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来自夏天的风将学校仅剩的春意打包好，在阳光的欢送下送向远方
过不了一个夏秋冬，那份春意，大概又会原封不动的被送回学校——那时，我也就十五岁了
东之周初级中学的夏日祭，通常是由学生会一手操办的。每个班级都会提供出一个属于自己特色的节目——当然，也可以以社团为单位，像是音乐部、舞蹈部那些具有表演意义的社团都可以参加。对于思塔的棒球部来说，大概可以不管节目，尽情享受节日氛围
我是回家部的，自然而然，被安排到了班级节目的准备中。虽是这么说，但我的工作只是设计配乐——在线上就可以操作
没错，这次我们准备的是舞台剧，至于剧本，还在商榷中
乐曲的选择其实对舞台剧来说很重要，班长将这份重任交给了班上唯一懂点音乐的我
反正，只需要选择合适的现有的曲子，就可以完成任务了吧。但这份委托的难度还是不小，可供选择的曲目实在太多了，而被给出的条件也很苛刻——每个场景都要有独立的音乐，我必须找到契合每个氛围的歌
我试过向班长协商降低难度，比如说有些场景就取消配乐，也可以起到一定的气氛渲染
但我的提议被强烈否定了
“不行，没有合适的配乐根本塑造不出能让人沉浸的场景，你想让我们被人比下去吗？”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最终拗不过她，还是妥协了
听上去我的工作只需要听音乐就可以了，但实际上挺麻烦的
事已至此，我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工作
我的工作时间只有一周，所以在班上定下《歌剧魅影》作为舞台剧剧本是知道了至少要选取22首曲子
我是回家部的，我的时间很多，在夏日祭首日到来前应该能够完成任务，只是，对于初中生来说，《歌剧魅影》的表演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确实如此呢，所以茜负责删减修改一些剧本吧？”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但对我来讲，依然是个好消息
剧本商定好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执行委员安排了一些同学对教室进行布置，思塔也在其中
“那么一起加油吧！”
他很擅长活跃班上的气氛，所以，这样安排没有太大的问题
班上彻底陷入了准备夏日祭的欢庆氛围，大家各自讨论着相关话题，但可能是因为两天前的挫败，我现在心情依旧很烦躁
于是我趁着班上氛围浓重时，借着洗手间的名义逃离了现场——反正我已经被安排好了，就算继续讨论我恐怕也起不了作用
躲过学校里拥挤的人群，走在长长的狭廊，少了周遭的喧嚣，回到一个人的平静。夏日祭当天，学校会对外开放，到时候人会更多吧
大到庆典举办，小到蝉虫做客，不知不觉间，夏天已经渗透到校园里的每个角落。
走廊的尽头，又响起了久违的钢琴声——是肖邦的《船歌》
在校园里演奏钢琴的人，我只遇到过她一个
在我缓过神来时，我的手已经将那扇木门推开。就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没有在意我的贸然闯入，但是钢琴声又被木门的咯吱声打断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主动开口了。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盯着我
显然，今天她的眼睛被借走了——
“暮理同学……”
这是我与她的第四次相遇
她很惊讶来访的人居然是我——我是被她的琴声吸引过来的
我以为，我不会再次想要和她见面。但无意中，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上次的事——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在意”
事到如今，上次想要传达的话却说不出口了，这让我很丢脸，我之前的决心呢？
“我听说了哦，你是想要找我道谢的是吧？我当时就想着是谁呢，可这么认真的人我认识的就只有上原君了。”
是呢。全部都被她看穿了。
现在的暮理同学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和上次见面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这也让我认识到，暮理同学原来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被她说中让我非常的难堪，下意识地用躲闪的视线看着她——明明知道她看不见
虽然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狡猾，但好歹能减轻一下心理上的负担，所以我没能直视她的眼睛
“那个——你的母亲……”
我试探着谈起那天的情况，因为我至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起来那么难过
“母亲她……是个很爱我的人，虽然有时候是很严厉，但是对我非常非常好。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所以我想自己如果拿了奖的话她就会很高兴”
经过询问后才知道，上次她到外地去参加比赛，获得了一等奖……
那么，为什么她看上去并不高兴呢？我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但好像她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她的妈妈与从她口中了解的人似乎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在我对她的印象中，高贵、优雅并且骄傲才更贴切。不知道她私下对暮理是不是也是这样，我想并不会吧
会想起当初她母亲那一副像是坏掉的茄子般的表情，我只能用熟透的青椒来描述
不知为何，我从明明正笑着讲述自己母亲的暮理的眼中似乎看到了一缕悲哀，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她讲着母亲故事时，脸上的笑容从未停止
当时的我还沉浸在对暮理的美好幻想中，根本没有弄清她的真实情况，知道后来，才追悔莫及
看着暮理的笑，那便足够了。我希望她每天都能露出初见时所展露的笑颜。
她指了指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告诉我或许母亲不满的正是自己被借走的眼睛。可是，即使看不见，自己也可以将曲子记在心中，依然能够进行演奏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满，即使上天借走了她的眼睛，仍然选择了笑着原谅对方。
“自己能够弹钢琴也多亏了这笔交易，不然，或许我就要错过这一生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原来，暮理的病是因为小时候眼角膜脱落而落下的隐疾，是音乐将她从短暂的黑暗中拯救出来，自那以后开始接触乐器，最先爱上的就是钢琴
阳光洒满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教室，她满脸笑容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而我，只是在一旁当个安静的倾听者。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只是成为她的倾听者，倾听她的心事是我所希望的，我想通过这种方式稍微分担一下她的痛苦。这也许早超出了我对她救我所给予的回礼
就这样漫无目地的聊天，我们渐渐得知了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爱好，我们从食物谈到学校，从学校又聊到音乐
和她的对话中，我感受到了她从始至终对音乐的热情，以至于对各种乐器都有所涉猎
“那么上原同学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音乐呢？”
话题很自然的落到了我身上
我为什么会喜欢音乐？似乎我从来没有思考过原因。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父母是音乐爱好者吧。从小开始接触，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现在也依旧将音乐当作生活中的一部分，这也是我爱好它的原因吧
暮理同学没有很意外地看着我，似乎早料到了我会这样说
“从第一次遇见你时就知道了，毕竟，只有那种将音乐当作生活地人才会喜欢上《glimmer》吧？”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我没有和她说过《glimmer》是我母亲的曲子。我只是本能地被熟悉的音乐所吸引而已
“那个……《glimmer》其实是我母亲最早在网上发布的原创作品……”
“诶！！！那就是说，re-pick就是……”
我点头承认了，但我并不想沾我母亲的光，只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才公开的
“是嘛……原来re-pick并不是结束了音乐生涯啊，而是……”
是因为已经去世了。这句话暮理没能说出口
我们彼此都沉默了，空气仿佛被冻结住
“对不起……”
是她开口向我道歉，但是，这并不是她的错，母亲的死，是因为我……
“那么，我们来演奏吧，上原同学会拉小提琴吗？还是说更喜欢贝斯？或是当鼓手？”
那是摇滚乐团的东西吧，但我却不是那种风格的
我婉言拒绝了她的提议，解释说自己正为班上的舞台剧选背景音乐而苦恼
但经过我的一番解释，她却突然来了兴致，提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提案——那么，我们自己来配乐吧！
我相信，此刻眼神中散烁耀眼光芒的暮理同学是认真的。她认为自己配乐能够取得更好的与原作的融洽度
这是个很诱人的提案，但是实际难度并不比在网上找要简单
“演奏就交给我好了”
她做出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曲子充满信心——连女孩子都准备好了，我不可能不配合吧？
于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演奏开始了
“暮理同学，第三节的‘la’换成‘so’怎么样？”
“诶？真的流畅了很多，难不成上原同学是天才？”
我才不想被真正身为天才的你这么说
我们的配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基本都是配合语境风格尝试调，我会为了曲子的流畅度而稍作调整。
于是努力了一下午，终于将二十二个场景的配乐都处理完了。看来，这种方法比漫无目的地找要快得多。不过，这样的重复作曲也是十分消耗体力的活动，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那个，谢谢你”
暮理同学只是发自内心的露出纯真的笑容，似乎在为能够帮到我而感到庆幸，这让我十分过意不去
“你不用在意，要是觉得有亏欠我什么的话那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了？”
“什么要求？”
“之前你一直叫我暮理同学，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应该用特别一点的称呼吧？大家都直接叫我奈奈子的”
在暮理的心中，我已经是朋友了吗？我感到庆幸而又犹豫，自己和她是否只是朋友呢
“大家也都叫我小见”
称呼对方的名字，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害羞的事，除了我所认可的人外，我是绝对不会轻易这么做的
“要不我叫你Nanako好了，直接叫名字的话果然还是……”
“Nanako……好像还不错，只有你会这么叫我了，那么，我就叫你见怎么样？”
她的话比起询问来说更像是在通知我，没有给我拒绝的选项
Nanako就是这样一个率直的女孩，总是作为引导别人的阳光，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都会让人感到舒适
夏日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们坐在音乐教室中，听着Nanako演奏的《船歌》。那里有海，有船，有音乐。海浪似乎拍打着船身，波涛时而宁静，时而激烈。
——那是Nanako的《船歌》
——那是让我们相遇的夏日祭
2
人满为患的车站里，走出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手臂上挂着的是IsseyMiyake的知名品牌包，黑色的墨镜挂在鼻梁上遮住了她的眼睛，一头波浪形的长发披在脑后。在陌生人眼中，这大概是有钱人的装扮
年少的我即使不懂这些，可她散发在周围的气场也让我不愿靠近——这或许是天生的气质
然而，明明是刚走出车站的我却偏偏碰上了这样一个人，恰好，我认识她——是暮理同学的母亲
我将头轻微低下，祈求着自己不会被发现——我还没做好准备和她见面
然而，命运像是有意这么安排的，我没能躲开。她径直走向我——
“果然很像呢”
她从上往下打量着我，那一双墨镜下的眼睛，不清楚藏着什么样的情绪。至于她说出的话，对我而言更像是雾里看花
“你果然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再次重复着之前的话，这次她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
“你是海透的儿子吧？”
上原海透——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身体一阵僵直，回忆慢慢重新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另一个夏天的故事——
“海透，你家枫斗又出差了？”
“嗯，不过也就几天而已，最近枫斗可能真的是有点忙吧……”
母亲虽然这么说，但脸上清晰地能感受到忧虑与失落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怎么说也不能这么频繁吧？他也清楚家里还有小孩吧，就这么把你们留在家里了”
与母亲谈话的是一名与母亲年纪差不多大的女性，估计才二十三岁左右——母亲十八岁怀的我，与父亲在毕业后就结婚了，所以，我姑且算未婚先孕而出
从她们的对话中能够知道，那名女性叫做京子，我以前总是喊她京子阿姨。
京子阿姨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好，据说是和母亲一起高中毕业的，也是毕业后就结婚。所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似乎很好，母亲常常带我找京子阿姨玩。只是，最近母亲的脸色不太好，与京子阿姨见面的次数也愈加频繁
每次她们叙旧时，都让我在一旁自己玩
“不行，不能就这么不管，我打电话给洪河，让他劝一劝枫斗”
“不要——”
母亲制止了正在找手机的京子阿姨，目光紧紧盯着对方，似乎在祈求着什么。我不知道母亲的悲伤从何而来，但我很懂事地感受到了她的哀伤，于是——
“妈妈，抱——”
每次这么做，母亲都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就像是融化了的钢琴旋律……
“还是，算了吧，再忍一忍”
她的目光浅浅地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京子似乎懂了这是什么意思，无力的放下了拿着手机地手
年幼的我不懂她们之间的气氛，只是认为母亲在生气，很奇怪，为什么平常有效的方法如今却没有任何作用，于是我换成了不断摇晃母亲的手向她撒娇
京子阿姨和母亲的对话在尴尬的气氛下草草结束，我还记得母亲当时对我呢喃着——
“你要快快长大……”
她用着我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殊不知，我很清楚地听到了……
……
再后来，母亲去世了，京子阿姨也搬走了，不过，在走的最后一天，她来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京子阿姨，直到今天——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但是，眼前的女人，和京子阿姨的身影缓缓重合
“京子阿姨……”
“看来你还记得我，不过，真是好久不见了。本来在学校就觉得你很熟悉，今天遇到就更加确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前之人，是母亲的好友，是儿时的阿姨。我是该笑着打招呼，然后说着好久不见并和她回忆母亲的旧事吗？
我做不到——母亲已经去世了
车站的灯光照射在她那张和当年一样年轻的脸上，记忆仿佛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光。
“不过，我本来不打算见你的。我还有事要办，就这样吧”
她的话中看不出一丝对我的感情，与以前的京子阿姨截然不同，那个会逗我笑，会和母亲温柔待我的京子阿姨不见了，现在的京子阿姨仿佛离我非常遥远
“我不打算原谅你的父亲，而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我不喜欢你”
留下这句话后，京子阿姨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无法原谅”这四个大字狠狠的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破了一个洞，那从洞中不断流出的鲜血让身体内部血淋淋一片
我向着前方奔跑起来，不管前方是什么地方。因为，童年那一幕幕黑色的阴影被京子阿姨的一番话唤醒，追了上来。我企图通过奔跑来减缓胃中翻涌而带来的呕吐感，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随着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我的心病开始发作，四肢因为缺氧而使不上力
3
“哈……哈……哈呼……”
我喘着粗气，在手脚因缺氧而脱力前将双手撑在一旁的树上。汗珠顺着我写满痛苦的扭曲的脸掉在地上，心脏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呼吸，也许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件简单、自然，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对我而言，现在是多么的困难……
手机掉在了地上，音乐，此时也失去了作用。唯独那一份藏在内心深处不愿想起的黑暗涌入心房，填充着心口那永无止尽的洞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不经意间往这方面想。现在，明明快要无法呼吸，可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思绪却异常地冷静。
不，或许只是我知道自己迟早会迎来这一天，从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开始准备。这是有准备的死亡——我安慰自己。难道，我不该感到恐惧吗？难道，我其实早就已经接受死亡了吗？
心病迟早会复发，短暂的治愈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我想起了母亲的钢琴声。轻柔，但我说不出轻柔在哪里。我想起了《glimmer》中的片段，就像看见了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萤火虫，那是夏夜的眼睛——令人窒息的美
我想活下去，我想看见更多的眼睛。即使是一份glimmer不足以照亮夜色，但是母亲的乐曲中glimmer是可以放大无数倍的
我想要苦出声来，但我做不到。我想要伸出手来，但我抓不到
心病压抑着我已经有了几年时间，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想要活下去
谁来救救我！！！
我渴望着有人能够成为那一份glimmer，拯救我的glimmer
“……la la so ……”
微弱的钢琴声划破我漫长的黑夜，胸中的疼痛随着逐渐清晰的钢琴声而慢慢消退，我的情绪，跟着钢琴声波动，在我心中的黑夜里，发出一道微光
那一定是夏夜的眼睛——天上的文曲星
我缓缓抬起头，依靠着的梧桐树上，嫩绿的树叶在微风下起舞，仿佛在向我点头
欢迎重获新生——
它们如此诉说
这是我第二次，在这个梧桐树下，被她所拯救
“见——”
她朝着我挥手，这一次她打开了窗户
……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犯病了？”
“嗯”
我被请进了音乐教室，这一次我不再是不请自来的了。教室窗外，阳光如不要钱的树叶，洒落在草地上，铺满了大地。那到底是阳光，还是树叶，没有人会去确认。教室里飘荡着橘子的香味，淡淡的，沁人心脾
我坐在她的旁边，对着她弹奏钢琴的模样出神。在微风下，她的发梢划过我的脸颊，弄得我有些痒。
她是京子阿姨的女儿——我不久前才知道
“原来你认识我妈妈”
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反而有些兴奋，说着一切都是缘分这样老掉牙的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一下，你刚才笑了吧？”
“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很好看，再试一下吧”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被她的话弄得脸颊发烫，心藏快要跳出来
我试着挤出一个不令人生厌的笑容，可脸上的僵硬让我意识到这根本做不到。正如同含苞欲放的深闺大小姐，脸上的笑容都很腼腆，而我的笑容想必非常不可爱
Nanako的笑容就很好看，爽朗，阳光，像向日葵，像金盏菊
或许已经忘不掉那些我所见过她展露出来的笑容了，没有勉强，只有真诚。每当我看到向日葵金盏菊这些开得正艳的花，那双不知注视着何处的水汪汪的眼睛便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夺走了我所有目光
她笑着说我经常露出忧郁的神色，让人看见了就产生“这个人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的想法。但是，即使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来拯救我的不一直是nanako吗？
自己是个麻烦的人，这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这才是我的本意，所以产生那样想法的人我希望她们能够无视掉我
可是，当我讲这些话将给nanako听时，她却嘲笑我太不懂别人的心思了。总是有人会被你的内心世界所吸引，想要踏入你的内心
“我怎么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人”
“有啊，你面前就有一个”
我愣住了，原来她是对的，我总是忽略身边的人的想法
“我想知道见的童年是什么样的，还想要了解re-pick老师的更多故事，想知道re-pick老师是如何创作的……”
原来是因为音乐啊，虽然我的心在那时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因为喜欢一首乐曲而喜欢上一个人，那是出于对音乐的爱，还是对人的爱呢？
我产生了这样的疑惑，虽然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Nanako的期待也是我自己的期待，如果可以，我希望母亲还活着，我想要听到母亲的声音，还有轻柔的钢琴声
音乐教室的时光或许是我最幸运的时刻了吧，我在这里邂逅了nanako，邂逅了《glimmer》，还有肖邦、贝多芬、莫扎特……各种音乐家的名曲
Nanako的演奏是我在夏夜中的glimmer，我想，这份温柔绝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那个，nanako对夏日祭有兴趣吗？”
“诶？我也很期待夏日祭的说。不过，唯独那一天，我希望自己的病不要发作呢”
我理解那种失去所留下的“空白”带来的痛苦，“空白”必须要用东西填补。一颗橡皮，一支铅笔还是一片树叶一朵花，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够填补空白
那么，nanako空白的一天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呢
我思考片刻，决定出“回忆”这个答案
我想给她更多有趣的回忆，我想将她那被借走眼睛所留下的空白填满。尽管有些自不量力，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毕竟，那是对将我从夏夜中拯救的回礼
“要不要和我一起，在夏日祭上留下我们的回忆——”
4
递交演出申请表之后，我们得到了通过的答复。我跳动不安的心也终于在此刻平息下来。
“真是没想到，见居然突然说要我去舞台上弹钢琴什么的”
不是弹钢琴，但又差不多，我纠正着这种错误的说法——表演，可不只是弹钢琴这么简单
庆幸的是，她并没有讨厌上台表演，反而露出兴致满满的干劲
“交给我吧，在这方面我可是专家”
也对，nanako从小就开始在舞台上演奏，从来不缺的就是观众的目光。她能很自然的活在观众的目光下，这种程度的舞台对她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那么，我能够为她提供什么帮助呢——
“接下来就该选曲子了吧？见，你想听什么曲子啊？”
她很直白的问我，毕竟，她这个人就是这么的直率。可是，那样是行不通的，这场表演，从来都不是为我而准备的，我不能带着一己私欲来向她提供建议
“有什么嘛？而且，表演也是你提出来的嘛，所以，我想按照你的喜好演奏有什么错？”
那种事情私下就好，我随时能够听到我想听的曲子，在nanako的Youtube上。这次是为了她而特地申请的表演
“好吧，让我自己选就可以了吧，那就弹——”
——
很遗憾，那天的nanako的眼睛还是被借走了——
夏日祭终于在初夏阳光正烈之时踏入校门。经过学生会的布置，学校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学校了。校门前早挂上了夏日祭的横幅，教学楼的走廊上满是各个班上所制作的告示牌。
学校摇身一变，成了夏日中最大的舞台。唯有窗外树上的蝉，在烈日下叫个不停
班上的舞台剧已经排练的差不多了，还有茜提供了专用的服装
“那些，还有这个，别弄坏了，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那个是租的，我没有那么厉害啦……”
围绕着舞台剧的话题，班上的气氛也越发热烈，我能清晰感受到，夏日之下，兴奋的心灵
配乐，我已经提交了出去，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响——大家都不是很懂音乐，只是很客套的夸着我“真厉害”什么的。我不会勉强自己接受，因为那些夸赞是属于nanako的
我意识到了，nanako真的帮助了我很多——第一次缓解了我的心病、第二次将我送到保健室、第三次我们畅谈彼此、第四次是成为了我的微光
无论是有意无意，我都很感激这个女孩
夏日祭，我该做些什么好呢——
“小见，快看看我们的招牌怎么样”
思塔拉着我的手臂，露出了豪迈的笑容，将一块和我差不多大的牌子放在我的眼前
“思塔——你是用自己为原型创作的吧？”
“没错，这样一来就能有更多人来临摹了，这个主意不错吧”
确实不错，如果原型是思塔的话，应该会很受欢迎
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之中，和谐、温馨、美好，交织在一起，融化了平日里人与人之间的隔膜
夏日祭的晚会才是今天的主菜，直到那时，表演才会真正地开始。现在距离晚会开始仅不到一个小时，nanako已经在后台等候了吧？
她今天，穿着晚会的礼服，仅一个照面，我便被那礼服中美丽的少女所吸引。她催促我赶紧去观众席占好座位，因为距离夏日祭晚会开始已经很近了
所以，我现在只是在观众席第三排，期待着她的出场——她是第三个出场的节目
夏日祭上的夜空并不算美丽，即使在五颜六色的灯光的渲染下，依然深邃的可怕。我想，那就是夜空本来的颜色吧
曾经的我独自面对这深邃的黑暗，于是被吓得双腿发软，惊慌失措。我的心脏曾被夜色所撕破，留下血淋淋的内脏
突然，眺望夜空的脸颊上传来一丝冰凉，像是一滴来自夜空的眼泪，让我的脸颊有些湿润
夜空也会哭吗？——显然不是，那是如珍珠般的雨点
起初，那一颗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雨点毫不引人在意，但是，随着几秒钟、几分钟过去，观众席上的各位都发现了异样
“好像要下雨了……”
不知是谁的呢喃让划破了嘈杂，传入了我的耳畔——我根本不想知道
但是，衣服上的斑点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那再雨中不断点头的树叶仿佛在嘲笑着我
——我们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随着广播的通知，只有几个老师与学生留下来收拾，其余人全部回去避雨。
我迟迟挪不开脚步，明明那么期待，可上天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我送nanako的礼物，被这场大雨尽情地破坏掉了。
失落、不甘，还是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到。
直到我被思塔强行拉回教室，这才免于被雨水完全打湿
不久后，雨果然越下越大，之前搭建的舞台顷刻间便被大于笼罩，学校里升起了浓浓的烟雾。我们的夏日祭，淹没在了这场突如其来，不由分说地雨中
雨声渐渐被人群的躁动声淹没，准备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可只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雨而被迫放弃，说什么大家都不愿意
“大家听我说——”
广播里，学生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于是，先前的躁动这才平静了一会儿——我们都很想知道学生会会如何解决
“由于这场雨是突发情况，所以庆典会延后举行，具体时间等候通知，现在——诶？你要干什么……“
广播室似乎出了什么状况，得到延期的答复似乎让人安心了不少，可还是在意广播的另一边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不是我们所能解决的，只等侯着——
雨点从深邃的夜空中落下，砸在学校的地板上，花坛的草垛上，池塘的池水中，绽放着，舞动着，跳跃着，好像夏日祭的舞会。我们是观众，雨点是表演者，夜空是背景，学校是舞台
我看得出神，喧嚣声仿佛不存在，夏夜，不是只有我们会庆祝，雨点会，池塘会，草垛会，即使是那树上喋喋不休的蝉，是交响乐队的一员
这样也不错，比起灯光的绚丽，我似乎更喜欢自然的声音。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nanako的回忆不会按照我们所设想的到来
今天，nanako的眼睛被借走了，那么她失去的回忆又能靠什么来弥补呢？想到这里，我心神难安，不自觉地掉下了眼泪——我有多久没有掉过眼泪了呢
深邃的夜空，没有一丝微光，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只会用泪水来向我们传递悲伤
“在解散之前，有位同学想要演奏一首钢琴曲，所以请大家好好享受我们夏日祭的第一个节目吧——”
广播中传来学生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泡沫，稍纵即逝
然后，熟悉的钢琴声从广播中向我们传来——
——是雨点！
——是夜空！
——是那首由她决定的曲子
——是《雨的印记》
音符不惧所隔数里，流入广播室的话筒，流出学校里的音响，穿梭在雨点中，奔跑在校园内，拥抱着我们——
夏日祭的第一个节目，是nanako送给我们的礼物
雨点，成了她的搭档，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雨的印记》是如此清澈，如此轻柔
这场雨，确确实实为我们的夏日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
“最后，我还有话要说，我想对一个男孩子说——
笨蛋，我知道，你想要为我做些什么，但是，对我来说，你的出现就已经将我拯救。和你一起演奏音乐的时光，我很开心，所以，和你一起的记忆，才是我想要的回忆——以上”
Nanako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面对她那乱来的几乎是告白式的发言，我瞬间面红耳赤。不知不觉间，我似乎经常会被nanako所动摇
Nanako呢？说了那样的话，她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好像——不敢见到nanako了
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即使不知道广播对面的人是谁，可大家依然送出了表达祝福的掌声。那是感谢，亦是祝福
只有我没有股掌——我已经羞耻到恨不得立刻消失。但我又非常非常高兴，因为那段对话无疑是送给我的……
……
“Nanako，请和我一起逛夏日祭吧！”
音乐教室里，坐着的nanako，还有紧张地伸出，弯着腰，全身僵硬的邀请nanako的我
“好的——”
她再次露出温柔的笑容，笑面如靥
5
夏日祭第二天，昨日的雨在太阳升起前就已经停止了。经过一夜的冲刷，树木重新散发出诱人的芳香，无时无刻都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
仍然还是夏天，即使是雨后，夏天的气息也依旧没有被冲淡。路面上坑坑洼洼的水洼，在阳光的注视下，发出耀眼的白光
今天，夏日祭照常举行，昨日因雨延期的晚会，也推迟到了今晚。值得庆幸的是，夏日祭的活动一个不少。所以，今天上午，一直都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我现在，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我昨天第一次邀请了nanako
由于是人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我心中不时担忧着自己会不会太土了？她会不会因为我的不成熟而讨厌我？
不过，既然是主动的一方，那么自己硬着头皮也要上
梧桐树下落满了昨晚被雨击落的树叶，密密麻麻的，像地毯，像棉被。
这样的夏天，大地还会盖被子吗？还是说是为了遮雨遮阳而量身打造的雨伞？遇到暴风雨怎么办？会被冲走吗？……
我的思绪从大地到了天空，从大树到了云端，像个小孩子似的在不断幻想，不断等待，急不可耐
终于，在我的思绪停留在浩瀚天际时，我等候多时的少女出现了
她踩在无数落叶铺满的地面上，穿着初见时所穿的便服，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仅一瞬间，我的心就被那抹诱人的笑容俘获。我想要更加靠近一点，我想要触摸，想要她只为我而笑……
“早上好，见。久等了吧？”
仅仅是一声常见的问候，我的目光已经离不开那张脸。
很幸运，今天，她的眼睛没有被借走。
我缓缓走到她的身前，紧张感让我的四肢有些僵硬，再加上习习凉风，我的双手有些颤抖
她让我放松一点，接下来还要在学校里闲逛。我只好不断做着深呼吸，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昨晚太过激动，约莫凌晨两点才能入睡
没关系，我想我很快就能适应——
那么，走吧——
我们没有牵手，没有过分亲昵，并着肩，走向前方。仅仅如此，便足够了
夏日祭的学校，人流异常地多。不仅是校内的学生，校外而来的游客居民也都投入其中。
也许是有了节日的气氛烘托，在学生会的组织下，学校里开启了各种小商贩，其中也混入了不少感兴趣的班级
于是，我们就在这样的气氛下闲逛着
我们进行着无声的约会——怎么想都很奇怪，仿佛就像两条平行线，在自己的轨迹上行动。即使是第一次约会的我也知道，那样是不行的。
我不时焦虑地瞟着正平静地走在身旁地nanako，寻找着能向她搭话的时机——那是借口，我其实只是在害怕吧？
害怕做出什么失礼地举动，害怕被她讨厌。明明她就在眼前，却因为自卑而怯懦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被她拯救，没必要这么胆怯
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朝她开口了
“Nanako——”
“见，快看，是金鱼”
Nanako正蹲在路边的一个小摊旁——原来这里还有捞金鱼的商贩
Nanako似乎很喜欢金鱼，两眼放光地蹲在一旁注视着它们，像一个见到自己心仪玩具的小孩。既然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将钱付给老板后，换来了捞金鱼的工具
Nanako讪笑着接过我递来的工具，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金鱼
“哎呀，破掉了“
“呀，逃掉了“
“等、等一下”
……
试过几次后，她失落的站起身来望着我，眼中满是不甘。
纸袋全军覆没——
看着她那无神地表情，我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nanako也很少见呢
不过，就这么空手而归的话，不只是nanako，我也会难受好几天吧？
趁着手中还有多余的钱，我又换了几个纸袋
Nanako在一旁看着我，橘子味的洗发水香味随着我的鼻息进入我鼻孔，我感到一阵酥麻——好近，nanako的身体离我的后背仅有几厘米，我能依稀感受到她身体的形状。她的头凑过来，在离我的肩膀不远处
我一时无法专心——
“唉，可惜了”
这次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但我没办法真心感到难过
“见也失败了啊，不过，我认为我们离成功很接近了，请不要放弃”
我知道了，暂时还是有机会的，我的纸袋还没有用完
接下来，我开始专注起来，不知是运气还是什么原因，我接下来连续两次都成功了
Nanako满意地看向那两条被打包好的金鱼，眼中的欣喜藏不住。祭典，鱼，还有她，都美得自然。
“给金鱼取个名字吧，见？”
她举了举手中的金鱼，又朝我笑了笑
我不太擅长给小动物取名字，这种事情还是饶了我吧。我满眼犹豫地盯着那两条幸福地金鱼，唯独这时候词汇的稀缺让我倍感艰辛
“对不起，我不知道……”
犹豫到最后，还是没能想出两个合适的名字。
好在，她没有责怪我，只是片刻，就轻声回答道
“那就——叫‘见’和‘nanako’好了”
“诶——”
我惊讶到几乎是要吼出来，不过没敢那么做，只是对这两个名字非常困扰。那样一来不就——
我没敢想太多，想要请求她换一个名字，但是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不满
“难道说见有更好的主意吗——”
我顷刻间就闭嘴了，哑口无言
最终，被她单方面宣布它们就叫“见”和“Nanako”
后来我们的沉默渐渐就被慢慢兴起的热情打破，开始享受起了这场祭典
两个小时并不能干很多事，也许在稀疏的平常，我们甚至不能完成一件事。但是在这次庆典上，我们捞过金鱼，吃过章鱼（小丸子），打过靶子，还有……
分享着，享受着彼此的快乐，用短短的两个小时制造了满满的回忆。
记忆中，那个女孩总是笑着的，坦率地笑，真诚地笑，明朗地笑……直到树叶落地，直到夏夜结束，直到物是人非
如果，一切一直都是这么美好就好了
“奈奈子——”
一位披散着波浪形长发，身材高挑，散发着严肃气场的女性叫住了正享受着夏日祭的我们
——是京子阿姨
“我听说了，你在学校做了相当无聊的事”
Nanako的身躯一颤，脸上的笑容收敛住了一部分——她还在强撑着，对着这位严厉的母亲笑着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涉及到她们母女之间的事，我无从下手
“妈妈……”
Nanako颤抖地走向了京子阿姨，但仍然保持着原本的笑容，我本想拉住她，但是，她朝我摇了摇头。我愣在了原地
“你的钢琴是有更大的舞台的，你不该将你的才能浪费到这么无聊的事上”
她不由分说地牵起了nanako的手，看上去相当用力
Nanako只是低着头，没有反抗，只是，我注意到，在她强撑着笑容的脸上，泪水糊满了她的眼眶
京子阿姨就这么牵着nanako的手离开了，最终也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一开始就不存在——我被彻底地无视了
Nanako，她的眼睛，在我的注视下，被强硬地借走了——
结果，夏日祭之后，我很难再见到nanak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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