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依幸]謀殺勇者的新娘 Ⅰ -血泊中的英雄-[台/繁]
謀殺勇者的新娘 Ⅰ -血泊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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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葵依幸
插畫:Enji
譯者:林雪莉
圖源:拉菲
掃圖:風
錄入:執花椿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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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最強新娘(修女)的任務,竟然是誘惑並殺害勇者!?
魔王剛被討伐不久後,身為『神之新娘』兼異端審問官的愛莉希雅便收到暗殺指令。目標是擁有『神之庇護』的勇者‧錫安。想殺掉被認為不可能暗殺成功的勇者,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得到勇者的愛!愛莉希雅為了執行任務而接近錫安,卻發現對方是跟自己同年紀的少女──
「您是要我對女生做什麼啊!?」
正當愛莉希雅摸索著攻陷女性的方法時,都市遭到魔王軍餘黨的襲擊而陷入危機!?充滿激烈的戰鬥場面,兩名少女的故事就此開幕!
作者簡介
葵依幸
所有的存在皆為虛構。
貓與白髮為正義。@_Aoikou
畫師簡介
Enji
初次見面,我是插畫家Enji!
平時除了承接角色設計或遊戲插圖的工作外,也進行著同人創作。
繪製本作插圖時,我有特別注意營造出黑暗氛圍與情色感!還請多多指教!




CONTENTS
1
2
3
4
5
6
7
後記
?
喉嚨因為乾燥的空氣而疼痛不已。
熟悉的景色被染成一片紅,過去的同胞們發出鳥囀般的聲音不斷燃燒著。
為什麼?怎麼會——……
那種事不用想也知道,原因十分明確。
即使如此,眼前難以接受的現實讓我的腦袋持續陷入麻痺。
像是尋找著什麼般,我徬徨地走著——接著,在找到那副屍骸時,我才頓悟自己正害怕、尋找著什麼。
以顫抖的手抱起的軀體卻因此崩塌,吹拂的風猶如在嘲笑我的孩子般將其帶走。
我已經,失去了所有。
無論是誓言守護的家人、同伴,以及未來。
全部都消失在烈火中。
無論再怎麼因憤怒而顫抖全身,再怎麼因憤怒而叫得撕心裂肺。
我已經,失去了——
「 」
我放聲大吼,抬頭仰望的天空中迴繞著被奪走一切的人們的嘆息。
「啊啊……」
我明白。接下來該怎麼做,連想都不用想。
遠處傳來了奪走我一切的人們的聲音。
失去的東西不會再回到手中。
被奪走的性命,不會再歸來——
既然如此,那我——
那我們——
1
「您說暗殺勇者嗎?由我去?不可能吧,那可是勇者耶?」
神之指引總是塞給我各種為難人的課題,但今晚又提升了更高的難度。竟然要求我一個人將成功討伐魔王的勇者大人的頭給提回來,讓人寫下這種指令的笨蛋,就算不經異端審問直接送上處刑台應該也不會有人抱怨吧。
「七大樞機幾乎全員都贊同了這項決議。妳應該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吧?\異端審問官(修女)愛莉希雅。」
要是拒絕,我就會被送至異端審問會。
「唉~……怎麼不都去死一死。」
「這可是在眾神的面前,別這麼說。」
我本想將聖典扔向臉上掛著傻笑的四眼田雞,但終究忍了下來。不用他說我也知道這是在神的面前。就算對方是令人火大的上司,我也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僅次於教皇大人的權力者,七大樞機之一,所以——「去死!!」「啊哈——……??」
最後我用力地將文件丟回那張臉上。
「……說起來,您怎麼能將這種工作塞給可愛的部下啊?至少也請表示反對吧。」
「我當然有表示反對啊,還提供幾個讓步方案,跟他們說這樣會不會太倉促了~」
笨蛋四眼田雞如此說道,將散落一地的神諭及與勇者相關的調查報告撿了起來。
「不過,要是只有我一直反對的話,不就會破壞感情嗎?」
嗯,真心希望這個\上司(笨蛋)去死。
我抬頭仰望被供奉於聖堂中的七位神明。
我會遵照神諭,接近並處分有異端嫌疑的人物。那是眾神賜予我的任務,也是我的工作。我當然沒有推翻眾神決定的權限,更何況我也沒有那個打算。
……雖然沒有,但希望至少理由能讓人信服。
「話說回來,這次的議題應該是『是否將該勇者認定為聖人迎入教會』。從聖人認定變成異端認定,這樣會不會太過戲劇性了?」
如果發生了什麼讓教會一改以往政策的緊急狀況——……
「難道有跡象指出『他本身是魔族的可能性』嗎?」
他之所以被稱為勇者,被眾人視為英雄的理由——
便是他能夠獨自一人殲滅眾多能力遠優於人類的魔族,甚至獨自將統帥魔族之『魔王』的項上人頭提回來。
可謂是人類漫長歷史中的轉捩點,人類首次討伐魔王的歷史性創舉——
然而,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懷疑。
——『這』真的是魔王的首級嗎?他真的殺了魔王嗎——?
如果是提著假魔王頭作為伴手禮,從內部瓦解組織的計謀……
「啊——…………嗯,簡單來說是因為嫉妒。」
「…………啥?」
將地上文件收拾完畢的上司,臉上浮現輕薄的假笑。
「『眾神』判斷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威脅到王室或教會的權威。」
「啊——…………原來如此。」
我乖乖收下他遞出的文件,接受了這個說法。
跟往常一樣讓人想吐的理由。
之前曾經耳聞,在邊境地帶已成立了『勇者教』的派系。
「真的是很讓人頭痛。就算魔王被討伐,也不代表魔王軍已經全軍覆沒啊。妳看,現在大家都不在吧?」
我剛剛就覺得聖堂內莫名安靜,是因為這樣嗎……?
「……這麼一講,我之所以被命令在這裡待命——」「沒錯!就是為了將這個工作塞給妳!哎呀,擁有傑出的部下,樞機真的很高興!」
把『樞機』當第一人稱使用,也是樞機史上頭一遭了。
——是說,這個笨蛋剛剛是不是說了『塞給我』?
「這麼好的案件,要是被其他執行官搶走多可惜。真是太好了。」
「哪裡好啊,要拚上性命的是我耶。要是您繼續塞一堆難題給我,總有一天會受到天罰喔?」
「若那個時候到來,我會心甘情願接受喔?」
「啊,這樣啊。」
不如由我來降下懲罰吧?作為眾神的代理人。
「感覺妳好像很想說些什麼,沒事吧?」
「那是您的錯覺。」
不是想說些什麼,而是想把您一腳踹飛。
「順帶一提,原本似乎也有獻上公主殿下,將對方迎入王室的計畫,但聽說失敗了。」
「公主殿下有那麼醜嗎?」
王都離這裡有一段距離,我沒有直接見過公主殿下。是這樣啊~
「不能說這種傻話。她雖然不是絕世美女,但一樣很漂亮,品格也無可挑剔。而且胸部比妳大。」
——啊,我要殺了他。這個上司是殺了也沒關係的傢伙。
「據說其他還有『東洋巫女公主』、『南海千金小姐』等各方知名美女出動,打算擄獲他的心,但他似乎拒絕了所有人。明明都是只要身為男人,即便要花費大把銀子也想共度一晚的美女呢。」
「我個人覺得物化女性的您才應該遭到天譴。」
不過女性身分低賤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事到如今說這個也沒用。
「就算這樣,竟然要採取這種\強硬手段(暗殺)……」
翻臉也翻得也太快吧。
「我不否定。」「要是您否定,我就揍飛您了。」
暗殺勇者啊……?
實在讓人提不起勁。雖然提不起勁——……唉,沒辦法。
不過,這樣一來,問題就是那個#勇者的特質#。
「用刀……真的砍不到他嗎?」
雖然聽過傳聞,但這份資料顯示那似乎不是唬人的。
他擁有授予英雄的眾神寵愛,能夠彈開所有刀刃的『神之庇護』——
聽說在他睡覺時偷襲也會\失敗(被擋下),那是怎樣啊,太厲害了。
「他有什麼弱點嗎?」
我不斷地翻著下一頁,卻只讀到暗殺失敗的經過,以及他跟女性的交往經驗,找不到能夠利用的破綻。上面也記載著不像人類對付魔族的戰績,他所砍下的有名有姓的腦袋數量不可勝數。
他似乎原本就是充滿謎團的人,連出生紀錄都沒有——……這樣已經說不上是調查資料了吧?調查官是把工作當成什麼了?小心我殺了你。
「所以呢,您希望我怎麼做?我對力量可沒什麼自信。」
希望這傢伙不是毫無計策就把部下送出去的白癡。
沒想到,白癡在我耳邊高興地呢喃:
「當然是以愛攻愛囉♡」
「哇啊……」
好噁心……
「……妳那麼直白的反應讓人很受打擊耶……」
「失禮了。因為我真心覺得您很噁心……所以您剛剛說什麼?」
「啊……嗯……所以呢,呃……」
從我手中拿取資料的臭四眼田雞似乎終於看到要找的東西,手上拿著數張資料,並將剩下的報告書往上丟,大聲地宣言:
「 其名為『\勇者樂園計畫(後宮計畫)』!我希望妳去誘惑勇者,削弱他的意志力! 」
「……………………哦~……」
略帶寒意的名稱在聖堂內迴響。
再怎麼說,這方面的能者都已經對討伐魔王的勇者祭出美人計並失敗,這傢伙還想再次祭出美人計。而且還是由我,在身為異端審問官之前是『\神之新娘(修女)』的我去執行。
之前明明不斷嫌我沒胸部或是不夠可愛等,對我進行幾乎等同於性騷擾的權力騷擾,在這個走錯一步就會與國家英雄為敵的局面,哦~\樂園(後宮)?
「……您想死嗎?」
我會幫您致上送行的祝福的,畢竟我們認識已久——當我拿起聖典時,樞機莫名迅速地伸出手,並搖著手指表示「不、不、不!」。去死。
「我沒有在開玩笑喔?雖然還只是推測,但調查結果指出,只要接受他的『寵愛』就能無視『眾神的寵愛』。那份恩惠是對針對他的惡意產生反應,進而拒絕所有物品接觸的特性,因此『只要被他所愛就能克服條件』!」「哦~」有夠可疑——
「與其說是推測,應該只是臆測吧?」
「人有時為了所愛之人也願意獻出自己的性命嘛!若是英雄、又是勇者之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以\愛情(Heart)射穿心臟嗎?哇~真有趣~我笑不出來就是了。
「……真是的,明明不論成功或失敗,您都會失去優秀的部下。」
「哎呀,我也沒有說要妳以身相許。畢竟愛人的方式有千百種,這世上也有所謂『\精神上(柏拉圖式)的愛』。」
對,那就像是愛著自己孩子的聖母般——如此這般,樞機開始進行令人感恩的說教,所以我在腦中進行消音☆並將注意力轉到手上的文件。
「實在有夠麻煩……」
即便如此,我向無名指上的戒指發誓,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瞭解這次屬於特殊案件了。不過,應該有勝算對吧?」
我對說個沒完沒了的臭四眼田雞加強語尾詢問,舉起雙手喋喋不休的樞機則一臉滿足地點點頭……接著又再次深深地點頭。
他是白癡嗎?
「以我的經驗來看,幾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不喜歡胸部大的女性——所以愛莉希雅,像妳這樣——」「啊,我要殺了您。」
在勇者面前殺了你。
帶著殺意砸下的聖典書角讓樞機在短短幾分鐘內失去了意識,但他一醒來便帶著傻笑將我送出門。以安排好共乘的貨運馬車,將我送至勇者滯留的街道。要是他能在倒下時直接失去所有記憶就好了。
我坐在馬車硬邦邦的地板上,獨自抱怨著。
彷彿是被出貨的祭品般。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抬頭看著暫時要待一陣子的馬車車頂,在腦中反芻已經燒掉的神諭內容。目標是誅殺魔王的勇者大人,我必須接近、拉攏他後,將他暗殺。
「有夠麻煩——……」
以往也有過幾件麻煩的工作,不過都是像侵入戒備森嚴的領主宅邸,或是殲滅混入王都內的異教傳教士等,這種耗費工夫但最終訴諸暴力就能解決的工作。
那是因為我適合做『那種工作』,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不適合做以變裝方式潛入並收集情報之類的工作。
所以我才會成為異端審問官,同時也是\執行官(處分者)。
——然而這次卻要在建立親密關係後殺掉對方……「啊啊啊啊——……」好麻煩喔……我再度嘆了一口氣。
就在我感到十分厭煩時,碰巧看見載著奴隸的貨運馬車奔向前方。
車上都是年幼的孩子們,送貨地點不是哪裡的變態就是位於國境的妓院吧。不論是哪一邊,他們的未來都不算光明。
他們會被玩弄殆盡,壞掉了再拿去餵豬。
就算不是這樣,一生也只能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吧。
「…………」
我停止繼續想下去。
……總之,能殺的話,就把勇者之類的殺掉就好。
就算有神之庇護,他仍舊是人類。只要突破那個講得煞有其事的寵愛之類的東西,再插上一把刀就完成任務。付出比別人多的辛勞,以比別人多的濺血為糧食,就能繼續過上比別人好的生活。
那是活在這世上難以取代的必要行為。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教會所傳頌的那個,只是用來操縱、支配民眾所創造出的虛幻存在。
就算在古代也沒有那種東西,只不過是教會創造出的\虛構事物(謊言)。
即便如此,人類還是會將自己的親身體驗誤認為真實。
就算那是騙子們製造出的\虛構事物(奇蹟),「…………」我還是不想成為貨台上的商品。
如果要待在要求別人叫他「主人」的變態身邊作為家畜活著,任何人都會向『不存在的神明大人』祈禱,甚至選擇倚靠\神之代理人(教會)吧。
所以——
「願神賜予你們祝福。」
我對眾神獻上不真誠的話語。
因為那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被需要的理由#。
我即將前往仍受到大量魔族餘黨襲擊的國境之地。
既是對付魔族的最前線,也是我國的防波堤,終焉大地•亞斯亥姆。
有別於中央都市,不但治安極差,直接被害案件也不少。
雖然並非教會的\修女(新娘)會自願獨自前往的地方,但我仍向無名指的戒指發誓,會前往該地。
這一切都是為了謊稱眾神意志的愚者們。為了殺害討伐魔王的勇者。
我會遵從眾神的崇高意志。
而收到樞機慘遭暗殺的通知,是我剛到達目的地街上時的事了。
2
我在沒有家人的情況下長大。
代替雙親照顧我的修女表示,那是個下著雪的早晨,她發現倒在教會前的我。
要是再晚點發現妳就會失去性命、只有妳的周圍沒有積雪等等,周遭的大人們紛紛如此說道,試圖讓我相信神明大人的存在,但我無法乖乖點頭接受。
我不知道原因。
或許我比他人更加冷漠,或許我比他人稍微清醒一些。
我只是模糊地認為他們敘述的『神明大人』並非真實存在,既然不存在,我便開始思考那些騙人故事的意義,結果發現了世界的運作方式。
——一旦以這種視角看待一切,奇蹟便會淪落成變魔術。
連人們禱告的期間看起來都像是奇妙的光景,甚至讓人覺得愚昧。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沒有停止祈禱,是因為那是唯一的依靠。
要我憑藉一己之力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過於殘酷,光是違背他們所稱的『神明的崇高意志』就會被烙上『異教徒』的印記,遭到迫害或是#處分#。
我不想變成那樣。
在我一個接一個對『異教徒』下手時,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強烈。
那是為了不被這個世界放逐的必要行為。
幸運的是,從孤兒院收留我的人,在『垃圾』中算是比較好的人。
相較於把修道院當成能隨意使用的方便妓院或奴隸房的笨蛋們,或是把部下當作一次性使用道具的樞機們,他算是能溝通的人。
雖然我一樣沒有拒絕的權利,但對方多少有被踹飛還願意原諒我的度量。
所以不論如何,要是那位樞機失勢或是死亡都會讓我很困擾。
為了維持現在不是最佳,但絕非最糟的工作環境。
——要是那個臭四眼田雞不好好活著,我會很困擾。
「哎呀~沒想到樞機會被暗殺,還真是前所未聞,害樞機嚇了一大跳!」
前幾天才笑容滿面地將我送出門的上司•薩拉曼利烏斯樞機在我耳上戴著的耳環另一邊笑著說——\引導之光(Saint Teach),那是僅分發給直屬樞機的執行官的耳環,上頭裝設的魔石含有術式,是能進行長距離通訊的方便道具。老實說那笑聲實在令人不愉快,有一瞬間我差點為了切斷通訊而伸出手指,但是要問的事情太多了。
死的人不是你還真可惜。
「喔?我接收到不太好的想法。」「這耳環沒有那種功能,請您去死。」
樞機遭到暗殺明明是刻不容緩的事件,他也太悠哉了。
「喪命的是司鐸?還是執事?」
我代替失去一個同事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憂愁的上司推進話題。
相較於平常都待在聖堂裡的主教,樞機中的司鐸與執事較常外出,護衛的數量也隨著位階往下遞減。
由於人手被分配去剷除魔王軍餘黨,所以目前處於護衛人手不足的狀態。最近甚至還聽說樞機執事等人移動時,身邊沒有任何護衛。就算不是如此,現在也因『勇者教』的出現而令信仰蒙上了一層陰影——……難道犯人會是勇者教……?
應該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臭四眼田雞像是把我當笨蛋般笑著說:
「很可惜,被殺的是七大樞機之一的夏克斯樞機。」
「……不會吧,這不可能。」
「實在出人意料。總而言之,我不認為是人類的犯行。」
關於夏克斯樞機這個人我沒聽過什麼好的傳聞,甚至覺得他死了也好——「是魔族幹的好事嗎?」「目前這樣推測最合理,畢竟關於自保這件事沒人比他更厲害。」
但犯人卻能夠突破一切暗殺成功,代表——「……不好對付呢。」「對吧?」
事情應該不會這樣就結束。在魔王被討伐、軍隊完全瓦解前,說不定會『反過來攻擊我方弱點』——如此一來,我的上司也有危險。
「我要先回去一趟嗎?」
比起勇者暗殺計畫——不對,『樂園計畫』這種無聊至極的內鬨,若出現了更實際的威脅,就算白白浪費至今的旅程也有充分的理由。不過,即便我立即折返,到達現場時可能也已經太遲了——…………即使如此,只要能趕上就值得回去一趟。雖然我平常三不五時就叫他「去死」,但「希望他去死」與「他死了也無所謂」之間仍有相當大的差距。
「妳為我擔心我很高興,不過要是犯人是原魔王軍幹部等級的魔族,恐怕無法應付。所以我希望妳找出勇者,照原訂計畫接近對方。因為視情況發展,或許我們還是得借助他身為英雄、勇者大人的力量。」
「真是卑劣到極點呢。」
口口聲聲說要暗殺他或是削弱他的意志力,等到自己有危險就一改說法。
前後不一致的態度連神明都要嚇一跳了。請對可憐的羔羊降下天譴吧,神明大人~
「沒辦法,畢竟人並不完美。」
「竟然把神的話語(編註:此處應指聖經中所提出神要求信徒成為「與神一樣完全」之人的概念。)拿來當作藉口,好大的膽子呢。還有,請不要讀取我腦中的想法,感覺很噁心。」
「咦~」
不用回去的話倒也好。好不容易終於能從馬車硬邦邦的地板獲得解脫,應該沒有笨蛋會自願回到地獄吧。我的屁股跟腰差不多到極限了。
「給我的待遇不能再好一點嗎?」
至少運送工具不是貨台,改成軟綿綿的床鋪。
「我會妥善處理。畢竟眾神們應該也看著我們呢。」
明明沒有那個打算。
「那就請您『多多』小心囉~」
「我知道,我也還不想死啊。」
「這樣啊~」
如此回話後,我在腦中切換思維。
原本預定到達街上後,先前往拜訪統領此地的七大樞機之一基呂斯樞機…………但如今同事被暗殺,恐怕會變得不容易見到他。我也不想牽扯上沒必要的嫌疑。
「麻煩您先跟這邊的樞機聯絡。」
真要說的話,能不見面就解決我也很高興。正當我因為沒有其他要事而打算切斷通訊時,樞機又做作地補充了一句「啊啊,對了對了」,害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仔細聽。這就是身為忠實部下的辛苦之處。
「還有什麼事嗎?如果是無聊的事……」
「我很期待妳變成『女人』歸來。」
「去死。」

我一說完就切斷了通訊。那實在不是從孤兒院領養我、教導我至今的監護人該說的話。要是本人在我眼前,說不定我已經打斷他的腿了。
「接下來……」
不管是拉攏還是暗殺勇者,我都沒時間慢慢來了。不過,我一開始就沒打算長期滯留此處——
\大地的終焉(亞斯亥姆)。
這裡畢竟是靠近國境線的地帶,空氣中的氛圍有些凝重,人們的表情也相較中央更為險惡。從剛剛開始感受到的視線彷彿戳刺著我的肌膚,讓人感覺十分不舒服。比起警戒心更接近排斥——或許是對教會的不信任感吧。
「真麻煩……」我忍受著如坐針氈的不適感前往酒館。雖然正門面對著街道,但入口處聚集著像是流氓的男人們,一看到我就吹起口哨。
雖然打從心底不爽,但我無視他們,應付這些傢伙不是我的工作。
我穿過門扉進入店內,明明還是大白天裡頭卻人聲嘈雜,已有許多爛醉的男人們。
這些人幾乎都是傭兵——或是等同傭兵的『不良分子』。光是映入眼簾都讓人不快,但騎士團沒有空閒管這種邊境的防衛。
要是沒有他們的話,魔族們恐怕會入侵整個國內——也就是說,他們是一群『想丟又丟不掉的垃圾』。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來這種地方,但不論是妓院還是拷問密室,只要命令一下便立刻前往就是我們執行官的職責,也是異端審問官的辛苦之處。
隨著我走入店內,嘈雜聲也漸漸變成喧鬧聲。
主要是對我身為『女人』的評價。
我無視一切前往最裡頭,走向情報中提到的店長。
正將酒倒入玻璃杯的光頭男,與其說是酒館老闆,不如叫他『盜賊團長』可能還比較合適。
「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我從腰帶抽出聖典放在吧檯上,顯示自己是正當教會的派遣人員,但店長僅是瞥了聖典一眼,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
「聖堂教會的\新娘(修女)到這種地方有何貴幹?」
他黝黑的肌膚上布滿傷痕,體態也不瘦弱,銳利的眼神亦可確定他絕非普通人。
「我聽說勇者大人滯留在這條街上,所以特地前來打招呼。」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光是說出名字,酒館的氣氛就稍有變化。
我以眼角餘光觀察酒館男人們的反應,繼續向老闆問話。
「以戰鬥維生的人們似乎都會來這間酒館喝酒,他目前人在哪裡呢?」
「嗯,這個嘛……」
老闆裝糊塗地垂下視線,手上拿著布巾擦拭玻璃杯。
「那種傢伙好像來過店裡,又好像已經死了。畢竟這裡的人員出入複雜,我也不記得每一張臉。」
原來如此,『這裡的教會』似乎相當惹人厭,甚至連累到我。
「我想協助作為神之代理人的教會,應該是神之子民的義務。」
「就算是這樣,沒有印象的事我也說不出來。」
你明明知道。
「……那請給我一杯酒。」
如此說道後我坐到椅子上,遞出一枚銀幣。雖然我也能動用武力,但在勇者大人跟前,還是不要惹麻煩比較好吧。
「神應該有禁止飲酒吧?」
「眾神不斷注視著人們也是會累的。」
當然我一點都不想喝,但要是手上拿著一杯牛奶等待\勇者(他)可是會淪為笑柄。
「還是說,你沒有能提供神之新娘的酒?」
「怎麼會?在神的名下所有客人皆為平等,至少本店是這樣。」
老闆說完後,轉向後方酒櫃拿出一瓶標籤被磨掉的酒,倒入玻璃杯中。
「所以這杯是『神之酒』。」
遞到我眼前的酒有著溶入寶石般的豔紅色,光是竄入鼻腔的濃醇香氣就能使人感到微醺。
「……的確是呢。」「對吧?」
——酒是神之恩惠。我身為神之新娘不允許喝酒,但我們家的樞機明明不懂品酒卻時常買酒回來,自然而然我也變得能一眼看出酒的好壞。這杯酒說是眾神鍾愛的酒也不為過。
實在是……很棒的美酒。
「不能喝真的很可惜。」
我在吧檯用手撐著頭享受酒香,以指尖摸著聖典如此想著。
老闆走遠後,取而代之的是往這裡接近的男人們的氣息——
毫不客氣地踩著粗魯步伐過來的有一、二……總共三人。
「妳心情不錯嘛,嗯——?」
「是啊。」
渾身酒臭。
——不過,可以的話我不想鬧事(以下省略)。看在眼前美酒的分上我就忍住好了。而且就算矯正這些傢伙也拿不到報酬。
「是沒看過的臉呢,妳不是這裡教會的修女吧?從哪來的,南邊嗎?」
我邊用眼角餘光瞪著毫無顧忌地環抱我腰部的骯髒手指,刻意用聖典書角敲了敲吧檯。
「這副身軀已獻給眾神,如果你再進一步戲弄便是對眾神的褻瀆。」
「原來如此?所以妳做了不少不像妳那張臉會做的事嗎?到目前為止,妳跟幾個神明大人睡過啦?嗯?」
啊~啊~我聽不見~我聽不見喔~
「別那麼嚴肅嘛,難得有妳這種上等貨。不是常說墮落是人類的嗜好嗎?」
「喔,是這樣嗎?」
我邊說邊用左手按住伸上來的指頭,阻止他碰觸胸部。
我想盡可能避免工作外的殺生。我真的想避免。「有什麼關係?反正妳今晚要跟那個混帳樞機睡吧?不如在那之前先跟我們玩玩?」得意忘形的笨蛋將我玻璃杯裡的液體一口飲盡。
那是打算之後再想辦法偷偷享用的#我的酒#。
「…………」
我將視線轉向老闆——但他沉默地閉上雙眼。
——啊啊,原來如此。他剛剛是不是說過在這間店裡『神也同樣平等』。
這次我用力握住被按壓著卻仍慢慢往上移動的指尖,向對方宣告:
「 讓我稍微為您講解一下神明大人的教誨吧? 」
臉上搭配著我最有誠意的微笑。
「啊咦……?」
啪喀。像是搭配男人的愚蠢表情般,他的手指頓時發出碎裂聲響。
「什、什、啊啊啊啊啊啊!!!?」
其他同夥沒有因此退縮,而是在一瞬間拔出腰間長劍,這或許還值得讚賞。
「妳、妳、妳這傢伙!?妳做了什麼好事!!」
「啊~啊~啊~請不要大聲嚷嚷,麻煩了。」
不過這群人也不會因此乖乖聽人說教吧——那也無所謂。
「請將劍收起來。用劍指著我等於是反抗眾神的行為喔。」
我再次用聖典書角敲打吧檯,對他們下最後通牒。
若能就此收手也好,如果向我挑起爭端的話——「被女人瞧不起還當什麼傭兵!!」包圍我的傢伙們一同叫喊。
嗯,說的也是呢。我明白。
手指被折斷的男人邊叫罵「我們會把妳操到妳用那張漂亮的臉哭著求饒為止!!」之類不堪入耳的惡言,同樣用另一隻手拔出小刀。三個男人包圍一個女人拔出刀劍,這樣又算什麼呢?
雖然我沒講出來,但似乎寫在臉上了。
「妳可能不知道吧?我就讓妳的身體領教,在戰場上不論如何叫喊,神明大人也不會來救妳!!」
愈講愈激動的男人噴著骯髒的口水,一手提刀向我展開攻擊。搖搖晃晃地,因酒醉而踩著奇妙的步伐——
「不,不用麻煩了。」
我把劍鋒當作書籤般用聖典砰一聲夾起,擋下對方攻勢並微笑。
「看來\紙(神)(編註:日文中「紙」與「神」發音相同。)比劍還強?」
接著手腕一轉,僅是轉動聖典就讓劍應聲折斷,男人看得瞠目結舌,我則抓取劍鋒刺入男人膝蓋。慘叫根本沒必要聽。
「你知道嗎?」
我用聖典書角往上一揮,將第二個人的下巴砸碎的同時說明道。
「神的話語有時不是用來教導人們,而是用來懲罰。」
移動腳後跟一個轉身,我翻開聖典讓一動也不動的第三個人瞧。
「雖然你可能也沒有興趣讀了。」
藉此遮蔽對方視線後,我給予他的心窩一記膝擊,接著對方的頭剛好低下來,我便用力闔上聖典。
在他的耳朵旁。
「 砰! 」
「啊——……???」
想必那悅耳的聲響穿過了對方腦中吧。口吐白沫倒下的男人耳朵溢出鮮血,下巴碎裂跟膝蓋被刺傷的兩個男人蹲在地上痛苦呻吟。
啊啊,怎麼會這麼難看呢。
「都老大不小了……」
有人逃了出去,還有人慌張地抱著酒瓶貼在牆邊——
這樣還算是連小孩都會嚇到停止哭泣的傭兵大人嗎?
雖然我也想就這樣直接把他們踹飛,但雖說是異端審問官,我也算是神之子民。引導迷途羔羊也是我的職責吧。
「啊~好了好了,沒事,沒~事的。這樣還死不了人,所以不要大吵大鬧。」
我向各式各樣的觀眾們比手畫腳,表示自己並不打算繼續修理人,接著跪在三個笨蛋旁邊,對眾神獻上祈禱。
獻給眾神長篇大論的禱詞……因為很麻煩所以我省略了囉哩囉嗦的部分。「——請務必對失去光芒的他們,賜予再度前進的祝福。」
雖然是聽到的人可能會昏倒的禱告內容,但最終還是心意最重要。重點不是那些敘述內容是什麼謊言,而是『想要說什麼謊』。
因為神根本就不存在。
「Holy-Pray.」
實際上,在我完成祈禱的同時,不知從哪裡升起了光之微粒。
這些光之微粒降到茫然地抬頭看著我的三位傷者身上,形成光之薄膜包覆他們的身體,開始治療受傷部位。
對眾神獻上祈禱所引發的奇蹟『Holy-Pray』是名為祈禱術的一種『技術』。那是像我們這般侍奉教會的人才能施行的『眾神恩惠』之一,雖然是一種騙術,但不論何時見到這幅光景都讓人覺得很美。
「下次再來糾纏,我就挖掉你們的眼睛,削掉你們耳鼻,只要體驗看看世界末日,你們也能相信眾神的存在了吧?」我不是在威脅,而是對他們提議後,三個笨蛋都充滿精神地搖頭。
——很好。
只要支付高額捐款,任何人都能前往教會接受『祈禱』的治療,但他們的收入似乎沒有豐厚到能這麼做。三人一改先前的氛圍,感覺是想要立即拔腿逃跑。
「呃~我為了尋找勇者大人而來到這條街上~有頭緒的人還請主動告知~」
我趁這個好機會對所有人大聲宣布,吧檯內的店長卻嗤嗤笑著。本來是想展現俏皮感,但一被笑就教人渾身不自在。
我果然不適合做這種事……
我開始感到火大,回到吧檯重新坐下,然而過了一陣子入口處便起了一陣騷動。在我好奇地轉頭確認前,鮮血的氣味就先飄了過來。
「————……」
我差點反射性地採取應戰姿態,源頭在人牆的另一側。看到吵鬧不已的傢伙們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後,我明白到來者為何人。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老闆?大家在吵什麼?」
——好年輕。比我聽到的還要年輕許多。
年紀恐怕跟我差不多。連帽下可以窺見乍看之下彷若少女的中性長相,『勇者』把自己的裝備展現給店長確認。

「對不起,我又弄得都是血了,洗得掉嗎?」
「如果你是在測試我的話,還真是很壞心眼呢。之後再拿過來。」
「謝謝。」
他全身散發的血腥味,濃重到可以蓋過才剛在此處進行的洗禮。
甚至讓人覺得他本身就像是死亡的化身。
「那些……都是魔族的血嗎……?」
「咦……?啊、嗯,算是啦。不如說,要是人血的話也太可怕了吧。」
「嗯……說的也是呢。」
那雙看似天真無邪卻又彷彿野獸般的眼眸看著含糊點頭的我,對我打量了一番。
「妳不是這條街上的修女呢,有事找我嗎?」
反正就算我保持沉默,他遲早也會知道我在找他吧。
「初次見面,我奉七大樞機之一•薩拉曼利烏斯樞機的命令前來此處。我名叫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低下頭的勇者在口中反覆唸著「愛莉希雅、愛莉希雅……」,確認自己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後,伸出右手。
「初次見面,愛莉希雅修女?我是艾爾錫安。雖然世間的人稱呼我為勇者,但我只是個普通的傭兵。」
「您太謙虛了。」
我坦率地回應並回握他的手。以英雄來說,這雙手實在太過嬌小。
「您可是人類的至寶。」「這樣講很讓人難為情啊。」
他如此回道,同時從外套下取出有血腥味的皮革袋。隔著吧檯收下袋子的店長確認袋子內容物後,表示「稍等我一下」便走到後頭去。
「剛剛那是……?」
「魔族的……身體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是另一種#老闆#啊。
這間店同時也是傭兵公會的窗口吧。
傭兵依討伐的魔族數量可獲得國家支付的報酬。我聽說基本上採自主申報的方式,所以傭兵們會將打倒魔族的身體局部帶回來,作為自己工作成果的證明……「那樣的數量是您一人打倒的嗎?」「多虧這樣我才有飯吃。」
勇者拿起店長在離開之際遞給他的木製杯子,喝著杯中液體。
以酒來說氣味過於香甜。雖然很接近牛奶,但是我不熟悉的香氣。
「所以,妳是什麼人?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裡的傢伙們這麼安靜。」
嘖,我瞪了一眼錯過回到座位的時機而在吧檯旁鬼鬼祟祟的三個笨蛋。
這樣要是繼續扮演『柔弱的\修女(新娘)』,看起來只會更加滑稽。
「方便換個地方嗎?在這裡講可能會傳出不好的謠言。」
「沒關係。畢竟我也不能無視樞機閣下派來的使者。我們到上面說吧,樓上是旅社。」
勇者從剛好回來的『老闆』那邊收下數枚金幣與銀幣後,走向店裡頭的樓梯。我則是除了飲酒費以外,又在吧檯遞出數枚銀幣作為賠罪費用,但被店長鄭重謝絕。
「如果妳要在這裡住宿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可惜我已經有預定住宿的房間。
「那麼就請大家喝酒吧,因為我的關係害大家酒都醒了。」
「既然這樣就多謝了,畢竟我們也是在做生意。」
店長對我眨了眨眼,向坐立不安的男人們吆喝,由此便足以看出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對於時常在戰場上與死亡為伍的人們來說,他們也需要像這樣放鬆的場所吧。
「真是間不錯的店。」
我如此說著跟在勇者後方前進。
「常常泡在這裡的傢伙們也是,雖然有時會得意忘形是他們的壞習慣。」
「希望今天我有領教到這件事。」
木製階梯相當狹窄,如果身穿重裝上下樓應該會很辛苦,但他的裝備倒是意外地少。從外套下能窺見的武器也並非長劍,似乎是稍微偏長的短劍,也沒有看到弓箭或長槍等武器。
裝備簡便到讓人不覺得他對付過大量的魔族。
——不,#正因為是這樣#嗎?
據說魔族與人類在\體能(Spec)上有不小的差距。
因此傭兵與魔族戰鬥時總是組成隊伍,各自分擔任務。前衛徹底專注於防守,後衛則乘隙攻擊,等到敵方負傷後再全力殲滅。不互相合作則無法彌補生物上的差距,一對一也沒有勝算。
不過,能夠推翻這種差距的便是寥寥無幾的『英雄』,也就是這位成功討伐了魔王的『勇者大人』。
「…………」
「妳是第一次看到我們這樣的人嗎?」
走在只是意思意思裝設了小窗子的走廊上,全身沾滿血的勇者向我詢問。他指的應該不是『英雄』,而是『傭兵』。
「讓您見笑了——還是說,您會笑我是井底之蛙嗎?」
「不,沒有那種事。只是對我來說這樣也比較能輕鬆談話,我不太喜歡對方有奇怪的成見。」
我被帶到的房間十分狹小、簡樸,房內僅有一張床與小圓桌。面對街道的窗戶也被關上,使房間顯得陰暗狹隙——
勇者放下行李後點亮蠟燭。這裡也有淋浴間與廁所,但都相當簡陋,湧出的應該也只有冷水,沒有熱水吧。因為只有一張椅子,所以對方理所當然地把椅子推向我,但我婉拒了。
「我只是一名被派遣來的使者,您的好意我就心領了。」
再怎麼說,面對\勇者(怪物)我絲毫沒打算放鬆。這已經是類似職業病的毛病。
「那等妳累了再坐下也無妨。」
相對於十分戒備的我,他則是站在桌子旁一派輕鬆地脫下身上的裝備,對我微笑。
「我……可以邊收拾邊講嗎?」
「是的,請不用顧慮我。」
能夠被警戒心似乎很強的勇者大人像這樣領進房間,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如果您有哪裡受傷,我可以為您治療。」
我試著提出建議,但對方沒有點頭。
他僅是伸出手掌,示意我繼續話題。應該是願意聽聽看,但沒有太大的興趣吧。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眾所皆知,教會主動找上門都沒什麼好事——但工作就是工作。我從腰包拿出樞機事先交給我的『虛偽信件』,並打算盡可能配合掩飾——……
……算了。
「簡單來說,我是前來擔任您的護衛的。之前教會接獲報告,魔王軍餘黨又再次展開了行動,目標應該是討伐魔王的您……要統帥失去向心力的軍隊,便需要『新的領袖』。要是誅殺魔王的英雄遭到討伐將會影響全國的士氣,還請您多多見諒。」
我講的內容真假參半。
目前因原魔王軍而出現被害是事實,但那並非組織性的行動,且與其說是鎖定勇者,他們僅是『順從慾望』到處殺戮的看法還比較可信。
雖然仍有陰謀策劃的可能性,不過教會認為能夠指揮整個種族的存在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出現。
現在大部分的騎士團正為了在『下個魔王』出現前盡可能剷除餘黨而四處奔波。在如此寶貴的空檔期間出現的『勇者教』應該讓他們很頭痛吧~不過那是別的部門的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不需要,之前我也都拒絕掉了。」
好像是這樣呢~
在來這裡的路上,我所閱讀的文件中記載了那些經歷。
我也知道實際上他並不需要任何幫手。
但我必須進一步說服對方。雖然尚未確認是否能對他揭露這項情報,但既然特地聯絡了我,我就自行解讀成許可了。
「七大樞機中有一人遭到殺害了。」
「…………什麼時候?」
「大約一週前。受害者似乎是夏克斯樞機。」
「啊啊……是那個人啊……」
如此回道的勇者瞬間露出黯淡的表情。
「據說犯人從後方一擊刺入心臟,接著砍下頭顱,然後將他釘在聖堂內的十字架上。」
「……原來如此。」
不會錯的。
原本表情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平靜的勇者臉上,摻雜了些混濁的情緒。
不少人都對\夏克斯樞機(那個變態)沒有好感……但我想不到任何相關線索。不過我開始想藉機套話了,反正沒猜中也能以閒聊為理由蒙混過去。
「勇者大人該不會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
原來如此。
「這樣啊,勇者大人的經歷充滿謎團,這樣總算稍微明朗了一些。在教會裡甚至有人偷偷將您稱為『神所贈予的聖人』呢。」
「妳又如何?我看妳談吐很有氣質,該不會其實是沒落貴族的大小姐吧?」
對方明顯刻意轉移話題,看來是不太想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往吧。
雖然我也沒興趣刻意打探別人不願述說的過去,但對於之後『預定殺害的對象』多少有些瞭解對工作也有幫助。
「不是的,我原本……也是孤兒。我在十歲時接受祝福,之後便在現在的樞機閣下底下修行。我的用字遣詞……這個嘛,應該說是為了在那樣的地方生存所學會的處事方式吧。」
稍微歪頭再加上親切的笑容,連我也自認為是完美的演技。
只要能讓對方起了色心,不論是誰都會卸下心防吧。
沒想到勇者僅表示「是喔,妳也很辛苦呢」,並稍微露出同情的神色,絲毫不受動搖地繼續保養他的裝備。雖然不是毫無反應,但讓人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要是男人,跟美女單獨共處一室應該多少會意識著對方吧。
這樣簡直#像是對女性本身沒有興趣#。
——難道他好男色……?
不,怎麼會,不可能——……
不對,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人稱『英雄』的人們都異常地喜好女色。妓女們曾開心地說道,只要品嚐過一晚那經過徹底鍛鍊而取得戰績的肉體就永遠忘不了。
那跟侍奉神明的我沒有關係,所以當時沒有仔細聽,但我眼前的『英雄』身材纖細,看起來不像是有健美肌肉的樣子……
現在我只能詛咒自己當時的膚淺態度,早知道就多聽聽她們說的話了。
「對您提出這麼突然的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要是我就這樣回去可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既然如此,就改變攻勢!!就在我開始有點自暴自棄時,勇者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哼嗯。
「……只要一陣子就好,能讓我待在您的身邊嗎……?」
我以徹底鍛鍊過的撲克臉隱藏思緒低頭請求後,對方思考了一下,接著稍微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看來是個很有正義感的男人。
「我知道了。如果妳不跟著我會受罰的話,那就隨妳高興吧……但是絕對不要妨礙我的工作喔?」
「好的。」
我盡全力露出純粹的微笑——但是……勇者根本沒在看。這是怎樣,我真的快失去身為女人的自信了喔??
另一方面,被勇者重新研磨過的短劍刀鋒變得十分銳利。他拿到房間內的照明下確認並置於砥石上,眼神認真,毫無雜念。
以這點來說,我的懇求明明應該是屏除就好的不確定因素。究竟他是天真,還是極度自信呢——目前還無法判斷。
「妳今天就先回教會去如何?太晚的話外面很危險,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行走,可能會被比樓下那些人更可怕的傢伙們襲擊。」
「非常感謝您的忠告。」
一般來說,修女的確應該在眾神身邊就寢,但是那樣的話不論過多久#工作都做不完#。
「今晚我就住在這裡。要是跟您見面的當天就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住宿是由樓下的店長安排嗎?我這麼詢問後,勇者面帶困擾地笑著將短劍收入劍鞘。
「老闆的脾氣不太好喔?」
「跟勇者大人比起來,他是個溫柔的人。」
我自以為幽默地回應了對方,但勇者像是愣住般睜大眼睛,張著嘴一動也不動後突然笑出來。
「原來如此,妳跟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意外地倔強呢。我明白了,隔壁的房間應該是空的,妳就跟老闆說我也接受了。」
「謝謝您。」
我邊道謝邊將樞機給予的信件置於桌上。適時撤退很重要,之後再找理由拜訪就好。
——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讓我為您獻上禱告嗎?」我得先釘下圖釘才行。
「我沒有受傷喔。」
他轉動上半身向我展示身上沾的是敵方的血,但我仍舊在他身旁跪下,並將雙手交握於胸前。
「這算是一種習慣……可以請您陪我進行嗎?」
雖然不知道能騙過他多少,但我露出最有誠意的微笑,扮演著犧牲奉獻的修女。
也許就算是勇者聽到『對神的服侍』也無法拒絕,他苦笑著接受我的要求。說不定他並不擅長拒絕別人。
總而言之,我努力避免表情露餡,仔細地唸誦禱詞。
我能感覺到在眼瞼的另一側,勇者正注視著自己。
祈禱的內容句句屬實,每說完一句,房間中便出現光之微粒飄浮於空中。那是教會為了讓人們得知並相信眾神存在所創造出的表演。
——此時我混入#別的禱詞#。
「願神能『看顧』此人——」
我在收尾的同時鬆開雙手後,房間裡的光之微粒稍微亮了一些,降落在我們身上。若由旁人來看,應該像是一名英雄接受上天賜予天命般的神祕光景吧。
「這樣就結束了。」「嗯?謝謝。」「不會,這也是我的職責。」
他只是略帶疑惑地對我微笑。
——沒有被發現。勇者應該對祈禱術不是很熟悉。
我就這樣對他低頭行禮,臉上保持微笑退出房間。關上房門後,我走在走廊上,到轉角樓梯前才終於能鬆一口氣。
「啊——………………搞得我提心吊膽……」
我剛剛用的在禱詞中也屬於『特別麻煩的類別』。
雖然說不上是監視的咒語……但也算是一種拘束。
這樣我就能大致掌握勇者的所在地。
對方應該不至於有將我排除的意圖,但我能確定自己不受對方歡迎。
為了考慮到他逃跑的情況,我必須事先做好能追蹤他的準備。
聽說他在討伐魔王後,循著魔族餘黨的傳聞在各地奔波。光是現在能追上他就已是上天的旨意,要是對方刻意隱瞞的話,說不定我就得花費半年在國內外到處追蹤他。
我絕對不要這樣。太累了。我想趕快回家。
不過,只要知道對方所在地,想追上便不難。
雖然對勇者大人很抱歉,但我背後有『眾神』存在。
「……肚子餓了。」
就算我能敷衍勇者,也敷衍不了旅行的疲憊。
使用祈禱術可大致消除身體的疲勞,但在暗殺對象前掩飾自我讓人精神相當疲憊。想盡快完成工作,在浴缸內享受放鬆時光的我會很怠惰嗎?
「哎呀……?已經結束營業了嗎?」
走到一樓後,店裡空無一人。
桌上有喝到一半的酒或吃剩的下酒菜,而沒有半個人在。其實這裡的店長是魔族,把客人全部吃掉了——不可能有這種事,大家應該只是回去了吧。
從我上二樓到現在沒有經過太多時間。
明明太陽現在才要下山,到底是為何……?
「事情的元凶竟然還一臉驚訝的樣子。就算是他們,『被可愛的新娘痛揍一頓』也掛不住面子,所以都出去狩獵了。還說什麼要把勇者漏掉的原魔王軍全部消滅之類的——反正只是好聽的藉口吧。」
「這還真是……是我不好。」
他的口氣聽起來並不是在挖苦,但身為侍奉神的人,妨礙別人做生意也說不太過去。
我拿出錢幣表示歉意,但店長還是不願收下。
「只是他們太散漫而已,小姐不用太在意,不如吃點東西吧。」
「那請給我這間店最好的料理。」
既然被三番兩次拒絕,那就沒辦法了。
我說完坐下後,店長帶著親切的笑容在吧檯內開始熟練地準備料理。許多酒館都另外附設廚房,但這裡似乎只有這個空間。而且沒有看到其他員工,是因為他動作很快嗎,還是——
「那是固有技能嗎?」
「嗯?對啊,算是吧。」
他邊回答,手上繼續動作著。
那已經超越了俐落的領域,甚至讓人看不出他在做什麼。
我幾乎不做料理,所以也不清楚原本應該經過什麼樣的程序,但他現在正在進行的『那個』,是將各項料理流程細分後,再同步進行的作業。
「哦——……」
在我不知不覺看得入迷時,原本分散的食材已分別盛裝成一盤又一盤的料理。
料理師傅的熟練技術總讓人產生不同的感覺。
他們擁有遼闊的視野,能隨時掌握並控制著眼前不斷變化的現象。
那恐怕是——「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吧。」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心裡的想法。
店長有一瞬間停手,但隨即恢復原本的速度。
「真令人驚訝,雖然我沒有刻意隱藏,但妳看得出來?」
「抱歉,這是我個人的習慣……」
我一邊道歉,卻止不住好奇心。
一般而言,所謂的固有技能是『藉由親身體驗,累積而成的個人技術』。
那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取得,就算藉由模仿他人固有技能而學會類似的技巧,本質上也是不同的東西。
那是只有學會該技能的本人能夠重現,無法語言化『僅能以肉體重現的術式工程』。這跟從一到十按固定程序重現的魔術是完全相反的技巧。
——順帶一提,我認為將術式與禱詞及信仰結合,進行非語言化的『祈禱術』,是在分析固有技能原理時所發展出的副產物。
「你該不會是勇者大人的師父吧?」
即便毫無根據我還是決定試探,要是能套出話就算賺到。
不過當事人似乎不太在意,繼續揮動著鍋子苦笑。
「不是我,是我的戰友。我只是代替放置不管的那個傢伙,做些類似監護人的工作而已。」
「原來如此。」
教會的調查報告完全沒有寫到這些事。
如果是查都查不到的事那也沒辦法,但像這樣問了就有的情報也沒查到的話實在讓人火大。回去後真的要指定為異端才行,那些臭四眼田雞們。
「妳也不是普通的修女吧?要是其他神之新娘都像妳一樣的話,那這個國家應該有光明的未來吧?」
「不不,我等教會的人們,都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每天持續精進,讓眾神的庇護能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身上,敬請安心。」
「那我也不用擔心老後的生活了。」
就算沒有那場騷動,遲早也會被他發覺吧。
這個男人看得比我想的還#清楚#。
「妳不想講的話就不用說。我只是不希望妳的惡作劇傷害了那孩子,畢竟我從他還是小鬼時就看到大——妳懂吧?」
「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勇者大人是我國的至寶。」
「只限於符合國家利益的期間,對吧?」
——哎呀?他在說什麼呢?
「不用那麼緊張,妳應該因為長途旅行而累了吧?」
店長面帶微笑,隔著吧檯陸續端上盛裝料理的盤子。
牛奶風味的蔬菜湯與炒肉類料理,金黃的烤麵包上有融化得恰到好處的奶油,平常吃的便攜式簡易食品跟這些根本不能比。
「我開動了。」
簡單完成對眾神的感謝後我馬上吃了一口,暖和的溫度頓時擴散全身。
或許是錯覺,但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可以保證他不是會想反抗國家的傢伙。失去雙親後,他幾乎一直為了他人而活。」
「是的,所以我們也打算將他封為聖人。」
「我聽說他拒絕了?」
「即便如此,魔族的威脅仍在,我們也無法就此作罷。」
在品嚐湯品的同時,我也注意傾聽店長的話。
我已經很習慣這種彼此試探的場面。
相對於不時洩漏真心話的店長,我僅是以閒聊的方式回應。
「為什麼他會開始狩獵魔族呢?我聽說他出身孤兒院……經濟狀況已經迫切到這個地步了嗎?」
狩獵魔族可依討伐數量獲得金錢與名譽。
這原本是騎士團或沒落傭兵的工作。
不僅如此,相較於國家所開出的懸賞金額,實際收入並不多。
原因在於『單獨一人幾乎不可能打倒一隻魔族』。一旦隊伍人數增加,每個人分到的報酬勢必也會減少。然而,傭兵們仍舊對少數英雄們的耀眼身影感到憧憬而前往戰場,只要能以一己之力持續狩獵魔族,便可一人獨占所有報酬。
——若能打敗高階種族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這樣在數千——不,數萬人中出現一個跨越死線,以練就的固有技能壓倒魔族的強者,民眾尊為英雄,傭兵們則視其為『成功人士』而羨慕不已。
勇者艾爾錫安可說是最佳範例。
「不過,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擁有財富的樣子。」
勇者身上都是普遍流通於市面的裝備,使用的短劍也並非聖劍或魔劍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方便替換且使用已久的武器。
他應該因為討伐魔王而獲得一筆不小的賞金,既沒有用來整頓裝備,也不打算隱居,反倒跟到處可見的傭兵穿著一樣的裝備前往戰場,這究竟是為何?
他似乎也不想要地位或名聲。
國家與教會打算給他那些東西,他都拒絕了。
「能請你告訴我嗎……教會內部也時常出現懷疑他的聲音,為了證明他的清白,我想成為他的助力。」
我暫時停下刀叉,對店長直接提出訴求。只見他拿出一瓶酒,笑著將酒倒入玻璃杯。
「妳不是服侍眾神的人嗎?」
「他正是上天派遣來的勇者大人。」
「要是那傢伙是天使,那可是天大的笑話。」
店長苦笑回道,聞著玻璃杯裡液體的表情看不出真意。
空氣中充滿芳醇的葡萄酒香,我稍微加強了語氣:
「恕我冒昧,店長,你應該知道他的目的吧?」
平常的我可能已經採取強硬手段,但面對勇者的熟人可不能這麼做。
「……那是隱密到無法告訴他人的願望嗎?」
「這個嘛,要是我對神明大人說那是祕密的話,妳會怎麼做?」
「——」
一瞬間,我不自覺地手拿聖典跳下椅子。
「喂喂,怎麼了,什麼事?」
店長的態度沒有變。
但竄過我背部的冷冽感觸——
「…………你究竟是……」「嗯?」
我屏住呼吸,試圖抑制仍顫動不已的身體,瞪視著吧檯內的『敵人』。然而,明顯比自己還要強大的存在所釋放出的壓力讓我的身體極為沉重——
就像是被蛇凝視的青蛙,或是無路可逃的貓吧。
相對於露出警戒心的我,男人的舉止絲毫沒有改變,臉上露出微笑。
「我只是這間店的店長,也是妳今晚要住的旅社的老闆。以前雖然有些胡來,但也是會每週上教會祈禱喔?以這個意義來說我跟妳也算是同夥吧,妳說對嗎?『\向諸神禱告之人(multi-Prayer)』。」
「 還是應該叫妳『\多重奏者(multi-P"l"ayer)』? 」
他發現我是異端審問官了。
在如此確信的一瞬間,我撕下聖典其中一頁,採取備戰姿勢。
雖然採取了備戰姿勢——
「——我不是妳的敵人。」
毫無聲響,不知不覺中就被奪走了。我連他的氣息都沒發覺到,只是對自己空著的手感到困惑。
「你應該是要說#我不是你的敵人#吧……?」
「要我對神發誓也行,我沒有說錯。」
將被撕下的一頁夾回奪走的聖典中,店長笑著說道。
他的樣子跟剛剛沒有兩樣,同樣是親切的店長。
——高深莫測。
我甚至沒看見他隔著吧檯伸出手的樣子。
也就是說『只要他有那個意思,也能用剛剛切肉的菜刀割裂我的喉嚨』。
「你從哪裡知道我的名字?」
「工作性質嘛,經營這種店自然能聽到各種事。聽說妳不只學會七大神的所有祈禱,甚至還是精通『魔術』與『固有技能』的菁英?很厲害嘛。」

騙人。
教會……而且是異端審問官的相關情報怎麼可能會外洩。
而且他不僅說出『我的稱號』,甚至知道其中含意,表示這個男人是王國或教會的相關者,但之前從沒聽說過有協助人員。
他是不確定因素,先在這裡處理掉比較好——……我做得到嗎?在這種狀況下。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妳的敵人。」
「…………」
冷靜一點……我#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我沒有笨到不會推測對方的實力。要是就這樣正面單挑,我也只會被對方制伏而已。我要殺這個人,只有繞到他背後才有可能——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我接受,的確,『我不是你的敵人』,『你也不是我的敵人』。」
我慎重且仔細地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同時舉起自己的雙手。
「我們先暫時休戰吧。是我的錯,不好意思。」
要是對方露出破綻我就會動手,但現在先表示「我不是你的敵人,投降!」。
看到我舉手投降的樣子,男人突然笑了出來。
「哈哈哈,原來如此。不愧是被派遣到那傢伙身邊的使者,還真是個怪人??」
「那是什麼意思啊?」
「小姐很可愛的意思。」
莫名其妙。
我不用再裝乖了,所以現在只想把他踹飛,但應該會被閃過去吧。
要是變成那樣反而更令人不爽,我只能乖乖將聖典放回腰帶,回到椅子重新坐下,在吧檯上用手撐著頭。
雖說不能用第一印象來判斷一個人,但還真是難纏的對手。至少他比所有我應付過的對手都還棘手。
「你會跟樓上的他說嗎?還是想跟我要封口費?」
不,這個男人一定不會收錢。
而且他要告訴勇者的話,直接把我收拾掉就好——照這樣來看,「……如果你的目的是我的身體的話,那你也不過是個地痞流氓。」
真是如此的話,我就只能使出全力殺掉這個男人了。雖然又多了一個麻煩的工作,但殺了這個男人再殺掉勇者就結束了。這樣就結案,工作完成——
「我可沒有自信能讓你滿足喔……?」
我知道自己開始有點自暴自棄了,但還是瞪著他看,結果這次換他張開雙手並聳了聳肩。
「抱歉,我沒那個興趣。妳的確是個美人胚子,再過幾年也自然會變得引人注目——……但很可惜,我身為死了老婆跟小孩的鰥夫,事到如今也沒有抱其他女人的氣魄。」
雖然我不認為他會憨直地說實話,但也不覺得他在說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那你希望我做什麼?」
男人表現得只像是一名我行我素的店家老闆,讓人看不透他的底細。我能確定自己被對方掌握於股掌之中,但又不像是被玩弄,實在很不舒服。
對我而言,能以暴力解決的事比較輕鬆。
對方看起來只是望著玻璃杯中的美酒,悠哉地享受我備受煎熬的樣子。有這種變態興趣的對手讓人疲憊,相較之下面對勇者大人要好多了。
「我——」「那傢伙是為了孤兒院的\小鬼們(家人)而戰。」
男人主動切入話題,打斷因焦躁而打算發言的我。
「對失去家人的那傢伙而言,新的家人是他不願再度失去的寶物。」
如此說道的他將玻璃杯的酒一口喝下,以熊熊燃燒般的眼神看著我。
「教會想依神的崇高意志制裁他的話我管不著,但我不確定,那是否真的是遵循『神的崇高意志』的結論。」
那道視線看起來像是憤慨,卻又不客氣地窺探著我心中的想法。
「妳想殺那傢伙的話就做好覺悟吧。他的意志……可是超越對了神的信仰。」
「……連對神的信仰都比不過嗎?」
「是啊。」
……原來如此,是為了孤兒院的家人。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是很常見的事。畢竟我也是孤兒院出身的人,若說我對那裡沒有任何感情的話是騙人的,要是有人懇求我為他們奮鬥,我多少也會考慮看看吧。但是——「勇者大人真是位人品高尚的人呢。」
我大概於#沒有辦法像他那樣#。
「喂喂,妳那是什麼表情?白費了那張可愛的臉蛋。」
不知不覺中,在吧檯裡忙碌的店長遞給我一個木製的杯子。杯中有冒著蒸氣的褐色液體,散發出微微香甜的味道。
不過似乎摻雜著某種苦味……?
「這個是?」
「餐後飲料。在西方的人們用這個來代替酒類飲用,這裡可能比較少見……總之,妳就當作被騙喝喝看吧。」
沒有酒精的氣味。
雖然不是沒有下毒的可能……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也不會用這種迂迴的手段吧。
「那我就喝了。」
料理還有剩一些,但我已經沒什麼胃口。
幾乎像是被誘導般,我喝了一口飲料,便因瞬間擴散的滋味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這是……」
「妳看?意外地還行吧。」
「…………嗯……還可以。」
雖然不太服氣,但我還是啜飲著杯中液體。
還有點燙的溫度反而是優點。
稍微散發出香氣的成分是牛奶吧。跟紅茶不同的感覺讓人放鬆得幾乎要忘了職務。
「不管人們尊稱那傢伙為勇者或英雄,對我來說他只是個囂張的小鬼,我不希望他插手管危險的事……但我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並沒有美好到能說那種漂亮話。」
如此說道並摸著左手無名指的男人露出黯淡的表情。
或許他將曾經結合的對象留在遙遠的過去也說不定。
「麻煩妳將事情巧妙地安排。如果妳能跟我約定,我也跟妳保證早餐的滋味。」
「……不可能的,只要我還是神明大人的\新娘(僕人)。」
「唉,我想也是。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期待——」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
用火柴點燃被捲得滿是皺褶的菸捲,店長笑了。
「不過,大家都希望世界和平吧?」
臉上帶著爽朗又吸引人的笑容。
「……是啊,關於這點我也同意。」
雖然那也只是漂亮話。
不過,我打從心底覺得要是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因為這樣我的工作就會變得輕鬆許多。
「順帶一提,他是出身哪裡的孤兒院?」
我用另一個話題蓋過嘲笑聲。
只是無聊又漫無目的的閒聊延伸。
然而,在瞭解店長的話所代表的意義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前幾天死亡的\樞機(夏克斯)的私人庭園。
3
「……被他逃了。」
深夜中,周遭轉為一片寂靜,我試圖拜訪勇者的房間卻沒有回應,便使用祈禱術開鎖進入房間,卻已不見對方蹤影。
行李還在。
所以不是最糟的情況——也就是說……
「實在……有夠麻煩……!!」
我打開窗戶獻上祈禱,開始尋找他的所在地。像是將手伸入水面,造成波紋找出『反彈』似地,將自己標記的圖釘——「——找到了。」
他不在街上。在外面。似乎移動到魔族居住領域與人類的緩衝地帶去了。
「在這種深夜裡他到底出去做什麼……」
我回到房間穿上最低限度的裝備,再披上外套從房間窗戶跳出,直接往街道外圍奔去。
「主啊,請以救贖之引導給予該者答覆——」
我獻上祈禱,藉由眾神賜予的『奇蹟』讓身體瞬間加速。
這是屬於祈禱術的\能力提升(Spec-Boost),為基礎中的基礎。
接著我調整呼吸,再#疊加#固有技能「【\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
「呼——」
我用力一踏,一口氣躍上屋頂繼續前進——
刻意忽略每次跳躍都能聽見的骨頭聲響,我奔馳在空氣化為風、街道光芒化為曲線的夜裡。
越過城門,在幾乎沒有整備過的荒野上,我加速朝著他的所在地狂奔。
不清楚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必須前往確認。
只要不是我預想中最糟糕的情形就可以了。他是誅殺魔王的英雄,而且還是王國與教會祭出暗殺令的『須注意人物』。
過去勇者待過的孤兒院,位在說什麼都稱不上是聖人的夏克斯樞機所治理的土地上,而樞機在前陣子遭人殺害。
我自己也是從孤兒院被人領養,所以不難想像在那裡長大的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接受那樣的對待。在失去歸處且無處可去的孩子們賴以為生的『安息之地』中,他們為了不被再次剝奪,而付出了性命以外的什麼代價……光是思考就讓人想吐。
一聽到傳聞時,我就打算將該名樞機認定為異端,但上司表示『以妳現在的立場,只會反過來落得被交付女巫審判的下場』,而阻止了我。
所以我只好忍住。
我也協助自家的樞機提高權勢,看那傢伙是否會失勢。
但若沒有那些束縛,並且有對抗的力量的話,應該會——
「不,現在先不要想多餘的事。」
想也沒用——所以我決定專心追蹤勇者。
不知不覺中草原變成森林,我已跨越人稱國境的領域。
「到底是去哪裡了……」
然後終於看見似乎是勇者所在的場所。
「……魔族的\據點(營地)……?」
眼前可見幾個小型的布製帳篷,也可看見有微微燈火,但在這種地方?為什麼……?牠們將據點設在這個騎馬過來也花不到半天的地方實在讓人驚訝,這跟魔王被討伐有什麼關聯嗎……?
用來防守的柵欄顯得破爛,守衛也不多。以前線基地來說十分粗糙,但以據點的寬廣度而言,在裡頭移動的影子有相當的數量。
雖然也想先聯絡樞機,再向騎士團或街上的傭兵們要求支援,但我已經離街上太遠。現在呼叫支援也幫不上\勇者(他),真要說的話,那種工作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也罷,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我隱匿自己的身軀。
就算勇者在這裡被打倒,只要裝傻將屍體埋起來再回去就好。
要是勇者能對魔族展現真正實力的話,今後我也更好做事。雖然對勇者大人很抱歉,但我甚至期待魔王軍餘黨能好好奮戰。
不過,街頭巷尾間傳聞的『魔王軍』實力,對平常待在王都中央應付人類的我來說還沒有真實感。
「呃……咦?」
不知何時勇者的反應消失了。
我煩惱著是否要再次搜尋波長,但接下來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還是不要使用術式,僅靠氣息找出對方的所在地好了。
——接著,稱不上是殺意,彷彿樹葉掉落於水面般,\據點(營地)中央起了些微漣漪。
「…………」我隱藏氣息,靠近圍著據點的柵欄。即便如此接近,再往後仍舊感覺不到裡頭的騷動,周遭十分安靜。
在黑暗中不時可見以兩隻腳步行的怪物走動。
——那是狼人,又名\嗜血肉者(War Wolf)。
正如其名,外觀像是狼與人混合體的怪物。成熟個體比人類大上一、兩倍,性格好戰,夜間視力極佳,鼻子也相當靈敏——
我重新將外套拉緊,盡可能將自己融入黑暗中,沿著柵欄移動後,聞到一股混著野獸氣味的淡淡血腥味。我探看周圍草叢,便發現倒在血泊中的『狼人』屍體。恐怕是勇者的傑作吧。
——此時據點突然變得吵雜。我回頭一看,發現四處都著火了,狼人們一個接一個衝出帳篷。
在非人類語言的嘈雜聲中,從遠處的烈火中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我試圖找出聲音來源——結果其中一個帳篷突然飛上高空,同時傳出臨死的慘叫聲。火焰熊熊燃燒著。
在喧鬧、悲鳴與反覆的長嚎聲中,一道全身染紅的影子像是跳著舞般大鬧。
「怎會如此魯莽……」
由旁人來看那幾乎是自殺行為。
狼人們揮出的每隻爪子都有如銳利的刀刃,踢出的腿像是樹木般粗壯。只要一被擊中都可能是致命傷,那道影子卻以毫無顧忌的態度閃躲、撕裂,並踹飛對方。
那個姿態說是『英雄』欠缺格調,說是『勇者』又過於魯莽。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血氣之勇(Berserker)。」「嗯唔!?」
耳邊突然響起細語,讓我立即想抽出腰帶上的聖典,手臂卻被按住,嘴巴也被另一隻手遮起。
「…………!!??」
「噓——…………雖然我想過妳可能會跟來……但比我想的還快呢。」
是勇者。
我掙扎著想說些什麼,於是他再次「噓——」地立起手指示意不要出聲,我點頭兩次後,終於被放開。
對方跟我一樣緊披著外套並隱藏氣息,但可以肯定是勇者艾爾錫安。
「咦?為什麼,可是——」
那道影子仍在戰鬥,但『他』卻在這裡。
「啊——…………總之,這件事我之後再跟妳說明。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能出來喔,安靜地待在這裡。」
「啊,等等!!」
完全不聽我說話。他絲毫不在意我的制止,穿過帳篷後在狼人之間衝刺,像是呼應在那裡大鬧的『另一個戰士』般使鮮血飛濺。
——魔術——……?不,應該是固有技能。
血腥味中混雜著些微人類發出的魔力殘渣。
這裡距離兩人太遠,難以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但不用仔細看也能知道情勢一面倒。
倒下的篝火——他們踩著不斷增加的屍體堆,在火焰中描繪地獄的樣子無比殘虐,又#深不可測#。
「……要是這股力量被用來對付人類的話——……」
一瞬間,我似乎稍微能理解為何七大樞機或王國貴族們將他視為危險人物的理由。他明顯已#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雖說是奇襲,但一般而言無法單獨對抗魔族的人類竟然能夠壓制魔族。那幅光景實在嚇人。那是不能存在的力量。
不能將那個人形怪物置之不理。
在魔族的威脅消失之前。趁\勇者(那個)仍將注意力放在\魔族(獵物)上時,我必須先解決他。
是我判斷失誤了。跟酒館店長講的話,或是\勇者(他)本身的態度都沒有關係。
不管有沒有神之庇護,我只要按照指引殺了他就行了。
——而且,只要能趁著這場混亂——……現在的話——
打算一腳踏入這場狂宴的我,果然還是只能說#判斷失誤#。
「——……!?」「…………!!」
此時我才發覺逼近背後的威脅,而對方似乎也是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野獸的目光捕捉到我——
「……什——」
——那是巨大的狼人怪物。
對方以可說是本能的快速動作朝著我伸出手,但一天下來多次背後露出破綻的驚愕讓我動作變得遲鈍。
我還沒有時間思考就被粗壯手掌抓住,全身骨頭被壓得發出聲響。
肺中的空氣也被擠出,導致我反射性地打算唸出的禱詞被迫中斷。
「嘖……」祈禱術行不通的我,以固有技能進行\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試圖脫困,但即便我能夠抵抗束縛,仍舊不足以推開對方。
「唔……!!」
牠作為狼人的特徵跟其他傢伙相同。野獸的身體加上人類的身體構造——
然而,牠的身體卻比其他個體大上數倍,浮現的血管與肌肉發達到似乎連刀刃都能彈開。
不僅如此,覆蓋全身的毛髮堅硬,彷彿穿著鎧甲般散發光澤。
「為什麼……我——……!!」
可以的話我不想浪費多餘的體力,但沒辦法了……
我在瞬間發動術式,同時使用固有技能與魔術進行體能強化,硬是從對手的爪子縫隙間鑽出,接著在空中直接撕下聖典內頁,以術式點火產生火焰。本來想避免使用消耗品聖典,但我別無選擇——
「【\爆炎招來(Blaze-Burst)】!!」
使怪物的眼球著火後,我一落地便直接一腳踢向怪物膝蓋窩——對方重心卻比預料中還穩固。那感覺別說是岩石,甚至讓人覺得像是踢中一座山,反作用力讓我站著的另一隻腳感到麻痺。
所、以——
「喝啊!」
我立即扭轉身體,一手拿著聖典砸向對方。
#同時疊加#祈禱,瞄準打算回過頭來的巨大身軀——
「…………!?!?」
我踩在地上的腳陷入大地,揮出的右臂也發出骨頭的碎裂聲,但狼人的巨大身軀被甩出,掃斷數棵大樹後消失於森林暗處。
——牠被擊沉,不再出聲。
「呼……呼……」
不僅右臂,我以祈禱治療全身各處的疼痛。接著再次深吸一口氣並吐出,鎮定疼痛消失後仍快速鼓動的心跳。
——敵人比想像中還強。
對手是人類的話,疊加兩種術式後,大多就無法保留原型了,不過——「……應該死了吧……?就算是魔族……」
照理說應該已經消失的疼痛如幻肢痛般殘留在心中,讓人心跳慢不下來。
剛剛的怪物應該不是普通個體。說不定是有稱號並被懸賞的魔族,但我身為的\新娘(修女)立場也拿不到獎金,真是有夠吃虧……
「唉……那勇者大人那邊——」就在我切換注意力時——能對#那個#反應過來只能說是偶然——但仍舊無法完全躲過,我的身體被悽慘地打飛,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倒在地上。
「好……」
我吐出口中湧出的鮮血,在抬起頭的同時,妨礙森林睡眠般的野獸低吼聲響遍附近一帶。擾人的殺意讓我不禁皺起了臉——
「真的假的……」
看起來比剛才大上一圈的巨大軀體雖然歪向一邊,但原本燒掉的眼睛已逐漸復原。
我並沒有小看魔族。
以知識來說我自以為已充分理解,但沒想到會強到這種程度……
不只是眼睛,穿過皮膚刺出的骨頭也慢慢回到原位,雖然留有血跡,但割裂傷等傷口都已完全消失。
在生物構造上跟人類完全不同。
牠們能以可說是天差地遠的『魔力』修復、補強身體。
這也是我們面對魔族被迫居於劣勢的原因之一。
「這根本……不是我的工作吧……!?」
即便我奮戰到粉身碎骨也是白費功夫。
實際上真的會粉身碎骨所以完全笑不出來。
對我來說,存活下來是最優先事項,要是有辦法應對的話,希望能朝逃跑這個方向前進……但狼的目光緊盯著我不放。
既然如此,我只能疊加所有能用的招式打倒對方——
就在我放棄希望,打算用盡持有的技術突破困境時,耳邊響起聲音。
「 沒事的。 」
我才感覺到微風吹拂而過,眼前便有一道銀色光芒直直向上砍入狼人右臂。
「我現在就來救妳。」
拔出插入肩頭關節的劍鋒,勇者輕鬆閃過揮向自己的另一隻手臂,再順著力道輕易撕裂那隻粗壯的手臂。
「唔——……?」
他像是在處理軟嫩的獸肉般,狼人的全身逐漸染紅。
「究竟是……怎麼……」
他並不是以速度取勝。
以動作來說狼人快得多,論攻擊次數勇者也完全比不上敵人——……然而,對方卻抓不到他。他以毫釐之差閃過怪物的殺意,一刀刀刺入對方身體,於鋼鐵般的體毛縫隙間,淺淺地刺入關節處——再確實地增加次數加深傷口。看著他慢慢染紅的姿態,讓我想起他來到酒館時的模樣。
——原來如此。若是採取這種戰鬥方式,會全身染上敵人回濺的血液也不奇怪。
「……………………!!!!」
此時被逼急的是狼人。
狼人因為抓不到勇者而轉移目標,咆哮著衝向我並舉起手臂。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樹木一一傾倒,在茫然地往上看著狼人的我面前——「不要動……!」
衝進我跟狼人之間的勇者,用手臂與肩膀接下了對方的殺意。
「欸嘿嘿……」他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仍舊對我微笑。
接著他將視線轉回怪物身上,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對方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稍微把手臂往上推開後,直接縱向砍向手臂往上衝。
勇者跳入對方胸前的間隙,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邊大叫邊撕裂對方,接著回頭插入一刀,順著往上砍,閃過反擊後跳至對方頭上。
狼人想抓住空中的影子而向上揮出巨大的手臂——但他利用手臂的軌跡翻轉躍上更上方的高空,外套隨之翻飛。
那姿態有如從天而降的惡魔。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吼叫中舉起利刃,貫穿巨大身軀的眼睛。接著轉動手腕攪動眼球,在巨大的指尖抓住自己前用力一踹對方的臉,在我身旁著地後,一樣對我笑著。
「沒事吧?」「……嗯,還好……」
他那甚至讓人感到從容的動作讓我啞口無言。
變成獨眼的怪物俯視我們,雖然因疼痛而呻吟著,鬥志卻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其壓迫感跟面對人類時根本不能比——
背對著這樣的怪物,『勇者大人』只是對我微笑。
「抱歉,讓妳感到害怕。」
他一說完,那巨大的軀體便被一刀兩斷。
從頭到腳,被筆直切開的怪物內臟大量灑落。
「什麼啊……?我才想說怎麼有個小不點,這不是教會的新娘嗎?」
身上沾滿大量回濺的鮮血,『另一道影子』似乎顯得不太高興,那名比野獸更有著野獸氣息的男人歪頭俯視著我。
臉上帶著似乎只要一不中意就會馬上把我們一腳踹開的表情。
「染血……魏斯……?」
「啊啊?」
那是過去曾被稱為『勇者』,離開前線後依舊被稱作『人類最強』的知名英雄。
「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不用操多餘的心,我一個人就夠了。」
「就算這麼說,師父也已經上年紀了,要是發生什麼事就太遲了。」
「啊啊?我還沒退休好嗎。」
在持續燃燒的據點中,『勇者』與『英雄』邊拌嘴邊到處巡視,給予還有氣息的狼人最後一擊。不知不覺間戰鬥已結束,在我治療自己的期間,情勢已進入收拾殘局的階段。
滯留於據點的狼人大多被他們兩人斬殺,其他餘黨則似乎捨棄同伴逃之夭夭了。看來魔物跟人類一樣,沒有\統率者(領袖)便無法發揮軍隊機制,連英雄都笑稱要消滅僅是『烏合之眾』的這些傢伙們簡直易如反掌。
「不過那是怎樣?竟然為了幫助他人而害自己陷入困境,你該不會因為討伐了魔王就得意忘形了吧?」
「不是!我只是跟往常一樣配合師父的行動而已吧!?」
「哈,我應該教過你不要期待自己以外的人能幫上忙吧?」
「那是……嗯……又沒關係。」
「關係可大了。」
我曾讀過文件上的記載,人稱染血魏斯的那個男人跟騎士們一同闖過無數戰場,是殲滅了眾多魔族的『傭兵出身的英雄』。
由於比任何人走得都前面,身上沾著比任何人都多的血歸來,所以被稱為『染血魏斯』。
在現在的勇者出現前,只要說到『勇者』便是指他。
「您時常跟他共赴戰場嗎?」
對於提問的我,『現任勇者』邊削掉狼人耳朵邊回答:「雖然常被嫌棄就是了。」
雖然我也能感覺到他稱呼對方師父時似乎帶有其他意涵,不過『勇者的師父是前勇者』的設定倒也理所當然,或許是常有的情況。
我跟前線的知名人士沒有交流所以難以判斷,但從方才他們的行動來看,明顯可知兩人間有著穩固的信賴關係。
畢竟那場血與火的狂宴,看起來對他們而言只是『按照預定進行的儀式』。
「我覺得師父一定會不得好死。」
邊刺殺一隻隱藏氣息、躲在暗處的狼人,勇者以鬧脾氣似的語氣說著。
對此,身體比一般成年男性大上一圈的英雄,手上拿著跟我身高一樣長的\雙手劍(Bastard Sword)貫穿屍體堆,邊摸著自己下巴的鬍子一笑。
「我們哪是能選擇自己死在哪裡的身分啊。」
有別於他剽悍的外表,那雙充滿知性的眼眸凝視著我。

雖然我看過的人類英雄不多,不過儘管能感受到那讓人聯想到野獸、與勇者或狼人們類似的氛圍,這個人在其中仍是異類。
高深莫測的部分倒是跟旅社老闆一樣。
「所以,教會的\多重奏者(Multi-Player)在這裡幹嘛?」
「……?多重……?」
「那是『向諸神禱告之人』的意思。」
英雄打趣地看著慌張說明的我。
——不只是酒館店長,連這傢伙都知道我的真正身分。
看來勇者並不知道那個稱號,他是知道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敢做多餘的事,#就拆穿妳的身分#。是帶有這層意義的牽制。
「我前來擔任他的護衛……為表示親近,能讓我為您獻上祈禱嗎?」
「我就敬謝不敏了。接受神明大人的保護不合我的個性。」
「真不愧是英雄大人。」
去死!!
我在微笑以對的同時心中如此許願。要是他能將身心交付眾神我就能輕鬆殺了他的說。
——在那之後我跟他們一起狩獵餘黨。
「您平常都是用這種方式狩獵嗎?」
「正面互砍是騎士的職責,我們基本上只會發動奇襲。」
我們邊走邊放火燒掉糧食儲藏庫等處,不知不覺中便走到了據點外的地方。這裡只有空著的帳篷,地獄像是假象般安靜,已經幾乎都找不到屍體。
「你們的實力應該也不比他們遜色才對。」
「沒有那回事。只要稍微露出軟弱之處,牠們的利牙就會咬上那個地方。」
明明是受到眾神寵愛而擁有『絕對防禦』的勇者,口氣卻十分認真。看到弟子這樣,師父一臉高興地笑了。
「驕兵必敗。俗話說狗急跳牆,真要說的話我們可是連大象都照殺的螞蟻。」
那還真是凶暴的螞蟻呢……?
「剛剛的『那個』是固有技能嗎?」
「啊?神明大人沒有告訴妳不能問別人怎麼殺人的嗎?」
「……我很驚訝。沒想到人類能以那種方式壓制魔族。」
實際上,勇者的動作與\英雄(他)斬殺狼人的一擊,遠遠超過人類的能力。
至少我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一樣的事。
……將所有術式疊加到極限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魔術方面我多少也有些心得,所以才會想跟兩位請教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
「嗯~……?抱歉無法滿足妳的期待,可惜我跟師父幾乎都不使用術式喔?頂多是點火或清洗傷口等簡單的術式而已。」
「倒不如說,戰鬥中怎麼可能還去用那些麻煩的術式啊,光是用固有技能就很吃力了。不過要是受到神明大人所愛的話,話就不是這樣講了吧?」
雖然我沒有那個打算,但還是被暗中提醒了。
「如果小姐能教教我們神之奇蹟的話,我們也是能傳授一兩個固有技能啦,如何?」
對方似乎是表示想要他亮出底牌的話,我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只要尋求救贖,眾神隨時都會伸出援手。」
「那可能有點難耶?人會從仰賴神明那種東西的傢伙先死,這是這個世界的常理。有空祈禱的話,還不如先動動手腳。」
英雄豪爽地笑著,但笑容中絲毫沒有破綻。
在這個男人面前,我也只能暫時乖乖收手。
之後再慢慢調查可能是\勇者(這個人)弱點的部分就行了。幸好對方對於追到這裡的我沒有抱持任何疑問,甚至還表現出關心的樣子。儘管客觀上來說,我怎麼看都很可疑,但他甚至對這樣的我展現寬容的態度,或許這也是他被稱為勇者的原因吧。
「……應該就到這裡了。」
在交談期間,我們掃除餘黨的行動似乎到達野營地的盡頭。
接著打算往回走時——\英雄(魏斯)突然將其中一個帳篷踢壞。
該帳篷中有兩個小小的影子,「是\狼人(War Wolf)的……小孩嗎……」「對。」牠們抱著彼此縮成一團,不斷顫抖著。
「……魔族也有小孩子啊。」
「當然有啊。」
儘管被嘲笑,但我完全沒有想像過這種事,所以感到很驚訝。
從牠們包覆著毛毯顫抖的樣子,以年齡來說差不多是四、五歲吧。如此幼小,還無法獨自生活的——「……小孩嗎。」
只有一點點,我把那個樣子跟因為戰爭而失去雙親的孤兒們稍微重疊在一起。
「要怎麼……處理牠們?」
我將記憶蓋上蓋子,沒有多想就提出疑問。
牠們的確是魔族,但跟躺在腳邊的怪物們不同,有些惹人憐愛。不管是耳朵、嘴巴、鼻子或銳利的爪子和牙齒,確實都是非人類的特徵,但總的來說就像是小狗一樣。然而——
「還能怎麼處理,當然是殺了牠們。」
在黑暗中,身上接受了神之恩惠的勇者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英雄(魏斯)則是無言地聳了聳肩。
「算了吧,妳那套理論在這裡可行不通。還是怎樣,妳該不會想說因為是小孩就放過牠們吧,修女?」
「咦?但、但是——」
雖然感到困惑,但我也知道自己正說著可笑的話。
——魔族是敵人。可說是人類天敵的存在,也是眾神的話語無法介入的怪物們。
所以就算那是小孩,殺了牠們才是正義,沒有任何不對。雖然、沒有、不對,「……唔……」但看著眼前牠們顫抖的樣子,我心裡就是過不去。
我的腦袋可以理解——但心卻跟不上。
「終究還是侍奉神的新娘啊。」
魏斯對勇者用眼神示意,擋在我的前方。
伴隨著僅有的一點溫柔,以及自己等人已是跨越那條線之存在的自嘲。
「果然妳不應該來的。」
他安靜地說道,同時劍鋒穿過幼小的身體——我只是注視著牠們口吐鮮血、淚流滿面地失去氣息的樣子。
魔族本性為惡,只是危害人類的威脅。我們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對。
沒有什麼——「不殺對方我們就會被殺,不需要接受。」「……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對於奪走他人性命一事,我也沒有立場要求正當性。
「真是愚蠢……」
我將說到嘴邊的話跟想法一同吞下。
——畢竟在神之名下,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
我們坐著魏斯搭乘過來的馬車踏上回程。
看到圍牆時已是天色漸亮的時候,在貨台上昏昏欲睡的我,毫無想法地看著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外頭景色的少年。
正如文件上的記載,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我自認一路走來也見識過不少地獄,也不認為自己活在只說著漂亮話的世界。
然而,彼此看到的世界實在相差太多——這件事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透過這次的事讓我親身體驗到,人類與魔族的基本性能完全不同。也感受到對方能夠以這差距單方面輾壓人類的威脅——
「光啊……請對我的前方給予指引。」
在沉重的眼皮下我不斷地獻上祈禱,陷入昏沉的意識被馬車載著前進。
我點著頭打瞌睡。因旅行的疲憊與被捲入戰鬥的過勞,讓我不像樣地鬆懈緊繃的神經——「呼啊……!?」貨台被踢的感觸讓人醒了過來。不知不覺間已回到旅社前,我們不情願地跳下貨台後,魏斯忍著哈欠表示「我住在別間旅社」便回到駕駛座駛離。
他還表示「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那恐怕不是對我,可以感覺到那是對自己弟子說的話……看來是有複雜的內情……?雖然我這麼想,但腦袋實在無法思考,幾乎是被勇者撐著走上二樓後,身體便到了極限。我拖著對方整個人傾倒,印象中勇者仍舊支撐著我倒下的身體,但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不熟悉的床上,以身上沒有任何裝備、只穿著神官服的狀態看著天花板。
「……騙人的吧……」
我太大意了。明明有被殺的可能性。至少老闆知道我真正的身分。我確認自己身體沒有異樣後起身——看到勇者窩在房間角落睡覺。
看來是我霸占了他的床。他沒有卸下裝備,僅是用外套包住身體坐在地板上睡覺的樣子,與其說是謹慎戒備,感覺更像是強烈拒絕意識的表現。
我不作他想,安靜地取出刀子走近他的身旁。
雖然心中千頭萬緒,但只有這件事必須先確認。
實際上,對『神之庇護』信以為真的只有虔誠的教徒。
神根本就不存在。#只要以理論分析#祈禱術、魔術和固有技能,就能看出事實——
如此一來,保護勇者之身的所謂『庇護』的真面目也——
因此,我揮下刀子。
帶有殺意就會被發覺。
所以,我像是反覆做著同一件事般不帶感情,只是無意識地拿起刀子,『對著不會引發任何奇蹟的勇者』揮下——然而……
「…………我想也是呢~」
啪的一聲,斷掉的劍鋒被彈飛到空中。
本以為尖銳的金屬聲會吵醒他,不過對方似乎進入熟睡,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我摸索周遭氣息確認是否有人正從某處看著自己,但在我的感知範圍內沒有任何人躲藏。至少這個房間內只有我跟他兩個人而已。
神之庇護根本就不存在。
然而,事實上的確刀劍不入——……
「啊~……有夠麻煩……?」
這樣一來,只能照原預定討好對方了。
按照命令,拉攏待在有他人的房間內也不卸下裝備的勇者。
「啊~好麻煩好麻煩……」
我試著思考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縮短彼此的距離,但跟戀愛無緣的我想不到任何方法。而且不是色誘,而是『讓對方敞開心房』,這正是神父或聖女的職責。不過要是我有那種才能,就不會當上執行官接受命令了……那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唉~……」
煩惱一陣子的結果,我決定進行本來就該做的事。
就跟平常照顧傷者一樣,我將熟睡勇者的外套脫掉,並開始脫下他沾滿血的鎧甲。
要是他醒來可能會拒絕,但既然我占了他的床,就這樣讓他睡在椅子上也讓人過意不去。就算是勇者,經過一整夜的戰鬥應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回程的途中似乎也一直注意著外頭的動靜。
所以這是正當『處置』。
不管事後勇者大人說什麼,我都不會有任何愧疚——
「話說回來,這怎麼這麼複雜……?」
雖然是輕型裝備,要脫下時這套皮製鎧甲卻不易解開,甚至緊到讓人想直接剪斷。
即便動作變得稍嫌粗暴,但總算卸下了所有裝備。本來覺得連衣服都脫掉有點太超過,但布料在回濺的血乾掉後變得又硬又脆,反正都要搬到床上,不如直接幫他換掉衣物。於是我依照教會的照護要領,將手伸向衣領的鈕釦,往下一一解開釦子後——眼前的光景讓我的手指不禁停下。
「…………咦……?」
我的思考,或許連時間都一起停止了。
經過適當鍛鍊的身體仍舊纖細,各處都有應該是接受庇護前留下的傷疤。但那沒什麼,勇者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勇者,而是在累積戰功後才成為勇者,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是,這就表示……」
各種想法在我腦中逡巡。
我認錯人了……?不對,如果是這樣,那該怎麼說明斷掉的刀子?
……更何況不只是本人,連周遭的人都認知並稱呼他為『勇者』。如果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勇者所演的戲——……不,那些傭兵們應該做不到這麼巧妙的事。所以,並不是針對我的偽裝——假使,對,是我被騙的話,那就不只是我,打從一開始#全人類都被騙了#。
大家在不知道事實的情況下,崇敬著勇者。
「 怎麼……會有這種事……? 」
討伐魔王的勇者,我必須拉攏並暗殺的對象——
——竟然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
4
「您是要我對女生做什麼啊!?」
衝回自己房間的我,第一件事就是先聯絡上樞機。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妳#不需要獻上自己的純潔#。」「我不是在說那——」……不,等等。該不會,這傢伙——「我當然知道。我可是樞機喔?勇者艾爾錫安隱瞞自己實際上是女性一事,妳覺得我會不知道嗎?」
我真的要殺了他……!!
「既然知道的話,為什麼當初沒有告訴我呢……?」
「因為只要有真實的愛,我想妳應該會馬上察覺。順帶一提,艾爾錫安是假名,她真正的名字似乎是錫安•克羅茲威爾。不過,話說回來,妳這麼早發現還真是讓人驚訝,該不會妳們已經是同床共枕的關係了吧?」
「才不是……!!」
是說,我不想把多餘的體力跟殘餘的魔礦石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的發展都在樞機預料之中,對嗎……?」
「當然,『\樂園計畫(暖心計畫)』可是萬無一失。」
說是這麼說,但計畫名稱是不是稍微改了?講了他好像會很高興,所以我不會講就是了。
「我本來就反對暗殺勇者的做法。還是妳去拉攏勇者,在\可愛(Lovely)的意義上射穿她的心好多了。」「是啊,說的也是呢!」以我個人來說那樣很麻煩耶!?
我本來想用力切斷通訊,「啊,等一下等一下。」卻被對方制止。
不管再怎麼不正經,他一樣是我的上司,一旦被叫住便只能繼續聽,實在很辛苦。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聽說你們討伐了國境的\狼人(War Wolf),那是真的嗎?」
消息傳得真快。即使我失去意識了一段時間,但回到鎮上後也才過了幾個小時。雖然我也有他實在太快得知的預感——「……是事實。雖然我什麼都沒做……」
他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有時候我對於這位樞機收集情報的能力感到恐懼。「打算在我們國土上作亂的魔王軍餘黨在伸出爪牙前就被殲滅了。那是令人高興的事。不但值得讚賞,實際上在市內人們也開始流傳起這件事。不愧是勇者大人,一直在暗中守護著我們——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慘了。我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僵硬。
「您想說什麼……?」
啊啊……真是的,肚子好痛……
「 其他的樞機勃然大怒。 」
「我想也是——……?」
這也不奇怪。為了不讓勇者繼續立功才將我這個毒物送到她身邊,沒想到我才剛到達就傳出『勇者一掃逼近的餘黨』這種事,被斥責『送去的執行官到底是在做什麼』也是理所當然。
實際上,是多虧有\英雄(魏斯)的活躍才能取得這個成果,但說了也沒人相信吧。
他從數年前起就不再現身於人前。
「雖說是自然演變成這樣,但我真的很抱歉……發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責備妳。這也是神的指引吧,妳不需要在意。」
那就不要講啊。雖然我沒有說出口,但對於特意提出來的上司感到有些煩躁倒是事實。
……說真的,不知道他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
「那麼任務內容沒有變更對嗎?」
「嗯。」
說完通訊便切斷了。
「啊~…………」真的假的——……我當場蹲下,抱著膝蓋打滾。
對方可是女的耶。面對同性用色誘行不通,我跟『處理那種事情的傢伙們』也沒有交流。
話說回來,之前送去的美女們會被退回只是單純『因為是同性』吧。要送的話應該送男人嘛——……幹嘛又送『一樣的女人』過來啊,我們家的樞機是笨蛋嗎——……
「…………不……雖然他的興趣很差,但不是笨蛋。一定不是笨蛋。」
我反覆許願希望那是真的,並因為愈來愈堪憂的前景對神獻上祈禱,帶著最低限度的行李離開房間。
我的目的地是治理這個地方的七大樞機,昨天吃了閉門羹,但今天親自登門拜訪後,便輕鬆地得到了會面許可。
以石材建造的偌大聖堂內部十分遼闊,雖然比不上王都的大聖堂,但在我所知的範圍內算是規模頗大的建築。
不過我被帶到的地方,既不是高聳的兩座塔上方,也不是一般接待客人的會客間,而是設在走下幾步石階的陰暗『地下拷問室』。
「哎呀,興趣有些不上檯面,真不好意思。」
引領我的神父退出到門扉的另一側後,在房間中央等待的『他』絲毫沒有露出感到抱歉的樣子,對我微笑。
「考量事情的性質,要是跟妳之間的談話被他人聽到的話也很困擾,希望妳能理解。」
「我明白,畢竟似乎也有些不安穩的跡象。」
我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為預防最糟情況,先確認房間內的物品。唯一出口的鐵門是從外面上鎖所以只能直接踹爛,那倒還好,總會有辦法突破。畢竟是『最糟的情況』,所以多少容許強硬的手段。
——比起那個,他的興趣……真的很糟糕。
房間裡設置的器具不是『為了殺害』,而是為了『破壞』的東西。
將肉體、精神,以疼痛與快感使之麻痺的器具。
發黑的地板是被吊在那裡的人們生命的汙漬吧。
「我們必須盡快逮到惡徒,給予『應有的懲罰』。那對他而言也是救贖吧?」
竟然為了餞別死去的樞機而進行拷問……七大樞機大多有些奇異之處,\基呂斯樞機(這傢伙)在那之中也是尤其#扭曲的存在#。
感覺光是跟他說話靈魂都會被汙染,所以我迅速向對方賠罪。
「這次因為我處理失當而讓您掛心,真的非常抱歉。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對於自己被迫低頭一事的咂嘴聲被我留在心中。
我邊在心裡發誓絕對要打碎那副該死的眼鏡,邊警戒著以緩慢步伐靠近自己的樞機。
七大樞機的命令是絕對的。
即便是『敵對派系樞機的命令』,沒有遵從的義理,卻有遵從的義務。
教會內的『七大樞機立場』就是這樣的東西。能不能都去死一死啊,所有的樞機。
「我不知道妳住的地方如何,但這塊土地面對國境,異教徒的活動很頻繁呢。勇者的活躍事蹟也流傳得相當快速。或許是因為他們的生死直接連結到自己的生死——這些人們的血氣實在是旺盛得不得了。可以的話,我也想在中央執勤呢……?可惜席次有限。」
「……那會不會是您在此地有必須完成之事的指引呢。」
「嗯……我想也是。抬起頭來。」
「……………………」
要是我們家的上司,我早就踹飛對方了,但此時我只能忍住。
「老實說,我對一些小細節不是很在乎。」
繞到我背後的樞機氣息黏稠地糾纏上來,讓人感到厭惡。
對方絲毫未察覺我心中的想法,繼續說道:
「只要能讓那位英雄說出『侮辱神的話』,之後交給我處理就好。不論擁有多麼強韌的肉體,在神的面前也只能屈服。妳說是吧?愛莉希雅執行官——」「……您說的是。」
實際上,這個男人正對我表示,連那樣的話語都不需要。
不論當事人是否有自白,只要最後能讓對方說出那樣的話即可。
究竟有多少罪人在這裡被那樣玩弄到崩潰呢。
我在心中同情著現在只作為汙漬留下的靈魂們。
那一定不是多麼輕鬆的最後一刻……真的讓人作噁。
「我會盡力誘導對方,畢竟我也想盡早結束工作。」
「明白就好。希望妳不要誤解,我對妳可是評價很高的喔,愛莉希雅•史諾威爾?妳年紀輕輕,卻如此……」他以手指梳起我的頭髮並聞嗅氣味,樞機以幾乎要舔上來的距離感急促地呼吸。
「真是讓人不禁情緒高昂。」「…………您說的是。」
要是我現在把門踹開的話……應該會殘留禍根吧。
「若妳違背神之崇高意志的話,將由我陪同妳一起『贖罪』。」「那真是令人惶恐……」
我看著數不清的拷問器具。
啊——真令人討厭。
「我會祈禱不要變成那樣。」
「是。」
明明他完全沒有那樣想。
發出『呣哼哼』等意義不明的鼻音後走遠的基呂斯樞機,或許正想像著用那些器具折磨我而顫抖著身子,實在有夠噁心。
臭四眼田雞就算了,我不能踹飛其他樞機,有緊急狀況時只能立即撤退。本來打算用祈禱術開鎖之類的方法逃跑,但我看真的殺了他好了,這個樞機。
——就在我認真思考著消滅假冒眾神之名胡作非為的愚蠢之徒,再將事後收拾塞給上司時,\變態(樞機)裝出正常樞機的態度對我微笑。
「話就說到這裡吧。要是繼續占用妳的時間對眾神有失禮數。雖然不知道是否值得參考,但樓上準備了我們獨自彙整的『他的\文件(資料)』,拿去看看吧。」
「……謝謝您。非常感謝您的協助。」如此低頭的我上方有隻鼻子發出『呣呼——!』氣息的豬。
我忍不住停止呼吸。
說真的,我生理上無法接受。
之後鐵門沒有意外地被打開,我保持著凜然的態度離開。雖然我在心中對神發了誓,等臭四眼田雞掌握權力之時,要毫不遲疑地砍下他的腦袋。
只有一件令人高興的意外,他們準備的文件相當周全。
與其說是那個樞機的力量,應該是其部下優秀的能力吧。簡單明瞭地整理出勇者的活動紀錄,簡直像是有人從旁觀察般極為詳細。或許是因為接近國境的關係。老實說,連我都希望這名部下能跳槽到我們這邊。
——原本『他』,更正,『她』似乎不是在前線,而是單槍匹馬闖進敵陣深處,砍下幹部首級的樣子。所以即使民眾聽聞過其活躍事蹟,卻很少直接目擊。這導致勇者在民眾心中的英雄形象膨脹到足以匹敵眾神,而戰鬥風格的相關情報卻相當有限。
「杯弓蛇影——……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雖然只不過是寫在紙上的故事,但隨著文字敘述,『真實形象』也慢慢變得鮮明了起來。
之後只要再確認本人就好——
「事情會怎麼演變呢?」
我略帶失望地穿越酒館門扉後,期望值一口氣降到最低。
「喔喔,英雄大人回來了!」
「「「 大姊頭喔喔喔喔喔喔喔!!!! 」」」
「……………………啊——……?」
迎接我的是看似從戰場歸來的傭兵們的吼叫聲。我的臉頰不斷抽動著,明明天還亮著,酒館裡已經一堆醉漢,這裡的傢伙們都是一過中午就開始喝酒的嗎?
「她就是我們的?」「「「女神大人~~~~!!」」」「胸部小小的——」「「「成長期——!」」」
小心我殺了你們。
這些人無視我的殺氣不斷反覆合唱。
他們像是不在意昨天的紛爭,對走進店裡的我親近地搭話。就算是黃湯下肚,但態度轉變到這種程度(雖然團團轉的是腦袋),已超越煩躁甚至讓人感到詭異了。
「我有給予你們什麼恩惠嗎?」
我向熟悉的面孔提問後,邊拍馬屁邊靠過來的三個笨蛋說:「那當然是不少啊……!欸嘿、欸嘿欸嘿。」啊——……這些傢伙跟\變態(樞機)有得比吧……?
酒臭味也讓我整個人不禁往後仰,在吧檯內露出苦笑的店長代替他們回答:
「這些傢伙們到處狩獵你們兩人消滅的魔王軍餘黨的『倖存者』,就像鬣狗一樣。」
「別這樣說嘛~殲滅戰也是很重要的工作耶,老闆~」
那個聲音給我住嘴。還有那雙互相摩擦的手,也快給我停止。
「……我什麼事都沒做,也沒有理由被稱呼為大姊頭。」
「不不不,多虧你們處理掉嚇人的傢伙,我們才能輕鬆工作。死亡人數也比平常少,真的是要感謝神明大人。」
即使如此還是有死者嗎?我內心某處一沉。
但他們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地笑著。
「我們接下來每週都上教會吧,大夥們——?」「「「 唔喔喔喔喔喔喔! 」」」要來的話先戒酒吧。
「唉……」
我決定將他們排除到意識外,坐到吧檯的座位上垂著頭。
「的確……『他們』是打倒了一隻比較大的…………那樣就有差嗎?對手再怎麼說都是魔族。」
「是啊。」
老闆聳了聳肩,聽到我說口渴後便推薦「昨天的那個也有冰的,如何?」,所以我就點了那個。總之,我現在只想稍微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
——然而,「雖然是魔族,不過這些傢伙們獵捕的是小孩。即便有爪子跟牙齒,終究還是未成熟個體,只要包圍起來總能解決。」
「……什麼?」
基於職業的關係,我自然而然地注意著後方交談的內容。
他們以愉快的聲音,得意地講著小孩子被逼到絕境後,以害怕的表情抵抗的樣子,或是為了保護其他孩子而組成特攻隊攻擊的小孩子們。
實際上無關對方是大人或小孩,對傭兵們而言『討伐了魔族』的事實不變,但是——但是……「……!」「咿……!?」——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將聖典用力摔在了吧檯桌上。
「大……大姊頭……?」
在鴉雀無聲的店內,傭兵們維持從椅子站起的姿勢僵住。
——不對。這個想法不對。
我慢慢地吸氣、吐氣。
「……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
我下意識地撫摸著聖典的封面。那是記載著眾神話語的經典,對不時迷路、尋求光芒的徬徨人們而言是道標。我已將內容完全記在腦海中。
書上記載著魔族是誕生自黑暗的人類天敵,是喜好殺戮與掠奪,擾亂協調的邪惡存在——所以不需要感到迷惘。不如說,應該要感謝並讚揚他們剷除了漏網之魚的『邪惡幼苗』,因為他們『代替眾神執行了職務』。這是必須受到讚賞,而不是受罰的行為。
「看來妳來到不習慣的地方,累積了不少疲勞呢。」
如此說著的老闆遞出的玻璃杯中,有著色澤比昨晚淺得多,帶有香甜氣味的液體。
或許是顧及到我的心情,他將似乎仍想說些什麼的三個笨蛋趕走,在自己的玻璃杯中倒入瓶中酒後,稍微將酒杯高舉。
「今天又多活了一天。對他們來說,光是這樣就值得舉杯慶祝了。」
他的視線前方是略顯尷尬但仍露出害臊笑容的笨蛋們。對我而言只是些煩人的傢伙們,但對他而言或許是像自己孩子般的存在吧。
雖然我認為將這些傢伙視為孩子,年紀似乎過大了一些。
「沒什麼……只是要思考的事太多,讓人感到疲憊而已。不管是他,還是教會的事,有太多多餘的狀況。」
懲惡扶弱。
這個工作並沒有漂亮到,能讓人相信世界就是基於如此單純的理論運作著,即便是人們崇敬為全知全能的神也會有漏洞。
基於其不完全性才創造了我們,而我們是為了填補其中的不足而存在,所以我們自然而然會朝更好的方向前進。我一直都是這樣相信著,但是——「……總是會有因過多的束縛而感到厭惡的日子。」
難得講了洩氣話後我馬上感到後悔,將玻璃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好甜,而且又好苦。
雖然不像酒一樣能麻痺感官,但多少讓人心情平靜了一些。
對老闆簡單致謝後,我遞出一枚銀幣離開座位。樞機們各有打算,無法滿足他們的要求雖然是我的過失,但我既不是對他們宣誓效忠的騎士,也不是他們的奴隸。我只是侍奉神的人。至於事後的收拾——……那個四眼田雞會處理吧。
一旦決定了,煩惱也只是浪費時間。
我會『拉攏勇者』。就算對方#是女的#。
……不過,比起以為對方是男人時我感到更加不安。這也是眾神給予的試煉嗎——……?說是這麼說,我本來就不能棄置不管,畢竟放棄職務是對眾神的背叛呢~(啊~有夠麻煩)。就在我打算走上二樓時,預料到我行動的老闆遞出盛裝食物的托盤。
「幫我拿給樓上那傢伙。」
「把\新娘(修女)當作\服務生(女僕)使喚,還真是身分尊貴呢。」
「別這樣說,光是應付這些傢伙就夠我忙了。」
的確,他在跟我說話時手也動個不停,訂單一張接一張進來。
「不考慮聘請服務生嗎?」
「沒有怪人願意應付這種傢伙們——拿去,這是備份鑰匙。雖然被神所愛的妳可能不需要這種東西。」
「無賴們的教育不足是店長你的責任吧?」
「雖然他們很常被誤解,但不是壞傢伙們。」
「喔……這樣啊。」
反正我也沒什麼興趣——我說完便接過木製托盤。上面有被整齊切分的麵包,裡面夾著蔬菜與肉類,以及我剛剛喝過的飲料。跟後方傢伙們吃的料理比起來輕盈許多。
「……這……與其說是午餐,應該算是早餐……?」
「我想那傢伙應該還在被窩裡喔?」
就算一整夜都在外面行動,但這樣不會賴床賴太久了嗎?
「小孩子就是這樣。」
老闆笑著說道,我則聳了聳肩。
「他有時候會這樣嗎?」「是啊。」
真是滑稽的事,#勇者竟然出不了被窩#。
手上拿著裝滿食物的托盤走上樓,在孤兒院時期的記憶突然閃過我的腦海。將料理拿給無法走出房間的孤兒是我的工作。
遭到魔族襲擊,失去村子與家人的小孩子,會因為害怕外面的世界而躲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則與這樣的孩子對話,用神的話語引導他們走到陽光底下。
那是我在孤兒院的工作,所以當樞機跟我說話時我很高興,甚至十分感激,覺得自己對神明大人的奉獻終於開花結果。
——雖然得知自己被採用為異端審問官時很想殺了他。
即使如此我仍遵從指引,一切都是為了拯救更多像他們這樣的孩子。為了盡可能減少失去光芒、在黑暗中徘徊的孩子們,我相信持續抹殺『吸引黑暗之人』,便能帶來和平安穩的日子。
直到我解讀祈禱術的原理,發現眾神只是教會的人們創造出的方便虛構存在,我殺害的人們也並非違背神之教誨的愚者,而是『妨礙教會的普通人』。
「艾爾先生~艾爾錫安先生~您起來了嗎~?」
本來還在煩惱該如何向對方搭話,但我決定先像平常一樣敲門,普通地面對。既然知道對方是同性,那就只能以親切感拉近距離了吧。勇者艾爾錫安——更正,勇者錫安雖然也有可能是同性戀,但感覺她應該沒有複雜到那種程度。若真是如此,那她沒有對之前的美女軍團出手也很奇怪。
「…………看樣子應該是起來了。」
雖然敲門沒有回應,但能聽到些微聲響。可能是她很難清醒,或是『正警戒著我』。
恐怕是後者。畢竟對方應該也察覺到自己的鎧甲是被我脫掉的。
老闆恐怕也知道她的祕密吧。
我能夠認為自己受到對方信賴嗎?
到底該怎麼做呢……
她應該不會突然攻擊教會的使者,但凡事都有萬一。我慎重地插入鑰匙,轉動後伴隨著確實的手感解開門鎖。單手拿著托盤,另一手則放在聖典上用肩膀推開門——
那麼,勇者大人究竟——「——啊~……???」這是什麼——……?
『在』那裡的是像蠶繭一樣裹成團的毛毯,由大小明顯可知裡面包覆著勇者。不過……這孩子究竟在做什麼?
「那個~……艾爾錫安先生……?」
我試著呼叫對方後,至少有了些回應。
包在毛毯裡露出害怕樣子的確實是勇者大人。
不對,別害怕啊,妳是『勇者』吧。
「您在……做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做啊……?」
從毛毯裡傳來模糊的聲音。
什麼都沒做?呃、嗯,是這樣沒錯。
「真是令人意外。畢竟都被稱為勇者了,我本來以為您是更加態度凜然的人,但意外地也有可愛的地方呢?」
「什……!!」
稍微捉弄一下對方就露出臉了,像是烏龜一樣伸出頭。
臉色——……還不差。
如果是身體方面的問題用\祈禱術(蠻力)就能解決,但要是精神方面的話,便讓人打從心底覺得麻煩。
「沒問題的,請您不用在意。教會這邊也知悉您是女性。」「……咦……?」
不,應該說是樞機知悉。
「那是,真的嗎……?」「是的。」
這件事恐怕本人是最為在意的,所以我決定直接挑明。這種攻防戰以最短路徑迅速進攻才能快速解決,也是我在孤兒院時期學到的經驗法則。
「對不起,我擅自為您更衣。不過,畢竟我的工作就是確保勇者大人維持最佳狀態,還希望您能理解。」
我必須表現出『那是理所當然』的樣子,再確認對方的反應。
這裡要是露出困惑的樣子就輸了。
「雖然是我自作主張,但希望您多少能好好休息……結果還是嚇到您了。是我思慮不周,真的很抱歉。」「啊……不、不會……?呃……?」
雖然向對方賠罪但仍保有對話主導權,我慢慢將她導入自己的掌控中。
「我幫您端了早餐上來。請您一邊享用沒關係,方便跟我談談嗎?要是您像昨晚一樣突然跑掉的話,我要追上也不容易……所以我希望能跟您變得親近一些。」
我邊將托盤置於桌上,對她輕輕微笑。在引導話題的同時,使局面成為交給對方下最終判斷的形式。
要是在最後的最後都單方面地縮短距離,硬是將對方拉近的話可能會造成反效果。在接近到某種程度後,打造出能迎接對方最後一步的局面等待對方,終究還是最有效的方法。
這讓我回想起以前在孤兒院的交談模式而感到一絲懷念——不過,要是那時候的我看到現在的我,應該會覺得輕蔑吧。
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異端審問官,為了殺害對方而使用以往學到的對話技巧。
「錫安大人。」
被人稱呼自己的本名,讓她髮梢微微抖動了一下。
看來連那個名稱對她而言也逐漸變成特別的稱呼。
「教會…………對於勇者是女人不會感到困擾嗎?」
「為什麼要困擾呢?」
「還說為什麼……」
勇者再次將半顆頭縮回毛毯,含糊地開始說著。
問勇者是女人,有什麼問題嗎?——問題當然大了。
至今未曾有任何女性成為英雄,就算有也只會被認定為聖女。不論我再怎麼貢獻一己之力侍奉眾神,別說是司鐸,連成為執事都不被允許吧。
女人終究只能是『神之新娘』,是受到眾神深愛、守護,也是支援英雄的存在。最初始的神為男人,並由其骨頭誕生出女神。雖然就只是這樣的故事,但也正因為如此,『女人無法成為英雄』——不,是#不能成為英雄#。
那是偏離原本義務的行為,也是一種背叛。
正因為明白這件事她才會偽裝自己,而只要有偽裝的事實,便有充分被問罪的可能性。
倒不如說,對於想讓民心遠離勇者的傢伙們而言,這是最佳的攻擊材料,就算不是那個臭樞機,也肯定會很高興。
當然,我不能將這些事寫在臉上,而是持續保持溫柔的表情。
「您是被眾神所愛,討伐魔王的英雄。就算是女性,那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沒有說謊。我的主張是不說沒必要的謊。
「當然現在因為王室體制的關係而不能對外公開,但身為神之僕人的教會是您的夥伴。」
嗯,才剛說完就滿嘴謊言……我想盡可能活得坦率點,但只要繼續做這份工作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真的嗎……?」
「是的,神是您的夥伴。」
「……這樣啊。」勇者反覆喃喃說著。看來要讓她接受必須再往前踏一步。
我輕輕伸出手指,像是安撫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的小孩般,溫柔地對她說。
「您只靠自己一人,真的好好努力至今了呢……接下來由我跟您一起背負重擔,我就是為此而來到這裡的。」
我露出柔和的表情對她微笑。
現在自己有笑得像是過去在大聖堂看到的聖女表情嗎——我以超越殺害敵人時的專注力維持著幾乎要抽搐的臉頰。
……這真的很讓人討厭。
在身為勇者之前,她就像是個年幼的孩子。我試圖欺騙這樣的對象,拉攏後再殺害對方,要是真的有神存在的話,就算降下天譴也不奇怪吧。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似乎對我的優秀演技信以為真,錫安的緊張感像是融化般消失,眼角泛淚地對我微笑。
「……謝謝妳……愛莉希雅修女。」
真是好騙。
「叫我愛莉希雅就可以了,勇者大人。」
「……那妳叫我錫安就好。」
「那我就稱呼您錫安大人。」
「……嗯。」
得手了。不對,是我贏了。
就算不是我當傾聽者,要獲得她的信任原本就不難吧。
或許最初只是一時興起,但報上假名的行為會慢慢侵蝕自己。隨著假名擴散,被他人以該名稱呼的過程中,自己心中也形成『另一個人』,而逐漸失去『原本的自己』吧。畢竟俗話也說『名字會束縛人心』。
以她的樣子來看,應該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使用『錫安』這個名字了。對『她』而言只要那是原本的名字,就表示『是自己無法成為英雄的證明』,所以我也能理解為何她會如此恐懼。
要是知道勇者是女的,貴族們恐怕會連英雄的名號都無視,直接行使強硬手段,以那股力量……以及那體質為目的,也會吸引一些難搞的傢伙纏上來吧。
所以,我不是不能夠理解,也對她感到同情。
但那是工作以外的事。
「您之所以偽裝身分——…………是為了孤兒院嗎?」
「不愧是教會,連這種事都查到了啊?」
「不,是我自己亂猜的。」
卸下包在身上的毛毯,\勇者(錫安)聽到我說的話後張著嘴巴愣住,過了一會兒開口大笑。
「比我想的還隨便耶。我還以為妳是更嚴肅的人。」
「形式上的工作交給樞機等人處理就行了。」
不然那些人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雖然也想叫樓下的傢伙們多向這孩子學學,但能持續為他人拚上性命的人並不多。
她之所以會不斷堅持勇者的身分,是因為除了討伐魔族的賞金外,她需要另外給予『英雄』的特別獎賞,以及在『勇者』名下能從世間獲得的支援與保護。
世界對於無力的人們十分冷淡,再怎麼努力,一個傭兵能撫養的小孩數量不用想也知道。
「討伐魔王得到的獎金也全部都捐給孤兒院了嗎?說是報恩感覺似乎又有些過頭,您還真是無欲無求呢。」
「欲求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要能成為大家的力量就很滿足了。」
如此說道的錫安臉上不帶任何一絲謊言。
然而,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滿足的樣子。
那是為了人們、為了孤兒而揮劍的\勇者(Holy Brave)心中的黑暗——嗎?
還不知道那是否能稱為黑暗,但若不再進一步縮短距離便無法看清的東西,似乎就在那裡。
「好了,請您享用餐點吧。還是說,您覺得『被人盯著就吃不下飯』的話,我轉過去面對牆壁好了?」
「不會。看來妳跟之前來的人都不同,妳方便就好。」
對我表示隨我高興的錫安,將毛毯整齊地摺好放在床上後拉出椅子。
「還是妳也——……愛莉希雅也要一起吃嗎?」
哼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陣子。
該不會她沒什麼朋友——……之類的。
趁對方卸下心防時進攻也是個方法,但過度接近的話是不是會被懷疑?不是我要說,我的朋友也不算多,所以老實說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
既然不知道,不如試著順從直覺好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後,兩人分一半吃的結果是——
「啊——……」「…………」
好像有點不太夠。
老闆也以自己的方式為對方著想,準備了平常錫安享用的適當分量吧——但要是由兩個勤奮工作的女孩平分,就稍嫌『不夠力』了。
我們在沉默間交換了「是不是不太夠?」的視線。
就在我認為是自己失算而準備站起時,「我去跟老闆說,請他做點什麼東西吧。」錫安如此表示。
不,嗯,那樣的確比較輕鬆,聽起來不錯。
「難得有時間,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氣很好喔。」我將關緊的窗戶打開,對她露出笑容。
像是宣告冬天到來般,一天的時間變得很短,但今天太陽還沒落下。
「因為昨天的戰鬥也必須補充些消耗品,本來應該是要在隔天之內買齊的吧?」
只是一般的日常行程。
在提出必要性的同時誘導對方。
「我來幫您吧,比起一人當然是兩人比較好。既然有人能幫忙提東西,充分利用也是一種好方法。」
靠太近會引起對方的警戒。
不過這個名為錫安的女孩子,對於自己一度信任過的對象似乎完全沒有戒心。
她只是驚訝地眨了眨眼,暫時花了點時間理解我對她說的話後,馬上難為情似地表示「說的也是呢,那樣好像也不錯」,並露出笑容。
——危險。實在是太危險了。
若我不是要殺害,而是『保護』她的話,現在應該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吧。
實際上,我有預感就這樣下去,應該能突破那個叫『神之庇護』的東西。
因為要稍作準備而被錫安趕出房間的我想了一下。
雖然陪對方工作一晚、無意中碰觸到對方的弱點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但以結果來說讓工作變得相當容易進行。
那孩子,不久後就會對我敞開心房吧。
……但是,那樣真的好嗎……?
親眼見到魔族的威脅,我才知道『人類究竟是在跟什麼對戰』。
如果那是跟我沒有關係的世界就沒什麼好說,但要是為了教會的利益而殺害有能力討伐魔王的存在,這樣是明智的選擇嗎?
「……算了,不管我想再多也沒用……」
話雖如此,我仍舊無法擺脫那時體驗到的恐懼,一想起來背後仍會冒冷汗。
我原本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認為自己能使大多數的對手屈服。
「感覺真糟糕……」
被迫正視自己的軟弱,就等於是被迫認知到自己有多渺小——「……咦……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妳等這麼久的,呃……???」「…………啊——…………」回頭一看,眼前是露出尷尬表情的勇者大人。
「不、不是的……?剛剛是,呃……」
來吧,現在就是展現妳真功夫的時候喔,我……!?
剛剛不是才理解了對方有多好騙嗎……!!
我為了消除焦慮感而對自己述說,來吧,快講點藉口——正當我開口時,響起了那個聲音。
「……………………」「……………………」
——有夠丟臉。有夠平凡無奇的肚子聲響。
不、不是的。我才不是那種愛吃鬼……!!
用這種裝可愛的方式敷衍過去的話多少還有救。
因為那是我根據長年經驗與直覺所推斷出的最佳解法。
「不……不好意思……」我卻意外認真地退縮了。
當我變得畏縮後,又發現搞錯回答而慌張地想掩飾自己時——「啊哈、啊哈哈哈,沒關係沒關係,每個人都會肚子餓嘛?」錫安早一步回應。
「不、不是的!!我……」
「沒事沒事,知道愛莉希雅不是完美的修女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因為妳本來看起來像是完美的神之新娘——錫安補充說明,但我只是鼓起臉頰,將不服氣的想法留在心中。
「我才沒有……」「嗯嗯?」
雖然我試圖更正,但對方似乎不相信我。
——真是讓人不甘心。
「——然後,再給我平常數量的軟膏。如果有比較少見的東西,也讓我看看好了。」勇者大人說道。我看著開心地從後方拿出小盒子的店長,一個人等到開始發呆。
「……該怎麼說呢……好久。」
從開始逛熟悉的店家起,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我不確定確切的時間,但可能已經過了兩小時以上。太陽已開始下沉,性急的店家也陸續點亮門口的燈。
「愛莉希雅,抱歉!再一下下!」
「啊~好的好的。我知道~」
對方還是有關心一下按照提議出來幫忙提東西的我,但她看起來完全沒在聽,所以我也隨意回答。雖然常說女人逛街購物都很花時間,還真的是很久。
或許是因為我自己只對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有興趣,所以感受更為深刻。
雖然是趟隨意買街頭小吃邊走邊吃的購物行程,但錫安只有剛開始吃了一兩口,之後只剩我自己一直吃。
「這樣不就真的像是我很愛吃一樣了嗎……」
塞進最後一口食物,我邊咀嚼邊自言自語。
我並不是真的很愛吃,但老實說很無聊。把食物都吃光後,我就真的變成無事可做了。若陪對方一起購物,從旁說「那個不行,我建議買這個」的話多少能轉移注意力,但一介修女要是太熟悉有血腥味的武器或軟膏可能也會啟人疑竇。
所、以——「果然還是很麻煩……?」
我果然還是很不擅長這種事……?
錫安平常就會隱藏氣息行動,所以一不注意就會失去對方蹤影。不能放鬆真的很吃力,搞得我很累。
畢竟,你看,我的工作基本上就只是迅速衝進去,使力刺殺或是揍死敵人而已,是以短時間解決為大前提。所以,對於這種長時間的勤務,或者該說是持續追蹤對方的工作——既不習慣,也不符合我的個性。
不過,既然是工作我當然會做,沒辦法嘛——……?
「唉——……」
發覺自己好像開始往奇怪的方向思考,我抬頭看著天空。
這個找錯人的任務,加上長途旅行、昨天的戰鬥,還有精神上的疲憊,感覺快要不行了……我半放棄地垂下肩膀,往前一看。我無意識地看向視線前方,與似乎同樣是無意識地看過來的視線交會。
「哦……?哦哦??」「………………!!」
『那傢伙』嚇了一跳似地,對突然靠近的我露出警戒的表情,卻因為緊張而僵住不動,也或許是膽小被好奇心所戰勝。我將手上的東西放在旁邊蹲下,『那傢伙』便以戰戰兢兢的模樣,將鼻尖靠近我伸出的手指。
「哈哈哈哈……!!」
我也覺得自己怪怪的,但……「你真可愛耶……?」趁牠靠過來磨蹭時,我也好好摸了一把牠的頭部周圍。
鬆鬆軟軟,哦哦哦哦,這傢伙開始發出呼嚕聲了……!!
「………………愛莉希雅……?」「噫……!!?」
嚇到跳起來的不是只有我。
以剛剛放鬆的樣子來看,接下來應該會躺在地上翻肚給我看的『貓皇』也跳到小巷子裡逃走了。
「啊啊啊……」「…………總覺得很抱歉。」「…………不會。」
這種情況都是僅有一次的機會。
那看起來不像是有人養的貓,所以她的反應是正確的——比起那個,「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從愛莉希雅,那個………………開始發出『喵~』或是『喏吼吼~』之類聲音的時候……?」……………………不,我沒有發出那種聲音喔?
問題不在那裡。
我丟臉的樣子……也罷,總有一天要連著錫安一起送進墳墓所以沒問題……嗯,雖然不是沒問題。
總而言之,我一直注意著錫安的氣息。
那也是藉由祈禱術連結的效果,最重要的是,我在昨晚的戰鬥中瞭解到,這孩子關於『隱密性』的能力遠高於我之上——我原本十分注意絕對不能失去對方的位置,但我還是『沒有發現』。
不知不覺中,她移動到我的意識範圍外,從背後向我搭話。
若是在戰鬥中還能理解。
畢竟她是單獨一人闖入魔族領地,殺了魔族首領後回到這裡的非人類。
但這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仍保有戰鬥時的習性,似乎有隱藏氣息行動的習慣,不過——「……真是令人困擾……」「…………?」沒有自覺的錫安歪頭看著我,但連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對我而言也只像是看不清真面目的怪物。
「妳喜歡貓嗎?」「咦……?」
她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了我陷入沉思的理由吧。
原來如此,會變成這樣啊。
「啊——…………呃………………是啊。其實我在孤兒院時有養一隻小貓……但是經濟狀況不太好,後來就因為生病……」「……這樣啊,抱歉。」「不會。」——那是騙人的。
在孤兒院養小貓是真的,但我的愛貓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不在房間時由我的臭上司負責照顧。
「肚子餓了呢。」
我笑著帶過去,回到原本的購物行程。
她說不定是比我想像中還要難以應付的對手,我必須集中精神才行。
……話雖如此,必要的東西都已經買齊,接下來只剩踏上歸途。
於是我隨意地在攤販買了些看起來好吃的東西,「錫安要不要也買點小吃?」並試著向她提議。但是,「啊——……嗯,我就先不用了……?」她回答得含糊不清,看來十分在意剛剛的事。
「其實動物好像都不太喜歡我……」「啊——……」
像妳這樣的人應該一開始就會受到戒備並被刻意避開……不過,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下次我教您訣竅。」
「真的嗎……!?」
「真的真的。」
……如果是我的搭檔(貓皇)有辦法忍耐嗎?
真是讓人擔心……?
「話說回來……我很驚訝。即使是在這樣的邊境地帶,也有這麼多人來往——真是充滿活力呢。」
從昨晚的戰鬥也能發現,這裡與魔族的界線距離不到半天。
就算街上幾乎不會遭到魔族侵略,但有這麼多人住在這裡老實說讓人很意外。而物質、必需品也相當齊全。
「或許不論在哪裡,只要有生存意志就能生活下去,但也有不少即使想離開也離不開的人。」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為了那樣的人們』而戰,錫安在染紅的天空下笑著說道。那張眺望著開始充滿晚餐熱鬧氣息的街道側臉,雖然帶著笑容,卻又顯得悲傷。
「而且,妳們也一樣吧?」「那……」
是啊,我表面上點頭答覆,但心中一直在想著冰冷的事。
正因為有魔族威脅,人們對教會的依賴性才會變強,即便這裡的樞機強行實施高壓統治,人們也會逐漸變得無法否定他。
人們被誘導認為『因為是神之代理人做的事,一定對我們有所助益』,並受到人造的『眾神』支配生活。
「人類大概沒有那麼強……所以才必須互相幫助吧?」
我認為錫安是非常理想的英雄。
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是打從心底希望眾人獲得幸福,而持續讓自己的手沾染鮮血。
——我又是如何呢?
像這樣思考本身就是錯的,當我發現自己被逼到已經不是原本的自己時,已經太遲了。
「真糟糕……」「咦……?」
我開始被毒侵蝕了——被這個名為『人類的勇者』的存在。
「我想起有些要做的事情,必須繞去教會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這些東西可以麻煩您嗎……?」「咦……啊啊,嗯。原本就都是我買的東西,那是無所謂……我也可以一起去喔?」「不,沒關係。我馬上就能處理完——」委婉但並非不自然,我強硬地拒絕錫安並將東西交給她。
我必須讓腦袋稍微冷靜下來,而且——
「那就待會見。」「好的,待會見。」
我面帶笑容同樣向對方揮手,將意識轉到從剛才開始感覺到的異樣感。
與其說是異樣感,應該說是經驗談比較正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似乎也不是因為我將注意力放在思考多餘的事才沒發現。
明明能感覺到類似視線的東西,但關鍵的本人『不在那裡』。
嚴格來說,那裡應該站著『某個盯著我看的人』,照理說像這樣一轉頭應該會對上眼才是,可那裡沒有任何人。
在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中,沒看到像是那樣的人——「…………啊啊,原來如此。」從剛剛開始就只有那裡一處。在我發現人們會不自然地避開那個地方行走後,我從腰帶取出聖典,「\願神賜予我們神之庇護(請賜予他們跟我們絕對無法超越的界線)。」立即發動祈禱術,隔離周遭一帶的人群。
以我為中心形成約半徑數十公尺的半圓形圓頂空間,讓即將經過的人們『不自然地』採取別的行動,處在範圍內的人們則是沉默地離開此空間。
其中有一個僅是站在那裡,披著連帽的人物。
「哎呀,沒想到連驅散人群的技巧都學會了……!不愧是擔任第一等執行官的人!」
對方拍手發出聲響,以看不起人的態度走過來的樣子,看來是中獎了。
「卡姆執行官……」
黑眼黑髮,連本應是純白的神官服都『被染黑』,那傢伙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同事』。
因為全心全意想忘掉對方所以還真的忘記了,我也是粗心大意。
這條街位於基呂斯樞機統治的土地上,在那裡侍奉神的這傢伙會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奇怪。要是我能更早發覺的話,就可以透過臭四眼田雞牽制對方了——……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
「好久不見,看妳精神還不錯真是太好了,愛莉希雅修女——上一次見面是在…………對了,應該是在祝賀祭上。」「在你敲碎主教的頭製造出噴泉的時候。光是想起來,連我的頭都開始痛了。」「那是他違背眾神崇高意志的錯。妳要是知道真相的話,應該也會給予一樣的懲處吧。」「是嗎……」
對方不知為何持有的單方面親近感相當難纏,是在我所知範圍中『最糟的』異端審問官。
問他來這裡做什麼只是浪費時間,這傢伙的行動原理只有他自己知道。
「為本次再度相遇獻上祝福。對眾神獻上感謝之意——」
他突然當場跪地,手握胸前的墜飾獻上祈禱的樣子,說是『狂熱信徒』也不為過。這傢伙的行動原理只有一個,那就是『遵從神的崇高旨意』。

在我們侍奉神明的人當中,他的信念尤其強烈,甚至自稱『神之使徒』,只要發現反對神之教誨的人,就會不顧教會的意志直接處置。
由於實在太過無視教會的意見,他曾經被交付異端審問會,但他『不知為何』回擊異端審問官,還表示「我接收到神旨」,直接燒毀附近的教會,將潛伏在其中的異教徒與數十名狂熱信徒送上處刑台。
當然,不相關的信眾與市民也受到波及,而出現眾多受害者,是一起導致完全不相關的人們身心受到許多創傷的事件。
——即便如此,當時卻奇蹟似地沒有出現任何死者。不僅如此,事後也證明,要是那些潛伏的人們真的將陰謀付諸實行,將會出現更多的犧牲者。
對於之後在審問會上聲稱「我只是遵循眾神告知的指引」、「沒有任何奇怪之處」的卡姆,教會至今仍舊沒有下結論。
原因在於,這件事為他說自己聽見了原本僅有被認定為聖人、包含教皇在內的數名人員才能聽見的眾神聲音的荒唐言論增加了可信度。
當時作為暫時的補償措施,他似乎被任命為樞機執事,但他對此表示『眾神說時候未到』而拒絕了。
過於意義不明而讓人真心想殺了他。
明明只要有權力就能享受完全自由的生活。
這個男人只是自由自在地飄泊,不斷履行自己的『信仰』。
也因此,『被回濺的血染黑的神官服』,或是將原本該戴在食指的戒指『穿在嘴唇上等部分』,也被視為小問題而受到默許。
『一切都是眾神的崇高意志,教會相關人士絕對不許出手』。
如此對他避而遠之。
要是一個不注意違逆他,不論在教會內擁有多大的權力,在這傢伙面前也只是灰塵般的垃圾。
若問教會相關人士這一生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人是誰,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這個男人吧。
黑衣的執行官,狂熱信徒卡姆。一旦遇見他就是人生最後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那麼,愛莉希雅修女。妳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所以我等了一陣子,已經想好了嗎?」「可以讓我揍你一拳嗎?」「原來如此。但眾神們也說了,妳其實並不想這麼做。不想做的事就不該做喔,愛莉希雅修女。」「…………嘖。」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不存在能讀取對手思考的祈禱術。
若是邊境的魔術式——或是個人的固有技能的話或許有可能,但空間內沒有魔力被消耗的氣息,也沒有任何痕跡。
「不用那麼沮喪,愛莉希雅修女。雖然妳這種地方我也很喜歡。」「那~還真是謝~謝喔。」
在這傢伙面前說謊也沒用。
會被不合理的『眾神聲音』拆穿。
明明神根本就不存在。
「既然都等了那就切入正題吧。妳什麼時候才打算暗殺勇者?」
對於心臟被揪住的感覺能表現得毫無反應,連我都想稱讚自己真了不起。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任務,或是為什麼你會覺得我無法順利暗殺之類的,反問他這些事都是浪費時間。
要是說謊就會被看穿。
——所以我只講真的事。
「等時候到了我就會執行。」
「妳是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哦~~~?」
他瞪大的雙眼由下方盯著我看,像是質問我心中的信仰似的。
無法映照出任何光芒的眼眸有如泥淖。
「真的嗎啊啊啊????愛莉希雅修女→→→→」
那股瘋狂,光是聽他說的話就能讓人產生喉嚨被人掐住般的錯覺。
此時要是我說「我聽不見你說能聽見的聲音」,他應該會馬上衝過來掐死我吧。
「請不要在語尾加奇怪的東西,畢竟我還是乞求神之教誨之身。」
我甩掉對方視線,邊將滾到腳旁的攤販蘋果放回架上,一邊回答。
「我想應該沒有任何事違背了你的神喔,卡姆執行官?」
……好了,該怎麼辦呢。
就算我像這樣不斷巧妙地閃躲質問,這傢伙一定也不會認同我的話。
對這傢伙而言,最重要的是神的聲音,其他許多人的事對他來說有也等於沒有。即便要為了信仰犧牲什麼東西,他也完全無所謂吧。
——不過,既然如此,他應該會對同樣#能聽見眾神聲音的人#另眼相待才對……
「……若你覺得這個人選不適任,想要由自己親自執行的話,還請你取得教皇大人的許可。那位大人也是知悉眾神話語的人,或許是哪裡有誤解也說不定。」
「我聽說人選是由薩拉曼利烏斯樞機安排的?」
「原本是來自阿加利烏斯教皇大人的推薦。要不是這樣,這麼重要的工作也不會交給那樣的懶鬼吧。」
「#無能的薩拉曼利烏斯#。」
「是啊,我們家的上司很無能。」
我臉上帶著笑容,將對卡姆的煩躁感轉成對四眼田雞的殺意。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教皇的命令,但這樣就能拖延時間了吧。
教皇大人並沒有閒到能把時間撥給教會的異端,而卡姆也不能無視教皇大人聽到的『眾神聲音』。
「……是喔,我知道了。那我就前往王都好了。」
「是啊,等你回來時說不定任務也已經結束了。」
所以趕快去,妨礙我工作的是你。
只要他不來找麻煩基本上無害。
正因為過度天真地信仰神所以相當惡質——
他再次祈禱我的任務能順利完成後轉身,走向城鎮的正門。
等這個工作結束後真的得休息一陣子,希望能撥出一些時間給對神的祈禱。獻上祈禱的期間什麼事都不用做,老實說比起應付這種異端者要輕鬆許多。
「——啊,對了。」對於朝著其背影嘆了一口氣的我,狂熱信徒像是要閒聊般回過頭來。從不講眾神以外事情的他像是在#閒聊#似地——
「 勇者『是女人的傳聞』是真的嗎? 」
他只將頭扭轉過來,那雙看向這裡有如死魚般的眼睛讓我頓時無言。
——光是這樣,那傢伙似乎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我就必須先走了。」
對方用眼尾掃了一眼驚訝的我便蹬地向前。
他毫不猶豫地朝著錫安待的旅社方向衝出去——……但突然察覺了什麼似地踩剎車。他站在原地,指尖在空中揮動。
轉來轉去,彷彿在等待紅蜻蜓停在指尖似地。
「唔嗯。」
他說完後,突然開始毆打眼前『看不到的牆壁』。
每揮出一拳都能讓人感覺到空氣振動,碎裂的拳頭讓半圓形的牆壁逐漸染紅。
「喝、喝。」
他看起來沒有發動任何術式的樣子,只是聚精會神地揮拳。
「……愛莉希雅修女,可以請妳解除驅散人群的術式嗎?」
卡姆終於只將頭轉了過來,用亡靈般的眼神看著我。
「……不行。畢竟殺死勇者是我的工作。」
我說完重新握好聖典,擦掉汗水——感覺很不舒服。
可以說完全無法預料這傢伙的行動。本以為對方會馬上衝過來,卻又沒有那個氣息,正因為沒有惡意所以更難捉摸——
「我沒有說要殺她啊?」
「你的行動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實際上,現在我使用的不是驅離他人的祈禱術,而是『把自己存在的空間整個隔離出去的一種魔術』。
不同於發動後容易維持的祈禱術,只要持續發動就會消耗魔力的魔術十分費力,要學會術式也相當不容易,沒什麼好處可言——然而,不論對手是多麼狂熱的信徒,只要能抓到對方,就能建立起難以突破的強韌屏障。
「能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撤退嗎……?」
「唔嗯……?」
既然沒必要再隱藏,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調整狀態。身體還留著昨晚的疲憊,老實說光是站著就會頭痛,全身感到極度倦怠。
以目前狀況還能維持十幾分鐘——不,可能更短。
「真是困擾,實在讓人困擾。真是的,明明受到上天賜予如此優秀的才能,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我實在無法理解。我真的,真的覺得——很悲傷……」
用沾滿血的手浮誇地覆蓋臉龐的卡姆仰望夜空。
沾在臉上的血像是淚痕般沿著臉頰流下,在那空虛的雙眼看著我的同時,他再次轉過身開始毆打『牆壁』。
「…………」
卡姆的拳頭每次擊中『界線』都會使空氣震顫,維持空間的我也隨之被消耗體力。打從一開始,卡姆就沒必要攻擊我。
明明他連祈禱術與魔術的差別都分不清楚……!!
「神啊,專司武術的英靈啊,請提升我的肉體至彼之存在——……」
我在奔跑的同時祈禱,\祈禱術(Spec-Boost)發動後我踩踏的地面大幅地搖晃。
「有……」
夠吃力,可惡……!!
我邊咂嘴邊向前跑。
已經沒有足夠的體力像平常一樣疊加術式了。
祈禱術也就罷了,連是否能發動\固有技能(Physical-Boost)都很難說,就算能成功發動,應該也無法保留治療身體負傷的體力;要是解除驅散人群的術式,就會演變成兩人爭著前往勇者身邊,最糟的情況可能會形成捲入\勇者(錫安)的混戰。
如果變成那樣,我的立場就會尷尬到讓人想死。
即便最後能順利解決卡姆,也不知道該如何向錫安說明,一旦被發現我最初的目的,最後就必須用盡全力殺掉勇者,可以的話一開始我就這麼做了。
也就是說——
「全部都是——臭四眼田雞的責任!!」
之前從來沒聽說過異端審問官間的衝突,但我不管了!!
我用聖典書角瞄準對方頭頂使力砸下去。
這本特別訂製的聖典連斧頭都能擋下,只要命中弱點部位就能一擊擊潰對方……!!
——但是,「妳有必要那麼拚命嗎,愛莉希雅修女?」
卡姆連頭都不回,輕易躲過我的攻擊後,不是對著我,而是再次對著牆壁揮拳,臉上帶著微笑。
同時以自己回濺的血點綴笑容。
「唔——……」我打算抓住他揮出的手臂卻被他輕輕閃過,打算踢他背部而伸出的腳卻穿過縫隙擊中牆壁。
頭好痛,身體也好沉重……!
「沒用的。一切都被眾神看透了。」
我對那燦爛的笑容咂嘴,確實握好聖典並咬緊牙關。
再這樣下去我也只會自滅——既然如此……
「\固有技能(Physical-Boost)!!\魔術(Pump-Up)!!!!」
比起體力被消耗到動不了,不如在卡姆的拳頭即將觸及牆壁前一刻解除結界,除了已發動的\祈禱術(Spec-Boost),再#疊加#上\固有技能(Physical-Boost)與\魔術(Pump-Up)。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揍向對方。
我放掉聖典,使盡全力攻擊眼前的障礙物。
血流一口氣增加導致全身噴出鮮血,踩下的腳因骨頭碎裂而產生劇痛——但我的速度也因此能超越人類常識。
「哦————」
在染紅的視野中,狂熱信徒第一次回過頭,睜大眼睛看著我。
第一擊被對方閃過,但我的主要攻擊是揮出拳頭後的迴旋踢。
「去死!!」
我踢碎對方胸膛的同時結界失效,在人群回到我們周圍的瞬間,卡姆的身體飛了出去。
——直直朝著大街上飛去。
飛出去的卡姆奇蹟似地沒有撞到行人,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在即將被馬車輾過前停了下來。馬兒因為突然出現的物體而嘶鳴,人群間也因此起了騷動。
「我………………呼——……」
疼痛感瞬間湧上,讓我不禁跪地。
我因頭痛而按著頭部,硬是壓下湧上來的嘔吐感。
滿身是血的修女與神父出現在道路正中央的光景讓人們開始議論紛紛,但我稍微舉起手,臉上掛起微笑表示:
「沒事的……只是意見、有點不合、而已……」
糟透了。竟然露出這種醜態,這不是身為神之新娘該有的行為——
雖然不到卡姆的程度,但要是被上頭知道絕對免不了一番斥責。
「——\神之恩惠(Holy-Pray)……」
不論如何,我都必須讓自己能夠移動身體,所以用顫抖的手指獻上祈禱以治療傷口。碎裂的右腳無法痊癒,踢出去的左腳趾尖也依舊粉碎,但還是能勉強站起來。我拖著腳走向卡姆,發現他的胸膛微微地起伏。
看來至少避開了最糟的結果。
本來是以殺掉對方的氣勢展開攻擊,即使也不是對\失敗(做不到)的情況沒有頭緒,畢竟要是真的揍死異端審問官就會引起問題(即便對象是\狂熱信徒(卡姆))。要是變成那樣,臭四眼田雞就會被追究任命的責任,可能會變得有點麻煩。
唉,以結果來說,還好這個狂熱信徒比我想的還頑強。
「……所以請你不要死喔——……?應該還活著吧。」
雖然讓人不爽,但我還是直接跪地,對卡姆獻上最低限度的祈禱。
要死的話,希望他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沒有治癒的部分,麻煩你自己處理喔。」
這是基於慈悲,心懷感恩地接受吧,該死的狂熱信徒。
完成一連串的祈禱後,我為了聯絡樞機而將指尖置於通訊機。
總而言之,為了避免這個笨蛋再次展開攻擊,必須請上頭出面施壓才行。雖然這傢伙應該不會乖乖聽話,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要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管束他,就只能請教皇大人出馬了——……
「 」
「……?你說什麼?」
卡姆的嘴巴似乎動了幾下。
通訊機完全連不上對方,我沒辦法,只好仔細聽他說——
「——妳的、後面,愛莉希雅修女。」
「————……?」
我一回頭,便因尖銳的殺意而全身僵住。
——為什麼,怎麼會沒有發覺呢?
汗水沿著臉頰流下,我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臉龐抽搐。
銳利的目光背對月亮俯瞰著我們。
那是一隻站在面對街道的旅社上方,露出利牙的白色狼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
不,那傢伙恐怕在我解除結界前都沒有發現到我們。但這個笨蛋在結界#消失之前#就已發現牠的存在,所以才沒躲過我的攻擊。
正因為直覺敏銳,才會對超越眼前攻擊的威脅有所反應吧。
「你能、動嗎……?」
是失去意識了嗎?對方沒有回應。「喂……」我沒有移開視線,只是搖動著他的身體,但沒用,他一動也不動……該不會死了吧?
雖然是我自己先揍倒對方的,但面對那種怪物,我不認為有辦法單獨一人應付。跟昨晚在魔族營地襲擊我的巨大狼人完全不同層級,那才是足以匹敵那個勇者或英雄的壓倒性『\殺意(壓力)』。
對方沒有流露立即攻過來的氣息,只是瞪著我看,就讓人感到窒息且呼吸紊亂。我重新握好聖典,想像著若在這裡發生戰鬥會造成的受害情況,並猶豫著是否該告知周圍人們牠的存在。
要是人們因此陷入驚慌,很有可能成為導火線,如果對方的目的不是襲擊人類,反而會因混亂而妨礙追蹤。
我的工作不是直接保護人們免於魔族攻擊,擔任那種非人類的對手是騎士或\傭兵(專家)的職責。
「——聽得到嗎,愛莉希雅修女?」
耳邊響起聲音,是在我無法忍受緊張感,幾乎要自暴自棄地衝出去的瞬間。
即將陷入混亂的思考也及時踩了剎車。
「薩拉曼利烏斯樞機……目前街上出現了魔族。」
我為了向教會求援而打算傳達現狀,但樞機卻像是阻止我般宣告:
「 基呂斯樞機被暗殺了。 」
「什麼……?」
上司冷靜地對我說明現在的狀況。
他的屍體在嚴密警戒狀態下的教會內被發現。沒有目擊者,甚至在遺體被發現前沒有任何人發現他遭人襲擊。
或許也是因為我們的狀況吸引了注意力,但在人數眾多的這條街上,仍舊沒有任何人發現對方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據。
擅長隱匿的強者。不可能敵過。
要不是因為卡姆注意到對方,我就會在完全沒有發覺的狀態下被攻擊吧。
只能逃了。我就當作沒看見,隱藏氣息混入人群中……裝作無害置之不理。
驅逐魔族不是我們的職務。我們的工作是殺掉反抗神的『人類』,那種『非人類』的對手不是我們——
「……」
我明白。
我應該是明白的。
我跟勇者不一樣,絲毫沒有打算拯救世界。但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吧……?」要是在這裡放過牠,犧牲者一定會持續增加。
腦海裡浮現的是『我們襲擊的獸人帳篷』。
就算敵不過對方,至少先做好連結,或許就能思考出什麼對策。
「——我也真是,中毒不淺呢……?」
我以顫抖的手翻開聖典,撕下幾頁後獻上祈禱。
無法使用結界。即便治癒傷口,使用魔術的體力也是分開的。或許還能發動固有技能,但以現在的狀態進行\體能強化(增益)的話身體撐不住。
樞機應該會聯絡教會,再過幾分鐘增援就會到達——……不,現在這條街的首領已經被殺,現場一定一片混亂,可能還要再花一段時間——
我在喘著氣的狀態下盡可能思考著,使用所有能用的策略。
現在該做的就是保護居民與『連結』——
「…………我可能會死——……」
神明大人……請救救我們。
我如求救般進行祈禱,將聖典的頁面『並排』於空中。
記載著眾神話語的『聖典頁面』,要說#每一頁都是眾神的一部分#也不為過。
「請守護墜入絕望深淵的我們……」
六張紙飛出。
按壓著抽痛的頭部,我朝著標的將紙頁『發射』出去。
看著那些紙張一面釋放光芒、破風飛向自己的那傢伙,連眉毛都不動地注視,接著手臂一揮便將其切碎。
「嘖……」
被切得粉碎的頁面在空中飄散,使人們的視線自然往該處集中。
他們眼中映照出的是連夜晚都會被吞噬般的漆黑火焰。狼人露出利牙,將覆蓋著粗厚毛皮的手製造出的火焰拋出。
朝向跪在地上,無法動彈的我。
——啊,我好像要死了。
對於眼前那彷彿吞噬了世界的黑暗向自己逼近而來的光景,我沉默地垂下雙臂。
比起意志力,我的體力早已耗盡,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黑暗就這樣覆蓋了我的視野。
「 ————啊啊…… 」
歡聲四起。
那也是在一瞬間的寂靜後,人們的感情從恐懼轉變為仰慕的瞬間。
而我也在看到那道背影時,才明白人們為何稱呼他們為英雄,以及她為何被讚揚為『勇者』。
「抱歉……我來遲了……!!」
如此說道並越過肩膀苦笑的那個人,那副姿態是——
「受到眾神指引之人類的英雄——……」
就這樣,在明月之下,筆直地跳至上方揮下的劍被白色怪物瞬時彈開的光景成為最後一幕,我失去了意識。
像是陷入泥淖般,在呼吸困難與不適感中——
自天上灑下的唯一一縷光芒照耀著我的身體。
5
在我還小的時候,有時會反覆看見同一個夢中景色。
那是不記得關於父母任何事的我,獨自一人持續走在白色雪原中的夢。
雖然不知道那是真實的記憶還是我的想像,但只要做了那個夢的早上,我的手指都會顫抖個不停。
我甚至覺得,如果自己被神、被教會的人們拋棄的話,那就會成為現實。
為了抵抗忘卻時又被喚起的恐懼,我用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學習神的事情,貢獻自我侍奉教會。比任何人學習更多的祈禱術,試圖實踐神的教誨。
那在我成為異端審問官後也一樣,知道創造出神的\高層們(混蛋們)是何種傢伙的現在,也絲毫沒有改變。
「我們什麼事都……」
「啊啊,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我用聖典的其中一頁代替刀子架在對方脖子上,在我回答完的同時用力一劃,將顫抖的男人腦袋削下。
我反覆進行著一點都不有趣的工作。
就算知道神真的不存在,我的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
也不過就是教會取代神明保護著我而已——
我只要持續完成工作,不是對神而言,而是成為#對教會的大人們而言#必要的存在就好。那比面對看不見形體的存在要輕鬆許多。
我並沒有比他人優秀的智力,體格上也沒有特別好。既沒有聲望,也無法期待家世背景。只是多不勝數的『死在路邊的小孩』的其中之一而已。
正因為理解了世界與自己,才知道僅靠自己一人之力幾乎不可能維持生計。
這個世界並不溫柔、也沒有簡單到一個女人能靠自己活下去。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要這雙手染血,奪取他人性命便能獲得食糧的話,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讓自己活下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會有人想成為家畜的飼料。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有的只是掩人耳目並加以利用的人們。
——即便如此,不論他們是如何謊稱眾神話語、操縱人們的混蛋,我只能在他們的恩惠下受到保護,努力活下去。
我沒有辦法像故事中的英雄或勇者那樣,高尚清廉地活著。
因為這就是人類。
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的極限。
\英雄們(他們)能像那樣活著並受到人們讚揚,也只是因為那是人們的理想而已。
許多人期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卻無法變成那樣。
所以\民眾們(他們)才會讚揚、崇敬英雄們——
彷彿將他們視為神一般。
所以,我——
不知不覺中,我身在那片雪景裡。
不斷延伸的純白平原,強勁吹拂的雪與風。
不知來自何處,從腳邊滲出的『紅黑泥塊』化為形體,纏繞到我身上。帶著不成語言的嘆息,試圖將我拖向地獄深淵。
——這裡是地獄吧。
人們應該會笑我,既然沒有神,怎麼可能會有地獄。
逼近的亡者群中有幾張我認識的臉。
那是我至今手刃的『異教徒』,也就是『異端者』。
他們都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志向。每個人都信仰著有別於教會所言之神的其他東西,試圖貫徹自己的正義。基於覺得他們令人不快、礙事的教會中某人的意志,我被派遣去殺害他們。
——只因為他們違背教會的意志。
「對不起。」
其中也有懇求自己尚有孩子的男人。
表示年幼的女兒正等待自己回家的他,以顫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希望我能放過他。
現在那隻手正抓住我的腳踝,打算將我拖入一樣的地方。
失去一家之主、被留下的家人最後會變成怎麼樣,不必想便知。
他們甚至不被允許接受教會的庇護吧——
「……但是,很抱歉。」
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我絕對不會停止殺害他人。
為了生存,我必須殺害他人。
為了活在這個世上——為了不被處分,我只能聽從神的指示,所以——這是我自己創造出的方便夢境,也是贖罪。
我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們玩弄、拉扯。
拖進泥淖中。
直到地獄深處。
即便我知道,那是我獨善其身、滿足自我的醜陋行為。
我仍舊是那個被眾神拋棄,害怕會迷失在那片雪景中的——
愚蠢的少女。
感覺像是做了整整一天的惡夢。我甚至不願回想那討厭的夢境。
「……」
從旅社床上醒來的我,在意識清醒前先握住胸前的墜飾,獻上祈禱。就算知道神根本就不存在,有時若不倚靠些什麼就會感到不安難耐。
我不斷反覆進行對神的感謝與賠罪,直到顫抖的手指安定,接著呼吸也終於穩定下來後,我才能夠審視自己的狀態。
看來勇者又救了我一命。
「——咦……妳醒了啊。抱歉,我沒有先敲門。」
「……?不會,早安……」
「早。」
稍微露出臉的是\勇者(錫安),她手上拿著水桶與毛巾如此說道。
身上穿著最低限度的裝備,她臉上帶著像是照料傷者的修女般的表情走到我身邊,說「因為妳流了很多汗,所以我想說幫妳擦一擦比較好」,並困擾似地皺起眉頭。
實際上,她應該很不習慣這種狀況吧。她只是苦笑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手上拿的水桶與毛巾。
「不好意思,謝謝您……我自己可以弄,請您放在旁邊。」
「啊……嗯。」
她回答後將東西放在桌上,我也挪動身體往床的上方移動,開始解開襯衫的鈕釦。
平常穿的神官服被整齊地摺好放置,聖典與其他裝備也被放在一起。
我沒有自己回到旅社的記憶,所以應該是錫安打倒魔族後把我帶回這裡的吧。
「……傷口的包紮也是您……?」
我全身都被包著繃帶,但實在說不上是適當的包紮。因為在意傷口的狀態,我為了確認而將繃帶一一拆下後(既然要擦身體,不如一併換掉繃帶比較好),對我提問的回應卻從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
「 是我負責包紮的。 」
「——……!?」
我在瞬間本能性地遮蔽肌膚。
回頭一看,窗戶外有個上下顛倒的卡姆臉龐。

「卡、卡姆修士……」
沒有脫口說出執行官,表示自己還算冷靜。
比起他是怎麼倒掛在窗框上,或是為什麼要倒掛著,我的腦海中浮現更緊急的問題,『你為什麼出現在勇者面前』——「教會那邊怎麼樣了?」看到錫安輕鬆地向對方搭話的樣子,我頓時理解事情已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不怎麼樣呢。因為昨晚的騷動,民眾到處推擠,貴族打算逃離,整個亂成一團。不只這樣,教會內為了選出暫定樞機而引發權力鬥爭,實在是非常愚蠢啊,他們——」「……」
他用比平常開朗數倍的態度回應,但仍舊以死魚般的眼神盯著我看,然後理所當然似地進入房間後對我微笑。
錫安的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責怪對方。
目前的情況恐怕是在『勇者為男性』的認知下進展。要是現在將卡姆趕出去,可能會演變成『為什麼同樣性別的勇者就不用出去』。
如果勇者艾爾錫安表示自己與神之新娘是『那種關係』的話,倒是另當別論——但那樣說的話,卡姆應該會基於對神的背叛而試圖殺了我,也會傳出不好的謠言。考慮到孤兒院的事,她應該不想讓勇者的名譽受損吧。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不是說了嗎?替妳獻上祈禱的是我。傷口的狀況如何?」
「關於這件事,我非常感謝你——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我對他表示能自行處理,並為了在靠近自己的變態面前保護自己而將被子拉起,拒絕了他的關心。
好在錫安也贊同似地移動到我身邊。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畢竟要是妳發生什麼事,我也會受到眾神斥責呢……順帶一提,妳會回到自己的樞機身邊嗎?」
「……說的也是呢,我想應該會是那樣。」
我用手指觸碰耳環,雖然令人在意在那之後是否有通訊進來,但沒有搭載確認的功能。
但是,這樣一來關於\勇者(錫安)的事——……「……事情究竟進展到哪裡了?在那之後又變成什麼狀況?」同時也是為了情報共享,我向卡姆與錫安詢問。但兩人只是聳了聳肩,不願回答。
「老實說,我也是事情結束後才醒來。我從眾神那裡得知是『他』驅逐了那傢伙,但不清楚詳細情形。」
所以說——……?
我為了尋求說明而將視線轉向錫安,她卻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讓對方逃跑是我的失誤。第一擊沒能解決敵人,實在很抱歉。不但讓街上許多人受害,還被敵人逃走…………現在師父應該正在追那傢伙……」
「魏斯先生嗎……?」
也就是說,她為了照顧我而留下來了。
「這樣好嗎?」「咦?」
看來她沒什麼自覺所以我直接詢問,其實她應該很想追上那個人才是。發現我感到困惑而終於理解了意思的錫安,露出難為情的樣子。
「沒關係。反正每次都被師父罵不要跟去,我也不能放著那種狀態的愛莉希雅不管。」「那…………就好……」
有別於說出的話,她的臉上流露出情緒。
——妳不能放著不管的是師父那邊吧。
「而且,我應該要早一步發現敵人才對。對不起,那麼晚才去救妳。」
「……不會,光是您能趕來現場就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要是錫安沒來的話,我們早就已經死了。雖然對昏厥的卡姆而言是無端遭殃,但至少我是向對方挑戰了。
「妳也是,原本身為聖職者的兩位不應該參與戰鬥才是。真是抱歉。」
低頭如此說道的錫安,與一臉傻笑接受道歉的卡姆。
看來我們受的傷被竄改成是因為跟那傢伙戰鬥,而不是起內鬨了。
「這沒什麼,我們也是接受眾神指示前來支援你,這點傷不算什麼。」
有夠可疑。卡姆以讓人想揍飛的表情拍了拍勇者的肩膀。
「不過,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抱抱她吧。畢竟她可是為了你奮戰到底呢。」
「什……」
出聲的不知是我還是\勇者(錫安)。
我們啞口無言地看著彼此,「嘎哈——?」我不禁動手了。
「愛……愛莉希雅……」「…………不好意思,一時忍不住。」
我稍微發動固有技能丟出的枕頭筆直地命中卡姆的臉,止住他的呼吸(只有一瞬間喔??)。
「啊哈哈,害羞了,真是可愛啊,愛莉希雅妹妹。」「殺了你。」
能不能真的給我閉嘴啊,這個神經病——就在我瞪著他看時,這間旅社的店長敲了敲敞開的門露臉。
「這麼有精神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他說著將應該是為我製作的輕食放在桌上,走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耳語。
「……?……你怎麼會知道……?」
「我說過吧,酒館店長的耳朵都很靈。」
看著那說完便走回樓下的背影,我真是不得不服了他。
那可不只是耳朵靈敏的程度。
恐怕是藉由某些關係所得到的情報。
「事態似乎開始發展了呢。」
目光銳利的神之盲者從窗戶往下看,即便是後巷也傳出幾台馬車奔馳的聲音。
看來以貴族為首的權威人士們開始紛紛出逃。
「他們動作也真快……」
不論他們逃到何處仍舊籠罩在魔族的威脅下,像那樣慌張逃跑也只會被闖空門而已。而且要是運氣不佳,在到達王都前就會先遇到盜賊吧。不過,如此一來,令人困擾的是——「感覺不容易確保腳力呢?」明明失去自己的上司卻表現從容的卡姆雖然令人火大,但跟他吵也沒用。
既然魏斯正在追那傢伙,事情就好說了。
「請您跟我一起到克拉斯特里奇。」
我重新面對錫安,對她提出毫無虛偽的請求。
那裡是我的上司•薩拉曼利烏斯七大樞機所治理的土地,接近王都,當然離前線有好一段距離。
「是為了護衛妳的樞機?」
似乎已聽說樞機遭到暗殺的錫安露出銳利的目光。
「雖然很想助妳一臂之力,但我——」
「我明白。」
她是勇者。
勇者有勇者該做的工作,那絕對不是『樞機的護衛』等以個人為優先的事——不過,「我想委託的不是樞機護衛,而是『討伐那個白色狼人』。」「……妳的意思是牠的下一個目標是克拉斯特里奇的樞機嗎?」「我不知道,但是——」「…………」
可以的話,實在很想換好衣服再進行——……「怎麼了?」不知是好是壞沒有把我當女人看的卡姆之後再殺掉,我決定再次將他排除到意識外。
真希望他不要隨便進入別人的視野。
倒不如說,趕快給我滾出房間。
「唉………………『——請對失去指引的我們賜予光芒』。」
我將手輕輕交握於胸前,獻上祈禱後張開雙手——
隨後,小小的光浮現於手掌上,描繪著圖樣。
「這是?」
「我在追蹤您時也曾使用過的東西。」
「哦……」
雖然不是同一種東西就是了。
「……那傢伙正在前往妳們樞機的所在地嗎?」
「是的。」
不愧是在戰場上存活的人,理解得真快。不用說明就能自行察覺狀況,真是輕鬆。
「馬匹似乎也已準備好了。只要您點頭現在就能出發……還有您手臂上的傷——」
「…………」
「能讓我看看嗎?」
「……是老闆啊。真是的,該說他是過度保護嗎——」
其實告訴我那傢伙位置的不是眾神而是旅社老闆,我只不過是證實了情報而已。這一切也都是為了錫安著想吧。
錫安邊苦笑著脫掉皮手套,將袖子捲起的右臂逐漸被『黑暗』侵蝕。
「這——……不是毒,是類似詛咒的東西嗎?」「嗯,他的祈禱也沒有效。」
被提及的卡姆聳了聳肩。
不可能是他偷懶,看來是真的束手無策。
黑色斑紋從錫安的右手往上延伸,一直到肩頭的樣子。
詭異的是,那就像是血管般不斷搏動著。
寄生——不對。『那個』看起來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試圖吞噬自己的主人。
「是因為保護了我的關係吧。」
「沒有,不是因為那樣——」「您不需隱瞞,眾神已看透一切。」
那時,在她將白色狼人放出的火焰打下來後——
我記得錫安的臉稍微扭曲了一下。
連神之庇護都能穿越而過的『詛咒』。
「……會痛吧?」
在我打算觸摸時,她馬上把手抽回去就是最好的證據。
卡姆之所以沒有下手是因為這個啊……
只要置之不理,詛咒就會蔓延到她全身……她應該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這種詛咒大多沒什麼好事。
「只要除掉術者應該就會消失。這樣對您也算利害一致才是。」
「……說的也是呢。不如說,有妳同行的話我也比較安心。而且,我也不能讓老闆繼續為我擔心。」
竟然能讓不斷拒絕教會要求的英雄動身啊——
一個酒館老闆能受到這般信任讓人有些疑惑。
「他……究竟是什麼人?」
本來以為即使問了對方也不會透露,沒想到錫安乾脆地回答:
「他原本是王國騎士長,大約是在十年前退休。」
「是因為違反紀律來著?在這裡是很有名的事對吧?」
連卡姆都加入話題——是說,啥?竟然表現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關於那個『有名的原騎士長大人』的事,等到踏上旅途再拿來打發時間吧……」
諜報部的報告書再怎麼說也缺漏太多了吧。竟然因為事不關己就隨便做做……!!
「那我就先離開了。愛莉希雅修女,妳神官服破掉的地方我已經先縫起來了,但現在的尺寸——」「趕快給我回去!!」
不是從門,我將他從窗戶踹了出去。
你只要在意神的事不就好了……!!
「……愛莉希雅……?」「……怎麼了嗎?」「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想也是。」
服裝的尺寸偏大……是因為實用性的問題。要是太貼身會不方便行動,對吧……?沒有特別針對誰,我邊找藉口邊換衣服,整理自己的行李。
錫安也一起的話就是一石二鳥,接下來就是跟時間賽跑了。
「……我覺得愛莉希雅……沒有特別小……」
「…………」
我沒有回應她的自言自語。畢竟也沒有時間。不過,嗯,雖然跟錫安相較之下是這樣沒錯啦……!?
我開始有點討厭\勇者(錫安)了……沒有其他特別的意思。
就在我精神上開始感到疲憊時,在老闆介紹的馬廄等待我們的人讓我大失所望。
唉,雖然我也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神的忠僕先生?」
「這是眾神的指引。我聽說妳沒有握過韁繩?總不能讓勇者大人牽馬吧。而且要趕路的話,還是有兩個人幫忙比較快啊。」
「啥——?」
怎麼不趕快去死啊這傢伙——
就算這麼想我也不會說出口。他既沒有回教會去拿行李的樣子,身上連外套都沒有穿。這種笨蛋如果棄置不管應該會死在路邊吧。
「我的確是聽說『己經備好馬匹』,但沒聽說連駕駛都安排好了。」抬頭看著身穿黑神官服坐在駕駛座的卡姆,錫安苦笑著將自己的行李放在貨台上,並伸手準備跳上貨台。
「這樣好嗎?他實在說不上是好人。」
「咦?是這樣嗎?我倒是覺得他人挺好的……?嗯,雖然有點類似性騷擾的發言,不過他是愛莉希雅能信賴的夥伴吧?」
給我等一下,妳是看到什麼才會這麼想???
「我跟愛莉希雅修女是老朋友了。」
對於勇者的緩頰以滿臉邪惡笑容回答的卡姆讓我差點咂嘴,但我還是強忍著壓下情緒質問。
「我跟你什麼時候變成老朋友了……?」
「在妳被分配到現在的教會之前,我們就已經認識了吧,愛莉希雅修女?」
「修女修女的煩死人了,修士……?」
沒殺了他是我的錯,是我自己的責任……
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我明白了。他也的確能成為戰力……既然能將馬匹的部分交給他處理,我也……」
卡姆「嗯嗯」地露出高興的樣子。去死啦!!
「不過,還是要請妳保持警戒喔,一路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我沒有打算讓你們當護衛,路上發生事情時就交給我吧。」
——不,不是那樣的——要是能這樣講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
如果貿然將\這傢伙(卡姆)排除的話反而會讓她起疑心。平常不論要使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排除妨礙者,但面對卡姆實在不利。
不管我再怎麼消除殺意佯裝成意外,對方也能靠『直覺』躲過吧……
「要是你做什麼多餘的事,我就會把你\認定為異端(殺了)喔。」
我將行李放上貨台後,繞到駕駛座帶著最強的殺意瞪著卡姆。
「沒事的,不用擔心。一切都遵照眾神的指引喲。」——去死!!!!
要是錫安不在我早就揍飛他了。光是想到暫時要跟這傢伙一起行動就讓人覺得胃痛。
不僅如此——
「而且我也對那位英雄起了興趣。」「啥————???」
卡姆開始講起多餘的事。
「受到那麼強烈的詛咒纏身竟然還能一臉沒事的樣子,看來身體蒙受眾神寵愛是真的。」
「……啊啊……是喔……」
還真敢裝傻,明明完全沒有那樣想。
「你只要……不妨礙我就行。」「我只是聽從眾神的聲音而已☆」
跟\笨蛋(卡姆)吵也沒用,所以我們決定出發。
「對不起,拜託你們了。」我觸碰拉著貨運馬車的兩匹馬,為自己接下來要進行的非人道方法向牠們道歉後,唸出禱詞:「——【\能力提升(Spec-Boost)】。」發動祈禱術。
「每小時獻上祈禱。你累垮就算了,要是讓牠們累垮我真的會殺了你。」
「請交給我吧,神之\新娘(修女)?」
「…………」
等這個工作結束真的要暫時休息才行。而且,還得想辦法讓這傢伙作為傳教士被派到邊境地區去。只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管對方抱持什麼樣的信仰我都當作不知道。
「那麼,前往石都•克拉斯特里奇,連續奔走三天三夜的旅程就此展開~」
開心地讓馬兒開始前進的卡姆與在貨台上抱頭苦惱的我。
「請你千萬不要死喔,樞機……」
要是臭四眼田雞被殺,情況會變得慘不忍睹。
因為不管怎麼說,如果那個人被殺,教會……這個國家一定不會認同『暗殺勇者』的手段,而是以強硬的立場執行『放逐』或『殺害勇者』等作法。
「願神賜予神之庇護——」
雖然不是卡姆,但我也向眾神獻上祈禱。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詛咒了即便魔王被討伐,戰火卻依舊沒有平息的這個世界。
* * * * * * * * *
無論何時,結束戰鬥後,迎接我歸來的都是讚賞與歡聲。
全身染血葬送敵人,在不同時代只能成為殺戮者的稀世殺人魔,在戰爭中則被讚揚為『英雄』,備受矚目。
讚美我榮耀的詩歌傳遍各處,不知不覺中人們開始不叫我原本的名字,而是以另一個名字稱呼我。
——如同以往的英雄或勇者們。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為何要持續戰鬥,也沒有必要知道。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守護的人事物而戰,持續燃燒生命至今。
我對這樣的生活方式並沒有感到後悔,如果不這麼做,我便無法守護重要的人事物。
這個世界的神是如此殘虐,既不懂人心,也不願瞭解人的意志。
在奪取、被奪取的自然法則面前,我們只能以戰鬥對抗。
等我站到相同立場上才能理解,過去的英雄們一定也是一樣的吧。
同時也我理解了他們消失的理由。
『為了救千人只能犧牲一人——
為了救所有人就必須強迫犧牲千人。』
即便知道那是詛咒,我也為了這個世界投身戰場,為了繼續當守護世界的英雄而戰。
能救千人的話,犧牲一人也在所不惜。
我用鮮血染紅此身,奪走無數的生命。
——相信著這樣便能奠定世界和平的基礎。
然而,當我失去勝過所有人的一人後,我毫不猶豫地不再當為了千人的一人。
終究我跟他們都是一樣的吧。
即使要捨棄英雄之名,成為一般人。
——畢竟為了世界而戰的英雄,也不過是眾神的奴隸而已。
* * * * * * * * *
「——所以,原王國騎士團長大人跟數名部下留在軍事作戰上必須割捨的村落,保護了在那裡生活的人們。」
結束從太陽逐漸下山時開始講的往事後,卡姆在駕駛座上伸了伸懶腰。
「只不過奮戰的結果相當空虛,一起戰鬥的村民大多死亡。最後存活下來的只有躲在孤兒院的十幾個小孩而已。也因此犯下可能被處以極刑的違反軍規罪行,這樣的結果真是划不來。」
畢竟是別人的事,不太感興趣的他忍著哈欠,「但他以往立下了不少功績,部下們也相當仰慕他,姑且不論那些細微的處分,最後以他辭掉騎士團之類的作結。這些都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應該沒錯吧。」他說完交棒給錫安。
「要是去問的話,本人也會否認吧。會說『我只是一名旅社老闆』。」
「我聽說他的妻子去世了……?」
「……?這我是第一次聽到……搞不好是指他騎士團長時代曾經有過的大小姐未婚妻也說不定。」
可以感覺到錫安的語調稍微上揚了一些。看來妙齡女孩們都喜歡戀愛話題,即便是勇者也不例外。
不過我個人並沒打算延續該話題。
「因為這樣他才會跟教會有所聯繫啊。」
這樣他會知道我的稱號也很合理了。
騎士團與教會是相互扶持的關係。在現場,聖騎士們與王國騎士們間似乎感情不太好,但在事務上大致可說是友好關係。他之所以擔任傭兵公會的業務窗口——也是基於支援舊友們的好意吧。
「他算是很有名嗎?」
「是啊,至少值得被推崇為『老大』吧。」
卡姆從不說謊。
比起那個,他對神以外的事沒什麼興趣。
「真是的……所以我才說這份調查太隨便了……」
情報就是武器,如果必須跟目標建立良好關係那就更不用說了。
我暫時因為教會對我的傲慢態度嘆了一口氣後,裝作一臉沒事的樣子向錫安搭話。
「您跟師父也是因為他的介紹才認識的嗎?」
我輕輕將殺意之刃收回刀鞘中,帶著虔誠神之新娘般的態度問她。
畢竟這次追上對方是錫安的本意,那個男人的存在對這孩子而言應該有不小的分量。
「啊——……不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相反吧……是師父把我塞給了老闆。」「…………嗯?」
感覺她講得不清不楚。與其說是不希望別人介入太多,應該是這孩子自己也搞不太懂而語帶含糊。
「大概是我不成材,所以對我感到厭煩吧?」
開玩笑般說著的錫安露出苦笑。
「在那之前……師父就已經拒絕收弟子,但我還是一直追著師父跑……結果有一天,師父就突然把我丟在老闆那邊離開了。」「啊啊……原來如此……」
對他而言雖然是老朋友,但對錫安來說則是不曾謀面的男人……不過,感覺的確像是那個男人會做的事,但這也表示他有多信賴『原騎士團長大人』吧。「還真是過分呢。」「對啊!真的很過分耶!」
她氣鼓鼓地發出奇妙的效果音作出生氣的樣子,與其說是勇者,不如說是年輕的小鎮姑娘更加適合。
「老闆也跟我講了很多,像是『那傢伙也有自己的打算吧』,或是『那傢伙不想讓妳這樣的孩子背負多餘的東西吧』等等,但我明明一直懇求師父了,那個人卻……!!!!」
看著對方幾乎要開始跺腳的氣勢,「那還真是……」我試圖安撫她,但錫安整個人更加往前傾,皺著眉頭低吼。
「所以……我反過來在他睡覺時襲擊他!趁師父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噗哈,可以聽到卡姆噗哧一笑。
「那、那還真是……相當大膽呢?」
「哼哼,那時師父驚訝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然,恐怕那是指暗殺行為,不包含性事的意思……我想應該沒有。不,我也不清楚,「說到英雄魏斯,那是曾經受到眾神認定為聖人,持續斬殺神之仇敵的傳說人物…………沒想到這般人物竟然也有那種糗樣——」,在駕駛座揶揄說著的卡姆,讓錫安一瞬間表情僵住。
「我、我不是說師父很笨,或是其實有不少破綻的意思喔……!?我只是想說,自己是比師父想像中還要厲害的傢伙——」「是的,我明白。那種事即使不向神詢問我也知道。」「真的嗎……?」
不知道是兩人意外地合拍,還是卡姆在配合對方,但交談中的兩人感情並不差。卡姆『眾神以外一切平等』的價值觀,意外地對她而言比較容易相處吧。
但——……要是你做了多餘的事,你懂吧?
我小心謹慎地避免被錫安發現,用視線警告卡姆。
雖然他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相當安分,但這個神經病只要『神一聲令下』,就會突然採取暴行。
不過,不知道卡姆是怎麼理解的,竟然笑容滿面地對我揮手。
他以為我很閒嗎?這個笨蛋。
錫安也感到疑惑地回頭,實在是……好累。這跟身體剛復原沒有關係,而是一想到抵達城鎮以前必須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就讓人打從心底覺得累。「唉……」「妳沒事吧……?」錫安會這樣擔心我是基於溫柔的心,若能以不同立場相遇的話,甚至讓人希望她能成為好友待在自己身邊……但她是勇者,我是新娘。要是不履行身為神之奴隸應完成的事,我就會失去容身之地。
「不好意思,我想到達城鎮之前我的體力就會恢復,對外頭的防備可以麻煩您嗎?」「嗯,當然!既然讓我一起共乘,我也會完成該做的工作。」
我有自信不會露出馬腳,但要一直裝乖實在讓人肩頸僵硬。
話又說回來,像這樣仔細一看,才發覺勇者似乎欠缺了許多東西。
在街上遭到襲擊時,我甚至從這孩子的背影看到神之聖光。
然而,即便她獲得財富、名聲等普通小鎮姑娘再努力都得不到的東西,看向外頭的側臉卻莫名有股寂寞感。
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想著先一步離開的師父,還是身為獨自在荒野山林中奔波,持續狩獵魔族腦袋的人會露出的表情。
不過,我認為『勇者•艾爾錫安』是非常孤獨的存在。
從現在的她來看,沒有人能夠想像她揮著劍、全身浴血的樣子吧。那纖細的身姿看起來像是一緊緊擁抱就會折斷般。
——甚至超過想像。
就算撇除我已經偏離了一般聖職者的道路,或許這孩子背負著比我想像中還要麻煩的東西。
「抱歉,那我就先休息了……卡姆,千萬不可對勇者大人失禮。」
「妳應該要更信任我一點,愛莉希雅修女。」
不,如果我有相信你的一天,那只會是我讓你斷氣的時候喔?
——……啊啊,不對,就算如此,在把屍體燒成灰燼前我也不會安心吧。
總覺得有這個男人即使化成骨頭也會爬出來的預感。
「錫安,要是發生什麼事麻煩您馬上叫醒我。」
「妳還真是愛操心呢……?」
我將毛毯拉向自己,在硬邦邦的貨台上將身體包起來,試圖盡可能恢復體力。
祈禱術一失效就會重新施加,削減兩匹馬的壽命得以使馬車保持全速前進。
照亮前方道路的只有卡姆製造出的微光。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原本應該要找地方紮營,但情況刻不容緩。
我們早已超越從街上逃出的貴族們的貨運馬車,恐怕今晚就能追上那傢伙吧。
不論魔族的\體能(Spec)再優秀也只是瞬間爆發力。跟馬或龍馬不同,狼人的腳程持久力不佳,即便是不合常規的怪物,那些狼人種族應該也無法持續奔走一天一夜。
目前還沒有聽到關口被襲擊的消息,雖然對方也有可能撤退,但這個看法可能太樂觀了。
——比起那個,我們還沒追上追尋那傢伙的魏斯。
聽說之前被殺害的夏克斯樞機是從亞斯亥姆沿著前線往西前進,從七大樞機會議返回自己領地的途中遭到襲擊。
失去靠近戰線的兩個市街首領,王國應該已緊急將騎士團送至防線,所以內地正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
更何況在接近新月的夜裡,到處都有適合藏身的暗處。
「早知道就該直接進行連結才對……」
透過聖典內頁間接進行連結的結果很失敗。
雖然應該不是被發現,但跟目標之間的距離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薄弱、疏遠,連這個傳回來的反應是否確實是那個魔族都很難說。
「 我現在的心情簡直像是等待著帶戀人回家的女兒。 」
在我維持裝睡的期間,從終於連接上的通訊機另一端,樞機感慨良多似地點頭。
要不是這種狀況我早就切斷通訊了,但也不能這麼做,所以只能以沉默催促對方說下去。現在我只想盡可能取得關於那個白色狼人的情報。
……不過,知道我無法回話的樞機,只是趁機心情愉快地一直講著廢話,最後得知的只有『好像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這種模糊的情報。
「牠似乎是人稱天狼族一族的後裔,在同伴間被稱為『天牙將軍』。牠是因為自己的王被討伐而怒火中燒吧?」
我明明親切地告知下一個目標是他了,竟然還是如此悠哉。
臭四眼田雞態度絲毫不改地繼續說著:
「神之仇敵竟然自稱『天』,妳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覺得。
我窺看駕駛座上的卡姆,接著抬頭看見錫安笑著的側臉。他們似乎也正聊著不重要的事。
——天之牙嗎……?
牠們叫什名字或有什麼想法我都不在乎。在神之名下,我們必須消滅魔族。讓神之子更加繁榮,對神之仇敵給予制裁——
「總之,如果有新的情報會再跟妳聯絡……屆時說不定妳已經到達街上,但黎明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要小心一點喔。」
他一反常態地不是對神祈禱,而是給我警告後切斷通訊。究竟在神之名下還要重覆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呢?我在莫名清醒的腦袋中如此思考著。
「魔族是惡,必須殺掉牠們才行……」
那些狼人小孩的最後模樣總是會在我腦中閃過。要是神真的存在的話,只要能對我說「妳沒有做錯」就夠了。
「…………」
不,連那個都無所謂了。
跟身為新娘的我沒有關係。
按照神的指示排除神之仇敵,為世間帶來安寧便是我們神之新娘的工作。不要想多餘的事,只要完成工作就行了——
即使那傢伙在這個瞬間襲擊了某個人,#那也不是我的工作#。
錫安可能會感到憤怒,但那不關我的事。
跟想在自己觸及範圍內盡可能拯救更多人的她不同,我只要為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而遵從神的指令,拉攏勇者後「……殺了她就行了……」。
但就算我像這樣反覆說服自己,事情好像逐漸朝著跟最初目的不同的方向發展,讓我坐立不安。
雖然不到卡姆的程度,但若能找到什麼能夠盲目信仰的事,是否就可以稍微輕鬆一點呢…………可惜的是,我知道假冒神之名的愚蠢人們的真面目。
為私慾而寫下方便的神諭,消除妨礙自己的人物,建立起對自己而言平穩的世界。眾神不過是為達該目的的舞台設置——
「真是愚蠢。」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接著等我發現時自己已陷入夢鄉,醒來時對那個狼人的連結已經完全消失。
究竟是自然消失,還是被消失呢?
我不知道是哪一種,但這樣我們就無法得知那傢伙現在這個瞬間位於何處、正在襲擊誰。
那是神的指引,還是一時興起呢?載著我們的馬車不斷轉動著車輪。
不久之後,死亡會隨著車輪巡迴,死神也會現身吧。
畢竟在我前往的地方,未曾有不是那樣的例外——
我抬頭一看,頭頂上是整片覆蓋世界般的沉重天空。
6
薩拉曼利烏斯七大樞機所治理的克拉斯特里奇是以大理石與水都聞名的都市。在街上引入水道以運送物品的街景也是十分知名的觀光景點。這裡位於大陸東南部,未曾遭受魔族襲擊,對人類而言是相當重要的貿易都市之一。
一到達位於中央為統率市街所建造的教會前,我就將勞役過度的馬匹交給負責的修士們,前往臭四眼田雞正在等待我們的大聖堂。
聖堂內沒什麼人,明明勇者大駕光臨,這樣的接待實在過於安靜。
在原本就人手不足的狀況下,又因為樞機暗殺及魔族襲擊而使人員變得更少。
——所以才無法阻止樞機的暴行吧。
「哎呀,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是負責這座聖堂的薩拉曼利烏斯——但這應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吧,勇者艾爾錫安閣下?」
「是啊,薩拉曼利烏斯樞機……看來您也還是一樣呢……?」
不,根本不一樣吧,薩拉曼利烏斯七大樞機。
以誇張的動作要求握手的薩拉曼利烏斯七大樞機,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胡鬧。他臉上戴的不是平常的眼鏡,而是\慶祝會(派對)上餘興節目使用的大鼻子眼鏡,因為沒有度數,所以是要求跟我握手,而不是錫安(絕對是故意的)。
不僅如此,不知為何他手上還抱著我的愛貓『亞特蘭妲』。
連平常會表現出適當禮節的\勇者(錫安)都稍微感到困惑。
「目前我們諜報部正在追蹤該名魔族,你們先好好消除旅途疲勞即可。我們聖堂的大浴池可是高級品喔。」
完全不介意困惑的我們,臭四眼田雞,不對,大鼻子眼鏡繼續說著。
「不然請我的\部下(愛莉希雅)幫妳洗背吧,就妳們兩人洗鴛鴦浴。」
到底是哪來的鴛鴦啊。「等等,神父大人」,我說完便往正在錫安耳邊講悄悄話的上司膝蓋後窩一踢,抓著他臉頰把他從勇者身邊拉開。
真的給我去死。
是說亞特蘭妲也在不斷地掙扎,是因為害怕錫安嗎——……?
「我必須向上司進行報告,請勇者大人先前往吧,房間應該也已經準備好了。」
我如此告知後,應該是負責照顧訪客的修女出現在錫安後方。
是跟我年齡相近的年輕\新娘(修女)。我不記得所有同事的臉,但對方並沒有戴著異端審問官的證明,也就是通訊用的耳環,所以是『正常的修女』吧。
身為神之新娘的她應該不會碰觸#身為男性的勇者大人#,所以暫時沒問題吧。幸好卡姆也在到達街上不久便表示『我聽到了神之指引』而離開,先放置不管應該也沒問題吧。要是發生什麼事都是臭四眼田雞的錯。
「如樞機大人說的,請您先休息吧。」
保險起見,我再次提醒錫安。
「我沒事啊?」
「就是因為不是沒事,我才這麼說。」
實際上,侵蝕她身體的詛咒在今天早上已延伸到脖子,甚至發展至腹部。再這樣下去,到了明天或後天可能就會遍布全身。
在魔王死去的現在,雖然有不少人將勇者的存在視為眼中釘,但在面對\白狼(怪物)的狀況下,失去勇者實在過於魯莽。
「那我們走吧,樞機。」「嗯,愛莉希雅修女。不用那麼著急,時間之神也表示還有時間——啊啊!!?好痛!!很痛啦,妳等一下——」
我以不會撕裂的程度拉著他的臉頰,為了梳理自己的工作而向前走。
離開時,錫安露出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寂寞,應該是我誤解了吧。
「那就來聽聽妳的報告吧。\異端審問官(修女)愛莉希雅?」
一進入樞機用的辦公室,上司便態度一改。是說,差不多該拿下來了吧,那個大鼻子眼鏡。
我在回這裡的途中十分擔憂會不會出事,但一看見對方的臉就開始想「要是他死了就好了」,人類還真是複雜。
「倒不如說,要是你真的死了也好。」
「妳說出口囉,愛莉希雅。」
「哎呀,失禮了。不如順便切入正題吧。」
我迅速切換話題,接著也順便請對方將亞特蘭妲還我。哦~好乖好乖,是不是很寂寞呀~??
「實際上怎麼樣呢?勇者。」
「那根本是不懂得懷疑人的孩子啊。那種對手,就算不是我也能輕易偷襲成功吧?」
前幾任被趕回去只不過是因為選錯人而已。她需要的不是美女,而是願意聽她說話的修女。就這個意義來看,在途中偏離目標的我也不得不說是不適任。
「這樣不是更應該由聖女大人出馬嗎?聽說連惡棍都願意為她敞開心房。只要去拜託一下說不定就能一口氣解決喔?」
然而樞機卻搖搖頭。
「的確只要她出手,連迷路羔羊都能順利踏上歸途。但事情不是這樣,我們並不需要引導那位英雄放下肩上重擔。我們需要的是『馴服勇者』,愛莉希雅修女。」
「…………」
也就是想趁對方還有利用價值時充分利用的意思吧。
「真的是臭四眼田雞呢。」
「真讓人意外,妳不覺得比起暗殺要和平多了嗎?」
看著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表現出演戲般動作的上司,我真心想痛毆他的臉。
不是用聖典,而是拳頭。
「而且,既然妳會因為這樣而發怒,就表示妳多少開始袒護她了,這是很好的傾向。」「我看起來像是在袒護她嗎?」
冷靜沉著。
我應該是面不改色地聽著臭四眼田雞的話才是。我還沒有不成熟到會因為這種事感到動搖。
「話又說回來,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吧?樞機,您知道目前已經死了幾個人了嗎?」
「三個人吧。在你們來到這裡之前又有一個人被殺了。正確來說,應該是被發現正在被殺。」
「真是……」竟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明明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自己,真是莫名奇妙。
「還是說……已經掌握到了嗎?目標的所在地。」
「我不知道喔?」
他遞出來自眾神的指示,也就是神諭。
啊——原來如此。難怪——
「我才在想明明七大樞機一一遭到殺害,警備卻如此薄弱,原來是已經將人手分配到引導市民避難與確保目標了呢。」「妳還沒有讀內容耶?」「不用讀也知道吧。」真令人不爽。
這個終究還是會實行應變措施的臭上司。
雖然我個人對他有不少意見,但再怎麼說這個笨蛋是我所知道的樞機中『還算』正常的傢伙。
——正因為如此,我不能看著他被殺害。
「擁有優秀部下的我真是幸福。畢竟最後手段是由最令人信賴的妳來負責。」
「我不會去的,魔族的對手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這跟之前在街上遇到的狀況不同。應付那種東西實在不適合我。更何況,既然教會已經以組織規模採取行動,那我應該沒有出動的必要。
不過,樞機卻取下大鼻子眼鏡,看向窗戶外。
「不,這是『身為異端審問官的妳的工作』喔,愛莉希雅\執行官(修女)。」
「……該不會那不是魔族,而是人類吧?」
那個白色狼人?不,那可是真正的\狼人(War Wolf)、魔族。這樣的話……「我想現在應該不是起內鬨的時候吧……?」
「是啊,看來有許多傢伙認為必須團結一致的時候,正是自己的大好時機。這幾天,受害樞機負責的市鎮可說是悽慘無比。」
「明明你也很高興看到其他勢力的基礎崩潰。」
「我可從來沒想過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喔?一切都是為了人類與這個世界。也因此才會有魅惑勇者的\勇者樂園計畫(後宮計畫)吧?」
有夠可疑——
「不管怎麼樣,調查能夠完成是好事。」
事到如今追究也沒有用,我什麼事都做不了。
神諭上以教會的標誌加上大鐮刀的組合封口。
不知道是誰想的,這意味著僅針對『異端審問官』使用的機密文件,代表了『死神』意象之類的。有夠廉價——
「您的護衛要委託\勇者(錫安)負責?」
「若對方願意接下的話。而且由我吸引她的注意力,妳也比較方便工作吧?」
「唉,我倒覺得她不會因為沒看到我就跑來找我。」
我只是一名\新娘(修女),她應該不會對我以職務為優先一事抱持疑問才是。
「後方支援就交給我,妳只要專注在妳的工作上就好。」
那個話中有話的說法總讓人有點在意。
「……我想,現在應該不是起內鬨的時候。」
對於放開\愛貓(亞特蘭妲)並撕開封口的我,換掉大鼻子眼鏡、重新戴上平常眼鏡的臭神父靜靜地獻上祈禱。
「願神對我們的未來賜予神之庇護。」
厚臉皮地執行著聖職者般的舉止。冒充神之名推行自己的想法,那就是這個世界教會的手法,而協助他們的便是我們『\異端審問官(神之僕人)』,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
「請樞機也多加小心。」
我將神諭用燭火燒掉後隨即離開房間。
神諭的內容已被我記在腦袋裡。
不被允許對眾神想法抱持疑問的我們,能得知的本來就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資訊。來自神明大人的信上只寫著何時、該前往何處。
我們不需要知道執行對象是什麼樣的人物、犯了什麼樣的罪,也不需要抱持任何疑問,只要將在該現場的人全部殺掉再回到教會就好。若有人對身為眾神執行者的我們出手,可依現場權限將對方視為懲罰對象,可說是一種治外法權。
不論是王國騎士還是貴族,甚至是受到眾神寵愛的人們,那都是不被允許否定的\道理(規則)。
所以我只要遵從神的引導完成使命就好。我們只是作為神之使者,作為一名新娘,排除不將神之意放在心上的人。
「……………………呼。」
我暫時將自己的想法整理好後,到達的目的地是面對後巷的荒涼旅社。一看到我來,店老闆便將坐在自己膝蓋上的愛女推到後方,做了簡單的祈禱。事情應該已經跟對方說好了。
我走向位於三樓的指定房間,沒有敲門。
房門沒有上鎖。我甚至不用確認那是沒上鎖還是『被打開』。我只要像以往反覆做的一樣揮刀就好。
就只是,那樣而已。 ——然而……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身影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好像理解了一切。
不,或許應該說這樣就合理了。
對於在床上立膝坐著等待我的那個男人,我不帶感情地搭話。
「我之前還算是很尊敬您呢——……前勇者的、英雄大人?」
以殺害勇者的準備階段來說,這還真是相當貼心的角色安排。
「……嗯,啊啊……妳還真慢,我都差點睡著了。」
「那真是可惜呢,我倒是想在您睡著時偷襲,可以麻煩您再睡一次嗎?」
「那有點難耶,要是有漂亮大姊姊陪睡的話試試也好,但對象是妳的話實在讓人提不起勁啊。」
「我跟您的寶貝弟子年齡也很相近嘛。」
手無寸鐵的他顯得相當從容,甚至將手臂交叉於頭部後方伸展背部。
「最近的審問官還真是變得很沒勁耶?就我所知,妳的夥伴們都是二話不說就直接用\刀子(那個)往脖子砍過來的傢伙。還是說,妳打算站在錫安這邊嗎?」
不是的。我只是對於那張見過的臉、那個動機,感到一種類似諷刺的感覺。
「妳不問為什麼嗎?」
「當然,不就是教會自作自受而已嗎?」
「這倒是。」
被利用完的勇者會被暗殺。
知道這件事的英雄只是在弟子被殺害前『轉為殺人者』而已。
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因果報應。教會這次踩到了老虎尾巴。
「既然這麼為她著想的話,不如更溫柔地對待她吧。」
「要是活在溫柔對待就能活下來的世界,任誰都會這麼做。」
「就算您對她這麼嚴格,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喔。」
不是勇者自己襲擊樞機還算好,但殺害樞機的是過去被稱為勇者的英雄,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事實。這樣高層就會因為得到『人類的英雄總有一天會對教會露出利牙』的正當理由而感到高興不已吧。
「加在那孩子身上的庇護也是您的術式吧?」
「哎呀,連那個都被發現了嗎?」
「是啊……畢竟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如果是您的話就能理解。」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不論是祈禱術或是固有技能,只要分析原理就會發現跟魔術差不多。不但有術式存在,也需要能發動的人。全部終究只是『使用魔力的現象』而已。
就像邊睡邊走是不可能的事,睡覺時持續發動術式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不論勇者是在睡覺還是失去意識,仍舊能持續發動的該現象便被稱為『眾神寵愛』。
即便知道原理,但連教會中『知道祈禱術真相的極少數詐欺師之間』也無法找出『眾神寵愛』的術者——這都是因為該術者為過去的勇者。若是被人們稱為英雄的男人就能夠理解。
「是誰說在戰鬥中不能使用魔術的啊?」
「隱藏底牌這件事彼此彼此吧,\多重奏者(Multi-Player)?」
不,我最清楚,那不是習慣後能夠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對方就是如此遙遠——……強大。
我的手臂碰得到對方嗎?
「沒想到竟然演變成要跟人類的英雄對立,真是令人悲傷呢。」
我邊說邊計算,自己跟這位英雄的差距。
「沒有其他方法嗎?像是跟教會交涉之類的。」
「這聽起來不像是以殺戮維生的傢伙會說的話呢~」
「那……倒也是。」
眾神的決斷本來就無法輕易推翻。
「但話說回來,要錫安放棄勇者的身分她又聽不進去。」
「事情就是這樣。」
比方說孤兒院——那孩子雖然說幾乎把所有的報酬都捐給他們,但我不認為光是這樣就能成立。只要失去勇者大人的後盾,第一個被捨棄的就是他們吧。
「都是些腦袋硬邦邦的傢伙,真是讓人困擾對吧?」
「沒錯,真希望他們能活得更柔和一點。」
只要錫安繼續當勇者,教會便不會撤銷暗殺指令,而這位英雄要殺害樞機的話,我就必須以異端審問官的身分執行工作。
「我不會虧待您,要是能乖乖讓我殺掉的話,就幫了我大忙。」
「那是神的指引嗎?」
「是的,唯一且絕對的神諭。」
對於低頭將刀子收起,並從腰帶抽出聖典的我,英雄露出微笑。
若是暗殺就使用刀刃,但要戰鬥的話我習慣使用\鈍器(這個)。
老實說,可以的話我也想盡可能說服對方,但是沒辦法。
「您不準備應戰嗎?」
「我這樣就是在應戰了。」
「…………」
還是一樣在床上立膝坐著的英雄靜靜地看著我。
每個傢伙都用像是看透人心般的態度說話,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實在讓人很不爽。
不僅如此,一點都不像應戰狀態的那個樣子絲毫沒有破綻——我很清楚,要是我隨便出手的話會被輕易迎擊。
「……妳不衝過來的話,可以當作是請求饒命讓我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沒什麼,不是什麼難懂的事,是關於神之教誨的質問。在神之名下一切平等——相信這句話的傢伙還不少,實際上也是如此。在皮膚之下生命不分輕重,畢竟我也只是血肉之軀。」
他向床邊伸出手,讓我反射性地戒備,但英雄取出的是比我持有的東西約小兩倍、外表骯髒,彷彿是從垃圾山撿來的聖典。
「能拯救的性命有限,跟奪走性命之間的差別僅在於主觀認知……那麼,妳是怎麼決定那條分界線的?」
充滿傷痕的臉頰歪曲,上方的銳利眼神有如抓到獵物的野獸。
「妳讓身體染上鮮血也想保護的東西是什麼?」
「我還以為您要問什麼——……」
真是愚蠢的問題,答案早就決定了。
「一切都遵循神之崇高意志。」
為了不被他們捨棄。
為了成為虔誠的僕人。
「……妳似乎也活得很辛苦呢。」
「常被人這樣說?」
我們自然地笑了出來。
「畢竟順從的新娘,似乎比較受男士們歡迎?」
在我從聖典撕下一頁準備應戰的同時,笑容從英雄臉上消失。
「妳不能……成為那傢伙的助力嗎?」
「我已經決定將這副軀體獻給眾神了。」
「那還真是遺憾。要是有像小姐一樣的人在那傢伙身邊的話,我就不用採取這麼迂迴的手段了。」
那是彷彿放棄了什麼似的,有些寂寞的笑容。
明明他應該也不是真心這樣想的——
「話就說到這裡吧。」
說完,英雄拿起自己的武器站起,從臉上抹除感情。
「廝殺的時間到了。」
——衝擊由側邊襲來。
「————……!!?」
能在一瞬間用聖典接下攻擊只能說是奇蹟,揮向自己的長劍餘波震碎牆壁,連同被打到牆壁上的我撼動整個旅社。
「真不愧是……」
別說是反擊,光是避免讓自己被眼前那道狂暴光芒吞噬,咬緊牙關撐著就已經相當吃力。儘管我反射性地以固有技能提升體能,仍舊因反作用力導致左肩碎裂。我立刻以祈禱術進行治療——……但以右臂的麻痺感來看,說不定手臂骨頭也已經產生了裂痕。
「放心吧,我不會把劍拔出劍鞘。」
「用鈍器毆打也會死人的,您不知道嗎?」
我邊說著往地板一蹬。在狹窄的房間中不適合揮舞刀身長的武器。
我先跳至對側的牆壁,接著馬上縱身一躍,瞄準對方的脖、「子——」,我依直覺改變方向,在房間中跳來跳去尋找死角。
他並沒有動身朝我追來。現在勇者在我們手中,對魏斯而言應該相當於我們持有人質。在對付我的同時,他必須不斷維持『神之庇護』的術式。若他持續發動那樣的防禦術式,應該無法同時使用其他術式才對——
——然而,每當我試圖攻擊他的身體局部,都會感到一股像是腳幾乎要被抓住的#惡寒#。
「————!!」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一直觀察情況。一旦演變成持久戰,處於不利情勢的會是我。我下定決心,在速度最快的一瞬間反過來一蹬甩掉死神後,這次確實瞄準了脖子,以人類的重要部位為目標跳躍。
我完全從死角移動到死角,要是按照順序追蹤對方絕對跟不上——即便如此,沒有任何一絲迷惘的英雄轉頭,那對雙眼直接捕捉到我的身影。
他一定會迎擊。
要是被擊落可不是小傷就能了事——但,「無所謂!!」
事到如今就算我想重來,也只會落入後手。
我像是說服自己般拋出聖典頁面,牽制對方即將揮下的右臂——
突然產生的爆炸將刀身彈開,他的動作也隨之變得遲鈍。
穿透——
扭轉身體,打算往對方空出的側腹給予一記踢擊的我,『來自上方的衝擊即將襲來』——
「啊……」
我往上瞪視。
那是放掉被彈到空中的武器,打算再次用揮下的手臂橫掃過來的英雄——
「【\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能力提升(Spec-Boost)】……!!」
我本能地發動固有技能與祈禱術。
在那一瞬間——甚至不到認知落差所導致的眨眼剎那間,我的動作在毫釐之差突破英雄的防備,繞到他的背後。
我咬緊牙根,揮下聖典——揮下的右臂感到麻痺。
聖典的書角勉強擊中脖子後方。
那確實是能使骨頭碎裂、脖子折斷的一擊。
他的腳也因為衝擊而陷入地板,使地板產生龜裂。
——然而,宛如野獸般的眼神絲毫沒有動搖。
「不會……吧……?」
彷彿是打到岩石般的觸感——讓聖典從我的指尖滑落。
「抱歉啊,我們鍛鍊身體的方式不同。」
像是將人偶往上拋般用手肘將我撞向上方的魏斯,順勢舉起右臂將刀身往我揮下。
一邊破壞著旅社牆壁與天花板,筆直砸下的衝擊貫穿床鋪,連地板都被破壞——
房間各處一片慘狀,在建築物殘骸飛舞的空間中,我在地板上茫然地看著那樣的光景。
「勝負已定。小姐按照神明大人的指示打算執行工作,但因能力不足反而被擊倒。看妳傷成這樣也有足夠的藉口了吧——這不是妳的錯。」
將刀身架在肩膀上,壞心眼地笑著的那個男人——
「妳只要跟上面報告全都是我的錯就行了。」
的確擁有值得被稱為英雄的品格與器量。
「唔……」
我對於自己的渺小感到厭惡。不管是實力或器量。
即使知道不該拿來比較,但我還是無法變得像他們一樣吧。
雖然我也沒有特別當作目標。
「我們家的樞機對勇者暗殺持消極態度……不如說希望她能放棄勇者身分,撤離前線。」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不論事情如何發展,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容身之處即可。
「麻煩您去找其他樞機。我能說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我想拿起掉落的聖典放回腰帶,卻因膝蓋顫抖而站不起來。
不是因為腹部的傷口。這恐怕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從我開始進行勇者相關的這個工作以來,就諸事不順。
明明過去也累積了不少實績,這樣真的會讓人失去自信耶。
「唉……」
一隻大大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彷彿在安撫小孩。
「站得起來嗎?」
你以為是因為誰的關係害我腿都軟了?
「請不要這樣,我又不是小孩。」
「只要妳還無法自行站立就是小孩。」
我揮開對方的手臂後,他接著對我伸出手。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後,他將我拉起,讓我站好。
「乾脆殺了我不就好了……」
讓我活著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只要我還隸屬於教會,一次處分失敗也不會讓我的任務被取消,只要他還活著,我就必須不斷前去取他的性命。
但是,英雄笑了。
「要是小姐認真想殺了我,那我早就下手了。對吧,\多重奏者(Multi-Player)?」
「…………」
不對,我不是沒有認真,只是沒能認真。
「雖然妳可能有不少話想說——……但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妳當然會來吧……錫安?」
我追著他的視線往上看——牆壁被粉碎,我在壞掉的屋頂另一側看到那道身影。
「師、父……?」「喔,正是本大爺。」
傷痕累累的我,與輕快地打招呼的魏斯。
看著這樣的兩人,錫安察覺到了什麼呢?
「——」
比起質問對方,她已先拔出劍,踏出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後,對自己的師父揮下利刃。
「哈哈,很好。這麼快下判斷是好事。」「要是師父……能解釋這是誤會,我也會道歉的!!」
維持巨大刀身收入劍鞘的狀態擋下錫安攻擊的魏斯,將她甩開後暫時拉開距離,錫安則是在我身旁著地。
「妳的傷勢——……好嚴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的師父。」
「不會……」
對方第一件事就是擔心我,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您不問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與其說不問也無所謂,既然那個人對妳這麼做,那我就讓他受一樣的傷再來問……!!」
…………這孩子,該不會是很生氣吧。
「那、那個……」「我看錯您了,師父!!我也就算了,您竟然對這麼柔弱的修女動手!!」「妳太看得起我了。跟妳不一樣,我喜好女色,看到眼前有美味的女人而感到興奮才是英雄本色。」「嘖……!!」
啊,不是…………咦咦——……???
憤怒使錫安周圍景象看起來像是帶有熱度般搖曳著,那絕對不是我的錯覺。我幾乎要被她超越跟魔族戰鬥時的氣魄所壓倒。
「請您冷靜一點,我沒事,傷口也馬上就能治療……!」
「那怎麼行……妳怎麼可能、沒事……!!!!」
咦咦——……???咦咦咦咦——……?聽我說話啊——???
無視我的混亂,錫安以明確的殺意將劍指向自己的\師父(魏斯)。
「我要……矯正您的行為,為了不讓您繼續偏離正道。」
「妳倒是變得很敢講嘛?」
啊啊,真是的……有夠麻煩……!!
對於逐漸升溫的師徒間衝突,我無奈地介入兩人之間,輕輕壓回長劍與錫安的劍說道:
「請您冷靜一點,我們已經談妥了……彼此利害一致,我會受傷也只是因為發生了點小意外。」
「但是,愛莉希雅……!!」
我冷靜地搖頭。不需要被她的情緒感染,要是連我都變得激動,只會給予對方沒必要的刺激。

「魏斯大人也是,為什麼您只會用這種讓人誤解的說法呢?該不會您平常就是這樣說話的吧?」
「還說什麼誤解,只是這傢伙擅自跑來找人吵架吧?只有身體變大,內在還是跟小鬼一樣,根本就沒有成長。」
「唉……」
真是可憐……難怪兩人相處不來。
說到底,從旁來看完全感受不到魏斯打算跟她打的意圖。
原本他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徒弟而不惜引發事件。要是再把事情鬧大也很困擾,最重要的是,勇者與被稱為英雄的對象起衝突的樣子被民眾看到也不是好事(雖然教會高層應該樂觀其成)。
「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請將劍收回吧。」
我輕輕碰觸她握著劍的手,稍微按壓。
從纖細的手指傳來困惑與猶豫。
以尚未完全冷靜的腦袋煩惱該怎麼做後,錫安將劍收回劍鞘。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麻煩您好好解釋了,師父。」
「嗯……?那種事就交給小姐。」
「請不要塞給我。」
這一切都是七大樞機的錯。上頭的人無能,只會害現場人員更辛苦。
「接下來的事情由我處理,麻煩魏斯大人盡快離開這條街。千萬不可向人透露自己『跟教會打了一架』。」
之後可能必須要求從半毀的旅社樓梯露臉的老闆不可洩露『各種事』——…………真的有夠麻煩……我開始對接下來的工作感到頭痛時——
「 省了找人的功夫,我說不定該感謝神明——那倒也是挺可笑的。 」
那是有如心臟被捏緊般的感覺。
「 ——畢竟眾神已經拋棄了我們。 」
那個聲音幾乎可被人們的嘈雜聲與吹拂的風聲蓋過,連自言自語都說不上,有如嘆息般的細語——卻深深地震懾了身體深處。
「那是——」
我晚了英雄們一步發現遠處鐘樓上的身影。
身上罩著破爛的外套,擁有白色毛髮的狼人。那是叫什麼來著的魔族——「……名字是什麼來著?」因為是自己管轄外的事而露出醜態後,空氣開始震動。
「————」
耳環發出只有我能聽見的警告聲,接著響起急迫的負責人員聲音。
對方報告整條街上有十幾處發生爆炸並引起火災。
受害規模龐大,在火焰中似乎也確認到魔族襲擊的跡象。
開始蔓延的陰暗天空顏色逐漸加深,空氣開始變得混濁。
「原來如此,那就是天牙將軍嗎?我還特地前往根據地,結果竟然不在。要說省了找人的功夫的話,神明大人應該是我們的夥伴吧。」
魏斯向對方挑釁,但我再次幾乎被那壓倒性的存在感所吞噬。
即便被毛髮覆蓋,仍舊能明確看出那副人類無法擁有的強勁肉體。
與生俱來的體能差異。
針對奪取性命之事特別強化,名為魔族之種族的特異性——
「在我殺了你們之前先問問……對我等同胞動手的就是你們吧?」
因憤怒而燃燒的眼神,光是這樣便已告知我們對方來這裡的目的。
「——我將視你們的沉默為肯定。」
對方的身影瞬間消失,爆裂聲在我身旁響起。
遭受對方一踢而撞破牆壁、被轟飛到另一個房間的是魏斯。
在錫安反射性地拔劍的下個瞬間,那也成為殘影。
「原來如此,是因為這樣啊。」
悠哉地於對側的屋頂上著地,那道影子俯視著我們。
——太快了。
那恐怕是來自單純的肉體性能。即便以固有技能或魔術進行體能強化,眼睛能否追上也很難說。
這對兩位英雄也一樣,拔出劍的錫安,對白色野獸散發出有別於面對\師父(魏斯)時的緊張感。
那就是擔任現在已消逝之魔王軍幹部的『將軍』——
在發生了各種事故的同時,耳環傳來了通訊聲,我用顫抖的指尖觸碰後,傳出樞機緊迫卻仍保有冷靜的聲音。
對方告知了襲擊內容,以及預想中接下來的受害規模推測。
「……」
教會似乎已經派出聖騎士、修士與傭兵前往事故現場,但現在衝突聲仍不斷傳出,響遍各處。
接著隨著慘叫聲,從天空降下了那些人類的身體組織。
在我們與牠對峙的期間受害也逐漸擴大,死者不斷增加。
保護街上民眾不是我的使命,但我也沒有無情到能夠袖手旁觀。
「有辦法……阻止牠嗎……」
我以顫抖的聲音向兩人詢問,只見英雄將劍拔出劍鞘代替回答。
「被扯後腿也很麻煩。妳在這裡等,我一個人就夠了。」
「不要說那種傻話,師父也知道兩個人一起上比較輕鬆吧?」
把弟子當作礙事者的魏斯與反對的錫安。
如果兩人平常就是這樣的話倒也無妨——……但直到剛才為止從魏斯身上能感受到的從容已完全消失。
錫安可能沒有發覺,但他這次是認真『想拋下錫安』。
對手就是如此危險——……
「……神啊——」
我像是求救般獻上祈禱,為兩人施加\能力提升(Spec-Boost)的同時,狼之牙露出笑容,他們以此為信號化身為飛箭。
向白色惡魔揮劍的兩條曲線破壞屋頂,那道影子卻悠哉地躲過。我也躍上屋頂,以視線追逐快速跳躍的他們,卻不得不咂嘴。因為『被玩弄於掌心中的是英雄們』。
狼人彷彿按照預定步驟起舞般,躲過每一次以能稱作必殺的速度砍下的斬擊,以及甚至連殘影都追不上的他們,揮下手臂。
他們也絕不輕易接受地翻過身,讓街道代替他們的身體承受損害,於景觀中逐漸刻畫戰鬥的痕跡。
但也不知道那樣能持續到何時。
「妳太礙事了!!錫安!!」
「師父才是衝得太前面了!!」
因為即使面對白狼這種怪物,兩人到現在還在爭吵。
「魏斯先生,您在做什麼啊!!」
再怎麼溝通不良也要有個限度。
這兩人可能平常就是這個樣子,但很不巧,我不覺得這次的對手適合『跟平常一樣』。
差點被對手繞到背後的魏斯,由錫安介入擋下攻擊。與其說沒有攻擊手段,不如說兩人因為互扯後腿,結果只能轉為防守比較正確。
「妳看!!妳還是先保護小姐退下吧!」
「現在危險的是師父吧!!」
閃過頭上的踢擊,壓低身體的錫安揮舞劍鋒卻被對方輕易躲過,導致全力揮下長劍的魏斯差點砍中錫安。
「——」
此時,表情苦澀的兩人終於發現自己被眼前的怪物耍得團團轉。
「聽好了,要打的話就好好配合,不然就給我退下。」
「誰要……」
雖然還在爭執,但雙方的步調終於趨於一致——「……這樣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吧……」我看著這樣的兩人開始思考。
英雄們的力量十分強大,的確有著我們無法比擬的才能與能力。
實際上,他們的確有著單獨闖入並毀滅魔族營地的戰力。然而,那也只是誕生於人類種族中的奇蹟——再怎麼說,跟以同樣才能降生於世的魔族英雄比起來,還是壓倒性地『不足』。
並不是兩人的行動被對方看透,而是對方能在看到兩人的動作後立即做出反應。純粹是對方速度比較快,使出的每一擊都相當強勁。
「……聽得到嗎,樞機?」
「————……嗯,什麼事?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原本就只會在極為重要的局面才由我這邊主動聯絡,希望他能有所察覺,「要是兩位英雄都被魔族殺掉的話會怎麼樣?」我沒有跟對方吵架,直接傳達要事。
「即便有隸屬教會的修女支援,還是變成那種結果的話,會被追究責任吧。」
運氣好的話自殺,運氣差的話處刑……不論哪一邊都糟透了。
「說真的,之後請讓我揍一拳。」「如果妳能夠平安無事歸來的話,我會認命地接受。當然,我並沒有打算對優秀的部下見死不救。」
請不要忘了您剛剛說的話喔——
說完後我立即切斷通訊,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再吐氣。
做好覺悟吧。為了自保。幸好那個四眼田雞表示沒有打算見死不救,那應該可以期待後援。
「開始吧。」
只是袖手旁觀無法改變未來。為了不讓即將來到的瞬間成為定局,我衝到屋頂上。
就算我加入戰局也只是杯水車薪,頂多只能製造出一瞬間的空隙。即便如此,若是『捨身的一擊』,或許就能製造出『決定性的空隙』。
「【\能力提升(Spec-Boost)】、【\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帶電體質(Lightning-Reflection)】……!!」
為了達到他們的速度,我組合祈禱術與固有技能將反應速度提升至極限,加入混戰中。
「——【\突破極限(Over-Spec)】……!!」
最後我運行提煉的魔力,以魔術進行\強化(增益)後,世界頓時變得狹隘。
我避開對方拳頭,每次施展踢擊,耳中便會響起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我躲開爪子再以推掌反擊,代價是踩出的右腳膝蓋與腳踝傳來劇痛,伸出手臂的血管與肌肉纖維也被撕裂。
「嘖……!!!!」
像笨蛋一樣——
正面相對的戰鬥……更何況還是跟魔族,根本就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快住手小姐!!妳會死的!?」「吵死人了!!」
將我躲不過時揮下的爪子彈開的\英雄(魏斯)大喊,我再次踏步向前。
兩個英雄與一隻魔族——
一瞬間就好,只要能在一瞬間製造出機會的話——「唔……」在逐漸開始染紅的視野中,為了幫順利竄入死角的錫安開路,我將聖典砸向白狼右邊腋下。
手中傳來有如毆打巨大岩石或大地般的觸感。
攻擊對方的手感到麻痺,安靜往下瞪視的狼人眼神讓我忘了呼吸。
——牠的眼睛轉向後方。
白色野獸完全不在意我與\英雄(魏斯),一個轉身踢向錫安。
「什……!?」
彼此都幾乎躲不過攻擊。
白狼以實力突破困境,錫安則是在瞬間格開爪子後跳到空中。
敵人瞄準失去平衡的嬌小影子打算追擊——此時魏斯乘隙揮下大劍。
「真是沒勁。」「哈……!!」
對手輕鬆閃過,以往下踢的爪子將英雄打到屋頂上。
「太白癡了……!?」但是,繼續想就會被殺掉——
我為自己踏入死地的行為咬牙切齒,邊以扭曲的笑容掩蓋,拋出撕下的聖典頁面,對著術式的導火線點火。
「 【 祈禱術•\神之雷鎚(Wrath of God) 】!! 」
從狼下顎筆直往上竄的雷擊產生一瞬間的寂靜。
纏在我身上的電流藉由神之話語爆裂,成為貫穿牠頭頂的電擊鐵鎚。
不論有多強韌的肉體,直接穿過體內的一擊『應該』可以造成致命傷。
——然而,「人之子啊,別怪我。」在我被白色覆蓋的視野中,巨大的手臂抓住了我。
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無法成為殺掉魔族的勇者,就算是殺人,如果不是趁對方沒注意就沒有絕對的自信。
若是正面對決的戰鬥,我就只能削減自己的性命,順利的話能打成平手,不順利的話就會落敗。
所以,「……要殺你的,不是我喔。」在野獸粗壯的手指捏碎我的喉嚨前,早一步劃上來的利刃大幅度砍入牠的手臂。
「……………………!!!!」
利刃大大地劃出血的曲線。從底部往上瞪視的,是另一隻野獸的眼神——
雖然沒有砍下整隻手臂,但確實深可見骨的一擊第一次讓狼人臉上浮現憤怒的神情,並露出利牙。「——還是很沒勁嗎?」
狼人將滿身是血卻依舊笑得無所畏懼的英雄踢飛後,發出了狼吼——「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接著降下的是錫安的劍。
她撕裂舉起的左臂,再順勢直接深深刺入狼人側腹。
勇者以能夠穿過肋骨間隙深達內臟的角度插入利刃並轉動,狼之怪物即便痛苦低吼,也沒有跪地。
怪物露出利牙,大幅度轉動身體將錫安朝著我的方向彈飛,並直接追擊——
因為後方有我在而無法動彈的錫安直接被攻擊命中,連同我一起被打飛。不過因為能看到對方動作,所以雖然撞上其中一座鐘樓,但我併用祈禱術與魔術減緩衝擊,將負傷壓到了最低程度。
正因為曾經親身體驗過一次魔族的威脅,這次才能有所行動——……但也正因為如此,而再次認知到彼此的力量差距——
「還真是、很強呢……」
不愧是擔任魔王軍幹部的魔物。
跟我在那座森林裡遇到的巨大狼人完全不能比。我一點都不想知道,自己認為的怪物也曾經是一隻小狗。
「……啊——……這很吃力呢……」
連錫安都不禁開始抱怨。
彼此暫時拉開一大段距離,前方是按著染血的手臂瞪著我們的狼人,接著是隔著狼人顯得腳步不穩的\英雄(魏斯)。
從這裡無法正確地掌握他的傷勢,但可看出魏斯額頭上有不小的撕裂傷,為避開流下的鮮血而閉著右眼。不知是否在遭到直擊時右肩骨折了,他打算以單手握起長劍——然而,在我們肩膀起伏調整氣息時,白狼的傷口已開始再生,「……所謂徒勞無功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的確是。」
我們兩人同時感到沮喪,錫安將殘留在口中的血吐掉。
另一方面,白色狼人看到我們的樣子也沒有繼續追擊,只是因為憤怒而全身顫抖。
「好弱……太弱了……因為這種程度的傢伙害我等同胞……家人——」
接著牠毫不在乎我們地咆哮,紅色眼眸捕捉到在下方街道上窺探情況的民眾們,彷彿是在說既然我們沒有繼續進攻的話——
錫安馬上察覺,但在她大叫著砍向牠前,怪物已早一步跳到地上展開襲擊,身上逐漸被人們的鮮血染紅。
咬下、撕裂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的人們,並將臟器灑落一地,「住手——————!!!!」怪物把當場跌坐在地的少女拋向伴隨著怒吼砍向牠的錫安,接著將瞬間試圖接下年幼身軀的她連同少女一起撕裂。
「——…………!?!?」「你這個……!!混帳……!!!!」
千鈞一髮之際,魏斯抓住錫安的衣領,雖然避開了致命傷,但跳回到屋頂上的兩人都受了不淺的傷。
「可別說後悔,你們做了一樣的事。自己的罪過必須用性命償還。」
死亡靜靜地凝視著我們。
即便是現在這一瞬間,牠都能輕易砍下我們的頭。
狼人用染紅的眼眸瞪著我們,彷彿是告知我們這不是處刑,而是制裁般,踩碎腳邊不知名的市民身體。
我沒有感到恐懼。
有的只是不明確的絕望。
對於就算動員這個國家最大戰力的兩人,仍舊無法觸及對方的現實——
「錫安到底是怎麼……」
打倒魔王的呢?
不、不對,根本沒有打倒嗎……?
我們人類與魔族間有著天差地遠的體能差異,這點即便是錫安也一樣。所以考慮到她的特性與隱密性,討伐魔王的手段『會不會就是暗殺呢』?
從演變成正面戰鬥的時間點起,我們就已經輸了。
就算誅殺魔王的勇者在這裡,以人類之身連那個『魔王的部下』都殺不了。在魔族的力量之前,人類——……「…………哈……妳那是什麼表情?」然而,英雄卻毫無恐懼地笑著。
弟子因眼前的少女無計可施地遭到玩弄而震驚得一動也不動,英雄只是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獨自面對狼人。
「我看是彼此彼此吧,你還不是殺了小鬼。」
「這都是你們挑起的!!!!」
激動的狼人,以及邊嗤笑著牠邊持續拆解攻擊的英雄——
從他們染上彼此鮮血不斷攻擊的樣子,已無法區別哪一邊才是怪物。
互相吼叫並削掉彼此血肉的怪物們似乎有相似之處。
即便揮舞著非人類的力量,但他們知道就算擁有力量也有保護不了的東西。
所以他們才會吼叫、奪走性命。為了不被掠奪而掠奪、擊潰,相信著那樣的可能性。
要說有不同之處的話,恐怕是——……「……咦……?」
然而,勉強保持均衡的情勢,開始逐漸往其中一方傾斜,而且還是『意料之外的一方』。
之前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存在而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戰鬥……至少我認為是如此。
他確實是全身染紅、傷口不斷增加的一方。
但魏斯的劍鋒開始慢慢地擊中狼人的肌膚。
不合理的現象使狼人的紅色眼眸扭曲,相較之下英雄則是臉上浮現微笑。
「——抱歉啊,我有自覺自己是異端。」
接著紅色眼眸似乎是發現了其中的手法。
熊熊燃燒的怒火燒得更加旺盛的狼人大吼。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你們就是這樣——惡魔……!」
「不愧是天之牙——說的真好!」
雖然英雄面帶笑容悠然回答,但即便他轉守為攻,卻逐漸露出疲態。他拉開距離後膝蓋彎曲,臉上雖然笑著,動作的『落差』卻愈來愈明顯。
「因為小鬼被殺讓你那麼悔恨嗎,小狗?」
「——……!!!!」
釋放出全身毛髮倒豎的怒氣,全身染紅的狼人受到挑釁後跳向英雄,後者則臉上浮現挑釁的笑容迎擊。
——不過,就算是接受挑釁,對方也沒有輕易向前。
牠冷靜地閃躲刺出的劍鋒,以能夠確實造成致命傷的角度揮下爪子。
那是別開眼一瞬間都會導致致命傷的攻防戰。在激戰中染血的英雄仍舊持續笑著。
「抱歉啊,這是廝殺!同樣是生存在戰場上的人,被恨來恨去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吧!?我既不想接受你的憤怒,不相關的傢伙被殺多少也都不關我的事……!!是死掉的那一方太弱,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閉嘴閉嘴閉嘴!!!!」

以這個世界的不講理為食糧,\英雄(他)持續揮劍。
就跟他以往排除侵犯自己世界的人一樣。
「那你就對自己那麼說然後去死吧!」
——正因為如此,白色野獸咆哮著。
為了將同樣的痛苦帶給那位英雄。
本以為牠會跳躍施展踢擊,卻是靈巧地用爪子抓起了瓦礫。
彷彿捨棄了聲音般的惡毒子彈——
即便知道那是朝著自己而來,不管是我或錫安,身體都動也動不了。在只能睜大雙眼的我們面前,「喂,很痛耶——…………」「師父……為什麼……」只要再一步就能砍到那個怪物的魏斯毫不猶豫地介入,成為我們的盾牌。
「所以我才說……妳會礙手礙腳,不要過來……」「師父!!」
錫安大叫。為了告知後方逼近的影子。
「你就為了能保護重要的人死去而感到榮耀吧。」
狼人銳利的爪子劃過那道背影,撕裂了英雄站著不動的身體,再以一記掃腿將他踢飛。
英雄撞上其中一座鐘樓後,令建築物崩毀,消失於瓦礫中。
他的武器靜靜地掉到屋頂上,接著消失於下方。
「————…………師父——————!!!!」
錫安悲痛的哀號響徹雲霄。
「明明也不是沒有為他人著想的心……」
雖然解決了一人,紅色的雙眼中卻沒有歡欣的情緒,俯視我們的眼神甚至帶著一絲失落。
「該結束了。」「啊……」
我的手臂被粗暴地抓起,只能無力地被吊在空中。
「愛莉希雅……」
錫安想過來救我,「——你就看著吧。」卻被輕輕一踢摔到一旁,「啊啊,對了,你是那個晚上的——」並受到對方若無其事地拋出的火焰燃燒身體。
「咕……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地上翻滾試圖滅火,卻毫無消失的跡象,連那是否真的為火焰都顯得可疑。
火焰壓制著想逃走而掙扎的錫安,侵蝕她身體的黑色斑紋像是呼應般勢力倍增,加速侵蝕。
「你們就好好體會被火燒的痛苦再死去吧。」
即便全身被好幾條火蛇纏繞,錫安仍舊將手伸向狼人的腳並瞪視著對方。
「放開……愛莉希雅……」
「我不討厭有氣勢的傢伙。」
跟著讚賞一起追加的火焰讓錫安發出更強烈的哀號,纏著身體的火蛇力量也變得更加強大。
「……這還真是……將軍的稱號都要哭了喔……?」
我咬緊牙關忍受疼痛,試圖盡可能找出勝算。
「看來妳還不知道,你們做了什麼事吧。」
「什麼……?我只是人在現場,什麼事都沒做,牽連別人也要有個限度吧……更何況對付將軍大人本來就不在我的管轄內,到處殺你最討厭的人類反而才是我的工作……這樣,不就利害一致了嗎……?」
既然彼此都是以殺人為業,我是真心覺得應該可以合得來。
「別把我跟妳混為一談。」
疼痛感在聽到聲音後才傳來,「——……!」
因為是在我預料中所以沒有大叫,但手腕被折斷所產生的劇痛仍教人難以忍受。
「真是惡劣……」
「我可不想被妳這樣講。」
我以安靜的憤怒接下露骨的憤怒。
即便是野獸的眼睛,瞳孔深處映照出的卻是跟人類一樣因失去所產生的激昂。
「為什麼你們能因為私慾而奪走他人的性命?明明身處如此優渥的環境,究竟還渴望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嗎……?人類的慾望可是永無止盡的喔……?」
人類只是為了生存,就能輕蔑、殺害他人。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白色狼人將痛苦掙扎的錫安從屋頂上踢下去,露出利牙。
「既然是妳自己選擇死亡,那就認命接受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真要說起來的話是你——……」
「……妳真的這麼想嗎?」
接著我發現,自己誤會了那份激昂所代表的意義。
我以為這隻野獸的意圖只有復仇。
然而這傢伙,這隻白色野獸——「明明魔王大人原本打算與你們人類共存。」透露出對於沒能實現的未來的後悔。
「真是惡劣的玩笑……魔王跟人類?太可笑了吧。你以為有多少人類被你們殺掉……」
向對方如此說著,我早已發現自己的錯誤。
「在這個慘狀前妳還要講被殺害的死者數量嗎?」
——大前提就已經不同了。
「只要我們拿出真本事,不到一年你們人類就會滅絕。」
從小我就被教導,因為英雄與勇者的奮戰才能阻止魔王軍,並由騎士團挺身保護人們。
不對,那是常識。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所有人們都是這麼想的。
我們認為人類雖然在種族上遠不及魔族,但只要有極少數的英雄與人們團結的力量就能擊退魔族的威脅。
「你們不可能以為眾神的庇護一直都在保護你們吧。那種『虛構的存在』可不能對我們做什麼。」
不知不覺間我已忘卻疼痛。
完全理解後,我曾深信的世界樣貌遭到否定。
「只要我們認真起來,要將你們從這塊土地上根除可是輕而易舉——」「…………」
實際上也只因為一隻魔族,勇者被打倒,英雄被擊潰。
沒有任何計謀,也沒有用任何戰略,只憑單純的暴力。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愚蠢。」
「…………!!!!」
我無法否定,雖然無法否定——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打算就這樣默默被你殺掉!!!!」
一直挨打讓人不爽,再這樣下去只會變得更糟,所以我忍著疼痛,轉動身體,用左手使勁從腰帶抽出聖典。
然而,無法用全力使出的攻擊雖然擊中敵人脖子後方,但沒有造成明顯的損傷。
「既然妳畏懼死亡,為何還要奪取性命?」
「我是為了活下來,有什麼不對嗎……!?」
「……是嗎?」
牠沒有失落的樣子。
看起來只像是再次確認、接受已經知道的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果然還是妳自作自受。」
牠如此說著並伸出爪子觸碰我的喉嚨。
「為了已被奪走的子嗣復仇毫無意義,但被留下的我有義務做個了結。」
冰冷的感覺讓我的笑臉不禁抽搐。
「要是我請求饒命的話,你會放過我嗎……?」
「你們有回應我等孩子們的嘆息嗎?」
「啊——說的也是呢……?」
雖然我早就知道,但一旦成為被奪取性命的一方,就幾乎沒有那個可能性,只能無力地被壓榨。這是自然法則,人類與魔族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啊——真是討厭。
「這是最後的一點慈悲,向自己的神明祈禱,然後死去吧。」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指望會有神救我……!!
依舊不認命的我,為了尋找脫困的方法而四處張望,然後看到那傢伙站在那裡。
「啊……」即便是我也停止了思考。
接著發現那傢伙氣息的白狼,同樣回頭一望後,說不出話來。
「 啊啊……感謝美妙眾神們的指引—— 」
全身染成紅黑色,露出的肌膚部分也傷痕累累,甚至有幾乎能看見肉或骨頭的部分。帶著會讓人誤認為\不死者(Undead)的樣貌,在看到抓起我的怪物後因欣喜而表情扭曲。
儘管那不是針對自己露出的表情,我還是臉色發青的原因,在於目睹了前所未有的瘋狂。
等我回過神時,那傢伙已移動到狼人背後,「你要揍幾次才會死呢?」他開心地『拔出打入的拳頭』。
當然,他的指甲已經剝落。
但指尖握著血肉。
「啊噫——」「愚蠢的東西!!」「啊——」總之,狼人把我放掉,襲向突然參戰的『\異物(卡姆)』。無法採取防守姿勢的我只能在地上毫無章法地滾動。全身都好痛,而且手也斷了。
「啊——啊……真是糟透了……」
雖然我現在只想逃跑,但逃走也無法解決問題,所以我只能無言地抬頭看著同事奮戰。
即便肩膀被銳利的刺擊削掉,拉開距離狂笑的卡姆另一側手上握著幾個『染紅的球根』,因為捲入激戰而裂開、掉落。
「你這傢伙……」
「啊啊啊啊……!!!!太棒了!!!!真是太棒了……這正是神賜給我的大好機會……!!!!」
憤怒的野獸與狂笑的神父。
對於他完全以瘋狂行徑往前衝的樣子,我甚至不想嘆氣。
他說的要事就是這個。或許在那傢伙動身時,我就應該要發現有魔族闖進街上的事。『作為神之忠僕的他』應該只靠一個人到處擊潰魔族吧。比任何人都早,比任何人都確實。
「……明明可以先跟我報告……」
話雖如此,直屬上司拷問樞機已去世,所以實際上他是被釋放出來的瘋子。
只要沒戴上項圈,隨時都會擅自行動。
「對不起,愛莉希雅……剛剛沒辦法救妳。」
「我沒事。雖然魏斯先生的狀況也很令人在意,但現在要先突破困境才行……」
由於敵人移開注意力,從炎之咒縛解放的錫安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關心我,但她的傷勢看起來比較嚴重。
侵蝕身體的『詛咒』變得更大,幾乎逐漸布滿她的全身。或許只能是心理安慰,但我還是嘗試以祈禱進行治療。幸好包覆她身體的光治好了外表可見的傷口。
若多花點時間——…………還是無法完全治癒,但應該比較能順暢行動了。
問題是——「…………」失去師父對她的精神打擊。她應該覺得要是自己沒有來這裡,說不定魏斯就不會為了保護她而被擊倒了。
「我想不論早晚都會是一樣的結果……那傢伙也是衝著您而來,一旦您陷入危機,他還是會奔向您身邊吧。」
雖然不是很擅長,但我還是嘗試治療她的身心。
那是我現在唯一被允許的職責。
「妳還真是溫柔呢,愛莉希雅。」
——不。我不想死——但我不能說出口。
我為了逃開錫安純粹的眼神而將視線轉回狼人身上,試圖找出活路。
對於不論身體被撕裂幾次也絕不退卻的神經病,看來連將軍大人都感到十分困惑,趁這個空隙看能不能——……「…………方便請問您的固有技能嗎……?」「…………」即便是錫安也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因為一般而言,就算是夥伴間也應該避免透露自己的看家本領。
尤其是固有技能,有別於魔術或祈禱術,由於是『使用者所操縱的獨一無二的技術』,沒有改良的彈性,也因此可能會成為弱點。就算建立了深刻的信賴關係,彼此也不會輕易透露。
——然而,面對那傢伙,我們沒有在意那種事的餘裕。
「以我來看,兩位的動作看起來似乎比那個晚上要拙劣許多,那是為什麼呢……?」「………………」
畢竟在這種狀況下,是我誤會的可能性也相當高,但即便是最後英雄展現的動作,跟那晚的狂宴比起來,威力與速度都減了不少。
「錫安……我知道自己不是能說要您相信我的立場,但還請……」
一旦演變成長期戰,對我們是壓倒性地不利。卡姆似乎一路過來打倒了幾隻魔族,但仍可聽見街上到處傳出衝擊聲。就算是現在,我們專心對付這傢伙的期間,受害也正確實地擴大著。要是被追究責任,即便順利存活下來也會很慘。
說什麼都要請她殺了那傢伙,保護這條街才行。
要求勇者。
要求錫安。
——要求能夠拯救自己的方便存在。
「真是困擾呢……?」
我無法理解此時她所露出的笑容意義。
是因為沒辦法而放棄……還是因為我而妥協呢?作為修女還不夠成熟的我猜不出來,但錫安將視線轉向將軍,邊對我說道:
「希望妳能對教會隱瞞這件事……」
她補充因為自己與師父使用的技術違背了教會的教誨後,我點了點頭。我原本也是從稍微偏離教會教誨的地方創造出術式,所以並沒資格說別人。
「我稱之為\血泊蠻勇(Scarlet-Brave),只要沾上愈多對手的血肉,就愈能提升能力,我想目前沒有極限……」
原理上來說跟吸血鬼的\吸血行為(Energy Drain)十分相似。
魔族身上擁有龐大的魔力,所以能提煉魔力轉換為體能——她便是在說人類的身體也能進行一樣的事。
「能使用跟魔族中高等種族的吸血鬼同樣能力的話,教會的確不會給好臉色呢。」「……對吧?」
那樣就會『找到認定異端的理由』,使教會高興地派遣我們執行任務吧。「不過,那種事——……」有可能嗎……?
不是道理上,而是#在反作用力上#。
即便能提升運動機能,但身體應該也撐不住。
雖然方法不同,但跟我的『多重詠唱』原理本身十分相似。反作用力也可想而知,結果就是因為自己的固有技能導致身體被破壞而已。
「如果要說鍛鍊身體的方法不同的話,我也沒什麼好講……」
此時我想起魏斯講過的話,但不論如何,如果我們只有這個手段的話,也只能拚拚看了。必須做好覺悟。
儘管卡姆幫我們爭取了一些時間,但跟我不同,只能選擇強化或治療其中一項進行的卡姆也漸漸到了極限。進行完緊急處置後錫安就會喊著「我不能見死不救」而跳出去吧。即使沒有對策。
既然要捨身的話,至少也要選勝算比較高的那一方。
畢竟說不想死也是我的真心話——
我翻開聖典,邊展開術式邊說明:
「除了我平常使用的體能強化祈禱術與魔術外,我會再疊加招致自滅的術式。」
但我不認為這樣就能夠攻擊到對方。
正因為如此,為了存活我選擇賭上一切的破滅之道。
可以的話,我不想冒著危險,也沒有理由做到這個地步,但即便我在這裡等待,死亡也會前來找我,既然如此,這也沒辦法。
原本是暗殺勇者的任務,結果竟然演變成要從後方支援她……如果這是神之指引的話,那神的個性真的很惡劣。給我去死……!
「……老實說,我沒辦法施展太久,而且即便是您身體也撐不住——所以請用一擊讓敵人斃命。」
「真是責任重大呢。」
「他也是相信錫安能打倒對手,才會挺身保護您,我也相信著您。」
那是騙人的。
對於這般輕薄的信賴也相信並點頭的勇者,我面帶微笑開始詠唱。
這不是對眾神祈禱所得到的力量。
這是為了跳脫神所定義之『人類領域』所創造出的技巧,也就是悖德行為。
在這種狀況下祈禱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想顛覆無能為力的現實時,總是求助\神明(運氣)的力量也是事實。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將不確定要素控制到無限趨近於零而已。
打從開始執行這個任務起,我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
「 願神賜予我們指引。 」
在我說完的同時,變得像一塊破布的卡姆被轟了過來,在地上翻滾。
「……你還活著吧?」
「我……我聽到了,神的聲音……」
接著他吐血後就失去了意識(應該是死了)。嗯,應該沒問題吧。我無視他後看著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氣的狼人。看來他適度削弱了對方的思考能力。
「——【\能力提升(Spec-Boost)】、【\突破極限(Over-Spec)】。」
在紅色眼眸捕捉到我們之前,我對錫安發動術式。
同一時間錫安劃破空間,筆直地往狼人後側#衝過了頭#
「嘰——……!!!?」沒有踩剎車,她直接以用力一蹬的右腳作為重心拔劍,由下往上跳躍,劃出曲線。
擴散而出的紅色曲線,是狼人的血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狼人也像是呼應般咆哮,一邊倒豎著毛髮追蹤著錫安的動作。
爪子一揮屋頂就被掃掉,大腳一踢,支撐身體的另一隻腳下方就產生龜裂。
空氣中迴響著被回濺鮮血染紅的白色狼人咆哮聲與金屬聲,錫安也同樣吼叫著以壓制野獸的叫聲。
原本保護著她的神之庇護已因英雄倒地而消失。
就算不是如此,那隻白狼的所有攻擊都可能造成致命傷。
每一擊都用上全力——
一旦吃下一記攻擊就結束——
即便如此,錫安還是拚命地揮劍,能多一擊也好,她試圖撕裂對手的身體。然而——明明已經引出超越她身體極限的力量,卻還是——「打不到嗎……」將軍的爪子擦過錫安臉頰,使綁起的頭髮散開。我撐著舉起的右手,在提煉魔力以免術式中斷的同時也對於力量的差距感到絕望。
在生物層面上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與生俱來的『優劣』。
那並不是能輕易推翻的事,光是爪子稍微擦過,錫安的裝備就被打得粉碎,「你——難道是女的嗎——」「唔——」
對方依舊能讓人感覺到從容的態度,使錫安更加提升速度回應。
錫安絕對不弱。至少就我所知,我從未見過能以那種速度戰鬥的人……但對手實在過於異常。
白狼每次出血、每次被削掉皮肉,#速度就變得更快#。
我不清楚那是基於固有技能還是魔族特性,但我知道『別說是縮小差距,甚至還愈差愈遠』這個事實——
以夥伴被殺的悔恨,以及再也回不來的性命為食糧,那傢伙想殺了我們。我既無法理解那種心情,也沒有打算理解。
因為對我而言那個正當理由跟不存在的神明是一樣的。
「……」所以,我再不去想。
想了也沒用。
因為就算那個怪物背負著什麼,基於什麼理由而戰,也都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聽得到嗎,愛莉希雅?」
突然插入的聲音來自耳環。
「接下來我打算以\長距離射擊(Long Range)釋放藉由多重詠唱施展的祈禱術,目前勇者跟將軍大人是什麼狀況?」
「可以說是處於平衡即將崩潰的數秒前,雙方都消耗了不少體力。」
「這樣剛好,那妳再想辦法讓她不要偏離目標。」
「——……那是『一起解決掉』的意思嗎?」
「會變成那樣嗎?」
我忍不住咬緊牙根。
「要是那麼做的話,會因為教會攻擊勇者而引起騷動喔……!」
「不會,沒有問題。勇者有眾神的寵愛加持,我們的祈禱術在神之庇護面前毫無作用——就算勇者倒下,那也是因為在死鬥中用盡全力而亡,無法將我們送上審判台。」
「……」
他明明知道,但臭四眼田雞還是淡淡地說著。
發動那個『神之庇護』的男人已經——「……拉攏勇者的那些事呢?」「要看狀況隨機應變。而且,妳也想一次性地解決工作吧?」
上司試圖說服我只要跟往常一樣處理好工作就行。
不需要有任何罪惡感,只要遵循神的崇高意志即可。
「……一切遵照,眾神的指引。」
狼人的體力依舊深不見底,愈動就愈是消耗身體的錫安已經沒有時間。不僅如此,每次雙方交手,糾纏錫安的詛咒就愈長愈大、侵蝕愈深,發狂似地束縛她的身體。
怪物與詛咒——
即使面對這兩件事,對於以比跟\師父(魏斯)交手時還要快上許多的速度襲來的對手,她每一擊都以可彈開空氣般的威力揮出,閃躲攻擊,並試圖找出必殺的機會。
只要沒能擋下一擊,等待她的就是死亡,她卻絲毫沒有退卻。
一旦變成那樣,第三者便難以介入。在生與死的夾縫中全神貫注到極限的世界裡,只有自己與對手存在,我是無法跟上他們的。
為了失去的同夥們,為了即將被奪走的人們——
他們只是為了殺害彼此而傾盡全力。
而神明大人卻表示要將這樣的她捨棄,並作為活祭品。
「真……的是……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想神是愚蠢的。
——而我也是。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苦笑著奔向她的身邊。獻上祈禱,實施最低限度的處置後,從屋頂一躍。不用去想那些多餘的事。因為我打從一開始,就只能靠『奪走他人的性命』存活。
「————」
我能聽到耳邊上司在喊些什麼。
聽到了,但是我無視了。
已經、夠了。我現在只想直接,而非間接地——
魔力比起透過媒介,直接觸摸傳遞更能緊密聯繫——所以……
「妳就這樣死去吧!!!!」「嘖……」
在我踏入的前一刻,錫安以刀身擋下襲向她的爪子。
然而,對方反而順勢壓制並縮短距離,以利牙襲擊露出的胸懷。那是至今咬殺了無數戰士的狂牙,一旦咬下就會直接四分五裂的一擊。所以我——「——呃……啊…………???」
——我將身體擠進他們之間,以自己的右肩接下銳利的牙齒。
聲音從自己體內傳來。
骨頭被咬碎,肌肉也被撕裂。
劇痛遲了一瞬間後傳遍全身,並因接近脖子導致血液噴濺而出。急速降低的血壓幾乎要帶走我的意識——但……「錫安……!!!!」我將自己的鮮血染上她,並用左手碰觸她,發動術式。
「 【 \破滅思考(Limit-Break) 】。 」

付出身體與靈魂。正如字面,能夠將只要有生存本能便無法使用的生命力轉換為魔力輸出的禁咒——會因反作用力而破壞使用者肉體的\體能強化術(增益)。
在術式推動錫安身體的瞬間,她的身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並不是我失去意識。
而是她超越了人所能認知的速度。
不過,能夠反應過來,將我拋開並應對逼近自己背後必殺一擊的狼人,也不得不讓人佩服。
「——還真是會添麻煩的部下。」
隨著遠處傳來像是呢喃般的聲音,遠遠超越我釋放之雷擊的衝擊劃破天空落下。
「————————………………???」
被眼前幾乎呈現一片空白的落雷擊中,狼人的身體在一瞬間麻痺。
腳下的建築物也因衝擊而開始崩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該處砍下的是錫安。
出現於光芒中的她筆直地朝著狼人身體由肩膀砍到腋下,接著轉過身用利刃在牠的身體上揮舞了兩次、三次。
她知道要是這次沒定勝負的話,被殺的就是自己等人,因此拚命地揮劍。
使盡全力的她持續撕裂染黑的身體,接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第一次,白色野獸隨著憤怒而咆哮。
然後像是呼應般錫安也大聲吼叫,揮下最後一擊。
深深刺入的劍鋒因狼人的表情而扭曲。
「——………………」無法構成語言,彷彿生命之弦斷掉般。
從牠跪倒在地的樣子,明顯可知至今連結靈魂與肉體的某種重要的東西已被切斷。
覆蓋天空的沉重雲朵中開了一個大洞,灑下光芒。
抬頭看著那份寂靜,狼人靜靜地嗤笑著。
「降下……天譴吧。對蔓延於血中的惡魔們,揮下正義的、鐵鎚……」
牠就這樣沒有發出任何一聲呻吟倒地,沉入自己製造出的血泊中。
將人們稱為惡魔,期望神能降下懲罰是\白狼(牠)最後的期望,但從天空照射下來的光彷彿祝福著\勇者(錫安),倒在她腳邊的白狼則像是個惡魔。
在遠處觀戰的人們對於眼前如宗教畫般的光景短暫沉默後,紛紛發出歡呼。
在歡聲雷動之中,露出泫然欲泣表情的勇者回頭看向我。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跪倒在地。
跟牠一樣。
在流淌而下,曾經是生命的液體中。
「——……」
不一樣的是,我的身邊有接住並抱住我的勇者。
我呆呆地抬頭看著臉上浮現斗大淚珠,讓其一滴滴滑落在我身上並喊叫著什麼的勇者大人。腦袋無法集中思考,我流了太多的血。既聽不到聲音,溫度也遠離我而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逐漸消失。
自己與世界的界線慢慢變得模糊。
我想,或許人類就是從這種彷彿自己逐漸跟什麼東西合而為一的感覺中,找出了神的存在吧。
所以——……倒也不是因為這樣。
對,說起來也只是因為身體養成的習慣。
沒有特別想著什麼事,就只是反覆做著一直以來做的事。
我獻上了祈禱。
願神……
* * * * * * * * *
我只是為了守護領地。
只是為了守護家族、夥伴而持續奮戰的結果,不知不覺中其他人開始稱呼我為『將軍』。
——能觸及天之牙,天牙將軍。
因為很難為情,所以我要求其他人不要那樣叫,但周遭都覺得很有趣而鬧著我玩。感覺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啊啊……」
失去侍奉的君主,失去部下,連家人都失去的我——甚至即將失去自己的性命。回想起昔日的榮光是如此遙遠,再也回不去那些不知道被剝奪感覺的日子。
「————————…………」
愚蠢……真是太愚蠢了。
眼前對我揮著劍的英雄眼中,也透露出對於被剝奪的恐懼、對於再次失去什麼的懼怕,以及對於剝奪者的憤怒。
稱其為戰士太軟弱,稱其為英雄又太年幼——
誰會期望這樣的臨終呢?
誰會期許這種結束性命的方式呢……?
原本就是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一條命,對於被奪走一事我沒有後悔。
但是……如果我能被允許喟嘆一件不講理的事——
「降下……天譴吧。對蔓延於血中的惡魔們,揮下正義的、鐵鎚……」
接著,總有一天,希望他們能在失意中沉入泥淖裡。對於不知道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深信自己是正義的人們,希望神明能做出判決。
——我對臨死之際依舊感覺不到其存在的眾神們祈禱。
* * * * * * * * *
7
感覺在夢中,看到了一隻野獸。
被奪走家人、失去夥伴,正因為已經沒有能夠守護的東西而無法放下長矛,只是不斷讓身上染血的男人沉入了自己的血泊中。
牠們的確是令人畏懼,擁有遠比我們強大之力量的怪物。
但實際上,以思念他人的觀點來看,會不會是遠比我們純粹許多的存在呢……?
畢竟牠們的詛咒是如此地熱烈、激昂。
就像為了\她(那孩子)捨身的英雄般,牠們一定也是為了自己想保護的東西而燃燒生命——……然後消逝而去。
所以我才會看著被錫安殺掉的白色野獸,在心中某處——
「那完全是聖母像,真應該讓記錄班或藝術班加入才對呢。」
「……總之我想換衣服,可以麻煩您出去嗎?」
在教會的床上醒來後,迎接我的是我的愛貓與臭四眼田雞的不重要閒聊。多虧如此,我已經回想不起自己做了什麼夢。
認為有必要知道自己睡著期間發生了什麼事的我靜靜聽著,但無限延伸的廢話讓人差不多開始昏昏欲睡。我死掉的樣子根本無所謂,因為就結果來說我存活了下來。
「您#又編出了#什麼奇妙的東西對嗎?」
「妳在說什麼啊,不管怎麼說都沒有超越祈禱的範疇喔,真要說的話是奇蹟。」
「原來如此,奇蹟嗎?」
「嗯,來自神明大人的贈禮。」
那是一幅想製成宗教畫般的神聖光景吧?我再加上這一句後,樞機沒有再進一步發言——他根本也沒有打算視其為問題吧。
解析對神的祈禱,『創造出新的奇蹟的異端之異端審問官』——要是被人發現將這種人留在身邊,他的立場會變得很危險。
即使如此,他現在像這樣將我藏在這裡,只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看來我似乎還沒有被眾神拋棄,這樣我就安心了。」
「是嗎?我原本就是這麼相信的喔?」
我原本是想挖苦他才這樣講,臭四眼田雞卻回以適度的無畏笑容。
有夠令人不爽。
「……是說,差不多可以麻煩您告知我在意的事了嗎?」
「啊啊,那就換另一個人來說吧。其實她一直很擔心妳喔。」
「什麼?」
他才說完並從椅子站起,房間的門便隨之敞開,門的另一側出現了某個人。
雖說是某個人,但我已經有了預感。
「……愛莉希雅……?聽說妳醒來了……他們說愛莉希雅還活著……」
畏畏縮縮地進入房間的錫安以眼神對樞機示意,瞭解對方意思的他離開房間後,錫安便朝著我走來。彷彿是看到了亡靈般。
「請放心,我還活著。」「太好了……!」「哦哦……??」
她突然衝過來並毫不猶豫地緊緊抱住我,讓我十分困惑。
「怎……怎麼了嗎……?」
「我一直好擔心……要是因為我的關係害妳死掉該怎麼辦……師父也找不到……如果連妳都離開了,那我……」
這是怎樣?
「那——……那個,呃,錫安……??那個,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愛莉希雅————」「啊——……??」
嗯~……?她不會太感動了嗎……??
後來聽她說,我似乎連續睡了三天三夜,根據醫師的診斷「也有可能就這樣不再醒來」的樣子。
這種事那個臭上司竟然一句話都沒說——去死。
「是說,沒有找到魏斯先生是嗎?」
「嗯……」
一瞬間我腦中也閃過「該不會」的念頭,但不可能過了三天還砍不了那個樞機的頭。
他真的死了嗎?還是——「……沒問題的。那位看起來不像是會輕易死掉的英雄大人。」
雖然這只是樂觀的推測,但若不能跨過那種程度的死亡線,他是無法獲得英雄頭銜的。最重要的是——「……明明那個笨蛋還活著,要是您的師父死了那可就不好笑了。」
我將視線與厭惡感投向另外一處。
那裡安置著因為繃帶的關係,從一身黑轉為一身白的卡姆。
他在那裡安靜睡著的樣子看起來也頗像屍體。要是他死了我也完全無所謂,但偏偏那種傢伙就是不會死。這也是為什麼我無法完全相信神明大人的原因之一。
啊~啊,能不能去死一死啊,卡姆。
更何況,雖說現在有不少傷者所以也沒辦法,但把我跟卡姆安排在同一個房間是什麼意思啊。再怎麼說我也是女的,而且還是新娘吧。其實那傢伙也是女人之類的,不可能有那回事吧——……應該沒有吧?
「……話說回來,狼人怎麼樣了?」
話題偏離了所以修正一下。
雖然我這麼問,但也大致可預料得到。
「被吊在廣場了。」「……我想也是。」
恐怕共同參與襲擊的魔族手下也都一樣吧。
為了展現權威,被騎士討伐的魔族會被吊一陣子示眾。
這裡克拉斯特里奇離戰線較遠,對魔族的威脅也不太有實感。
——或許也可說……正是因為如此吧。
這次襲擊應該造成了不少損害。
作為憤怒的標的,牠們的遺體會讓市民更加團結,對於擊退魔族的勇者與教會的信仰也會更加穩固。
「…………」「……?愛莉希雅?」「……不,沒事。」
只是牠對我們的憎恨與吶喊,也不是沒有讓人思考之處,所以我感到心情有些複雜。
為了錫安而不斷殺害樞機的魏斯,以及家人遭到殺害而決定復仇的狼人,我不認為這兩者有什麼差異。
要說有的話,就是身分是人類還是魔族——……會在意這種事本身就是異常,實際上錫安也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那才是正確的。是我背離了神。
「我必須要獻上祈禱才行呢。」
我不知道這是神的意志,還是誰的想法交錯所導致的結果,但既然我還沒有被捨棄的話……我就仍須為眾神奉獻自我才行。
為了繼續活在這個不合理的瘋狂世界上。
「……?錫安?」
總覺得敏感地感受到她情緒動搖的我向她詢問。
雖然她本來就不是處於冷靜的狀態,但似乎開始變得更加忸忸怩怩。
……是想上廁所嗎?
「愛莉希雅……為什麼保護了我呢?」「……啊啊。」
——因為\她(錫安)是勇者。
她是唯一的對抗手段,一旦失去她就沒有勝算,而且我也只有那樣做才能超越襲擊者。雖然我等於是違背了臭上司的命令,但事實上即使『那一擊』命中目標,也沒能消滅天牙將軍。對我們來說勇者的力量是必要的。
……要是這樣講的話,這孩子大概會——「啊——……」「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並不是因為錫安的眼中似乎在害怕著什麼,而是我也一樣,眼前閃過了在她面前捨身的英雄身影。
「……我的身體自己在一瞬間動了起來。」
「……這樣啊。」
聽到我這樣講的錫安苦笑,一臉寂寞地往下看著自己的指甲。
「我想成為那個人的盾牌。想要盡可能報答恩情……但我總是造成他的困擾,討伐了魔王時他也很生氣。明明想要盡量減輕他的負擔,卻總是不順利……不僅如此,我還給愛莉希雅添麻煩…………我不配被稱為勇者。」
在談論這孩子是不是勇者之前,她還只是個孩子。
至今派遣了這麼多名刺客,她卻沒有對我起疑,只是一起行動了幾次就已經像這樣對我敞開心房。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她被稱為勇者的原因,但擁有討伐魔族的力量,精神上卻如此不成熟,在某種意義上相當危險。
要是她被像教會——像高層一樣,為了私人利益與慾望而動員組織,試圖暗殺人類的救世主勇者的人們利用的話,她會輕易地被對方操控於股掌之間吧。
教會之所以沒有走那條路,而是選擇暗殺的原因,在於『討伐魔王的英雄不可能會不成熟』的先入為主觀念。
她的人生經歷幾乎充滿謎團,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被孤兒院收容,與英雄一同在戰場上成長的事而已。
也就是說,她不懂親情,再換句話說(考慮到那個英雄的態度),她……錫安不知道『愛』。
就算知道愛的存在,她也不覺得那是自己能擁有的東西。
明明她被人們認為受到眾神寵愛。還真是笑不出來。
「我…………是錫安的夥伴。」
我並不是同情她。
這只是為了殺她,為了完成我的工作的策略而已。
「要是您死掉的話,我會很困擾。畢竟守護您是我的使命。」
「……」
這實在是非常悲哀的事。
真正愛著自己的人從她的面前消失,由輕聲說著虛偽之愛的女人取代了那個位置。允許這一切發生的眾神相當有問題。
「所以,您——……」
我究竟打算對她說什麼呢?
順口繼續說下去後,我試圖找出接下來要說的話,卻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硬是擠出的話像是藉口,無法安慰任何人。
「……錫安沒有任何錯。只要期望某個人死亡,某個人的死亡也會糾纏著您。那是自然法則,也是眾神決定的規則。」
沒有人能夠單方面地持續奪取生命。在這個循環中有那個狼人、英雄以及我們。
不過,若是想從這個循環脫離的話——
「還是說……您想放棄勇者的身分嗎?」
我不經意地以開玩笑的方式對她提議。聽到這句話時錫安的表情,讓我覺得說不定這條路也意外可行。
現在我能理解,為何魏斯對錫安的態度會那麼嚴厲。
這孩子,說不定確實是擁有足以被稱為勇者的本事與機智的『殺戮天才』。但那並不是指僅能靠奪取性命生存的人。
她原本……不,或許現在也一樣吧。
她是擁有溫柔價值觀的人。
為了過去養育自己的孤兒院,也為了獨自奔馳於戰場的師父。
就算不是如此,她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居民性命受到威脅。
她能夠不為自己,而是為了他人背負業障。
為了保護他人而揮舞的劍或許是良善,但那等同於犧牲自我奉獻他人。
勇者的稱號十分響亮,但那終究只是為了世間的活祭品。
對於認同這種生存方式的弟子,那個英雄無法贊同吧。
「……要是我放下刀劍,就會有更多人失去性命。那樣……是不行的。」
「為什麼?」
「還說為什麼……」
「那些終究是他人啊。」
至少我對自己以外人們的性命毫不在乎。
我為了讓自己存活下來,遵守教會的教誨,遵從教會的意志執行著工作。
並不是像錫安一樣為了救人。
「您……有點過於輕忽自己的性命了。」
難怪\師父(魏斯)會那麼頭痛。
「我不清楚您是在什麼樣的境遇下成長至今,但您已經百分之兩百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為了您自己著想,我想您也可以稍微學著收起刀劍。」
而且,他應該也是如此期望的。
對於放置不管就會獨自前往討伐魔王這種急著送死的孩子,沒有任何父母會感到高興。就算沒有血緣關係。
「……那是愛莉希雅的想法嗎……?……還是因為教會要求妳要這樣說之類的?」
「——…………」
我不禁驚訝到整個人愣住。
「是哪一個……?」
相對於一臉擔心地探頭看著我的錫安,我忍不住失笑。
以不帶任何拘束的輕鬆笑聲。
「您還是懂得懷疑人的嘛,錫安——」「什……」
不知道對方對我的回答是怎麼想的,但我對著向後仰的錫安臉頰伸出手,直接摸她的頭。然後順便摩娑著靠過來的亞特蘭妲的背部。
「沒問題,您一定沒問題的。」
果然,只要跟這孩子在一起,我就會回想起在孤兒院時當所有人姊姊的事。
需要人照顧、無法移開視線,雖然沒有可以稱為家人的存在,但我不禁覺得要是有妹妹的話,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個人一定是太過度保護了吧。」
「咦?啊……嗯……??」
看來她似乎聽不太懂,但現在先這樣就好。
我表示自己想換衣服而硬是結束話題,將她趕出房間,接著為了洩憤而把一直裝睡的卡姆踢下床後一腳踩在窗邊。
「妳想去哪裡,愛莉希雅修女?」
問這種問題真是不解風情。
更何況要是聽得到神的聲音,應該就會知道吧。
「去進行有點悖德的行為——因為只有今天,眾神會原諒我吧。」
他慵懶地舉起右手。
意思是『跟我沒關係』吧。
「感恩。」
以卡姆來說算是很體貼。
我將亞特蘭妲放在床上,只在睡衣外加了件外套,就從教會跳了出去,在屋頂上奔馳前往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呼叫我的煩心人物身邊。
每蹬出一步似乎都會感覺到骨頭摩擦,但我也不能無視吧。因為對方似乎在催促著我。
在清澈的藍天下,吹拂的風讓我的外套飄起,他在廣場前的鐘樓上等著。
平常有市場營業的廣場毫無活力,瀰漫著沉重的空氣。中心有著十幾具魔族的屍體。人群當中應該也有失去家人的人們,抬頭看著牠們的視線有著無處可發洩的憤怒,他們撿起腳邊的石子投擲,氣得咬牙切齒。他躲在鐘樓的影子裡看著那個畫面。
「您果然還活著呢。」
他拉緊外套的帽子,為避免被人看見而藏起自己的臉,但我很清楚對方是誰。其實之前我耳環上的通訊機一直響個不停——有如自動語音般說著『想要我還妳的話就來廣場的鐘樓』,不斷重覆,一次又一次……要人『趕快過來』。實在有夠煩人。真希望有人能稱讚一下沒有表現在臉上的我。
「小姐那邊的樞機還真是幫了大忙。竟然說『感謝您協助討伐殺害樞機的嫌疑犯』,那個假眼鏡混帳,我看那根本就沒有度數吧。」
雖然關於說他壞話的部分我也強烈同意啦。
「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把罪嫁禍到別人身上。」
「我只是被人隨意利用了而已吧。」
即使被救了一命,他對於教會的事似乎還是相當不滿——嗯,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畢竟教會就是……能利用的東西都要利用。」
「我不會否定,任何人為了生存都會這麼做。」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能感覺到現在就想去揍死我們家上司般的殺意,嗯……我應該沒事吧?對吧?
「話說回來,妳倒是來得挺快的嘛?」
「可以讓你等的話,那我就先回去換好衣服再過來。」
「不,妳能這麼快過來最好。」
我接下他說完後扔過來的聖典,「…………???」——但感覺似乎看到帽子底下有不太妙的東西,眉頭一皺。
「把別人的東西拿走,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這還是特別訂製的耶。」
我邊開著玩笑邊重新握緊聖典,在心裡唸著禱詞。之前因為位於上風處所以沒有發覺,但從那位英雄身上似乎傳來『奇妙的臭味』。
若是以前的我,應該無法看穿味道的真相吧。
然而,現在那個味道的記憶深深地刻劃在我的腦海裡。
「別那麼著急,我就是為了讓妳看這個才叫妳出來的。可不要因為太驚訝而攻擊我喔?」
接著掀開帽子的英雄臉龐,有一部分變得像野獸一樣。
「其實您是魔族……看起來應該不是這樣吧。」
「是啊,我從出生到長大都是貨真價實的人類,也不是混血。簡單來說,就是副作用吧。雖然是直到最近才變得這麼嚴重。」
「——是\血泊蠻勇(Scarlet-Brave)嗎?」
「命名的不是我喔?是錫安那傢伙。」
關於那個命名品味就先不談,「……難怪用聖典毆打重要部位也不會死。」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個人已經不是人了。
「錫安知道這件事嗎?」「不知道,甚至沒有發現吧。」
「……我不是說那個。」
使用同樣固有技能的話,她的肉體也——「不要露出那副表情,我們身上沾過的血量不同。」「…………」
這個人的稱號的確是『染血』。要說沾過的血量不同的話,倒也沒什麼好講。
然而,模仿著他戰鬥風格的她總有一天也會——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想讓她放下刀劍。」「對吧?」

正是為了弟子著想,不論能創造多少榮耀,既然知道前方只有破滅的未來在等著她,想讓她遠離戰場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想一併說明這件事也是師父的義務吧。」
「就算說了,敵人也沒有弱到不用這招就能存活。」
「那倒……也是呢。」
不論人類再怎麼鍛鍊身體,只要背後遭到撕裂,被埋在瓦礫下就只是一團肉塊。與其說這個男人會活著是因為有樞機幫忙治療,不如說身體魔族化的原因還比較大。
——看來這個世界就是不肯那麼溫柔。
接下來她仍舊會站在血泊中,接受他人讚賞的同時失去許多東西,每次失去都會感嘆自己的無力吧。
街道的復原似乎得花不少時間。不只是我們被襲擊的地方,各處的屋頂都遭到破壞,高塔也已經傾斜。因為不可能直接修復,所以必須先拆解再重新建造吧——感覺會很辛苦。但也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有治療方法嗎?」
「不知道。至今也沒遇過用相同固有技能的傢伙,完全沒有頭緒。倒不如說,這種事小姐比較清楚吧?」
「您太看得起我了。要是我知道的話,就不會輸給您了。」
「原來如此啊?」
總覺得很讓人火大。雖然對方應該也沒有在看不起我。
「要講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簡直像是在說要走之前至少留下自己的腦袋呢。」
「……現在您的腦袋有什麼價值可言嗎?」
要是被人看到這張臉一定會引起騷動吧。本應是人類英雄的魏斯竟然使用魔族的力量——若是傳出這種謠言還算好,如果是傳出『那位英雄其實是魔族』的謠言,將其認定為『勇者』的教會就會被追究責任,連盯著他腦袋的我都有可能會為了封口而被抹除。要是變成那樣,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奮鬥了。
「嗯——總之……拜託妳囉。」
「我的工作可不是照顧那孩子喔。」
「但妳好像也沒打算要殺她。」
「誰知道呢。」
總覺得自己愈來愈像騙子,連我自己都膩了。
假冒神之名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嗎?
「還有利用價值——妳大概是這樣判斷的,但妳是我們這邊的人。」
「…………」
被單方面抱持親近感也很讓人困擾。
「我看起來像是會因為浴血而感到高興的瘋子嗎?」「根本沒有那種傢伙吧。」
有喔,在我們教會。
……奇怪,該不會我們這邊比較糟糕吧?
「妳想裝作遵從神明的樣子任意行動也隨妳高興。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這麼做的傢伙不多。畢竟得到的回報不成比例吧?」
「那我就沒有這麼做的道理了呢。」
我比較愛護自己。
「要是妳真的這樣想,那還真是了不起的演員啊。」
「哦,是這樣嗎?」
啊——真是的,這個人真教人不爽。
「那孩子一定會不斷追著您的背影喔。」
所以為了洩憤我決定稍微回嘴。
「畢竟您對那孩子來說是理想,也是憧憬。」
若那位英雄壯志未酬身先死那就更不用講了。
她會想繼承英雄的意志吧。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中,為了人們不惜犧牲性命,就算被告知那是讓詛咒侵蝕自身的行為,她依舊不會有任何遲疑吧。
因為那孩子是『勇者』。
「包括她這種地方,我也多少覺得很抱歉喔?」
原本帶有血腥氣息的表情驟然一變,\英雄(魏斯)像是擔心孩子的父親一樣,以帶有寂寞感的笑容看著我。
不對。我絕對不是那一邊的人。我只是不想讓自己死掉而已。我絕對不會想為了幫助誰而讓自己的立場陷入危機——
這次也是多虧順利發動祈禱術才能在踏入鬼門關前及時停下,之後則有賴樞機幫忙治療。即便在那之前的事情發展是出於他們的意圖,我終究還是只能藉由接受神明大人的恩惠活下去。
就算我知道那只是被用來滿足私利私慾的虛構存在。
「被人這樣期待,我也很困擾——」在我這麼說的時候,英雄已然消失了蹤影。
只見他跳下鐘塔,從牆壁一蹬後在屋頂上跳躍離去的背影。那簡直就像魔族。從遠處來看跟我們殺害的白狼一模一樣。
「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
實在讓人不愉快到極點。
「…………唉。」
天空湛藍,有著濃烈陰影的街道上殘留了被破壞的痕跡,但人們已逐漸恢復活力。雖然也讓人覺得明明才剛發生那種事,但一定正是因為發生了那樣的事吧。以被奪走的生命為食糧,這個世界繼續運轉。
為了不被剝奪,就只能剝奪。
即便要踐踏他人的生命,踐踏他人的想法。為了活下去——我們只能不斷染上鮮血。那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無法顛覆的真實吧。
「……所以,您打算站在那裡偷聽到什麼時候?」
「哎呀……?說別人偷聽真是難聽。我是擔心部下會被壞野狼吃掉才追過來的說。」
從鐘塔陰影中現身的是我的上司,臭四眼田雞大人。
「不愧是神父大人,說謊像在呼吸一樣——……英雄應該也發現了喔。」
「他也很善解人意呢,跟我一樣?」
隨便你怎麼說。
「這樣就在勇者這顆旗子上釘好了釘子,也為英雄戴好了項圈嗎……該不會您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畫好這張藍圖了吧?」
「不,一切都是眾神的指引。對神的祝福表示感謝吧,愛莉希雅修女?」
或許,就算我踹飛厚臉皮地做出祈禱手勢的上司,感覺神明大人也不會有怨言……至少這次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決定放過他。
「魔王似乎期望和平共處,您怎麼想?……反正您#連那個也#偷聽了吧?」
「哎,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嘛,不論真相如何,現在都已經是無法確認的過去了。不管是什麼樣的真實,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畢竟牠們跟我們之間的鴻溝,可沒有辦法那麼輕易地填平。」
「……說的也是呢。」
我已經親身體驗到這個事實。
魔族與人類基本性能的差異。
以種族來說,哪一邊比較優秀的現實——
「難怪神明大人決定消滅對方。」
不需要教會向人們宣導牠們是惡,光是身在威脅之下,人們就會自行想出那個結論吧。
為了在星星之火延燒前就先撲滅。
即便對象是『人類的英雄』也一樣。
「神明大人的個性還真惡劣。」
當然,我沒有跟\勇者大人(那孩子)說。
那時候沒時間講這種事,她應該也沒有聽到。她應該也不會想知道自己的行為點燃了新的火種吧。
「乾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解決所有的事不就好了。」
這樣困擾的就不是我,我既不用承擔任何麻煩,也不會差點死掉了。
「還真是悲觀啊,真不像妳。」「我累了。」
他哈哈哈地笑著,到底是懂還是不懂啊?應該是懂,但是討好地笑吧。
「那位英雄也說了吧。這次是妳救了大家,愛莉希雅•史諾威爾。妳救了這個城鎮,救了那些英雄們——妳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那不是眾神引發的奇蹟,而是由妳親手帶來的救贖。」
「……不愧是樞機,只有那張嘴很會講。」
「因為部下的病後調養也是上司的工作嘛☆」
「雖然根本就沒有調養到。」
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不一樣的事。只是跟平常一樣殺人而已。要說有不同之處的話,頂多就是那是我的獨斷。
我第一次違背神明大人,以自己的意志殺人。
利用眾神說要暗殺的對象。
「……………………哼!」
我對得意地笑著的臭四眼田雞遷怒,將聖典砸到他臉上,但儘管流了鼻血,眼鏡還是沒碎掉。總有一天絕對要打碎——
「請您放心。我會好好地完成工作。#畢竟那是我的工作#。」
「說的也是呢,畢竟是工作嘛。不過,我什麼都沒說,也沒有特別擔心喔?」
好不爽。
——所、以,「哼!!!!」
再打一拳,這次我試著以全力揍他,但完全揮空了。
而且還是徹底揮空到讓人感覺丟臉的程度。
「哈哈哈,看來妳離\新娘(淑女)還差得遠呢。」「去死!!」說著,我又不由得對他發出兩、三記踢擊,但都被輕易躲掉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笨蛋就這樣直接逃掉——
完全提不起追上去的興致,我嘆了一大口氣後再次俯瞰街道。
遭到大幅破壞的人類生活,被奪走的性命。
人沒有神之眼。更何況以人的意圖能操控的範圍根本就不大……然而,以結果來看,處於對立關係之派系的三位樞機失去腦袋,而在薩拉曼利烏斯樞機的下屬成功討伐了魔王幹部。
不僅如此,還向英雄賣恩情,將勇者留在手邊。
說是偶然,這結局又顯得過於愚蠢。
簡直像是被神玩弄在股掌中——
「……真是愚蠢。」
那只不過是錯覺。
是教會盛大演出,讓人看見幻象之一。
就像神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命運。
我重新握緊記載著虛偽話語的聖典。
吹拂的風中殘留著些微的血腥味。
在我下方展開的這個世界過於遼闊,我無能為力。
推動這個世界的不是神那種東西,而是生活在此的人們的無數意圖,以及糾纏其中的暴力。
只有勝者能夠得到重新規劃、改造世界的權利。
那是不用特別解說也很清楚的事。
世界實在過於遼闊、強大,不是單靠一人就能改變的東西。
那對於被稱作英雄的人們也一樣。
即便抵抗、為了不隨波逐流而掙扎,在無數意圖交錯的現實前依舊無力。所以,我想要繼續維持新娘的身分。這樣生活就會受到保障,不需懼怕不講理的暴力。無名指的戒指雖然是拘束,但也是祝福。
但是,假若、如果,有人能夠對這樣的世界插入一把刀、將其切開的話,那是——
「————……」
……那才是愚蠢的妄想。
反正現在她應該發現我不在病房,而正陷入了慌張吧。
「真的,讓人忍不住笑出來呢。」
那時,染上我鮮血的\錫安(那孩子)顫抖著。
對於被剝奪感到畏懼,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
她應該就是因為這樣,才選擇成為剝奪的一方,而那恐怕是正確的。
被眾神所愛的英雄拯救所有人的故事只能存在於童話故事中。
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不想被剝奪,就只能去剝奪,這是事實。
……但是,她那害怕失去的表情實在——對,跟世間描述的#勇者形象#實在相差太多,看起來就只像是個可憐的女孩子,所以我——
「……這樣不行呢。神明大人不會放過任何悖德行為來著?」
我停止思緒。
……應該是利害一致才對。也沒有違背神的教誨。
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利用。既然那就是\教會(他們)的\方法(教誨),那麼身為\僕人(新娘)的我遵從教誨也沒有任何不對——要是這樣堅持的話,會過於強硬嗎?
不過,是眾神把我教成那樣的。
「——開玩笑的。」
我觸摸著髮絲,吹拂的風讓人感覺舒暢。
瞇起雙眼,我再次因為世界的無趣不禁失笑。
——我一點都不想像那些英雄一樣沉入血泊中。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救贖不會到來,祈禱所帶來的奇蹟也是虛假的。
所以我只能接近勇者,拉攏,並殺害她吧。
只要那是眾神的崇高意志,只要我還是神之新娘。
「作為謀殺勇者的、新娘。」
我會在虛偽的眾神之名下遵從神諭,伸張正義。
——至少現在,還是。
《謀殺勇者的新娘【Ⅰ】-血泊中的英雄-終》
後記
感謝各位拿起《謀殺勇者的新娘》第一集。
對許多讀者是初次見面,部分讀者則是好久不見。
我是名為葵依幸的寫書人。
無視市場需求,也無視世界情勢,只是不斷將球投入自己的好球帶後竟然得獎,而後促成商業出道。我真的很驚訝,到現在還在懷疑是不是惡質的整人節目。
話雖如此,書像這樣送到各位手中了,所以似乎是事實,哇啊啊……
不過,也有人說既然是作家就用作品表述,所以我在這裡沒有特別要說的事,總而言之,能夠將自己最想寫的故事送到各位手上,我很幸福。
然後要是能讓拿起這個故事的您感到滿意的話,便是身為作者無上的喜悅,這部分我會邊顫抖邊確認販售網站的評語的。還請各位手下留情,可以的話請寫得溫柔一些。
評語標題請下「希望能出續刊」,內容則是「薛丁格的內褲」。
詳細情形就不多說,希望大家能懂。
那麼,由於本文部分已寫到接近頁數極限,篇幅不足,所以接下來要進入致謝。
首先,從眾多應徵作品中選出不確定是否有這類市場需求的故事,判斷能讓世人檢視的HJ文庫小說編輯部的各位,謹在此致上謝意。為報答出版拙作的恩情,我會努力的。
此外,負責本作的小林編輯、リンリン編輯,對於我憑著氣勢、不夠細心的文風毫不留情地鞭撻,賜予我回想起創作喜悅的契機,真的非常感謝。因為我持續以獨自的方式寫作,導致文章充滿奇怪的癖好與講究,給兩位添了麻煩,但今後我也會傾盡全力暴投,若兩位能接住球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接著,儘管我硬是塞了許多細節要求,仍舊畫出遠超出我想像的插畫的Enji老師。在看到愛莉希雅角色設定的瞬間,我感覺作品的世界觀一口氣擴展了開來。我已經抬不起頭,請讓我跪地致謝。
最後是拿起本書的各位,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故事才剛揭開序幕,現在還不知道能繼續寫到什麼地方(大概出版兩、三集就腰斬是理所當然的世界),所以我也只能向神明祈禱,但在不存在可倚賴之神的這個世界,我只能拜託各位了。
還請各位協助直接行銷了(喔)。
期望能在第二集的後記再次相會。 葵依幸


8P特典小冊子
大意了大意了大意了……!!!!雖然我也承認因為至今沒有同年紀的朋友,所以我有點、稍微變得比較鬆懈——!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試著一個人躲在毛毯與被子裡揮舞手腳,但還是找不出答案。
要是勇者是女生的事情曝光,一定大事不妙。印象中老闆說過女人不能成為神父,雖然有聖女大人存在,但不要說女勇者,至今也未曾有女人被認定為英雄。
師父也說『妳是女人的事絕對要藏好』——「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雖然被派遣來的修女小姐好像不是壞人……!!
「但也不能向神明大人說謊……啊——!」
跟師父討論——絕對不行。他一定會說『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並要我辭掉傭兵的職業。說起來,我原本用護具壓住胸部就能掩飾過去,至今也都沒有被人發現的說……!
「為什麼她要幫我換衣服啊啊啊……!?」
我知道,因為我就那樣直接睡著了,所以那個人一定是為我著想,想盡可能讓我好好休息而已。她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不如跟她全盤托出,請她成為我的夥伴……?」我也想了很多其他辦法,但感覺這選項是最好的。
「其實我是女的!怎麼樣啊!嚇到了吧!!」
——類似這樣。
「身為女人有什麼不對!!!就算是女人也能殺掉魔王,那不就好了嗎!」
類似這樣……?
「不對!!這樣絕對行不通————……!」
我邊揮舞手腳,將臉埋在枕頭裡,久違地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而痛苦掙扎。
我有多久沒有為這種事煩惱了呢?
自從成為傭兵開始賺錢後,我都是單獨行動,所以是從去請師父收我為徒,卻被拒絕的時候以來。
「唔——……」
師父教過我,失敗的時候必須確實找出原因。
所以我開始思考,為什麼自己會不小心在那個人面前睡著。
「因為她很像吧…………像姊姊。」
我刻意不想起的那張臉,久違地浮現於腦海,讓我因為寂寞而再次將臉埋進枕頭。記得我還小的時候,只要穿著沾滿泥巴的衣服倒在床上,她都會很生氣——……
「好想見她……」
忍不住小聲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讓眼淚幾乎要跟著掉下來。
「不行不行不行!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現在的問題,是要是被人知道我是女生,勇者的稱號可能會被撤銷!
如果我不再是勇者,孤兒院的大家會很困擾。有很多人是因為『既然是勇者大人的希望——』才願意提供支援,要是他們說『妳竟然騙我們!?』,我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如果向老闆求救,說不定他會給我一些好建議……
「…………但師父一定會知道這件事……」
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啊啊啊啊……!」
我胡亂地踢著雙腳,將臉埋進枕頭——
「……真的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樣才真的是跟勇者大人的形象相差甚遠吧。
「好!!我是勇者,既然是勇者就像個勇者做好覺悟吧!」
我如此下定決心的三秒後,「艾爾先生——艾爾錫安先生——?」聽到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與愛莉希雅聲音的瞬間,我的決心頓時崩潰。
——怎————麼辦啊——————!!!!
將被子從頭蓋到腳,我在心中吶喊。
《 煩惱勇者的決心 完 》
「真抱歉,麻煩你陪我們一起踏上這趟長途旅行。」
為了不給似乎已經睡著的愛莉希雅添麻煩,我移動到駕駛座,坐在黑衣修士旁邊。
自稱卡姆的他跟愛莉希雅不同,是侍奉另一個樞機的神官,似乎是隸屬別的部門的『菁英』。雖然愛莉希雅好像不太喜歡這個人,但至少在我趕到現場前,他為了驅逐那個魔族而爭取了一些時間,所以似乎不是壞人。而且他也有幫忙治療愛莉希雅。
「聽說勇者大人一直追著魔族。」
卡姆先生一臉開心地笑著。
「是啊,雖然那也是我的工作……不過若是有人需要你的力量,不是會讓人想幫他嗎?」「那樣很好,而且也沒有違背眾神的教誨。」他點頭並微笑。
妳看,他不是壞人,對吧?愛莉希雅??
「你呢?平常是做什麼樣的工作?」「這個嘛……討伐惡徒,消滅惡徒……只是為眾神跑腿的小事而已。你沒聽到嗎?大地的嘆息,及眾神希望所有生命獲得幸福的聲音——」「嗯——……?」我好像聽不到……?
我只能聽到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風聲而已。
我完全不懂教會的人們說的『神的聲音』。師父也說沒聽過,所以我想只有被選上的人們才聽得見。像是愛莉希雅,因為總覺得她——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的感覺很強烈。
「不需要露出那麼煩惱的表情。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勇者,遵從你的心消滅惡徒就好——」「是這樣嗎?」「對,就是這樣。」
他一臉滿足地點頭,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傾聽眾神的聲音,向大家傳達其意志是我們的職責。身為人類英雄,亦為勇者的你正是因為遵從自己的意志,才能成為神之祝福吧。」
嗯——……???太難了,我完全聽不懂!
我看了一眼在貨台上的愛莉希雅,她正發出規律呼吸聲熟睡著。
「……你認識愛莉希雅很久了嗎?」「你很在意嗎?」「只是出於好奇。」——這樣講的話就是騙人的。雖然我想是因為沒有特別說明的必要,所以她沒有講,但畢竟是愛莉希雅,她總是有些神祕的地方,因此我……有點在意。
「我們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關係,放心吧。」
雖然卡姆用有些揶揄的語氣回應,但我也不是——「不過,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幾乎被她擄獲心神,或許也是事實——」「…………咦?」
講得若無其事般的卡姆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彷彿是為了接受眾神寵愛而誕生般的姿態,以及靈魂的樣貌——……正符合神之新娘的一切。」「……抱歉,我不太——」「你不懂嗎?我能從她身上聽到『神的聲音』喔。帶著憂慮、慈悲,述說著消滅邪惡。」
啊——原來如此。這個人不是壞人,但是個很厲害的人……
「所以,她會遇見你也是命運的安排吧。」
「哈哈哈……嗯,是啊……?」
雖然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愛莉希雅的熱情……!雖然我也搞不太懂!
「順帶一提,那個,卡姆先生有對愛莉希雅表示自己是這樣想的嗎……?」「當然,我希望她平常即有身為接受眾神寵愛之人的自覺,並為其信仰而活。」「啊——……」
所以愛莉希雅才會不太喜歡他吧。
「但、但是愛莉希雅也是一個女孩子,要是太強勢的話,她可能也會覺得,有點……害怕……」「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把這個任務交給勇者大人,自己徹底當個檯面下的人就好。畢竟她似乎也顧不到太小的地方?」「那是有點……」
雖然才認識不久,但該說是粗枝大葉嗎?愛莉希雅總有些脫線的地方呢。
不過,她這種地方也很可愛,或者該說能讓人放鬆。
「我很期待喔,勇者大人?希望你能持續作為契合新娘的那道光,這也是眾神的期望。」「哈哈哈……我會努力的……」「嗯。」
我認為臉上露出微笑、帶著表裡如一的笑容點頭的卡姆先生果然不是壞人,只是有點——……只有一點點,我覺得讓他待在愛莉希雅身邊似乎有點危險。
感覺我必須要好好守護愛莉希雅才行。
「為了她純潔無瑕的靈魂,我們一同奉獻自我吧?」
「啊——………………嗯?」
我可能一生都無法理解這個人吧。
《 忠僕的信仰之心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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