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1
七月,已经到了盛夏,那辆通往村庄的汽车将我们带回家乡,却留下了我的思绪
村庄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大志的父母会回来吗?村民们又会到哪里去?
即使休学而旅行已经结束,但未能解决的遗憾却跟着我回到了家。大概,以后都会无从知晓。就像稍纵即逝的泡沫,又像灿烂一瞬的烟花,在绽放后化作不为人知的残影,消失在我们记忆之中。
我能为此留下多少空白?我感到恐惧,不是出于经历过这些,而是因为我随时都可能将回忆遗忘。
都说人会经历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上的枯萎,成为土壤中的一部分;第二次是精神上的湮灭,被朋友、亲人遗忘,成为逝去的记忆。
如果,村庄的故事没有被人记住,那么它会成为过去,成为历史,成为无人知晓的尸骸。
越是深入思考,我越是感到恐惧,感到烦闷,就像我忘不了自己的罪恶,那么我便一直是罪犯。
学校的玻璃窗让我的视线逃窜到了校外,老师正在做着放假前最后的总结。
「……同时做好防溺水……」
逃避、逃避、逃避、逃避……
仿佛只要我逃到了市外,恐惧就追不上我;
仿佛只要我逃到了云端,回忆就够不着我。
我的步伐,止步在了修学旅行,不,或许更早。
或许是母亲去世时,或许是枫来到我家时,或许是初见nanako时……
思绪从更早拉回,我的前进,似乎每次都需要别人的帮助。
百无聊赖地,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放学了,可老师还在重复着、啰嗦着,仿佛抽走了所有时间的指针。
「小见,你没事吧?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
「没、没事」
「你……是发生了什么吗?」
「……」
「果然,你在瞒着我们什么吧?」
我无言以对,却不敢看着思塔的眼睛。原来,我这么好懂,所以才平平无奇吧?
隐瞒了和nanako的关系,隐瞒了那晚发生的事,即使这样的做法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纠结,承受更多的痛苦,但我固执地认为,这样做的话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不成为麻烦,或许带着一些赎罪的想法
所以我无法说出口——我被nanako讨厌了
不过,我也没有说出这件事的必要,就算以后不能与nanako相见了,一切只会回到从前……对吧?
「小见,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思塔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很快微弱的声音又传入我的耳朵
「你这样……很狡猾……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诶——
为什么,思塔要说这种话?我们——不一直是朋友吗?从小学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
就算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吧?
「可是,你这样总是将心声藏在心中,朋友不就有接受倾吐的义务吗?」
「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憋着,你总是摆出那一副样子,就好像你经历过糟糕的事但和我们说没用一样」
「不——我没那么想……」
「可你是那么做的啊……」
原来,我在大家眼里是这个样子吗?我到底有没有将大家当作朋友?还是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能接纳我的舒适圈,一个连罪人都能容忍的舒适圈。
我只是渴望被包容,而不是发自内心地认可别人或者喜欢别人。
我是这样想的吗?思塔注意到了吗?nanako也注意到了吗?
那么,这样的我又该以何种身份呆在他们身边?
「小见,真希望你能真心告诉我你的烦恼,就算不能帮你解决,即使是分担一些也……」
「抱歉,思塔……」
我打断了思塔轻声的安慰。
那算什么?同情?怜悯?
连我自己都骗过去了,连我自己都可怜自己。
上原见——就是那么值得被可怜的对象吗?
反应过来时,我的右手早就已经紧紧握住书包的肩带,汗水似乎从布料中渗入,摸起来湿乎乎的,想刚从水中捞出的金鱼。
思塔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我是否在犹豫,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手汗打湿肩带,我已经动摇得相当厉害。
「你如果选择一直一个人承受的话,那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不过,作为挚友,最后帮你收尸的也还是我哦,到时候全部告诉我吧,如果尸体能说话的话」
思塔很帅气,从小学开始就这么认为了。帅气的外表,爽朗的性格,还擅长运动,和我简直是天壤之别。正因为相处了很长时间,所以我才明白自己与他的鸿沟有多深。
「记得暑假来看我们的棒球赛」
留下这句话后,思塔再也没有多问。
盛夏,悄然绽放在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宣告着自己的特别。这个暑假,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
2
清晨,被床头上响个不停的闹钟吵醒,明媚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床上洒满阳光的部分已经能够感受到夏日清晨的温热。这个时刻,我关掉已经响了两分钟的闹钟,早上八点,一天里最温柔的时段。
房间内是凌乱的被子和随处可见的小说,床前的书桌上也是乱得一塌糊涂,就好像夜间party结束后留下的惨状。
我随手端起书桌上昨日未喝完的罐装可乐,经过一夜的挥发早已没了初次打开时的气泡,像一罐老气沉沉的糖水,甜到发腻。
就如同我想的一样,可乐舍弃了朝气,不过只是一罐糖水,这个夏天舍弃了前进,剩下的只是一个有点悲伤的故事罢了。
我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清晨——从被窝中睁眼,沉醉于自己温暖的独立空间,即使偶尔被喧闹的闹钟吵醒,在闹铃声远去后依旧寸步不离,这是我的停滞。
如同幽暗隧道里的老鼠,在漆黑的角落,躲避着阳光觅食。
我何尝不是呢?
尽管心里清楚,停滞只是将问题延后,只是浪费时间,问题永远都无法解决,按仍然无法下定决心,害怕面对现实,nanako就是讨厌这样窝囊的我吧。
我也讨厌自己,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这样的我就是自作自受,青春,恋爱,朋友,对于我来说都是奢求。
所以,如果只是沉浸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苟延残喘,但能够避免内心的伤疤,我还是选择在此处停滞。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是那本来不属于我,但被我延长的时间。
咯吱——
我的房间门被推开,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悄然溜进我的房间。一张精致的小脸从缝隙中探出,扫视着屋内凌乱的一切,最后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哥哥,今天也不出门吗?」
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狭小的房间中能够听得很清楚,似乎有些焦虑,有些担忧。
她是我的妹妹,本来应该我照顾她,可现在看来,我们的处境正好相反。抱歉,可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还要依靠妹妹的照顾。
「你已经两周没有出过门了,不出去看看吗?」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只想呆在这里……
我只是将目光放在随处可见的早已读了很多遍的小说上,至于枫说了什么,我想,大概是苛责还有抱怨吧。
「真是的——」
我猛然发现,枫比之前靠的还要近,正站在我的身旁,现在大概已经怒不可遏了。
「……别看了——你要忽视我到什么时候——」
她抢过我手中的小说,等到我意识到她真的生气时已经晚了。
「自从放假以后你就一直这样,就和那时候一摸一样」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样一个——」
「那个啊——枫,就别管我了……让我独处一会好吗?」
我试着平息那烧得正旺的怒火,虽然很清楚是我有错在先。
「哥哥每次都是这样说……」
「但是,这不就和那时候一样吗?」
「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下意识地就开始道歉。
「对不起」这样的短语,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真是廉价。
「真是够了——哥哥是窝囊废,笨蛋——」
枫用手上的书拍打着我的肩膀,拍打的力道和频率,似乎可以确定她只是生气,还没到达愤怒的地步。
「你生气啊,有怨气就发泄出来啊,伤心了你就哭出来啊,厌倦了你就躲开啊,愤怒了你就还击啊……不要逃避啊……不要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啊……」
挥书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枫的斥责夹杂起一丝哭腔,悲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枫已经没有露出如今摆在我眼前的悲伤表情了。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开始,枫一直是个比较情绪化的女孩,任性,爱捉弄人,明明满是缺点,明明从一开始讨厌得不得了,可直到现在,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她,我或许独自无法承受母亲离世的心里创伤,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自爆自弃了。
在旁人看来,我们是一对身世凄惨的兄妹,饱受他人目光,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话题,而对于我们来说,不过只是两个有着相同创伤的亲人,在阴暗处互舔伤口罢了。
眼前抓着我左手的妹妹,再次流下的眼泪,让我回忆起了那一个个独自蜷缩在阴影里哭泣的夜晚。
我们陷入了沉默,就像初见时的晚上,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金属刀具的哐当落地,我认为自己得到了短暂救赎,殊不知只是我们罪孽人生的开始。
好在,我不用再像当初那样独自黯然神伤,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妹妹,我们彼此的距离是那么相近,这给了年幼的我安慰,我想我还能勉强活下去。
「可是,哥哥,你不能逃哦,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死掉哦,我们是共犯嘛,所有的罪孽,一起背负吧……」
或许是从那时起,我就已经被枫所扭曲,在扭曲中,我获得了救赎,虽然每次心病都痛不欲生,可我知道,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还有一个可以接纳我的人。
现在,我似乎是在伤害那个人,是吗?
夜色渐渐落下了帷幕,我们被房间的门所隔开,像是树立起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我们相连在一起的世界短暂分离。我不知道这次吵架什么时候会和好如初,心中期盼在下次月亮变圆,或是树叶枯黄地往下落之前,我能下定决心向她们道歉。
无力的靠在门背后,躲在房间里,像个懦夫一样逃避得我,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呢?
Nanako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枫又在对我抱有什么期待呢?
我的清晨,从朦胧中开始,在眼角的泪光中结束。
3
接下来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我宅在家里,像个无所事事的neek。这不是我的本意,现在正值盛夏,我却活成了一个被妹妹包养,颓废在家的阿宅。
暑假渐渐过去,夏天悄悄溜走,我心中的阴霾却迟迟不肯散开,这使我越来越烦躁。其间,枫除了每天叫我吃饭外,再也没有抱怨过我的生活方式,不,准确来说,再也没有理过我。
我明明知道是自己理亏,都是自己的错,可竟一瞬间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这样的生活是大错特错的,我很清楚。
我颓废的几天,思塔仍然尝试着联系我,即使是每天一条的慰问短信,都被我敷衍了过去。
他现在怎么样了?就算是暑假,他也不会放弃他所热爱的棒球吧。
接下来我又会怎么样?就算是暑假,我也未曾再次打开手机的Youtube,播放nanako的任何一首歌。
思塔给我发过line,问我怎么没去看他的棒球比赛——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失约,他伤心极了,不断质问着我。我被他那滔滔不绝的短信电话轰炸吓到了,只好解释那天高烧生病在床,不知道比赛的事。
他似乎打电话给了我妹妹,我还记得当时枫不顾一切冲进我的房间,带着些哭腔的喊着:
「呜呜,哥哥要死掉了……」
不过房门打开后,我们都愣在原地,彼此间的嫌隙还没填满,气氛只能称得上尴尬。
我当然不可能死掉,就算宅在家里,我还是知道每日摄取一定的营养。而枫的担忧似乎有些大惊小怪。
「我告诉你妹妹,小见现在奄奄一息打电话给我,好像要交代什么遗言……」
当我无意间问起枫的古怪时,得到的却是这么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的回答。
「谁叫你先骗的我,我一听就知道小见在撒谎了,明明都相处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了解你啊。」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呐,现在可以给我开门了吗?我到你们家了」
「什么!」
我不禁失声道,没有料到会有这种展开,于是开始惊慌失措。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要,如果提前告诉小见的话,肯定会被拒绝的」
这家伙……到底有多了解我啊。
我打开门,玄关门口的是活生生的思塔,还带着棒球帽,脸上留着些许汗珠,不难看出是刚训练后的思塔。
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让我有些错愕。眼前的思塔一直没太大改变,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即使是那么毒辣的阳光,也没能将思塔的皮肤晒黑。
思塔的表情和我正好相反——他吓了一跳。
「你真的是小见吗?」
「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邋遢啊,头发也留长了,这样看不到路了吧?」
没有电话的电流杂音,思塔的训诫十分醒耳,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正无奈的接受批评。
「桐岛同学,你怎么来了,是来找他的吗?」
身后突然响起了枫的声音,这次没有叫我哥哥。
「要是桐岛同学能让他恢复原状那就太好了,现在的哥哥……」
枫的小声嘀咕似乎传到了我们的耳中,思塔却露出愁容——我本以为他会满怀信心地答应。
「这个我似乎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
「从小时候就开始了——我从来没能影响到小见,就连引导他走出自卑都做不到……」
我只能保持沉默,即使这是和我密切相关的事。
「嘛,所以我只能尽力让这家伙不再孤单就好了」
思塔突然搂住我的脖子,我被他的手臂压住不由得弯下了腰。
「嘛,这样的话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这是什么意思?枫的话中透露着想要做些什么的意思,我不禁有些紧张,摆出了无奈的表情。
「还有啊,你这家伙,为什么放我鸽子啊!明明放假前约好了的……」
思塔的手臂渐渐加大力度,得益于他经常做的棒球训练,我的脖子被紧紧勒住,喘不上气。
「对——不——起,快放过我吧,会死掉的……」
就在我因为窒息产生了恐惧而开始求饶时,脖子上的手臂开始放松,氧气逐渐能够往肺里输送。
我恢复了意识——尽管有些勉强,但已经开始能够正常说话了。
「那么,我进来了,在玄关也有一会了嘛……」
思塔放开了我的脖子,在确认好自己的鞋放进鞋柜后,径直朝我的卧室走去——他不是第一次来做客了,我的房间很轻易就被他找到了。
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他能精准的挑中我的房间,但也幸亏如此——擅自进入枫的房间会惹她生气的吧。
「哇——小见,你房间遭小偷了吗?「
「有那么严重吗?」
思塔一脸严肃的盯着我和我的房间,我顿时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好像只是半个月没收拾而已吧?
「当然,小见,你见过正常房间吗?还是说你在家养过鸡?」
「为什么会变成我养过鸡啊?」
「总之,不好好收拾一下是不行的,真是的,你这个月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哈……哈……
真是哑口无言,这个月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实在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帮你吧」
「咦——」
于是,在我企图反抗却得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不属于自己的回复后,房间里的摆件重新开始回到他们原来的位置上,阳光似乎正欲突破那层厚厚的、粗糙的窗帘,却已经被思塔粗暴地掀开,大片金光洒满房间,我一个月的生活被赤裸裸的摆在蓝天之下……
有人已经拉着我,推着我,近乎强迫地驱动着我迈出第一步,我不得不开始正视我所做的一切。
一切的堕落清理完毕后,屋内的变得从未有过的敞亮,就连平常拥挤的地板,衣柜,现在看起来更加宽敞。我的心似乎被填补了不少,失落与空虚随着挥洒的汗水,舞动的手臂而消散。
即使事到如今我也明白,思塔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天使为什么会莅临于此。
像个孩童一样咆哮,像具尸体一样行动,碌碌无为度过平淡的一生。可现在,我暂停的时间有些蠢蠢欲动,与此同时,溢满心间的痛苦开始浇灌心田。
不够,还不够,更多,想要更多……
我想要更多能够填满心洞的东西,更多填满伤口的情感,我已经疼够了,不想再继续疼下去。我好贪心,好狡猾,好自私,但我不后悔,我想逃避,想悲伤,想恸哭,因为连最后的光芒都要离我而去。
送别思塔后,我独自呆在了房间。虽说想要挽留他到饭点,可他坚持要在日落前回家。
我们暑假的第一次见面在日落前结束,如此简单,如此短暂。
4
再次睁眼,从模糊中逐渐看清的不在是房间里的幽暗,而是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来客,从窗外相隔万里而来的阳光。
我怔怔地环顾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猛然想起这是昨天思塔和我共同做的这个暑假的第一件事。
明明前一天还是阿宅级别的乱,现在一切都开始井然有序。
果然,从这种环境中醒来会有一股不知名的干劲。我被这种干劲驱使着从床上爬起,瞟了眼闹钟。
早上七点
似乎很久没这么早起了,怠惰成了日常,困意夺走的早晨在今天重新属于我。回想着思塔昨日留下的忠告
『小见,如果连现在都抓不住的话,就追不上跑垒的对手了。虽然很想安慰你,但我相信你能走出阴影。』
『哈哈,拯救你这件事,就留给别人吧。或许她才是真正对你重要的人』
我很不理解思塔为什么能够说出这样洒脱的话,对他来讲,有比我更重要的事吧?
悲伤而又痛苦,心碎而又绝望,我从不知何时起就已经深陷自我意识之中,就算是自己也要否定,就连自己也被欺骗。
明明身体完完整整,每一个宝贵的器官都安然无恙,但总认为自己并不完整。这样的心情,思塔一定不懂吧。
就在我思考着,犹豫着,祈祷着的时候,客厅传来「咔哒」的响声,有点像门把手会发出的声音。
起初,我并不是很在意,因为这个屋檐下还有一个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妹妹。
但当我听见熟悉的,带着一些惊慌的说话声,门外的动静让我有些心悸。
是哪个熟人来访了吗?
是邻居?
是同学?
我很清楚,都不是。
「打扰了……」
声音的主人出现在这里非常令人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我们或许很熟悉,但现在很陌生。
她突然闯进我的生活。
明明是个单纯的公主,却做了和魔女一样的事。
「那个……我可以进来吗?小见……」
我的卧室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即使隔着门我也能猜到,她就站在门口。
那种事情不需要询问我,她以前明明经常这么做。
随着棕色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穿着白色夏装的女孩,也就是我的青梅竹马——丹森雪霁。
「嗨……小见,我进来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打着招呼,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一身白裙与这个家显得格格不入。
「好久不见……」
我从干涩的嘴中挤出自己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话,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我们之间存在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膜。
你还好吗?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
即使是些平常的慰问话也只能化作「好久不见」来收尾,仿佛命运般将我引导至我认为对的地方。
「小见……不能算作好久不见吧……也就几个月……」
她还是露出以前那样孩子气的脸庞,本来就不高的雪霁和这样的表情相当的着调,就像以前一样,一成不变的可爱。
我们在医务室短暂见过面,那一次有思塔在,并没有眼前两人独处的尴尬气氛。
明明是从小到大的伙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啊,是哦。雪霁怎么来了?是来找枫的吗?」
「除了这一点……」
她迅速前进了一步,身体自然地往我这边靠拢,眼眸中似乎有些不满。
「……没事就不能来吗?」
「当……当然可以」
眼前的女孩,就像是耍性子的小孩子,用不由分说的眼神盯着我,向我诉说。
「那、那么……我如果说是为了小见的话,小见会高兴吗?」
「诶——」
我僵在了原地,带着惊异的眼神看向了扭扭捏捏的雪霁,她的连已经一阵潮红,难以想象刚才那句话耗费了她多大的勇气。
「刚、刚才不算……对不起,刚才开玩笑的,还请、请忘掉」
招架不住气氛的蔓延,她自己开始矢口否认刚才的话,但我一点也感受不到她所谓的玩笑话。如果刚才的话由一个比我大的大姐姐来讲,我或许会认为那真的只是个玩笑而已。
「诶多——小、小见,你最近又变回以前那样了吗?「
「你为什么知道——」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只能是因为那家伙了。
「枫告诉我的,小见似乎消沉了一个月了,就像要死掉的样子……」
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会死掉呢?
「但是看到小见还活着,我就放心了。不、不,小见肯定没问题,小时候可比现在严重多了,那样的时期都熬过去了,现在的小见肯定没问题……」
雪霁像是在给自己打安慰剂,不断用一些不着边际的论据来完善「小见不会死」的论题。但是怎么想都很别扭,或许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论证对象的缘故吧。
「我没关系的」
「噫——」
雪霁全身颤抖,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正当我对雪霁的举动抱有疑惑,她的目光却落在了脚下空无一物却反射着来自屋外的阳光的地板,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样不行……」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某人的呢喃,某人的祈祷。
她再次抬起头,用出比之前更大的声音喊道
「那样是不行的,小见明明就在逞强!」
逞强?是说我吗?我什么时候有在逞强?
记忆的轮廓在脑海中雀跃,我不可置信地寻找着能够否定这句话的证据,结果是——
我找到了,就像我知道大志身世后的强装镇定那样;
我找到了,就像被思塔关心却选择隐瞒那样;
我找到了,就像发现自己的懦弱却躲在房间里那样。
什么嘛,这反而和雪霁说得一模一样。
「我有好好在看着哦」
「沿途的风景,窗外的艳阳,蝉虫的交响曲」
「我在春色中驻足,而你已经去了远方」
「即便如此……」
雪霁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她又说了什么再也听不见,就像已经逝去的音符,不会再次以相同的姿态登上舞台。
「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呢」
她解释着,敷衍着,刚才的话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独奏,不容许我插入分毫。
「我或许也希望被听到啊」
「直到小见变回来,我都会一直陪着小见的」
「咦——你是说……」
「那个……我有带换洗的衣服,所以没问题……」
……
你总是在我最无助时突然闯进我的生活……
明明是个公主,却又像个魔女……
5
「你好,听得见吗——」
「你好——」
声音在耳边回荡,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一张从未使用过的白纸。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宛若屹立在白茫茫的雪地,或是刷满白漆的墙壁。
我打心底感到恐惧,害怕,焦虑溢出心间,想要逃离这里。
啊嘞?好奇怪啊,我应该是想要说话的啊?可是,干涩的喉咙没能发出如我所愿地声音,像是新生的婴儿般不断发出奇怪的呻吟。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好可怕,好冷,好孤独……
救救我——
「你好,听得见吗——」
耳畔传来女孩子的声音,清澈透明。
「你别喊了,他不会回答啦。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已经无药可救咯」
「诶?是吗,我还想再试试呢」
「没关系,小雪,大家都试过了,可这家伙就是不肯说话,肯定是个哑巴」
我逐渐看清了,慢慢地去确认眼前两道轮廓,是两个陌生的女孩子。
脑袋空荡荡的,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讨论着什么。
「你好,听得见吗?要是听得见的话就点点头可以吧?」
其中一个女孩走到我的跟前,眼前模糊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教室里的光线或多或少照射进入我的眼睛,白茫茫的世界渐渐褪去。
「呼~看来很严重呢。」
「我说是吧?现在班上就他一个人没介绍了,这样看来不太可能办到了」
「齐藤,齐藤,你看看,他是不是太可怜了」
「好像是——诶,他似乎有反应了,居然是活的」
我错愕地抬起头,尽管脑袋里依旧一片空白,但出于对陌生事物的本能,我的头朝着她们稍微动了一点。
「你好,能听到吗?要是能听到的话就点点头可以吧?那么,我叫丹森雪霁」
「小雪,和他说没用啦」
「是……」
「诶?!!」
「他说话了吧?」
「应该没错吧?」
「那个,我叫丹森雪霁,你叫什么名字呢?」
「是……」
「是?」
「是」
「啊,是?」
……
「喂,你们再说什么语言啊?别丢下我自己聊得起劲啊」
「齐藤,齐藤,他好像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
「诶多,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初次见面,我叫丹森雪霁,你呢?」
脑中一片空白的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掌上异样的温度,熟悉而陌生的触感将连同我的五官一同唤醒。
当眼前的图像清晰无余,大脑的第一张照片被那个女孩激动的笑脸占据——
一切景象都开始融化,她掌心的温度悄悄地传入我的身体。
「上原……见」
她就如此轻易地闯进我的生命……
……
「那个,我是丹森雪霁……」
「你不会又忘了吧,昨天才说过话……」
「诶,怎么办才好呢……」
「呐,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啊?」
「唔……又被齐藤捉弄了,她们太过分了」
「你、你们不要欺负小见」
雪霁几乎是强行介入了我的生活,从来都是不厌其烦地和我分享她的事,虽然我总是仅用「是」来回应,但丝毫没有减弱她的热情。
我的心锁,渐渐被她的体贴与温柔撬开。
「小见,这周我们出去玩吧?」
「呜……被老师批评的样子被小见看到了,我很可怜吧……」
「生日快乐,小见」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欸嘿,其实是枫告诉我的啦,那个,你不会生气吧?」
……
雪霁一点一点地治愈着我那颗负重前行地心,拜她所赐,我慢慢从绝望与无助的生活中爬出——我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曾经不指一次这样问她,不断怀疑着答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该受到她这般关照,可她总是用同样的话来回答。
「因为小见当时的眼神就是一潭死水,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很快就会死翘翘的吧?」
「诶嘿,用了不巧当的说法真是抱歉了,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能相信她的话,雪霁从来没有骗过我。
承受着罪孽带来的痛苦,我的生命插入了名为丹森雪霁的插曲,慢慢地将我从绝望中剥离。我久违地感受到被人注视的幸福。
就连笑容,渐渐开始染上希望的光晕。
……
「……听得见吗——」
「听——得——见——吗——」
纤细而温柔的呼喊传入我的耳畔,耳旁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一阵阵柔和的气流吹得我的耳朵有些痒。我熟练地翻过身来,眼皮缓缓张开,室内灯的光线有些耀眼——我惊坐起,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小见,早上好」
声旁是已经整理好了的雪霁,正用那双宝石般的大眼睛仔细地盯着我,我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
「小见你忘了?」
我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混乱的脑海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对哦,昨天雪霁住下来了,就在隔壁。虽然理由什么的很荒唐,但是似乎是和枫商量好过后的决定,我没有阻止的权利。
「穿好衣服后就出来吃早饭吧,诶多,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一点呢?
一大早被女孩子叫醒,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女孩子吃亏吧。不过她是雪霁,我的青梅竹马,对于这种事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了。
雪霁脸颊有些梢红,像是在避免自己的目光落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不久就起身迅速地从房间里逃走了。
莫非是我早上刚睡醒的缘故,把她吓到了?
我用手扶助脑袋,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我的头发原来已经这么长了吗,也难怪呢,确实没有好好修理过。
接着,我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内务——如果是自己还好,现在雪霁在家做客,怎么想都不该用这么失礼的造型见她。
客厅里,雪霁和枫有一句说一句地交流着,对于女孩子之间会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清楚。
等到我们用过早饭,已经是八点钟了。
「太邋遢了,你多久没剪头了,眼睛快要被完全遮住了」
枫强烈地抗议着。
「正好雪霁在,那个,今天的哥哥就拜托你了,快把他给我变回那个比现在的懦弱更坚强一点的哥哥」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等、等一下,槽点太多了,为什么就这样擅自决定我的时间啊。
「小见,我们走吧?」
雪霁直盯着我的脸,脑袋四十五度斜向上,脸上写满了期待。
受形势所迫,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
「欸嘿嘿~就像约会一样呢」

路上,雪霁不断强调着『约会』这个词,明明只是出来理个发。
「上次和小见一起出来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呢?「
「不知道,上次像这样还是小学吧」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雪霁的心情似乎很好,感觉非常享受现在的时光。
与她相反,我倒是感觉非常煎熬。
「那个……为什么上了国中以后,雪霁就像在躲着我……」
我终究还是问出了让自己难受了许久的话,明明小学那么要好的伙伴突然躲着自己,我只能认为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雪霁一下子就变得扭扭捏捏的
「那、那、那个是……是……」
「是什么?」
「诶……这是我的问题啦……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深究……」
「哦……」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出口的事,雪霁有,我也一样,所以我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既然如此,不去深究才是正确的选择。
骗人的,我只是还在情不自禁地逃避……
「你可以问其他的问题吗?我想多和小见聊聊天」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来接近我呢?」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如此直白,斩尽了一切旁枝,急于想要求得答案。
「……」
「还是不想说吗?」
我将目光移至前方,虽说是早上,但络绎不绝的行人让人产生心灵上的拥挤感,堵上了夏日的出口,仿佛未曾到达过深秋。
「其实……我也很怕啊……」
雪霁低下了脑袋,两只手握紧了衣袖
「要不是听说小见现状……我恐怕还是没有面对小见的心灵准备……」
「抱、抱歉,我还在撒谎……治愈小见只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和小见见面的理由」
「我、很狡猾,利用了小见最糟糕的时候。」
「但、但是,我是真的担心小见……」
「呐,你知道吗?有人告诉我,与其犹豫要不要去做,在时间到来后后悔,还不如马上选择,在做完以后再考虑是否后悔。我的选择是——来见你」
「现在,我来见你了,我又重新把这句话送给你」
「雪霁?」
她将手用力按在我的胸口,我整个身体因此向后倾斜,最后退到了墙边。
她只是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的动摇似乎将要溢出来,可她仍然勉强自己保持这个姿势。
「有些话果然还是要说出来呢,虽然很狡猾……」
「我——」
她的声音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所盖过,人去熙熙攘攘,将我们淹没,那句脱口而出的台词,像是未牵绳的风筝,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走,留下了我们之间未命名的余韵。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还不是时候呢……」
她笑面如靥,她强颜欢笑,她将自己的感情一笔带过,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那、那个,小见,我不想你变回初次见面时的小见,还请,不要忘记我」
她松开了手,将目光与我重合
「我、我知道了」
「果然,做了之后,还是会后悔呢……刚才的事,请等我,等我一段时间……」
「是……」
「现在,精神一点了吗?」
「是」
……
「看来效果很好嘛,哥哥」
「你指的是——」
「头发,还有……」
「雪霁呢?哦对,也该回去了,毕竟,你已经治好了嘛」
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知道,这一切多亏了眼前这个女孩。
雪霁说得对,与其害怕选择而后悔,不如选择以后再后悔。我追寻着,渴望着的,正是nanako期望我发现的,想要我改变的。
在未来,我或许会向这份转变索求,会对这份转变而感到庆幸。
Nanako一定一定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才说出那样的话吧?
似乎找到了,glimmer,能够填补我心中空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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