穆斯林的礼拜,在五点过后到六点之间的六十分钟内,注视着公园里什么字也没刻的石碑度过。只有DJ SATOSHI一直心情愉悦地说着话。他讲话很有节奏,一不留神就会融入八拍节奏中难以区别。

天空仍维持寒冷阴霾,残雪到处啃噬冻结了青草。二月就快结束了,但偶尔从云间露脸的阳光还是很微弱,阳光洒到我们的手背上时只留下一点点的热度。草木在灰暗的天空下无力地垂着头,季节的动向只有从广播流泻的歌曲里才能感受到。

ROCKIN JAM结束后,我们又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下无聊的广播新闻,最后也不一定哪个人会先站起来。我推着脚踏车,她抱着收音机,我们缓缓下了山坡穿过树林。到了学校后门我接过收音机,分别的时候只有一瞬间眼神相对。奈月总是不高兴地把视线转向我的脚踏车。有一次我问她理由。

「咦?呃,那个……」

奈月紧抿着嘴,我发现她拚命在思考要说什么。

「啊,因为你骑脚踏车来,我就得搬收音机啊。」

不,这理由我完全听不懂。她可以不用搬呀。

下雨天我搭电车上学的日子,奈月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虽然我们在车站等电车或是站在一起拉着吊环随着车厢摆动时,也是一直默默无语。

我总是怀疑我是否一直在重复什么很严重的错误,这样的心情如鲠在喉。但我每天都会到那个公园,和奈月两个人挟着恰好两公尺的静默一直听着THE BYRDS、彼得、保罗与玛莉还有THE BAND的乐曲。

我曾问过她一次。

「你和那个人都是在哪里听广播的?」

如果是补偿行为,应该不需要在这么冷的地方吧?我是因为喜欢所以每天都来,但不需要让奈月配合我。但是她却摇摇头。

「在这里就好。」

我只能沉默。因为我怕我要是再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她就不会再来这座公园了。只要配的补偿行为假装自己是收音机的附属品,至少每天还能有一个小时与她听着同样的歌曲。


这样奇妙的日子,在时序进入三月之后戛然而止。DJ SATOSHI的广播不再播出了。现在播出五点的新闻,播音员以空洞扫兴的声音这么说着。我们第一次听到时,奈月瞪大眼睛注视着脚下的收音机。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了,再怎么等,DJ SATOSHI都没有开始说话。只有吟诗讲座和盆栽讲座之间穿插着晦暗的新闻,如此而已。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一样。摇滚乐和那嘶哑的说话声,都不再出现。

「怎么回事?」

停播之后的第三天,奈月才终于冒出这句话:

「是地下广播的人消失了吗?」

所谓消失,当然是那个意思。我摇摇头。

「可是消失的话,我们应该会忘记他不是吗?」

也许是有人发现他拦截电波被举发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转移阵地了。

「嗯……」

奈月就这么坐在扶手上低着头,把膝上的收音机拿起来,再弯下身子把它放在地面上。枯黄的杂草覆盖了收音机的喇叭,播音员的声音变得遥不可及,似乎甚至连融雪的微弱声音都能把它掩没。

我想DJ SATOSHI也许可能真的消失了吧。因为我们并没有见过他活着的样子,我们只认识他的声音,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死了,或只是广播节目不再播出了。或许老天爷觉得很麻烦,所以才没有连我们的记忆一起用橡皮擦抹去吧?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之间多出了一小时的空档。每天下午五点起特别为他准备的一4时,仿佛一间让摇滚乐可以畅快播放的空房间。

但是没关系。我把手放在胸膛上,就像平常一样对自己说:没关系。就算以后收音机不再播放摇滚乐,我只要找到其他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就好。虽然这个小小的悲哀无法贴在相簿里有点遗憾,不过我想以后每当我听到〈Summertime Blues〉时,应该都会想起DJ SATOSHI吧。

「没办法呀。」我说着把收音机收进书包里。「谁教它是地下广播,什么时候结束都不奇怪

吧?」

「你无所谓吗?明明每天都在听。」

「寂寞是当然的啊。」

我感觉到奈月声音里潜藏的尖锐冰冷,于是我说:

「但是,我想也不可能一直播出。就算觉得遗憾也无能为力。」

「你总是这样。」

奈月的声音僵硬起来。我看着她的侧脸。

「就像这样一直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总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听到一声龟裂的声音。望着自己的手心、腰下的白桦木扶手、一直喃喃自语着的收音机、还有我背后那片宽阔的天空。一点伤也没有。可是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哪里裂开了。

「……我……以前这么说过吗?」

费尽力气才问出这个问题。奈月非常哀伤地点点头。

为什么我会告诉她这些?莫非我连自己一直在拍黑白照片的理由也告诉过她?怎么可能?我分明没对任何人说过。明明跟谁说都没用呀。

一股类似寒气的诡异感爬上我的手臂。奇怪。虽然不知道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奇怪。奈月对我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还没有认识这一点的自己,似乎对某件事有很大的误会。

奈月混着叹息的声音冲走了这股怪异的感觉。

「这种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有什么不好吗?」

我想我用了很过分的口吻反问她。奈月摇摇头。

「没什么不好。只是觉得这样让人感到很凄凉。」

「我懂,所以……」

「不,你不懂。」

奈月离开扶手,捡起地上的收音机放在我膝盖上。我茫然抬头,她的眼神没有和我相对。

看着低头咬着嘴唇的奈月,我再也说不下去任何话。我抱着收音机,像是在寒风中守护着自己的蛋的企鹅,弓着背坐在扶手上,视线落在脚下的草上。不久雪让月站了起来。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朗读五点钟新闻的声音像水泡般把我包围。

5

放学后奈月没有再来纪念公园了。她是为了听DJ SATOSHI的ROCKIN JAM才来的,所以这也是当然的。我一个人抱着只能播放无聊国营广播的收音机和腹中空空如也的照相机,频繁地来到那个世界终点的断崖,眺望着逐渐破裂溶解的冬天。白雪仍蟠踞在各处的景色上,梅花的花苞虽然也很顽强,却觉得鼻尖触碰到的风中含有一丝微甜。一片灰暗死寂的春色。

实际上奈月并没有完全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但她却让我在学校里感到非常不舒服。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上课中只要稍微往左手边看,坐在窗边的奈月就会进入我的眼帘。

原本到了三年级的三月,学生们除了补学分之外已经不太会到学校来了。见不到奈月的课也变多了。教室的座位像虫蚀过一样一块块减少,这总是让我感到背脊发凉。同班同学仿佛每天都会消失两个似的。

我到现在才想起来,再两个星期就要毕业了。然而,我却连奈月的连络方式都不知道,也没有问她毕业后打算怎么办。如果她也直升同一所学校的附属高中还好,如果不是的话该怎么办?还没有留下照片我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

我心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这么大的空洞。那是为奈月创造出来的空间,一个很大的缺口。而我却除了她的名字之外一无所知。就算是在失去记忆之前我们应该也没有深交才对。如果很熟的话,相簿里应该会留下她的照片才对。

午休时间同学们大概都到齐了。这种时候我有些羡慕唯一一个和奈月亲密交谈的莉子。

「呐,毕业典礼你要穿什么衣服?真的都要穿裤裙(注1)吗?」

「穿吧!有大正时期的浪漫呢。我已经买好了。」

「听说二班的女孩子也要穿。」

听见女孩们在窗边讨论的声音,莉子突然问奈月:

「奈月你裤裙要怎么办?用租的吗?」

呆望着窗外的奈月回过头来。

「……我还没决定。一定要穿吗?」

「不穿不行唷。下次我们一起去店里预约吧!」莉子语毕,奈月含混带过似地点了点头。

「对了,毕业旅行也得快点决定才行。」另一个女孩子说。

「因为每个人想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呢。」

「奈月有想去的地方吗?」

「……海边。」

「咦?为什么是海边?」莉子夸张地举起双手。

「海边全都禁止进入吧?」

「我看到电视上说海水全都干了。」

「那是很诡异的深夜节目吧?」

「但是,有这个传闻吧?说什么去了海边之后看到海水都干掉了,因为太过震撼,所以大家都失去记忆再也回不来了之类的。」

「但是夏天到了还是会想去游泳啊。」

「现在有用水限制,也没游泳池了。」

不可思议的是,除了莉子之外既没有人和奈月攀谈,也没有人往她那里看,但是奈月看起来就像也参与其中一样。太了不起了。我没办法像莉子这样。只要不透过镜头或取景器,我便无法跟任何人接触。

我极度地想回到暗房里。在那个特地为我准备的亲密黑暗中,让身体浸淫在药水的味道里,

一边凝视着红色安全灯照射的光线作业,一边胡思乱想。但是已经没有新的底片了。之前拍的都

注1:裤裙为日本大正时期女学生的服装。

洗好了,到暗房去也无事可做。

还有一件事令我心情低落。告诉我TRI-X三个星期后就会进货的店家,电话已经不通了。是倒闭了吗?还是店里的人已经死了,所以连店也一起消失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老天爷吗?——在告诉我,别拍照了,把已经死去的人忘记,普通地笑、普通地生活、变回普通人吧。


那一个星期的星期日,我骑着脚踏车前往车站。

虽然现在的温度骑脚踏车还是免不了要戴手套跟围巾,但是天气晴朗舒适,从家中的庭院往外探出头的梅花都只开了五分。一个穿着短外套和及膝短裙的年轻女性被大型犬拖着快步走过。社区入口前聚集着用手机玩游戏的小学生们,他们把夹克脱下来当坐垫。我还看见红着鼻子和手肘穿着短袖短裤在慢跑的老人。春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市立图书馆里依然像冬天一样,地板上充满带着煤气暖炉味的冷空气。来图书馆的人非常少。进入自动门,左手边便是挑高开放空间的报章杂志区,几个老人们聚在一起看早报。他们一起坐在日照良好的沙发上弓着背,看起来仿佛像还没察觉里头的蝉早已飞走的禅壳。

书架之间满布灰尘的通道,豪无人迹。会动的只有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还有我而已。我想,真正的世界终点,不是被地底熔岩煮干的海,也不是烟尘弥漫的荒野,而是这样的光景吧。大多数的事物都停滞了,仅剩一些小小的东西还在循环中持续流动。

我一一翻查摄影杂志和相机的目录,把照相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记下来。为了保险起见,也抄写下制造厂商的号码。但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希望尽快把底片弄到手。我只是想找藉口跟奈月说话吧?我自己发现了这一点。这非常不可思议。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找不跟人说话,或是可以不用跟他人接触的藉口。

几乎都抄完了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始翻找起摄影史的书。

摄影史的书聚集在书架第二层的中间左右,而且几乎都是作品照片的历史。艺术如何、战争又如何,仿佛没有跟这些东西结合的话人类就不会谈论摄影似的。只有一本是纯粹以技术观点来讲述摄影史的旧书,光是把它从书架上抽下来书背就好像快要脱落了。我轻轻把书搬到桌上,它从十八世纪初约翰·亨利其·舒尔兹发现硝酸银的感光性质开始回溯摄影史。期望随即变成失望。摄影史是从这样的开端来到现代,由辉煌的镀银满满覆盖。我擅自想像是否有处于石版印刷照片和银盐照片之间,像是船舶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蒸气船这种过渡性技术,但这技术收个存在。一八二四年约瑟夫·尼塞福尔·捏普斯使用沥青板做出朴素的版画,而仅仅在那十五年之后涅普斯的后继者路易·雅克·曼德·达盖尔就确立了银版照片技术。之后的发展都是以达盖尔式为基础的延长。直到二十世纪末,恍如异形入侵一般,电脑技术透过数位相机展开侵略为止,这一百五十年之间,达盖尔建构的银之王朝一直都能保持泰平。

我阖上书,充分吸进古老纸张的味道,再吐了出去,抬头仰望天花板。

重要的是,我以为会有手工制造底片的方法,我想看看有没有用纸张和剪刀还有浆糊就可以轻松做出感光纸的方法。我真是愚蠢到家了。

我想如果是彩色底片应该很快就能到手吧。但是无法自己显影冲印,会令我感到不安。数位相机不知道行不行。像银盐照片一样列印到相纸上,再写上名字收进相簿里的话,是不是也就可以不消失呢?

再不赶快奈月就要消失了。这样的焦躁感,开始在图书馆的静谧中沸腾起来,我没有任何根据。只是,该怎么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很飘忽,看起来就算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奇怪。

但是,我又想。我在吹饱了冷气、冰冷僵硬的沙发上坐下,浑身浸在疲劳之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我而言,奈月都与已经消失无异。因为收音机已经不再唱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我不过是已经消灭的某个人的替代品,本来就不可能持续下去。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才会一直跟她保持两公尺的距离不是吗?对吧?所以我现在应该觉得没什么才对。

我模仿自己阖起相本的动作,双手合十砰的一拍。拍手声清楚且诡谲地响彻了图书馆中的一片静寂。

没成功。

奈月这根锚仍不变矿深深插在我的胸口。喂,别再想了。平常不是都可以成功的吗?为什么只有变不行。我闭上眼,深呼吸,再做一次。尽量不发出声音将双手合十。但是奈月的一言一语却只是更强烈地浮现。

——你总是这样。

——就像这样一直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那口气似乎在责备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责备我呢?

或许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自从收音机不再播放摇滚乐,奈月就不再来了,我不过是不想面对这个无奈又理所雾的赛,才胡乱里反省罢了。如果我没说错话或是讲话稍微正经一点,也许我就不会失去那段时间了——我这么猜想。

我陷进沙发里,把破破烂烂的旧书摊在膝盖上,不断重复说着找不答案的理由、道理和逃避的藉口。只有疲惫感在图书馆冰冷的地板上不断堆积了约五公分左右,直到淹没我的脚踝。

讽刺的是,拯救我的是饥饿感。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一片冰冷静默中,灵来就像是宣告黎明到来的鸡鸣声。

总觉得最近者绕着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打转,人生浪费掉的时间愈发增加。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往玄关走去。

所有的老人们都维持着和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完全相同的姿势继续读着报。搞不好连他们在读的报导或是正在阅读的文字,都和我来的时候一样也说不定。这让我很奇特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太阳仍挂在那么高的位置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自动门一打开,外面真实的冷风拂面时,我猛然回头。觉得书架、柜台、沙发、杂志架、还有那些没有生气的老人,一切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只是好像都缩小了一号。

如果我也那么坐着不动等待夜晚来临的话,也许会被那片风景同化吧。一这么想,就觉得寒气更加逼人了。

由于是晴朗的假日,车站前被巴士停靠站包围的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相当多,我得缓缓左右蛇行避开路人才能前进。广场正中央有个巨大又难看的土锅形喷水池,一道道黑色的水苔痕迹从顶端往下延伸。喷水池周边有许多年轻男女,或是吃着炸鸡、或是把玩手机,也有人大声互相呼喊。除了听见卖烤地瓜的悠闲叫卖声外,还混杂着柏青哥店喧闹的背景音乐。看起来这世界似乎还没有要走到终点的样子。这反倒令我情绪低落,我真是没救了。本来就讨厌人多的地方,所以平常我绝对不在周末期间到车站前来。

在车站入口前,我正打算脱离人潮钻进由铁路通过的隧道时,背后有道声音叫住了我。「小诚!」我回头一看,看到好像有个人站在麦当劳前挥舞着手臂。是一个穿着丹宁短夹克和短裤配黑色羊毛袜的女孩,是莉子。而她旁边站着奈月,身上紧紧裹着奶油色的外套。

莉子拉着奈月的手臂,一边推开路人一边往我这里跑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星期天怎么会在这里?」

「呃,啊,没有啦……我来找底片。」

我无论如何都想往奈月那里看去,却很怕视线和她交会,便又往旁边看,就这么重复着这种愚蠢的动作。

「呃,你们两个人来买东西?」

「嗯。奈月说要我陪她,所以我们要去区内。顺便要去预约租衣服。」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奈月会主动约人去买东西?我连她开口约莉子的台词是什么都想像不出来。我瞥了奈月一眼,她低着头拉着莉子夹克的袖子小声说:「快走吧。」

「咦?啊,嗯。」

莉子抬起眼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

「我说小诚,你要不要一起去?」

「咦?不,为什么?」

「就是就是,让你们和好啦还有帮我们拿东西什么的。」

「我不懂你把这两件事列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过总之,我不去。」

「如果是区内应该有很多卖底片的地方吧?」

你不知道这种东西有多珍贵吗?如果不先打电话确认再去,不是很有可能会白跑一趟吗?而且,这不会对奈月造成困扰吗?

「何况啊……」莉子继续说。「奈月也对小诚……」

「莉子!」奈月突然胀红了脸,她抓住莉子的手臂摇晃。「不要乱讲话!」

「可是……」

莉子看看奈月又看看我。奈月的视线也移到我脸上,又立刻弹开。

「……莉子,我先过去了。」

奈月说着放开莉子的手,立刻转身往车站方向跑去。

「奈月等我一下!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呢!」

甩开莉子的声音,奈月跑着穿过自动剪票口。奶油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处。其他的路人和车站工作人员眼睛都朝着我们看,使我当下难堪不已。

「她真是的,像只小兔子一样。」莉子鼓起腮帮子说。然后她重新看着我。「你们到底要吵架到什么时候?」

「没有,我想……我们没有在吵架。」

并没有要好到可以吵架的地步。只不过是碰巧一起听广播罢了。

「如果觉得尴尬,我可以居中同步翻译喔?」

「这样更糟吧?」我强忍着说。「何必为了带我去做到这种地步?」

莉子不高兴地撇过头去。

「不懂就算了。笨——蛋——买了礼物也不送你!」

本来就没有期待你的礼物呀,我想这样回她,却突然想到,礼物?

「对了,莉子!那个……」

说到一半,我还是停了下来。莉子蹙了蹙眉逼近我。

「什么?」

「呃,没有,没事。」

「你这样反而让我难过,说出来呀!」

「嗯……我只是想如果你发现有地方在卖底片,麻烦你买给我。反正我又没钱。」

「我说啊……」莉子向我靠近,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我才不管照片什么的,你可以正常说话吗?你有病吗?」

「就说不是那回事——」

莉子根本没有听完我掩饰的话,对我吐了吐舌就通过剪票口了。我甩甩头擦了擦眉间的汗,踩下踏板。

其实什么藉口也不需要,在教室里碰见奈月的话就打个招呼,很自然地讲话就好了。莉子说的话虽然没有错,却是纸上谈兵。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办得到的话,老天爷也不会给我相机这个工具了。


周末过后的星期一下了雨。我在黎明前被吵杂的喧闹声惊醒,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我睡眼惺忪地在一片黑暗中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不久便发现是收音机吐出的杂讯。我从床上把手伸到桌上,关掉收音机。时间是早上五点。因为这台烂机器的设计相当原始,不会分辨早上还是下午,到了五点定时器就会自动打开。

然而,黑暗中还是一直传来杂讯。我把收音机拿起来确认了好几次,明明确定关上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雨。

我拉开窗帘。窗户的另一边是一片灰暗。玻璃表面生出一滴滴的雨,然后连在一起,再加速坠落。温度降了下来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吗?我拉过脚卜的毛毯,屈起膝盖,呆呆看着雨滴掉落。这么一来雪全都会融化,开到一半的花也都会凋落了吧。街上的景致卡在春天和冬天之间,哪里也去不了,只是湿答答的。

雨下得相当大,一个人住在净水场的奈月不要紧吧?我突然这么想。地板会不会都进水了呢?不,我在想什么呀。什么净水场不过是我自己乱叫的罢了。这个时候我无论什么都会往奈月身上想,已经成了习惯。该放弃了。为了不让自已在教室遇到她时太难受,我还是努力把奈月给涂掉吧。

我又倒下去睡觉,把毛毯拉到肩膀上。

为什么奈月会知道我有这样的习惯。我总是一直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她说这是一件很凄凉的事情。我还是觉得她好像在指责我什么。但是,我只是用自己无聊的志气和气度狭小的矜持坚守自己的风格,没有得遭任何人埋怨的道理。

结果我就这么醒着直到黎明到来。光线透过厚厚的雨云,牢牢黏在湿透的玻璃窗上,我把头埋在枕头上专注地眺望。

你不懂。

奈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我坚守的风格比一支到处都是破洞的塑胶伞还没用。

我从床上下来,在壁橱中翻箱倒柜找出我的数位单眼相机。已经很久没用了。我打开电源,确定相机可以运作。打开窗户,让湿空气进来,然后对着黎明中湿意盎然的庭院按下快门。

因为下雨不能骑脚踏车,我很早就出门了。连早餐都没吃。因为觉得没心情跟莉子或恭子阿姨说话。从车站走到学校的路上,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在脑中奇妙地形成空洞的回响。

走进无人的教室,我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数桌子。不要紧,有二十九张。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浅浅地坐在椅子上,明明不会被任何人听见我却还是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轻轻叹了口气。结果耳边只听得见雨声。

怎么了?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最近的我很奇怪。一直以来,我尽量不要把各种事情想得太深入,不让自己动摇,尽量不跌倒也不消沉,把摄影机和沉默放在生活的中心,我明明一直都遵守着这样的生活风格呀。

是因为奈月?

当然是。我不得不承认,也没有其他的理由了。我甚至感到生气。这样擅自闯进我的生活,把我的水桶盆栽水瓮一个个翻过来在找什么,而当我想抱怨的时候,却发现和对方隔了两公尺之远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纷纷走进教室,人家都在抱怨这场雨。莉子也湿着裙角跑进来,粗鲁地把书包往我前面的座位一放,好像有话想说似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加入女孩们的谈话。路上都是水、袜子好冰、书包都湿了,有够惨……

预备铃声响了,开始上课的钟声响了,级任老师也进来了,奈月仍然没有现身。我几次往窗边最尾端的空座位看去。想问莉子却问不出口。想问她奈月怎么了。可是我很怕她回我一句「奈月?那是谁?」所以实在说不出口。搞不好……不,奈月不可能已经消失,因为我还这样记得奈月不是吗?又还没有拍到她的照片,却还留着记忆不是吗?

正在点名的老师喊了「水岛」,我好不容易听到这个点名声,抬起脸来。好一会儿只听到四周的雨声。

「水岛缺席吗?有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

听到导师的声音我放心地把额头贴在桌上。奈月还没有消失。她还好好地在某个地方。可是她怎么没来呢?

第一堂课结束,老师一走出去,教室里就被椅子吵杂的声响包围。莉子回头对我说:

「奈月怎么了?你有没有听说?」

我摇摇头。

「我连她的电话都不晓得呀。」

「败给你了。你还没跟她交换电话?」

「又不是很要好。几乎跟没说过话差不多。」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可是昨天奈月还……」

莉子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撇开脸,小声嘟囔着说:

「没什么。」

「什么?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啦。你那么在意的话,昨天跟我们一起去不就得了?」

就是因为很在意才没办法一起去啊。这不是当然的吗?但我到底还是没说出。

结果那天所有的课都上完之后,仍不见奈月的人影。我在放学钟声响完之后,还是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剩下我一个仍在侧耳倾听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注

视着奈月的桌子。

她是否不再到学校来了?我没来由地这么想。因为她本来就是突然出现在教室里的女孩。纵然某天突然发现她已经不在了也不奇怪。若真如此,我会怎么样呢?可能会忘了她吧。她明明没有消灭却不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呢?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到头来这十几年里,我全都以照片和死亡为中心打转。那就是个坚固又明快的回转轴,无论发生什么事几乎都不需要思考,经常性地和死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我尽可能收集了许多死亡放进相簿里。对每一个人表达五毫克的哀伤,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权利,这些甚至几乎成为机械式的作业了。所以,对明明还活着却离开此地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发现自己正在烦恼某种非常愚蠢的事情,便趴在桌上,用额头咚咚地敲着桌面。

从教室剩下我一个人后,不知经过了多久。吊在书桌旁的书包里,传来某个被闷住的声音:

接着是关东地区的天气……气象台的……先生。是的,这种不稳定的天气型态将会持续一阵子。

接下来是各地今天和明天的……

原来是收音机。已经四点五十五分了吗?我连关掉收音机的力气都拿不出来,暂时趴在桌上听天气预报和道路交通资讯。不久,午后五点的报时声响起,新闻开始了。又忍耐了五分钟左右,仍然只有播音员郁闷的声音持续播送。我觉得很空虚,把手伸到书包里关掉收音机。我一直觉得或许哪一天DJ SATOSHI说不定又会回来,所以一直无法动手解除掉收音机的定时设定。

手就这么在书包里探寻着,我取出数位相机。

这是我第一次拍空无一人的教室。以前甚至没想过要拍。数位单眼相机什么反应都很快,把光线也调整得很好,将因为天空密布的乌云而变得阴暗的教室,从液晶蛋幕里吐出来。我开始怀念起那台像火枪般的骨董Nikon U。

以后就只拍风景照吧,我想。这么一来就可以心如止水。

但是,我却把数位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出了教室。穿过学校后门,往树林那头走去。吸饱了雨水的腐叶土变得一片泥泞,鞋子踩上去啪啪作响。硕大的雨滴从茂密的紫杉叶缝隙间落下,在伞上发出不规则的节奏。我想就这么一直往高处攀登,攀登到突破云雨的高度,直到能眺望地球另一侧的高度。从那里拍一张照片,然后埋在某片沙滩上,还有就是想好好生活,不用再介意死者的记忆是否消失。

被树木覆盖的斜坡快到尽头了。湿漉漉的灰色草地在眼前展开,石碑、凉亭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黑影。湿透的长裤和外套袖口传来一股寒气。

在无色的景致里,有一条细长的白线,是白桦木栏杆扶手。

扶手旁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发现那是一把伞之后,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即使踏着草的鞋子和长裤都浸水了也不停下。被风灌饱的伞差点要被吹跑,没有了遮蔽物,雨滴湿透了我的脸和穿着衬衫的胸口。

红色雨伞摇晃着。坐在扶手上的奈月发现了我而抬起脸来。这个距离我还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我看见她把手中不知道是纸袋还是什么的东西紧紧按在胸口上。

我在她面前两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雨的水滴,从我的发梢和指尖落下。奈泪救下左耳的耳机,眼光落在膝上。那里放着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的CD随身听。

一时无法言语。如果是像平常那样的晴天,或许就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但那时淅沥哗啦的雨声将我们完全包围。不久,我便注意到奈月抱着的大袋子,上面印着一家我印象中曾看过的店名。那是区内一家大型唱片行,我搭着电车前往都心时,也曾好几次去那里购物。

「……那是……什么?昨天买回来的吗?」

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未免太没大脑。奈月垂下的眼帘突然扬起,轻轻地点了点头。

「……广播。不听之后,变得很无聊。所以我买了很多CD。」

奈月用几乎要被雨声掩盖的微弱声音说。我叹了一大口气。

「可是到处都没有人卖随身听,我只好在社区里到处找。」

「跷课去找?找一整天?」

「不行吗?」

奈月抬起眼睛瞪着我,然后视线又移往斜下方。

「反正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听才买的。」

「啊,嗯,嗯……」

我无法把眼光从脚下泥泞的草堆中抬起。但是在视线边缘我能看见奈月的脚尖像任性的孩子般交互上下摆动。

「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想听的话……」

奈月的声音听起来稍稍提高了音调。

「那就分一边给你听。」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奈月的脸还是朝着另一方,手则是往我这里伸出来。她握着的白色耳机左耳末端已经开始被雨淋湿了。我不敢置信地看了一会儿。奈月好像很不高兴,然后有些不安地斜睨着我。

这是补偿行为。我这么想。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她的手指,轻轻拿下耳机,就这么撑着伞坐在她旁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我事后想了想,觉得当时流泻出的那首歌真是写得太好了,是披头四的<Rain>。

并排坐在扶手上的我和奈月之间,大概是两把伞挤在一起的距离。耳机的两条线拉到紧绷,几乎成T字型。

但是,距离确定少于两公尺。

最后,和强烈的节奏明显不相衬的懒洋洋低音贝斯逐渐淡出。这场雨若和曲子一起结束就好了,我心里虽然这么祈祷,但这无谓的奇迹却一点要出现的样子也没有。灰色的雨仍毫无变化地淋湿了公园的石碑和榆树,以及公园下的一片紫杉木林与座落在远方的校舍。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耳机中开始流出费兹多明诺风格的纵向钢琴节奏。接着是保罗麦卡尼装模作样的声音和奢华的萨克斯风四重奏。是〈Lady Madonna〉。

闭上眼,我几乎忘了此时正在下雨。这是补偿行为,我不知在心里反覆这么告诉自己几次。我只是代替了某个已经消失的人坐在这里而已。否则,奈月不可能在这样的雨里等我。

这样就好。这样我心里比较轻松。

我等了许久,就是听不见鼓声。对了,这首曲子的节奏部分只录进了右声道。明明应该是很热闹的歌曲,却因此听起来相当寂寥。我心想,雨至少也停一停吧。这样我或许还可以听见由奈月耳边传来的节奏声。

在整张专辑都听完的时候,雨停了。我放下伞,抖落雨滴,然后收起来,拔下耳机递给奈月。奈月把她的红伞就这么开着往草丛里放下,把CD随身听收进唱片行的袋子里。我的耳边还残留着〈You Know My Name〉中那段热闹大合唱的余韵。裂开的雨云层中,渗着太阳下沉时的淡淡血痕。

奈月像孩子似地把两脚一伸。

「三件事。」

「咦?」

「你听我讲三件事。」

奈月的视线落在膝上。我凝视了她一会儿。

「可以啊。该不会『第三件事就是要再听我一百件事』之类的……」

「神经,又不是阿拉丁的神灯精灵。你静静听我说。」

我点点头。

那,第一件事……

「可以叫我奈月就好。」奈月害羞地说道。

「……奈月,同学?」

「这样太啰心了,不用加同学。」

「为什么?啊,呃,我不是不愿意啦。」

奈月垂下眼帘摇摇头。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

「……你是说,消失的那个人?」

那个在我们之间,对奈月而言应该曾经是唯一的朋友的某个人。

奈月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还想再问,我想她总算要告诉我其他的事情了吧。但我仍然没有问出口。因为第二件事,她是这么说的:

「不要对我问东问西。」

我呼了一口气。

「反正你又想不起来,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只能点头。确实如此。

第三件事。

「你有数位相机吧?」

我眨了眨眼睛。奈月的眼神只有一次扫过我的脸庞。.

「我现在带在身上。」

「给我看。」

奈月接过数位相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液晶荧幕。

「我可以看里面的照片吗?」

我想了一下。她为什么想看里面的照片?我几乎没怎么使用,应该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照片才对。「可以啊,你按右下方的红色按键。」

我正要说明使用方法时,奈月已经在液晶荧幕上叫出画面看得入神。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她一张接着一张看,喀嚓喀嚓操作按键的声音。我的心情就像是自己一个人被丢在冰冷的雨中似的。奈月是在确认什么吗?

确认里面拍到了什么,或者是——没拍到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相机已经回到我手上。

「如果是数位相机的话,你要拍也可以。」

奈月那迫不及待的眼神一刹那触碰到我的心。

我站起身来,拍拍被扶手上的水滴弄湿的裤子,伸手拿起胸前的相机,然后又坐回去,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四次左右。

「你不想吗?」

奈月的脸颊和耳根都红了,我拚命摇头。不是不想。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在我心中,那些逐渐溶解的和那些逐渐冻结的东西开始产生奇妙的倾轧。

6

由于害怕某些东西崩坏,到目前为止的十五年里,我一直都活得战战兢兢的。这让人想到小孩子在公园里的沙坑玩的山崩游戏。用沙子作成一座大山,然后从下面慢慢挖沙出来玩可是不能让山崩塌。我站在那座山前想不出办法,一直盯着它看。只要不出手挖,就算什么都得不到,至少它不会垮下来。然而总有一天会下雨,把一切侵蚀后冲走。

我持续拍照的理由结果也是走到这一步。我只是害怕遗忘这件事本身,朝乌云不停地按快门。然而我甚至连接触那些消失的人都办不到。

现在也是。我好怕,就是怕,不敢向奈月确认。

隔周,我在家里的储物柜到处寻找,发现一个小小的桌上型喇叭。那是个只需要接上耳机端子,不需要接电源的小喇叭。虽然音量不大,但是在那个寂静的公园里使用应该绰绰有余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把它带到了学校。

然而奈月看到喇叭,不知道为什么却很生气。

「你干嘛带这种东西来!」

我很错愕,看看喇叭又看看她膝上的CD随身听。

「呃,可是,总不能老是用一副耳机,这样听很辛苦啊!」

「啊,唔,嗯,是……是这样没错,可是……」

奈月坐上白桦木扶手,捏着耳机的线,两只脚踢来踢去。看到她在教室里沉静的模样时很难联想到,她其实非常孩子气。

「你想用耳机听吗?那我们轮流听。」

「那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

「没什么。笨蛋。」

奈月从CD随身听上把耳机拔下来,别过脸。我摇摇头,重新将喇叭接上去。公园里微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夹杂着摇滚乐的节奏。听起来很像三公里外的村子里举行祭典时的音乐,感觉很凄凉。

播放一张专辑的时间中,她在树荫下静静倾听,而我则拿着一点也不熟悉的数位相机拍着这世界终点的黄昏景致,有时也同时偷偷把她拍进镜头的一隅。这么做就可以让自己吸着想像中的空气、踏上想像中的草地。对着想像中的夕阳景致眯着眼,然后假装自己好像没有发现这些事。

这样到底是在做什么?奈月又想做什么?难道她非得每天连广播、相机、旁边的人都换上替代品,才能度过这一小时吗?

艾迪柯克兰结束后,我从奈月脚下放着的袋子中随意取出一张CD。那是还未拆封的海滩男孩合唱团。在拆开新CD的塑胶封套时,有一种让人微微麻痹的陶醉手感。把收音机换成了CD随身听后,我们固定每天开一张未拆封的新CD。由于奈月买的量很大的缘故,袋子里还有很多等待拆封的CD。

盖上随身听的盖子,犹如香槟冰沙似的美妙吉他合奏与和弦流泻而出。

这是《Surfin'U.S.A.》。

只要一个也好,歌词里陆续登场的那些海滩是否有残留下来呢?加州或是哪里,那耀眼的白净沙滩、晒得发亮的女孩小腿肚,还存在着吗?

奈月静静凝视着《Surfin'U.S.A.》专辑封面上画的冲浪者横断大浪的图片好一会儿。

「这些人还在的时候,还有海啊。」

我听见她这么自言自语。原来她跟我想的一样,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海滩男孩合唱团还在呢,不要说得他们好像都死了。」

「是吗?」奈月用平淡无奇的语调说,然后把专辑封面放在草地上。当然——就算这些团员里有两、三个人已经去世,我们也不会知道就是了。

「而且我猜这大概只是他们用想像写出来的歌。」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布莱恩威尔森根本就不会游泳的报导。但是这样比较好。光靠想像力乘着冲浪板冲到海上四处遨游,到世界各个海岸去,连不存在的海岸也可以去。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这个时代完全不知道海的我们。

「但是,那果然不可能是真正的海吧。」奈月带着无趣的表情说道。这么说来,忘记是什么时候,她曾说过毕业旅行想去海边,把莉子她们吓了一跳。

一时之间,我在脑海里重复地组合又拆散这些句子。我想问奈月什么事的时候,内心又缩了回去。因为怕得到致命的答案而怯懦。就像通过装满了小石头和砂子的滤水器的水滴一般,我的问题都是一滴一滴挤出来的。

「你看过海吗?」

奈月摇摇头。

「听说海水已经完全干了,看到那个景象的人都失去了记忆。」

那个传闻我也听过。在许多海岸线被禁止进入的理由中,这算是相当合理的一种。只要没有人说他看到了海,就能够说明一切。

「如果是这样,我很想去看。」

因为奈月这么说,我看了看她的侧脸。仍然只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什么意思?想失去记忆吗?不会吧。不,可是,糟糕了。以后就糟糕了。一旦知道了,会发疯的。我不发一语。

听完两张专辑后,周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奈月关掉CD随身听收进书包里。然后一定会要我把数位相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会把那天拍的照片全部确认一遍后才会还给我。她究竟在确认什么?

我隐约觉得,那是最核心的问题。但是每一个黄昏重复同样的事,我越来越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质疑她。

「为什么数位相机就没关系?」

奈月的眼光顺着草上伸长的扶手一路看过去,避开我的脸。

「之前我想用传统相机拍你,你说不行是吧?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记住。」

我把数位相机放进相机包,用双手握住,按在肚子上。明明刚刚还在拍照的相机,却感受不到任何热度。

「你果然知道。」

奈月点点头。

她知道我的Nikon U会烙印死者的记忆。奈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以前我自己告诉她的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不,她为什么知道不重要。还有更重要的。

「不希望我记得你……意思是……」

脚下的草随着晚风摇摆。

「因为,即使我消失了,你也只会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她不是值得你伤心的人,然后在照片上写上名字归入你的相本里吧?」

「那是因为——」

确实如此。那是我的方法。也是我的自由吧?是我凭毅力做的事。这我当然明白。如果不留下来,我会觉得很混乱。留下来也会很混乱,但是总比忘记来得好。

「那样还不如忘了比较好。」奈月丢出这句话。「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悲伤过,才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这什么意思?」

我渐渐语无伦次,呆住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过分了?我为什么非得被你这样责备不可?会因为遭到遗忘、或是没有被遗忘而感到痛苦的,只有死者本人吧?也就是说那种痛苦是无从述说的。不是吗?

可是,奈月却用痛苦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讨厌你这种地方。最讨厌了!」

奈月走了之后,我还是坐在白桦木扶手上,凝视着自己逐渐伸长的影子。风变大了,卷起一阵草浪。我拉紧了大衣的衣领,寒气还是从衣摆跟袖口甚至衣缝间爬了进来。

奈月知道我的事。这个事实我已经不知道用舌头和指尖确认过几次。那些相簿里有封印的死者记忆这件事,我甚至连莉子都没提过。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些异常的感觉,便已经可以用这双手清楚地寻找出轮廓了。

在我和奈月之间,如果曾有过那样重要的言语交谈,那为什么不过是居于我们之间的某个人消失,我竟然就忘记奈月了?莉子也是。她手机里还留着奈月的号码,又能够那么快就和她亲近起来,可见在失去记忆之前,她跟奈月很可能本来就是好朋友了。

至于保健老师,也许不存在吧?我终于找到了这个简单的答案。这不是补偿行为。我和奈月,在我忘记她之前,一直都是那样在公圔里听着那些老摇滚歌曲的。后来——

奈月就消失了。

所以我们才会忘记她。

我的思考到这里停住了。其他都可以很合理地说明,但除了一点之外。奈月毕竟没有消失。虽然大家都只记得她的名字,但她确实存在。

只记得她的名字……

说不定是——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名字。

如果是这样,就全说得通了。虽然我没有看过正在消失的人,也不明白只留下名字的理由。奈月如果是正在消失,那么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她对那些只有已经消失的人才知道的事那么愤慨。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悲伤过,才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真正的悲伤。

当然,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因为,反正死去的人即使留下什么,也不过就是不会动的血块和骨头吧。走过的时候避开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彻头彻尾的错了。真正的悲伤从何处来,是怎么抓住我们,又如何将我们打倒,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一切都已经太迟的时候,才发现的。


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在黑暗的庭院里遇见被野狗们包围的恭子阿姨。对面的老奶奶也跟她在一起。

「小诚你回来啦?来帮个忙!」

恭子阿姨按着一只贪婪地想吃饲料的灰色大型犬,让它蹲在地上。

「恭子,还是不行啦,把其中几只移到我家的院子好吗?」

老奶奶死命用双臂抱着两只中型犬,不让它们靠近装着饲料的碗。

「你……你们在干嘛?我要帮什么?」

「因为大只的狗会把饲料抢光,所以在小狗狗吃完之前要按住它们!」

就在恭子阿姨喂饲料的时候,我一直在阻挡一只西伯利亚哈士奇犬的攻击。我的双排扣大衣h全是狗毛。

「辛苦了!有年轻人在真是帮了大忙呢。」老奶奶过来帮我拍掉身上的毛。「狗增加了很多呢。恭子不在的时候就由我来照顾吧。」

「那,就只要给它们水……」恭子阿姨正要说话时,听到家里有声音传出来。

「妈!锅子!锅子该怎么办!我已经把白菜放下去煮滚了!」

是莉子的声音。「不行!」恭子阿姨就这么抓着我的手冲进家里。

厨房里,莉子在热腾腾的锅子前四处乱窜。真是个完全不会煮菜的家伙。恭子阿姨把火关掉打开锅盖,呼~的吹了一口气,总算没让热汤喷出来。

我叹了口气,在房间里的角落放下书包,脱掉大衣。暖气房里的空气让我的脸颊感到剌痛。几分钟之前我还很消沉,打算不吃晚饭躲进自己家里的,回家后又是狗又是恭子阿姨又是莉子的声音,一阵乱七八糟,连食欲也跑出来了,原来人类的身体是这么不负责任的构造。

坐进餐桌,我从锅里捞了一堆丸子、牛蒡、白萝卜到自己碗里的时候,莉子突然用手挡住然后看着我。

「你又跟奈月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什么样的表情啊?只是莉子的直觉一点都没错,正中红心,所以我完全没有回嘴。今天吵个架也无妨吧。都被她说我最讨厌了。

「我可以具体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表情吗?好参考一下。」

「就是一副被嫌弃心情很差的表情。」

我越来越沮丧,只啜了一口汤就把碗放在桌上。

「她好像本来就讨厌我,所以,我也没有心情很差。」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转瞬间整碗吃完的莉子,一边添下一碗一边挑着眉毛说。

「真心的……」我说到一半,桌子下莉子踢了我的小腿一下。「莉子!不可以使用暴力!」从厨房走回来的恭子阿姨说着往莉子头上打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连反击的力量都没了。

「打一下搞不好可以治好他的迟钝啊!」

「你不是用打的,是用踢的吧?」

「那我就好好打他一顿吧!」

「不要用杓子!」

这对母女一来一往越扯越远,我越听头越昏。

用餐结束后,我正要回自己家里,恭子阿姨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送我到玄关。

「跟你吵架的,是莉子之前说过的那个孩子吗?」

「咦,咦?」

她连恭子阿姨都说啦?到底告诉她多少?是怎么说我的?我用含混的答案掩饰着。结果恭子阿姨这么说:

「要不要把那孩子带回家来?」

「什……什么?」

「因为她不是没有父母吗?总不能老吃那些难吃的配给品吧?带她来家里一起吃饭吧!」

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咪咪地说出这种话呢?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为了人家讨厌你而在意呀。」

「是……这样吗?」

「是啊。我比较放心了。你也会这样啊。」

「请你不要摸我的头喔。」我快要被自己的难为情击溃了。

「我也想见见那孩子,跟她说说话呢。」

恭子阿姨最后用她的手指用力地按了按我的头,笑着把门关上。我在玄关的灯下吐出一口白然后转身离去。


三月的课几乎都已经上完了。第四堂的班会跟之后的午休,是同学们聚在一起仅有的时间。能看见奈月的时间也只剩下那一个小时与短暂的午休。午休开始后,奈月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投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然后走出了教室。如果她不打算出席下午的课,我就不会再见到她。

放学后我也不再去公园了。因为纪念公园的风景里没有奈月,我也就不想看了。真是不可思议。那里明明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听广播的地方。

奈月和音乐同时离开了我的生活。校园里樱花的蓓蕾有了颜色,杂草长出新芽,日落后的晚风中也隐约感觉得到午间的温暖,但春天并没有降临到我身边。

就连毕业典里的彩排,奈月都没有出席。我真的很想跷掉这种活动,可是莉子一直要我拍照,所以我也不可能缺席。彩排的时候,我几乎一直都在按数位相机的快门。女孩之中有几个人已经穿着二尺袖的和服上衣和裤裙,典礼的练习早就被她们抛在一旁,忙着对镜头比V字手势,还叫我拍女生的团体照。看来似乎没有人在意奈月的缺席。

我从液晶取景窗看去,想着奈月的事情。除了名字以外都正在消失,遭遗忘的她。

放学后,我一个人留在教室整理照片时,脑海里一直萦绕奈月的事。正在消失,只有名字留下。会有这样的事吗?消失不是应该是一瞬间的事情吗?消失的途中?会有这种事吗?

我一面思考着,一面确认数位相机中拍下的彩排照片,也许是因为这样,有一张照片引起我的注意。我操作按键的手停了下来。那是女孩们的团体照。在一半的人穿水手服,一半的人穿和服或裤裙的奇妙团体中,大家都满脸笑容地摆好姿势并肩靠在一起。我直盯着最前排中间弯着腰的莉子右手边第二个女孩看。那是个身材娇小,绑着包包头的女孩。

她是透明的。

我试着把影像放大。那个女孩穿着水手服,透过她的左肩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后排学生的黄色和服。她的右肩则和隔壁的女孩子肩膀重叠变得模糊。这是什么?相机坏掉了吗?我把其他的照片也叫出来看,每一张拍到那个包包头女生的照片都一样。是透明的。

我拿出相本一页页地翻看黑白照片。她确实是三年一班的学生。我的字好端端地写着她的名字。

我瞪着天花板,试着回想拍照时的事。一个等比例真实的人,就算是变成半透明,看到时绝对会发现。这一定是照片的问题。

但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只有这个女孩是透明的?

我突然整个背脊发凉,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那只是我的推测。怎么想也没用。我明天要再去拍一次那个女孩。我这么对自己说,然后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可是,第二天上学在我走进三年一班教室的瞬间,就觉得充满了不寻常的氛围。班上同学们都靠在桌上聊天。莉子身旁一如往常围绕着许多女孩谈笑。早上的太阳清楚地斜射进来,区隔出教室的明暗。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可以听出老师的怒气。

这我知道。我想。这种不寻常感我有印象。

我屏住呼吸,数了数教室里的桌子。

二十八。

少了一张。

我把视线望向窗边。四张。跟昨天一样是四张。奈月的桌子确实还在。那少掉的是谁的桌子?昨天的事掠过我的脑海。但是在我把数位相机从书包里拿出来之前,导师已经走进教室。

我坐回座位,转着眼珠子环顾教室四周。有很多学生并不是从第一堂课就来学校的,所以座位上的人稀稀落落的。是谁?是谁的桌子不见了?

我想起毕业纪念册收在书桌里,于是悄悄地抽出来,翻到三年一班那一页。是写了名字的个人照片那一页。我先找了水岛奈月的名字和照片。好端端地在那儿。但是,不该因此放心。那个包包头女生不在里面。我确认了团体照那一页。在最前排的女孩们中间,很不自然地空出了一人份的位子。

导师一走出去,我前面的莉子突然啪地回头。

「呐呐,昨天的照片有选出拍得比较好的吗?」

「我想看!」其他的女孩们也聚集过来。

我僵着脸摇摇头。

「怎么了?」莉子疑惑地问。

「没事,没什么。」

果然没有人注意到书桌变少了。不,注意到才奇怪。总之,得赶紧确认一次昨天的影像。

取出数位相机,把团体照叫出来,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包包头女生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在莉子右侧的女孩右边空了一块一人份的空间。

「啊,是昨天的照片。」

「啊!我眼睛闭起来了。」

「为什么这里不靠紧一点呢,旁边这样不是很不舒服吗?」

她们手指着荧幕,你一言我一语地指指点点。她果然消失了。然后,没有人记得应该站在那里的女孩。下一张照片、再下一张照片。没有一张照片拍到那个包包头女生。

「我跟奈月好不容易准备好同样的裤裙……」莉子嘟囔说着。「我明明有跟她说正式典礼的时候不太会拍照的,所以要趁着彩排的机会拍啊!」

由于奈月缺席的缘故,没拍到她也是理所当然的。更重要的是,应该有拍到的人却消失了吧?你们都没发现吗?我带着近乎祈祷般的心情无声地诘问莉子她们。

「水岛昨天也请假吗?」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她没来。」

「可是彩排颁发证书的时候喊了全部人的名字吧?」

「是吗?那……」

女孩们的说话声渐行渐远,我关掉了数位相机的电源。

第四堂课的班会,我在二十八张书桌都被填满的教室内放眼望去,悄然叹息。那个女孩果然消失了。

我几乎没有和那女孩交谈过。在我打开相本前,连她的名字也记不清楚。她只是这样的对象。但是我的胸口却扎实地剌着一块沉重的金属块。并非消失本身,而是昨天看到影像时的事。

她真的是透明的吗?已经没有任何证据了,不是吗?我这么想着,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别这样。别再这样认定而逃避。我确实看见了。没错,想想这一路走来发生的事吧。有没有人是我拍了之后立即消失的?相当多。汤泽照相馆的老板也是。啊,不,可是我之前完全没有用过数位相机。因此无法作为参考。

数位资料是那样消失的吗?是可以看见消失过程的吗?

过程。那是消失的过程。

导师站在讲台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四周的同学都在说话。但是我一句也没听见。

难道我在某个人消失之前,看得见那个征兆吗?

我突然察觉,眼光望向窗边,和奈月四目相交。她看起来很惊慌,连忙把眼光避开。

到了午休时间,奈月立刻拿起书包走出教室。我把数位相机塞进口袋,从后面追了上去。在楼梯边,我追着她那一头黑发的背影。

「奈月。」

我叫住她,她在下一段阶梯的平台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突然露出好像很高兴的表情。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想不出她应该要高兴的理由。而且,当我从口袋里抽出相机的时候,奈月脸上立刻笼罩上阴霾。

「……什么事?」

「那个,呃,就是……」

语无伦次的话语在我口中蠢动。这么说来,我想起那天在公园惹奈月生气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跟她分开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先道歉呢?但是我仍然搞不清楚究竟是哪里惹她生气。我思索着该讲些什么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太阳西沉,朝阳又升起,春来雨落,连花儿都凋零了。

「——今天,有一个人消失了。」

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奈月的眼睛像融化的铅一般卷着疑惑的漩涡。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班上有一个女孩子消失了。」

奈月摇摇头。

「我和你不同。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既然消失了,就不可能记得。」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并不存在所谓对死者的记忆。只是我单方面忘记了奈月,这一点我明白。但是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每天都在看数位相机的影像。那是……」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僵硬。一吸气喉咙就像要裂开一样痛。

「是在确认有谁正在消失吗?」

奈月瞪大了眼睛。看得出奈月屏住了呼吸。她放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苍白地颤抖。我背后传来的,是学生们开心迎接午休时间的声音和脚步声、储物柜开关的声音、校内广播的背景音乐,这些现实的声音,离我们非常遥远。

不久奈月的肩头放了下来,低下头。

「那又怎么样?」

她没有否认。奈月已经放弃说谎了。我吞下一块拳头大的凝结空气,将它化为言语吐出: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奈月垂下的睫毛颤抖着。

为什么她会知道分辨消失的人的方法?奈月刚才说,人不可能记得死去的人。如果是这样,现由只有一个。那便是我已经知道的答案。

她的长发飘扬又散落。奈月背对着我。

「因为,我一度正在消失。」

我走下一段阶梯。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她一公分,我被这种错觉所困。

「消失到一半,只剩下名字。所以,我知道。」

消失到一半。

只剩下名字。

所以我们除了水岛奈月这个名字之外,其他的事都忘了。奈月当然记得我。这完全如我所想,是一个很单纯又残酷的事实。但是——

「为什么会只剩下名字?怎么会这样?」

「如果你不记得就算了。」

奈月咬着唇摇摇头。

「请你绝对不要想起来。有关我的事,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脚步声从阶梯上辗转而下。一道黑影远离我的视线。现实的声音一点一滴取回感觉,我背对着那些声音,始终紧紧抓着楼梯扶手伫立。

7

骑着脚踏车回家的路上,我右手拿着数位相机,连取景窗也不看只是一直按快门。就像在映入眼帘的景色上,随意贴上便签一样。也许也有拍到人吧。偶尔我会停下脚踏车确认记忆体中的影像。虽然我并不想这么做,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车站前。我离开踏板,仰起脸。汽车的排气声和列车轨道发出的声音、平交道的警报声将我团团包围。然后是烧得紫红的黄昏天空下,往来杂沓的人群。

我举起相机。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还是数度按下没有手感的快门按钮。镜头面无表情地撷取了渐渐黯淡的天空和往来交错的行人。车站大楼的对面,太阳西沉,就在这无谓的高性能数位相机自顾自开始补光的时候,我才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我到底拍了几张?两百吗?不,更多。我跨上脚踏车,在黑暗中俯视发出朦厅微光的液晶萤幕。拍下来要干嘛?是为了寻找有消失征兆的人吗?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塞进口袋的相机像炮弹一样沉重。

在消失之前知道谁会消失。不过就是这样的事,为什么会觉得如此沉重?但是确实无论我怎么用力踩踏板,脚踏车还是不太往前进。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钟。隔壁家的玄关灯下,有一道人影蹲在那里。在几声狗叫声中,那道人影站了起来。是恭子阿姨。水蓝色围裙上罩着一件宝蓝色的风衣,手上握着一把大刷子。有几道小小的光线在她的身边舞动着。是狗毛吧?

「你回来啦?最近都很晚呢。莉子已经开始吃了。」

恭子阿姨笑着说,一只只拍打着她身旁野狗们的头。

「你先去吃吧!我还没洗完。」

「好的。那个……」

我拉开门进入邻家的庭院。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如果就这样躲进房间,真的会被好几百张影像的确认工作给淹没,所以不管是谁都好,我想听听人类的声音。

「啊,对了。你现在手上有相机吗?你现在都用数位相机吧?可不可以帮我拍拍小狗们的照片?我会忘记我洗过哪一只。」

因为恭子阿姨这么说,于是我停下脚步。相机。在我鼓起来的外套口袋里。满满装着死亡可能性的未爆弹。

「啊,可恶!别逃!」恭子阿姨抓住一只往庭院角落逃走的小白狗的脖子,又朝着我说:「快点!快点!」

「喔,好。」

我拿出相机。不管怎么调,恭子阿姨都会进入镜头内。毕竟她抱着的-条狗就在她的脸旁。我放弃了,于是用广角拍了好几张。

「谢了。我马上去作喔。啊,我得先换衣服呢。身上都是毛。」

我呆呆望着恭子阿姨走进玄关的背影,开始随意操作相机,打算把刚刚拍的影像叫出来。喂!住手!我对自己说,但是眼睛一垂下去,液晶画面已经开始卷动广角的影像了。不久,我就发现了那件事。

白色的小狗浮在玄关前的半空中。乍看之下真的是那样。我用颤抖的手指关掉卷动广角影像的功能。照片里有拍到一个朦胧的、蹲着的人影。就像白天的月亮一样那么不真切又透明的,恭子阿姨的身影。她抱着小狗靠在脸颊旁,笑着、是透明的。

她是透明的。

我关掉数位相机的电源。

「那个,恭子阿姨。」

「嗯?」

恭子阿姨在玄关前的水泥地回头。那是她现实的、真切的身影。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恭子阿姨,她在这里。

她还有多久会消失呢?她透明的程度跟班上那个女孩差不多,所以大概只剩下一天了。

「那个,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我成功地说出来了。恭子阿姨笑了笑,回答我说因为很冷所以吃泡菜锅。

已经先回家的莉子看了我的脸歪着头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感冒了吗?脸色好难看。」

莉子的缺点就是有时候非常敏锐。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挨着餐桌坐下。吃饭的时候我不敢看恭子阿姨的脸。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关系。我忙着在心中反覆说着这句话,连泡菜锅都食不知味。

「我吃饱了。」

我穿上大衣,抱著书包,很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连电灯也没开,就这样和着大衣蜷曲在床上。

我想我做得很好。我跟莉子还是像平常一样一边斗嘴一边吃晚饭。恭子阿姨也笑了。我成功地佯装若无其事。

佯装若无其事?

为什么要装?我应该真的无所谓才对。这种事不是发生很多次了吗?只是刚好这次要消失的是恭子阿姨罢了。是恭子阿姨又怎么样呢?她不过就是住在我家隔壁,做饭给我吃的人吧。她消失或许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困扰,因为她帮了我很多忙。没有她,我一定会营养失衡。但是也不过就如此吧?为什么我的手会这样不停地颤抖呢?

在一片黑暗中,我再度开启数位相机的电源。在昏暗的庭院中缓缓流动的广角照片。小狗们没有感情的眼睛。

仿佛染上玄关灯光颜色的,恭子阿姨的剪影。

不对。不该是这样。我把相机按在床垫上,好几次在心里重复说着。就在这时候,影像中的恭子阿姨变得越来越淡。

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都做得很好啊。不论谁消失,我都在碰不到飞沫、火光还有哭声的距离默默看着,送走他们不是吗?我不知道曾将多少人的死亡烙印在底片上,然后放入微温的药水中将这观赏用的悲哀定格,再锁进相簿不是吗?为什么我现在这么难受呢?我不是事前就知道她即将消失吗?可以说,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有时间把城墙的水泥重新涂一遍。

为什么?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试着想像没有恭子阿姨的生活。那些狗狗还会聚集在庭院里吗?谁来帮我和莉子做饭?我能不动声色更换配给品的铝箔包吗?当我牵着脚踏车回家时,隔壁的玄关是否会是一片漆黑呢?已经没有人会打我的头或是摸摸我的头了。啊,不行了。我陷入手指、脚和腰都逐渐被冷水吞噬的错觉。水从满是坑洞的墙壁灌进来。寒冷且呼吸困难,一蹲下来就止不住颤抖。不行。一想到这些我就完了。好像快要四分五裂了。该怎么撑过去?恭子阿姨还没有消失,还有时间。虽然我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恐怕只剩下一点点了。既然如此,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一个滑溜柔软的东西。是书包。我把它拉过来,从开口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床垫上。有课本和笔记本,还有几支笔和铅笔以及橡皮擦,和几本厚厚的相簿。

即使在黑暗中,凭着触感我还是知道哪一本相簿是最旧的。因为我曾无数次用这双手触摸、掩埋、归档。莉子的照片就有八页,接着第九页开始,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对着我微笑。明明十分钟前才见过面,为什么竟会让我如此揪心,我不懂。几乎都是她穿着围裙的模样。和狗和猫、和料理的盘子或是和莉子一起,合拍的照片居多。明明是黑白照片,我却连衣服的颜色都一一清晰记得。留下这么多照片,却眼看就要消失,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不,她也会留在我的记忆里吧。以一道深深剌过的,锚的伤痕留在我的记忆中。

回过神,才发现我已经从相本的袋子中取出一张恭子阿姨的照片。她的笑容在我双手的指间里颤抖着。

我停住呼吸,撕破了它。

我在做什么啊?

相片变成两半之后我又横着叠起来。撕成四片后又摆直。我的手停不下来。接着又拿出一张,用手指捏着。恭子阿姨和蔼的微笑、满脸笑意、害羞的微笑都变成碎纸片散落。是的,留下来就糟了。只会痛苦。我得忘了。奈月不也这么说吗?还不如忘了的好。其实我也明白这一点,不是吗?我也发现忘记是比较轻松的,不是吗?

不久,手上只剩下一片片的雪片。我打开窗户,在晚风中悄悄伸出手。这些小小纸片烙印着我的记忆,在黑暗中一片片飘散而去。

直到手掌上没有任何羁绊,我关上窗,躺在床上。不管我如何扎实地用毛毯或棉被把身体包起来,寒意仍未消退。过了一会儿,我连睡觉必须闭上眼睛都忘了。早晨快点来临也好,这么一来我便可以忘却一切,若无其事地展开新的一天。我祈祷着。很快的,无梦的一眠来临。


某种声音使我醒了过来。

我在毛毯中冷得发抖。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剌痛了我的眼皮。当我想动动脑袋,却觉得脖子上的皮虏喀啦喀啦地像要剥落似的。

但是当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墙壁、书架和书桌。我脸颊碰到的粗糙触感是双排扣大衣的领子。原来我穿着大衣就睡着了。

早上了吗?

我起身,棉被和毛毯从肩上滑落,冷冽的空气剌着我的皮肤。从刚刚开始我便觉得头痛欲裂。是不是感冒了呢?

我发现打开的相簿和数位相机就落在枕头边。我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手指上搔痒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记得。那感觉确实还留着。若是我再闭上眼睛,那张笑脸又会浮现眼前。那,该不会,她还没——

锵。锵。又是一阵头痛。不,这不是真的头痛。事实上是听得见的声音。我四下张望搜索声音的来源。是窗户,有个东西从外面戳着窗户。

「我说你快点起床啊!」

女孩的声音震着玻璃。我慢吞吞地伸手打开窗户。

「真是的!你以为现在几点啦?」莉子从两公尺外的隔壁窗口对我咆哮。她好像是用手上的扫帚戳窗户的。我直盯着她的胸口看得入神。喉头就像铁制的水管一样僵硬,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莉子会穿着那件水蓝色的围裙?

「便当已经做好了,我丢过去啰!」

我在千钧一发的情况下接住从窗户飞进来的便当盒。还是热的。盖子有点歪,差点就要打开了。里面是形状歪斜的可乐饼,还有黏糊糊的烫青菜跟饭挤成一团。

「今天虽然也彻底失败了,但别抱怨喔!」莉子说。「话说回来,有时候也换你做做看吧。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我做啊?我明明就很不会做菜。我们都是一个人生活偶尔也要轮班吧——」

莉子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咬住嘴唇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原来如此。每天早上都是莉子做的便当吗?围上那件围裙。我们从以前就都是一个人住了。事情被改写成这样,于是又一个若无其事的早晨到来。还真是一个刚刚好的世界呢。今天美得让我想哭。天空明亮得剌痛我的双眼,分不清是晴天是阴天。我把还留着热度的便当放在膝上,再也无法承受地关上窗户。莉子隔着窗户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办法听懂。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也没有流出来。因为我是一直这样训练自己走过来的。眼泪已经深深浸入我身体里干涸了。

不知不觉间,我在狗叫声中悠悠忽忽地醒来。我把手机拉过来看了一下时间。快要十一点了。我得去学校。得出席第四堂的班会才行。我记得今天应该是为了明天毕业典礼的最后会议。

因为我把大衣直接套在制服外面,于是我拿起书包,爬也似地下了楼梯走出家门。原来天气这么晴朗。狗儿也在隔壁的院子里充满朝气地成群吠着。那,一切应该都是梦吧。我就这样走过庭院正要出大门时,隔壁玄关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水蓝色围裙的身影——

但是,打开门的其实是对面那户人家的玄关。披着和式棉袄的老奶奶无精打采地走到路边,用厌烦的眼神看着聚集在庭院里的野拘们。接着她把眼光移到我身上说:

「喂!你可不可以帮我洒点水赶走它们?」

「……咦?」

「这些狗吵得我烦死了。也不知道是谁在喂它们,让它们老是聚在这里。不会是莉子吧?」我扣起大衣前胸的扣子,摇摇头。止不住的寒意。

「你让莉子注意-下,院子都荒废了。」

老奶奶这么说着便回到家里去了。

我动弹不得的双脚,被一股温暖的感觉缠绕。往下一看,是狗儿们。有几只穿过栅栏跑到这边的院子里来了。它们记得我吗?我弯下腰,狗儿们把湿润的鼻子往我的额头或手背上靠。

她已经不在了,我这么想。喂我跟你们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老奶奶也已经忘了她。而且,好像没有人代替她喂这些狗。也就是说,现实并没有改写得那么刚好喔。或许因为你们是狗的缘故。如果用橡皮擦在这个世界上到处擦掉记忆的,是猫女王的话,她当然不会对狗儿太体贴。

总而言之,她已经不在了。

狗儿一只又一只地离去,独留我一个人,我仍静静蹲在庭院的草地上。直到我终于站起身来,阳光已变得十分剌眼。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学校看那么多在动着、说着话的人。

我在冷冷的床上坐下。

奈月若是看到现在的我,会怎么说呢?会笑我活该吧?的确,我什么都不明白。我根本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宛如洪水般袭来,又让人无能为力的巨大悲哀。我只能塞住耳朵蹲在那里等洪水退去。我又钻进毛毯,把膝盖蜷到胸前缩成一团。我能做的只有再睡一觉。

等到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把一切都忘了就好,我这么祈祷着。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达成。当我张开眼睛时,射进房间里的太阳已经开始染成红色。感觉就像是从耳洞里流进冰冷的油,盘据在脑袋中央。当我想要起身时,相簿从毛毯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几张照片从相片袋里吐出来散了一地。我没有力气捡起来。那本相簿已经无所谓了。

我看着张开的双手,然后闭上眼仔细回想昨晚的事情。

没有消失。我没有忘记她。我明明已经把恭子阿姨的照片撕破撒出去了。没有烧成灰就不行吗?啊,还是因为负片还留着的缘故?我收在哪里了?一切都变得好麻烦。一瞬间甚至想干脆连这个家都一把火烧掉好了。

我在床上抱着膝盖,凝视着窗外鲜艳的夕照。领会到原来夕照的橙色会逐渐染上紫色。

突然我听见铃声。是对讲机。连续响了好几次,响到令人觉得痛。我没有想要从床上起身的意思,所以不予理会。「是我!我进去了唷!」一道声音这么说,然后是打开玄关的声音,接着连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到。我裹着毛毯僵直了身子。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穿着制服的莉子。她左手拿著书包、右手提着超市的袋子。鲜绿色的长葱从袋口伸了出来。

「你感冒了吗?总之我买了葱姜、酸梅跟草莓,还有运动饮料过来。」

我连说「你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点点头。

「真是的。怎么了?喉咙痛?不能说话吗?你不说的话我就把这些买来的东西全部丢进锅子里煮啰?」

「没有,我能说话。」

我总算发出声音了。像是湿掉的枯枝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要紧。我没什么。」

「哪里不要紧了?还有,为什么穿着制服睡觉?」

「就说我没什么啊。我很困,你可以不要管我吗?」

莉子露出不悦的神情,嘟起嘴唇。

「你那是什么口气。笨——蛋——你肺炎死掉算了。」

然而,莉子往后退到走廊上,正要关门时却停下来,就这么抓着门把,在我面前距离约五十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瞧。

「……干嘛?」

「嗯……」

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把书包跟超市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才抬起眼睛说:

「那个……是不是有谁死了?」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莉子的脸。我一时之间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和现实之间隔着一个透明的厚膜,挡住了莉子说的话。可是,那句话的重量,缓缓地、确实地穿过那道膜,终于传到我的耳中。

「你……你说什么呀?」

对于只能回她这句话的自己,我感到一阵谎言的恶寒。莉子勉强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莉子的话,就像用手指一一指着随风吹散的碎片。

「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小诚你是不是都记得消失的人呢。」

「为什么?」

「哈哈。所以我说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开玩笑的。」

「我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像跳针的CD重复问道。莉子脸上闪过一阵阴霾。

「因为你有时候会露出非常哀伤的表情。」

就像现在的莉子一样吗?

「因为那种哀伤总让我觉得不应该有那么悲伤的事情才对。你说,如果不是有人死掉,有必要那么哀伤吗?没有人会这样吧?」

这点我明白。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呢?有什么事情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呢?不要这样。你不要当我的镜子。我摇摇头,避开莉子的目光。我还能笑得出来吗?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的玩笑一点都不有趣。」

「也是。对不起,这笑话不好笑。可是……」

莉子的声音不知不觉开始颤抖。

「那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这么……」

我惊讶地抬起头。莉子的双眼沉到海底。我看见她脸颊上,落下了饱满晶莹的泪珠。

「为什么?我……我从来没哭过的,为什么呢?」

莉子颤抖着转过身背对我。我实在不想认为这是她在代替我哭。泪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我空旷干涸的心里响起。但是我却无法为莉子做些什么。不要哭唷。我只能在心里反覆说着。莉子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因为她没有家人,所以她没有理由哭泣。可是这是谎言。无论神如何小心翼翼地用橡皮擦擦拭,恭子阿姨生活过的家、庭院,都还留着。更重要的是,她深爱过的莉子,仍像这样存在着。不可能一切都消失。思念会留在空气里、泥土里、落下的雨里,就算只是为了这些,我们也可以流泪。

只要我们的心还没有干涸。

我不知道莉子是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我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让这份苦闷排解开来,一面静静等待时间的经过。窗户外照进来的夕阳火红得像在燃烧,空气却冷得仿佛要冻结一般。

莉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她从多久以前开始发现我的脆弱?原来我在自己周遭围起的城墙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层黑色窗帘,连寒冷也无法抵挡。只要站在近一点的地方就会感觉到我在里面冻得发抖。到头来我其实是因为从来都没有真的受过伤,才不晓得真正的痛楚——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我想忘了一切。把相簿都烧了吧。我这么想着。也许根本没用,我也明白。就如同无法夺走一个人心里的音乐一样,或许也无法夺走一个人失去的痛楚。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再品尝这种滋味。把负片烧了吧!把Nikon U敲坏吧!把数位相机里的照片都删掉吧!

我把塞在枕头下的数位相机抽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一口气全部删除,所以就从最新的影像开始一张张叫出来删。即便我对自己说尽量不要去看它,但还是忍不住去确认照片中的人物是否透明。莉子看来还不要紧。每一张照片里她都清清楚楚地笑着。但是,有一天她也会消失。到时候,就没有人能代替我哭泣了。这实在让我无法承受。

不久,我终于找到那张照片了。

白桦木扶手,和草地上伸长的影子。背景是染上紫色的黄昏天空,一个长发随风飘动的少女。什么时候拍下的我也不记得了。由于逆着光,连奈月脸上是什么表情,眼睛有没有看着镜头都无法分辨。

但是,在奈月的膝盖附近,却隐约可以看见白色扶手的木头。木头应该被脚遮住看不见才对,但这里却透明可见,这一点非常清楚。背景天空中被烧成橙色的云朵,也应该被奈月的人影遮住才对,但却可以看得出轮廓。

强烈的无力感将我全身紧紧包住。我把数位相机丢进床脚下散漫地张着嘴的包包里。相机好像和包包里的收音机还是什么的撞在一起,发出剌耳的声响。为什么?为什么连奈月也要消失?难道还要从-滴也不剩的我身上再夺走什么吗?随便你吧。反正我没有奈月的银盐照片。如果她现在消失了,我的记忆也会被清得干干净净。随你高兴吧。

我趴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想睡一觉,可是奈月的表情、她说过的话、我们一起听过的歌,一一在黑暗中浮现,不断敲打我的意识。因为,将近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们只是共享了同一片风景和同样的音乐,我们甚至吵过架。我从来没有因为惹谁生气而感到沮丧。对了,恭子阿姨还为此感到欣慰呢。为了我的心也会真实的震动、哭泣而欣慰。无论奈月存在与否,都动摇了我的心。明明我本来只记得她的名字而已。

我从床上爬起来。房间还浸在血色般的夕阳里。总觉得我只要动一根手指,空气就会从我身体里跑出去一样。但我还是伸长双脚,从床上下来,确认了地板的触感。

她并不是个我只记得名字的女孩。

因为,我心中有一块地方是为奈月空出来的。那个面积跟我自己一样大,是空荡荡的。奈月对我来说应该曾经是非常非常特别的。

我拿起书包,开始找起相簿,集合了风景的那一本。从我家屋顶拍的远景。有了。就是这张。堆着沙包的墙壁后面,那个被一片杂乱无章的绿色掩埋的废墟,一半藏在山麓后的鼠灰色「净水场」。那是奈月的家。地点我也知道,那是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只是我的眼睛一直在逃避退缩罢了。

我越过禁止进入的栅栏,再跨过平交道,坡度突然变陡了。我推着脚踏车,爬上满是污泥的柏油路。可能是因为山上的树木开始发芽了,景色跟我冬天时拍的照片很不一样,好几次以为自己走错路而感到不安。

我还一度在坡道途中回头确认来时的路。

宛如沐浴在压扁的果实下的夕照,将一切都染上了色彩。我和脚踏车的影子沿着下坡路自然地伸长。遍地石块的道路左右,是长满了低矮树丛的荒地。破破烂烂的蓝色网子像蜘蛛的巢穴般布满了枝桠。这里以前大概是果园吧。下坡的尽头可以看到平交道和铁轨。再顺着视线寻找道路,不久会碰到黄色和黑色的禁止通行栅栏,还有支撑栅栏的沙包墙。

那道墙的后面,就是我住的世界。

我重新面对坡道往上的方向,再度推着脚踏车走。

坡道在变得平缓的地方和一条四线道的车道相交。大条十字道路前方右侧的广场铺着几何图案的磁砖,广场上有个干涸脏污的的喷水池和一幢小建筑,状似开着上盖的平台钢琴。房子入口的上方有盏破掉的红色电灯,这里大概曾经是派出所吧。道路的左手边是一片树林,蔓延溢出的矮藤蔓缠绕着道路护栏。

广场的斜对面并排着几栋灰色的高层建筑。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净水场」,会恍然大悟它完全就是一个社区。在被夕阳染成鲜红色的壁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扶手阳台等距离地排列着。墙壁左上角用油漆写着206的数字。

我走进206号栋的入口。以几列几段为区隔的大型信箱区只排列着房间号码,信箱生锈的程度似乎只要开了某个盖子就会全部崩溃瓦解。

奈月家是哪一间呢?我在信箱前一时没了头绪。

但是,一脚踏进冷冷的楼梯间,碰到因为油漆不均匀而出现颗粒的扶手时,某种东西敲醒了我的意识。

我知道。

我知道这里,我来过好几次。

一阶一阶踩着狭窄阶梯的触感,还有这个楼梯转角墙上的斑点,我都知道。每爬上一层楼,从转角的栅栏看过去的风景也都知道。我也知道从八楼的外廊正好可以远远看到我家的屋顶。

我按下812号房的对讲机。正如奈月所说,这里还有电。我还听得见屋里响起的门铃声。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敲了敲门。粗糙建好的门只是拚命咳嗽着。我试着转动门把,门是锁上的。

我心想:她正迈向死亡。这扇门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关了。但是我很确定是这一间。与其说是确定,不如说我知道奈月就是住在这间房子里。因为,我来过很多次。

请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奈月那时候是这么说的。请你不要想起更多关于我的事情,什么都不要。

记忆,正在取得连结。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里面有我家的钥匙、脚踏车钥匙、已经变成我私人物品的化学教室钥匙。还有一支钥匙,我一直拿着。我一直都放在口袋里,却从来没有注意到的钥匙。

我把那支钥匙插进了812号房的门锁。圆柱体旋转的声音,直接响彻我的心脏。

这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什么都没有。连窗帘也没有。夕阳直接把地板烧出一块菱形的橘色。地板上连家具的痕迹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味道。这间两房两厅的房子里,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就如同奈月自己说的,她正在消失。

只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厨房的水槽排水口塞满了某样东西焚烧后的残渣。我从余灰中把那个东西拉出来看。那是一片因高温而卷曲的褐色切片,上面贴着一张烧剩的黄色便条纸。

是负片。

那些像纸灰的东西恐怕就是照片的残渣。

我往堆满灰尘的厨房地板蹲了下去,把头靠在瓦斯炉上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我是因为这样才会忘了奈月。因为连负片都被她烧掉了。奈月为什么能从我房间里拿走负片呢?不用想也知道,奈月当然有我家的备份钥匙。奈月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特别的人,然而我却忘了她。

为什么连底片都烧掉?她就那么想斩断我们之间的连系吗?我曾经伤害奈月到那种程度吗?既然如此,她为何还是每天都到我身边一起听收音机呢?

我不懂。

我把脸压在环抱的两只手臂上。

如果奈月希望我忘了她,这样就够了。我现在也够痛苦了。在我心里曾经属于恭子阿姨的角落,也被挖个精光,变成一个无法填补的空虚洞穴。更何况,奈月不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好想见她一面却见不到。如果这个空洞的思念就这么硬化,那我宁可现在就用洪水冲走一切,把它全部遗忘。因为如果只要这么抱着膝盖等待,奈月就会消失,我也会忘了她的一切。在我灵魂深处不断翻搅的痛楚,只会属于现在。我只要闭上眼,抱住膝盖,静静地等待就好。

但是这时候,我听到了音乐声。干涸的钢琴和背景吉他拨弦的节奏。然后是一阵像沙漠里两百年一度的甘霖般温柔清冷的歌声。

我抬起头,四下环视开始变得昏暗的房间,又伸手到双排扣大衣里四处寻找歌声的源头。然后,我从大衣口袋里抓出震动的手机,是手机在唱歌。是卡洛金。发出微弱光芒的液晶荧幕上,显示出「奈月」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我正想按下通话钮时,歌声停了。掌心的手机陷入沉寂。填满这间房间的夕阳余晖正快速地失去色泽。

我究竟是笨到什么地步啊?原来我是用她姓名后面两个字登录号码的,这就是我用ㄕ开头去找她的电话却找不到的缘故。而我是因为不想听到这段手机铃声,才不听卡洛金。我下意识地把她从心里的点唱机删除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奈月从一开始在我心里就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我真的很笨。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缓缓站起身来。为什么奈月还要找我这个笨蛋呢?我们之间曾有的东西已经崩坏了呀。应该是奈月自己烧掉的。她还希望我怎么做呢?

当我穿越那片紫杉木林锯齿状的树影,爬上横卧的圆木阶梯时,太阳已经有一半以上从山的正面没入,还有一半躲在黑色石碑的剪影身后。染上紫红色的天空蕴含着最后的火光。我把脚踏车丢在公园入口,踏着草地往平缓的斜坡前进。我听见歌声,那和刚才我口袋里响着的是同一首歌。是卡洛金的〈Home Again〉。

坐在扶手上的奈月,背对着石碑,面对着悬崖很危险地悬着两只脚。水手服的衣领和一头黑发,一齐被风吹动。我不知道她回头是因为曲子结束,还是发现我来了。我在石碑旁停下脚步,一时不敢相信奈月人在那里。

奈月把两脚移向扶手的这一边,站了起来。成堆的CD盒子和随身听,还有我带来的喇叭都埋在她脚下的草堆里。

一步、又一步,我努力往前走,离奈月越来越近。我发现那一大堆CD的包装都拆开了。是不是即使我没有来,她仍然是一天拆开一张呢?果真如此,奈月应该是持续每天都来吧。

我的视线回到奈月逆着光的脸庞。随着距离缩短,我终于可以分辨她脸上的表情了。她僵硬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盈满了泪光。

「没想到你会来。」奈月说。那是压抑哽咽的声音。「其实我本来不打算打电话的。」我用舌头舔了舔裂开的嘴唇,有点疑惑地问:

「那么,为什么?你希望我忘了你吧?连照片都烧了。」

我无意责备她,却只能发出焦躁的声音。奈月垂下眼帘。

「……照片的事,我很抱歉。」

于是她用湿润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你去过我家?」

我点点头。

「我看了数位相机里你的照片。正在消失,所以我就……」

我只能这么说。奈月点点头,又坐上扶手。卡洛金在草地中又开始唱起〈Home Again〉。我心想:为什么又要重听一遍呢?才发现那是因为新的CD已经听完了。原本应该要和我一起消磨的时间她已经用尽了,播到了这首歌后,循环的过程便停止了。

无路可走了。奈月已经无处可去,我好像也差不多。于是我走近白桦木扶手,反方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把脚面对悬崖,就像她刚才一样。

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她,却找不到开端。我眺望着这暗蓝而湿漉、已经无法区别出柏油道路和草地与杂木林的世界终点景色,一次次在黑暗中拨弄着手指。

「昨天,我们家隔壁的人消失了。」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是莉子的妈妈。因为我没有父母,所以她常常做饭给我吃。」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跟奈月说这些话。我的脸颊真的有一瞬间感觉到奈月的视线。

「我用数位相机拍过她,所以才会发现她消失了。」

奈月点点头,飘动的发丝触碰着我穿着大衣的手臂。

「怎么说呢?我以为这没什么。反正是外人,我也看过好几个人消失,每个都放进相簿里以免忘记,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所以这次我以为我也可以安然度过。」

但是,我没办法。只是阖上相簿而已,我却做不到。为什么呢?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等我回过神来,照片已经破了。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忘记。」

「如果一开始没留下照片就好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把奈月说的话吞了进去,再睁开来。眼前仍是一样的黑暗。

「奈月,你曾经在消失吧?」

「是啊。」

「但是你现在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吗?」

「你想起来了?」

奈月的声音显得很不安。我摇摇头。

「没有。但是你明明说希望我忘了你,却又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想你是不是为了不让自己消失才这么做。」

白桦木扶手发出倾轧声。我朝右边望去,和泪眼迷濛的奈月四目相对。

「我真不敢相信。」奈月说着,用她小小的拳头敲打我的手臂。「不敢相信。」她重复好几次。「你真的认为我是这么想的吗?」

一股迟钝的痛感传到肩膀来。我仍坐在奈月身旁,紧紧抓着白桦横木,动弹不得。

「因为……」

我一发出声音,舌头就好像黏在牙齿内侧似的。

「因为你说你讨厌我,明明这么说,刚才却又打电话叫我,我想是不是我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笨蛋!」

她的眼泪随声音散落。我呆呆望着她哭泣的脸。她不是说过讨厌我吗?还叫我什么都不要想

起来,还说不希望我记得她呀。

「笨蛋!笨蛋!」奈月抓住我的手臂。「那都是你自己自作主张吧?我已经几乎消失了,现

在在这里的我,不过只是残渣,我绝对不希望你再做这种事呀!你……你却……」

我自作主张?什么事?该怎么做我才能将奈月存在的小小碎片连系起来呢?为什么现在她又会快要消失不见呢?

「算了。我希望你什么事都不要做。」

「那你为什么打给我?」

奈月甩开我的手臂,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眼角。夜晚来临了。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还有从蓝色变成深蓝色沉没的晚霞,几乎已经无法区分。只有卡洛金还在继续唱着〈Home Again〉。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再见。」

奈月弯下腰,关掉随身听的电源。把一堆CD壳和随身听随意放进扶手下瘫软在那里的包包里。只剩拆掉的喇叭就这么被留在草地上。

她背上包包站了起来,我对着她的背影问:

「你要去哪里?」

「海边。」奈月答道。

海边?

去那里做什么?我很想问她。她跨出脚步的背影,看起来透明得像要和这个夜晚逐渐同化。因为很暗。她还在那儿,还没有消失,但总会被吞噬。

那片水都已经干涸消灭的大海,会把去拜访它的人的记忆永远吸走的大海。

我跨过扶手,追上奈月。

「不要跟着我。」

可能是察觉到脚步声,奈月回过头小声说。但是我加快脚步追上了她。

「我也去。」

「为什么?你只要一直制作你那本无聊的相簿就好了。反正到了明天,你就会连我的事情都——」

「我说了,我要去。那么远,电车又不通。」

我们盯着横躺在黑暗草丛中的脚踏车。

「为什么?搞不好会回不来。」

奈月用几乎像呼吸一样的响低语着。证有回答。就算我回答了,奈月也不会理解,她一定会很轻松地说你就全都忘记了吧。但是,就算我把水岛奈月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声音,全都忘记,伤痕依旧不会消失。也可以选择永不遗忘——只要怀抱着这个可能性,我就会渐渐磨损。我或许丢掉了与某个重要的人的回忆,但蕾心念仍持续纠缠着我。我讨压这个样子。

所以我也要去海边。为了把相机、相簿、记忆,全部丢进没有水的龟裂海底。

8

没有街灯的车道上,光靠微弱的发电机式脚踏车车灯让人相当不安。这条路应该已经很久都没有车子通行,到处都散落了枯枝、碎石子或是土块。而且我后面还坐着奈月,无法随心所欲地操作龙头。胶着的黑暗缠绕着我的手臂和大腿。

「喂,危险啊!骑慢一点比较好。」

严峻的夜风中,奈月用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小声说着。她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我摇摇头,大声回答:

「如果在抵达海边之前你就消失了怎么办?」

奈月站在后轮的轮轴上,所以我们之间身体接触的部分只有肩膀和手。而且我在制服的风衣外面又穿了件双排扣大衣,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温。所以有时候我因为担心她有没有好好站在后面而回过头确认。

「你知道路吗?」

奈月又细声说。

「不知道。但是刚刚有道路标志。」

不过是看一眼那个绿底白字的标志,也能让我稍稍安心,所以我们大概已经无法在远离文明的地方生活了。可是靠脚踏车车灯的光看不太清楚上面写什么,只看到有个往前直走的箭头。

一直往南走就对了,我猜。每一条道路都会通往海。但我不知道在抵达之前是否得先越过几座山或几条没有桥的河川,又或者说不定就算海出现了我们也不会发现。如果已经没有水了,也就不能保证我们能知道那是海。我们现在奔驰的这条路,搞不好以前是海底。

太阳完全沉没之后,我的方向感和时间感也都消失了。我们把脚踏车搬到纪念公园的悬崖下,把车牵到从远处便能看见的道路上,就这么开始朝着我们认为是南方的方向奔驰。

耳畔混杂着风吹树枝沙沙作响的声音,我猜道路两旁的黑暗大概是座很幽深的树林。偶尔在脚踏车灯照着的狭窄视野之中,会突然跑出纯白色的道路护栏。全都是急转弯,我开始担忧我们是否真的朝南而行。只有看到月亮在右前方这一点,是唯一的标记。

「要是搭电车就好了。」

奈月嘀咕着说。

最后一班电车已经没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通往海边,况且我们没有钱。我想到了好几个藉口,但是真正的理由,是为了她的手放在我肩上的触感。我一直很想碰触她看看,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消失。可以不用说话也不用看着她的脸,又能碰触到她的方法,就只有两个人共乘脚踏车了。况且,这样做能令我觉得自己好像能为奈月做些什么,就算我再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我怀抱着这份暧昧的甜蜜痛楚,就这么背对着奈月。希望在黎明来临之前抵达海边,然后将一切洗去。我如此祈祷着。

道路穿过了山林,经过了蜿蜒的坡道进入平原。伴随着微风吹拂,草地在车道两旁舒展开来。不论走了多远,也看不到一个建筑物的影子,更别说灯光了。这附近以前应该是神奈川县才对。田埂区分出细细的四方形土地,明显看得出是有人在照顾的田地。这里曾经有过村落吧?可能是房子跟人都消失了吧?

奈月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休息一下吧。两人共乘的时候大概都是坐在后面的人会比较累。如果坡道多的时候更是如此。我好像还能骑很远,所以不想停下来。我很怕在抵达海边之前奈月就消失了。

但是在田地边看到那栋建筑物时,我不由得煞了车。车轮下的碎石子都散了开来。「呀!」奈月轻呼一声,撞上我的背。

「停下来的时候要说一声嘛!」

「对不起。」

我半出神地回答,再度眺望那栋建筑物。它的轮廓是正方形的,高度不怎么高,但是看起来像是水泥建筑。乡下有这种东西?而且,为什么只留下这个?是不是观测所还是什么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屋顶上安装着大型天线。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可以看得出一个把月亮切割成十字型的粗大构造。

天线?

「这是什么建筑?」

在我身后的奈月也喃喃问道。

「进去看看吧。」

我们把手机的液晶荧幕当作手电筒,试图寻找那栋建筑的入口。大楼玄关的玻璃都破了,完全找不到任何有文字的告示牌。拉开因生锈而发出倾轧声的门,我们一脚跨了进去,奈月害怕地跟在我后面。

我立刻发现了生活的痕迹。楼梯的内侧,是一个有四个水龙头的水槽,自来水是通的,在张开挂着的洗衣绳上吊着的毛巾也还很干净,马桶里有排泄物的味道。二楼也有和室,奈月说会不会是公民会馆。

上了楼梯的阁楼里,堆满了一捆捆像纸堆的东西,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有。它们往楼梯边凸出去,一个不小心就会崩塌似的。

「…这是…唱片?」

奈月从那堆山顶拿起一张扁平的东西,自言自语。我用手机的光源照着,那确实是唱片的封套。那是吉米罕醉克斯的现场演唱会专辑。我因为满屋的油臭味和灰尘味而闭住气息,再一次环视整座阁楼。这里有几张唱片?随意堆出的唱片塔有膝盖那么高,在微明的灯光下数得出大概有二十几堆。而阁楼深处,往屋顶突出的门旁边,放着一个由几个大型电容器跟回转轴组合起来的复杂装置。最大的回转轴笔直地伸向阁楼的天花板,这多半是FM播放用的发信机。

我们被大量而沉默的音乐包围着,暂时呆站着不动。脚下的烟灰缸里有许多烟蒂,黑色的唱片堆到处蠢蠢欲动。奈月用手遮着脸几次四下张望,自言自语道:

「没有唱机。」

我也点点头。有这么多唱片,却到处都找不到唱盘或扩大器。

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DJ。

奈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在成堆的唱片之间铺着的一块双层坐垫上坐下。

「我好想听这一张,这张唱片行里没卖。」

奈月说着,从身旁的唱片堆中取出一张珍妮丝贾普林的《Pearl》。这是广播里常常会播的一张。我也好想再听一次贾普林那温柔撩动人心的歌声。

佘月把唱片放回唱片山堆中,她手部的动作显露出疲态,表情也是。我也是,这才察觉我的膝盖有点酸。我只好在楼梯上坐下,屁股下粗糙的触感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沙粒。休息一下吧。被一堆无法播放的唱片包围,真是奇妙的感觉。

「那个DJ,果然是消失了吧……」

奈月看着烟灰缸小声地说。这是几天前吸完的烟蒂?这些烟又是他从哪里拿来的?

「他没有消失。因为我还记得他呀,DJ SATOSHI。」

「记得的只有名字吧?」

听了奈月的回答,我陷入沉默。

是有这样的事。我也知道奈月。她正在消失,只留下名字,这是个残酷的现象。

「几乎跟死了没两样,也许只有在广播中播出音乐的时候,他才存在在这里。所以唱盘跟他一起消失了。」

这是留下的残渣,奈月低声说着。

「有这种事吗?」我说。奈月轻轻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样。」

「我对你几乎已经消失这回事,完全不能理解。」我说。「因为,你还好好的在这里,看起来也很正常……也都有来上课。你也有跟班上同学说话。」

「因为我只能存在于三年一班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奈月看。

「我只存在于那个班级里。那个班级也即将结束了,所以我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什么意思……」

三年一班快要结束了。是的,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大家会发现,班上其实没有水岛奈月这个人。在毕业典礼上,每个人的名字都会被喊到对吧?而我的名字只留在同学的记忆之中。」

残渣。

我被一阵寒气震得全身发抖。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怎么把奈月和这个地方连结在一起的?

对了——我发现奈月时,她存在于三年一班的教室里。我沿着记忆回溯。桌子多了一张。那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二月底的时候。是跟什么事情连结在一起的呢?二月底,发生了什么事?汤泽照相馆消失了。须藤老师消失了。这些应该无关吧?是其他的事情。三年一班和奈月的名字,记忆还有——

「啊……」

我发出声来,奈月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毕业纪念册。

我用那台Nikon U拍了照片,编辑用的照片。

「所以我说请你不要想起来。」

奈月用湿润的声音小声地抱怨。但是一切都太迟了。我第一次失去奈月,就连当时的心情,都倒带似地流进心里。甚至连我把负片放进信封时的触感都想起来了。

我把快要消失的奈月的照片——把不应该还存在于三年一班的她、不应该还留在谁的记忆中的名字,编进了毕业纪念册。我只是不想失去她,不想接受她已经消失的事实。

奈月的生命因此又得到了一点延伸。从毕业纪念册发给同学之后,到毕业典礼之前,正好一个月。她成为我们班同学记忆的残渣。

「……奈月,我……我……」

我发不出声音来。我实在很愚蠢,做了这样的事情也于事无补,只是把奈月伤得更深而已。然后我只会再一次失去奈月。

「这件事,就算了啦。」

奈月说着摇摇头,抱紧膝盖。

「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做的了,你只要了解这一点就好。」

奈月将会消失。而我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想法,终于成为一种真实的热度传到我的心脏,在我的五脏六腑里四处攀爬,戳破我的皮肤,烧着我的侧腹。我抱住自己的双臂,静静闭上眼睛忍受那股热。不久,一阵凶恶的疲劳流了进来,我的意识也被拉进飘着灰尘味的睡意中。


我因雨声而醒来。肩膀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唰啦一声崩塌掉落的声音踩扁了雨声。我在微暗的晨光中,甩了甩满是睡意的头,朝四下看了看。烟草的味道传进鼻腔。对了,是唱片。整堆的唱片倒下来掉到楼梯转角,我连忙站起来跑下楼梯捡起唱片封套。哗啦哗啦的雨声还未停歇,我的心情焦虑起来。

我重新堆好唱片,才终于发现那不是雨,是我书包中的收音机。它的时间设定又启动了。也就是说,现在是早上五点吗?我不小心睡着了吗?我把手伸到书包里,关掉喧闹地吐出满天风沙的收音机。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开始搜寻奈月的身影。她的身子恰好蜷缩在一叠唱片山里睡着。她没竹消失,还没有消失。我把背按压在墙上,安心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把手放在胸上,总觉得昨日的痛还残留在那里。好想就这么埋在唱片堆里,沉睡到一切都结束。可是我接下来还会再一次失去奈月,所以我非得朝海边去不可。我已经不明白这个坚持的理由是什么。不是为了补偿,也不是为了逞强。

奈月醒来时,四周还很昏暗。她用朦眬的睡眼凝视着我,我觉得她在对我微笑。但是,随后马上转为强忍哭泣的表情。

「现在几点了?」奈月说。我打开手机给她看,她从唱片山之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个……」

我想起昨天奈月说的话,很惶恐地问:

「也就是说,毕业典礼结束后,你就会消失?」

若真如此,那么奈月所剩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小时。

「我不知道。」奈月摇摇头。「大概是吧。」

我咬住嘴唇,只剩下十小时的时间可以和奈月相处。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踩着脚踏车向前迈进。

我们两人拍掉下半身的灰尘,又重新眺望了一下这间狭窄的阁楼。

在微明的天色下看着这间播音室,仅容转身的空间,唱片封套和机器上触目所及,都是污垢,到处都是焦痕。我试着想像,在奈月刚才坐着的坐垫上坐着一个人,从这座混乱的山脉中用一根指头找出他要的唱片,丢进唱盘,然后拉过麦克风,开始讲话的情景。但是没有成功。我不知道机器的使用方法,也不知道那个DJ是什么样的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全是一些已死的人唱的歌,如果没有唱盘,这些只不过是墓碑而已。

奈月蹲了下去,从书包里把CD一张一张取出来,叠在坐垫旁边。再添上了一个新的小小墓碑、一座墓地。然后她便开始走下楼梯。

我最后一次回头望着这间播音室。曾经让数万人狂热的摇滚乐残骸,寂静地等待着黎明到来。总有一天所有的音乐都会找到这条路。虽然不能从人身上夺走音乐,却可以从音乐身上夺走人。如果无法传达到任何人的耳里,音乐,甚至连声音都称不上。

外面还很昏暗,起了微寒的雾。这是最冷的时刻。我心想直接穿着大衣飞奔出去就可以了,侃我们两人骑着车在砂石路上走了一小段,奈月打了个喷嚏,我发现她放在我肩上的手在发抖,道才想起她的水手服外面没有穿外套。我煞了车,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我不冷。这是你的大衣吧?」奈月回嘴。

「不,你好像很冷。」

「我不冷。」

「可是……」

「为什么你……」奈月瞪了我一眼,或许是因为寒冷,她的耳朵红红的。「你总是只注意这些无聊的小事,对于更重要的事——」

奈月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把脸撇到另一边去。

「其实,我踩的时候不穿大衣比较轻松,所以你穿上吧。」

我试着这么说,奈月才总算带着微愠之色穿上大衣。

「对不起,我想不到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不要道歉。」奈月说。「我不是为了要你道歉才跟你一起来的。」

肩头上她的双手放得比刚才更重了一点,我再度往微暗的道路骑去。冷风轻拂着我的颈子。道路再次深入山中,有一段路是很陡的上坡路。我们推着脚踏车走过充满湿冷空气的树林。柏油路到了尽头,我们一时之间没发现自己在铺满了枯叶,像是未开发的路上迷了路。

若非我们撞到一座像是废弃的高尔夫球场高大网子的一角,也许就得这么在山里流浪了。我们从网子的破洞进入场内,来到因为没人整理而满是杂草的球道。无论我们怎么走,远处可见的高尔夫俱乐部会所的屋顶也没有靠近我们分毫。好不容易来到高尔夫球场正门的停车场时,天已经亮了。从升起的太阳方向来看,走出球场后下山的那条车道,应该就会通往南方。

在中午前,我们进入了有人烟的区域。虽然是比我们住的城市小很多的村落,但有小学、邮局,连车站旁也有连锁超市。为了不让人对这身学生制服有所怀疑,我和脚踏车一起藏在超市的后面,奈月则扣紧双排扣大衣进去买东西。就算这世界要结束了,还是会口渴。

我和奈月把脚踏车停在一条小河的桥上,轮流喝着一罐宝特瓶装的茶。河川的声音掩盖了我们之间的沉寂。空气中有草和水藻的味道。阳光映在河面上,或是稀疏或是贴着河面。

奈月真的会消失吗?这个想法突然涌现,像酸一样侵蚀我的意识。会不会是我多心了?昨天说过的事情也没有跟其他同学确认过。数位相机中的奈月是透明的,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搞不好太阳就这么下山,黎明又到来,只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过了一天。

因为奈月看起来一点都不哀伤。明明我心里这么痛苦。

「那个……」

在开口之前,干渴的喉咙跟嘴唇都痛得不得了。也许我自己知道这是个空虚的希望。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呢?其实你全是骗我的吧?」

有好一会儿,只听得到水声。奈月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凄楚的表情。然后她把宝特瓶放在桥的栏杆上,从我的口袋拿出手机,把镜头对准自己拍下一张照片。

我看了液晶荧幕吐出的影像,咬住了下唇。里面只映着油漆斑驳的栏杆和栏杆间的水泥路,还有前面稀稀疏疏的几户人家。

到处都找不到奈月的身影,连一丝淡淡的影子都没有。

我困难地吞下梗在喉头的热气,吐了一口气。奈月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俯瞰着河面说道:

「我对自己的消失,并不在意。」

因为这是她已知的事实了。奈月的细语落在水面随水流漂散。

「你不是在勉强自己?」

「不是。」

奈月对着河川数度摇头。

「我痛苦的是,你或许会永远记得。我消失之后,你会一边拚命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同时却一直被这个谎言牵绊。我绝对不希望变成这样。」

所以她才会把照片跟负片都烧掉了。也拒绝我的Nikon U。我这么想的时候,才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愤慨。为什么奈月非得消失不可?她跟我一样不过才十五岁,她是犯了什么罪非得消失不可?在我不知道的国家、我不认识的人,消失个几万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是奈月?这种心情连在得知恭子阿姨消失时都不曾涌现。怒火宛如可以熔掉钢铁,这样的怒气烧尽了我的五脏窜上喉头,差点要从口里溢出来。

但是我闭上眼,静静听着河水的声音,用指头筛选出奈月不知何时已与河水声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怒火已经消散。因为一切都被寂静的春日正午吸了进去。然后我只要忘记就好。

就在我把手机的影像删除,打算收进封着的口袋里时,我发现了那件事。是简讯。我把内文读了两次,花了一点时间理解意思,然后确认手机通讯录。

我发现在我心里最深处,有一种和刚才不一样的热在跳动。我停下呼吸,闭上眼睛,确认了好几次这种感觉。

「你怎么了?」奈月说。

「没什么。」

我摇摇头。

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奈月做的事了。就连忘记她也办不到。

然后,我只能祈祷海已经消失。希望那个没有水、到处充满虚无的世界终点景色能把我的记忆都吸走。

我让奈月坐在脚踏车后座,沿着轨道旁的路骑下去。因为我对那个在路线图上看到的终点站名称有印象,好像就在海边吧。

我沿着铁路和车道与河川骑了好一段路,河岸两旁是已经长出蓓蕾的山樱树。总觉得一直踩着踏板,心情似乎也逐渐被漂白了,仿佛正走在一条以前曾经走过、令人怀念的道路一样。

在第三站,河川大幅往右侧弯行,离开了铁路和车道。四周以篱笆围住的大房子,没有一栋有人住的迹象。览也看不到一只。天空中午后的太阳,也只是温暖了布满尘埃的屋瓦和冬青树篱笆而已。

「不沿着河走吗?」

当我越过平交道想到铁轨另一边去时,奈月在我肩膀后说:

「沿着河一定会到海边吧?」

「追着铁轨走比较快,沿着河走不一定有路。」

「我不到海边也没关系。」

「为什么?怎么回事?」

奈月沉默了。我发现她放在我肩上的双手,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越过平交道后,我把龙头往右边打。连屋顶也没有的露天月台,从我右手边流逝。在剪票口——其实只是普通的栅栏缺口——前我把车停了下来。记载着站名的牌子和白色的时刻表,用铁丝固定在栅栏上。

「因为,到了那里之后……」

奈月说着,下一句话被吹散进风里了。我又踩了踏板。

只要不抵达海边,她就可以不消失吗?

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但她的心情大概跟我一样。我已经既不愤慨,也不哀伤,只希望奈月不要消失。正因为知道不会实现,所以这个愿望就像冬天的晴空一样坚固且透明。

又一个车站缓缓在我们右手边经过。这个时候我会放慢踩着踏板的脚,盯着车站名称和时刻表看。没有站员、没有乘客、也没有列车停靠。我心想:为什么会特意留下这样一个车站呢?如果仅仅只是用来当路标,也太凄凉了。

树木在道路的前方展开,突然出现一个急转弯。

下了这道斜坡,不知不觉进入街市。柏油路上积了一堆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沙尘的东西,大约有两公分那么厚。每一台被丢弃在路肩的汽车上都沾了干涸的淤泥、车轮脱落倾斜,车门也因为生锈掉了下来。很多人家都有烧焦的痕迹。水泥接缝处蒲公英开得茂盛,还有成群的纹黄蝶。视线中,看不到其他会动的东西。天空中甚至连鸟都没有。

在这座无声的街道上,我只是一股脑地往南走。

抵达终点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被漆成红色和绿色的小车站因为日晒油漆已经剥落。剪票口和月台上都没有人影。时刻表上一片空白。

脚踏车停车场稀疏地留下几台脚踏车,可能是因为海风的关系,没有一台不是爬满了铁锈。车架也好车轮钢丝也好链子也好,看起来全都像经过很长的岁月,融合在一起枯朽了。

奈月从车上跳下来,我则把脚踏车的停车架放下来。

车站的四周可以看到防风林还有用有铁丝围起来的停车场,以及几栋两层楼的旧公寓。公寓的楼梯全都已云朽塌陷。铰读掉的门被强风吹得啪啪作响。停车场上堆积着零件几乎被拔光的废车。而看板和道路标志也都因为日晒完全无法辨识。

空气中有一种我没有闻过的味道,但却知道其中蕴含着怀念的感觉。

是海风的味道。

剪票口前的旋转门面前,有一条笔直宽广的车道。椰子树代替了路树整排种植在中央安全岛上。前进了数公尺,沙包被堆得厚厚高高的,显示禁止进入的黄色和黑色围篱将我们和世界的终点隔开。傍晚天空开始变的鳞状云,在围篱的另一边震开来,董灰色的堤防阻挡着。

风从那一头吹过来。我听到比风声还要低沉、清脆的声音。

奈月朝霞防走去,她的黑发和双排扣大衣的衣摆被风吹乱。我追在她身后,置的味道更强烈地往我脸上吹了过来。

走上被堤防截断的短梯,大海就在眼前。

钝色的沙滩上和被溃散的夕阳整片染红的天空之间,横着以数千种颜色混合而成、颜色早无以名状的海。起伏的浪头微微映照着菅的颜色,然后破碎,在浪霞的白色中笼来,周而复始,恒久不停。远处的海面熊熊燃烧着,仿佛一条火焰跑道,笔直通往水平线上的太阳。

涛声和海风沙沙地拍打着我全身。接着,我看见奈月的背影慢慢走下紧接在沙滩旁的水泥梯。她的黑色长发随风飞舞,大衣的衣摆也不住飘动。

全是骗人的,我心想。海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什么干涸的海底会把记忆吸光,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我却没有感到绝望。或许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握住肩上背的书包背带,走下阶梯。奈月一边在灰暗的沙滩上留下暧昧不明的足迹,一边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我在海岸线追上了奈月。波涛声一再重复地朝我们冲洗、拍打、推挤再拉回。奈月的脸颊湿了,几根发丝贴在脸上。海浪几次打湿了我的指尖。奈月连脚踝都浸在拍打上岸的海水泡沫里。

「好像笨蛋一样。」奈月嘟囔着。「水都在啊。」

「嗯。太好了。」

奈月回过头。

「为什么?你不是想忘记一切吗?」

「这个已经无所谓了,我猜我大概只是想看看这幅景色罢了。」

奈月低头看着海岸线,只有耳朵从发间露出来。

「我也觉得无所谓。」奈月说道。

就算海只是个把世界终点埋起来的大水洼。就算它不会把一切都吸走,也全都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我消失,你就会忘了我。」

「对不起,奈月。」

听了我的话,奈月把半边脸对着我。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海风还是眼泪弄湿了她的脸颊。

「我想,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你说……什么?」

我伸手去摸风衣的口袋,那里摸起来硬硬的。

「莉子刚刚传了简讯来。」

奈月的眼睛被染成和海水一样的深蓝。

「她说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那是当然的啦。」

「……那又……怎么样?」

「莉子说你的电话号码已经从她的手机里消失了。我刚刚也看了我自己的。消失了。」

疑惑的微光在奈月瞳孔里的海洋摇曳着。

「你还不懂吗?你已经消失了。」

然而我却还像现在这样记得她。

「所以,既然现在我还记得你,就表示以后我仍会记得你。」

「你怎么能保证呢?」

奈月用哽咽的声音说。她摇了摇头,我才终于发现从她脸上散落的是泪滴。

因为我知道。人的悲哀是绝对夺不走的,它会一直在心里回响。如果是这样,我再也不希望任何其他人代替我哭泣。那是我燃烧自身产生的热,是我自己心里掀起波涛的大海。

「所以,对不起。你说的事情我一件也没能为你做到。」

「笨蛋,笨蛋——」

奈月弯着身子嘶喊: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为什么不懂呢?我……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在……在你擅自延长的时间里,我只想一直跟你在一起,那就够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弯弯曲曲的风撕裂一样痛,但是我不由得又睁开闭上的眼睛。奈月仍站在那里,紧咬着嘴唇,用她含着点点微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

我真的很笨。只是为了这样,但我却始终没有察觉。我们明明分享了那么多的歌曲、景色还有时间。

「对不起——」

找的话被风吹散。奈月摇摇头说:

「请记得我。」

我凝视着奈月的脸。原本应该被她遮盖的落日,却仿佛透明可见,我咬紧了嘴唇。

「要永远记得我喔。如果是这件事,你这个笨蛋应该办得到吧?永远永远,不要忘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清楚地点头。奈月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们就这么并肩伫立在这寒冷的海岸线上,看着夕阳一点一滴溶入水平线。

双排扣大衣落在海面上,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一片薄薄的太阳边缘,在渐渐沉入相同蓝色的海和天空之间燃烧。大衣被海浪冲洗,浮在水面上,不久之后漂到我的身旁,笨拙地缠在我的脚上。

我拿起吸饱了水变得笨重的大衣往后退,在潮湿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将书包紧贴着身旁放下,眺望落日。不知是浪涛声静了下来,还是我的心跳被海吞噬了,我分不清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那刺眼又令人怀念的液晶荧幕照明,在薄暮中毫不客气地照着我的脸。是莉子。

「喂!小诚?你听得见吗?」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就要破了。

「我听得见。抱歉。」

「竟然跷掉毕业典礼,我简直不敢相信!电话也完全不通,喂,你那边沙沙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里?」

莉子的声音温柔地剌着我的耳膜。

「还有,奈月怎么了?她有跟你在一起吗?你看简讯了吗?奈月的那个……」

我把手机压在耳上,就这么仰望天空。天空已经浸在没有光的夜里,但是星星还没有出来。莉子的声音变得朦胧,听不太清楚。但是我听得见她好几次呼喊一个应该已经消失的名字。谁也无法从人身上夺走悲伤,我心想。

「我现在说不清楚。」我说。「回去再跟你说。」

「……你真的会回来吗?」

「嗯。」

我关上手机,再度被寒冷的薄暮包围。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膝盖垂下眼睛,数着波浪边缘泛起的泡沫,我哭了一会儿。冷风始终吹拂着我的脸,让我以为那不是我自己的眼泪。

在夕阳剩下最后一块碎片时,我身旁突然响起了声音。我抬起脸,脸颊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风里含着的海水,还黏着沙粒。哈啰哈啰——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休息了这么久,W对个起大家,搞不好你们其中有人已经打算从摇滚乐毕业,差不多开始要学打领带了吧?

沙哑粗糙又温暖的声音,混着浪涛声。喉咙里涌起的一股热意几乎要将我灼伤。

大家期待已久的DJ SATOSHI时间又到了……我很想这么说,但是事实上我的唱盘坏了。我四处搜寻,结果还是买不到。但是我买到一个替代品,猜猜看是什么?听得见吗?

收音机里倒出一阵干涸的和弦声。

对,这是MARTIND-28唷。这一把的价钱用来买两百台唱盘还有得找呢。所以今天就请大家忍耐一下我的吉他和我创作的歌曲吧。无论你忘了什么,忘到什么地步,或是被遗忘,只要有人唱歌,有人听,用收音机串连起来,音乐就永远不死,对吧?如果是为了音乐我甚至很乐意削减自己的生命。啊,对了,我暂时戒烟了。因为最近发现声音干掉唱歌会很辛苦。

接着是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我拿起书包按在胸前,紧紧抱住。从那没有温度但感觉得到四个角的下端,开始响起一阵不太确定的吉他和弦。我闭上眼,把沙哑的歌声放在胸口。我把脸颊靠在书包上。歌声悄然滑入面无表情的涛声和我的皮肤之间,将我包围。我因而终于感受到自己眼泪的温度。太阳已燃烧殆尽,夜晚将四周完全包覆,我在世界的终点蹲了下来,竖耳倾听那遥远天空传来的歌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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