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澄空文学社][奥田孝明]虚空假面(下)[台/简]




========================================================================

+澄空文学社录入组录入(QQ群:89743218 欢迎您的加入)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发布于: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http://bbs.sumisora.org/thread.php?fid=60

+图源:姐控眠

+美工:姐控眠

+录入:chen8chen6

+校对:chen8chen6;sstd1h;xinkj007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C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骑士·达缪伦由于<人魔战争>失去了重要的人与生存目的,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然而骑士团长亚雷克榭为他移植了心脏魔导器,于是达缪伦成为了在<人魔战争>中少数生还的骑士之一<英雄修凡>,并以此身分活下去……。

描绘洒脱不羁的高人气角色雷文,在游戏中未曾提及的过去,外传下集,游戏原制作班底所献上不为人知的雷文往事,在此完结!!






灯光俱灭的长长走廊上,一名壮年男子奔跑着。

一目了然的贵族装扮,且其衣着之奢华可知他不是普通家世的贵族,然而与此十分不相衬地,他的表情痉挛,脚步不稳,彷佛走在满是岩石的荒野中。

<帝国>评议会议员卡克塔夫,一大豪门贵族之长,在评议会中也是屈指可数的有力人士,此刻,尽管在自己的宅邸之中他却陷入窘境,这样的地位派不上半分用处。

他偶尔会回过头往后张望,但脚步绝对不曾停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卡克塔夫心想,他的心境犹如被猎犬追捕的狐狸一般。

依照名门贵族的惯例,他也树敌许多,因此,这方面的防备他应该一直以来都十分注意了。

雇用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又能信任——非骑士——之人;从单纯的机关到魔导器,宅邸内配置了种类各式各样的警报器或是防止外人人侵的装置。长年以来宅邸中制作添置的防卫坚若铁壁,就算是皇帝居城也无此般用心,他私底下对此十分自傲。

尽管如此。

无论传唤钤响了几次,如何高声呼喊,可靠的卫兵没有一个人现身。更奇怪的是魔导器竟然沉默无声。花了大把银子购人的众多魔导器居然同时故障,这真的有可能吗?别说警报器了连灯都——。

原本在<帝国>之中无论怎么找都不会有比这里更让人安心的地方了,然而如今宅邸内却化为了恐怖满盈的迷宫。

气喘吁吁的卡克塔夫一个踉舱,腰间顺势撞上了一旁的小桌,桌上作工精致的花瓶倒了下来。

不顾陶器掉落地面碎裂的尖锐声响在他背后响起,卡克塔夫爬着穿过附近的门扉钻进房中。

他立刻关上门,将门锁上,然后身子一弹,转过身去扫视了昏暗的房里一周。没有人在。

当真如此?卡克塔夫奔向墙边,将紧闭的窗帘往左右一拉,一扇将近天花板高的纵长大窗显露出来。保护都市的结界光环,以及高挂遥远彼方的皎洁半月,那冰冷而微弱的光芒照入房中。

恰如极度过分敏感的人,卡克塔夫像只老鼠般在房里来往徘徊,人可能躲藏的地方,甚至是人类根本塞不进去的隙缝,他都到处一一仔细确认。没有灯光的房间,黑暗持续威胁着他。

看来没有错,房里只有自己,好不容易如此确信,卡克塔夫深深松了口气,脸上汗水仿佛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滴答落下。

这里是某间客房。卡克塔夫的脸依旧向着门口,背对着窗在床上坐下。

夜光被裁剪成窗框的形状,投射在卡克塔夫身后。加上他自己的影子,前方的地面上描绘出朦胧的细长图样。

图样上悄然无声地出现了别的影子。

卡克塔夫愕然回头一看,同时,窗户大大敞开,左右窗帘翻飞犹如蝙蝠翼翅。一阵风吹到卡克塔夫脸上,他不禁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他了解到房里不再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背对着银白半圆高挂的细长夜空,孤影伫立。其面容背光成影不得见,但手握长剑出鞘。不知何故卡克塔夫总觉得那剑身既已为血所染。

「不可……能、到底是怎么……」

他从床上跌下爬着离开,几乎是抽抽噎噎地说着。

入侵者并未回应,只是轻轻将剑提起,宛若影子一般,几乎不带脚步声地往前踏出一步。

「等等!钱、要钱的话我给你!随你开价!所以……」

卡克塔夫拼了命地大喊,尽管他自己对于真正想除掉的目标,从来不派会将这种话听进去的刺客进行暗杀。

对方依旧默然无语,缓缓绕过床沿而来。

领悟到自己终究无法逃到门边,卡克塔夫从怀中取出短剑——总是让他人使用,自己从未好好挥舞过的道具。

入侵者毫无行动的迹象。

在这关键时刻,卡克塔夫拼上所有的力气将短剑刺出。

对方从容地以剑抵过短剑剑刃,避开剑势,并且往前踏出一步,用空着的手抓住卡克塔夫握着短剑的手腕一扭,被握住的短剑深深没入持有者体内,动作流畅得仿佛是卡克塔夫自己所求。

感受到激烈的痛楚与绝望在体内奔腾,卡克塔夫紧紧抓住暗杀者的胸口。

这时,他才初次看到对方的脸。

「你是……」

话中比起诧异带着更多的愤怒与屈辱之情,却被涌上咽喉的血块所打断。

暗杀者往后一退避开喷溅的鲜血,失去支撑的卡克塔夫全身无力当场倒下,在他倒卧的地面上一滩血渍缓缓成形。

青白色的微光下,鲜血看来是深邃的黑暗。

暗杀者一语不发地低头看着地上的身体伴随着痉挛逐渐丧失生命。

突然,他抬起头。

再度恢复成独自一人的房里,角落却有一名男子目不转睛地朝此方向投以暗沉的视线。

那是张熟悉的脸。

修凡·奥尔崔因。

被如此称呼,也以此名行于世。

然而。

暗杀者听见有人低声私语。

你是谁?

背对着杳然无声的月光与结界微光,暗杀者孤身凝望着嵌于整个墙面的巨大镜子。

第五章 刺客

l

被裁切成方形的灰色天空之下,修凡正勤于练剑。

剑刃划过空中,发出短促的尖锐声音,无数次、无数次,不停地重复、再重复。

聚精会神,仿佛只为此,只存在于这一瞬间,修凡像是朝着什么持续地挥砍、刺击。

有时整齐、有时不规律的间隔。

基本上是传统骑士团的剑法,却交织着自我流派的动作,变化无穷的剑术不停出乎观者意料之外。

这样的流派不存在于世上任何地方,而是由他个人钻研所创生,为了不存在之人,不存在的流派。

这里是被柱廊环绕的骑士团本部中庭之一。二楼的墙宛如挂在柱廊上般高高耸立,墙上等间隔并列的窗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中庭。

天色灰蒙,四周的墙、地面的石板也都是一片灰色。虽然种植了一些草木,但是在代替了天花板的厚重云朵相互映衬之下,反而编织成一幅犹如监狱中的光景。

除了他没有别人在场。抑或该说,锻炼时他必定选择独自为之。

并不是为了躲起来进行,只是比起团体他更好孤独,仅此而已。

修凡持续挥舞着剑。

取代本身心脏所埋入的人造物,从其中送出的活力没有任何不协调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疑惑,除非实际触碰,或是从胸口探看,几乎让人忘了自己的身体里其实埋有魔导器。

光是将阳光遮掩还不满足,在这更加低垂昏沉的云朵之下,修凡持续挥舞着剑。

一滴、两滴,从空中落下的水滴在地面上画出小小的圆渍,数量逐渐增多。

不久后正式下起雨来。受到雨滴拍打,草木叶片、石板各自随心所欲地发出声响。

修凡持续挥舞着剑。

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犹如失控的机械,仿佛在说干脆四肢就这样碎成万断飞散也无妨,随着雨水一同流逝也无妨,朝着什么一味地——。

「精益求精是很好,可雨水会让身体失温,令人难以恭维呢。」

修凡停下动作,缓缓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骑士团长亚雷克榭不知何时来到了柱廊一隅。数名骑士——团长附属的辅佐官——跟随在后,他们朝着修凡恭敬地低下头。

修凡将剑收回剑鞘,默默无语地向亚雷克榭行了一礼,但依旧站在雨中。

「你改了惯用手吗?」

修凡发现亚雷克榭的目光停在自己的左手上。以前,他——曾经的他——是以右手挥剑的。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刻意换了手。不过以前操作着弓剑变化自如的武器时,也未曾换手而以左手持剑,因此并非如旁人所想的那样勉强。话虽如此,也应无特地换手的理由。

「并无妨碍。」

听到修凡简短的回答,亚雷克榭点了点头,这话题便告了段落。

「看来你的身手又更上层楼了呢。」

亚雷克榭的语气并不求回应,他一边招唤修凡入柱廊中。

「虽然缺额的补足有所进展,骑士团整体素质低落的问题却难以避免。迟早也会要你担任教官吧!就指望你了。」

本身便拥有卓越身手的骑士团长,像这样对谁投以肯定之语实属罕见,辅佐官们都十分年轻——向修凡投以赞叹的目光。

然而修凡本人却只有轻轻垂下眼神点头回应,任凭水珠从浏海滴垂而下。

没有任何不快之貌,亚雷克榭从柱间仰望天空。灰色的雨滴从阴暗的空中霏霏落下。

「……就算是<帝国>、拥有魔导器,并以此自鸣得意,结果我们至今依旧连天气都无法尽如人愿。」

亚雷克榭在此将话停顿,笔直地凝视着修凡的眼睛。

「但是有朝一日,修凡。不知要到何时,但是必定……」

修凡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视线。

「闲谈能否请到此为止呢?」

话声中带有的不悦之意毫无掩饰。不知是否一直身处辅佐官们的阴影处,一行人旁边不知不觉间站着一名不同于众的人物。不用看辅佐官们脸上的表情,修凡便认出了他的身分。

与锻炼无缘的削瘦身材,以华丽刺绣装点的长袍以及特徵明显的圆筒形帽子,更别提在骑士团长前却毫无退缩之色,整张脸上表露的强烈自信心——是评议会的人。

「诸位大人都十分忙碌,时间可是很紧的,还请您别忘了。」

「我知道。」

亚雷克榭表情毫无改变地回答了声音的主人

「克欧马雷,之后交给你了。」

「是!」

不知是否出于紧张,辅佐官的回应有些过分大声。亚雷克榭点点头,再次往修凡说道:

「先走了。你注意别感冒了。」

不待他应声,亚雷克榭便消失在建筑物深处。除了名唤克欧马雷的年轻人之外,其余辅佐官皆一个行礼,匆匆尾随离开。

评议会的男子最后一个离去,临走前他对修凡瞥了一眼,但那眼神中明显地——刻意要表达给对方——含有侮蔑之意。

「那是费亚连监察官。」

等到对方已不见身影,克欧马雷才低声说道。

「是评议会派来的。他就那样一天到晚缠着团长阁下,啊,不,是与团长阁下同行。」

修凡轻轻点头。

「他们一定是觉得骑士团力量减弱,现在正是好机会吧!总有诸般理由真是几乎每天都从旁干涉,简直没办法工作。团长阁下现在要去参与的会谈也是,根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修凡的目光依旧停在亚雷克榭等人离去的方向,于是克欧马雷继续说道:

「对方是英格里斯与葛迪尼亚两卿,还有卡克塔夫公卿,每个都是评议会的重要人物。」

修凡也听过这些名字。想将骑士团踩在脚底下的评议会之中,尤其可说是急先锋的人物。这些成员要与政敌会谈,绝不会是喝茶闲聊的场面。

「诸位原本就对阁下的方针采取否定态度,再加上那场——」

「<人魔战争>吗?」

没料到会有回应,克欧马雷双颊泛红点了点头。眼前的人物正是在那场<人魔战争>中存活下来的英雄啊!

英雄修凡·奥尔崔因。

无视满怀感动毫不隐藏的克欧马雷,修凡的目光回到中庭,不停纷落的雨让屋檐对侧的光景一片蒙胧。他一边凝视着中庭,彷佛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一边品尝着方才他说出口的话中苦涩。

<人魔战争>。

那殃及<帝国>全境的一连串悲惨事件,曾几何时,人们开始如此称呼它。

严格说起来,那根本不是「战争」。

过去,呐喊着要扩大自治权的公会势力曾经引起严重的动乱,但即使是那时候,也没有使用「战争」这样的说辞。在这<帝国>是唯一国家的提卡·琉米雷斯,「战争」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并非国与国的冲突,更何况连起因为何都尚未有个定论,会称之为「战争」,纯粹是因为被害过于巨大之故。

尽管受到结界保护,却有许多都市被蹂躏摧毁,这样的事实只认定为魔物的袭击,人们实在难以接受。

许多流言传开——。

宛如训练有素的军队般,魔物让骑士团身陷圈套:魔物比起人类更优先破坏机构设备:还有不把结界放在眼里,未知的巨大魔物,云云。

生还者鲜少造成资讯欠缺,煽动了人们的不安。有关当局发布的消息又极为有限,人们无法获得满足。

「老实说,那个结界居然会被攻破,我到现在都还难以置信呢!因为现存的都市结界目前也都好好地防范着魔物啊!干脆查出来结果是故障该有多好。」

仿佛是人们的代言,克欧马雷说道。

「而且结界魔导器又无法重建,遭受破坏的都市只能全部放弃,这种事在<帝国>千年来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可就算如此,评议会光是追究骑士团的责任也太过分了。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嘛!在各地与魔物战斗,带来胜利的不是别人正是骑士团啊——」

越是兴奋越是滔滔不绝,克欧马雷像是煞不住车似地不停说着,看来对方是修凡让他太过兴高采烈,都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在<人魔战争>中奋战,活着回来,屈指可数的骑士之一。

活着回来。

活着。

修凡感觉到自己心中某种不悦之感似是蠢蠢欲动,他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开来。

「你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克欧马雷回过神来,双颊涨红犹如被师长斥责的学生一般。

「失、失礼了!因为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幸能见到传闻中的修凡大人,所以、不小心、不我绝非——」

「冷静点。」

「对、对不起。其实是受团长阁下命令要将这个交给您。」

克欧马雷将手中包裹解开。

里头是一把剑。修凡握住剑柄,将交上来的剑抽出。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剑身展现出来,虽然的确具备金属光泽,却是鲜艳的赤红一色。他发现这并非涂漆而足材质本身的颜色,情感薄弱的双眼微微睁大。

「这是……」

「据说是由艾瓦莱特铸造而成的剑。」

修凡缓缓地以单手试着挥了挥剑,与它巨大的外表相反,轻得令人吃惊。

「这是团长阁下对您晋升的祝贺,小队长大人。」

修凡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点点头。

剑鞘依旧暂放于克欧马雷手里,修凡踏步进入雨中,仿佛要继续锻炼般将剑舞起。一剑、两剑、三剑,随着每一击,无数的雨滴在空中无声地被一刀两断。视野的角落瞥见克欧马雷全身颤抖。英雄的演武。修凡放下剑,回到克欧马雷身边,接过剑鞘并将剑收回鞘中。

「代我向团长阁下道谢。」

「是、是!一定的!」

克欧马雷立正喊道。

「那么我先离开了。能与您见面十分光荣!属下告退!」

最后一个敬礼,年轻的辅佐官往右一转,动作生硬地迈步离去。应该是要追上亚雷克榭吧。修凡凝视着手中长剑半晌,不久后一个转身也离开了。

空虚的中庭里回荡着远方雷声鸣鸣。

修凡回到了本部里自己的房间,迎接他的是敲打窗面的激烈雨声。

雨非但不停,反而开始正式呈现暴风雨的情状。窗的昏暗告知时刻已临近黄昏。

闪电较天花板上光照魔导器的灯光更加刺目闪过,窗形一瞬间烙印在修凡眼里。

他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将这自然的狂躁若干隔离在外。

回到房间中央,他脱下湿透的衣服。

用指尖轻轻碰触外露的左胸,不同于肌肤的坚硬触感。

支撑他生命的魔导器依旧在那,红光规律闪烁,显示机能一切正常。

他的视线转向墙边的书架,有个手掌大小的物品,像个装饰品般放在上面。除此之外,室内找不到任何一件似是源自于他个人的物品。

掌管他生命的心脏魔导器,其控制装置。只要进行一定的操作,便能立即让他从所有事物中解放出来的机械。

他并未伸出手去,只是定定地凝视着。

隔着天花板,雷鸣数次响彻四方,修凡只是那样一动也不动。

不久后,他彷佛从梦中醒来一般抬起视线,左胸之物、书架上的装置都宛若不存在似的,他将替换的衣服拿出,穿上。

每夜重复着,这是日课——抑或是仪式。没有任何人知晓,连他自己都没有自觉。

那把赤红长剑放在桌上。由于克欧马雷并未特别告知,想来是把铸者不详的无名剑,但依旧不改这是把精良好剑的事实。至少不是修凡或其他骑士平时佩带的骑士团制式长剑所能匹比。

亚雷克榭正逐步进行骑士团的重建,前几天才内定了修凡的晋升一事。

提拔「平民英雄」,想必会引起正反两极的意见吧!修凡简直事不关己似地想像着人们会作何反应。

他又重新看了看剑。

掌握人事权的当事人祝贺自己作主的结果,想想还真是奇事。

修凡将视线从剑上移开。既然有人给与他便接受,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剑、地位,——还是名声。

他想起了克欧马与雷费亚连。

那样对比鲜明的态度,对修凡来说早已见怪不怪。平民的崇拜与贵族的厌恶,无论何者皆是对平民出身的英雄十分典型的反应。

关于修凡,公诸于世的资讯十分稀少,平民、高手、生还者。

然而人们却肆意散布消息,并且深信着,称呼他为英雄。

<人魔战争>的冲击实在过于巨大,也许为了相信当局宣言的「胜利」,人们需要一个象征。

在这点上,修凡具备了许多引人注目的要素是其他生还者所不及的。换言之,出身平民的高尚骑士、高超的剑术、于激战地全军覆没的部队与生还、沉默寡言的个性——。

总而言之,修凡·奥尔崔因于是以<人魔战争>的英雄之名广为人知。

修凡闭上了眼。

无论是克欧马雷、费亚连,抑或是其他的人们,他们全都为了莫须有之物而一头热。

只有「战争」是真的——如果那样单方面的事件能以此称呼的话。

由于对某种不该触碰之物出手,结果遭致这样的报应。对修凡来说<人魔战争>便是这一类的事件。

他的心中深处响起了警报。

(到此为止了)

再这样下去便是直视伤痕,如此一来便会回想起负伤时的痛楚,岂止如此,伤根本就还未——。

修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微微的颤抖缓缓吐出。

他试着摸摸自己的脸颊,肌肤的触感、体温的温暖。

指尖稍微施力,指甲陷入肌肤中,传来轻微的痛楚,但却有种虚构的味道,没有真实感。

修凡也还不了解修凡。

突然感到全身疲惫,他往床上一躺。

窗外风雨嘈杂宛若责骂之声,但睡眠迅速地到访了。

令人感激地,他一觉无梦。

2

「辛苦了,到这里就好。」

修凡对一路跟随的勤务兵说道,并接过对方搬运的箱子,抱在手里。

眼前两扇巨大的门扉不见装饰而作工坚固,与站立于左右两旁担任护卫的骑士彼此辉映,酝酿出些许威严堂皇的气象。

勤务兵行礼离去后,修凡对护卫说道:

「在下修凡·奥尔崔因。听闻骑士团长阁下在此。」

听见此名骑士们身体一僵,其中一人有些尖声答道:

「请、请梢候。」

语毕,他朝着嵌于门边墙上的装置小声说了几句话。看来是藉此与室内联系。

骑士三百两语地持续说着,还往修凡的方向瞄了几眼。

他们是贵族吗?抑或是平民呢?修凡随意猜想着。

骑士离开了墙边。

「请进。」

同时,门扉发出沉重的声音稍稍内缩,随后从正中央划为两半,缓缓地为左右两旁的墙壁吸入。

不待门扉完全开启,修凡便抱着箱子走了进去。虽是在熟悉的骑士团本部之中,这个区域倒是初次来访。

他毫无踟蹰地走过门后短短的昏暗走道。

尽头是一间没有门扉的宽敞房间,修凡踏步入内。

这里是平坦的八角形空间,没有窗户,昏暗不亚于方才的走道。尽管因此视线不明,但房间墙壁似是填满了书架。书架前环绕着一圈走道,走道内侧的地板则低了一层,设了阶梯下行。

在洼地般的中央区域正中心有个巨大台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过毕竟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天花板的照明全都熄灭着。

走道的入口旁并列着骑士团长的辅佐官们,克欧马雷也在。他们一见到修凡便一致恭敬地行了礼。

听从站在自己前方第一个人的指示,修凡往房间的中央区域前进。辅佐官们则像是和他交换一般,往他方才走过的走道里头消失了身影。

修凡在设于房间中央的台前停下脚步。

靠近一看才知台面为四方形,由数个机械组合制作而成。其四周也安置了各式各样形状大小不同的机械,彼此连结,传出低沉的运作声。这也是魔导器吗?又是为何而设呢?修凡毫无头绪。

方台四边都设置了操纵板,不胜计数的仪表及电钮密密麻麻地排列其上,板面前则一一安置了气派的大椅。

方台上放置着一个圆盘,大小足以让一个人站立其中,光芒便是从此散发出来。修凡看着圆盘。

圆盘上空浮现着发光的文字与记号,有些变化不止,有些则一成不变。

这是使用魔导器的魔导士们口中所说的<术式>,控制魔导器的资讯,有时<术式>本身便能发挥某种作用,是充满谜团的复杂记叙。

在这<术式>中有件格外醒目的东西。那仿佛是由光芒描绘而成的空间,给修凡的印象却恰似它实际存在。

半透明的块状光芒,不仅是单纯能望见对侧,还犹如结晶一般能看见内部,显示出拥有十分复杂的构造。整体而言看来像是多刺的复足甲虫,不过那形状也让人联想到城堡要塞。

似乎是某种设计图,修凡猜想。

「这是准备的其中之一。我想迟早会有必要的。」

光芒对侧传来人声。

一看,方台另一侧,亚雷克榭正站起身来。在修凡移动之前,骑士团长便稍微走近,不再受光芒遮挡,只是视线依旧停留于成像之上。

「尽管有样学样地,一点一点有所进展,可果然还是远远不及这方面的专家。以前可是有十分理想的人选啊……就算知道这么想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如果他在就好了。」

听闻此言,修凡险些忆起某张面容,但他刻意不去追想。即将浮现的回忆又再次消失于心中深处。

「话说回来,建造这个需要庞大的费用,现在的状况下要确保最低限度的预算就已经伤透脑筋,怎么说都不可能立即开工就是了。」

亚雷克榭往手边的操纵板伸出手去,发光的成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室内一瞬间被黑暗包围,不过天花板的照明立刻亮了起来,将四周照亮宛如白昼一般。

骑士团长重新转身面向修凡。

「<巡礼>辛苦了,我们来听你报告吧!」

「在佩欧奇亚及麦欧奇亚,魔物的动向已经完全沉寂,没有出现统率或是袭击都市的迹象。不过伊利奇亚各都市的居民依旧惶惶不安尚未冷静下来,结界外的活动依然有萎缩倾向。我想要回到『战争』前的水准,骑士团与公会的支援是不可或缺的。」

亚雷克榭点点头。这一个月间,修凡离开了帝都札菲雅斯,前往执行(骑士巡礼)此一任务。换言之便是骑士要成为干部候补的修练仪式,然而,时间一久仪式早已名存实亡,亚雷克榭则藉此次小队长就任之机会,下令修凡执行。

其背后用意在于恢复<帝国>在<人魔战争>中动摇的威信,以及视察各地实情。前者藉由「英雄」的到访而得以实现。对于陷入不安之人,告知他们并未被舍弃,是最有效的药方了。虽然修凡并未提及,不过既然伊利奇亚大陆完全在<帝国>的掌控之中,无论他前往哪个都市,应该都受到了俨然凯旋归来般的盛情款待吧!

然而另一方面——。

「有和各都市的执政官见到面吗?」

「不,诸位皆公务繁忙。」

亚雷克榭无声地苦笑,别说是见到代理人了,八成是连进入宅邸都无望吧!若是以前,起码还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不至于受到如此轻视。

至少以评议会为最高机关的统治机构,此一组织的机能即使经历了<人魔战争>也几乎毫无受损之貌。话说回来,都市全灭的另当别论,评议会中没有任何人参与了<人魔战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这种时候评议会如此团结而贯彻始终的样子真是让人佩服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说得真好。」

修凡沉默不语。

「没其他事的话,剩下的提交书面报告就好。」

「是。」

修凡答道,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巡礼>的报告结束了。修凡交出手中抱着的纸箱。

「这是执行任务时发现、回收之物。」

亚雷克榭的眼神中闪耀着纯粹的期待。其他人要是看到想必会十分讶异,然而修凡只是默默地将东西递过。

纸箱中收着一些不知年代的旧纸片、金属或石板,物件表面全都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或是类似图形的东西。

这每一样物品,亚雷克榭都细心地一一查看。

「这是帝国第四世纪的记录吧!这个是……该不会是丘拉恩或利比的文章片段吧?我想应该没有重复。太棒了!等等来确认!」

亚雷克榭抱着箱子走上房间外环。他来到其中一个书架前,仿佛是对待易碎的工艺品般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纸片,收进架上。他就这样一件一件的,将新资料收进该有的位置。

「修凡,你看得懂古代文字吗?」

也没看着对方,亚雷克榭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不懂。」

「真可惜啊!不只魔导器,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惠于古代文明太多了。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越是饶富趣味喔!」

纸箱已经清空了,但亚雷克榭依旧漫步于外环走道上。

「这里有我在成为团长之前就开始收集的所有资料。骑士团的大书库里真正有价值的文书我也都移过来了。技术书的数量也许不如阿斯皮欧,不过我想能备齐如此藏书的地方可不多吧!话虽如此,换个角度也可说是就只有这么一些。帝国初期的资料有限,帝国以前的古代文明更是少之又少。<帝国>这千年以来,在众多的管制与争斗下究竟失去了多少文献,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亚雷克榭感慨万千地轻抚着书架。

「多亏如此造成这里的资料有为数不少的大片空白,例如关于古代文明末期的记录几乎可说是完全没有。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抹消了似的。也或许和古代文明瓦解的始末有关。不过目前我关心的并不在此。」

亚雷克榭离开书架边,定定地看着修凡。

「重点是,现在的我们远远不及古代文明。而且就算只看过去数百年间,<帝国>的技术、思想、工艺,无论何者都几乎没有进步。」

他的语气中带着分不清是焦躁还是愤怒之情。对古代强烈憧憬的另一面藏着嫉妒与焦躁,修凡了解到,这正是刺激亚雷克榭的动力。

「尽管我们无法凌驾于古代人之上,但至少要证明我们有能力在他们面前也能俯仰无愧。」

亚雷克榭喘了口气,回到房间的中央区域。

「不过,为此,我们还需要更加了解古代文明。希望你无一遗漏地继续收集回来。」

修凡知道这个要求——以及这房里的物品——无论是身为骑士团长或身为一介国民,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触法,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态度。

「属下了解。」

认为这次对话终于告一段落,修凡正打算告退,亚雷克榭却制止了他。

「慢着,我差点忘了。」

「请问是?」

「我要将你升格为队长。」

「队长……是吗?」

就算是修凡也不禁面露诧异之色,出发前往<巡礼>之前不久他才当上小队长,到现在也还没经过多久时间。

但亚雷克榭只是点点头。先前的热情已完全褪去,他的表情迅速恢复成冷静严肃的政治强人之貌。

「这样的拔擢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不过英雄的话应该会被允许吧。要做就要趁早。当然我也知道一定会有反对声浪,但我个人是希望让你早点从事与你能力相符的工作。」

「从何时起呢?」

「现在。」

亚雷克榭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常人应当感激涕零的任命,修凡却犹如落叶一般接过。

他行礼之后转过身去,背后又传来话声。

「就靠你啰!」

修凡回到走道,辅佐官并排于两侧。他们见到修凡便是一礼。

身后的房间照明一暗,微弱的光芒再次点上,而修凡并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的关门声在走廊上回荡。

修凡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来时固守门扉左右的护卫骑士不见踪影。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延续至前方的走廊,并且凝神关注周遭的气息。

他倏地将手伸向腰间长剑,动作自然而流畅,随后一口气将剑抽出,连转身都没有,便伸手往后方挥斩过去。

斜后方响起了尖锐的金属声。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男子在那里——修凡与门扉之间。刀刃从对方两袖中猛然探出,接下了红色的剑身。

修凡转过身同时斩下第二次攻击,然而对方身势一矮,往旁一跃闪避过去,并拉开了距离。

修凡机敏地观察着对方。有些驼背的姿势凑合着宽松的衣袖衣摆,让人联想到虫子:除了嘴部以外皆被面罩覆盖,双眼散发出红色光芒的镜片给人强烈的印象。

正要踏步向前,修凡却突然身子一沉。刀刃从后方横劈过他前一秒人头所在的位置。

第二名男子从背后出现,完全让人察觉不到气息,衣着打扮和第一个人如出一辙。

在完全压低身子之前,修凡扭身便往第二名男子斩去,但下一秒他又一个蹬地,往后一跃,宛如滑翔的鸟儿一般退了开来。同时,从正上方落下的人影持刀笔直刺入了地面。

第三个人。

每个人都戴着附有红色眼镜的面罩,非但不发一语,甚至感觉不到他们行动时的呼气。

没有任何信号,三人却同时行动起来。一齐,却又算准了彼此些微的时间差攻击过来。一人引开注意,另一人便趁机攻入死角。可怕的默契,

修凡果决地舍弃了骑士团的剑型,以自己编纂的剑术迎击。如果入侵者是以彼此的动作组合来扰乱对手,修凡单凭一把剑便能做到。

剑戟声铮然如错杂的铁琴,响彻四方毫无间断。赤红长剑的轻盈令人称幸。

入侵者对这番抵抗似乎感到意外,见到一连串的攻击都被抵挡下来,旋即拉开距离观察情势。

趁此机会,修凡背对墙垣将三人皆纳入视野之中,尽量减少死角。敌方依旧缓缓逼近。

这时,门扉发出声响,三人一瞬间被引开注意。

修凡立刻向前一跃,动作神速地朝着三人横斩送出一击。

然而致命的一击却只空虚地划过空中。三人一同往上一跳,紧贴在走廊的天花板上,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红色的六只眼往下盯着修凡。

数名辅佐官手持着已出鞘的剑,从尚未完全开启的门后冲出,一看到天花板的人影,他们慌忙停下脚步,哑然无言。

「修凡大人!?这究竟——」

骑士们嘈杂的脚步声与怒吼也从走廊深处逐渐接近。

最后亚雷克榭出现了,也不拔剑,步履一如往常,他来到走廊,一语不发地皱起眉抬头看着入侵者。

不知是眼见没有胜算,或是算准了时机,三名赤眼男子无声地往天花板旁的窗子翻身出去。

玻璃碎声盛大地响起。

不顾碎片纷落,修凡奔上前去,但从窗口只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屋顶另一侧。

这时其他的骑士也赶来了,守门的骑士们也在其中。

「竟然擅离职守,怎么回事?」

听到修凡的提问,护卫骑士立正不动,回道:

「十分抱歉!出现了可疑的家伙,于是我们追了上去,但是追丢……」

另一名不是护卫的骑士大喊:

「报告!有人入侵大书库,纵火后逃逸,目前正在搜索!」

「安静!你说大书库吗?」

亚雷克榭只一句话,现场就恢复了秩序。情报迅速地汇整。

据说是收藏骑士团文件与资料的大书库有人入侵,纵火后逃逸。之后,赤眼男子现身于此地门前,守卫追了上去,修凡接着从门后出现——。

「大书库的火势已经扑灭,受损轻微。」。

一名骑士报告。

「嗯,知道了那边没有他们要的东西,所以故意混淆视听吗……」

从失去了上半片玻璃的窗遥望着外头,亚雷克榭喃喃说道。

「阁下?」

「够了。那应该只是受雇于公会的人吧。应该已经不在本部中了。比起这个,把这个区域的守卫提到最高顺位,比我的护卫更优先。传令下去本部及帝都各支部进入第二级戒备态势,除非有别的命令发布。入侵路线的调查就交给你了。」

「了、了解!」

数名辅佐官敬礼后立刻快步散去。

「骑士团长,这骚动是怎么回事啊!?」

话声响彻整个走廊。一看,走廊的另一端有人耸着肩装腔作势地阔步走来。是费亚连监察官。

话说回来,修凡注意到了这次打从一开始就没见到费亚连的人影。

克欧马雷正要说明,亚雷克榭却伸手制止了他,自己走上前去。

「是入侵者。幸好没什么太大的损失。——您方才去了哪儿呢?」

「我在必要的时候前往必要的地方,没有义务跟你一一报告吧!」

「您说得是。」

「比起这个,你说有人入侵?好歹也是负责守护<帝国>的骑士团,居然让贼人入侵到本部里,真不知道这里的守备究竟是怎么了呢!」

「您真是讲到痛处啊!『战争』之后,正是我们全员必须团结一致之时,竟然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遗憾。」

亚雷克榭笔直地盯着费亚连,费亚连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弦外之音的唇枪舌战正进行着。

骑士团长的视线坚毅不移、蕴藏着力量,宛若内含火焰的岩石。相对地,监察官则像是盘旋在岩石周围的蛇,敏捷、含毒,纵使精明地到处爬窜,利牙却无法穿透岩石。

随着决定性的瞬间到来,紧张感高涨。这时,新的闯入者打破了僵局。

一群人背着不知是什么大批的行李,让骑士领着路从走廊深处鱼贯而来。

是骑士团聘请的一群魔导士。

全然不懂政治上权术较劲的他们,无视当场的气氛大声喊道:

「亚雷克榭阁下,让您久候了。若是您方便的话我们这就出发吧!」

对于费亚连松了口气——也有种放心之感——的询问视线,亚雷克榭耸了耸肩。

「因为重新展开了受<人魔战争>影响而中断的区划调查,设置的魔导器也得调查状况如何,为此我从阿斯皮欧请来了魔导士和技师。」

费亚连看了一眼魔导士们。魔导器、测量用的,甚至是各式各样连用途都搞不清楚的道具让他们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行人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干净整洁,费亚连对他们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反感之情。亚雷克榭向费亚连说道:

「我现在也要过去了,您要一起来吗?调查需要往来奔波,是很好的运动喔,监察官!」

「我应该说过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前往必要的地方。告辞。」

费亚连悻悻然地说完,便踏上来时归路。怱地,他停下脚步。

「对了,今天这场骚动我会向评议会报告的,没问题吧!」

拿下最后一击的是我——监察官脸上仿佛这么写着,步伐迅速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现场,看起来也像是想在被反驳之前离去。

亚雷克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片刻,看不见对方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册书籍。不过是一本手写纸张集结成的小册子,乍看之下谁也不会注意。

然而修凡见到此书,却感到腹腔深处似是有冰冷沉重的硬块翻滚不已。

「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吧。真亏他们嗅到这里来了。」

亚雷克榭的眼神落在封面上,用只有修凡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里面有未来。在众多的失去之中,硕果仅存的可能性之一就在这里。怎能交给那些短视近利之人,更别说是打算摧毁它的人,绝不可能!」

那声音半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修凡只是默默听着。

无言以对。


帝都地底十分辽阔。

札菲雅斯的山丘由好几层无数的巨大建筑连接覆盖着,甚至有传言说山丘本身可能就是人造物,其地底也不遑多让,有许多的遗迹与建物设施。

大多都还尚未经过调查。

地底大部分的区域,从以前就以维持治安为由禁止一般人进入。另一方面,历代的执政者则因调查对象过多而拖延至今。

「多亏如此,我们到现在都还是惨况一片,无法掌握这里的全貌。」

亚雷克榭对随行的辅佐官说道。

「那么这个调查——」

「唔,恐怕终究是无法一两次就结束吧。」

调查队顺着阶梯逐步下行,没有扶手的螺旋阶梯令人觉得似乎永无止境。一群魔导士与护卫的骑士们,共计十几人的团队,靠着手中的光照魔导器,一步一步往下走向漆黑的深处。骑士们铠甲的碰撞声回荡在垂直的石造洞穴中,显得格外嘈杂。

纵长的洞穴上方与下方同样深埋于黑暗之中,全然无从得知已经走了多深,还要再往下走多久,一个不好连时间的感觉都快要丧失了。

骑士们小声地发着牢骚说回程可惨了云云。

另一方面,魔导士们一边用测量仪器探索深渊,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既然是如此深的洞穴,古代人应该会设置传送魔导器吧!」「之所以找不到类似的东西,会不会是因为这是紧急用的阶梯?」展露出的求知欲毫无衰减迹象。到最后他们甚至开始围绕着为何能运作的传送魔导器发现甚少,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让戴着头盔,就算想捂住耳朵也没办法的骑士们烦躁不堪。

这个纵穴是以前骑士团在调查某个地下遗迹之时,在倾颓的墙壁另一侧偶然发现的。因此,洞穴通往何处也只能推测,亚雷克榭则期待着它能抵达帝都的最底层。

帝都的基底构造。既然身为最高级装置的结界魔导器是古代文明的遗产,都市又建筑于其中心之上,若是能详查其中,对于古代文明的相关知识很可能有所斩获。

若非如此,不过是个区划调查,骑士团长怎可能亲自参加。而且即使是骑士团,要调查管制区域依旧需要办各式各样的手续。亚雷克榭可无意白白错失良机。

这次的探索修凡并未同行。他有他的任务。此刻他应该像平常一样淡然地执行着任务吧!

生存需要动机。亚雷克榭虽然有意提供修凡动机,但也没想到人们会将他推崇至这个地步。亚雷克榭原本只想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营造出周遭能接纳的状况,这样便足够了。

话虽如此。

亚雷克榭感到有些讽刺。

难以轻易接近的英雄,这样的名声,结果也让性好八卦之人远离了修凡身边。这会赋予他「复原」所需的时间吧!

然而很遗憾地,现在的修凡就像个精巧的自动人偶,拥有能力却没有意志。

(如果队长一职能带给他一些变化就好了——)

「有魔物!」

骑士的喊叫声让亚雷克榭回过神来。

阶梯前面——也就是下方——不知是为了什么目的,在纵穴墙面到处设置了横向的洞穴。某种黑忽忽的生物一边唧唧叫着,一边从那横穴中蜂拥而出,像是某种鼠类,体型却有狗这么大。

转眼间调查队的去路全被鼠群给淹没了。它们的脚步声轰然,像是黑色的地毯一般往调查队的方向袭卷而来。无数的背脊扭动如波浪,在灯光反射下看来闪着光泽。

「怎么会!帝都的地底居然有魔物!明明是在结界之中……」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骑士们仓皇失措。不安之情也感染了魔导士们,他们往后一退,接二连三地跌坐在阶梯上。

一名魔导士脚步没踩稳,险些掉入螺旋阶梯内侧的深渊之中。

「咿——!!」

千钧一发之际,亚雷克榭强而有力的手腕抓住了魔导士的衣襟,将他拉了回来。亚雷克榭十分轻而易举地将魔导士在阶梯上放下,旋即将剑拔出,视线依旧朝着前方。

「切莫慌张!各位!像个骑士!」

在骑士团长一喝之下,骑士们端正仪态拿起武器备战。受到光照魔导器的光芒照射,剑刃闪耀。

看到了部下们奋起作战之貌,亚雷克榭领先众人下了阶梯。

黑色的波浪前端宛若浪头般往上卷起,鼠群一同扑了过来。

「哼!」

银光将黑色的浪头横劈开来。<帝国>骑士团团长亚雷克榭的斩击。

只这么一挥剑,前列的鼠群便脆弱地崩散瓦解。连没有接触到剑刃的鼠只都往后弹飞而去,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似的。数十只鼠弹至半空,拖着悲鸣的尾音往纵穴的无边漆黑中坠落下去。

再一剑、两剑。

第三剑伴随着苍白色的冲击波,将黑色的地毯撕成碎片并一路冲下阶梯,撞击在纵穴转弯处的墙上,引发剧烈的爆炸。就这样数不清的鼠只命丧黄泉。

在亚雷克榭毫不留情的攻击下,能躲过的鼠群数量有限,这时骑士们再持剑攻去。众人皆受骑士团长骁勇之姿鼓舞,奋战不懈。

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

一开始,鼠群多到让人觉得似乎永无止境,但不知是否领悟到自己终究没有胜算,它们最后终于踏着同伴们的尸骸,开始撤退。然而它们与后方煞不住脚步的鼠群发生激烈的冲撞,于是有更多不胜计数的鼠只被踩扁,或是被推挤出阶梯,落下漆黑的万丈深渊。

将无数的尸骸抛在身后,鼠群返回了原本的巢穴。它们的叫声也渐远渐弱,只剩下人们留在昏暗的阶梯上。

「损伤如何?」

亚雷克榭将剑收回剑鞘后向辅佐官问道。他的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甚至连呼吸都毫无紊乱。

「无人负伤。只是听说诸位魔导士有几样道具掉了下去……」

亚雷克榭点点头。

周遭满是血腥与野兽的臭味,调查队几乎喘不过气来。

四周环绕包围的黑暗让人深感压力,光照魔导器的光芒看来也变得微弱不甚可靠。然而亚雷克榭没有丝毫动摇之貌,在一行人当中,他必须是比任何灯火都更强烈的光芒。

「那我们出发吧!毕竟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可别松懈戒备啊!」

对着险些懈怠下来的一行人说完话,亚雷克榭再次迈出步伐。

3

「那个小子到底有什么目的啊?总不会是认真想与我们较劲吧?」

在雕梁画栋的奢华房间里,衣着奢华的数名男子聚集在此。

「他还年轻嘛!八成是想要力量为所欲为吧!」

「经过前阵子的骚动,我还以为他会稍微安分点呢!结果好像还自以为领有和以前一样的力量。」

「说到那件事,福尔布拉大人家的三男不幸丧生,搞不好对他来说还是除去了麻烦……」

「嘘!切勿轻言妄语!可有不少议员失去了亲人哪!」

「是没听说有什么悲恸伤心的传闻。嘀咕葬礼的开销和费功夫倒是……」

「哎,我也失去了侄儿,但我也不否认,这对一族来说的确不算太大的损失。」

「我们是不是应该要更严厉地向他们追究这些损害的责任呢?」

「骑士团所带来的胜利才刚发表出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旧事重提了。」

「反正任免团长是属于皇帝的专权事项,比起这个还是讨论今后的对策吧!」

「先帝也真是!留了个如此棘手的祸根就走了!」

「迪诺伊亚家已经有两代未曾在评议会得到席次了,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有些不解世事也不一定。」

「回想起来那家伙的父亲对他也是一片苦心栽培啊!结果未能得偿宿愿就把家位给让出去了。」

「他人是不错,可惜头脑说不上聪明。否则的话应该能再活久一点吧!」

「亚雷克榭可能也急了吧!觉得既然在评议会无法出人头地,就把目标转向骑士团去,所以对他来说提升骑士团整体的地位有其必要性。」

「无论如何,我们绝不允许骑士团恢复到以前的规模!更别说要扩张,想都别想!诸位,没问题吧?」

卡克塔夫公卿将一席讨论做了小结,众人皆表示赞同之意,接着话题便转到了其他更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佩欧奇亚辽阔的大草原上,一群魔物轰然移动着。数量五十有余,颇具规模。

魔物之中不只有群聚生活,有些还会在土地上迁徒。有时它们的路线会与人类往来的道路交错,或是擦过都市附近。像这种时候,受人们的请托扫荡魔物,从古至今一直都是骑士团主要的任务之一。

如今,俯瞰草原的山丘上也可见他们的身影,队长修凡率领了三个小队的骑士。话虽如此,这并不是修凡正式的部队。修凡目前还没有直属于他的部队,这不过是以教官的身分带领罢了。这支部队大多是由刚入团的新人所组成,小队只是临时成立,并设置班长而非小队长。

修凡等人在位于魔物群前进路线正前方的山丘上严阵以待,不用多久,魔物群即将抵达山麓下。修凡静待时机到来。

魔物群尚未注意到这里。证据便是他们仍以十分缓慢的步伐,默默前进着。

列队在修凡身后的新进骑士们,似是为了排解紧张彼此窃窃私语。

「那群魔物,如果这样继续走下去会撞上哪里啊?」

「那个好像其实不会接近哪条街或哪座城耶!」

「啥?那为什么要驱除它们啊?」

「太敏感了吧?<人魔战争>搞得大家都很不安啊!」

「我才对自身安全感到不安咧!」

「没问题吧!教官是那个修凡队长耶!」

「可他不是平民吗?」

「嘘!会被听到啦!」

就算听得见,修凡也只是充耳不闻。他的任务是藉由扫荡魔物累积新人的实战经验,不包括礼仪教化。

这次带领的骑士全是贵族子弟,但并不因此有任何需要特别考虑之事。无论对方是平民或贵族,不过以新人相待而已。修凡重新面向队伍。

「从此刻起,作战开始!对方只是一般魔物,只要依训练为之,危险性便十分低。有其他提问吗?那么行动!」

编排为第二、第三小队的队伍分头从左右下了山丘。这两支小队将从左右包夹偷袭魔物群后方。小队往藏身地点迂回前进的模样,修凡从山丘上看得一清二楚。

算好时机,修凡与剩下的第一小队开始一同前进。他们将会背着山丘与魔物群正面对峙。

骑士们践草踏石,铠甲铿锵之声不绝。高举入空的长枪凛然轩昂。

「教官,魔物群似乎注意到我们了。」

无须等报告呈上,修凡早已发现魔物前进的速度加快了。等再前进一阵子,他将手举起,第一小队停下步伐。

「在此迎击!」

小队重新整队,将手中长枪柄部立于地面,摆好架势。长枪从三层队列中刺出,当场化为一座临时要塞。

骑士全员的装备都是剑与枪,武醒魔导器尚未配给,也无弓箭,纯粹是近身战斗的准备。原本应在箭雨攻势下迎接近身战,但入团时日尚浅的骑士们只勉强习得了剑与枪的技巧。然而比起继续进行没完没了的道场训练,修凡选择了让他们体验实际战斗。

这次的对手是野猪一类的魔物,并不罕见。但说是野猪,壮硕的成兽可比一名成人还高,突出的獠牙不可轻忽,更别提它们全力冲撞时的力道,骑士的铠甲根本不堪一击。

感受到魔物群狂奔于大地引起的震动,骑士们一阵紧张,备战的长枪尖端微微颤抖。

魔猪逐渐逼近,再五秒左右双方就要接触,这时——。

作为信号的烽烟燃起。

同时,前方——也就是魔物群的后方——骑士的鼓舞之声哄然响起。第二、第三小队嘶声呐喊,开始突击。

突来的混乱让魔物群更煞不住脚步,它们就这样猛烈撞上眼前的第一小队,接二连三地扑向指着自己的长枪枪镞,一一被贯穿,哀鸣一片。

一名骑士长枪接触地面的角度没有控制好,无法完全支撑累加的力道,往后弹飞翻滚在地。将他撞飞的野猪身上还插着枪,纵身冲进了自己所造成的队伍空隙间。下一秒,它的身体却被纵劈为两半。

「快站起来!备好武器!」

红色的鲜血从同样赤红的剑身上滴落,修凡对仰倒在地的骑士怒斥道。虽然新进骑士应声已不成语,还是捡起身旁长枪撑着身子站起来,总算回到战斗队伍里。

魔物群完全被削弱了气势,第二、第三小队乘胜追击。受到三方猛烈攻击陷入恐慌的魔猪群被枪、剑接二连三地击毙。

「是头目!」

有人叫道。骑士们眼睁睁看着体型比其他野猪大上两倍的雄壮野兽将同伴们踢飞。身着铠甲的骑士轻易地飞向空中,撞在地面上,在恐怖与痛苦中挣扎。

有骑士想要上前救助,才踏出脚步,却震慑于巨猪发狂的愤怒咆哮,不禁往后一退。

巨猪锁定了倒卧在地的骑士为目标,积蓄着力量,打算猛冲过去,以它突出的长牙将目标撕裂成碎片。被锁定的骑士拼了命想逃,但不知是否伤及筋骨,甚至无法起身。

就在巨猪有所动作的瞬间,一支枪划破空气飞来,刺中其背。魔物由于痛苦与愤怒嚎叫着。

骑士们得知掷枪者是谁,不禁喊出声来。

「教官!」

除了手中持剑,修凡简直像是行走于街道一般,在骑士间前进自如。注意到他的魔猪向他扑来,修凡只稍稍一动便闪避开来,被躲过的魔物则从咽喉喷出鲜血一一倒地。

他顺利流畅地朝着巨猪前进,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甚至毫无防御之姿。

新人们看着这副脱离现实的光景,哑然无言。

巨猪剧烈地晃动身体甩开背上长枪,随后往地面一蹬,头部左右摇晃犹如巨箭一般笔直地朝修凡冲去。被卷入的野猪往两旁弹飞开来。

双方的距离转瞬间便消失了。

冲撞的瞬间,看在骑士眼中像是巨猪与修凡的身影重叠交错,互不相让,却彷佛只是擦身而过一如字面意义,并无接触。

修凡伫立于当场。巨猪并未回头只是往前奔驰。第一小队看着它直逼而来的模样,不禁僵住了身子。

忽地,巨猪头一斜,就这样不自然地转了半圈往下一滑,滚落在前脚之间。

踢飞了自己的首级,巨猪还向前跑了几步,但终究失去冲劲,颓倒于骑士队列跟前。彷佛是终于领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隔了一秒终于回过神来的骑士们,挥舞着手中武器,异口同声地扬起欢呼。

「你们在做什么!作战尚未结束啊!」

听到这当头棒喝,骑士们连忙重新参战。

直到最后一只野猪倒下为止,修凡都停在巨猪毙命之地,再也没有移动半步。




卡克塔夫公卿威吓般的声音响彻于<帝国>评议会的议事堂中。

「团长,你简直像是认为那种事件还会再发生啊?你是认真觉得会有这种事吗?」

发言台被列席的议员们团团围绕,亚雷克榭从台上抬头看着卡克塔夫。

「我反而想请教您,为何能断言那件事不会发生第二次呢?」

对于亚雷克榭的反问,卡克塔夫投以带着嘲笑的眼神。

「那样的事件在<帝国>千年以来的历史中没有其他案例。为了如此稀有的事件,就算是未雨绸缪,你的要求也实在不得不说是过于夸张了。」

场内到处回响起赞同之声,其中甚至有人一直与邻席聊着无关的对话,只有这种时候点头称是。

真是上了一课啊,亚雷克榭半分叹服地心想。

费亚连得意洋洋地从卡克塔夫那一侧看着亚雷克榭。他全神贯注着,不错失任何机会出示不利于骑士团的情报。

「那么在下的申请是无法获得许可了,是吗?」

「就恢复到<人魔战争>以前的水准而言,凭据是不足。你就重新提出维持现在组织规模最低限度的预算案吧!听好啦,团长!我是说现在的!」

距离卡克塔夫数席之外的老议员要求发言。

「比起这个,还有录用平民的事。最近,听说采用的标准又放宽了,真的有必要吗?比如说那个叫什么来着……修、夏……」

「修凡。」

其他议员帮忙接了话。

「对,那个叫什么修凡的。平民当上骑士团干部这可是前所未闻。听说街头巷尾好像把他当英雄,但轻贱传统可不是好事。」

「骑士团的名额如今大幅缩减,为了以有限的人才维持机能运作,不得不唯才是用不问出身。」

「不得不吗?在我看来,只觉得你这么做是别有居心哪!」

「恕我失礼,在下难以理解您话中含意。」

「不把话说白了你就不懂吗?我的意思是叫你谨言慎行,不要有招致谋反之疑的动作!在发生那场骚动之前你好像也做了些什么有的没的——」

老议员这时咳了起来,无法继续发言。

「为了让先帝托付于我的骑士团正常运作,我只是施行必要之事。」

「那你是说我们违背了先帝遗志吗!」

「你方才的发言是对评议会的侮辱!」

亚雷克榭的反驳立刻遭到数名议员激烈驳斥。那些专门担任这种角色的人们。

认为结论已出,卡克塔夫高傲地靠坐在席位上。

费亚连脸上浮现冷笑,即使从亚雷克榭的位置上也可看得一清二楚。

被选出的人民代表中,位阶更高人一等的人们。

皇帝缺位的期间代为处理要务,掌管统治机关的人们。

<帝国>评议会。

不抱持着希望,却也不感到格外绝望,亚雷克榭只目光扫视了场内一周。

有人受到自己的话语煽动,无止境地贬低骑士团;有人与身旁的同事谈天说笑,话题明显毫无关联,甚至无关政治;有人不知是否平日过于放纵健康状况不良,尽管周遭喧嚷却不受影响打着瞌睡——。

<帝国>评议会。

场内一片喧哗,无法收拾残局。

对险恶的气氛十分敏感——这是为了避免议员之间的对立过于严重不可或缺的才能——的议长敲响木槌数声。

「闭会!闭会!」

审议延期。亚雷克榭离开了议事堂。

当然,他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贵族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骄矜自持,绝不轻易独自外出到街上;有的和平民一样,为了散心随处闲晃。家世低的人、尽管当上骑士却无意勤勉工作的人、无所事事只是生活怠惰茫然度日的人。

<啮月>亭便是这些公子哥儿最合适的店家。

此刻也有一名骑士与友人不着边际地闲聊着。

「那个队长好像没有恐惧这种感觉似的。」

他一说完,友人稍微做出思考的模样。

「都被称作英雄啊!想必胆识过人啦!还是说他就这么渴望立功?毕竟是平民嘛!」

「不」,骑士的口气有些犹豫。

「怎么说呢,跟那种的感觉不太一样啦!说是不怕死嘛,哎、这也没有错,可是……」

友人耸耸肩。

「我没看到没办法。不过,那场<人魔战争>不是据说超惨烈的吗?有过那样的经历,遇上什么事情大概都不会吃惊了吧!」

「唔……」

像是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疑惑,年轻人沉默了下来。友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喝着酒。

年轻人回想起自己见到的光景。在魔物与骑士的混战中,身上溅着鲜血,纹风不动伫立于原地的身影。尽管四周喧闹,却让人觉得仿佛只有那里是被区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经验丰富的骑士,就能像那样超然世外吗?那样,仿佛与我无关似的——。

友人斟满的酒杯,年轻人一饮而尽。反正,英雄这种人也许是超乎凡人理解的存在吧。

然后他又想。

我可无法变成那样。

这么一想,不知为何浮现一股类似安心的感觉,他又再次陷入困惑中。


修凡很少外出,没有任务的时候,他几乎都在骑士团本部中度过。

然而一旦走到外头,无论是贵族街还是贫困的庶民区,人们都不会错过英雄的身影。

队长修凡!

<人魔战争>的勇者!

豪杰修凡!

众口赞扬连连。那每一声每一语,修凡心中的声音都有所回应。

是谁?那声音也询问着修凡自己。

在说谁?

修凡捂住耳朵,躲开心中的声音,躲开外头的声音。

每个人都认识修凡。

每个人都认识修凡这个身分。

只认识修凡这个身分。

人们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十分可畏,他们对修凡几乎一无所知,只看自己想看的,并且深信不疑。

没关系,那并不会造成任何不便。 修凡做出修凡该有的举止,以修凡这个身分走过街上,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平民英雄一旦来到,高龄的贵族们便窝在家中,远离窗边,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静静地等着他走过。

贵族中也有对传说十分向往的年轻世代,他们则公然地崇拜着英雄。也或许是他们在这名应为平民的男子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味也不一定,但无论是否为平民,修凡就是英雄。

当然,也有人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那天,修凡来到散布于帝国各地的其中一个骑士团支部。他将骑士团长的命令书状交付于对方,下达该有的指令。这样的工作虽然单纯但需要相衬的头衔去执行。一如往常地他不含任何情感,淡然地完成了工作。

他走在返回本部的路上,突然有名年轻贵族出现挡住了去路。尚未入夜,这人却已醉得一目了然。

修凡身后的随从走上前去。

「帝国骑士团的修凡队长要通过,请让开路。」

就算是平民,骑士还是骑士,大多数的贵族为了避免麻烦都会听从。若是大贵族则根本不会出现在此地。

然而应该身为贵族的这名醉汉,却用他迷茫的眼神望向修凡。

修凡看出他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微微的疑惑、还有些别的什么。

「修……凡……?不,你是……」

听到的词语在脑海中似乎终于结合成意思,男子的表情有几分紧绷了起来。

「……修凡、是那个修凡队长吗?哎呀!这真是太失礼了!因为觉得您有点像我认识的人,我真是做什么蠢事啊!」

不顾随从们凶恶的目光,男子蹭到修凡身边。

「那不知道您感想如何啊?把大家都抛下只有自己活下来?」

「你这家伙!」

听到这可谓是侮辱的话语,随从——虽然他也是贵族——怒喝道。修凡本人则依旧默默不语地伫立着。

「别那么气得大吼大叫嘛,朋友!我可没意思惹你生气啊!只是想向大名鼎鼎的英雄大人请教一下嘛!那我就告退啦,队长大人!」

男子夸张地挥挥手,脚步不稳悠悠晃晃地在一旁的小巷中消失了身影。修凡盯着他的背影望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这人以前待过骑士团。平日素行不良众所皆知,<人魔战争>之时别说从军了,听说还被关了禁闭。同伴们全都参战,然后,听说战死了,他则退团返家,落得那副模样。」

随从说道,一边往巷口瞧了瞧,确定男子没有再回来。

「名字是?」

「是?」

「那名男子的名字。」

「是!呃……我记得好像是叫米尔邦的样子。」

「您知道吗?」

修凡感到咽喉一阵哽涩,只是摇摇头。


骑士团本部的深处,骑士团长操作着浮在空中散发光芒的设计图,一边问道:

「新人的教育怎么样了?有像样的人才吗?」

「已经有人提出退团申请,大约五人中有一人。」

修凡冷淡地回答,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亚雷克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不尽如人意啊!话虽如此,我们现在还是必须尽可能地培养人才,多一个也好。麻烦你继续负责,交给你了!」

「是。」

修凡行礼后便离去了。

若是得知修凡的入团期间与自己相去不远,岂止如此,他甚至没有接受正式的指挥官教育,新人们想必会大吃一惊!惊讶之余,一定也不肯相信吧!

然而短暂却高密度的日子,远胜过轻松简单的十年。

才能与经验,在现今的骑士团中,能兼具二者的人才是十分贵重的存在。唯一可惜的就是欠缺意志——这目前还没有恢复的徵兆——不过,到目前为止,要求他去做的事都好好地完成了。

往后还很漫长,现在就暂且如此吧!

亚雷克榭朝着放在手边的手写书册点了点头。

4

「那么,基于赞成者为多数,本案通过!」

议长朗声宣告后,敲响木槌三次,宣布议会结束。

亚雷克榭向在座诸位议员们深深一鞠躬。

「怎么可能!开玩笑!我不承认!我不承!!」

卡克塔夫大叫着,愤怒之意表露无遗,但声音却淹没于议员们离席时的喧哄声中。

以前与卡克塔夫同声斥喝骑士团的议员们避开了卡克塔夫含毒的锐利视线,接二连三地匆匆离席而去。

卡克塔夫将手中文件往地上一摔,全身颤抖,他身旁的费亚连则仓皇狼狈不堪。

亚雷克榭在被他们逮住前就离了场,直接去向赞成议案的议员们致意。

经历数次修正与否决,骑士团的预算案终于通过了。如此一来,至少可以避免目前的活动出现危机。

——从以前开始,评议会的人们就将骑士团的茁壮视为危险之事,骑士团在<人魔战争>中遭受重创后,他们便以此为良机,屡屡对骑士团重建提出异议。由于长期以来他们已经彻底习惯于安定,无论是何情况都对着手更改制度表现出强硬的反对态度。

对他们来说骑士团原本不过是评议会的下层组织,只要骑士团以自己的意志做出行动,就不可能不招致议员们的警戒。

于是,直到骑士团成长得够坚强之前,亚雷克榭便十分用心巧妙地引开他们的注意。等到评议会察觉时,骑士团已经拥有了力量能排除他们的干涉。

事情若顺利进行下去,骑士团将如亚雷克榭所愿,从评议会手中得到政治上的独立吧!亚雷克榭欲以此为基石,更加扩大改革——。

但<人魔战争>却造成了阻碍。骑士团物理上的力量有所折损,此外,身为亚雷克榭后盾的皇帝驾崩了。这两个让评议会有所忌惮的要素一旦失去,便产生了巨大的反动。

尽管不可能解散负责维持治安的骑士团,若是能够,评议会盼能解除亚雷克榭的任职,让更加稳重保守的人来接任。

但讽刺的是,这次评议会的性质却成了妨碍。

为了让评议会能执行原本为皇帝权限的骑士团长任免权,必须要违反传统进行修法,另一方面,若是要选出新皇帝,恐怕会在议员之间引起严重的对立,在与骑士团对决的跟前,这绝非良束。

于是,半分折衷地,评议会决定让亚雷克榭继续待在团长的位置上,转而致力于抑制骑士团的活动在必要的最小限度范围内。

亚雷克榭对于评议会内的动静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出评议会并无意全力竞争,便保持着重复提出修正案的姿态,并在台面下进行动作彻底瓦解议员之间的联合。

评议会在对抗骑士团、亚雷克榭的构图中看似团结一致,但若是剥去伪装,内部其实弥漫着背叛。

打从心底对骑士团同仇敌忾的议员不过一小群,大多数人的行动则出自单纯的利害关系,或是与其他议员权术较劲的延长。连在<人魔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们,也是如此。

亚雷克榭慎重地,私底下到处说明骑士团的行动并不会违背他们的利益——抑或将损及他们的敌对者。他甚至与数名大人物约定提供他们骑士团的支援。

然后是表决。

尽管否定论调一如往常地占主流,预算案仍旧得到足够的赞成票通过了。到前一秒都还自信满满的卡克塔夫,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的状况哑然无语。

不过,大贵族卡克塔夫立刻领悟到自己在谋略上败下阵来,愤怒到了顶点。谋略正该是评议会对骑士团的常胜武器才是。

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卡克塔夫这阵子影响力减弱,想来是无法避免的了。

就亚雷克榭而言,这并非出自本意,是场被迫的行动。为此腾出的劳力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但有人向他挑起胜负之争,然后他赢了。

亚雷克榭离开后,卡克塔夫以暗藏 毒意的语气说道:

「很好,既然他模仿我们,我们也来模仿他啊!顺便让我的同僚们回想起究竟该听谁的话!谅他们不会有半句怨言!」

只有身旁的费亚连听见这喃喃低语。

「大爷,往这边。」

猎人穿过生长状况不甚良好的草丛,一边往背后叫唤。数步之后的修凡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后方更接着猎人数名。

一行人小心留意着魔物的气息,在群木高耸林立的森林中前进。黝黑的树干笔直生长如柱,分枝在遥远的高处散开。枝上繁茂的无数叶片遮断了大部分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的光线恰似夜空的星子般微弱不可恃。

昏暗而宽阔的空间,令人联想起某个建筑的宽敞房间。

爬上树根编织成的阶梯,跨过倾倒地面的横木,弯过群木组成的回廊,骑士与猎人们继续前进。

没多久,森林富有变化的样貌也开始让人感觉有些乏味,这时,最前方的猎人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指着前方。

「就是那边。」

在他手指的前方,一个人头大小的机械静静地躺在一颗大树的根部,大半吞没于错综复杂的树根之中。

——魔导器。

修凡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带路的猎人连忙追上去,其他的猎人则留在原地。

在树根之间闪烁的光芒与隐约传出的运作声音,显示这机械还活着。外观相当古老。这可是意外发现的珍品——正如亚雷克榭所求的。

「怎么样?没错吗?」

猎人说道,一边在修凡身后战战兢兢地探头窥望。据他说这是在林中追捕猎物时偶然发现的。

「辛苦了,接下来让我一个人处理就好。」

「没问题吗?要是魔物出现——」

修凡并不回答,他从怀中取出小小的布袋,将它抛掷给猎人。猎人接了下来,沉甸甸的重量感,同时里头响起钱币碰撞的声响。

「是、是,那您保重。」

猎人鞠躬行个礼,匆匆回到夥伴身边,一同离开了。

修凡一个人留在原地,寻思该从何开始着手,他在战利品前蹲坐下来,往甚至长了青苔的金属表面伸出手去。

「别碰它!」

听见这近距离突如其来的声音,修凡像弹开似地往后一跳,落地时剑已出鞘在手。他完全没有感到丝毫气息。

(是谁?)

修凡停下了动作,宛如僵住一般。

「你是……」

他不禁说出声音。

片段的印象如同闪光接二连三地窜过脑海。

红与黑。

翻飞的银色。

城与剑。

火焰般的愤怒。

——死。

杜克·潘特雷。

大理石雕像般的身影伫立在那,手中握着那把曾经见过的,形状奇特的剑。

<宙之戒典>。

皇帝的佩刀,也是皇位继承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帝国>至宝——。

修凡从亚雷克榭口中如此听说,还听闻先帝驾崩后迟迟无法决定继任者,便是因为此剑下落不明。

「多亏这件事让我们与评议会有起不完的冲突。不过,冲突的理由也不只这一个,况且也的确有其令人称幸的一面。」

一边说着,亚雷克榭脸上浮现带有几分讽刺的笑容。

那把宝剑如今握在这名与人界分道扬镳的男子手中,就在眼前。但修凡受心中印象眩惑,反应慢了一步。

杜克靠近地面上的魔导器,在胸前将剑笔直举起,同时,他的脚边开始散发出光芒。

强烈的闪光一瞬问布满视野。修凡感觉在光芒中看见了疑似文字的图样。

(术式——?)

光芒骤然消失一如出现之时。往魔导器一看,它的光芒亦灭,运作声停了下来,完全地沉默了。

修凡直觉地领悟到魔导器上发生了什么致命性的事情。无论它长生地度过了多少时光,现在都已经死去。

他不禁伸手欲按住左胸,又查觉到其中矛盾而罢手。

那么,这次是白跑一趟了。修凡默默将剑收回鞘中。

这样的反应似乎引起了杜克的注意。他转向修凡,那白皙的面容尽管在阳光照射不进来的群树下彷佛仍闪耀着。

「……即使行动受阻也没有半句怨言吗?」

「我没有接到那种命令。」

杜克眯起了眼,视线盯着修凡像是能刺穿一般。

「我想起来了——是那时候的男子啊。」

修凡听出他话中的轻蔑之意,不过前提是雕像如果也有这样的情感。

修凡一动也不动。

比杜克更面无表情的脸,面具。

「——依旧、是个死人啊。」

杜克转过身去。

修凡默默无语地目送风中翩然的银色长发离开。

什么也感觉不到。

被夺去了未来,过去也已舍弃,只剩现在。

然而。

他突然睁大了眼,毛发竖立。

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某种情绪从深处喷发出来,从内部冲击着修凡。

他像野兽一般从咽喉发出嘶鸣,同时往地面一蹬,原本收起的剑在空中拔出。

他朝着毫无防备的银色头顶一口气逼近,挥下鲜红的一击——。

剧烈的冲击重创修凡全身。伴随着尖锐的金属声响,剑从他手中弹飞出去——才这么想,背后已撞击在地面上,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激情像是骗人似地消退了。修凡整个人成大字形躺在地上,全身无力。

杜克将挥舞的剑缓缓放下,表露出比方才更明显的轻蔑之色,低头看着修凡。

「不要以为那样空虚的剑能欺近我身边。」

修凡动弹不得更遑论回话,只是横躺在地。

他听着草上的脚步声,知道杜克逐渐走远。

仰望着被群木遮挡看不见的天空,眼中没能有泪水滴落。


「有人见到团长阁下吗?会议就快开始了!」

辅佐官克欧马雷与其他的辅佐官们正在骑士团本部的办公室工作,突然,同事利亚恭跑了进来。

「团长阁下去迎接客人了,从阿斯皮欧来访的客人比预计的还早抵达。」

听到克欧马雷的回答,利亚恭仰天一叹。其实这个时间他应该随行于亚雷克榭身边才是。

「怎么会这样!那团长阁下现在身边没人跟着啰?」

「你也来了……这样我们全都聚在这儿了,应该吧!不过我想团长阁下去之前就明白这一点啦!还对我们说了不需要跟着。」

其他辅佐官对克欧马雷的发言点点头表示赞同,利亚恭似乎因此稍微放心了些。他重新打起精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想来他是放弃去追亚雷克榭,决定在这里等他归来了吧。

至于亚雷克榭的人身安全,大家倒是都不担心。毕竟他又不是要离开帝都,至少护卫也绝不会离身。更何况,谁能伤得了那位骑士团长呢?

「话说回来,团长阁下亲自去迎接,我们一个人也不带,这可不普通。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啊?」

在克欧马雷的对面工作,戴着眼镜的辅佐官席孟德尔说道。他是名贵族。骑士团长亲选的辅佐官们藉由理想,这个超越身分的羁绊连系在一起。他们首先就是名骑士,更憧憬着「真正的骑士」——像是亚雷克榭或修凡那样的骑士。

「前阵子的调查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听说是分析结果的报告喔!」

「所以为了早点听取报告团长阁下就亲自前往了吗?能这么吸引他的关注,看来这事不简单哪!」第四名辅佐官——与克欧马雷一样,平民——多雷姆接着说。

「大概是那个啦!跟古代文明有关的研究。而且最近处理预算案的事又一直很烦,也算是散心吧!」

克欧马雷一说完,利亚恭——贵族——便从文件中抬起头。

「老实说,之前吵成那样,预算案还真通过了呢!虽然团长阁下什么都没说,不过背后想必是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交涉谈判吧!」

「审议的情况好像满恐怖的喔?」克欧马雷说道。

「唉,每次每次都超惨的。没在场真是对了!我觉得亚雷克榭阁下真是能忍啊!」

尽管平民禁止进入评议会议事堂,不过光是听到跟着出席议会的贵族同事描述,克欧马雷从不以此为憾。

「对议员来说,评议会的议席一定要是恒久不变的荣誉,所有可能减损其价值的事都不能接受。他们就是用这种怀疑的眼光在看团长阁下的改革。」席孟德尔接着发言。

「好不容易诞生的潮流绝不能让它停下——就靠我们的手。」

多雷姆说完,年轻的辅佐官们对彼此点了点头。

忽然,利亚恭注意到有个木箱放在房间的角落。

「这是?」

「货物的标签上写说是挖掘出来的魔导器。」

利亚恭姑且接受了克欧马雷的回答,但似乎还是颇为在意。

遵从亚雷克榭志向之人在执行任务之余,若是发现了古时代——无论是帝国或是古代文明——的相关遗物,便要尽可能地将之回收,这是辅佐官之间众所皆知的事实。

这是件触法可能性很高的事,不过,魔导器管制很多,原本就难以带回,更何况任务中也不可能真正地进行挖掘,所以发现新魔导器是十分罕见之事,带回来的绝大多数是文献资料。

是以,今天这样的例子就是如此难得。

「这是谁带回来的啊?」

对于利亚恭的提问,辅佐官们彼此互看等待对方回答。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我也以为一定是你们哪个人收到的。」

「喂喂,怎么会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

利亚恭走近木箱。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哎,这是挖掘品吧?」

「不是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吧!怎么了?」

「没有,好像有奇怪的运作声——」

光芒四射。


「每个数值都仿佛在证实您的推测,请看。」

魔导士以些许兴奋的语气说道,他翻开一叠文件,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依序指给亚雷克榭观看。

「这是解析帝都结界之后计算出来动力输出的最大值。实际上展开中的结界,它的实测值远远低于这个数字。另一方面,这个是前几天调查时发现的地下设备,它的负荷容许量的推定值。如您所见,这大幅超过结界输出的最大值。当然,目前的调查还不能说万无一失,不过,设备机能与现在的活动规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乖离,这是可以确定的。也就是说——」

「帝都的结界魔导器,或是它的基座部分,还存在某种未知的机能,是吗?」

「只能说是种可能性。」魔导士依旧语带慎重地说道。

「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与形成结界力场无关的设备也还持续在运作着。虽然它的状态几乎可以说是接近休眠中,不过从它的规模来看,既然没有必要,应该可以让它停止运作才是。」

亚雷克榭满意地点点头。

「我从以前就觉得,帝都的结界魔导器与都市的规模相较之下,还是显得过于巨大,或许是有什么其他目的也不一定——不过看来内情似乎超乎我的想像呢!」

他们走在帝都的大路上,往骑士团本部前进。

魔导士们围绕着亚雷克榭,护卫的骑士们则像是追在后面跟着。

在众人进行着充满热情的热烈讨论之时,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见骑士团本部了。

「这一定要与原本的区划调查分隔开来,继续做下去才行!还请诸位继续协助——」

亚雷克榭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见了一个熟悉,但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的人物。那人不看四周一眼,笔直地凝视着骑士团本部的方向。

「这是监察官,真巧啊。」

被人从背后叫住,费亚连一脸吃惊地回头一看。

「骑、骑士团长!?你现在不是该在开会……」

「我现在正好与这几位魔导士们在商讨关于上次的区划调查一事,接下来要回本部继续——怎么了,监察官?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喔?」

费亚连明显地神情慌张,视线来回看着亚雷克榭与——骑士团本部。

像是给人凿了一下似的,亚雷克榭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立刻返回本部。」

他一转方才的语气,声音冷酷令人寒毛直竖。

「监察官,你也一起过来。」

似乎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什么,费亚连全身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了,我……」

「把他一起拖来!!」

亚雷克榭对骑士们大声说道,不看监察官一眼便飞奔出去。

骑士团本部前开始聚集了人群。

亚雷克榭推开人群往前进。

本部的建筑物前站着数名骑士,他们也注意到亚雷克榭,往这里跑了过来。

「团长阁下!」

「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我们来到外头后再也没人出来了,该怎么办……」

骑士手指的前方,一个奇妙的东西浮在本部的建筑物上空。

光芒描绘出的纹章模样,上下包围着数个类似结界但是小型许多的光环。

——术式。

相同的东西还有数个,全都浮在本部上空。

「那个能解读出来吗?」

亚雷克榭向跟过来的魔导士们询问。大夥儿即使气喘吁吁,仍然往本部上空望去。

然而立刻一一摇头:

「我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如果没有器材和时间……」

其中有一人走上前来,面色铁青,连开口说话都像是要费好大力气。

「那是……时代十分久远的东西。我也、只看过一次……而且是在功能不全的状态下。骑士团……骑士团居然保存着那种东西吗!?」

亚雷克榭抓住他的肩膀,下意识地出了力。

「我们没有保存任何一样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回答我!那是什么?那是做什么的!?」

尽管亚雷克榭态度强势,魔导士的语气依旧带着犹豫。

「……那个光环是展开力场型的术式。它与都市结界有些相似,但作用是往内的。展开力场之后它会释放出破坏波,并将破坏波留在内侧重复反射,藉此破坏范围以内的物体……最后,它会解除力场并将周围全都卷入,是一种复合型的内部破坏兵器……也就是……使用魔导器的一种……炸弹。」

颤栗感窜过一行人之间。

「团长阁下!您看!」

一名骑士大喊。大开的本部正门深处可见人影约十数名。每个都是熟悉的面孔——是克欧马雷等辅佐官与其他骑士们。

「团长阁下,我们出不去!请救救我们,团长阁下!」

听到里头传来的呼救声,亚雷克榭不禁要往前踏出去。方才的那名魔导士连忙制止。

「万万不可!一旦进去连您也会出不来的!他们没法子到外头来就是因为那里有一层力场。千万不能靠近啊!」

然而亚雷克榭彷佛恍若未闻,将魔导士推开欲往前进。

「大家请阻止他!」

听见魔导士悲痛的声音,骑士们回过神来挡住团长前方去路。

「团长阁下请留步!危险啊¨」

亚雷克榭毫无停下脚步之貌,骑士们只好紧紧抓住他。

「放手!没听见吗!?放手!!」

即使被五名骑士紧紧抓住,亚雷克榭的步伐仍未停止。岂止如此,每当亚雷克榭一个扭身,骑士就一一被甩开。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拼了命地抓住团长的手脚,挡住他的去路。

十来名骑士一同抓住亚雷克榭,他才终于停下动作。但他想要前进的意志并未消失。

「你们还不放手!全都抗命——」

这时,建筑物上空的术式产生了变化。上下连接的光环之间,闪电般的光芒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闪过。光芒的数量逐渐增加,越来越激烈,仿佛是发光的鞭子鞭打着建筑物似的,也像是雷蛇在屋顶上盘旋爬动一般。

建筑物之中似乎产生了庞大的光芒,所有的窗与门户皆有光辉满溢而出。正门也是相同的情形,里头克欧马雷等人的身影只存轮廓仿佛皮影戏。

恐慌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看热闹的人群作鸟兽散逃离而去。

里头化为剪影的骑士们半发了狂挣扎着,却被看不见的墙壁所阻,怎么都无法前进。他们的喊叫声被放电的声音盖过,无法听见。

亚雷克榭四肢全使了力,骑士们不认输地紧抓住他。

光芒愈发强烈。

玻璃窗承受不了内部压力,往外爆开碎裂。

「——!!」

非人似的一声吼叫,亚雷克榭将缠住自己的骑士们全都甩开·

「团长阁下,请别过去!团长阁下¨」

制止的声音一并抛在后头,他就这样朝着本部猛冲过去。强烈的光芒灼烧着他的脸。

正门就在亚雷克榭眼前。他穿过门扉,往活生生成为剪影的人们飞奔过去。在炫目的光芒乱舞中,亚雷克榭辨识出了部下们的身影。

团长亲自出现,克欧马雷等人表情闪耀着希望。

光芒一口气膨胀,力量也是。

亚雷克榭亲眼看着部下们的身影逐渐扭曲。

看着他们被光芒吞没,丧失人形。

亚雷克榭大叫。

喊叫声也被光芒抹去,视野与思考全都布满一片亮白。

建筑物上空的术式纹章如同水面般荡漾,同时忽地消失了。

力场解放了蓄积于内部的力量。

看来仿佛是本部的建筑物本身膨胀起来似的。墙垣龟裂,从门窗满溢而出的光芒连成一片。龟裂逐渐加宽,光与影的支配率逆转——。

发生了爆炸。力场在三处同时炸开,在其内侧的一切、其外侧的一切全都被炸得粉碎飞散。

冲击波流窜,无数的碎片如雨般往四周泼洒。火舌从其中冒出,准备了结爆炸未完的工作。黑烟弥漫覆盖了天空,在地上映出黑影。

在外头的骑士甚至忘了要躲避飞来的碎片,只是茫然地望着,但他们赫然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地往烧成废墟的本部冲过去。

「团长阁下!亚雷克榭阁下!!」

骑士们一边避开火焰,一边拼了命地拨开原本正门一带的瓦砾。

不久后他们发现了要找的人。骑士团长亚雷克榭的身体,虽然和崩碎的建材一样遍体麟伤,但一息尚存。

骑士们呜咽着将亚雷克榭小心地搬出去。

等搬运到猛烈燃烧的热度与黑烟传不到的地方,他们轻轻地将亚雷克榭在地面上放下。亚雷克榭的双眼紧紧闭着,像是要将什么隔绝在外似的。

方才不知去了哪儿,费亚连这时凑了过来,战战兢兢地窥望着亚雷克榭的脸。

彷佛察觉到了一般,亚雷克榭睁开双眼。

「咿!」费亚连忍不住往后一退。然而亚雷克榭看都不看他一眼,缓缓起身,往本部的方向望去。

「团长阁下,使不得啊!我们现在正在找治愈术师……」

部下的声音似乎传不进他耳中,亚雷克榭凝望着熏烧天空的火焰。

他觉得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了许多事物,年轻的骑士们、亲手提拔的辅佐官们、种种贵重的文献,以及——可说是友人遗物的文件。然而下一秒,这些全都消失在窜烧的火焰中了·

亚雷克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鲜血从体内流出滴落于地面。

<帝国>的未来……我的……我的梦想……¨」

他口中吐出梦呓般的话语。

他往火焰的方向前进一步,但也仅此一步。

亚雷克榭跪了下来。身为<帝国>骑士团团长也是最强的剑士,不屈不挠的改革者亚雷克榭·迪诺伊亚竟颓丧地跪了下来。

若只是肉体遭到重创,亚雷克榭或许还能继续站着。

骑士们也忘了伸手搀扶,只是呜咽哭泣。魔导士们无言以对,垂低着头。

仿佛想起了什么,亚雷克榭缓缓转头张望,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张表情痉挛僵硬的脸。

「费亚连……!!」

亚雷克榭的视线让费亚连全身瑟缩地被钉在原地。

「咿!不、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无关!!」

「费亚连!!」

犹如久未上油的机械一般,亚雷克榭动作生硬地站起身。他一步一步勉强地踏出步伐往监察官走近。那鬼气逼人的样貌让骑士们不敢插手。

「咿咿!别过来!别过来!」

费亚连挥舞着双手大叫,脚却像黏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银光一闪。

鲜血从费亚连右腕迸出。

「——!!」

费亚连痛得在地上打滚,身上迅速地沾染了自己流满一地的血。

剑从亚雷克榭的手中落下,发出空虚的声响。他又一个踉呛,单膝跪地,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的身体一震,无力地张口鲜血涌出。

「团长阁下!!」

骑士们飞奔过来,扶住他的身体。朦胧的意识中,他看见费亚连爬着离开了现场。

他欲朝那背后挥剑劈下,才惊觉自己手中已无长剑,即使想下令抓住费亚连,也发不出声音了。

诅咒着他,以及自己,亚雷克榭终于失去意识。


5

「和那时立场相反了呢。」

亚雷克榭躺在床上,以虚弱的声音说道。所有能动员的治愈术师倾巢而出来治疗的结果,亚雷克榭总算过了危险期,但长时间的会面尚被禁止。虽然已经可以坐起身来,但这是因为病床能够调整倾斜角度,他还是无法下床的惨样。

一旁的圆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样看不出是什么的物品。大概是从火灾现场捡拾回来的吧,每个都附着黑煤炭渣或是烧焦变色了。

混杂其中的还有数样疑似纸片的东西。和其他物品一样到处都是化成黑炭的痕迹。无论上头原本记载着什么,很明显地都再无用处了。

亚雷克榭凝视着这些纸片,但不久后目光便转向站在病床正面的修凡。

「……我终于懂了你的心情。」

话声中包含太多太多情绪。

修凡只是默默听着,一如以往。

骑士团本部的惨剧发生三天后,修凡结束任务返回帝都,这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本部设施毁灭。

中枢区域,也就是团长以下的主要干部办公的区域,以及之前修凡与赤眼的侵入者战斗的研究区域,这些地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如字意。只有现在两人所在的骑士宿舍未受到过大的灾害,勉强撑着。

宿舍成为死伤者的临时收容所,兼骑士团本部。

听闻克欧马雷等辅佐官也牺牲了,尽管轻微,修凡感到心中有些痛楚,并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些许疑惑。然后他想到曾经熟知的那个房间也已永远消逝,于是有那么一会儿,他闭上双眼。

鲜红的花瓣在他眼底吹散飘零——。

「由于<人魔战争>,我得知了我们必须面对的对手远远比当初所想的更加强大。」

视线在天花板游移徘徊,亚雷克榭呻吟似地说道。

「但我太拘泥于此,不知不觉间似乎轻视了人类之间的对立。也或许是我无意间投射了自己的愿望——觉得人类之间不至于会做到这个地步。结果,我又重复了相同的错误。多愚蠢啊!……笑我吧!」

然而修凡,身为修凡在此的男子无言以对。取而代之地,他开口报告现况。

「现在,本宿舍处于第一级戒备态势以上的警备状况。外部的人就算是评议会也无法接近。只要不受超乎那样的手段攻击,应该可以安全地专心疗养。」

亚雷克榭面带讽刺地微微一笑,浅浅吐了口气·

「实际上有议员被赶回去,也就是有人来访吗?」

「到目前为止,一个人也没有。」

看到修凡摇首,亚雷克榭点点头。

「他们在屏息以待,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这群观望的家伙!」

亚雷克榭笔直地看向修凡。即使肉体衰弱,那眼神中不变的意志坚强依旧。

「我可没有放弃的意思。无论几次我都会广招人才,复兴组织。只要我还活着,我的理想就是属于我的!」

吸引、鼓舞了众多骑士,充满热情的话语。他的理想、信念。

这时,彷佛太阳被云朵遮蔽般发生了变化。

「不过,这次先着手去除所有能除掉的障碍吧。然后我们才能开始前进吧!」

修凡感觉到话声中有种以前没有的语意,像是刺耳的不谐和音般,真要以言语形容的话——扭曲。

「我一恢复意识就立刻公布了自己的生还消息,并下令封锁帝都大门。果然,有几名议员无端端地在自己的宅邸里闭门不出。」

亚雷克榭举出了几个名字,最后提到了卡克塔夫。费亚连的名字不在此列,不知是由于他不值一提,抑或是因为他下落不明,修凡没有多问。

「数量不必多,只要除掉最要紧的,其他人就会明白吧。他们会知道他们虽然夺走了许多,却没成功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也会知道,他们正与谁为敌。」

修凡只是默默无语地点点头。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我自己现在这副惨状,我只剩你了。这事能为我办吗?」

他的语气只预料了一个唯一的答案。修凡的表情毫无变化。

「如果您下令的话。不过……」

「?」

「这样真的好吗?」

亚雷克榭吃了一惊。

到目前为止,修凡有像这样,没要求他发问却自己主动提问过吗?亚雷克榭觉得这个提问中似乎有某种重大的意义。

然而——太迟了。亚雷克榭已经做了决定,他太过疲惫,无法对此重复进行讨论。

「……答案已经出来了。」

像是费力挤出回答,亚雷克榭语毕便沉沉躺回病床,呼吸短浅,睡眼迷蒙。

修凡并未追问,反而向亚雷克榭确认细节。

「何时?」

「我不想给他们时间重拟计画。越快越好。」

「那么就今晚。」

修凡行了一礼后打算退出房间。亚雷克榭注意到他的动作睁开了眼。

「等等。把那个带去吧。」

在亚雷克榭的催促下,修凡从各式各样放在病床旁的圆桌上的烧焦物品中,挑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球,和其他物品一样,沾满了煤炭。

「这是?」

「可以检测出魔导器的探测器。它没坏,虽然范围有限,不过在那边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用法——阿斯皮欧的那些人还在的话,去问他们吧。」

似是这次终于筋疲力竭了,亚雷克榭喘息一阵,闭上了眼。

修凡将金属球收进怀里,默默地转身背向病床,出了房间。

亚雷克榭并未入睡,他一边听着修凡离去的声响,静静地寻思。

自己所选择踏上的这条路,究竟会通往何处呢?如今知晓的,只有绝对无法回头一事而已。

依旧闭着眼,他缓缓举起双手,捂住了脸。

一回过神来,窗外可窥见的半月早已改变了位置。

看来,一不小心沉思过久了。

耸立于修凡眼前的镜子,其中镜像依旧凝视着他。别过视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旁的尸体。

短短数小时之前尚支配着这宽敞宅邸,名唤卡克塔夫的人物,如今已化为沉默的冰冷肉块。血液已失去热度,渗入底下的地毯,宛若漆黑的影子。

明日将会有别的人物称为卡克塔夫吧!更年轻,更无害处的某人。也或许并非如此,而且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在那之前说不定又会有数人成为沉默的肉块。

无论如何,这都与修凡无关。

他的任务是杀了这名男子,仅此而已。

修凡从怀中取出金属球。这个装置能告知他在附近运作的魔导器所在位置,搜寻魔导器的魔导器。

藉由这个采测器的力量,修凡得以避开宅邸内设下的所有陷阱。只要知道所在地点这事易如反掌——操纵或破坏也是。并非如卡克塔夫以为的那样,宅邸内的魔导器同时故障了。

至于非魔导器类的机关,如今已遗忘的过去经验则派上了用场。

上次的赤眼男子们若是在场可就棘手了,不过这回并没有现身。大概如亚雷克榭所言,只是一时受到雇用的公会成员吧。

而包括警卫,宅邸内的人全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知丧命者有几人。但应无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好像待太久了。)

修凡走近来时的窗口,翻身跃入月光之中。

犹似黑鸟一般在阴影处移动飞舞,他总算想起某件事。

即使如此修凡的表情依旧是张面具,毫无变化。

尽管他杀了人。





第六章 公会


1

「你知道怀特霍斯这个男人吗?」

亚雷克榭在厚重的办公桌对面询问道。相对地桌子另一侧是修凡站在房间中央。室内没有其他人。

「我只知道他是唐葛雷斯特公会联盟之长。」

「是没有错,不过有一点点评价过低之嫌喔。自从公会出现在世上,一直都是一盘散沙,是他将他们统整为一代势力,这就是怀特霍斯——公会之间则称他作唐(首领)·怀特霍斯。」

这时亚雷克榭转为几分严肃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想让你去探探这个怀特霍斯。」

修凡点点头。担任间谍并非他的专长,这点亚雷克榭也很清楚,那么,应该有别的理由。

「已经有人先去当地潜伏着了,和他们合作吧。」

亚雷克榭站起身来,走近背后的窗边。从这里可以将帝都辽阔的街城一览无遗。

本部设施毁灭之后,骑士团便将据点栘至现无皇帝的居城中。虽说两地距离本就近得可谓毗邻而立,但应为暂时应变的措施,到现在过了一年,新设施的建设却仍旧毫无进展,骑士们则持续着居城生活。

若是以往评议会绝不会默不作声,然而自从大人物卡克塔夫议员突然「病死」以来,可说几乎没有来自他们的干涉。尽管骑士团较事件发生之前应是更加弱化,不过由于卡克塔夫的末路,以及亚雷克榭以下的骑士们所释放出不寻常的气息,议员们为了缓颊选择了怀柔之策。

卡克塔夫之后,可疑的死亡事件并没有继续发生。一如亚雷克榭预料,一个人就足够了——虽然费亚连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多亏如此,这将近一年的时间,评议会对骑士团各式各样的申请几乎都毫无异议,一直给予通过。

当然评议会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暂时撤退,亚雷克榭也很清楚。就算温顺听话也只是表面上罢了。不为人知流下的鲜血——修凡大多牵涉其中——说一滴也没有便是谎话。

亚雷克榭则打算在还能行动之时,尽可能弥补众多的损失。

持续居于城中也含有对评议会的牵制之意。

他自身的行为举止,乍看之下和以往没有任何改变。超越贵族与平民的框架畅谈理想,不停吸引着年轻的骑士们。只不过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再编成跨越身分的部队。

在这对仅仅两人来说过于宽敞的房间,亚雷克榭背对着修凡继续说道:

「如你所知,公会本身成为<帝国>活动的一部分已经很久了。事到如今说要排除他们也太过愚蠢。不过要是他们有出自于同一种意志的行动,那就可能成为不容忽视的威胁。到目前为止,联盟虽然没有公开表现出与<帝国>起争执的态势,可之后就难说了。」

修凡一动也不动地等着亚雷克榭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的是怀特霍斯在想什么。如果不会成为眼前的威胁就好,但若非如此——」

啊,果然这就是把自己叫来的理由啊!修凡以冷若石炭的心想着。

「——我会除掉他。」

修凡不含任何情感,却果决地说道。

亚雷克榭缓缓回过头来。不知怎地那表情看似有些僵硬。骑士团长的双眼凝视着修凡的眼睛。

隔了数秒,亚雷克榭开口:

「……好,详细的文件我之后再找人送过去。下去吧!」


修凡出了房间后,固守于房门左右的骑士们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行礼。

红色的铠甲——是亲卫队。

亲卫队是禁卫兵的别名,负责保护皇帝。然而最重要的皇帝不在,说是担任城中警备,实质上是守卫着骑士团长的他们,便逐渐专以此名称呼了。

经历了大幅度的重新编组——由于他们在某事件中遭受了严重的损害——亲卫队与以往的禁卫兵实质上可谓不同的部队。虽然由贵族门第构成这一点是相同的,但是如今皇帝缺位,他们的忠诚便转向了骑士团长。

亲卫队队长传统上是由骑士团长兼任,不过亚雷克榭无法行动之时,这就是修凡的工作了。

为此,亚雷克榭赋予了修凡一个特别的头衔。

首席队长。

这个史无前例的头衔,保证了在骑士团中能干涉修凡的人只有亚雷克榭。但经过多次灾难,不断失去众多人才,最后终究也没有任何骑士能与之抗衡。

就算想与他较劲,<人魔战争>的英雄修凡这一阵子出现在人前的机会也已大减。

人们之间流传说他身为亚雷克榭的心腹,正在执行一些机密任务,这也并非完全错误——尽管大多数的任务都绝对不能公诸于世。

修凡穿过昏暗的城内,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如同以前骑士团宿舍曾暂时实施过的一样,城中戒备森严,随处可见骑士的身影。相对地,贵族、皇族,或服侍他们的随从几乎不得一见。

他们是在城中无数房间的某处闭门不出,抑或只是出城去了,修凡不得而知,但他也理解现在这骑士林立令人倍感压力的城里恐怕说不上舒适。

「欢迎您归来,修凡队长大人!」

一进办公室,迎接修凡的是听来口齿不十分清晰的年长声音。仿佛认真固执的集合体,这名骑士严肃的脸上浮现不相衬的笑容对修凡行礼。

「团长阁下说了什么呢?又是密令吗?」

「差不多,勒布朗。」

对于修凡的冷淡,勒布朗似乎并不以为意,二表现出夸张的反应。

「是、如此吗?不愧是修凡队长,真是辛苦您了!可这样一来,您又要外出一阵子了吧?哎呀呀!」

好像觉得很辛苦似的,勒布朗摇摇头。修凡不管他在位子上坐下。

勒布朗——虽然年长于修凡,却抱着可谓纯真的热情信奉着修凡的这名男子,是新创设的修凡队成员之一。

修凡队。首席队长的直属部队。

不过骑士团原本就已经没什么余裕,再为常在骑士团长密令下单独行动的人物编列一支强力的部队,这绝非有效率的做法。于是编成的部队称之为部队,规模其实小上许多,而且事先刻意不编入有为的人才,

仅仅为了解决首席队长没有自己的部队这种不自然的状况,而聚集起来的骑士们,这就是修凡队的选拔标准——虽然骑士们都为隶属于英雄麾下的荣誉感到目眩神迷,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他们异口同声地赞扬着修凡,说他正是真正的骑士。

修凡躺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总而言之,勒布朗也和克欧马雷一样,不过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崇拜着没有实体的偶像。话虽如此,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命令状如果送来了就把我叫醒。」

修凡对勒布朗说道。语毕,他闭上双眼,躲进自己空虚的壳中。


2

卡普瓦·诺尔。

这个港都身为伊利奇亚大陆的出口,修凡在此搭上船,目的地是唐葛雷斯特的所在地,相邻的大陆托尔比其亚。

他在帝部札菲雅斯加入商队,途中也无遭遇魔物,顺利抵达诺尔,受惠于天气良好,定期船也没有延迟出航。

离开帝都时他早已变换模样,以一介平民之姿行动。

到目前为止,旅程顺利至极。

若是会出问题,大概也是在登陆公会势力显着的托尔比其亚大陆之后吧。修凡至今的活动都只限于以帝都为中心的伊利奇亚,别说唐葛雷斯特,连托尔比其亚大陆他都不曾踏足半步。

说起来,他也不曾与公会这组织有过深入的关连,实在不晓得究竟能否顺利混入他们之间。

修凡是有打算在登陆地点,对岸的港口卡普瓦·托里姆适应一下。

搭载了驱动魔导器的船只犹如滑行一般在海上前进,无论风之有无。

身为修凡不该存在的前一回船旅回忆险些复苏过来,修凡硬是把意识扭转回任务上。

公会联盟的枭雄唐·怀特霍斯。

关于他,除了亚雷克榭所告知的部分,修凡依然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不仅创建了联盟,将一代众多的公会收归旗下,而且现在依旧称霸于顶点,可知他的确并非泛泛之辈。

听说公会里以闹事为业——正如那回赤眼的家伙们那样——之人不少,要让他们全都听从指挥,想必绝非易事。

照这样看,说不定是能与亚雷克榭匹敌的人物也不一定。

从正面攻击大概不会有胜算吧!

擅自认定要与对方战斗,不知怎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奇妙,修凡难得地,脸上浮现了苦笑 ——尽管只有微微浅笑,笑就是笑。

回头想想,好久没有像这样以普通的打扮,混入一般人群中行动了。吹拂过甲板的凉爽清风也许带来了某种效果也不一定。

在这许久未曾品尝的心境下,威觉也不坏,修凡就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眺望海浪。

托里姆港即将抵达。


抵达托里姆之后天气一转为坏,阴雨连绵。

由于修凡得以加入了一群要前往唐葛雷斯特,由数个公会组成的团体,于是和待在伊利奇亚时一样,能继续装成平民的样子行动。

有次,一行人附近出现了数只甲壳类生物,大小犹如大型犬,不过它们一看到人群的数量——规模数十人的团体——后,便消失了身影,迅速得出乎人意料之外。

与伊利奇亚相比,托尔比其亚是块湿气较重的土地,植被种类也有所不同,植物生长繁衍茂盛。尤其是进到内陆后,繁茂的植物从左右逼近,几乎要吞没了整个街道。

一行人一走过,无数躲藏在叶子下方的蚊子就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不过,公会的人们都习以为常,他们拿出一个像是香炉的东西,里头放进看似干燥过后的叶片,点着火,这样一来,灰蓝色的烟便冒了出来,蚊子就再也不会靠近了。

修凡没有这种准备,于是陷入窘境被刺了一堆包,直到有名公会男子看不下去,拿着香炉站到他身边。

——无论内心如何,身体里还是有血液流过。

蚊子带来的搔痒感彷佛这么提醒着修凡,让他烦躁不堪。

「继续走,过了唐葛雷斯特再往西去的话,那个地方可更惨喔!」

修凡道谢后,公会的男子笑着说道。

「那里呀,树啊、虫子啊,全都超大。那种程度已经是魔物了,这种香炉有再多也没辙!」

语毕,他又笑了。与伊利奇亚的居民不同,正因为没有那种文雅高尚的气息,喜怒哀乐表现得一清二楚,反而感觉相处融洽。

加入团体的公会各式各样,聚集的人们也形形色色,但修凡注意到他们有个共通的特点。

他们心中全都有某种不可撼动的东西,自信、或可说信念。或许因此,他们对于修凡的身份来历——当然,名字和行动目的都是捏造的——并不会去详细盘查追究。

帝都的人们固然也是各自为了各自的目的活着,但是公会的人们却拥有某种强而有力的力量,这是在帝都几乎感受不到的强韧。

修凡思考这是否为结界里与结界外之人的差异,可没有把握。而且,即使在伊利奇亚,包括骑士团在内,到危险的结界之外旅行的人也不少。

街道越来越狭窄,左右的植物越来越巨大。公会的男子们拿出柴刀,劈斩拨开扎出的枝枒树根,一边前进。

「真是每次经过都这副鬼样子,不管怎么砍都马上就给我长回来了!」

方才那名男子也挥舞着柴刀嘀咕。

修凡也借了把柴刀加入砍伐的行列。虽然与使剑的习性不同,但他立刻就抓到了诀窍。他一边注意着自己不要露出骑士团的习惯动作,一边砍伐。

「你底子还不错嘛!我原本还以为伊利奇亚人会更不可靠呢!」

这样边砍边走了一阵子,道路再次恢复了宽敞,一行人又可以正常行走了。低垂的云朵之下,可以望见结界的光圈。

察觉到修凡的视线,那名男子又笑了。

「不是那个,唐葛雷斯特还在更前面啦!那里是叫赫利欧德的城市,顶多才十年前吧,那里发现了结界魔导器,所以就开始建设。我们不会到那儿去啦,那里什么都还没有,而且在这块大陆上挺少见地,<帝国>对那里的管制严得不得了呢!」

不知是否把修凡的沉默解释成了留恋,男子拍拍修凡的肩像是要安慰他。

「没什么啦,想去的话迟早能去的!现在就先在唐葛雷斯特将就一下吧!等到了唐葛雷斯特,你一定会吓一大跳喔!」


一如公会的男子所言,唐葛雷斯特就在赫利欧德前方再往西边一点儿。巨大的结界魔导器耸立于整座都市上方,其上闪耀着结界光环,只有这个无论在哪座都市都不会改变。

天空依旧是昏暗的阴天,感觉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都不奇怪。恐怕托尔比其亚一年到头多半都是这副样子吧!修凡才这么想,变化就来临了。

简直像是两张画缓缓交替似的,阴云满布的天空逐渐淡去,一转为鲜红的光芒开始染上附近一带的天空。随着一行人越来越接近唐葛雷斯特,这变化就愈加鲜明。

时间的感觉有些轻微的混乱,修凡皱起眉头。

「我就说吧!你一定会吃惊的!」

看到修凡的反应,公会的男子一脸打趣地说道。

「欢迎来到永远的黄昏之城!」

一如字面,这一带已经完全处于夕阳的斜照之下。

据他说,尽管原因不明,总之这一带包括唐葛雷斯特,只有黄昏与夜晚。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古时候那些不知道叫啥的家伙们犯下了不得了的大纰漏害的,不过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修凡眯起眼望向夕阳。

既然看得见太阳,看来这并非单纯只是天空颜色变化。那般沉重覆盖天空的云朵也完全消失了踪影。这的确是超乎常人理解的现象。

不过对于在此地土生土长的人来说,那似乎也是项优点。

「这个红色的世界就是我们心中的原始风景。这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是可能有些古怪,也不是没有任何不方便,比如说洗衣服不容易干之类的。可只要一看到这片『红色』,就会觉得回到家了呢!」

一行人终于来到横跨唐葛雷斯特入口的大桥。

城市周围被大河所围绕,不通过数座桥中的任一座,就无法进入城中。

(这桥若是能够自由卸下,大概就难以攻陷了吧!)

修凡冷静地观察着唐葛雷斯特的街貌。

唐葛雷斯特作为一座都市是颇具规模。<人魔战争>之前姑且不提,现在,比它更大的都市只想得到帝都札菲雅斯。夕阳的色调可能也有影响,这座城整体给人一种稳重而古老的印象。

一过了桥,从托里姆一路结伴走来的旅团就解散了。大家都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四散而去。修凡也向方才的男子致谢与道别。

「希望你能找到你朋友啊!掰啦!」

等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只剩自己一人,修凡便开始行动。他的心迅速地恢复了毫无起伏的硬质平静。


比起鬼鬼祟祟的露出破绽,修凡决定装成不知分寸的外地人。他一副满心好奇的样子四处张望,一边寻找着某样东西。

事先的计画是与先行潜入的骑士团成员在街上一隅碰头,修凡在寻找的便是会面地点的记号,雕刻成三只鸡形状的店家招牌。

他一边找,脑海中突然闪过,虽然碰面地点的资讯有详细传达,结果夕阳的事却一无所知,想想还挺可笑。不过只关心实际业务的亚雷克榭,说来也的确很像他的作风。

发现自己嘴角差点挂上了微笑,修凡像是责备自己似地拾了抬眉。任务终于正式展开,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演技了。

在某条道路的角落,他发现了目标物。三只鸡,没错。

他正打算过去,却感觉某种声音在心中窃窃私语,于是他停下脚步。

修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招牌的方向望去。当他发觉位于上方的物体究竟为何,他微微眯起眼。

挂着招牌的建筑物楼上,用锁链吊着两个类似铁笼的东西,里头各关着一个人。虽然好像还活着,不过被折磨得挺惨,疲软地瘫在里面。

「那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修凡对路过附近的男子询问道。男子瞥了一眼铁笼,毫不吃惊地回答:

「喔,那个是抓到了<帝国>的走狗啦!他们是骑士。虽然不知道他们原本打算做什么,总之就用来杀鸡儆猴。」

「要那样吊到死吗?」

「应该有很多人想这么做吧!不过要是这样可能会和<帝国>搞得很麻烦。照唐的个性嘛,大概,迟早会找个适当的时机放出来,就这样算了吧!」

修凡离开了那个地方。

先行潜入的人看来运气不太好。在不知道有谁在何处看守的情况下,大概不可能救出骑士们了。而且关于自己的情报也有可能已经从他们口中泄漏出去。

尽管如此,修凡并不认为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爱惜自己的人才会这么想。

他还有任务在身。

他张望了一圈,市中心一栋特别巨大的建筑物映人眼帘。修凡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大首领怀特霍斯。

看来得一个人干了。


3

在这除了夜晚总是黄昏的城市,有效地利用时间对外地人来说是件困难之事。由于很难辨别时间的流逝,不管要做什么都抓不准如何分配。

既然这块地方性质如此,在城里装设些时钟明明也很好,可是就修凡所见,找不到半样类似的物品。看来居民在此地长年生活下,甚至习得了在这块土地特有的时间感。不然的话,就是一切事情都只抓个粗略大概,其他就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修凡花了数日做了许多事前调查,包括联盟本部的位置和怀特霍斯的相关情报。

人们的说法十分相似,无一例外。

无论身为领袖或是战士都是伟大的存在,据说已颇为高龄,通常都待在联盟本部,住所也在其中。此外,只要是唐葛雷斯特的居民,没有一个人不尊敬他。

对于被捧为传说的人物评论,总有些相仿之感。修凡如此心想,结束了打听。反正也不能打探会引起人家注意的事,剩下的只有亲自确认了。

既然不可能直接向怀特霍斯询问,只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近距离偷听他说话。不然的话,就是在这城里待上数个月,拼凑每日人们口中透露出的断简残篇。

修凡决定潜入联盟本部。

先前那个铁笼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关在里头的家伙们下场如何实在难以料想。尽管自己也可能步上他们的后尘,不过那也只是事情发展如此罢了。

(先等天黑吧!)

就在他漫无目的闲晃之时,修凡发现了一间武器店。在众多比屋相连的店家中,这家店不知为何引起了他的注意。虽说在规矩很多的札菲雅斯,武器店这类店家的确是数量有限。

修凡走进门里。

「欢迎光临。」

店老板的声音就算是客套话也算不上亲切。大概是修凡乍看之下不像是认真要买武器的客人——公会的粗人——吧!在那之后老板就沉默了下来,不过对修凡来说这样反而方便。

修凡佩带的赤红长剑由于太过醒目没带出来,但是作为到结界外旅行的常识,他还是有佩剑。所以,的确如老板所料,他并不需要在这家店购买物品。

总之,他姑且从头开始浏览陈列于架上种类繁多的武器。

形状各式各样的剑、斧、战锤,还有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是否真的有人会使用,形形色色充满独创性的设计——。

(正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修凡的目光在店内徘徊。

突然,他的视线像是被盯住了似的,停在架上的某一处,一动也不动。

他不由得咽了口气。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看到它?为什么?

修凡不禁伸出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将它拿在手中。

「你对那个有兴趣吗?」

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拿起来的怎么偏偏是那个呢——店老板的语气仿佛想这么说。

「那是以前跟其他东西一并传过来的,因为觉得挺有意思就进货进来看看,结果它的操作意外地麻烦,根本卖不出去!也是啦,也没这种疯狂的家伙会故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试着用它嘛!不过,把它当做一个话题如何?我算你便宜点!」

数分钟后,修凡离开了那家店。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张弓。

他用熟练的手势动了动握着弓箭的手指。手中的弓发出声音,变成了一把剑。

再一次,剑变成了弓。又再一次,变成了剑。

从剑变成弓。从弓变成剑。

每当他将武器变化一次,脑海中便闪过令人怀念的面容。曾经与这弓一同梦想过的荣耀,代表这份荣耀的形象。如今已遗忘的另一个生涯里,他在这张弓上寄托太多太多了。

当然在这里的并非他当初实际使用的那张弓,它应该长眠在遥远的炙热黄沙底下某处。然而在离帝都如此遥远的这个公会之城,却与这张弓重逢,这让修凡不得不感觉其中含有某种因缘。

本应早已埋葬的思绪险些漫出。彷佛想将它拔除似的,修凡用空着的手抓住左胸。

他喘着气,呆立于原地好一阵子。

我是修凡,修凡·奥尔崔因,修凡·奥尔崔因。

等他回过神来,四周已迅速地昏暗了起来。夜晚将近。

修凡一个深呼吸后,往联盟本部前进。

不过他的手依旧紧握着那张弓,彷佛焊接住了似的。


即使到了夜晚,唐葛雷斯特路上的人们仍是络绎不绝。

从酒吧传出欢乐的歌声与笑声,甚至还有怒吼,商店也毫无关门迹象。是公会对于纪律十分宽容的风尚使然,抑或是只有黄昏与夜晚的城市自然的演变呢?修凡心想,恐怕两者皆是吧!

他穿过闹区的杂乱拥挤,朝着联盟本部走去。

虽说是晚上,也不过才傍晚,但要是夜深怀特霍斯就寝了,便失去了意义。眼前的目的是探听,而非暗杀。

来到附近后,修凡从怀中取出小小的金属球。魔导器探测机。他到目前为止的「任务」中屡次立功的便利道具。

一将它启动,立刻就有数个反应。不过,看来部是附近的光照魔导器,或是佣兵身上携带的武醒魔导器,并非什么危险物品。

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警报或陷阱一类的东西,这让修凡颇为疑惑。在那个卡克塔夫的宅邸里,探测器可是警告连连。尽管不能与大贵族相提并论,与<帝国>抗衡的公会,统领总部中枢居然毫无防备,这种事情有可能吗?而且听说公会持有众多私自挖掘出来的魔导器——。

当然看守者是有的。正面的大门前,手持武器很嚣张地站着。

修凡再次用探测器探查看看,结果还是一样。

总不能这样闲耗下去,修凡被迫作出决定。

他迅速地确认了周遭环境,躲进阴影之中,再观察情况,从人们视线的死角往联盟本部接近。

他从看守者背后溜过,将身子贴在建筑物外墙的角落。看了一下探测器,果然还是没有危险的反应。

抬头仰望漆黑的墙壁,在二楼的高度有窗子并排着。要想爬上去踏脚处多得数不清。

修凡事先将弓变形为剑,和数支弓箭一起带在身上。简单松了松筋骨后,他便下定决心开始攀爬墙壁。转眼间他就抵达了二楼。

令人吃惊地,窗户全都开着。这实在让人怀疑可能是圈套,不过就算撤退也不能怎么办,于是他转念一想,还是潜入了建筑物中。

探测器立刻就有了反应,但只是单纯的照明罢了。


建筑物内部出乎意料地人影稀少。尽管如此,在这算是单调的屋内,修凡还是敏捷地移动于阴影之间。探测器的反应依旧只有光照魔导器或是个人的武醒魔导器而已。

不久后,他来到一扇大门,入口站着身着粗野铠甲、气氛威严的男子们。从他们的样子与建筑物的构造看来,里头想必是十分重要的区域。

修凡先从附近的窗户出去到外头,他打算沿着外墙绕到门后的房间。建筑物的一部分穿过堤防,整个突出于后方河面。他在水面上一边寻找落脚处,一边小心前进。

一路上没有半扇窗户,不过就在他绕过有些圆弧的顶端,巨大的玻璃窗并排着,果然,里头 灯火辉煌。

修凡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往里头窥探。

「你小子是想怎样啊!」

突如其来的粗声怒吼让修凡不禁身子一僵。不过他发现是房里传出的对话,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往里探看。

前后纵长的房里,背对着窗放着一张约可坐两人的长椅。长椅的大小只要和站在椅子两旁的公会男子们一比较,就一目了然了。然而,坐在椅子上的人其块头之大,明显地十分奇怪。

往后垂着长长白发的头,比一旁站着的男子肩膀还高,他的肩宽更是一般大人的两倍。如果只看这部分,椅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人座的。

光是想像他站起来的景象,修凡不禁咸到一阵微微的寒意。

「怎样,这、就是我们想改建我们公会的建筑……这个是设计图。」

与方才的声音相较之下,没把握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含糊声音从椅子对侧传来。

「这我知道。所以呢?给我看这个是想怎样啊?」 ·

和一开始相同的声音,虽然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累积,却不知衰老为何物,仿佛是猛兽开口说话一般。果然还是那椅子的主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物,修凡已经很有把握了。

「没有……那个,因为要加装各式各样的装置避免外人入侵,所以想先跟您报告一声……」

「所以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就是了?你白痴啊,你不就是想这么做才这么设计的吗?如果事后还要看我脸色,打从一开始就别干!要做就去做!不过被发现的下场也都好好做好心理准备啊!没那胆子的话就给我乖一点!」

「对、对不起,唐!」 ;

「够了,今天就这样吧。真是、一天的最后还叫我听这种无聊话。」

房里气氛一阵慌张,在窗外都可以感觉得到。大家像是被赶走似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椅子的主人。椅子的主人果然就是怀特霍斯。

称霸众多公会顶点的男人,如今只隔一层玻璃,就在眼前。

「好啦。」

唐站起身。他一站起来,令人意外地,身高看起来顶多比修凡高出一颗头。不过如墙般肌肉厚实的背影,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他的体重想必有一般成人的三倍吧!

那全身酝酿出的气氛,显示出他绝非只是个壮汉。

唐·怀特霍斯。

巨人。这个词从修凡脑中闪过。

修凡将脸离开窗边,打算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这时有黑影落在他睑上,他吃惊地抬头一看,眼前某种巨大的物体逼近。

那是人张开的手掌——不过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当他发现时,玻璃碎散的声音同时响起。

紧急间,修凡松开手脚。

从窗口伸出的大手只空虚地握住空气。修凡在坠落时则拼命用指尖指甲在墙上寻找手脚能抓的地方。

幸好,楼下有别扇窗户。他用指甲、指尖依序勾住窗框降低速度,不顾会造成巨大声响,他将窗户打破滚进里头。

(为什么会被发现?)

事已至此,眼看是不可能完成任务了。修凡剩下唯一的路就是迅速逃离唐葛雷斯特。情报实在太少,不足以实行怀特霍斯的暗杀。

他跳进的是一问昏暗的仓库。里头陈列着作工粗糙的架子,塞了一堆酒瓶和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门倒是开着。

(总之从这里出去吧。)

修凡站起身来。

走廊上没有人影。就在他要踏出房门时,响起了震动身心的轰隆声。一次,又一次。墙壁摇晃,天花板落下细碎的尘埃。

简直像是巨大无比的战锤在敲打——声音再次响起时,修凡看到走廊前方的天花板产生了龟裂。又是轰隆声。龟裂一口气扩大。

再一次。

天花板像是失去了硬度似地往下一弯。下一秒,天花板底部脱落坍塌下来。无数碎片掉落的声音响彻四周。

飞扬弥漫的尘埃之中,一个巨大的人影一边拍落身上堆积的碎片,一边缓缓抬起头。他头上的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

唐·怀特霍斯。他手中没有半样东西。

修凡咬了咬嘴唇。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我是觉得应该还有一只,不过没有等得不耐烦啦!」

唐清楚地定睛看着修凡说道。尽管语气犹如闲聊一般,可声音就是那样所以听起来只像是在怒吼。

唐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巨木,抑或山顶的巨岩。修凡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俨然一座山——并不是信念或精神上的涵义,只是单纯物理上的意义让人这么想。

「先前的那些家伙都没好好抵抗,你也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给磨碎扔到河里!」

唐的嘴唇两端往上一翻,露出整排牙齿。

当修凡理解到他在笑的时候,山有了动作。两人的距离一口气缩短,就算不是这样巨大的身体,速度也是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修凡往后一跃,拔剑出鞘。

然而剑才抽出来手上就一阵冲击,剑脱手飞出滚落地面。他花了半秒才了解到是唐空手的一击将它弹飞。

修凡落地同时摆好架势,但是唐却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眼神像是在说我等你准备好。

修凡取出原本是长剑状态的弓,一边将它变形。见此貌,唐「哦」了一声。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使这张弓呢!听说以前<帝国>有群人会用,不过传闻他们——」

修凡将箭射出。唐随手抓起手边的木片,随意挥舞着。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弓箭全用木片给接下了。

修凡接连不断地射出弓箭。尽管久未使弓却毫无违和之感,仿佛昨日尚在使用。他带来的弓箭仅仅数秒便射击殆尽了。

没有一支箭射偏。话虽如此,也全被接下了。唐手中的木片登时像是只刺猬。

「已经没了吗?」

唐将木片一扔一边说道。他往房里踏进一步。仅仅如此房里就更显狭窄了。

修凡将弓如棍棒般拿在手中。唐单边的嘴角往上一扯,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

不顾对方的反应,修凡往前一跃。他自己缩短了距离,并且犹如挥舞棒术一般舞动着弓箭。时而圆弧,时而笔直,动作变化自如让观者目眩神迷。弓弦随着动作发出声响,宛如不可思议的旋律。

唐一开始看着修凡打算做什么,发现他并没有攻击过来后,便随性举起右手,用张开的大掌往修凡横劈过去。只是掌掴——但若是中招可是会丧命的。

修凡一个屈身避开,头上掌风呼啸而过。

又一击。刚闪过的右手手背挥了回来。修凡翻身勉强躲过。

这瞬间,唐的正面破绽大开。

修凡施尽所有力气朝着唐将弓刺出。途中将弓变化为剑,剑尖瞄准唐的脸笔直前进。这样的距离、速度、姿势。

(绝对躲不开——)

铿的一声。

修凡的动作停了下来。

伸出的手臂前方,长剑刺人了唐的口中——但剑刀却被獠牙般的牙齿上下咬住——一如字面意思。不过是用嘴咬住,修凡的剑却剌不进去也抽不出来。

唐咧嘴一笑。

修凡全身寒毛直竖。

同时,修凡的身体往空中浮了起来。当他理解到唐只凭牙齿及头的力气就把自己连剑一同举起,他已经从剑上被甩开,撞击在天花板上。

疼痛与冲击让他视野模糊,千钧一发之际,他往天花板一蹬跳离开来。半秒后,从唐口中掷出的长剑刺进了天花板中。

落地后,唐的脸逼近修凡整个视野。仿佛是场噩梦似的。身为修凡未曾感受过的情绪逐渐充满他。

恐惧。

岩石般的拳头袭来。在修凡用手抵挡之前,他已经攻到了修凡两肋。修凡听着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至少两根,不、三根。

由于痛楚他无法维持架势,转瞬间粗圆木似的踢击又攻了过来。即使用两手接下,冲击依旧往身体袭来,双脚轻易地就离了地。

重力消失,世界旋转着。手脚各自胡乱挥舞不受意志控制。

所有的知觉都由于痛苦哀嚎着,这时修凡才终于了解建筑物里没有魔导器警报或陷阱的理由。

究竟是要保护谁不受什么威胁呢?

修凡头上脚下地背后猛烈撞向木架,撞破了木架,更陷进后方的架子。木板断开、碎裂,架上的物品如雨般倾泻落下。

恢复了寂静。修凡横倒在地,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他咳了几声,掺着血。

唐踩着物品的残骸走近,从上方凑近仰卧在地的修凡看着他。

「程度还可以啦!年轻人,叫啥名字啊?」

「……」

「不回答我就杀了你。年轻人,叫啥名字?」

「……杀了我吧。」

只是打算接句没什么意义的老话,不过修凡咸觉这样也不坏。毕竟无论在哪儿结束都是一样的。

然而唐却皱起眉头。

「你想死啊?小子!你是自己喜欢想死的啊?哼?」

修凡没有回答。

「真是!你这蠢货!」

唐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嘲弄之意。

「像你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仿佛大地本身似的脚底占满了修凡的视野,就这样往脸上压下。

修凡自己也威觉得到头盖骨咯嘎作响。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头没了我的「心脏」还会继续运作吗?

这念头实在太蠢,他想笑出声音,却办不到。


4

睁开眼睛,天花板映人眼帘。五感逐渐恢复。

——我还活着。伴随着微微的失望,修凡了解了现况。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毯子虽算不上上等货,但编织得很仔细。

衣服还是那件,不过全身到处贴着贴布或缠着绷带。令人吃惊地,几乎不怎么疼痛了。

然而这情况太过似曾相识,他不禁将手伸到左胸,心脏魔导器一如往常地在那里。

修凡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不幸的身体啊,你也是。」

一旁的山开口说话了。修凡拉了拉上衣遮住左胸。

「……为什么救我?」

「那种想自己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走的家伙啊,我人没这么好,不会去帮他。」

唐冷淡地说道。语毕,他把脸一下子凑近,瞪着修凡的睑。

「你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就自己一个人怀抱着心酸回忆一路走来吧?」

修凡依旧沉默不语,回瞪着唐。唐毫不在意地抽回身体。

「嗯?家烧掉了吗?还是亲人被魔物给吃了?可是啊,那又怎样?」

唐低头看着修凡。从修凡的角度来看,彷佛是仰望悬崖峭壁之感。

「在这城里也是,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大家都因为魔物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不管是人、还是东西。光是那场<人魔战争>也是。所以你是怎样?杀了我啦,我想死的。」

「……我不觉得你会懂。」

受到本应已遗忘的愤怒驱使,修凡吐出一句。

唐睑上浮现明显的轻蔑之色。

「当然啊!混帐!我又不是你。就算吃同一锅饭,都有人觉得好吃,有人觉得不好吃了。只有你吃过的饭,我哪会知道味道啊?你长这么大了还在期待什么啊?」

「……」

修凡紧紧握住拳头。

突然,房门打开了。

「爷爷!……啊,对不起,有客人?」

十岁左右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未经世事的纯粹眼眸闪着光辉。

唐的态度整个柔和了起来,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哎,没关系啦!怎么啦,哈利?」

「嗯,阿斯瓦尔说你订的货品如期进货了,所以要我告诉你一声。」

「这样,我知道了,谢啦!」

「嗯!」

受到称赞,少年打从心底露出开心的表情,他正打算出去,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修凡看。

「爷爷,这个人是谁啊?」

「嗯?啊——,这家伙是新来的……叫雷文。哈哈,很好笑吧!」

哈利的眼神又更亮了。

「雷文?真的吗?你好,我是哈利!」

「啊?喔喔。」

唐冷不防的一句话让修凡穷于应答,不过哈利似乎没发现。他靠了过来握住修凡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向唐。 .

「那,爷爷我走啰!」

话一说完,转眼间跶跶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喂!门开了不关就跑啦!」

唐一句怒斥,随后他注意到修凡的视线,难为情地搔搔头。

「我孙子啦。……跟他说了有别人在的时候要叫我唐,都讲不听!」

「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有孙子。」

「麻烦死了,混帐!」

尽管嘴上骂着,唐依旧是那样柔和的表情。突然,他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父母在<人魔战争>时死了,我就把他接过来养。」

话声中带有悔恨之意。走的是女儿吗?修凡胡乱猜想着,但比起这个还有件更该问的事。

「……刚那是开什么玩笑啊?」唐的表情恢复了精明·

「你说新人的事啊?治疗你花了不少功夫嘛,你要工作来还啊!没还清之前,要出城你想都别想!」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反正你本来的工作也还没结束吧?这不是刚好吗?」

「……全都被看穿啦。」

已经不再涌现怒意,修凡喃喃说道。的确,确认唐的真意,这个任务仍尚未完成,既然能待在唐的身边那正好。

可是就算如此——。

「搞不好我哪天又会攻击你喔!」

听此言,唐晃着他魁梧的身躯笑了起来。

「就是要这样嘛!公会就是凭实力说话!我很期待喔!」

修凡没有继续说话。看来想在这名老者面前掌握主导权是不可能的。

「掰啦,雷文。工作决定下来的话我会派人跟你说的,在那之前就随你高兴吧!」

修凡感到焦躁不堪,很不像自己地咬紧了牙。

「那个雷文是什么啊!」

「哈利以前养的老鼠名字。」

「……」

修凡的视线带着责难,唐毫无怯色一笑了之。

「谁叫你不赶快报上名来!现在要改也来不及啦!」

不容分说唐就要出了房间,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喔喔,对了。」

唐回过头来,用他粗壮的手指指着对方的脸。

「到外头去之前啊,你那张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的那种脸,先想办法改一改,不然绝对会被人围殴喔!」


雷文成为唐自己担任首领的工会<射天之矢>,其中成员之一,在唐葛雷斯特住了下来。

结果,名字他就那样接受了。毕竟不可能说自己叫做修凡,反过来说,修凡以外的名字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唐派给雷文各式各样的事情。原以为也有纯粹跑腿的工作,有时却连公会之间重要的书信也叫他送。

明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分,却将重要的文件轻易地交付给他,唐究竟在想什么让雷文十分纳闷。

要是想逃绝不会善罢干休,唐这句话雷文并不作怀疑。但尽管如此,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治疗费用一事究竟是否为真,老实说,雷文也不知道,不过他决定别去在意。他毕竟有任务在身,要弄清楚唐的想法,终归没有比在一定的期间内近身观察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出示的金额绝非不切实际的数字,工作多少数字就扎扎实实地在减少。关于唐是否会遵守约定,雷文并不怀疑。

唐不在唐葛雷斯特,没有工作的时候,雷文就在城里闲晃。就算不提夕阳的事,这里也和他所知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

唐葛雷斯特,公会之城。

关于公会,他所知甚少。

一开始似乎是为了抗拒魔导器的管制,这类当局造成的阶级差异,于是人们逃脱出<帝国>,组成了以自给自足为目标的集团。随着漫长的时间累积,公会特化出各式各样的专业技能,反而渐渐又融入了<帝国>社会中。如今在<帝国>内许多活动上,公会都已经成为了


理所当然的存在。

的确,这城里的居民们,独立自主的风气格外强烈。隶属于<帝国>的意识稀薄的他们——从<帝国>的角度来看,即使身为不安分子依旧是国民无误——正因此,基本上是不会依靠他人的。

雷文之前感觉到的,公会的人们与帝都的人们之间的差异,他现在似乎懂了。这里的居民有种凭一己之力活着的气概。

吸引他目光的不只是人们的气质,此地魔导器之丰富更是超乎想像。居民用魔导器弥补了这里只有黄昏与夜晚的缺点。

吹干洗涤物的送风机、照亮田地的太阳灯等等,这座城绝无仅有的设备在街上到处都在使用。

公会巧妙避过<帝国>的管制,独自拥有不少魔导器,这雷文早有所闻,不过没想到竟丰富到能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场。岂止如此,若是比起平民的生活水准,可说是与帝都匹敌,甚至可能超越帝都。

话虽如此,看来也没有因为魔导器,导致治安更加恶化的情况。尽管这里确实有粗暴的一面,但雷文并不觉得是肇因于魔导器众多之故。事到如今,雷文实际感受到<帝国>的魔导器管制只不过是方便一部分的人罢了。

此外,<人魔战争>的痕迹在这座城里也随处可见。虽然结界魔导器并未受到破坏,却陷入原因不明的机能故障,让魔物入侵了进来。

到处都还遗留着建筑物遭受破坏的惨状。

雷文在路上也常看到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的人们叹息难过着。可即使如此也少有人成天只是悲叹。为了重新振作,他们藉由公会这个形式彼此互助分担。

人们坚强、爽朗得令人吃惊。雷文知道他们虽然粗鲁易怒,但只要真心交往便能得到信任。

他们看着某种雷文看不见的事物,而那似乎赋予了他们力量。

雷文认为线索应该就在公会中。

唐·怀特霍斯则是位于他们顶点的男人。

(要想了解唐,也许应该先去了解公会。)

一旦是为了任务,他便十分愚直,除了任务以外他没有任何行动原则。

他一边在<射天之矢>工作,一边学习他们的作风,像他们那样行动,努力要融入他们之中。

唐葛雷斯特的人们原本就不执着于细枝末节,他们没怎么烦恼就接纳了这样的雷文。

转眼间雷文就忘了帝都,忘了修凡。

他努力成为雷文,也变成了雷文。


「怎么,你还是要回去啊?」

唐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但他的视线高度却和站在一旁的雷文相差无几。在唐葛雷斯特住了两个月,雷文的治疗费用终于付清。

「……某人大概快要生气啦!」

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雷文。一如往常地看起来只像是在瞪人。

「哼,你那张脸比刚来这里的时候好一点了啊!」

雷文耸耸肩。

「不过,还是空荡荡的表皮而已,不是吗?」

「这城待起来太舒服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呢!」

「所以到底是谁呢?」

仿佛看透人心的提问,雷文没有回答。

「算啦!你的人生不管怎样都是由你自己决定。」

「老爷子,你都没有迷惘的时候吗?」

「怎么可能没有,蠢货!可不管是什么烦恼、什么麻烦,总有一天都不得不做个了结的嘛!」

「原来如此。」

雷文形式上点了点头。

但不得不做,和做不做得到,毕竟是两回事。

「哪天你想的话就回来吧!雷文的位子我会给你留着的。」

唐巨大的手打在雷文背上。强烈的一击,肺脏都快从嘴巴飞出去了。不过其中包含着并非敌意的某种感情。


5

修凡走进房里,昏暗的房间中央浮着熟悉的光芒造像。

长了脚的城、或是装备着城墙的虫子——其名为赫拉克雷斯,与修凡记忆中的景物相较之下,此物给人的印象更有些粗野而粗糙。

尽管获得了巨额预算,却毫无开始建设迹象的骑士团新本部,其真面目就是赫拉克雷斯。它的建造地点连修凡也未被告知,但早已开始动工了。虽然这夸张的东西何时完工也不得而知,不过确实是本部没有错。

光芒的造像如同本尊的缩小模型,那令人觉得过度的武装尤其引人注目。但那是要对付什么的武装,修凡并不知道。

「这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亚雷克榭的声音从光芒造像的另一侧传来,语气中有种责备之意,修凡感到些微的违和感。若是以往,话声中蕴藏的应是体贴之情。同时他也对会注意到此事的自己有些意外。

光芒消失了。

亚雷克榭离开座位,走到墙边进行了某样操作。将房间从外界隔绝开来的窗帘同时敞开,外头的明亮照了进来。

曝于光线之下,房间里头杂乱不堪。以前的研究室设备更加高雅多了。自从那起爆炸事件之后,还有太多太多事物都尚在重建之中。

「从唐葛雷斯特被逐出归来的人,他们的报告我已经听过了。怀特霍斯似乎是个颇为危险的男人啊!」

看来被关在铁笼里的家伙们最后被允许返回帝都,而且有幸得以抵达。

「在下认为,归还俘虏是否可以判定为不希望与<帝国>起冲突的证明?」

「那你花了两个月才得以释放的理由呢?我们在这段期间甚至无法靠近唐葛雷斯特一步!」

修凡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发生的事情经过·

「你是说,怀特霍斯知道你是我们这里的人,却还把你放在身边?而且工作期间一结束立刻就放了你?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对唐……怀特霍斯来说,可能表示这些事并不足取吧!无论是我,或是我们的意图。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他身边观察,虽然他看来盛气凌人,但是却看不出有所谓的野心。他的目的只有为了那座城里的居民,以及公会的方便与利益而已。」

「……你简直像是在为怀特霍斯辩护呢!」

如同修凡察觉了亚雷克榭的变化一般,亚雷克榭似乎也同样察觉了修凡的变化。

「然后呢,怀特霍斯还说能再接纳你是吗?以那个雷文的身分。」

「是。」

亚雷克榭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在房里来回踱步。他抬起头对修凡的脸凝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脚步不知怎地看来有些焦躁。

修凡注意到自己不如以前那样对事情的演变漠不关心了。虽然他不知道这意谓着什么,但他感到一股朦胧的不安。

亚雷克榭停下脚步,再次抬起头凝视着修凡。

修凡等待着骑士团长的裁决。

「虽然还不清楚怀特霍斯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个情况可能还有利用价值也不一定。在我重新下令禁止前,你就因应需要到那家伙身边去吧!判断就交给你了。只是与骑士团绝对不准断了联络!计画我随后再告诉你。以上。」

修凡行礼后正打算退出房间,亚雷克榭叫住了他。

「修凡。」

修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有什么吩咐?」

「你还是骑士团的人吧?」

「我是<帝国>骑士团首席队长修凡·奥尔崔因。」

修凡说道,表情毫无动静。语毕,他再行了一次礼。

「在下告退。」

修凡离开了房间。

然而亚雷克榭依旧看着修凡走出的那扇门,凝视了好一阵子。


「唐,<海凶之爪>新上任的首领想跟你打声招呼。」

「喔,让他进来。」

传令者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又来一个公会名字这么夸张的。」

雷文站在唐身边的数名公会男子之中,戏谑地说道。唐探出身来像是有所责难。

「<海凶之爪>是搞暗杀的公会。只要钱够多什么目标部接。你也小心啊!」

雷文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缩起身子,站在他旁边亲信悄悄向他说道:

「我听说啊,干这行的,首领代代从来没有能安享天年的。还听说,特别是这一代首领,好像是杀了前首领才坐上这位子。那个手段哪,真是残忍得——」

看守者带了三名男子进来。

最前面的是身着全蓝服饰抬头挺胸的美男子,后方跟着的两人却姿势奇怪地屈着身子。

雷文挑了挑眉。那身影实在太过眼熟。令人联想到虫子的驼背姿势、下摆特别长的上衣、赤眼,与唐的说明确实有共通之处。

(暗杀公会啊——原来如此。)

因为蒙着面的关系,每个人都看起来一样,和那个时候是否为同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最前面的男子明显有所不同,他像个贵族似地,全身穿着华丽的苍蓝色。

三人来到唐的面前后便跪了下来。

「Hi~向伟大的唐请安~。」

微妙的空气流过。

「喂!在唐面前态度怎么可以这么胡来!」

一名守卫开口谴责,但蓝色服装的男子丝毫不为所动。不知是在装傻,抑或此人举止原本就是如此风格。

但是这与他衣着打扮之间的落差交互作用着,雷文感觉其中潜藏着某种疯狂因子。

唐同样纹风不动,态度一如往常地应答。

「你就是叶加吗?原来如此,的确跟传闻一样是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喔~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光荣。」

「既然你也是公会的人,那些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就这样。」

叶加深深低下头,后方的两人也跟着照做。

雷文心中咸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骚动。叶加的声音、叶加的脸,不知怎地让人有些挂心。

他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一看,与叶加四目相对。对方也笔直地凝视着自己。那是爬虫类的眼睛、蛇的眼睛,雷文心想。里头完全看不出人类该有的情感,却能束缚住所见之人的行动。

突然间,一张脸、一个名字——不同于叶加的——在他脑海中浮现。

五十人其中之一。

然而记忆中的印象与眼前所见实在是并不一致。而且他——。

「怎么,你们认识?」

注意到两人的样子,唐插嘴说道。

「NO、NO~多心了~。」

叶加动作夸张地笑了笑。微笑如蛇,再笑若鲨,那张脸像是暴露出了某种身为人应该要掩饰的要素。

那之后叶加再也没有看向雷文一眼,便从唐面前退下了。

然而,即使下一位要见的人被带了进来,开始对话,雷文依旧无法从方才的困惑中脱离开来。

那双眼是怎么回事?他不觉得那是看着旧识的眼神。那眼神中浮现的,并非他所知的情感种类所能符合之物。

还是场误会呢?但是谁对谁误会了呢?雷文也弄不清楚。

他犹豫着是否该踏入那不愿再触碰的记忆领域中。

若真为旧识,或许还有再接触的机会。也或许不要勉强相见比较好。若那不过是互揭伤疤、唤醒痛苦而已的话呢?这世上有些事物见过一次就够了——。

雷文抗拒去主动面对。

然而仅此一次,叶加终究没有再与雷文接触。


已经可以看见帝都札菲雅斯了。

巨大的剑形结界魔导器一点儿也没变,剑尖依旧挑衅般地直指天空。

就他所知,结界魔导器全是武器的形状,即使是被包围在巨树中,从外面无法看见的哈露尔结界魔导器也不为例外。此外,几乎所有的结界魔导器都朝着天空竖立。

古代人采用此种形式是出自何种考虑呢?难道天空中有什么必须挑战的事物吗?

受到亚雷克榭传唤,一路赶回札菲雅斯,雷文一边思考着这些事。

雷文?他忽地疑惑了起来。

现在的自己是哪一方呢?是修凡?抑或是雷文?

因应所处的状况选择担任的角色,过着这样的生活,他需要能让他决定角色的场景。

此刻,他是独自一人。

这难以言喻的忐忑之感,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不久后,他注意到贯穿草原的街道前方,在那远处似乎有某个人影,坐在路旁一动也不动。这在结界之外实在算不上常见的光景。他梢微警戒着一边前进。

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缓缓站起身面向他。

是张熟悉的脸。不过应该不是会在这种地方碰面的对象才是。

「哎呀!这是修凡队长!您要上哪儿去呀?还是……我该称呼你雷文比较好呢?」

当他们接近到足以听见彼此的声音,对方先开口了。

费亚连,在那场爆炸事件之后,消失了身影的评议会议员。虽然落魄了许多,但他依旧身着那套熟悉的评议会服装。

那我就是修凡。他敏捷地反应过来,走到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正要返回帝都,费亚连监察官。方便的话不妨一道同行?」

费亚连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瞪视着修凡。

「别随便跟我说话!你这叛徒!我知道你在唐葛雷斯特进进出出的。而且我也不再是监察官了。在评议会没有靠山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一介平民的你怎么会懂!」

尽管对方说法放肆,修凡只是沉默不语。

「对卡克塔夫公卿下手的人可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为什么不是亚雷克榭而是自己呢?对修凡来说还有一事不懂。不过就算明白了,他也不认为会有所助益。

「您言下之意是想在此决斗以报仇雪恨?」

一瞬间,恐惧之色疑似在费亚连脸上划过,但立刻被妄自尊大的态度取而代之。

「哼!我早就准备好了适合你这种人的对手!」

费亚连左手一举,黑色的人影一同从草丛中现身。

是那群赤眼的家伙,共十人,他们将站在路上的修凡团团围住·

一瞬间,叶加的脸浮现眼前,但修凡决定将它忘了。这些人不过是受金钱雇用而已。

「为了你一个人要招集这么多人数,这花费可不小啊!不过结果可以想见是挺值得的!」

费亚连一边说道,一边匆匆退出包围之外。

「真是的,就不懂更好一点的花钱方式吗?」

一个不小心反呛了一句之后,修凡闭口不语。这是和雷文才相衬的台词,现在他是修凡。

然而他取出的仍是雷文的武器。修凡爱用的赤红长剑还放在帝都。

在剑的状态下收着的武器,发出声音变成了弓。

以此为开端,赤眼的家伙们一同开始行动。

修凡在草丛间疾奔并将箭架上弓,脚步未停一个回头连续射出三箭。目标的其中一人正中攻击栽了个跟斗倒下,另外两人往旁边一跳避开了。先是一人。

这其间修凡逼近正面的赤眼家伙,将弓变化为剑往对方腹部击去。这时,两名赤眼手持短剑从左右刺了过来。修凡把弯下身去的敌人当作踏板往上一跳,左右剑刀只得贯穿残影。在空中将剑再次恢复成弓,修凡身子回转半圈朝下射出弓箭。抬头仰望的两名赤眼眉心


受箭一击命丧黄泉。

落地的瞬间被盯上了。守株待兔似地,草丛间又有别的赤眼挥斩过来。修凡右大腿上一阵灼热的疼痛窜过。

他闷哼一声,一边希望武器上没喂毒,修凡用弓挥挡开了下一剑攻击。他劲道十足地挥舞着弓牵制对方,抓准一瞬间的破绽,将武器变化为剑从对方下颚往上刺穿。这样就五人了。

他往前一踏,却因为右脚的剧痛身体一僵,滑落的鲜血甚至渗入鞋中。

转眼间赤眼们就缩小了包围。上回三人的联合攻击便已十分棘手,若是五人一同行动自己能否捱过?而且这回脚又已负伤,背后也没有墙壁可作防御·

此刻正是紧要关头吧!一滴汗水从修凡眉角滴落。

一如往常五人毫无信号就同时行动。眼看凭剑无法防御到底,修凡将武器维持在弓的状态接下对方的攻击。弓身较宽,顺利的话应可同时挡下两方的袭击。

然而对手有五人。转眼间修凡左肩鲜血淌下。在他感到痛楚露出破绽的瞬间,这次背后又吃了一击,浅却长的一刀。他能完全接下的攻击越来越少,而且只要我方不主动出击,敌方的袭击是绝不会减少的。

即使满身疮痍修凡依旧奋战不休,但也快要撑不下去了。一剑从正面往要害攻来,修凡用弓挡下,顺势化解冲击,并将弓变形为剑往对方胸口刺去。对方喷出鲜血往后一仰倒下,却也乘势将剑从修凡手中夺去。

虽欲向前追去,左脚却遭受剑刃刺击,他不由得呻吟一声,终于跪了下来。手从四面伸过来将修凡击倒在地。修凡感觉到后颈上剑刃的触感,但分不清有几剑。看来就到此为止了。他放松了力气。

「慢着。」

声音从一段距离外传来,颈上的剑刃退了开来。不过将他压住的力道十分强,看来是挣脱不开的。

「你一个人居然就打倒了他们其中六个。首席队长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费亚连面露残虐的笑容,朝这里走近。不知是有多小心翼翼,他在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不再靠近。

「把他拉起来。」

赤眼的家伙们默默无语地从左右将修凡拉起身来,让他跪在地面抬起上半身。伤口隐隐作痛,他发出呻吟。

「其实还有样东西比他们花了我更大一笔钱呢!」

费亚连一边说道一边举起右手臂。他挽起袖子,露出黝黑乌亮的手肘,看那轮廓明显并非是戴着护腕。

修凡猜想到那物体为何。

「魔导器吗……?」

费亚连满意似地点点头。

「没错。为了代替你的主人害我失去的手臂。光是这点就让我恨之入骨。」

费亚连用他蛇蝎般的眼神瞪着修凡,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作为诸般事情的回礼,我就把你的心脏给挖出来送到亚雷克榭跟前去吧!」

听此言修凡心中正想提出反驳,不过并未说出口。

随着费亚连的指令一下,一名赤眼者绕到正面来,手执从袖中伸出的短剑,毫无半点犹豫地瞄准修凡左胸一刺。

刺耳的尖锐声音伴随着冲击响起。

听见出乎意料的声响,费亚连十分困惑。

「!?什么?你居然穿着铠甲吗?」

赤眼们受到指示将修凡的上衣撕开。

闪烁着红光的心脏魔导器露了出来,费亚连吃惊地瞪大了眼·

「那是什么……该不会也是魔导器?肺?不,是心脏!怎么会、这,不、原来是这样啊?这可真是让人吃惊哪!我的手臂已经价值不斐了,到底……」

在他眼中修凡本身彷佛已经不存在似的,费亚连打量着魔导器喃喃自语。

「……别送去给亚雷克榭了。这般难得的物品,一定能帮助我重新在评议会中建立门路。不过无论如何,都先得挖出来才行呢!」

在费亚连的指示下,赤眼再次将短剑靠近,这回并非要刺进心脏,为了从胸口将它挖出,必须慎重地确认位置。

在剑尖即将碰触的瞬间,修凡心中卷起激烈的怒意,这还不够,怒气向外爆发了出来。

「不准碰……」

修凡自己做梦都没想过会感到如此强烈的愤怒,然而——。

「不准碰!!」

尽管只有痛苦与绝望,这颗心脏是他奋战的证据,是他赌上一切奋战的证据!绝非这些污秽之人的脏手所能触碰之物。

愤怒超乎界限翻滚着,一如字面意义爆发了。

左胸发出了强烈的光芒。从红色的光辉一口气转为白亮的光爆裂消失了。

它再次发出光芒,这回没有消失而是逐渐膨胀。修凡全身进发出光芒,形成漩涡逐渐扩散。压倒性的力量辐射,破坏性的力量漩涡。

从左右压制住修凡的赤眼家伙们全都被卷入漩涡吹飞开来,全身在空中往人体不可能伸展的方向扭转起来,他们就这样旋转着落在一段距离之外,一动也不动了。

力量的骚乱短短几秒就结束了。光芒消失时,修凡也恢复了自由之身。

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费亚连哑然无语仓皇失措。

不过修凡本身也只一息尚存。从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看,修凡了解到方才是心脏魔导器失控造成的现象。

一般的魔导器是以称作爱尔的力量为动力,相对的,他的心脏魔导器则是藉由自身生命来运作。他与心脏魔导器是彼此互补的关系。

与他的情感同调的心脏魔导器似乎释放出了剩余的力量,但也消耗掉了大量维持生命所需的分量。

一阵严重的晕眩,修凡险些倒了下去,他勉强用手支撑着上半身。

若是以现在的修凡为对手,或许连费亚连都有十足的胜算。但这不知何谓自冒风险的男子转身背对此景逃了出去。

紧急间,修凡用他颤抖的手在怀中摸索。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武器。他的手摸到一把短刀。他毫不犹豫地将短刀抽出,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去。

短刀精准地从后方整个贯穿费亚连咽喉。

费亚连嘴一张一合,想转过身来,然而已前倾的身体就这样从头往前倒了下去。

费亚连再也没有动静。

一片寂静之中,只闻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好冷……?)

雨滴打在脸颊上,修凡醒了过来。结果他似乎就那样昏了过去。

四周已逐渐转暗。没受到魔物袭击只可说是万幸。

他一起身,全身伤口到处隐隐作痛,不过并非动弹不得:心脏魔导器——昏迷之前比起伤口这可严重多了——看来也总算恢复了正常,闪烁的红光回到了平常的强度与间隔。修凡将伤口做了紧急处理。

尽管他饿得不得了,也极度疲惫不堪,费亚连和赤眼家伙们的尸体还维持着与毙命之时相同的姿势,横倒在周围地面。

就这样放着被人发现可就糟了。尤其是费亚连,难说不会成为与评议会之间新的火种。

看来还有一件工作得完成。

雨开始落下,修凡叹了口气。


结果,修凡返抵帝都已是翌日。

总不能混身是伤的走在大街上引人注目,修凡只得偷偷摸摸地避人眼目,拖着被雨淋湿冰冷的身子,千里迢迢地回到城里。

好不容易回到城中,他立刻前往团长办公室报到。

亚雷克榭不在。据珂洛姆这名克里提亚族的女子——修凡不在的期间就任的特别咨询官——所言,他因急事要明天才回来。

辅佐官之后是咨询官吗?修凡在心中嘀咕,虽然他也自觉这非难方向有点错误。疲惫感难以压抑,他决定返回自己的房间——不是办公室,而是寝居室。

(明天再找治愈术师吧。)

途中,在面向柱廊的广场他看见一名骑士正努力锻炼。

是勒布朗。

这名除了认真没有其他可取之处的年长骑士,像是被附身似地竭尽全力挥舞着剑。但从旁人看来,他的动作僵硬笨拙,就算是恭维话也没有丝毫剑术可言。

然而那专心致志的身影却有某种要素触动了修凡心弦。

「勒布朗。」

修凡不由得叫住他。

勒布朗注意到对方是谁,立刻立正站好。

「是?这、这是修凡队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先别提这个,您怎么受伤了呢?」

「只是擦伤。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

勒布朗不好意思地腼腆说道:

「是,那个、在下好歹也算是骑士的一员,希望自己多少能有点用处,于是在研习剑术。」

「照你这副样子,练个一百年也练不起来的。」

「一百年……是吗……」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话,就算是勒布朗也不禁哑然无语,垂下头来。

「把剑给我。」

「是……?」

修凡从困惑的勒布朗手中接过剑,将剑招缓慢地重演一次。

「看好,手腕是这样转。你这边反了。这样顺着下来,然后在这里……这样!」

只有最后修凡以原本的速度将剑挥斩出去。光是如此剑风就化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一段距离外的树丛叶片击散。

勒布朗眨了眨眼。

「喔喔!没想到能让<人魔战争>的英杰亲自教导,勒布朗实感光荣啊!」

尽管修凡明显有伤在身,却仍为他指导剑术,勒布朗感动不已大声说道。修凡有些傻眼地将剑归还。

「好了,快试试看。」

「喔、是、是。……喝!哈!」

虽然没有产生冲击波,不过比起方才明显地动作流畅多了。

「原来如此,是这个地方吧,唔嗯。」

似乎抓到了什么诀窍,勒布朗双颊通红地喃喃自语。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也许迟早有一天能够领会。耐心努力吧!」

「是!谢谢您,修凡队长!」

勒布朗致谢的声音大得让人耳膜都快破了,修凡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做为回应。疲劳感又回来了。

(为什么特地跑去指导剑术呢?)

真不像自己的作风。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但修凡还是放弃了思考。他的身心都消耗过甚,无法再动脑了。

他一心只想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幸好,愿望得以实现。




第七章 小丑


1

「又来了,别这么说嘛!」

雷文说道。对方是某个公会的男子。雷文站在男子与另一个人之间。两名男子方才还彼此怒目相对,但在雷文柔软滑溜的态度下,双方都傻眼没了恶意。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说的也是,那这样如何呢——」

晃晃悠悠地出现,不问情况就介入,削弱双方气势,再实行切中要害的提案。这就是「雷文的作风」。

「没办法,也不能让唐没面子嘛,就听你的吧!」

「哎呀~,大家这么明理真是帮了大忙,那就这样说定啦!」

雷文成为了<射天之矢>的干部。这也意谓着身为联盟之长唐·怀特霍斯的亲信。与唐以外的任何人都毫无牵连,加上雷文本身的好口才,正适合作为公会之间的调解人。

雷文十分慎重地塑造自己的个性。动不动就容易杀气腾腾的公会成员之间发生对立时,雷文发现比起逞凶斗狠的威吓,有时装作一副让当事者瞧不起的轻佻模样反而更容易办事。

装出轻浮的样子并不困难,他心里有个底。不去触碰具体的记忆,雷文只回想起行为举止的方式并加以活用,不过更夸张一些、更滑稽一些,但却机敏干练。

这是全新的自己。过去的他已经死了。

另一方面,修凡依旧站在与评议会暗斗的最前线,一如以往他身为亚雷克榭的盾也是剑。有时他也会前往危险的秘境,带回亚雷克榭想要的贵重情报。

委实奇妙的双重生活。

各自的立场他都做得无懈可击。

大前提是他身为修凡,雷文不过是暂时的伪装。身为雷文所知的一切全都以修凡的身分向亚雷克榭报告,但反之则无。

尽管如此,唐从未苛责他,随着年月增长,他待在唐葛雷斯特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若是受到亚雷克榭传唤,他便会立刻直奔札菲雅斯,不过身处何处都无妨之时,他大多都是以雷文的身分行动。

只要他愿意,身为修凡能做的事应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没有亚雷克榭的密令,他仍然是修凡队的队长,他可以锻炼部下,也可以率领部队带头扫荡魔物。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甚至他出现在部下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是故,部队的能力丝毫没有提升。

身为英雄的修凡逐渐被淡忘。

「雷文,你来这儿几年啦?」

在唐房里的寻常会议结束之后,雷文正要告退,却被唐叫住问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想想,大概四、五年了吧……」

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雷文。

「都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怎么变啊!」

「奇怪?本大爷看起来有这么年轻吗?」

「才不是,蠢货!我说的是内在!」

「我是觉得自己已经圆滑多了说。」

「我是说内在!」

停顿了几秒。雷文重新面向唐。

「……还是一样这么严哪!老爷子。」

「是啦,你那说话方式已经容易懂多了,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法想像。可是啊,那不是你的本性吧?」

雷文在心里蹙起眉头。的确如唐所言,雷文的说话方式是配合唐葛雷斯特的生活而成的。

话虽如此,纵使有些夸张,但他也曾有真正如此行动过的日子——。

以雷文的身分行动时,他时常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否为演技。这是身为修凡不曾感受过的感觉。

然而雷文并不清楚这份心情该如何向人说明。

「也不全是这样啦!」

他勉强耸耸肩答道,但是唐似乎并不想让他打马虎眼。

「是吗?就我看起来,你现在也还是只有一层表皮而已。你来这里以后,有什么是你自己开始去做的吗?」

「饶了我吧!这么难的话题。」

「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的话,你到死都只是个半调子!」

到目前为止明明一直都做得很顺利,为什么偏偏现在要掀起风浪呢?雷文感到心情沉重。

「老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这种人嘛!你手下更好的不是一堆吗?」

听此言,唐突然火冒三丈。

「你这蠢货!谁什么时候在谈别人的事啦!我现在在说你的事!听好,我就是指望你!你觉得我眼光差想丢我脸啊?」

「哪有这么乱来的。」

「啰嗦!给我消失!这阵子别让我看到你!!」

在这暴风雨般的气焰下,雷文逃也似的冲出房间,就这样离开了联盟本部,来到被夕阳染红的大道上。

街上一如往常地被闹哄哄的生气包围着。就快入夜了。在唐葛雷斯特生活了数年,雷文也逐渐拥有了这城里独特的时间感。

雷文不由得叹了口气。

唐想说的话他十分清楚。但是只有表皮的空洞家伙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意志呢?

啊,不对,雷文在心中摇摇头。唐就是要他不准这样空洞下去。

他明白唐的意思。说得没错。但怎么做?

「哎呀,这不是雷文吗?怎么一脸垂头丧气呀?啊,我知道了,反正又是被唐训了一顿吧?」

在他已经十分熟悉的一家酒吧前,一名女子叫住他。

雷文摆出一脸意外难过的表情。

「『又』是什么意思嘛!别看我这样,本大爷可是挺受重用的喔?」

「好啦好啦。所以怎么样啊?都到这儿来了不进来吗?」

「哎呀怎么会,没这回事!」

女子领着他,雷文欢欢喜喜地走进店里消失了身影。

唐葛雷斯特的女子们十分温柔。她们很了解该如何慰劳负伤的男子。

雷文也时常去寻求慰藉,不过总是在认真之前抽身离开。因此他便落了个花花公子的称号。

不过女子们是这么说的。

「你一定寂寞得不得了吧!可是却绝不会越界一步,简直像个小婴儿般害怕着。」

「才没有啦!」

雷文总是暧昧地笑着装傻。

「如果有一天能出现一个人让你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然而,这正是他所害怕的事。


「接下来是最后一桩报告。」

骑士团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对侧的亚雷克榭面前,咨询官珂洛姆正翻查着文件,修凡则在一旁待命。

「关于评议会的拉寇议员,日前,他在进行宅邸改建之时,有搬人大型机械设备的迹象。从规模来看可能与魔导器有关。」

卡克塔夫死后悄无声息的反骑士团派中,开始崭露头角的议员,一提到他的名字,原本一直埋首于案上文件,只以声音回应的亚雷克榭拾起了头来。

「拉寇啊。这把年纪了还真有精神。某种意义上可说是评议会的典范呢!」

「若是现在应该较为容易当场捕获。」

「不,先别出手,继续监视就好。别被察觉了。」

「是。」

在那话声中,修凡感觉到某种弦外之音。无论拉寇打算做什么,那好像都正和亚雷克榭之意。

不过亚雷克榭似乎无意提及。

珂洛姆退到后方之后,修凡走上前去。

「在唐葛雷斯特,一直以来都被视为问题的五大公会之一<红之绊佣兵团>,他们的行动终于无法再让人坐视不管了。还有他们要退出公会的谣传,怀特霍斯正在讨论对策。」

所谓五大公会便是构成联盟核心的五个名门公会。不过其中一支公会早已明显凋零,实质上说是四大公会也无不可。于各领域有所专精的这几个公会,在他们的威吓压力下,联盟才得以维持其统治权力。

<红之绊佣兵团>一如其名是一佣兵公会,以同业中势力最大为傲。他们若是离开联盟,可不只是单纯的脱离公会而已,很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然而对此亚雷克榭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

「那边也只要掌握状况就好。不过一旦怀特霍斯有具体的行动立刻向我报告。」

语毕,亚雷克榭立刻将视线栘回文件上。

与以前相比,亚雷克榭不再多说什么了。对修凡也只有具体提点该做的行动,却少有告知用意之时。

修凡感觉自己逐渐成为一个单纯的零件。就算在一个巨大蓝图中完成任务,却直到最后都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之前,发生了一起事件,卡尔波克兰整座都市毁灭。那时修凡也终究没有从亚雷克榭口中得知具体详情。对外公开说是地震引起的灾害,修凡微微察觉实际上似乎是某样魔导器失控所造成的。

只得知所需最低限度的情报,自己不去思考只负责执行。

那应该是自己从以前开始率先扮演的角色。事到如今,为何却变得感到有所疑惑呢?

修凡对自己的心境变化十分迷惘。

「万事都如我所料,各位。修凡,回到唐葛雷斯特继续监视。方才我也说了,除非有我命令否则别做多余的事。」

亚雷克榭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是这样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就下令的人吗?)

他以前就是名不同于常人,威严十足之人,但是修凡却觉得现在的亚雷克榭自尊自大更胜过威严之感。

受到珂洛姆催促,修凡离开了办公室。他来到城里宽敞的走廊,仰望着挑高的天花板。

如同自己被撕裂成修凡与雷文一般,或许亚雷克榭也逐渐被撕裂成二者。

追求理想,吸引着年轻人们的亚雷克榭。另一方则是为了除去妨碍目标的障碍不择手段的亚雷克榭。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还是二者皆为真——抑或为伪?

(那么我呢?)

「修凡队长?」

突来的声音打破了修凡的沉思。

一看,他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骑士。金色短发之下,纯为认真的眼眸闪耀着光芒。

「你是……?」

听此提问,年轻人立正行礼。

「在下弗林·西佛。同样是平民出身,一直希望有机会能拜见您。因为看见您的身影,虽然自觉失礼还是开口向您搭话了。」

真是率直的眼神,修凡心想。那份光辉让人难受。

「那个,是否给您添了麻烦……?」

由于修凡沉默不语,弗林有些不安地问道。

「弗林。」

「是?」

「对于骑士你追求的是什么?」

渐渐将自己只看作一枚零件的人来问新人这种事情,感觉有些可笑。不,也许正因此才想问问看不含杂念的纯粹想法吧!

被提问的弗林认真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他拾起头,笔直地朝向修凡·

「我所追求的是基于正义的法与秩序。我认为骑士应是担此大任之人。」

他清楚果决地说道。一眼就可看出他是真心如此相信着。无法直视他的眼神,修凡不由得别过头去。

对亚雷克榭的理想有所共鸣的年轻人就在此地。与依偎着黑影的自己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

「当然十分遗憾的,在下也知道许多骑士并非如此。但是,不,正因如此,所以我更要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您一样,能被称作真正的骑士。」

真正的骑士。

听到这遗忘已久的辞汇,修凡不禁有所退缩,为了不让内心动摇表现在态度上,他强打起精神。

如同弗林所言,与亚雷克榭提倡的理念相反,骑士团的改革全无进展。虽是选择优先解决眼前问题所导致的结果,但是为此,亚雷克榭的主张与实际状态的乖离,比起<人魔战争>之前可说是更加扩大了。

「一切的障疑都消弭之际,就能实现真正的改革。」

亚雷克榭总是这么说。

然而那是何时呢?

「弗林。」

「是。」

「加油吧!」

「是!」

留下行礼的弗林,修凡离开了现场。

对于口是心非的自己,他不禁感到一阵厌恶。


「原来如此,这真是绝景——」

雷文眺望着眼前辽阔的广大海面,一个人自言自语。

这里是从帝都前往诺尔港途中,称作艾夫米德丘陵的山丘上。一般通行的街道左右倚恃陡峭山丘宛如穿越谷底,但听说内行人才知道,从面海一侧的山丘上可将壮丽景观一览无遗,于是雷文特地绕了过来。

为什么说是内行人才知道,是因为名为丘陵,其地形其实难以攀登十分费力,并且又有魔物出没。

亚雷克榭此番特地下令要他前往唐葛雷斯特,但一想起与唐的对话,现在实在无意前往。话虽如此,抗命并不在他的选项之中。

一下子也好,他只盼能暂时忘了这些束缚,尽管觉得不合自己的作风,雷文还是一个人冒险登上山丘。

十分值得。

虽称之为丘陵,面海的一侧实是垂直的悬崖峭壁,毫无任何遮蔽,登上山丘之人便折服于此豁然开阔的视野之下。

所幸也无魔物气息,雷文于是尽情沐浴于海风之中,侧耳倾听在眼前拍打而上的海浪声。

在他面前扩展开来的景色与狭隘的人界毫无牵连,是如此单纯而坚定。

一条线将世界切割为上下两片湛蓝·推算其宽广是毫无意义的。若是没有浮云于天,简直要幻惑人心了。

那道水平线吸引着人的目光。

在那遥远海面的彼方便是受岩石与黄沙覆盖的德斯耶尔。雷文的左胸感到一阵痛楚。

「……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啊?」

忘了自己身为雷文,他向某人低声说道。轻浮之感在无意识之间悄然无息。然而他又立刻带有几分自嘲地撇嘴说道:

「搞不好还认不出我是谁呢!」

他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令人晕眩的陡峭断崖。

「……掉下去的话肯定必死无疑吧。」

他缓缓伸出一支脚,又立刻抽了回来。彷佛感觉到水平线的彼方传来责难的视线,雷文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离开了悬崖边。

「哎,结果八成会被赶回来吧!」

他浅浅笑着打算返回街道上,开始往下走之时,雷文发现有人正从下头攀登上来。这么好兴致的人还真不少啊,他心想。但当他知道对方是谁,不禁表情一僵。对方似乎也认出了自己,雷文觉得他微微蹙了眉头。

「怎么又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呀!杜克。」

他恢复了雷文该有的戏谑态度喃喃说道。像他这样的人也会为远离人烟的景色入迷吗?不,倒不如说其实十分相衬也不一定。就在雷文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杜克已经来到了雷文身边,他冰冷的眼神瞪着雷文。

「我记得你……应该是骑士。」

尽管服装、发型都做了改变,看来杜克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这副打扮的时候是公会的人。不过我明明努力变装了,真亏你认得出来!」

杜克的表情更加严峻了。

「死人这次自以为成了小丑吗?」

雷文听出他话中清楚的厌恶之感。

「您说话还是一样狠啊!」

「你为什么活着?」

每个人都一样,尽对他说些自己想说的话!不过雷文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

「不能因为没有理由死所以活着吗?」

短暂的沉默。杜克盯着雷文,片刻,他垂下视线,像是要将雷文隔绝在视野外。

「……我已不再与人类有所牵连。我不会干涉你,但我轻视没有意志的人。」

杜克再次迈出步伐。他穿过雷文身边,不看景色一眼,迳自往偏离了丘陵顶端之处前进。

雷文朝那背影喊道:

「你大概不记得了吧!不过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过好几年了。可你啊,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变。有什么保持年轻的秘诀啊?」

当然没有回应。杜克被群木遮掩,逐渐不见身影。

虽然很想知道杜克来此究竟用意为何,但雷文并无意追上去。

他也是不存在的人。

在<人魔战争>结束后,杜克的名字从<帝国>所有一切记录当中抹消了。关于此事,亚雷克榭甚至还与评议会一同协助合作。就雷文所知,记录的抹消相当彻底。

雷文虽然不知个中理由,不过他猜想与杜克夺走了宝剑<宙之戒典>有关——也就是牵扯到皇位继承的问题。

先帝驾崩以来已经过了许多年,然而皇位却一直维持空缺。由于问题迟迟未果,如今评议会与骑士团各自拥立候补人选,这情况大概暂时又没法了结了。

「评议会要是在骑士团重新站稳之前就做出决定,事情早就爽快解决了吧!」

雷文忽然想起亚雷克榭也想将<宙之戒典>取回一事。在皇位继承之外似乎还有别的缘由牵涉其中。

方才的偶遇若是以修凡的身分面对,自己究竟会不会为了将宝剑取回而向前挑战呢?这点雷文实在无法预料。

难得出来散心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泼了盆冷水,雷文就这样回到了前往唐葛雷斯特的路上。


2

<人魔战争>结束后已过了十年。

留下的痕迹尽可能地都已修复,人们终于从苦痛的记忆中渐渐重新振作。尽管「战争」的起因依旧是场罗生门。

这天,雷文在唐葛雷斯特一如往常地结束了一桩工作,在酒吧小酌一杯。

一名素未谋面的男子靠了过来窃窃说道:

「听说老鹰被偷走了一颗蛋。」

就为这样一句暗语般的话,雷文必须即刻飞奔回帝都。此话意为「紧急、速回」——。

拜托附近的熟人带个口信给唐,雷文赶紧整理行李,临时加入当天最后一批要前往托里姆的商队,离开了唐葛雷斯特。

从托里姆抵达诺尔后,他以修凡的名义与骑七团取得连系——不去在意与评议会派遣来治理城市的执政官之间的龃龉——,下达某项命令。

『这名男子身为重要嫌疑犯,将他紧急带回帝都。』

骑士们将雷文载上马车,全速前往札菲雅斯,并将他送进城里的监狱。

(很好,更新最快纪录!)

雷文躺在牢中硬邦邦的床上想着。

一般的旅途中,常因街道或都市的状况耽误行程,若想避免,他就会采取此种方式让自己被逮捕带走。

钥匙自己也早已备好,不管在哪座狱中都能逃出的万能钥匙。

不过他并不打算立刻使用。这阵子都以雷文的身分度日,他还没完全脱离这种心境。

于是他嘲弄看守,看守离去后又向隔壁牢房的囚犯搭话。对方似乎是庶民区的男子,被骑士折磨了一番后入狱。

「说这个不如告诉我么逃出这里吧!」

在一阵东聊西扯后,邻房的人冷淡地说道,

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年轻,不过冷静而堂堂正正.即使身处城中监狱也毫无惧色。

这时,亚雷克榭出现了。应该是接到了雷文抵达的消息。但就算如此,骑士团长亲自出来迎·接这还是头一遭。

「出来!」

「正聊到兴头上的说~。」

「动作快!」

不同于平时,骑士团长的语气有些粗鲁。看来真的十分危急。

随行的骑士开了牢门。亚雷克榭已经背对着迈出步伐了。

雷文跟随在后,顺道看了一眼隔壁的牢房。

是一名黑发黑服敞着衣领的年轻人。

(原来如此,长相和声音挺相衬的。)

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吧!这样的年纪便如此威严堂堂,无论是在公会或是骑士团都十分少有。

这样的年轻人就算放着不管,肯定也会自己惹出些有的没的。实际上,像这样身陷囹圄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年轻人掀起了雷文的兴趣。

他忽然想起来,难得使用钥匙的机会就这样没了。他还是雷文,轻浮而漂泊不定。数年来,这样的举止风格早已超出了演技的范围。

「唉唷!」

他不自然地跌了一跤,将偷藏的钥匙迅速递给黑衣的年轻人,还顺道告知对方从城里逃出的路线。

「你在做什么!」

亚雷克榭的声音听来有些焦躁。

「是、是。马上就过去了。」

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所做的事将招致什么后果,雷文离开了年轻人所在的牢狱。他的头脑中,已经逐渐将自己切换成修凡。


「尤提尔殿下吗?」

修凡难得提高了音量。

次任皇帝候选人尤提尔·艾尔吉洛斯·修拉赛因,骑士团所推举,原本在继承人选中就身为第一顺位的这名年轻人,据说半个月之前被绑架了。

亚雷克榭点点头。

「已经知道所在地了,是卡普瓦·诺尔。」

「诺尔……」

修凡喃喃说道。一想到自己为了赶回帝都匆匆经过之时,尤提尔早已身在诺尔,忍不住觉得有些愚蠢。

「诺尔港的执政官是拉寇议员。我们认为殿下在他的宅邸中。」

珂洛姆从旁补充。

「关于此事,也许全都告诉你比较好吧!」

在亚雷克榭督促下,珂洛姆做出了如下的说明。

——拉寇制作出了<宙之戒典>的复制品,欲让评议会所推举的皇位候选人即位,藉此提高自己在评议会中的地位。

为此,据说他甚至串通了拥有相似野心的公会<红之绊佣兵团>其首领巴尔波士——此人则是欲将唐·怀特霍斯取而代之。

双方都想要制作出强而有力的魔导器,投入了大笔资金与劳力在此研究上——。

(原来如此,那时提到的拉寇与<红之绊佣兵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修凡一下子想通了。他很清楚亚雷克榭早先一直以来都在进行机密的魔导器研究,但没想到居然还利用了敌对势力。

实际上,拉寇等人研究基础所使用的资讯,全都是从亚雷克榭这边发出去的,他利用两人的野心,让他们代为进行研究。

「当然,他们都没注意到这点。不过,可能也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有点过于自大了。」

事情的结果便是尤提尔遭到绑架。其实评议会所推举的皇位候选人,数年前骑士团便以保护为名,实际上是处于软禁之中。拉寇的行动似乎是欲与此对抗。

原本数年前尤提尔早就应该可以即位登基,然而当时评议会在与骑士团的对立之下,担忧拥立新皇帝又将造成内部纠纷,于是决定暂缓此议.

之后,骑士团恢复了势力,明确表态支持尤提尔,为了与之抗衡,评议会找出了继承顺位虽然远远居后,但在评议会之中利害冲突更少的人物。

「拉寇等人的研究也已经到达值得注目的阶段。恐怕就是这样才让他有了自信吧!看来也差不多到可以利用他们的时机了。」

听着这些内幕,修凡对于复制<宙之戒典>一事有些在意。总觉得这不太像重视仪式、门面的评议会会做的事,如此说来,或许<宙之戒典>不只是作为进行仪式的象徵,还拥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功用?而亚雷克榭可能也想要得到那顷能力?但亚雷克榭并不打算提及这个部分。

「殿下万一被送到托尔比其亚就难追踪了,我想在那之前夺回殿下。我已经下令新任小队长采取行动兼执行<骑士巡礼>,不过对他来说一个人负担应该太重了,所以我想让你也过去协助救出殿下。方法由你,别被发现就好,无论是评议会或骑士团。」

修凡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亚雷克榭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拉寇有可能已经得到了一样叫作圣核的东西。它就像是魔核的进阶版,是个会发光的结晶体,大小有如孩童的头。你看到应该就会晓得了。如果在拉寇那里发现的话务必将它带回来。」

「遵命。」

正当修凡打算告退之时,有人慌张地敲着房门。

「打扰了!发生紧急事件!」

亚雷克榭意示珂洛姆将门打开。

一名骑士飞奔进来。

「报告!艾丝泰莉莎公主逃出了房间,下落不明!」

亚雷克榭站起身来。

「这次又怎么了?公主不见了?怎么回事!」

艾丝泰莉莎·希戴斯·修拉赛因,身处软禁之中,评议会所推举的皇位候选人。

不同于尤提尔身为先帝的侄儿,她是皇家中的旁系,甚至可说是远亲,不过评议会自有推举她的理由。

据亚雷克榭所言,那便是证明身为皇家血统的「力量」,不依靠魔导器就能行使法术的力量。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血缘早已淡薄,最后这份力量几乎只成为一种象徵意义。听说艾丝泰莉莎则是被发现她的这种力量较为强大。

「公主趁着监视的空档逃往室外……我们在城中发现她,追逼到了死路……可是有人妨碍。似乎有逃狱者协助。」

一听到逃狱二字,修凡一下子想到一定是那名黑衣青年。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发展。

「我们正在城里搜索,但目前尚未发现。」

「……这也是评议会做的吗?不,不可能。」

亚雷克榭喃喃自语,语毕,他转向修凡。

「虽然公主的安危也很让人担心,不过还是尤提尔殿下优先。去吧,修凡。」


前往诺尔港是以雷文的身分进城,除了必须以骑士的身分行动的情况,他本就从未以修凡的样子活动过。

他立刻与当地谍报人员联络,听取情报,一边思考该如何行动,一边漫游于街上。

卡普瓦·诺尔,俗称诺尔港,是伊利奇亚大陆唯一也是最大的港口·西方隔着狭长的海峡则是托尔比其亚大陆一侧的港口卡普瓦·托里姆。传说二者在遥远的古早以前曾相连为一,宛如双胞一般的港口。

此地的结界魔导器十分稀有地,外型并非武器而是船锚的形状。或许正说明了这里是多么优秀的良港吧!

顷刻间天色转坏,一转眼便下起了雨。

「唉呀呀,这还真是不走运。」

他心想着这下子船只就麻烦了,这时都市的人口传来一阵骚动。

也不躲雨,不知哪儿来的怪人,一看,出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逃狱者尤利·罗威——无须看通缉令,这名字在骑士团问已十分有名——当初自己在帝都帮了一把的年轻人,现在身边还依旧陪着艾丝泰莉莎公主,就在那里。此外还带着两个孩子和一只狗,醒目得不得了。

「好痛……你搞什么啊!」

「啊,抱歉。不小心绊到。」

他看到尤利绊倒了一名街上的男子,似乎是为了阻止那名男子忍着伤逞强。看来个性挺好的。

这时艾丝泰莉莎公主跑了过来为对方施行治愈术。若传闻为真,她是不依靠魔导器进行的。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

那之后雷文立刻目击了尤利遭受那群赤眼的家伙袭击。难道是受拉寇雇用?目的是保护艾丝泰莉莎吗?虽然尤利身手似乎也不错,不过对手可是那群赤眼,而且还有三名。

(要帮帮他吗——)

就在雷文差点随兴出手相劝之时,有骑士闯入。对方与尤利默契好得惊人,转眼问两人就击退了赤眼。

他注意到那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弗林,雷文,不、修凡大吃一惊。但他想起弗林率直的眼神,理解了过来。先前提到在执行<骑士巡礼>的小队长应该就是他吧!

根据消息尤提尔身在拉寇府上。然而评议会的人所居宅邸没有确切证据是不可能轻易踏人的。那个弗林除了正面攻击应该还没有其他法子吧!

「这下怎么办好呢?」

眼看着拉寇临海的宅邸,雷文寻思。就目前所见,宅邸警备似乎是交给佣兵公会——恐怕就是<红之绊佣兵团>。执政官任期不长,常设的陷阱机关一类应可推测为数不多吧!

这时尤利一行人又出现了,不知怎么不停地窥探着拉寇府的情况。雷文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悄悄接近他们身后,小心不被发现,偷听他们谈话。

「要怎么进去啊?」

「从后门如何呢?」

看来他们也想潜入拉寇的宅邸。雷文脑海中浮现一项计画。

「可惜外墙整个包围着,不走正门是进不去了!」

他一副很熟的样子插嘴进来,艾丝泰莉莎吓了一跳转过身·若是修凡恐怕就要冠上大不敬之罪了,不过雷文的话就不成问题。

「在这种地方大叫会被发现喔,小姐。」

「呃,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这样的情况下艾丝泰莉莎依旧语气和蔼有礼,真是有公主的风范。雷文咧嘴一笑往尤利的方向看去。

「没有啦~,跟那边的帅哥有点交情,是吧?」

「不,没这回事,别理他。」

实在太过冷淡,雷文不禁苦笑。

被问起名宇,他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决定照实回答。

「嗯?这个嘛……。总之就叫我雷文吧!」

「好,雷文先生,那你多保重!」

尤利实在冷淡到不行。

这小哥真棘手,雷文在心中啧舌。这么毫无动摇是怎么回事啊?

「别这么无情嘛!你们不是想进屋子里去吗?哎,就交给大叔我吧!」

不顾一行人投以更加怀疑的眼神,雷文轻快地朝着拉寇府上的看门人走去。

「你这家伙干什么啊!」

「大爷你好。没有啦,你看那边,不是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吗?我不小心听到他们在讨论要潜入啊什么的……」

看门人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往尤利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么简单就上当,雇用你们还真不值得呢!」

虽然心里也想看看尤利等人的反应,但雷文还是果决地转过身,潜入宅邸前院。

「评议会推举的候选人和评议会议员……哎,没关系吧!」


那之后又费了一番苦工。尽管在宽敞的宅邸里到处搜寻,却遍寻不着尤提尔的所在之处,也没发现那个叫圣核的东西。是说后者连是否存在都还不知道。

(是不是该用点激烈的手段了呢——)

才起个念头,雷文就听到大厅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他前往探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尤利等人在大厅与佣兵们对战的身影。大厅中央耸立着一个形状诡异的巨大装置,恐怕就是拉寇制作出的魔导器吧!

听闻到骚动,弗林等骑士团也冲了进来。

「哎唷,弗林也来啦!这下子我好像没事好做啦……」

突然,有东西撞破了大窗闯了进来。比马匹更大,全身覆盖着长毛,像鱼又不知是什么的生物,还有一名全身身着铠甲的人骑在上头。那只生物没有羽毛却犹如惬游于海般浮在空中。

「那是……龙使吗!?」

虽是头一回看到,不过雷文从亚雷克榭口中听过其存在:有人在各地出没,专挑新型魔导器为目标破坏。

明明是在结界之中,为什么那种生物会在这里呢?雷文想起关于<人魔战争>的谣传,同时感受到自身封印住的恐怖记忆的阴影,浑身颤抖。

龙使挥舞长枪,给大厅的巨大魔导器一击,龙使骑乘的生物口中吐出火焰将其彻底破坏,转眼间大厅化为一片火海。

事情一办完,龙使便从方才冲破进来的窗口从容离去。

屋里陷入一团混乱,雷文看到拉寇趁机逃了出去。

事已至此只好不择手段了。雷文悄悄靠近一名附近的佣兵,从背后擒拿住对方并将短刀抵在他咽喉上。

「你们应该抓住了<帝国>的大人物吧!他在哪?」

「在后面的……船上。是拉寇大人的命令……」

「谢啦!」

在后颈上一击将对方击晕后,雷文迅速地思考着。

尤利等人似乎去追拉寇了,弗林被火势所阻慢了一步,看样子是追不上了。指望尤利等人这样可好?

雷文摇摇头。不晓得他们实力如何,要是没成功就会让船逃到托尔比其亚了。这可不成。

雷文寻找着弗林的身影。

(——有了。)

他似乎正命令部下——亚雷克榭光明面的象徵,第三度编成的贵族与平民的混合部队——灭火。

雷文从怀中取出纸张写上某些文字,将它绑在箭上,拉起弓,将箭朝着弗林身旁的墙壁射去。骑士们吃了一惊连忙警戒起四周环境。

看到弗林发现纸条并拆下阅读后,雷文便离开了现场。

纸上所写为骑士团使用的暗语。那般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小队长的话,想必可以理解其中意义吧。


结果事情又有出乎意料的发展,拉寇脱逃的船只在海上沉没,不过尤提尔总算平安无事,由弗林确保了安危。

雷文以那封弓箭投书,劝告了弗林即刻派船追上去。

为了观看事情是否进行顺利,雷文自己也机敏地潜入了船上。船只抵达了托尔比其亚一侧的托里姆港,但既然尤提尔已在弗林保护之下,这便不成问题。

拉寇则出现在尤提尔等人面前,以没有物证为由巧言抢辩,简直就像评议会作风的范本一样,顺利让他脱罪了。要与那种人对抗,弗林果然还是经验不足。

不过雷文决定暂时忘了拉寇的事。亚雷克榭迟早会下令处分的吧!

比起此事,更让雷文吃惊的是弗林与尤利竟是旧识。他一直无法理解看似认真一丝不苟的弗林怎会任凭艾丝泰莉莎公主一路与尤利同行,原来其中有此缘由。这世界真是意外地小。

(接下来怎么办呢?)

身为雷文现在无事可做。身为修凡的任务已经完成。尤提尔得到了保护,圣核也没下落。剩下的——。

(不,还有一件。)

即使现在不做,他轻易地就能想像亚雷克榭迟早会下令的。打扮与个性还是雷文的样子,他以修凡的想法寻思。

他怱地察觉背后有人的气息,一回头,尤利冰冷的眼神正看着自己。

「嗯……嗨、嗨,好久不见哪!」

「打招呼之前你应该有别的话该说吧!」

看来他还在为之前拉寇府发生的事生气。

「我真的很容易被误会呢~!」

「你那没自觉给人添麻烦的毛病去找医生治治吧!」

「你也是啊,那张刁嘴,想点办法比较好喔!」

「要嘴皮子……。你再这样乱晃小心又被骑士团给抓住喔!」

一边闪烁其词逃避尤利的追究,雷文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为了接话他随口寻找话题。

「骑士团也没闲到来找我碴啦!刚才还看到有一群公会的人煞气腾腾地往西北移动了。」

对方有了意外的反应。

「……煞气腾腾的,那该不会是<红之绊佣兵团>?」

见此契机,雷文脑海中闪过一个计划,他立刻试着拟定安排。实际要做的眼下只有递送两封紧急通告——应该可行。

「嗯?天知道!」

虽然没说他看到的是别的公会,但他也没说谎。

这时尤利的夥伴也来了,一看到雷文便大声嚷嚷。看来其他人可没尤利这么沉得住气。

「这下子我还是走为上策吧?」

尤利苦笑,似乎也无意阻止他。

意外地幸运,雷文动如脱兔当场逃走了。


十分顺利。

尤利等人一心以为雷文提到的是<红之绊佣兵团>,他们横越过茂密的丛林,前往了卡尔波克兰。

在这期间修凡为了召集勒布朗等部下,此外也得向亚雷克榭报告情况,各别紧急差遣了信使过去。

尤利等人在卡尔波克兰似乎被卷入了意外的纠纷,再加上不知从哪儿闻风而来的裘莫尔队——在骑士团之中对于从古至今的身分意识强烈到有些极端,全由贵族组成的队伍——闯入,但修凡总算达成了心中描绘的目的。

即为——领回皇位候选人艾丝泰莉莎公主。

就算弗林再怎么信任尤利,但无论是评议会或是骑士团都不可能放着继承皇位的候补人选擅自外出闲晃,迟早会有所动作的。既然如此,趁自己也身在托尔比其亚的期间先将她保护起来,省得费两回功夫,这就是修凡的想法。

他以修凡的身分将艾丝泰莉莎与尤利等人从卡尔波克兰带到了<帝国>最近的一处据点赫利欧德。

尤利等人由于带着公主到处跑,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琐细的罪行被问罪,不过在与公主和弗林一同赶来的尤提尔的酌情处理下——虽然最终的判断还是由亚雷克榭裁夺——得到了赦免。

如果他们对于雷文的怨恨能这样一笔勾销就好了,修凡心想。

随后,艾丝泰莉莎公主同意返回帝都,这样一来皇位继承人选的问题就告一段落,是时候恢复成雷文了。

(——恢复?)

这想法让他一阵动摇。他轻轻摇摇头,对自己说道。

(我是修凡。帝国骑士修凡·奥尔崔因——至少现在是。)

然而即使入夜已深,这份动摇仍烦人地缠着他不放。多亏如此过了一夜天明,修凡心中依旧郁闷不快。

不过,突如其来撼动全城的震动将他的忧郁整个清除了。

他立刻出了房门,质问身边的骑士。

「发生了什么事!?」

「结、结界魔导器失控了!」

修凡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虽然到目前为止也见过魔导器失控,但结界魔导器失控可是前所未闻。魔导器所有种类中最为巨大的结界魔导器若是失控,将演变成何种事态。光是想像便觉可怕。

修凡立刻打算前往结界魔导器所在的广场。但当他一踏出建筑物,就在此时一阵强烈的晕眩向他袭来。

「!?」

他呼吸困难,眼前一暗,同时,左胸好像拧成一团似的十分痛苦。四肢无力,修凡不由得单膝跪下,像是要揪住左胸一般用手捻着。

(心脏魔导器……受到了结界魔导器的失控影响吗……)

他勉强鞭策着难以动弹的身体往广场走去。

广场由于过多的爱尔化为一副诡异的光景。爱尔多到肉眼可见,弥漫于空中,四周的植物早已开始产生异变。在四处逃窜散乱的人群中,一名少女却站在结界魔导器旁毫不移动。

莉塔·摩迪欧,尤利的同伴之一,被誉为天才的魔导器专家。她介入了结界魔导器的处理,似乎想让它安定下来。但就算身为天才,活生生的人类处于那样异常浓度的中心,不可能全身而退。

弗林和尤利的身影也出现了。双方都被爱尔阻隔无法接近。

这时艾丝泰莉莎冲了出来。从她体内溢出光芒闪耀着。修凡看着周围的爱尔彷佛顺从着她的意思动作。

(这就是,皇家的「力量」吗?)

这可不是不堪用的力量啊!对修凡来说这是全然未知的惊异。

他怱地注意到亚雷克榭站在广场的角落,同样屏息注视着。

「好,完成了……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莉塔的惨叫声,光芒炸裂。七彩的光辉伴随着类似地鸣的声响压倒周边。

光芒消失后,只见莉塔倒在地面。艾丝泰莉莎赶往她身边,身上依旧散发着光辉。看来是治愈术。

异常的爱尔消失得无影无踪,结界魔导器在原地一如原样。

莉塔被担架运走之时,艾丝泰莉莎也一直陪在身边持续使用治愈术。那身影亚雷克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


3

「是有什么好事吗?」

听到唐这么说,雷文瞪大了眼。

「你在说什么啊?本大爷和平常一样啊!」

说完他才像是突然想到似的,砰的一声夸张地敲了下手心。

「啊啊,因为巴尔波士那个灾星终于解决了!」

「少来!你有这么高尚吗!」

巴尔波士率领<红之绊佣兵团>策划联盟与<帝国>骑士团全面冲突,离达成目的只差一步之时,却因为尤利等人打倒了首领巴尔波士,计划呈现瓦解状态。<红之绊佣兵团>目前还在联盟监视下,但迟早会解散吧。

从联盟成立起便在五大公会中占有一席之地,作为一大公会的落幕之景实在令人不胜唏嘘。

与巴尔波士同谋的拉寇近日内也将遣送回<帝国>,但不知是否被他逃脱了,眼前下落不明。

拉寇被提交给骑士团的翌日还想尽办法向各方求助,随后却神秘失踪,让人百思不解。话虽如此就算他返回帝都,也无法避免影响力降低的事实。

尽管出乎意料,但事情的演变正合亚雷克榭之意。

被判断为越来越难以操控的两人,到最后都对自己被利用一事毫不知情,就这样从舞台上消失了。

「这下子只要骑士团也撤退的话,就一切都恢复原貌了吧!」雷文像是在哄人似地对唐说道。唐葛雷斯特是公会的根据地,可如今代表着<帝国>军事力量的骑士团大举驻在当地。尽管在巴尔波士的事件演变下,这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但居民大多还是感到十分疑惑与不满。状况再延续下去也有可能发生不测。不过唐没被这话题转移注意。

「你迷上那个叫尤利的啦?」

雷文噗的一声,剧烈地咳了起来,不知是真的还是演技。

「等等,老爷子你说什么啊!本大爷可没那种嗜好!」

「混帐东西,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有点不爽地往雷文头上一敲。

「痛哇!老爷子啊,我眼珠子掉出来怎么办啊?」

「那我就换个新的给你。应该可以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吧!」

唐在那张显窄的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往雷文这边探过来。

「不管怎么说,你不是挺中意的吗?这阵子就和他们一起行动怎样啊?」

「被我这种大叔缠着不放,他们也会很烦吧!而且他们好像要就地解散啰?公主好像也要回札菲雅斯去——」

雷文和唐同时禁声不语,侧着头竖耳倾听。

不知从哪儿有尖叫声透过墙壁传来,而且还不只一、两人。

雷文看了唐一眼,唐一语不发地点点头。雷文登时往外飞奔出去。

他一出了联盟本部往大道上前进,立刻就看到人群从大道上往这儿跑过来。他们一边跑一边往后探看,似乎是想要逃离什么。

「怎么了!?」

虽然想逆着人潮往前进,但蜂拥而来的人数只有不停增加的趋势,而且人人神色仓皇失措,大家全都一边回头一边往这儿跑来,实在危险极了。雷文只好放弃前进,走到了路旁。

他随手抓住一名男子。

「喂,一个男子汉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啊?」

男子脸色大变想甩开雷文。

「放开我!魔物要来了!」

「魔物?结界不是好好地在运作吗……」

然而男子扭身拽开了雷文,就这样跑远了。

「结界……还在吧!」

雷文仰望天空。光环确实在那儿,与夕阳重叠映照下展现绝妙的色调。

这时,从天空一隅传来耳生的声响,犹如笛声一般。

有东西背对着夕阳飞来,似乎是飞鸟,却更为巨大。雷文推测应该有数辆马车的大小。

怪鸟徘徊于唐葛雷斯特东边的桥梁一带,那附近似乎有人正与其交战。是公会吗?抑或是骑士团?

「!?」

雷文突然想到,东边的桥梁上空,那还是结界之内!

他瞪大了双眼,毛发竖立。

怪鸟依旧盘旋飞行。

能穿越结界的魔物。

是那家伙吗?

「……你那什么脸啊?」

雷文吃惊地回过神来。唐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混杂着严峻与哀愁,他头一回看到。

「那是……」

唐的喃喃低语指的是怪鸟吗?还是说——。

爆炸声轰然响起。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听来有些模糊,但十分剧烈。

怪鸟周围接二连三地发生爆炸。每当爆炸炸裂,一瞬间夹杂于爆炸火焰中术式的圆形纹样便会展开。是兵装魔导器的攻击。

在激烈的攻击下,那只怪鸟要躲避看来也相当费力。

(是谁?从哪来的攻击!?)

雷文追着炮火的射程路线一看,那前方是——。

(赫拉克雷斯!)

那巨大的脚大半以上都埋在大河里,魔导器的要塞出现了。他曾数次在亚雷克榭那儿看过设计图的实物。为何它此刻会出现在唐葛雷斯特这里呢?雷文什么都没有听说。

「搞不懂啊!」

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说道。

「自己跟前搞出这种东西,一定会有反抗的家伙跑出来。骑士团的团长明明也不会不懂这点。」

攻势愈发激烈。不知是怪鸟动作迅速,或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仔细一看,尽管炮火压倒性地猛烈却似乎没有击中它。

二边提议说要缔结友好条约,骨子里却想用武力要胁人让步吗?还是跟那魔物有过节……哼,真没意思!」

冷不防地响超了与方才不同的爆炸声,巨木般的黑烟同时窜起。

「下三滥的!炸到桥了!在瞄准哪里啊!」

唐燃着怒火叫道。

不知其目的究竟为何,怪鸟依旧闪躲着赫拉克雷斯的炮火在上空盘旋了一阵子,之后却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又飞离了。雷文看着它飞离的背影,才发现它似乎毫发无伤。

直到怪鸟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唐和雷文一直注视着它飞去的天空。在四周街上的人们好不容易逐渐恢复平静。

「桥的修理费可要尽量跟<帝国>大敲一笔……需要动点手段才行呢!」

雷文默默地目送着唐摇着头一边朝本部回去,那巨熊般的背影在入口附近却忽然转了过来。

「你在干嘛!你也给我过来!」

雷文连忙奔上前去。

才一进房,唐立刻开始提笔写信,他手不停、头也不抬地开始说话。

「是叫艾丝缇吧?跟着尤利的那个小姑娘。」

「那是昵称吧!」

「吵死了,闭嘴给我听着!有人报告说在东边的桥那附近看到她了,那小姑娘好像不回帝都了。虽然不知道是要去哪,可<帝国>的皇位候选人要是在咱们的地盘上受伤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暂时跟着他们看看情况!」

「老爷子,你是不管怎样都想让我跟他们一块儿去啊?」

「你是有别的事喔?」

「也没有。」

唐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注视着雷文。

「我说雷文,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可你提到他们的时候啊,表情都变罗!」

「咦、骗人、真的假的?」

雷文直觉的坦白反应,唐哼了一声。

「骗你的、笨蛋!还不快去追上他们!你赶一赶应该还找得到人吧!我想,跟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待在一起,你应该也会振作点吧!」

雷文叹了口气。

(还有这种怪推论!)

其实,虽然时间短暂,但和尤利等人一同行动的确很快乐。尤利、艾丝缇、凯洛、莉塔、茱蒂丝,还有小狗拉培德。

各自拥有目标,抑或是寻找着目标的年轻人们。引人微笑,也令人目眩。

就是这样雷文更是不由得感到某种怯意。不紧跟着也不离开,这样的距离刚好,若是一直共同行动,最后究竟——

「还有,这个也拜托了。」

对雷文的心中纠结一脸佯装不知,唐将写完的信放入信封封好,交给雷文。

「老爷子,本大爷可只有一个身体啊!」

「这是要给诺多泊利卡的首领贝利乌斯的——不急。」

唐口中提到的是位于德斯耶尔大陆西端的都市名。

德斯耶尔。

雷文感觉到自己面色铁青,不过还是抢也似的接过信封,离开了房间。


「哎,暂时要一起行动了,虽然很遗憾,但就多多指教啦,大叔。」

即将进入卡普瓦·托里姆之前,在终于成功会合的雷文面前,尤利如此说道。那张刁嘴雷文可是望尘莫及,但却咸觉不到恶意。不过,以前在拉寇府骗过他们的事现在都还会被拿来讲,从这点看来,也许他意外是个很会记恨的人。

这点其他人也一样。大家对于唐似乎都颇为敬重,一说是受唐的命令而来,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接纳了雷文。

此外,一行人为了艾丝缇的事要前往德斯耶尔,目的是要去见袭击唐葛雷斯特的那只怪鸟——据说其名为菲洛。

每个人各自怀抱着目标,支持着艾丝缇的旅程。那就是一行人现在的方针。不知何时成立的公会<勇敢宵星>则成就了外在的形式。

对雷文来说尽是方便之处。

看守艾丝缇,对他如此下令的不只是唐。亲眼见到艾丝缇在赫利欧德显现「力量」,亚雷克榭也对修凡下了同样的监视命令。

艾丝缇的能力似乎引起了亚雷克榭强烈的关注,这点从他要求十分详尽的报告来看也很明显。

在拉寇与巴尔波士的事件之后,雷文,不、修凡又搞不清楚亚雷克榭正在进行什么样的计划了。现在即使待在亚雷克榭身边也不会被告知太多,如今又离帝都如此遥远,不可能指望会有详细的情报。

他所能做的,便是淡然地执行任务,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与尤利等人的旅程还是很愉快。正因没有最年长之人的威严,雷文才能顺利在一行人中确保自己所处位置,比起年长者,大家都把他看作古怪的旅伴,雷文很享受这样的角色。看来暂时是没有修凡的出场机会了。

一行人搭上船,横越大海,抵达了德斯耶尔大陆。

对他来说,委实是睽违十年的登陆。

诺多泊利卡所在的萨德拉克半岛是德斯耶尔上唯一有绿意的土地,加上以前从未来过附近,雷文的记忆并没有受到动摇。然而,穿过山下的洞窟来到沙漠后,他便无法再无视胸口被紧揪住的感觉了。

雷文努力表现得举止开朗,竭力压抑住痛苦的记忆冒出心头。

令人难以置信地,他做得十分顺利。对自己施加暗示已是他拿手好戏。

他是雷文。至今是,今后也是,这时他还如此深信着。


最初的前兆是叶加。

他在诺多泊利卡装作别人的样子接近雷文等人,偷走一行人的行李逃走了。尽管最后幸运取回行李,却没能得知叶加的真正用意。

建设于沙漠绿洲的城市曼泰克,在此则是裘莫尔行动可疑。

身为贵族出身的队长,反抗亚雷克榭改革的他,明明不是评议会的人却自称执政官统治着城市。

而且裘莫尔还伺机想捕捉菲洛。雷文所知的裘莫尔是个物质主义又肤浅的人,凡是机密都与他十分遥远,他会采取这样的行动背后必定有黑幕。

有什么事正在进行,但雷文并不想知道。一旦知晓,与这一行人的旅程就会遭到破坏,他有此预感。

然而当他第二次来访诺多泊利卡,不安成为了现实。

统辖诺多泊利卡的统领贝利乌斯,竟是称为始祖隶长这种非人的种族,得知此事后却也无暇惊讶,城里惨遭以猎讨魔物为业的公会<猎魔之剑>突袭、蹂躏,而雇用、率领他们的却是名意外的人物。

「你是……哈利!?」

雷文像是呻吟般说道。唐的孙子哈利,那曾天真无邪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名青年,他冷静泰然地对雷文开口:

「你也接到了唐的命令吧?寻找圣核。」

圣核,亚雷克榭所寻求的东西,唐也在寻找。不过唐似乎是为了探查亚雷克榭的目的,与之对抗。身为雷文也身为修凡的他,从双方都接获了相同的命令。

但就算圣核在诺多泊利卡,<猎魔之剑>的行动也明显违反了公会间的协定。

接下来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贝利乌斯对艾丝缇的力量产生了意外的反应,陷入了狂乱之中。若不将对方打倒,可能是我们被大卸八块。雷文只得与尤利等人一同将贝利乌斯击败。

临死之际贝利乌斯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不过雷文更在意另一件事,止不住一阵不好的预感。

接连不断像是不给人机会喘息似的,连骑士团也闯了进来,在这混乱之中,一行人带着哈利勉强逃往了海上。

在船上,雷文知道自己的担忧以最糟的方式实现了。

哈利受到叶加带来的假情报操纵,一手造成了虽未加盟联盟却可与<射天之矢>匹敌的公会之长,贝利乌斯的死。

雷文受到阴郁之情驱使。

若是能够,多么想逃离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


唐葛雷斯特的大道上,众多人熙熙攘攘聚集于此。

位于中心的是唐·怀特霍斯。

他曲着双膝,正坐般地坐在地面上。

人群围绕着他。人墙的外围是城里一般的居民,内侧直接包围着唐的则是大小不一的联盟公会里的成员们。

而样子不太一样的一群人,占据了公会人群的一角。他们与他们之外的人隔着唐彼此怒目相视互瞪着。

诺多泊利卡的公会<战士殿堂>。

公会之长贝利乌斯一死,为了要求偿命,他们千里迢迢涌入这唐葛雷斯特。身处当场的不过是一部分的人,城外还有众人待命。

公会之间的抗争是否要以唐葛雷斯特为舞台爆发开了?居民们不安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公会的人脸上也同样浮现了不安的表情,但是为了别的理由。

唐神情安详,是老成之人的表情,接受了命运的表情。

他身旁站着一名少年,一脸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少年就算站着,还是不比坐在地面上的唐来得高。是尤利的夥伴,凯洛。

唐像是在对孙子说话一般,对凯洛说着话。

当谈话结束会发生什么事,雷文再清楚不过了。

血债血偿。这是早在联盟这个调解机构出现之前,约束所有公会的规炬。

可与联盟最大的公会<射天之矢>匹敌的公会<战士殿堂>,能与其首领之死相抵的代价,果然还是只有同样首领的死而已。

在这郁闷心情下雷文叹了口气。究竟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般地步呢?公会与骑士团的对立、互相争夺充满谜团的圣核、始祖隶长,简直像连锁效应般全都往不好的方向动作。

实际肇因的是哈利,但他也不过是受到欺骗。而且以哈利的性命这场交易也不会成立。更何况唐他——。

「唐!我也一起……」

心中充满了过多的情感不知如何是好,哈利欲往祖父身边飞奔过去。

初次见到哈利的情景在雷文的脑海中复苏。纯真无瑕的少年。还有凝视着他,唐那双身为祖父的眼神,蕴含着许多愿望的眼神。雷文感觉血气上冲。

「混帐东西!」

雷文一拳打在哈利脸颊上。哈利一声也没哼就昏了过去。

雷文看到唐望着这里的眼神浮现了感谢之意。

「老爷子,永别了。」

对于就连这种时候还是装作平静的自己,雷文感到十分悲伤。而唐却将收拾陷害哈利,并且恐怕还有其他意图的叶加,此一事托付给了这样的他。

雷文忍不住又想打马虎眼,唐却嘱咐似地说道:

「我只有你能拜托了。」

「……唐。」

那便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唐寻求人担任切腹时的介错。

雷文动弹不得。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有所动作。

「……我来吧。」

走上前去的是尤利。

(不行!)

不能让尤利代自己去做。既然非得有人下手的话,我来。非我不可。

然而雷文依旧动弹不得。

尤利拔出剑,银白的剑刃闪着黄昏的颜色。

雷文彷若白日梦中一般望着剑缓缓举起。

「小子们!今后走你们自己的路!开拓你们自己的时代吧!知道吗!」

唐的声音响彻于垂头悲叹的人群之间。

在这之后发生的光景面前,雷文彷佛着迷了似的,一直伫立着。


开了一个大洞。唐的存在,比雷文所以为的还要更大。此刻失去了之后,雷文才实际体会到。

联盟也失去了唐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正面临存续的危机。尽管召开了会谈讨论今后该如何是好,意见却欠缺统整,最后终究没个结论。

「我只有你能拜托了。」

唐在最后对雷文所说的话。只有你——唐恐怕是在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却还是托付给了雷文。那份信赖实在过于沉重。

雷文双手捣住了脸。他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份信赖。

突然,房门传来了小小的敲门声。声音小得可能让人以为是错觉。敲门的方式有某种规则性。

雷文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男子,虽然是公会打扮,但雷文很清楚那不过是外表罢了。

「老鹰来的消息。」

语毕,他将卷成筒状的一张纸与一个小箱子交出来。

雷文一语不发地接了过来。摊开纸,上头什么都没有写。

那名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房间。

关上门,剩雷文一个人,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将里头的液体洒在纸面上。

液体均匀地沾湿了纸张表面,渗透进去。同时,纸张表面浮现出了文字。不是暗语,是普通的文章。那笔迹雷文再熟知不过了。最下方有其署名。

亚雷克榭·迪诺伊亚。

心境宛如阅读自己的处决宣告,雷文的目光落在文字上。

他瞪大了双眼,拿着信件的手颤抖着。

随着信上文字的含意逐渐浮现于脑海之中,雷文的脸愈发苍白。

那是一封命令状,亚雷克榭给修凡的。

「你在公会的职责已经结束了。完成以下任务并返回帝都——」

上头没有雷文的名字。

事已至此他才终于醒悟。对亚雷克榭来说自己就是修凡,不是这二字以外的任何人。

双重生活。这么以为的只有他自己而已。在亚雷克榭的认知中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修凡。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亚雷克榭利用部下在公会的身分,又有何尊重的必要?

全都是为了除掉唐,这个远大计划中的一部分罢了。若是与联盟正面冲突,我方想必会遭受相当程度的损害,但只要身为中心的唐不在了,联盟就如同以往一样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亚雷克榭对于唐本身,也不采取直接对抗,而是利用他的个性、信念施以反击,将他逼入绝境。

这许许多多雷文都牵涉其中。以雷文的身分,抑或是修凡的身分。

他的立场原本可以注意到。

实际上,他也若有所感。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充实的每一刻,他不愿去思考别的事情。

他对一切都保持距离,一直以来都不去面对。

报应,现在来了。

信件的文字扭曲了起来。握着书信的手施了力,拉扯着。雷文——抑或修凡——,将书信捏成碎片。

随之而来的,铁青的脸也扭曲了起来。嘴角抽动,两端上扬。

传出了喘息似的声音,短促地,然后越来越大声。

雷文笑了起来。

干涩的笑声。不是对谁,正是对着自己本身,混杂着轻蔑与可悲的嘲笑。

笑声越来越大,没多久,看来就像神经病发作似的。

身体抽搐,头往后仰,剧烈地摇晃着。但雷文依旧笑着。

像是抽咽似地笑着。

可笑可笑得不得了。自己的痴傻、丑态、愚蠢,全都如此可笑可笑可笑。

手中的信件对药品起了反应渐渐溶解崩碎。雷文依旧笑着。

他捧着肚,扭着身子,踉跄地撞在墙上,笑声仍然没有停止。他翻倒了桌椅,在房里徘徊。

喘不过气,痛苦得浮现泪水,但雷文依旧笑着。

他终于倒卧在地,但笑声还是没有停歇。

脸上涕泗、垂涎纵横,雷文还是笑着。

然后哭了。一边笑着一边呜咽地哭了。

雷文再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在激动的情绪平复之前,好一段时间,雷文就这样趴在地上,背后颤抖不已。

就算发作一般的情感浪潮终于退去,雷文还是一动也不动,又这样待了一阵子。

他心想,如果那个心脏魔导器的控制装置在这里就好了。然而它在遥远帝都中自己的房间里。

当雷文终于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已经化为了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不行哪,老爷子。)

必须行动才行,一如被注定好的。

他戴上了面具。




第八章 辉星


  1

  他死了。

  曾一度死去的男子,如今又死了一次,走在从前的自己最后一段日子曾走过的地方。

  提姆萨。

  还留着十年前血战的痕迹,死亡的荒野。

  绝不会踏入一步的地方。

  雷文——抑或是修凡?这再也无所谓了——没有怀抱什么特别的情感,与尤利等人一同登上满是岩石的山路。

  死人什么都感觉不到。

  雷文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负责搬运左胸装置的肉块。也或许自己的存在就只是为了搬运心脏魔导器吧!

  关于<人魔战争>、以及可能牵涉其中的始祖隶长,到目前与尤利等人一同经历过的事,与包含他过去的各样事件联系在一起,逐渐揭开了令人惊讶的真相。但雷文只是态度一如往常地配合着话题罢了。

  十年前。

  地狱。

  「唉呀,就算是本大爷,那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没命呢!」

  甚至还会夸张地开开玩笑。

  「啊~,那时候死了的话,还比较轻松一点吧!」

  对于这样的雷文,大家都认为他一如往常。没错,一如以往。就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没错。夸张又轻浮,带着演技的举止动作。

  然而,就算外在看来行为举止与平常无异,他的内在却已经死了。死透了,空虚得很。意料之外差点要填满的容器又再次翻覆。

  一行人在山腰一带与茱蒂丝重逢。身为克里提亚族的她似乎也曾经居住于此地。

  十年前到访这山巅之城时,前来迎接的克里提亚人们。茱蒂丝是否也在那群人之中呢?雷文无法问出口。

  菜蒂丝诉说了许多关于<人魔战争>雷文所不知晓,但在许多点上都能理解的详情。那个赫尔墨斯的魔导器正是触怒始祖隶长逆鳞,驱使它们前来交战的肇因。

  雷文回想起赫尔墨斯悲伤的表情,以及充满谜团的自我牺牲。

  那么,那是罪人后悔的表情吗?他自我制裁了吗?

  「为什么始祖隶长不告诉人类呢!?告诉人类那魔导器的危险性!」

  对于艾丝缇的疑问,雷文以干涩的声音回应道。

  「双方都觉得用不着多说,毁灭对方就好啦!原本就是不相容的存在,没义务为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这样吧!」

  也或许是憎恨阻碍了彼此靠近。十年前响彻此地,不成话语的意志中难以言表的憎恶。若是,能彼此沟通该会有多好呢?

  尽管不是所有的始祖隶长都对人类怀抱着憎恨,一旦愤怒点上了火苗将会招致何种结果,提姆萨的光景静静地陈述着一切。

  另一方面,招来愤怒的赫尔墨斯魔导器如今还存在于各地。化身为龙使的茱蒂丝无论再怎么破坏,数量都不见减少。

  「本来应该在战争中失去的技术所制造出来的魔导器还在运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离开提姆萨之后没多久,雷文向尤利问道。

  「……大概是在战争中活下来的家伙,把那个魔导器还是技术给带回来了吧!」

  尤利将理所当然的答案果决地说出口。雷文又更进一步提问。

  「如果,那个把东西带回来的家伙,明知它对世界有害却执意使用的话……」

  雷文凝视着年轻人的眼睛说道。

  「表示那家伙……是个要不得的大恶党吧!」

  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他话中隐藏的含意,尤利难得地大声起来:

  「大叔,你该不会……」

  对于尤利踏出的一步,雷文却像退潮般退了下去,忽然松了力气,开始装傻。

  「喂喂,本大爷当时可是燃烧着正义感的纯真美青年哪!再怎样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啦!」

  不过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也不一定。

  然后有人再次使用一事也是。有人深信着那是正确而必要之事。

  「然而别忘了,时间正不停地流逝殆尽!」

  身为现存始祖隶长首领的菲洛,对尤利等人留下这句话之后便飞离远去了。

  尤利等人追寻着世界的真相,菲洛告诉了他们魔导器与爱尔、<满月之子>艾丝缇的「力量」——这正是流淌于皇家血脉中如今已形同残渣的「力量」其真正的面貌——对这个世界可能会造成多严重的威胁。始祖隶长才是世界的守护者,<人魔战争>则是为了达成使命而引发的。

  菲洛说过错在人类身上。

  但我到底有什么过错?

  他们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

  并无怒意只觉空虚罢了,雷文在心中喃喃低语。

  放着空洞的雷文独自一人不管,尤利等人并不打算放弃希望。面对菲洛甚至加以痛斥毫无惧色,似乎打算面对命运反抗到底。

  若是为了真相,而那又是为了这个世界,就算失去生命也无妨,这样的艾丝缇在雷文眼中显得如此高尚。然而尤利对艾丝缇却毫不隐藏怒气。

  「死了也没关系?你开什么玩笑啊!」

  「……对不起。」

  「不准再说第二次喔!」

  「对不起……」

  这名年轻人只看着前方。那份坚强对雷文来说既耀眼炫目,又令人难以接近。雷文觉得自己仿佛是受火焰吸引的飞蛾。

  在艾格索森林一行人终于与骑士团的亲卫队发生激烈冲突。他们如今已成为亚雷克榭的亲卫队,毫无任何交涉余地,便向尤利等人攻击了过来。

  这些人一直以来都只相信着亚雷克榭的光芒,过于深信不疑,以致目眩神迷,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究竟该可怜他们,抑或羡慕他们呢?雷文并不知道。

  亲卫队装备着大规模的兵装魔导器。即使受到猛烈攻击,尤利等人依旧彼此支持掩护,果敢地持续战斗着。

  「有东西值得自己赌上性命的年轻人真闪耀啊~」

  「作为曾一度险些丧命的人,拼死这话可不能拿来说笑吧?」

  对仍然玩笑开不停的雷文,尤利却以有些正经的语气说道。可能是体贴也不一定。

  「嗯?险些丧命?」

  「你不是说<人魔战争>的时候你差点没命吗?」

  小小的谎言背后巨大的真相。

  雷文感到微微的烦躁,低头碎念:

  「……唉……拼死努力,这是活着的人的特权吧!对死人来说信念或觉悟都……」

  「大叔?」

  结果,在尤利等人面前亲卫队被迫撤退。彷佛不知疲惫为何物似的,他们又往下一步前进。

  他们为什么能如此积极正面呢?

  理由很简单。

  他们还不懂绝望为何物。

  他们今后应该会知道。

  而且不是因为别人,正是由于雷文,他们称之为伙伴的男子。



  隐蔽之城缪尔佐。

  在艾格索森林击破亲卫队后,一行人来到克里提亚的故乡,也是魔导器发祥地的这座空中都市。

  都市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浮游生物怀抱之中,浮于天空。听说这浮游生物也是始祖隶长。得知了沉睡于缪尔佐的情报,雷文猜想亲卫队应该也正在寻找前往此地的方式。碰巧顺着情势来到此地的自己,竟然击退了他们,想来也颇为讽刺。

  又或许这是为了让雷文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容易实行而演的一出戏呢?若是现在的亚雷克榭的确有此可能。

  赫利欧德以及贝利乌斯的事件似乎让亚雷克榭深信不疑。

  躲在雷文影子底下的修凡正等着时机到来。

  而就在一行人来到缪尔佐的长老家中之时,时机到来了。他们观看了长老所保管的壁画,得知了古代曾发生何种可怖的灾厄,以及似乎由于<满月之子>的牺牲,使之得以祛退。

  尽管详情还不清楚,但对于想要知道自身宿命的<满月之子>艾丝缇来说,这些资讯已经足以让她动摇。她不听伙伴们的制止,往外冲了出去。不过此地毕竟是遗世独立的空中,尤利等人也就没有追上去。

  针对这些新取得的情报,尤利等人在旅舍讨论着。艾丝缇依旧在外头。

  劫难的招来,与为了防止此事的讨论。事情明显已经超出了个人能力范围之外,太过异于常态、太过巨大。

  就算是他们也藏不住仓皇迷惘之情。

  然而。

  其中一人想到某个点子,其他人立刻加以建议,再附上修改与赞同,他们又恢复了活力与希望。

  总是这样,这些少年少女们彷佛不知何为沮丧。

  当然绝非如此,雷文也很清楚。他们也会受伤、会难过、会消沉。

  但这种时候,身旁总有人会伸出手来,勉励、大声激励,有时也会说些严厉的话,但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伙伴、吗?)

  雷文感到无可救药的孤独。明明是自己期望疏远的,却又为这难以忍受的疏离感所苦。

  「所以,你们是要去找那个全世界的学者都找不着的公式吗?这才是痴人说梦吧!」

  像是对讨论泼冷水一般,口是心非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恢复了热情的他们全然毫不在意。

  「我绝对会找到给你看的!为了艾丝缇也为了我自己!」

  简直就像小孩和大人的对话,但外表却是相反。

  「这样吗……」

  坐立难耐,雷文离开了当场。

  来到室外后,克里提亚族的街景在眼前展开。仿佛曾经见过的提姆萨将特征更加极端强调后的光景。这遗世独立的景色,如今却反而戳弄着雷文的神经。

  沙漠、鲜血与红花。

  尽管在记忆中深深连系着,却又是如此悬殊的光景。

  缪尔佐的克里提亚族切断了与地上的关连,持续着如此彷佛水里又似梦中般的生活。他知道这毫无道理,但他们的身影莫名地恼人。

  雷文在城里一角发现了艾丝缇。与帝都相隔千里的全市国)公主静静伫立着,凝神俯望遥远的辽阔大海。

  终于到了这一步。雷文内心感到十分沉重,但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小姐,方便借点时间吗?」

  艾丝缇吃了一惊抬起头,虽然困惑还是点了点头。雷文默默地带着路。

  克里提亚族发明魔导器,奠定了古代文明繁荣的基础,却因此招致灾祸,于是远在千年之前他们便选择了放弃魔导器的生活。是故,城里随处可见年代久远的古代遗物被取出中枢部分的魔核,化为单纯的废物。

  雷文将艾丝缇带往自己在这样的废物山堆中,事先找出的一个角落。

  在某个形状诡异,像是孩童小屋般的物体前,两人停下脚步。

  传送魔导器。

  果然在古早以前就被取出了魔核,在漫长岁月中,坚守沉默的装置。

  不过随着命令,亚雷克榭将必需的道具一并交给了雷文。将此物与艾丝缇的能力同时并用的话,他们应该能瞬间运送到某个该去的地方。

  但为此,首先得夺走艾丝缇的意志。

  雷文厌觉背后令人难受地冷汗直流,他咬了咬唇。

  「雷文……?」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艾丝缇出声询问。

  雷文将一瞬间浮现心头,三十五年分的所有一切思绪整个击溃。

  他从怀中取出手掌大的结晶体。

  亚雷克榭调整处理成魔导器的——圣核。

  「小姐,抱歉。」

  在光芒散发之中,他似乎听见了极微弱的悲伤声音。

  雷文狠狠地咬破了唇。



  「团长阁下,是巴克提翁神殿。」

  听到亲卫队的报告后,亚雷克榭点了点头。从他们所在的移动要塞赫拉克雷斯,其中央控制室的窗外也可清楚看见,背倚群山,深藏林中,类似遗迹的建筑物。

  亚雷克榭望向在山腰上开了个口的洞窟入口。

  「只要在这里等,迟早会出来吧!」

  然后他对站立在一旁犹如枯木的修凡说道:

  「你先下去开始准备。我随后就去。」

  修凡一语不发,行礼后出了控制室。见他离去后,亚雷克榭对身旁的亲卫队下令:

  「把公主带来。」



  复杂而分歧繁多的巴克提翁神殿地下结构一角,修凡在此眺望着亲卫队来去匆忙的身影。骑士们怀中拿的是炸药,伪装得毫不起眼,装设于地下各处。

  <宙之戒典>,杜克手中持有宝剑的替代品,亚雷克榭似乎终于制成了,再也无需真货。但使用伪造品之时,没人能保证本尊不会来千涉。于是为了将杜克也一并埋葬,亚雷克榭设下了大规模的陷阱。

  亚雷克榭最终究竟有何打算,修凡终究还是无从得知。只不过无庸置疑地,计划已接近尾声,而艾丝缇的存在掌握着重要的关键。

  其目标究竟为何,事到如今修凡已经不想知道。

  就结束吧!

  只有这点,只有这个念头占满了修凡心中。

  唐·怀特霍斯。

  尤利他们。

  他们伸出的手自己终究没能抓住,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既然自身没那个价值,就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现况了。

  他不过是具空洞的人偶,而且还是具残破不已的人偶。

  事到如今要自我了断,却反而有些艰难。此身必须接受制裁。

  「修凡队长,炸药安装完成了。」

  亲卫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修凡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亚雷克榭正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浮在他身后,四周还有数个飘浮的结晶体——是处理过的圣核。被数层术式纹样环绕的光球呈现半透明状态,可以窥见内部。

  艾丝缇浮在光球之中,依旧仰卧着,看样子是昏了过去。

  修凡感到一阵心疼。对于这样自我任性的心情,他在脑海中唾弃着自己。

  「阿斯塔尔被逼到绝境了,接下来要给他最后一击。最深处就是那家伙的祭坛。杜克如果来的话也会是那里吧!」

  亚雷克榭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兴奋。

  这座神殿所祭祀的,阿斯塔尔。在建造神殿的人们消失身影之后,依旧栖宿于此地的始祖隶长。夺取其圣核——以始祖隶长的死作为交换而得之物——也是来到此地的目的之一。赫拉克雷斯似乎将它真正的工作做得十分成功。

  「你也过来,修凡。得把陷阱完成才行。」

  亚雷克榭正要往深处前进,却发现修凡没有跟上来的迹象,于是停下脚步。修凡凝视着回过头来的亚雷克榭,低声说了一句:

  「我来绊住妨碍者。」

  似是听出话中某种含意,亚雷克榭蹙起眉头。他阔步走了回来,站在修凡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攫住修凡下颚。

  「……好吧,就交给你。但是别忘了,创造你的人是我,你是属于我的,我不准你任意妄为!」

  亚雷克榭的手指使了劲。修凡感觉到自己的下颚倾轧作响,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亚雷克榭将手松开。

  「我是修凡·奥尔崔因。是您的部下。」

  毫无抑扬顿挫,机械般的声音。

  亚雷克榭注视着修凡一阵子,不久后终于转过身去,留下他,带着艾丝缇消失于神殿深处。

  出现的人不是杜克。

  但不知何故听说持有<宙之戒典>,那么作战便继续进行。

  听了报告修凡不由得朝天一仰。

  脸上仍然挂着阴影,他直起腰,往祭坛之厅前进。

  在厅堂人口他与亚雷克榭擦身而过,对方身后依旧跟着被关在光球里的艾丝缇。

  亚雷克榭一语不发。

  修凡避开艾丝缇恳求般的眼神,往里头前进。

  前方可见亲卫队整然有序的背影。虽然被骑士们挡住了看不清身影,但另一侧应是那群如果能够他并不想见的人们。

  不让纷乱的心境对行动有所干扰,修凡继续前进。

  亲卫队一同转身向他行礼。修凡点了点头,骑士们便疾步离开了祭坛之厅。

  留在后方的尤利等人,视线整个集中在修凡身上。代替杜克携带<宙之戒典>刚来的就是他们。也或许只要想想他们之间羁绊之强烈,早应该料想到也不一定。

  修凡打算一个人应战。

  「我记得你是队长,叫修凡是吧?」

  尤利语带尖刻,难得地藏不住焦急与愤怒。修凡回想起方才艾丝缇的神情。

  「每次都全部丢给部下不肯露脸,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修凡没有回答。

  但愿能只以骑士团的干部之身对战。

  作为纯粹的敌人战斗,然后——。

  「汪汪汪!」

  尤利的狗拉培德朝着修凡猛烈地吠了起来。

  「怎么啦,拉培德?」

  被发现了啊!不过尤利他们还没。就这样开始战斗的话——。

  ——。

  自己到底自私任性到什么地步呢?修凡咒骂着自己。

  「……果然瞒不过狗的鼻子啊!」

  「……这声音……该不会是……雷文?」

  怀疑地看了看,他们终于发现眼前是张熟悉的脸。尤利等人的表情闪过一阵疑惑,然后回想到目前为止各式各样的事件,似乎想通了,心想着原来如此。

  其中凯洛动摇得明显可见。

  「怎么会!因为唐他……喂!雷文!」

  修凡身上应该不存在的心脏——心中——划过一阵锐利的痛楚。

  (别这样!别露出这种表情叫我雷文!)

  在他们口中,雷文这词不只是单纯的名字,还意谓着亲昵与信任。

  事到如今竟然才发现这点。

  「我的任务不是和你们聊天。」

  修凡将自身的情咸与他们的情感全都一同舍弃。这样下去难说觉悟不会动摇。

  「你是认真要跟我们打吗?」

  修凡压抑住表情,压抑住咸情,选择了沉默。

  「混帐东西!」

  真心的愤怒。没错,这样就好。

  他拔出剑,身为修凡的证明,赤红长剑。

  「<帝国>骑士团首席队长,修凡·奥尔崔因……参见。」

  赤红的闪光掠过,银白的刀光迎击。必杀的剑刃激烈冲突,火花四绽,映照出战士们的面容。魔术炸裂,撼动着地底的废墟。

  为了艾丝缇,尤利等人似乎跨越了纠葛。尽管依旧呐喊呼唤着雷文,却也全力奋战。

  若不这么做,他们自身便性命难保。修凡尽可能地认真将他们逼至绝境,甚至像曾经与费亚连对战之时那样,驱使心脏的力量解放。

  现在,此刻,修凡回到了骑士团原本的剑法。自己所编成变幻自如的战法是属于雷文的。而雷文已经死了。我是修凡,以修凡之身奋战,然后迎接死亡吧!

  而这一次,一定要让自己这个存在从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挥舞着自己所有的力量,修凡枯待时机殷殷企盼。

  而时机终于到来。

  激烈的刀光剑影使得战士们更加激昂,修凡与尤利剑刃交锋,漫长的一瞬间仿佛要持续到永远。

  尤利欲更进一步追击,手中长剑高高挥起。

  修凡却松了手,把剑锋垂下。

  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尤利的表情一阵惊愕,对于修凡的行动、自己的剑击中了修凡、那异样的触感,以及——外露之物。

  受到猛烈的一击,修凡呻吟了一声,但是却没有鲜血流下。

  尤利击中修凡左胸的剑只划破了衣服,却被下方的心脏魔导器弹了回来。

  「哼……受到刚刚的攻击都还死不了……真是个不幸的身体……」

  伴随着心酸苦楚,修凡自嘲。看来这身体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尤利等人哑然无语地看着他胸口的光辉出神。

  「什、什么啊?这是魔导器……一直埋在胸口里吗!?」

  「……是心脏吧!用魔导器来代替作用。」

  魔导器的专家莉塔,以及克里提亚族的茱蒂丝首先察觉其为何物。

  「……原本的那个十年前没了。」

  修凡简单地告知众人自己曾一度死于<人魔战争>之事,不过他没提起亚雷克榭以外的任何名字。

  正当尤利等人想继续追问之时,爆炸声轰然响起。同时,祭坛之厅的入口发出声响坍塌了。

  烟尘四起的另一侧,爆炸仍伴随着模糊的响声持续不停。

  「……我们被关在这儿了。」

  在茱蒂丝冷静地判断之前,修凡已经了解了状况。是为了杜克装设的炸药。

  「……是亚雷克榭吧,他想活埋我们。」

  「喂喂!你明明也在这里耶!」

  「那把剑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只要能收拾掉它就好,大概是这样吧。」

  修凡指着尤利手中的<宙之戒典>解释道。

  (——终于连亚雷克榭也舍弃我了吧!)

  由于迟迟未归所以被视为丧命了吗?还是已经没有用处了呢?无论如何,修凡此身的了结就在眼前了。

  没有遗憾这种情感,只不过这十年来经历的种种对话在心中往返来去。

  修凡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虽是放弃了,心情却十分平稳。见此貌,莉塔上前责问。

  「喂、大叔!你怎么那么冷静哪!」

  「对我来说这可是好不容易到来的结束。」

  几乎已经没有剩下任何力气回答,但修凡还是努力挤出话。

  「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吧?」

  茱蒂丝仿佛看透了他。

  似乎对此话有所反应,尤利逼近修凡。

  「你少在那边自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抓住修凡的肩,激动地摇晃。修凡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即使如此尤利仍不停呐喊着。

  「就算和我们的旅程全都是在演戏,唐死的时候,你的愤怒那也是装出来的吗?」

  一个人。唐的死。演戏。

  饶了我吧!

  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修凡有了某种动摇。

  「负责到底这才是公会的作风……才是唐的遗志不是吗!」

  尤利愤怒不已。

  打从心底愤怒不已。

  为了他愤怒不已。

  「你给我坚定地活到最后!」

  尤利的声音响彻于宽阔的地下空间。回音不绝,与远方的爆炸响声重叠在一起。

  微微的震动。细碎的石头碎片纷落。

  紧绷的沉默弥漫四周。

  修凡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尤利的呐喊,如同涟漪般唤醒了记忆中别的声音。

  『你来这里以后,有什么是你自己开始去做的吗?』

  十年,只听从于他人吩咐行动的日子。

  『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的话,你到死都只是个半调子!』

  说得没错。而现在,我正要死了。

  『我只有你能拜托了。』

  过于沉重的信任、不足的觉悟。为什么是我呢?

  『你这蠢货!谁什么时候在谈别人的事啦!我现在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自己本身的事。

  『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可你提到他们的时候啊,表情都变啰!』

  也许,真是如此吧!自己并不讨厌他们。

  好似漫长又觉短暂的,与他们的旅程。

  和他们旅行真的很快乐。

  他们总是那么率直。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曾经失去的东西仿佛又回到了手中。·他并不想喜欢上他们。得到之后的失去令人害怕。比起任何事这最令人害怕。

  和他们旅行真的很快乐。

  有人曾对他说过:

  『如果有一天能出现一个人让你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他们直到最后都喊他雷文。雷文。

  对他们来说意谓着伙伴的名字。

  伙伴。

  必须拯救艾丝缇的伙伴。

  突然,鲜明的意志闪过。

  不能让他们死。

  当然啊!想一想,这实在是明快易懂不言而喻的道理。但是十年来一直往内封闭的精神,要往外开启需要莫大的努力。

  而恐怕,毫不留情的激励也是。

  忍不住涌起的思绪,他用力压抑。

  「……真是、毫不留情的小哥啊。」

  他好不容易终于开口。就只有这句话恢复成雷文。

  自己尚未补偿,还不能加入他们。

  所以——。

  在战斗中筋疲力竭,生命犹如只剩残渣,虽是这副惨状,但修凡站起身,将弓——由于尚存留恋,怎样都舍不得丢弃——取出。

  他置箭于弦上,聚集仅存的一丝力量将其注入。力量过于微弱,弓箭并没有散发出光芒。

  不过修凡判断这样已经足够,将箭射出。弓箭射人堵住人口的瓦砾堆,并解放了力量。

  发生了爆炸。碎片四散,尘烟笼罩。

  烟散去之后,在那深处开了一个漆黑的通路人口,映入众人眼中。

  大伙儿的眼神闪耀起希望。

  然而不知是方才的攻击所引起,抑或是数次爆炸所导致,地鸣般的声音响起,随后天花板便发出声响坍塌落下。

  「!!」

  修凡千钧一发之际有所动作。

  轰隆一声尘沙飞扬。鲜红的光辉却贯穿尘埃闪耀着。

  ——心脏魔导器。

  左胸绽放着辉煌光芒,修凡一个人支撑着崩塌而下的天花板。以他为支点,天花板斜斜地倾倒着,多亏了他伙伴里没人被压垮。究竟哪里残留着如此力量,修凡自己也十分惊讶。

  「等等!你现在生命力低下,要是用魔导器做这种事!」·莉塔惨叫似地呐喊着。如她所言,在一阵爆发力之后,修凡厌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急速衰弱。

  「我撑不了太久……你们快逃出去吧!」

  一道赤红鲜血从他额上滑落滴下。

  「大叔!」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愿意这么叫我吗?)

  「亚雷克榭往帝都去了。他打算在那里进行计划的最后阶段。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凯洛大叫:

  「雷文!雷文!」

  (对你们来说,我还是雷文吗?)

  那么,至少,体谅我的心情。别让我这点作为白费了。

  尤利低声说道:

  「……走吧、凯洛。」

  「可是!」

  「走了!」

  凯洛看了一眼修凡,脸上哭得皱成一团,然后他跑了出去不再回过头。其他的伙伴们也接续在后。

  尤利是最后一个。他一语不发地凝视着修凡的眼。

  修凡点了点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尤利转过了身。

  一边目送着伙伴们离去,修凡用他血气尽失的脑袋朦胧地思考着。

  话说回来,与他们的牵绊,也不能说不是他自己缔造的契机呢。

  只是一时兴起,只不过是一把不足取的钥匙,但确实是自己开始去做的事。

  老爷子,有啰!

  而今,他以自己的意志为人生闭幕。就这样的自己而言他觉得已经做得太好了。

  他在心中与伙伴们告别。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斗嘴。虽然那原本比起修凡更适合雷文。

  「哼,真不像我的作风、吧……」

  颤抖着苦撑的双膝突然失去了力气。莫大的重量往全身压上来。

  胸口的光芒似乎消失了。

  轰隆声与地鸣震撼着地底世界。

  黑暗取回了地底的支配权,人的气息消失于其中。



  2

  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缠绕全身,动弹不得。

  看不见。听不见。

  「我……还活着吗……」

  不知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少时间,修凡、抑或是雷文——事到如今分别两者已经毫无意义了——在黑暗中喃喃低语。

  那时让尤利等人逃走,自己应该被压在崩塌的瓦砾堆底下,但不知是瓦砾交叠造成了空间,还是身上穿着的骑士团铠甲意外地坚硬,修凡全身得以保全。

  真要说起来,藉由心脏魔导器过分驱策的肉身竟然能活这么久,这也相当出乎意料。

  心脏魔导器对宿主的协助似乎远超过自己所想。多亏它才能成功帮助了伙伴。相伴了十年,他头一回感谢这埋在左胸的装置。

  话虽如此他的手脚完全动弹不得。胸部与腹部虽被压迫着但好像没伤到,从还有感觉这点来看,果然应该是铠甲卡在了岩石之间。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能死得再帅气点呢……」

  算了。修凡吐了口气。就算有戏剧性或是缓慢平淡的差别,死亡本身还是无可避免的。

  这一生一直让他人操控缰绳,但最后的最后终于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动。看哪!活该!

  该告诉尤利等人的事已经说了。这一次,真真正正是空荡荡的。但感觉十分舒服清爽。风能吹拂穿过的空洞。风散发着自由的味道。

  那时候,如果天花板没有坍塌,自己又会如何呢?就那样和尤利他们一起走了吗?他还不太敢去想。

  无论如何,自己都只有在这里死去而已。修凡停止了思考。

  若说还有悬念,那就是艾丝缇了,那名可怜的公主。加速了她的命运,逼至绝境,他还没有补偿就这样死去,实在有份愧歉。

  尤利等人以亚雷克榭为对手究竟是否能得胜,修凡无法预料。然而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

  十年来,他一直戴着面具,而且还是两张面具,但再也没有必要了。

  「我差不多要过去了,多关照啊!」

  他卸下了面具,闭上双眼。

  黑暗退去,温暖的光芒扩展开来。

  光芒中浮现了熟悉的成员。

  鲜红的花办在风中飞舞。芬芳的香味扑鼻。

  达缪伦微笑着,缓步往彼方走去。

  有人在叫喊。

  刺耳的怒吼声。

  吵死了,安静点!

  但声音岂止没转小还越来越接近。而且似乎不只一人。

  吵死了。尽管觉得烦躁,身体却动弹不得。

  让我安静地走吧!还是说这是幻听吗?;

  爆炸声。

  一点紧张咸都没有可怜兮兮的声音,然后是怒吼。

  又是爆炸声。

  不知不觉间身体的压迫咸好像减轻了。死亡近了。

  怒吼声·没劲的吆暍声。怒吼声。

  就说了安静一点,拜托!

  又一次,爆炸声。

  压迫感逐渐消失。

  本应封闭在黑暗中的视野看见了光芒。

  指尖碰到了什么。被紧握住的触感。周遭的喧嚣一口气加剧。

  「给我差不多——」

  正当他想大叫出声时,视野布满了光。

  大概不是那样强烈的光芒,但由于习惯了黑暗,十分炫目刺眼。

  有水滴落下滴湿了他的脸颊。呀然屏息的气息。

  到底怎么了?死的时候至少让我安静地——。

  「修凡队长啊啊啊啊¨」

  眼睛习惯了光线。

  不符场合但相当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

  而且还是三个。



  手接二连三地伸进挖开的洞穴中,抓住修凡的身体,想将他拉起来,但是却文风不动。

  「还有岩石卡着,再把石头搬开来!」

  一声令下,他们连忙将修凡周围的石头搬离。洞穴越开越大,终于露出了上半身。虽然自己也觉得都事到如今了,修凡还是将敞开的左胸遮住·

  「修凡队长,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喂!你们还不再加把劲!」

  在当上小队长的勒布朗大声激励下,两名骑士应声动作。是高高瘦瘦的亚迪克尔与矮矮胖胖的博克斯。坦白说,他们是在众所皆知能力不怎么高的修凡队中,尤其名符其实的三人。

  这样的他们如今哭皱着一张脸,拼了命地想把他们的队长一如字面地挖起来。

  他们带来的光照魔导器将祭坛之厅微微照亮。崩塌虽然似乎告了一段落,但天花板到处是龟裂与脱落,不知何时又会再发生坍塌。

  「你们在干嘛?快逃啊!」

  修凡对三人说道,声音实在微弱得没出息。

  「在下知道,请再忍耐一下就好。」

  根本不知道。

  「我是说丢下我快逃!」

  修凡激动了起来。但三人并不打算停下动作。

  「我们好歹也算是骑士,丢下自己的队长逃走这种事可办不到!」

  勒布朗叫道,另外两人也异口同声地附和。

  这时,大型的岩块发出巨大的声响从上头的暗处落下。要是砸到头可小命不保。而且像是涟漪般,类似的岩石接二连三地掉落。

  「不好,动作快!」

  听到勒布朗的话,修凡终于火冒三丈。

  「你们够了!」

  三人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你们根本不懂。我不值得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听好了,我——」

  「怎么会不值得!!」

  被恶狠狠地反呛回来,修凡不禁呀然失语。

  「有时间在这边说话,我们就能救您出去!亚迪克尔!博克斯!」

  两名骑士敬礼后便与勒布朗一起围着修凡摆出架势,并将武器备好。

  「准备好!可别偏了!……三、二、一、喝!!」

  三人一同将武器刺入脚边的瓦砾中。冲击波产生,穿过瓦砾堆。

  由于底下灌入了力量,瓦砾堆膨胀起来,弹飞散开。

  修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背后被往外推出去,稍微飞往半空中,勉强没有翻倒顺利落地。

  「太好了!」

  勒布朗等人扬起了欢呼。

  修凡当场倒坐在地。骑士们立刻上前要扛着他起身。他想抵抗却没有力气。

  「住手,快逃——」

  「请闭嘴!」

  勒布朗果决地说道,随后给部下们一个信号,三人协力搬运起修凡。

  天花板传出地鸣似的声音。同时,大小如马匹般的岩块往方才修凡横躺在地的位置砸下,地面轰隆作响。

  无可奈何地被三人扶着离开,修凡呆然地看着这一幕。

  (看样子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没想到连死都不能如己意。

  一边闪避着不时落下的岩石,穿过曲折的地底通路,四名骑士总算抵达了巴克提翁神殿外头。

  从沉重的地底石室一转来到蓝天之下的骑士们,终于筋疲力竭。

  扛着修凡的三人不知是谁被小石子绊到往前一摔。

  「哇!」

  「呜喔!?」

  三人异口同声地叫出声音,一个接着一个脚步踉跄翻倒在地。修凡也被扔了出去,跌在草丛中。

  勒布朗等三人气喘吁吁。

  四名骑士成大字形仰卧在地,仰望着蔚蓝晴空。每个人都一动也不动。

  一片宁静。微风吹拂林叶的声响、清脆的鸟鸣不时传来。

  不久后修凡撑起身子。勒布朗等人注意到修凡,于是也站了起来,向修凡行礼。

  「您没事就好!」

  修凡疲惫地回望三人。怎么这么乱来!

  「勒布朗。」

  「是!?」

  「勒布朗,你对我的事知道多少?」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英雄人物。」

  骑士们面面相觑。

  勒布朗沉思了一阵子,随后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坦白跟您说……在下实在不觉得传闻中的修凡队长和实际上相处的您是同一个人。」

  亚迪克尔与博克斯在勒布朗身后点点头。

  「上司被称为英雄令人十分光荣的确是事实,但我们尊敬的是您,所以……」

  没办法顺利表达心中所想,勒布朗感到焦急,表情僵硬得有些可笑。

  「总之,我们十分尊敬修凡队长!」

  勒布朗立正站好。亚迪克尔与博克斯也猛烈地点着头跟着立正。

  「我……做了什么值得你们尊敬的事吗?」

  「您忘了吗?」

  「忘了什么?」

  「方才救您出来时使用的招式,那是以前您教导在下的招式。骑士团中明明没有一个人愿意教我。然后在下教给了部下。多亏如此才能成功救出瓦砾堆下的队长。」

  修凡叹了口气。教导招式那时他并没有想这么多。

  而且在勒布朗他们面前,他虽然是以修凡的身分行动,但他再也不想继续戴着面具了。

  面具。

  ——不对。

  在唐身边的日子,还有与尤利他们一同度过的日子。

  说那是谎言骗局、是幻影,并不存在,自己真的这么想吗?

  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

  不要。

  他不想否认雷文。

  那么修凡呢?

  作恶多端的名字,那就是修凡。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像勒布朗他们这样的人。

  他能全盘否认这些吗?当作没发生过,把过错推给别人,他能这么做吗?

  他的精神深处再次传来声音。

  修凡也是真的。

  那么无论何者不都并非面具吗?

  不是面具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第三次,强而有力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是我。

  尽管是从自身发出来的,这样的思考还是让他惊叹动摇。

  这十年,一直认为是虚假的十年既然不是假的,那自己究竟是谁呢?十年以前的自己又会如何?自己的人生会是怎么回事呢?

  贵族、平民、骑士、公会——。

  他心中浮现自己至今经历的数个立场,那全是同一张脸。

  突然,他觉得思考这种事的自己是如此愚蠢。

  那全都是自己。全部,都是自己这一个人类。与世上一切都斩断关系的此刻,从一段距离之外俯瞰自己,这才觉得此事不言而喻。

  到底,他为什么能真心认为,一个人可以同时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呢?

  接受这个想法的瞬间,他心中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压抑着众多思绪的力量,突然间失去了根据,烟消云散。

  心酸的记忆、快乐的记忆、十年来一直否定的事物、十年来一直压抑的事物,这一切犹如溃堤的大河般一口气冲往表面。他感觉自己彷佛要破裂了似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

  他仍旧坐在地上,本能地转过身去背对勒布朗等人。

  「队长……?」

  「你们先走吧!」

  听到勒布朗语带体贴的声音,修凡小声回应。

  「我马上去。」

  勒布朗注视着修凡的背影,一阵子动也不动。不久后终于一个敬礼,右转往林间走去。

  部下们疑惑地看了看修凡,又看了看勒布朗,没多久也慌忙往勒布朗身后追了上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又往修凡的方向行了礼。

  铠甲喧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再次剩下修凡独自一人。

  好一阵子,他待在包围四周的寂静中,双手静静地压抑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但是——。

  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解放了自己。

  双手离开身体,犹如翅膀,又似拥抱巨大无边的物体般往左右张开。

  上半身往后仰,像是要向天空挑战,又像要迎接某种庞然巨物。

  然后大吼。

  尽可能地张开口,将肉身、精神深处全都暴露出来,不成言语地大吼着。

  想一吐为快的东西。

  想宣告存在的东西。

  内藏的所有一切都包含在内的吼叫声。

  莫大的解放威由下往上窜过背脊。

  泪水溢出眼眶,他一边吼着一边哭泣。

  泪水不停涌出,滑过脸颊流了下来。

  没想到自己还能落下如此温热的泪水。

  没想到自己还能发出如此雄伟的吼叫。

  好舒服,舒服得不得了。

  泪水与吼声都毫无止境。

  有没有人听见都无所谓,他继续大吼。

  有愤怒、有悲伤,也有欢喜。十年与二十五年份的一切都在此合而为一。

  我就在这里。

  吼声喊尽、泪水流尽,恢复了寂静。·不久后一名男子在晴空下迈出步伐。

  再一次。

  他决定自称雷文。

  严格说来,他并不是选择了以雷文的身分活下去。只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起其他任何名字,这让他感到最合适,仅此而已。

  勒布朗他们对自己的心情究竟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他并不知道。只不过他们尊重了这个决定——虽然有一瞬间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而且无论自称什么名字,对他们来说雷文果然还是值得尊敬的英雄。

  雷文说要去做个了断,勒布朗他们二话不说就跟随他前去。

  就算敌人是骑士团长。



  3

  「喔呜!」

  尤利的拳头正中雷文下颚。他手中握着拔出刀鞘的短刀。

  尤利等人冲入赫拉克雷斯之后,雷文出现在他们面前,并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们。

  他接受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人生,他认同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别人要如何接受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了。

  果然,对于雷文的出现尤利等人十分惊讶、疑惑。本应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救了他们的这名男子,居然先绕到前方出现了,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而他们也向雷文质问真意为何。

  「如果在这里给你们杀了,那也无妨。」

  语毕,雷文将短刀掷给尤利,这份心情千真万确。

  接受自己,就表示接受自己所做的事——为事实——,也代表接受最后的结果。

  他并不打算自戕。然而他没有其他东西能与自己所做的事相抵,或至少稍微接近了。

  「如今与亚雷克榭为敌,魔导器迟早会被停止也是没命,所以在这里死了也一样……是这意思吗?」

  亚雷克榭交给他的心脏魔导器控制装置,现在也还在帝都他自己的房里。在这层意义上,亚雷克榭确实可以将它找出来使用。不过他不觉得亚雷克榭事到如今会去做这种事。

  「我早就是已死之身了。」

  而且这样就没有意义了。他亏欠的是尤利他们,并不是亚雷克榭。

  于是他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尤利他们。如果要他死,他就接受。但若是能允许他活下去

  「那,就照<勇敢宵星>的规矩,给你个了断!」

  雷文点点头,闭上双眼。众人屏息以待,尤利挥起握住短刀的手。

  然后——打了他。

  「痛~」

  这没有手下留情、认真的一击让雷文不禁发出一声哀嚎。一旁响起尤利将短刀扔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

  「你这条命<勇敢宵星>就收下了。是生是死都看我们。」

  不顾在尤利的宣告下满脸错愕的雷文,众人一致点头。

  「嘿嘿,不愧是尤利。太棒了!」

  凯洛格外高兴地说道。

  才说完他便靠近雷文,也给他猛烈的一击。

  其他人也接在后面,

  「啊痛!」

  「呜呃!」

  「啊呜!」

  大伙儿毫不犹豫一一给他灌下毫不留情的一击。雷文每回都惨叫一声差点没痛昏过去。

  无比暴力的欢迎,也可说是一种制裁。不过雷文甘愿接受。

  一行人无视瘫坐在地的雷文先行前进。在被丢下之前,雷文赶紧起身,这时凯洛的声音抛了过来。

  「可不准你随便死啰!雷文!」

  一看,大伙儿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大家脸上全都挂着一样的笑容。

  雷文吃了一惊。那是他曾经熟知的笑容。

  只对伙伴才有的笑容。

  他不禁眼眶泛泪,不过不是因为疼痛。



  身为帝都中枢的皇帝居城,更位于其中心、高耸人云的结界魔导器。

  艾丝缇就在那里。

  尤利一行人曾一度闯入却被阻挡,之后终于又再次抵达了帝都。重返此地之前,雷文接触到伙伴们的真情流露,他又重新坚定了自己身为其中一员的想法。

  在城里还目击了意外的一幕。勒布朗等人凭着自身判断参与了人们的救援行动。不知足部下,或该说前部下,雷文对他们感到十分骄傲。

  登上漫长的螺旋状空中通道后,他们见到了艾丝缇。和在巴克提翁神殿时一样,她被关在光球之中。亚雷克榭就在她身旁。

  尤利威吓着要他把艾丝缇还来。亚雷克榭的回应态度充满露骨的藐视,毫不隐瞒他为了自己的目的只把艾丝缇当作道具看待。

  亚雷克榭对于雷文也投以相同的眼神。

  「你也是,修凡。既然你还活着我就让你继续为我所用,快像个道具乖乖回来吧!」

  「你说修凡的话,他不是可怜兮兮地被你活埋了吗?我是雷文。就这样,多指教啊!」

  雷文虽然洒脱不羁地答道,但内心十分复杂。

  『的确,你失去的实在太多,可尽管如此也应该还有能做的事啊!。

  亚雷克榭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这话要传到他心中,花了十年的时光。

  好不容易他总算回到了能接受这句话的一天。

  然而这段期间,告诉他这话的男子却变了。变成一个为了所揭示的理想将他人当作弃子不屑一顾的人。

  那时,自己若是能有所回应,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或许吧!但对那时的自己来说这实在太严苛了。

  雷文将差点点燃的后悔火焰静静地浇熄。什么事都去想如果,是种傲慢吧!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现在的他是错的。必须阻止他。

  然而,雷文等人深刻地体验到,当优秀的头脑丧失伦理之时,会做出什么事情。

  被夺去自我意识、受到亚雷克榭操纵的艾丝缇,偏偏对尤利刀刃相向。

  尤利等人拼命的呼唤也只是白费力气,被亚雷克榭提高了能力的艾丝缇成为了可怖的敌人,对尤利等人攻击过来。

  这已经不是弃子而已,是残酷的恶作剧。雷文感到一阵揪心之痛。

  像是不给人余地喘息,亚雷克榭更藉由艾丝缇的力量唤醒了沉睡于帝都的机能。他曾经在帝都地底找出最初的线索,又追寻<宙之戒典>制造出复制品,这些作为最终的成果便是此事。

  帝都的结界魔导器中绽放出光芒,照射到遥远水平线彼方的海面,描绘出巨大的术式。

  然后海底浮出某样庞大而古老的物体。半圆形的环垂直耸立于海面。

  亚雷克榭透过出现在空中的影像,将这副景象展示在雷文等人眼前。雷文记得这曾经在缪尔佐的壁画中看过。

  不知是不是爱尔的骚乱影响了心脏魔导器,雷文按住左胸。

  「呵呵呵……哈哈哈……成功了!太好了,终于完成了!!」

  亚雷克榭感动不已的笑声响彻四周·

  「那才是古代文明所创造出终极的遗产!萨武迪不落宫!就连曾笼罩全世界的灾祸都能摧毁的终极魔导器!」

  终极魔导器。那就是亚雷克榭的目的吗?得到强大无比的古代兵器,藉由其力量实现真正的改革——。

  (胡说八道!)

  雷文在心中呐喊。

  然而亚雷克榭在此地事情一完成便消失了身影。尤利挥斩过去的剑只空虚地划过空中。

  而艾丝缇依旧没有恢复自我。亚雷克榭就这样向她下令去杀了伙伴·

  艾丝缇的攻击比方才更增添了威力,凌驾于伙伴们之上。

  来到此地之前,尤利早已做好觉悟,最糟的情况下要自己亲手了结艾丝缇。而包含雷文在内,所有伙伴们则发誓为了不让事情演变至此要齐心协力。明明如此却……。

  预厌噩梦再临,雷文心里一阵战栗。他打从心底企盼奇迹出现·如果有需要这条命也给你,求求你,地狱见过一次就已经够了——。

  剑刃交锋中尤利依旧拼死呼唤。

  而在尤利的声音中掺杂着微弱的——这是?

  「呜……啊……」

  雷文大吃一惊。

  艾丝缇的表情并无变化,但她口中却发出了方才为止都还没有的微弱声音,带着痛苦与悲伤的音色。

  是随着战斗的时间拖长,暗示的效果淡了吗?尤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看准这一点,不停追诉。

  「如果杀了你是帮你的话我照做也没关系。可那真的是你的愿望吗?不是吧?回来吧!艾丝缇!」

  艾丝缇的动作迟钝了起来。显然她内心的纠葛正激烈交战。

  「你想要就这样被当作道具死去吗!?」

  没错,小姐,身为人活下去啊!你是人类,是我们的伙伴哪——。

  艾丝缇朦胧的眼眸中射进了一道光芒。

  「我……我还……我还想作为一个人继续活下去!!」

  那瞬间,从内到外束缚着艾丝缇的锁链发出声音弹了开来。

  那之后发生的事,对雷文来说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丝缇恢复意识后,力量却失去控制,陷入危险的暴走状态。但尤利等人毫无惧色,合力将她的力量封住了。

  虽非易事,但毫无迷惘。

  里头蕴藏着觉悟与信任的羁绊,而雷文是其中的一部份。

  亚雷克榭的计画将迎接终盘,动摇<帝国>的危机似乎又往前迈进了一个阶段。不过看到尤利接住艾丝缇的身影,雷文打从心底感到安心与喜悦。



  亚雷克榭离开,艾丝缇得到解放,帝都<札菲雅斯>的危机暂时告了一段落。然而这场混乱毋宁说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结界明明尚未修复,逃出去的居民却早早就开始返回帝都了,骑士团忙着安排护卫,以及驱逐闯人帝都中的魔物。

  评议会久违地发挥了存在感,将亚雷克榭正式烙上反叛者的烙印。另一方面,尤提尔凭藉着自身才智,几乎稳稳坐上了次任皇帝的宝座。其中的讽刺,雷文独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

  几乎可以肯定亚雷克榭是前往了萨武迪不落宫。尤利与成为骑士团长临时代理的弗林商讨对策,决定在休息一晚后也前往萨武迪不落宫。既然谁也不知道亚雷克榭会利用萨武迪不落市做出什么事,那么更必须尽快追上他。

  出发时间定在明早。伙伴们心想要度过最后一晚,随意在城里各自散开。

  缓冲时间只有一晚。

  太阳还没下山雷文便开始行动。

  还有一事得做个了断。



  「……小姐?」

  烦恼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还是没什么长进。

  在宽广的城里到处都遍寻不着的艾丝缇,结果就在自己的房里。实际上,这房间根本就是监禁她的囚房,不过艾丝缇却一副事不关己似的样子。说起来也很像她的作风。

  雷文在门前出声询问后,等待了数秒。每过一秒他希望艾丝缇不在房里的心情就更强一些。

  然而整整十秒后,门迟疑地开了。

  「……是。」

  声音中带有微微的犹豫——是什么呢?害怕?警戒?这也难怪。

  雷文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无意进房。

  「呃——,那个,能借点时间说话吗?不会太久的。」

  只会这种笨拙的说法,雷文感到十分难为情。一想到发生过什么事,明明该有更好的措词。

  「我知道了,请进。」

  出乎意料地,艾丝缇离开了门边,意示他进来。

  「咦、不了,在这里就好……」

  「站着说话也不好,而且莉塔等会儿要过来。」

  一边说着她自己就进了房间。

  雷文对艾丝缇的想法感到十分纳闷,但还是跟着进去了,一边心想若是修凡这绝对是不可能的行动吧!

  皇家公主艾丝缇的房间,装潢布置果然和其他房间有所不同。

  无论是地毯、覆盖墙壁和天花板的装饰、还是家具一类,连骑士团长的办公室与其相较之下都显得朴素。最重要的,房间整个十分女性化。

  只不过书桌上堆满了新旧各样的书籍,给人有些突兀的印象。

  雷文被布置引开了注意,结果艾丝缇先起了头。

  「是缪尔佐的事吗?」

  雷文默默颔首。

  他决定了一件事:不作任何辩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论怎么解释都不是能被原谅的事。

  而且一个不好,说不定只是让对方回想起痛苦的记忆。可就算这样也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烦恼了半天,总之先道歉,之后无论对方做什么要求都接受,他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里。

  「小姐——」

  「请告诉我原因。」

  艾丝缇打断了他。

  「雷文不是会毫无理由做出那种事的人。」

  听到她如此清楚果决地说道,雷文不禁翻了个白眼。这是该对本人说的话吗?而且还是被害者自己说——。

  不顾雷文内心想法艾丝缇继续说道。

  「老实说,雷文那时候的眼神真的好可怕。可是在巴克提翁神殿的表情又是如此哀伤。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雷文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不是……不是只要有理由就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吧?」

  「这……我不清楚。所以我才想知道。而且我觉得如果雷文真的是个坏人,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小姐!」

  他忍不住大叫。艾丝缇吓了一跳身体一震。雷文慌忙想弥补过失挥舞着双手。

  「啊、没有,怎么说呢那个,不可以这么轻易就相信人喔……」

  「为什么呢?」

  雷文一时语塞。像这样从根本上被反问回来,对话完全进行不下去。

  艾丝缇想法的基础首先就是对雷文的信任。这就是出发点。所以她认为如果有违背这点的行为,就必定有其理由。

  她寻找着非得原谅他的理由。

  话虽如此,雷文已经决定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接受,他有回答的义务。

  雷文叹口气。

  无论是身为修凡、抑或身为雷文,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这个人的行为。该怎么说明,该从何说明起呢?

  总之,他先解释了在缪尔佐采取的行动其目的,说亚雷克榭看中了她的力量,在亚雷克榭的命令下,自己将她拘捕。

  然而艾丝缇更进一步追问。

  「为什么呢?」

  雷文解释了服从命令的原因背景,周遭相关事物也多少说明了一些。但艾丝缇却还不接受。

  「为什么呢?」

  每当雷文解释一件事,她就会再发问。于是雷文说了原因的原因,再说了它的原因,一件一件不停往上追溯。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话题已经回溯到<人魔战争>了。他将这十年之前开始的故事,以相反的顺序全都诉说终了。这至今为止不曾向人提过的故事。

  能说的都说完了,雷文闭上嘴。

  艾丝缇似乎在思考这一连串听到的事,静默了下来。

  「……虽然有点长,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对小姐做出了那种事。我知道就算道歉也个能怎样,不过,真的很对不起你。」

  沉默得让人尴尬,于是雷文开口说道。然后他坐到地下,额头贴在地而,五体投地向她陪罪。他没有其他办法。

  雷文一动也不动,等着艾丝缇开口。然而只有沉默持续蔓延。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起头来。他吃惊地瞪大了眼。

  艾丝缇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正在哭泣。雷文连忙起身。

  「小、小姐……?」

  但是艾丝缇只是不停哭泣。好一会儿才说道:

  「你很难过吧……」

  艾丝缇跪在雷文面前,轻轻抱住他的头。雷文脑袋一片空白。

  「小……!」

  「我听到自己的存在对世界有害的时候,真的好震惊。可是多亏了有尤利他们在我身边,我才能面对。你处于更痛苦的状况,却必须独自一人去面对……」

  泪水落在雷文脸上,滑过脸颊。

  「不过现在有我们,有我们大家在,所以、所以……」

  声音淹没于泪水中不成言语。

  雷文威到无地自容。这样立场简直相反了嘛!居然被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小姑娘安慰。

  他感觉自己彷佛回到了年幼的少年时期,变回了一脸快哭出来,让母亲安慰的少年。

  十年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呢,雷文心想。不过那时是被训了一顿。

  但至少现在的他,应该与十年前不一样了。

  雷文缓缓离开艾丝缇怀里。

  「谢谢你,小姐。不过为了我这种大叔流泪太浪费啦!把眼泪留给更重要的人吧!」

  「雷文……」

  「而且啊,你同情我我很高兴,可是我认为做过的事该受的处罚还是得接受,所以呢……」

  「我知道了。」

  艾丝缇的表情突然恢复了坚毅。

  「那就让我和大家做一样的事。」

  话才说完,雷文还来不及反应,艾丝缇伸手就往雷文额头啪地一击。

  「这样就结束了,没问题吧?」

  她莞尔一笑。

  雷文吃惊得眨了眨眼。

  ——真是变强了!那名原本总是受周围摆布,受自身命运摆布的少女——她无尽的包容力,让雷文折服。

  必须保护她。

  他突然这么想。这是值得守护,也必须守护,值得他奉献此身的事物。

  这不是什么道理,而是更单纯而率直的厌觉。毋须言语多加赘述。

  在巴克提翁的地底,一瞬间向他袭来的感觉之中,也曾经有过线索。

  这瞬间,这份感觉虽然是对着艾丝缇,但雷文知道这感觉透过她更往外在扩展。那前方有伙伴们,无可替代的人们。从他们再往前,然后再往外无止境地扩展开来。一切都连系在一起。

  是那个,那全是如此。

  雷文发现感觉有一个形式。

  真正的骑士。

  原来如此。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晕眩感中,雷文心想。

  原来是这样啊!

  「雷文?」

  艾丝缇的声音将雷文拉回现实。她担心地望着自己。

  「嗯、啊啊,没事没事。」

  时间想必只经过了短短一秒左右。从那样恍惚的境界返回现实,虽然有些可惜,不过感觉扎扎实实地留了下来。

  「好啦,一不小心就待太久了,在被小莉塔发现臭骂一顿之前我就先告退吧!」

  雷文站起身,艾丝缇迅速地伸出手来。

  「?」

  「今后也请多指教的意思!」

  雷文毫无胆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先走啦!」

  「好的。」

  与来时截然不同,雷文脚步踏实地离开了房间。



  那天晚上,雷文前往了身为修凡的自己的房间。自从开始与尤利等人一同行动之后,他几乎没回来过这个房间,房里样貌与他最后一次离开时丝毫没有改变,就在那里。

  雷文走近一个架子,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将它插入抽屉的钥匙孔一转,发出喀啦一声。他拉开抽屉。

  里头放着手掌大小的金属块。

  心脏魔导器的控制装置。

  雷文轻轻将它拿出来。

  装置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轻。这样小小一个物体居然有左右自己性命的力量,想想还真可笑。

  把它拿在手中,他回想起了操弄着装置的日子,还有不再想去操弄它的日子——。

  回想起来,亚雷克榭的视线前方总是注视着理想。他眼中从来没有别人。甚至十年前似乎就是如此。

  他也十分纯粹。或许就是那过于纯粹的信念赋与了他不屈不挠的力量,把他逼进了无止尽的愤怒中也说不定。尽管如此,如果没发生<人魔战争>的话,是否会有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他呢?他身旁会不会有那些如今已不在的成员,而自己是其中之一?那个自己甚至不是修凡——。

  雷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怀念与寂寞。

  手指开始动作。不断重复而熟记到他无意识间都能完成的动作。停止心脏魔导器的操作方式。

  操作完成只差最后一步,手突然停了下来。

  一瞬间,彷佛时间停止了一般,雷文缄默不语。

  他脸上蓦地浮现笑容。

  下一秒,雷文将装置抛到天花板附近,一翻身从怀中拔剑一挥,刀光一闪。

  发出了清脆尖锐的短促声响,装置化为碎屑。

  零件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散落在地面。

  雷文离开了房间。

  表情无比安详。




  终章

  一早的帝都商业道上,越来越热络了起来。

  好像陷入沉思太久了,心想着不能误了集合时间,雷文迈出脚步。

  他与伙伴们接下来要追着亚雷克榭前往萨武迪。亚雷克榭现在也还带着为数不少的亲卫队全员,萨武迪本身究竟藏有多少力量也还是未知数。

  然而没有任何不安。

  并不是轻敌,也不是胜券在握。只是做该做的事,而且对该做的事没有任何迷惘,仅此而已。

  走正路上,雷文的目光突然停在某栋建筑物上。像是被吸过去似的,他走近建筑物。

  看来由于日前袭击帝都的骚动,涂在表面的漆剥落了,露出了下方的旧墙面。

  雷文发现上面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墙上开了数个小小的洞。

  雷文轻轻地触摸,手指微微颤抖。

  很久以前,数支弓箭射入墙面的痕迹。

  有名男子颜面扫地,还有一场邂逅由此展开。

  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凯娜莉。」

  雷文百感交集地呼唤着这名字。

  他终于找到想成为的目标了。虽然不知道能否实现,但他再也不会迷惘。就算最后在半途被击倒,那也不过是结果如此。他一定能继续前进直到最后一步为止吧!

  『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成为,而是想不想啊!』

  雷文微微一笑。那是了解自己、了解伤痛,即使如此仍旧怀抱希望之人才有的温柔笑容。

  「想一想,还真是绕了一大段远路啊!」

  雷文仰望天空。

  真正的骑士。

  雷文不这么称呼,不过意义是相同的。

  也或许这和她的目标其实有所不同也说不定,但就算这样,本质果然还是相同的。

  如果是她应该会同意吧——雷文很清楚。

  雷文的目光回到满是洞穴的墙面。

  没几天这面墙就会被修建,再也看不见这些洞了吧!搞不好整面墙都会拆除也不一定。一想到这里,此刻,正要从帝都启程之时,能在此看到这痕迹,实在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说起来我好像一次都没跟你说过啊?」

  雷文——修凡——达缪伦——有些害臊,却又清楚地说道:

  「谢谢你,凯娜莉。」

  一阵风吹起,拂过雷文的发。

  他的手离开墙面。

  「啊、雷文,喂——!」

  从大道的前方传来呼喊他的声音,是凯洛。

  「喂——,雷文!」

  小孩子从一大早就是这么有精神。雷文苦笑。

  「好啦好啦——,我马上过去。」

  雷文离开墙边。

  最后,只再一次,他望向墙面。

  对着那儿眨了眨眼。

  然后迈出步伐。

  往前进,不再回首。




后记

横跨上下两集为您献上雷文的故事,在此完结。

截稿日这条鞭子不断鞭策著我不善于抵抗诱惑的本性,在新年后持续了半年多的兼职作家生活也在此告一段落。对我来说是首次好好完成的小说,私以为尽可能地竭尽了全力,不知是否能让各位满意呢?

好的,本来应该像篇后记在此谈论关于小说内容的话题,不过页数毕竟有限,最后一定会搞到全是注释和解说,所以就来谈点别的。

无须多说,小说与游戏剧本的形式全然不同。比如说,游戏剧本中基本上只有台词和一点点场景指示,然后由图像以及声优们的演技来赋与其灵魂,但小说却必须全部都写成文字。于是我每天都为语汇的贫乏所困,一心与字典奋斗。

不过透过这样的工作,我切身体会到游戏剧本、小说各自的长处与短处,实为一大收获。

下集的日程是延迟再延迟更胜上集,而且开始动笔之后也迟迟没有进度(结束后来看,觉得书写期间好像只有上集的一半),最后连选择插画的场景都有困难。在这其间毫无厌烦之貌,一直配合我的岩本先生这回也帮了大忙。

最后,感谢ENTERBAIN愿意提供机会给并非身为作家的我,也感谢敝社的相关人员、家人,还有爱著『Tales of Verperia』的各位。打从心底感谢大家。如果没有各位的话这本书就不会存在了。

如果还有机会希望能在某处再会。

谢谢您。


二零一零年七月吉日

NAMCO BANDAI Games 奥田孝明



虽然雷文一生辛劳,最后终于快乐收场,太好了!

最后以凯娜莉和达谬伦的插图作结,

辛苦了!!


岩本 稔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