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雲岳斗]虚位王权2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台/繁]
虚位王权2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深游
译者:郑人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及轻小说文库
───────────────────────────
八寻在与军火商比利士艺廊缔结弑龙契约以后,拜访了由民营军事企业公会统治的城市──横滨要塞。在那里等着八寻的是「沼龙【Luxuria】巫女」姬川丹奈,以及第三名「不死者【拉撒路】」凑久树。
这时候,彩叶则接到了来自欧洲大企业基贝亚公司的联名合作提案。首次接到企业委托让彩叶乐翻了。然而基贝亚公司是幸免于难的日本人流亡政府「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赞助者,其目的在于将彩叶拱为日本再次独立的象征。而且在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背后,另有新的龙之巫女与不死者的影子──!
少年与少女在废墟都市相见交织出的新一代龙与弑龙者的故事,第二集揭幕!
作者:三云岳斗
让第一女主角以外的角色出现在书本封面已经是睽违几十册的事了……因此我其实有点紧张。深游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精美的插画。知流花好可爱。
插画:深游
从事轻小说插画绘制以及电玩游戏角色设计等工作的插画家。负责的作品有《皇帝圣印战记》、《钢壳都市雷吉欧斯》。
「姬川丹奈二十二岁,目前单身。」
姬川丹奈(Himekawa Nina)
沼龙【Luxuria】的巫女
尽奈彩叶(Mamana Iroha)
「你最好注意自己说话的口气,小子。」
凑久树(Minato Hisaki)
沼龙【Luxuria】的不死者
鸣泽八寻(Narusawa Yahiro)
「企、企业委托!我接到工作了──!」
尽奈彩叶(Mamana Iroha)
火龙【Avaritia】的巫女
三崎知流花(Misaki Chiruka)
山龙【Vanagloria】的巫女
「烧光这一切,「焰」──!」
「死吧,不死者──」
──名为日本的国家已遭灭亡的世界。
弑龙少年与龙之少女成了最后幸存的日本人,在废墟都市「二十三区」相遇。
弑尽八龙,选定新的「世界之王」的战斗就此揭幕。
比利士艺廊
根据地设在欧洲的贸易公司,经销兵器与军事技术为主的死亡商人。
拥有用于自卫的民营军事部门。赞助者是比利士侯爵家。
鸣泽八寻(Narusawa Yahiro)
不死者
淋了龙血成为不死者的少年,为数稀少的日本人幸存者。独自以「拾荒人」身分将古董及艺术品从隔离地带「二十三区」搬运出来,谋生至今。一直在寻找于大杀戮失踪的妹妹鸣泽珠依。
尽奈彩叶(Mamana Iroha)
使役魍兽的少女
于隔离地带「二十三区」中央存活下来的日本少女,在倒塌的东京巨蛋故址與七名弟妹一起生活。感情豐富且容易落涙。擁有支配魍獸的特殊能力,因此被民营军事公司盯上。
伊吕波和音(Iroha Waon)
茱丽叶‧比利士(Giulietta Berith)
天真烂漫的格斗家
军火商比利士艺廊的营运长,珞瑟塔的双胞胎姐姐。中裔东方人,但目前将国籍设于比利士侯爵家根据地所在的比利时。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在肉搏战足以压倒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性格具亲和力,受众多部下仰慕。
珞瑟塔‧比利士(Rosetta Berith)
冷酷的狙击手
军火商比利士艺廊的营运长,茱丽叶的双胞胎妹妹。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操控枪械尤有天赋。与姐姐呈对比,个性沉着冷静,几乎不会表露感情。大多负责部队的作战指挥。溺爱姐姐茱丽叶。
乔许‧基根(Josh Keegan)
开朗的前警官
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爱尔兰裔美国人。原为警官,因为某种因素遭到犯罪组织索命。轻薄言行虽多,身为战斗员却属优秀。
帕欧菈‧雷森德(Paora Resente)
美丽的女战斗员
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墨西哥出身。原为女演员,业界至今仍有许多她的戏迷。为照顾留在故乡的家人,将多数薪水用于贴补家用的苦命人。
魏洋(Wei Yang)
性情稳重的复仇者
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中国出身。父亲为政府高官。在调查父亲遭谋杀有何真相的过程中得知统合体的存在,便加入了比利士艺廊。虽是温和的美男子,发飙就会很恐怖。
统合体
目的在于保护全人类免受龙带来的灾厄的超国家组织。据说不仅继承了过去龙出现的纪录及记忆,还保有为数众多的神器。
鸣泽珠依(Narusawa Sui)
地龙巫女
鸣泽八寻的妹妹。有能力将龙召唤至现世的巫女,引发大杀戮的始作俑者。在当时所受的伤导致她的身体会不定期陷入「沉眠」。目前受到「统合体」保护,将自己提供给他们当成实验体以换取庇护。
奥古斯托‧尼森(Auguste Nathan)
统合体的使者
非裔日本人医师兼「统合体」的探员。负责护冲鸣泽珠依,一方面助她实现愿望,另一方面则把身为龙之巫女的她当成实验体利用。
耶克托尔‧莱马特(Hector Raimat)
军火商
世界屈指可数的军火厂商「莱马特国际企业」的会长。拥有爵位的正牌贵族,被称作伯爵。为了获得龙血带来的不死之力,将研究设施提供给尼森,另一方面也在觊觎彩叶。
序幕 Prologue
日本时间,深夜零点四十分──
旧式的民间货船鹌鹑号载了满满一千七百个货柜,正航向大阪湾。
装载货物大半为存粮,另外有枪械与弹药一类。这些补给物资是要送交于阪神地区驻留的英军。
船现在位处太平洋室户岬近海,已属日本的领海范围内。
拂晓以前应该就会穿过纪淡海峡,抵达目的地神户港。
然而,周围海域并没有鹌鹑号以外的船影。
航海雷达始终保持沉默,船舶自动识别装置【AIS】也没有反应。
运输船、渔船、长程游艇及载客游轮。过去来往于这座海域的船舶如此繁多,现今却一艘也不存在。
浮在海平面的四国大地融于夜色,无法找到人工光源。
连收音机的广播电波都沉默了。
被寂静笼罩的死亡大地,那就是日本现在的模样。
「无奈。短短四年就落得这副景象,可真惨。」
坐在船长席的男子望着即时卫星影像并嘀咕。
以往近畿大都市圈的人口号称近两千万,现已不见当时繁华的影子。都市大多遭到破坏殆尽,其中的居民都灭绝了。原因是大杀戮【Genocide】──一场针对日本人的狩猎。
「就是啊。久违回到陆地上,却没有任何居民幸存的话,登陆以后也没办法歇息。过去在港口附近倒是有餐点美味的酒馆。」
航海士用兴致不高的语气回话。
只要长年跑船,会发现有缘拜访的国家卷入战争或灾害而毁灭并不算罕见之事。像日本这种和平的国家没两下就灭亡,确实是令人意外,但也就如此罢了。
「这么说来,船长之前就听过那个传言吗?」
「传言?」
船长露出纳闷的脸色,航海士便对他露出一抹贼笑。
「我说的是怪物啦,怪物。听说日本人全丧命的真正死因才不是病菌,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所致啊。」
「……那种传言,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姐夫待在美军的海军陆战队。记得那种怪物被他们称为魍兽来着。美军在岩国就跟那种怪物打了一场,据说差点没命。」
「这样啊。」
船长带着严肃的眼神吐了气。
日本人遭到虐杀的理由,人们普遍相信是导因于附着在陨石上的未知病原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在军方相关人员之间早已是形同公开的秘密。
如航海士所说,名为魍兽的怪物出现,也是构成日本灭亡的原因之一。不知道由何出现的众多食人怪物【Monster】,它们至今仍栖息于日本全国,威胁到人类的生存。尤其是过去的首都东京,全域都已遭魍兽占领,据称连军方的装甲部队也被它们坚拒在外。
「军方的人到现在还留在日本,听说也是那些怪物害的。为了避免让怪物逃出来,似乎就把它们封锁在日本了。」
船长稍微压低了音量,以免被舰桥【Bridge】的其他乘员听见。
驻留于日本的多国籍军队中也包含托这艘船运货的英军。事到如今再隐瞒也几乎没意义,但船长总不能让未确认的传言流出去,从而搞坏宝贵客户的心情。
航海士却露出挖苦似的笑容摇头。
「还真是辛苦军方了。可是船长不觉得诡异吗?」
「哪里诡异?」
「事情可怪了不是吗?假如真要驱逐那些怪物,发射弹道飞弹把它们全烧光就好。明明那个国家的人早就灭绝,何必投入几十万的大兵力,将根本无人居住的土地包围起来?」
「确实有理。」
船长没有反驳部下的意见。
听他这么说,事情是有古怪。军队派兵会有莫大的开销,为了封锁魍兽,与其让部队驻留当地,放火烧遍无人的国土显然比较省钱省力。
若目的是要广纳殖民地就另当别论,但分据日本的各国军队表面上仍有合作关系,看起来也不像国与国之间在抢占领土。
「你那陆战队【Jarhead】姐夫对此是怎么说的?」
「照他的说法,情报好像都不会传到基层喔。」
被船长一问,航海士微微耸了耸肩。
「不过,听说军方高层那些人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内容倒不清楚。既然军方红了眼到处在找,多少会是有价值的货色吧?比如日本政府藏起来的财产之类……」
「所以,那算日本人留下的遗产吗……」
船长忍不住发噱了。假如大国的军队齐聚一地就是要找连存不存在都无人晓得的宝藏,他认为是件挺滑稽的事。
「哎,反正我们都沾不上边。」
「船长说得是。」
航海士也对船长实际的感想表示同意。
他们俩同时耸耸肩,准备回到各自的岗位。
就在随后,舰桥警报大作。
伴随听似地鸣的震动声,令人不快的晃动感朝船体袭来。船上将引擎打成倒退档,突然紧急煞停了。
「出了什么事!」
船长向站在操舵席前的乘员确认。运输船鹌鹑号的自动化技术进步,舰桥所需要员不多。即使将船长本身算在内,舰桥内也只有四个人。
「确认到航道正前方有船影!距离约四浬!再这样下去会有冲撞的危险!」
操舵手语气急迫地回答。一瞬间,船长对部下的报告无言以对。
运输船以接近最高速度在航行,无法轻易停下。七万吨级的船体想在海面上安全停止,就必须用几十分钟减速。短短四浬的距离别说要停船,连充分减速都有困难。
「为什么在距离靠得这么近之前都没察觉!」
「雷达并没有起反应!船舶自动识别装置也没有信号!」
「居然……是隐形战舰?岂有此理……!」
船长用望远镜瞪向面前的船影,并发出惊呼。
黑夜使人无法精确辨识船的模样。对方的量级固然不及鹌鹑号,还是相当大型的舰艇。没有多余起伏的平滑轮廓,显示其船体是旨在减少雷达反射截面积而设计的隐形战斗舰艇。就算这样,雷达在如此接近前都没有反应仍属异常。
「看起来并不像正规军舰……会是海贼吗?」
航海士用冷静的口吻嘀咕。
「在这种海域?不,有可能……」
船长不悦似的撇嘴。
名为日本的主权国家消灭之后,这一带的海域名副其实地化为无政府状态了。表示即使在这里从事海贼的勾当,也无人能迳行取缔。
当然,会来这片海域的商船数量已经剧减,但是仍不到一艘也没有的地步。遭目击的风险较小,对海贼来说反而有利。
或者那也许是某国佯装成海贼的私掠船。光是对方拥有隐形战舰,便极有可能是如此。
「哎,也罢。叫所有人一面操舵回避一面准备反击。把甲板人员全给我挖起来,有仗要打了。」
船长对舰桥内的部下们发出号令。
部下们毫不迟疑地遵从他的命令。运输船鹌鹑号的海运业主是D9S──全世界最大的民营军事企业。换句话说,鹌鹑号的船员们连同船长在内,皆为军人转任而来的战斗员【Operator】。
「对方心想是民间运输船就看扁人了吧。这艘船骨子里可是十成十的军用舰。」
船长望向面前的敌船,并且扬起嘴角。
作为自卫用途,鹌鹑号设有两门二十毫米机关炮,此外还装载了一门七十六毫米舰炮。反舰飞弹实在是配备不了,然而这些重武装在近距离对轰已经可匹敌第一线等级的驱逐舰。当下对方将鹌鹑号认作普通运输船而心生松懈,有利的便是我方。
敌船恐怕在等鹌鹑号为了回避冲撞而减速,所以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在彼此靠近后开炮重轰。
船长立刻拟出这样的作战策略,还打算转达给部下。
然而,他没能将内心的计画说出口。因为在那之前,鹌鹑号的船体就受到了惊人的震动侵袭。
破坏性的冲击从船底直扑而上,让舰桥全体乘员都被震倒。
宛如被汽车撞飞的冲击。船长全身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剧痛让他发出闷哼。
「这次又怎么了!」
「不清楚!船、船底似乎撞上了什么……!」
「你是指触礁吗?怎么可能!这样的外海哪会有暗礁!」
操舵手的报告夹杂了惨叫,让船长流露出愤怒。
以位置而言,附近海域的水深轻松超过一千公尺,根本不可能会有岩礁之类阻碍到船只航行。然而现实是鹌鹑号船体已经如触礁般大幅倾斜,还发出惨叫似的嘎吱声响。
船长大感混乱,一边探头望向夜晚的海面,于是他说不出话了。
有某种物体正浮上海面──全长达数公里的巨大黑影。
如果要比喻,它状似一座漆黑的冰山。
它并不是像潜水艇那样的人工产物,话虽如此,也没有道理属于自然地形。
表面具有看似碎石的崎岖突起物,在浪花冲刷下散发着湿亮光泽。
鹌鹑号撞上那道巨大的形影,完全停止动作了。虽然船体奇迹似的还保有原形,却难以承受住撞击力道与货物的重量,处于随时断裂也不奇怪的状态。
「这鬼东西,究竟是什么……?」
船长细看将海面盖住的黑影,并且茫然摇头。
黑影持续缓缓隆起,鹌鹑号的船体倾斜随之加剧。单纯的冰山绝不可能有那种动作。
显露出的黑影表面覆有整齐成排的无数突起物。
外观让人联想到覆于鳄鱼或蜥蜴背部的鳞状骨。
那道黑影的真面目,该不会就是某种巨大的生物──
船长冒出如此违背常理的想象,全身便无意识地颤抖。
「前方船舶发来通讯!」
透过无线通讯士慌乱的声音,差点出神的船长顿时警醒。国际VHF对讲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播出通讯者的声音。是年轻女子的嗓音。
『在此告知运输船鹌鹑号的乘员。』
「……通告?」
无视航海规矩的单方面通讯让船长板起了脸。
鹌鹑号撞上神秘黑影而触礁这件事,对方应该也理解。
可是,女子对此不显得动摇。她那边早就知道鹌鹑号将会触礁。状况在事前已经如此安排好了。
换句话说,海面出现的神秘黑影本身就是来自敌方的攻击。
『贵船带着向侵略者供给物资之目的,侵犯了我国领海。故我方将扣押贵船。在此要求尔等让出货物。』
「我国领海……?你们是什么人?」
船长打断了女子的话语问道。
片刻沉默过后,女子回答:
『我等乃日本独立评议会,承继日本国政府的正统临时政府。』
「幸存的日本人吗……!」
船长讶异得瞠目。
名为日本的国家早已灭亡,无人能主张这片海域的领海权。
唯一例外就是幸存的日本人。假如日本独立评议会当真是日本政府的承继者,他们做出这种举动可说具有相称的大义名分。前提是,他国愿意认同他们具正统性。
「查出正面那艘护卫舰的船舶情报了。」
捧着行动装置的航海士向船长耳语。
「护卫舰……?」
意外的单字让船长蹙起眉头。就他所知,实质上对海洋战舰赋予护卫舰称呼的国家只有一国,而且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了才对。
「是的。DDX一八七『日方』──海上自卫队的登陆型护卫舰。」
「竟然是……自卫队的船舰?」
船长不由得出声嘀咕。
日本保有的防卫战力全在大杀戮时消灭了。
然而,既然有名叫DDX的护卫舰仍完好存在,舰上乘员是日本人幸存者的可信度就会随之提高。对方应该足以据此自称日本政府的正统承继者。
「──你说得没错,鹌鹑号的船长。这艘护卫舰『日方』亦为我等日本独立评议会实质支配的本国唯一领土。」
「……唔!」
从船外传来了女子说话声,让舰桥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那并非隔着无线电听见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在舰桥正面,从乘员们眼前传来的。
在星光照耀之下,体态修长的黑发女子正飘浮于夜空。
她并没有飞在半空。漆黑的巨影破海浮出,已经隆起到跟鹌鹑号舰桥同样的高度。她就站在那上面。
岁数约二十过半的年轻女子。
身穿近似军礼服的亮丽服饰,左手还拿着携带型无线电。
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柄刀械──出鞘后散发银芒的日本刀。
『在此重申,我等乃日本独立评议会。运输船鹌鹑号的乘员应尽速解除武装,听从我等的指示,否则────「这家伙」就会摧毁你们。』
女子用日本刀的刀尖指向乘员们宣告。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总算察觉。
女子所站的位置是巨大怪物的头顶。
那是一头全长达数公里的琥珀色幻兽,全身覆有样似厚实岩层的鳞片,正缓缓地在昏暗的海面下移动。运输船鹌鹑号之所以会陷入无法航行的窘境,就是船体开到了那头怪物背上所致。
于是幻兽抬起它近似于蛇的巨大弯颈,并且睥睨鹌鹑号的舰桥。在黑暗当中,有双毫无情感的巨大眼眸绽放色泽如灼热熔岩的光彩。
「龙【Dragon】……」
船长用沙哑的声音叫了那头幻兽的名称。
琥珀色的龙张开巨颚,发出了仿佛要撕裂天空的凶猛咆哮。
第一幕 横滨要塞
1
灰色列车正奔驰在沦为废墟的无人街区。
配备了大口径的回转式炮座以及无数机枪,将自己武装得像刺猬一样的剽悍车辆──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摇光星」。
比利士艺廊雇用了应已灭绝的日本人幸存者──不死者鸣泽八寻,将化身成伪龙【Worm】的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消灭,进而在两天前压制了军事企业莱马特的日本分部。艺廊的战斗员们花了两天回收战利品,目前才总算踏上归途。
比利士艺廊的根据地在前横滨市。为了避开属于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摇光星被迫行经八王子绕上一大圈回去。
列车一边仍要提防遭遇魍兽,行进速度迟缓。从任务获得解放的战斗员们多半闲着无聊,正在车厢内度过放松的时刻。
有部分倒霉轮值到伙委工作的队员得除外就是了。
「又是马铃薯啊……」
八寻缩在厨房一角,瞪着摆在眼前的整桶马铃薯叹了气。以八辆车厢编制而成的装甲列车在设计上最多可供五十四名战斗员住宿,当然,要供应他们伙食所用的食材量便不是普通地多。
「欸,茱丽,比利士艺廊雇用我是为了弑龙吧?」
手拿削皮刀的八寻抬起脸,朝着坐在餐厅吧台的女子问了一句。
那是个娇小的东洋少女,黑色秀发挑染了华丽的橘色。她──茱丽叶‧比利士正是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的负责人,八寻的雇主。
「对呀。你跟我打过勾勾了啊。」
茱丽不以为意地点头,然后把原本盛在三层点心盘上的蛋糕送到嘴边。她当着干活的八寻眼前,优雅地享受着品茶时光。
八寻一面撇嘴一面从桶子里抓起新的马铃薯。
「既然如此,你们逼我留在这种地方削这些没完没了的马铃薯皮是什么意思?我跟那个叫莱马特的老爷爷交手过后,做的可都只有伙委的工作!」
「八寻,主厨申先生有称赞过你啊,他还希望你就这样一直留下来。太好了呢。」
「好个头啦!我是叫你屡行承诺!珠依的下落追查得怎么样了!」
茱丽那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八寻扯开了嗓门。
鸣泽珠依从莱马特基地搭直升机逃走后,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即使查找基地内研究设施残留的资料,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其去向的线索。八寻花了四年总算才找到义妹,对方却又完全消声匿迹了。
「混帐……!」
八寻像是在发泄无处可去的愤怒,将马铃薯劈成两半。砧板「咚」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
「喂──!」
穿围裙的尽奈彩叶从厨房里探出脸,斥责了八寻。
「吵什么吵啊,八寻!麦克风会收到你的声音耶!」
「……彩叶,你是在忙什么?」
八寻望着鼓起腮帮子的彩叶,纳闷地反问。因为彩叶戴着银色的假发与仿兽耳的发箍,还拿着附手机的自拍棒。
「我现在叫和音。呜汪~~!我在拍今晚要发的影片,做和风可乐饼。」
彩叶对着手机镜头挺起胸部摆了帅气的姿势。
和音是彩叶身为影片直播主的艺名。她在大杀戮结束后就天天持续以日文投稿影片。
尽管彩叶充满外行感的影片播放数始终没有长进,然而有她向幸存的日本人发话,让之前孤单度日的八寻有了心灵依靠也是事实。
而八寻在现实中跟自己憧憬的直播主巧遇,还得知对方平日的真面目,如今他的心境很复杂。各方面都是。
「你擅自拿了我削好的马铃薯去捣碎啊。我就在想数量好像有稍微减少……!」
八寻探头看了彩叶刚才在忙活的厨房内部后,脸就垮了。
其实彩叶的厨艺并没有她本人想的那么俐落。用过的厨具散乱在各处,厨房呈现一片满凄惨的景象。不过──
「好嘛好嘛。完成以后,我也会分给你吃啊。主推直播主亲手做的可乐饼喔,高兴吗?你高兴吗?」
不知怎地,彩叶带着满是自信的得意表情朝八寻凝视而来。你很烦耶──八寻露出苦瓜脸回嘴:
「与其扯那些,你还不如过来帮我削马铃薯皮。要说的话,这原本是你那些小孩的工作吧?」
「弟妹啦!他们才不是我的小孩,要叫弟妹才对!」
彩叶有些不爽地纠正八寻说的话。
在日本这个国家因为大杀戮而瓦解后的四年间,彩叶就是与七名男女孤儿情同家人地生活在被众多魍兽包围的二十三区中央。
孤儿多为十岁左右,最年长的绚穗才刚满十四岁。至于最小的瑠奈,仅仅七岁。以结果而言,彩叶便是以保护者的立场照顾他们。
话虽如此,彩叶自己也才十七岁,被当成母亲似乎有违其本意。她会拼命强调弟妹一词也是因为这样。她平时的表现倒是有悖于这样的想法,言行举止俨然像个热心肠的母亲──
「──彩叶的那些小孩正在上课。」
珞瑟碰巧走进餐厅,便淡然回答了八寻的问题。
「……上课?」
「战斗员当中有几个人领有教师执照,我就让他们轮流担任家庭教师。毕竟那些孩子仍处于义务教育的年龄,即使要让他们在艺廊工作,也必须学会最起码的知识与教养。」
珞瑟晃了晃挑染了蓝色的黑发,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
珞瑟──珞瑟塔‧比利士是茱丽的双胞胎妹妹。两人的面孔就像照镜子一样相似,除了发型之外几乎没办法区别,然而她们俩散发的气质却完全相反。
相对于行事随兴而难以捉摸的茱丽,珞瑟既冷漠又重逻辑。八寻总会遗憾地心想,假如能把两个人的性格加起来除以二,倒是刚好会变得比较容易相处。
「基本的读写或算数之类,我们姑且也有互相教彼此啊。」
彩叶带着略显尴尬的脸色找了借口。
在化为废墟的市区里只剩下一群孩子,彩叶带着弟妹们,单单要正常生活应该就已费尽苦心,即使说要自主进修也有极限吧。光是他们用英文对话并无障碍,反而已经可说是进修有方。
「让他们在艺廊工作?彩叶那边的小朋友不是要送去海外避难吗?」
八寻对珞瑟的发言有些吃惊。
把小朋友由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日本送到安全的海外──这应该是珞瑟她们跟彩叶提过的条件,作为听从比利士艺廊的回报。
「我原本也是打算那样……」
彩叶带着复杂的表情含糊其词。
「留下来似乎是那些小朋友自身的意愿。他们说不想跟彩叶就这样分离。」
自顾自地啜饮着红茶的茱丽用淡然语气说明。
「哦。」
八寻微微挑眉,看向彩叶。
彩叶害羞似的呵呵笑了笑。考虑到孩子们的将来,让他们逃离日本大概会比较好,但他们不想跟家人分开的心情也能让人理解。更重要的是,孩子们说想跟自己在一起的心意,彩叶听了应该感到欣慰吧。
「哎,毕竟我们也不晓得选哪一边对那些小鬼头来说才算幸福。」
「就是啊。送到日本境外之后,也无法保证他们能安全。」
听了八寻随口嘀咕的意见,珞瑟回以耸动之语。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杀戮已经结束了吧?那些小鬼头不会因为日本人的身分就被人索命啊,难道不是吗?」
「对。不过,他们都是龙之巫女的家人。」
珞瑟坐到茱丽旁边,还一边捏了块饼干一边耸肩。
「……难道你想说,他们会被抓去当成针对彩叶的人质?」
「我的意思是,即使有那么想的势力出现也不奇怪。毕竟龙之巫女就是具有让他人那么做的价值。」
「所以我就提议干脆留在我们这里还比较让人放心。」
茱丽笑吟吟地说道。八寻对她们俩投以狐疑的眼神问:
「你们能保证自己就不会把那些小朋友当人质?」
「怎么可能。我们才不会那么做。因为我们没有愚蠢到会相信挟持人质这种做法对龙管用。」
珞瑟露出一抹微笑。
所谓的龙,是超越人智且接近于神的存在,连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对它不管用的荒谬怪物。靠利弊得失向那种怪物讨价还价是没有意义的。她们都理解这一点。
不过反过来讲,她们这样的态度也等于阐明只要讨价还价管用,就会毫不犹豫地抓小孩当人质──
「……怎么搞的!」
伴随「匡」的沉沉金属声,装甲列车的车体猛烈摇晃。
车轮嘎吱作响,摇光星随即开始减速。八寻差点切到指头,便停下削马铃薯皮的手。
「恭喜喽,八寻,削马铃薯皮的工作结束了。暂且结束。」
茱丽搁下茶杯以后看向窗外,发出欢欣的声音。
「请准备下车。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珞瑟起身用毫无情绪的态度告知。
「目的地?」
「你是指比利士艺廊的根据地?」
八寻与彩叶疑惑地望向彼此。
一回神,从列车窗口望见的景色已经变了。荒废的市区街景消失无踪,在装甲列车奔驰的铁轨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国籍风格的杂乱建筑物。
位于这片街景中心的是一座圆筒形巨塔。样似布勒哲尔所绘的巴比伦塔,呈螺旋状的雄伟建筑。八寻曾透过外传的风声得知,那就是过去名为横滨车站的建筑物演变迄今落得的样貌。
「不,我们到了这条铁路的终点站。旅日佣兵们生活的城市──横滨要塞。」
珞瑟仰望仿佛建造到一半而不甚美观的高塔塔顶,并且告诉八寻他们。
摇光星载着八寻等人驶进了埋藏于塔底的车站月台。听似野兽临终嚎叫的刹车声尖锐响起,装甲列车的巨躯缓缓停下了。
2
在横滨要塞的铁路转运站内,机工人员正守候着装甲列车到来。他们是一群身穿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体型壮硕的男人。
当中有个男子长得格外醒目凶悍,下了列车的茱丽毫不畏惧就朝他走近。男子看茱丽那样,便豪爽地破颜一笑。
「看来你平安活着回来啦,茱丽叶‧比利士。」
「我回来喽,叔叔。短期之内又要受你关照了。」
「哼。听说你们闯进了二十三区,可没有伤到摇光星吧?」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我们的战斗员都很优秀。」
「……那个大叔是谁?」
八寻望着茱丽与男子亲昵地聊个不停,询问身旁的珞瑟。
在这段期间,身穿作业服的大群男子踏进装甲列车,开始对车轮及机房进行检查维护。与粗鲁的外表呈反比,他们行动起来井然有序又灵敏。
「他们是连合会【Guild】的托管业者。摇光星的检修都是交给这群人。」
「……什么是连合会?」
「请想成由隶属于横滨要塞的民营军事企业组成的工会。它是不属于任何国家或势力的中立组织。」
「居然有这种组织啊……」
珞瑟的说明让八寻稍微受到了震撼。八寻所知的民营军事企业全是为了彼此利益就互相欺骗,视情况还会若无其事地展开厮杀的一帮人。他们会互助组成立场中立的组织,并不是乍听就让人信得过的说法。
「因为在横滨,有关东地方唯一保持机能的大型港湾设施,连合会的目的是要确保其安全。简单来说就是互相监视啦,以免这附近发生大规模的战斗,或者有小部分企业独占利益的情形出现。」
「是喔……」
原来有这么回事,八寻总算感到信服。
如今的日本大部分国土都已经化成无人废墟,生活所需的物资几乎全靠进口。
粮食与医药品,还有用来跟魍兽作战的武器弹药──运送这些的货船一旦无法停靠港口,民营军事企业也就顾不得追求利益了。
「所以说喽,在横滨周遭,你们可以想成最起码的治安是受到保障的。相对地要是跟连合会作对,就会与全横滨的民营军事企业为敌──」
「这样啊……八寻,你要小心喔。」
「为什么你的前提是我会惹事?」
被彩叶用真心担忧的语气一说,八寻满腹苦水地撇嘴。
假如在横滨要塞发生意外,原因有高几率会出在彩叶身上。被取名为「栉名田」的她是能统率魍兽的存在,这件事已经被参加莱马特作战的部分民营军事企业得知了。
不过彩叶本人鲜有这样的自觉。她一脸悠哉地将样似纯白毛球,尺寸同中型犬的生物抱在怀里就是证据。那只像布偶的生物,其实是过去栖息于二十三区的巨大雷兽沦落而成──其真面目即为魍兽。光是她带着那种东西进城,就能轻易想象横滨要塞的居民为此气坏的模样。
「不过,好厉害的建筑物喔。我很久没看见这么热闹的街区了。」
彩叶将目光望向横滨要塞的中心地带,一边发出感叹之语。
杂乱兴建的建筑物,熙熙攘攘地忙碌于其中的人群。即使隔着转运站肮脏的玻璃,还是能体会到人们在设施内度日的活力。
「与其叫城塞,感觉更像迷宫。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没有人仔细去数过,因此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但据说光是佣兵就有十万人。此外还有为了做他们的生意而聚集过来的商家与众多娼妓。」
「真的假的……」
珞瑟淡然告知的话语让八寻有一丝紧张。
十万规模的士兵,说来已可匹敌中坚国家的总兵员人数。因为有装备与训练度的问题,战力上跟正规军无法比较,即使如此仍让人不敢与其为敌。
「比利士艺廊的总部也在这里面吗?」
「不,接下来要在这里换车。我们的基地设施位于跟这里稍有距离的海滨。」
珞瑟回答了彩叶的问题。
随后,八寻等人背后突然变得闹哄哄的。
彩叶的弟妹们从装甲列车的睡铺车厢鱼贯而下,比利士艺廊有两名战斗员像级任导师一样引领着他们。那是乔许‧基根与帕欧菈‧雷森德。
「好啦,所有人手牵手。别走散喽,你们这些小鬼。迷路可就回不来了。」
「是~~」
乔许直截了当地开口呼吁,粘着他的九岁儿三人组──希里、京太、穗香便做出回应;十一岁的莲与十二岁的凛花则用自己的步调跟在后头。最年长的佐生绚穗看弟妹们态度没大没小,就慌得连连低头说对不起,然后被帕欧菈安慰。
至于年纪最小者──刚满七岁的濑能瑠奈,跟那些兄姐离得远远的,一个人站在八寻身旁。
「呃~~……你叫瑠奈对吧。找妈妈的话,她是在那边喔。」
八寻被双马尾的寡言少女揪着袖口,便困惑地伸手指向彩叶。瑠奈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将八寻放开。
「早跟你说过我不是妈妈,要叫姐姐。」
彩叶说着就鼓起腮帮子。于是瑠奈依然一语不发,还用空着的手牵起彩叶的手。结果她被八寻与彩叶两个人夹在中间,才总算满意似的放松表情。
「咦,怎样?你想要我们三个手牵手?」
「……为什么连我都得牵?」
彩叶与八寻困惑似的蹙起眉头,瑠奈还是没有回答。
眼里毫无情绪的她正凝望着装甲列车停进的月台前端,通往横滨要塞中心地带的联络道所在方向。
八寻不经意地顺着瑠奈的视线看过去,便发现有几道人影从那条通道的深处朝这里接近过来。那是一群身穿同款大衣,携有武装的男女。
「鵺丸──」
瑠奈忽然叫了魍兽的名字。
不知怎地,原本被彩叶抱着的白色毛球有些慌张似的从她手中跳了下来,并且移动到瑠奈脚边。瑠奈放开了八寻他们,然后抱起鵺丸。
鵺丸被娇小的瑠奈轻易抱到怀里,看起来只像单纯的大玩偶。八寻望着这样的少女与魍兽,脸上浮现纳闷之色。
正是在这一刻,率领那群大衣男女的金发女子朝着八寻等人厉声发话:
「──统统不准动!我们是连合会执行部!」
「……唔!」
八寻反射性把手放到背着的刀柄上。
女子的部下们对此有警觉,便同时将枪口对准八寻。那是军用冲锋枪。
直逼而来的杀气表露无遗,让彩叶吓得全身僵住。鵺丸呼应她畏惧的情绪,发出低吼,纯白的体毛竖起,还迸出劈啪作响的青白色火花。
不过鵺丸能做出的行动仅此而已。因为瑠奈有将它牢牢抱紧,以免让魍兽攻击女子带来的队伍。
「──慢着,八寻。你不可以动喔。」
八寻原本想上前保护彩叶她们,毫无紧张感的叮咛声便传到耳边。视野角落冒出了一束染成华丽橘色的秀发。
霎时间,纷纷用枪口对着八寻的大衣武装集团像是遭到某种外力拉扯而乱了阵脚。有银色钢丝捆住了那些男子拿的枪,限制他们的行动。
「你这小子!」
位在集团前头的金发女子立刻从腰际拔出手枪。然而,那把手枪被娇小少女的柔韧长腿踢开,轻易就飞了出去。
茱丽抢先八寻冲上前,还将举起的指尖停在女子眼前并贼贼地浅笑。
「能不能请你把枪口放下,雅格丽娜?这样会吓到小朋友嘛。」
「……茱丽叶‧比利士……!」
手枪被踢飞的金发女子不甘地瞪了茱丽。或许是因为体格苗条修长,这名白人女子感觉有种近似芭蕾舞者的气质,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尽管脸孔端正,与其形容成美女,更给人性格一板一眼的印象。
「这是在吵闹些什么,雅格丽娜‧杰洛瓦?」
珞瑟静静地介入互瞪的茱丽与金发女子之间。名叫雅格丽娜的女子似乎因此取回了冷静,这才发出叹息,解除架势。
「是你啊,珞瑟塔‧比利士……会首召见,希望你们这对双胞胎可以跟我走一趟。」
「照理讲,连合会会首可没有权利下令叫加盟企业的干部出面吧?」
「我懂。所以,我才会拜托你们与我同行。」
雅格丽娜的语气听不出仗势凌人的调调。原本她带来的人就只是对八寻的杀气起了反应,并没有与比利士艺廊交战之意。
「告诉我理由好吗?」
茱丽用亲昵的语气反问。雅格丽娜静静地摇头说:
「我们也不知情。然而,照会首的说法,只要转告是关于你们招来的麻烦事,你们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珞瑟莫名干脆地表示信服,还露出若有深意的表情朝八寻等人瞥了一眼。接着,她对后方待命的部下们唤道:
「不用护卫我们,请大家留在要塞内待命,各员轮流自由活动。麻烦乔许和帕欧菈负责带领小朋友。」
「了解啦。随便带他们吃些好吃的东西就行了吧?」
「我想吃……樱桃派。还有……福斯特店里的冰品。」
为了纾缓小孩的紧张情绪,被点名带队的两个战斗员讲起轻松的话题。率先做出反应的是绚穗与凛花──年长组的两名女生。
「冰品?」
「哇,真的可以吗!」
「……吃冰?」
其他小朋友看到姐姐们高兴的模样,也跟着鼓噪起来。毕竟在大杀戮发生后,他们吃的主要都是自家栽培的蔬菜以及从废墟找来的储粮,完全没有机会尝到冰品。
当然,冰淇淋的存在同样让八寻他们心动了。然而,茱丽却绝情地对八寻与彩叶唤道:
「八寻,彩叶,你们两个走这边,跟我一起来。」
「咦?咦~~……!」
彩叶露出好似世界末日来到的表情,仰头向天。八寻倒不是没有觉得她那样太夸张,却也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八寻与彩叶明显变得沮丧,雅格丽娜就带着纳闷的表情望向他们俩。
「他们是?」
「麻烦事。勒斯基宁想见的人。」
珞瑟开口回答金发连合会职员的疑问。
雅格丽娜警觉地倒抽一口气说:
「看那副长相……表示他们是幸存的日本人?难道说……?」
「我们原本就打算迟早要过去问候,现在倒省事了。」
茱丽回望讶异的她,并且露出了坏心的笑容。
「原来如此。你们真的惹来麻烦事了呢,比利士姐妹……!」
雅格丽娜的嘴唇像是无话可说而颤动。接着,她戒心毕露地瞪向彩叶。
然而彩叶吃不到睽违四年的冰品,便没有察觉雅格丽娜的视线。
彩叶带着嫉妒与羡慕的眼神目送弟妹们的背影,而金发的连合会职员望着她,深锁的眉头只有越皱越深。
3
连合会的会首室位于横滨要塞塔顶。
塔的基底据说是过去的大型百货公司旧址,不过因为毫无规划地反复增建与加盖,当时的原形几乎荡然无存。勉强留有过去商业设施影子的部分,仅剩下空间开放且铺设整面玻璃的电梯井。
「我们来喽,勒斯基宁爷爷。」
茱丽一进会首室,就朝着坐在房内办公桌前的男子亲昵地唤道,熟得就像是来祖父家玩耍的孙女。雅格丽娜见状便板起美丽的脸蛋,不过当着上司的面,她还是设法收敛住怒气。
「好久不见呢,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您经营的生意看来一样稳,真是万幸。」
珞瑟一边环顾会首室内部,一边恭敬地低头行礼。
基本上,会首室摆放的家具都朴素得感觉不像是十万佣兵总指挥的办公室。这表示珞瑟的台词显然是在挖苦。
名叫勒斯基宁的男子当然也有察觉这一点,就一脸苦涩地撇嘴。
他是个体格结实的秃头老人,比八寻高一个头,体重大概也多一倍。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却感觉不出沉稳的威严有因为年迈而衰减。旧伤痕深留于额头,道出了他当佣兵身经百战的事实。只擅长做文书工作的官僚根本管不了那些粗里粗气的佣兵。
「茱丽叶‧比利士……还有珞瑟塔‧比利士啊。后面那两人是新面孔吧。」
「需要我介绍自己吗?」
八寻毫不畏怯地反问。
雅格丽娜再次板起了脸,勒斯基宁却只是浅浅地苦笑,态度之宽容仿佛透露自己早就看惯小伙子没礼貌。
「呃,用不着,鸣泽八寻。认识的亲切情报商有对我提过你的底细。」
「啧……」
勒斯基宁的答复让八寻听完心里相当有底,脸色也就像吃了苦瓜。
随后,勒斯基宁直接将视线转向八寻身旁的彩叶。
「那边的女孩是?」
「我叫尽奈彩叶,您好。呃,不嫌弃的话,这个请大家一起用。」
彩叶紧张似的一边低头行礼一边生硬地走向前。然后她将尺寸约为便当盒大小的塑胶容器递给勒斯基宁。
「这是?」
雅格丽娜怀疑那是爆裂物而提防,勒斯基宁便用眼光制止她,还愉悦似的望向容器。
彩叶有些害臊地微笑说:
「我做来分给大家的。听说茱丽她们平时都受您关照。」
「食物吗?」
「这是和风可乐饼。呃~~Japanese potato crockett。OK?」
彩叶打开了容器盖子,让勒斯基宁看里面的可乐饼。由于是外行人亲手做的,卖相略显难看,然而面包粉炸得酥脆的香味倒不坏。
「你带了那种东西过来啊?」
「我可是贴心的女人喔。」
八寻傻眼地低声问道,彩叶就满脸得意地挺胸。
勒斯基宁像在忍笑一样沉沉点了头,然后从彩叶手里收下容器。
「我尝尝。」
「会首!起码先让人试毒……」
「嗯,很美味。」
勒斯基宁无视雅格丽娜慌张说出来的话,不以为意地咬了彩叶带来的可乐饼。茱丽与珞瑟则是兴致勃勃地观望着这一幕。
「我用了昆布与柴鱼熬的高汤,再加上红味噌将马铃薯泥拌开。其实能有酱油才是最好的,不过我用了替代品来提味……」
彩叶听了勒斯基宁的感想,就快言快语地开始讲解可乐饼。
「原来如此,当下酒菜似乎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连合会会首对彩叶的讲解大方地点了头,然后把可乐饼递给雅格丽娜。雅格丽娜反射性地接下容器,当场为难似的杵着不动。
勒斯基宁拿看似昂贵的手帕擦拭沾了油的手,端正姿势说道:那么──
他用毫无温度的冷冷眼神看向茱丽与珞瑟那对双胞胎,然后静静地提出正题。
「──你们似乎把伯爵干掉了?」
「摧毁莱马特日本分部的并不是我们喔。那是地龙【Superbia】唤出了魍兽造成的。我们抵达的时候,莱马特的基地就已经溃灭啦。」
「但我听说你们在多摩川附近曾经跟RMS的部队交战?」
「我们只是把雇用的向导救回来而已。关于那件事,我们反而可以说是遭人单方面毁弃合伙契约的被害者吧。」
「向导吗?」
勒斯基宁一边继续盘问双胞胎,一边瞥向八寻他们。
八寻什么都没回答。就算被勒斯基宁掌握了内情,八寻也没道理要将情报告诉对方。嗯──勒斯基宁深深吐气。
「莱马特日本分部的存活者也提供了那样的证词。」
「您能理解便是万幸。」
「就算那样,你们把麻烦带到了横滨这里仍是不变的事实。」
「这话怎么说?八寻,你做了什么?」
茱丽打发掉勒斯基宁威迫的视线,并且问了八寻。
「为什么要问我?无论怎么想,我在这当中都是最无关的人吧。」
八寻带着臭脸回嘴。实际上,八寻是在大杀戮过后才首度来到横滨,得知有连合会存在也是刚刚的事。他没有理由给初次见面的勒斯基宁等人添麻烦。但是──
「那倒未必。」
勒斯基宁的反应冷淡。
「什么?」
「有客人来访,统合体介绍的。目的似乎是要见你们。」
「……你说……统合体?」
八寻的脸色变严肃了。
统合体。八寻对这个词有印象。据闻藏匿他妹妹──鸣泽珠依的组织就是叫这个名字。
「他们采取的行动比想象中还早呢。」
茱丽毫不讶异地道出感想。勒斯基宁困扰似的眯起眼说:
「看来你心里有数。」
「对。」
遭质疑的珞瑟不以为意地承认。
随后,会首室前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房门前有人互相推挤的动静。
「勒斯基宁先生,你很慢耶~~要我等多久啊~~」
伴随每句话好像都要拖长的讲话声,会首室的门打开了。想把人挡下的连合会职员被甩开,一头轻柔卷发的娇小女子现身。
「她们已经到了,对吧~~是这个房间对不对~~?」
她发出匆匆的脚步声走进会首室。
身高不确定是否满一百五十公分的年轻东洋人,稚气脸孔使人不太能看出年龄。
服装是有如家居服都洗到褪色的衬衫洋装,看上去格外像小孩,应该说那使她看起来顶多只像个大学女生。
「请你等等,使者大人……!」
身穿连合会大衣的职员伸出手想阻挡卷发女子的去路。
可是,那条手臂在途中像结冻一样停下了动作。因为有个青年无声无息地站到女子的背后,抓住了职员的手腕。
「别碰那个人。」
穿黑色连帽衣的男子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向职员。
职员畏惧似的「噫」地倒抽一口气,带着苍白的脸色后退。
卷发女子对背后的那些互动浑然不觉,还大步朝着八寻他们走近。
「啊~~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传闻中的不死者对不对~~啊哈哈,真的是日本人呢。大名叫什么来着?啊,叫八彦吧。不对,是八仁吗……还是八寻?」
「……你是什么人?」
八寻困惑地回望她。
即使看起来再稚气,恐怕还是比八寻年长。
脂粉未施的容貌并不醒目,细看却也是个大美女。然而无视距离感的态度与其称作亲切,更是让八寻大感猜疑。
她和气地笑着,打算回答八寻戒心毕露的质疑。但是,在她实际开口前,穿黑色连帽衣的青年就闯到了八寻面前。
「你最好注意自己说话的口气,小子。找死吗?」
「什么……?」
青年的态度全然不掩饰敌意,八寻也跟着用攻击性的视线回应。
青年的身高几乎与八寻相同,年纪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尽管看了令人火大,单眼皮的清秀脸孔足称美形。正因为如此,他那种具攻击性的言行才更刺激八寻的神经。
「欸……八寻!」
彩叶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险恶,连忙想阻止八寻。
几乎同一时间,卷发女子朝青年唤道:
「喂,不可以喔,久树小弟。不可以跟人吵架!」
「可是,这家伙……」
「坏坏!留在原地!」
「……是我失礼了。」
被女子斥责以后,青年黯然垂首,态度就像被饲主责骂的大型犬。
青年爽快地让步,使得八寻也没有理由再多抱怨。
另一方面,斥责青年的女子蓦地将视线停在雅格丽娜手里拿着的塑胶容器。
「哇,那是可乐饼吗?是可乐饼吧。我可不可以拿?可以吗?」
「请、请用……」
雅格丽娜拗不过女子兴冲冲的气势,因而点了头。女子一确认她同意,就迅速伸手拿起最大块的可乐饼。
「好耶~~我开动喽~~嗯~~好好吃~~真棒真棒。我就是喜欢这种还吃得到薯块的口感呢~~……用来提味的是味噌……还有鱼酱吗~~?」
「咦,好厉害。你答对了。」
彩叶吓一跳似的眨了眨眼睛。她应该没想过居然有人能说中她用来提味的秘方。
依然大口吃着可乐饼的女子定睛回望彩叶,脸上固然还是笑吟吟的,视线却锐利得不可思议,简直像生物学者在观察标本的眼神。
「是吗?这是你做的啊,『火龙【Avaritia】』尽奈彩叶?」
女子吞下口中的可乐饼,然后静静地开了口。
「……咦?」
「你是什么人物?」
彩叶顿时肩膀发颤,而八寻当场备战。
女子越显愉快地眯细眼睛,还用银铃般的嗓音格格笑了笑。
「啊哈哈,你问我啊~~?我是她的同类【同伴】喔~~」
「同……伴?」
八寻与彩叶同时反问。是的~~──女子悠哉地点了头。
「我是沼龙『卢克斯利亚』的巫女,姬川丹奈。二十二岁,目前单身。」
她用双手比出V字,并报上姓名。看来她似乎是在强调自己二十二岁,而且──
「往后请你多多指教喽,八寻。」
她探头望向茫然杵着的八寻的眼睛,和气地露出微笑。
4
比利士艺廊当成根据地的场所是位于横滨港码头的两栋仓库。
据说在百年以前就已落成的砖造古老建筑。
仓库里摆放着战斗员们捡回来的艺品,还混杂了从海外进口的武器弹药一类。
将残留于日本国内的无主艺品销给海外的附庸风雅之徒,用那些收入买进兵器后,再转卖给在境内活动的民营军事企业。这就是比利士艺廊做生意的方式。这算什么艺廊啊?八寻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他自己也用了类似的方式挣钱,所以怨不得人。反倒是八寻从二十三区带出来的一部分艺品,大有可能已经成了比利士艺廊的资金来源。八寻想到这里就有些无法释怀。
而且,他无法释怀的还有另一点。
「喂。」
「怎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
八寻询问站在眼前的黑色连帽衣青年──凑久树。
分配给八寻的寝室是设置于仓库内居住区的双人房。大概是考量到他具备不死者的特殊体质,这算待遇等同于军官的雅致房间。
然而房里已经有人先住进来了,那就是久树。
「滞留于横滨的期间,我被交代要用这个房间。是珞瑟塔‧比利士给的指示。」
「那女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八寻咬响牙关并且咂嘴。
应该不是因为他们同为幸存的日本人,珞瑟才为他们着想而让两人同房。假如珞瑟会如此体贴细腻,那还比较让人讶异。
倘若正如姬川丹奈本人所言,她真是龙之巫女,追随在旁的这名青年很有可能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把如此棘手的存在集中于一处管理──从珞瑟身为理性主义者的性格来想,会这样判断还比较自然。
「你打算去哪里,鸣泽八寻?」
八寻旋踵要从房间离去,久树便冷冷地叫住他。
「去叫她们给我换房间。你应该也排斥跟我同房吧。」
「你想逃吗?」
「啥?」
八寻听了久树意想不到的话语,太阳穴就在回头后开始抽搐。
久树面色不改地继续说道:
「跟你同房确实令人不愉快,但我没有怨言。毕竟这有助我执行任务。」
「你说的是什么任务啦?」
「监视。以免你对丹奈怀有祸心。」
「祸心?」
「就是叫你别动歪脑筋对她造成危害的意思。」
久树用严肃的语气说明。蠢毙了──如此心想的八寻叹息。
「目前我没有那种想法,除非你们主动过来找碴。」
「……但我听说你是被比利士艺廊雇来弑龙的?」
久树露出纳闷的脸色。八寻态度马虎地摇头说道:
「我非杀不可的只有珠依,那个叫姬川的人跟我无关吧。」
「鸣泽珠依……『地龙』的巫女啊。」
「你认识?」
八寻不自觉地逼近久树。自从上次与珠依在莱马特企业的基地失之交臂,她的下落就一直杳无音讯。假如能取得线索,再小的蛛丝马迹他都想要。
然而,久树冷淡地摇头撇清关系。
「只知道名字。目前,她应该是以负伤疗养的名义交由统合体看管。」
「又是统合体……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国际性的秘密结社。详情我也不清楚。」
「秘密结社?」
久树提到离奇的字眼,让八寻目瞪口呆。八寻原以为他在胡闹,他却始终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他们自称是为了保护人类不受龙之威胁的组织,但目的恐怕是权柄。」
「权柄……你说的是象征宝器吧。」
「没错。」
原来你听过啊──久树佩服似的挑眉,八寻则默默地点了头。
弑龙英雄会借由达成的伟业获得财宝,那便是弑龙英雄的信物──「象征宝器」。听说比利士艺廊之所以雇用八寻,也是为了得到宝器。倘若如此,那个自称统合体的秘密结社会因为相同目的采取行动应该也不足为奇。
「你们跟统合体的关系是?」
八寻正色后继续发问。
名为凑久树的青年会如此老实回答问题出乎八寻的意料。或许他只是有欠亲切与礼貌外加不长眼,所以在沟通方面有障碍,其实为人还挺不错的──八寻在内心对他的评价略有改观。
「龙之巫女背后各有企业或团体当后盾。毕竟就算有不死者保护她们,凭个人之力还是无从对抗大规模的军事组织。」
「是啊。」
八寻对久树的说明表示赞同。不死者固然拥有宛如不死之躯的傲人再生能力,但是绝非万能亦非无敌。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会突然来临的「死眠」。
仿佛要弥补因负伤而丧失的生命力,八寻的肉体会突然陷入睡眠,而且是接近假死状态的深度沉眠。视情况而定,那种睡眠也会长达好几天。
在那种状态下肉体当然无法再生,被杀也不保证可以再度复活。八寻的不死之躯并非无懈可击。
假如要只身迎战大规模的军事组织,迟早会力竭落败。跟莱马特企业交手时亦然,若没有茱丽等人的后援,八寻应该无法存活。
「丹奈的后盾是CERG──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因为她本来是隶属于CERG的研究员。」
「表示对彩叶来说,比利士艺廊就是她的后盾吗……」
八寻低头看了自己穿着的艺廊制服,露出复杂的神情。
虽说是在不知情之下所为,彩叶会投靠比利士艺廊仍有一部分要归因于八寻。当时他别无选择固然是事实,但如果被问到是否真该为此庆幸,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八寻连比利士艺廊想要象征宝器的理由都一无所知。
「CERG是统合体的一分子,比利士艺廊恐怕也一样。」
久树提起让人更加不容忽视的情报。
「你说艺廊属于统合体的一分子,代表他们是一伙的?」
八寻用变得粗鲁的口气问道。不──久树摇头否认。
「说是一伙的会有点语病。统合体是众多企业的集群,那并不算团结一致的组织。当然,内部应该也会因为利害关系而对立。」
「……照你的意思,是统合体当中有人在争夺宝器?」
「这样想的话,统合体保护地龙巫女的理由也就能理解了吧?」
被久树一问,八寻不情愿地认同了。
珠依的立场也一样。正如同艺廊在保护彩叶,统合体的内部有一派人马在保护珠依,而且他们与茱丽等人敌对。因为要取得象征宝器,就非得弑龙才行。而且有能力弑龙的人,唯独同样具备龙之力的弑龙英雄──不死者。
「……既然如此,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凑久树?你们来见彩叶是为了什么?」
八寻再次提起戒心瞪向久树。
如果那所谓的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的目的是要取得象征宝器,受其庇护的久树等人会来到横滨,不就是为了杀害彩叶吗──面对八寻如此的疑心,久树回答得很简单。
「不晓得。」
「啥?」
「我的职责是护卫丹奈。因为丹奈说想见你,我才会跟来。就这样。」
「……见我?她不是来见彩叶的吗?」
八寻听了久树的意外发言,便困惑地歪头表示不解。
就在随后,宿舍内某处传来了彩叶的惨叫声。
5
「我使用『毒沼』,将效果范围内的所有单位摧毁~~」
姬川丹奈用悠哉的口气说道,并向彩叶递出了卡片。
「咦!那是什么,等一下!」
彩叶睁大眼睛尖叫。她们的所在地是宿舍大厅,战斗员们没轮班时可以利用的共同生活空间。
隔着桌子面对面的彩叶与丹奈之间摆了绘有怪兽的成排卡片。她们正在玩对战的卡牌游戏,游戏名称为怪兽梦魇,是八寻读小学时曾经大为风行的一款作品。
「我让『不死骑士』反击来应对彩叶的『火炎』,再加上『紫色贤龙』的酸液洪流,造成总计二十四点的伤害。这样子,比赛就分出输赢了呢。」
「不、不会吧……」
丹奈毫不留情的攻击让彩叶茫然地声音发抖。以围棋或将棋来讲就是双方棋力悬殊,彩叶根本无法还手就被蹂躏得体无完肤。
「好厉害。丹奈姐姐超强的……」
「吓我一跳……尽奈姐居然会被单方面修理。」
「毒卡套牌有这种用法才吓到我呢。」
在旁观战的彩叶的弟弟们兴奋地大谈感想。
「啊哈哈,我很厉害吧。很厉害对不对?请多多称赞我。」
「等、等等,再比一场!这次我绝对会赢。」
「嗯~~那是不是有困难呢~~火属性的单色套牌打起来意外地花脑筋,或许不适合彩叶喔。」
「唔唔唔……」
被小朋友们奉承的丹奈耀武扬威,彩叶则屈辱得发抖。
八寻听见惨叫赶过来以后,就带着困惑的表情杵着不动。不知道为什么,有能力毁灭世界的龙之巫女正在用卡牌游戏相争。状况让八寻一头雾水。
「她们那是在干嘛?」
「啊……八寻哥。呃,那个,宿舍因为要分房间起了一点争执,就决定用卡牌游戏来做个了断……之前所有家人当中最强的一直是彩叶姐姐。」
彩叶有个妹妹碰巧在附近,便回答八寻的问题。那是个穿着夏季水手服,感觉乖巧文静的少女。她被搭话会突然脸红,应该是怕生的关系吧──八寻心想。
「你是叫绚穗,对吧?你给我的印象好像变了耶。」
「咦……!有、有吗……?」
绚穗被八寻探头一看,就慌慌张张害羞似的垂下脸。
凛花看到姐姐变成那样,若有深意地嘻嘻笑着说:
「绚穗跟丹奈姐姐学了化妆啊,发型也请她帮忙修改过。」
「我、我说过不用的,是凛花她们说难得有机会,所以才……」
「不过多亏如此,你变可爱了啊。八寻也这么觉得吧。」
「这个嘛,我想是满合适的啦。」
「咦……咦咦……!」
绚穗听了八寻随口说的感想,举止一口气变得鬼鬼祟祟。
在这段期间,彩叶其他弟妹都围到了收拾完卡片的丹奈身边说:
「丹奈姐姐,教我这一题要怎么解。」
「我们有自己思考过,可是想不出答案。」
「再说听彩叶讲解反而更不懂。」
「好的,我明白了~~全都让我来照料~~」
丹奈一面分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糖果,一面陪小朋友们念书。温馨景象感觉实在不像民营军事企业的宿舍里会出现的画面。
「说真的,那女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你别把丹奈叫成『那女的』。」
八寻不自觉地冒出疑问,擅自跟过来的久树便对他抱怨。由于八寻并不感兴趣,就没有特别问久树的意思,然而他对丹奈会如此忠心的理由也是个谜。
「呜呜……八寻~~……你听我说啦。」
彩叶变得没有小朋友要理,只好微微含着眼泪跑来八寻这边。她伸手指了丹奈,用像在告发罪人的态度说:
「那个人从刚才就好过分!我是说丹奈啦!为了拢络我们家的小朋友,她用尽手段想要陷害我!」
「……你说被陷害,具体来讲她是做了什么?」
八寻用提不起劲的语气反问。于是,彩叶就尴尬似的视线乱飘。
「就那个嘛,她打兽梦卡把我电得很惨,还在我教京太他们念书时纠正我计算弄错的地方。」
「那不能叫陷害吧……何况计算弄错是你自己出的糗。」
「呜呜……我不想听你讲那些道理啦!」
彩叶不依地摇头,还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把鵺丸抱在胸前的瑠奈走过来,并且摸了摸彩叶的背哄着她。
被七岁儿童安慰的保护者像什么话啊──如此心想的八寻忍不住捂起眼睛。然而在下个瞬间,身旁暴涨的杀气让八寻脸色僵凝。
「凑!」
八寻回头后,久树拔出背着的剑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刃长近一公尺的双刃大剑。锋利度朝前端逐步提高的模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长枪枪尖。剑刃并没有多锋利,属于靠武器重量劈开对手的兵刃。
久树在拔剑后直接顺势由上段挥下。
他的目标是瑠奈。八寻察觉到这一点就立刻绕过去瑠奈前面,用双手挡住久树的剑。
「八寻……!」
目睹鲜血飞溅,彩叶发出了尖叫。
八寻痛苦地皱起脸,久树也困惑地绷紧脸颊。
久树的剑在途中停住了。近似龙鳞的硬质结晶像铠甲一样包覆八寻的双臂,进而挡下久树的攻击。环绕着火焰的深红装甲,血铠【Gore Clad】──碎裂的鲜血色结晶散落到八寻脚边。
然而,久树看见八寻化为异形的双臂,脸色也没有改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凑!」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鸣泽八寻。为什么魍兽会在这种地方?」
久树用燃烧般的眼神瞪向瑠奈抱着的白色毛球。
「……你说的魍兽,该不会是指鵺丸?」
彩叶从惊吓中振作以后,疑惑似的将视线转向久树。被剑指着的当事人瑠奈并不显得害怕,还安抚想要反击的鵺丸。
她们那样的反应让久树露出了些许迟疑。
「鵺丸?」
「那颗毛球跟彩叶养的宠物差不多,没有危险啦。」
「把魍兽当宠物?哪有那种蠢事!不可能!」
「哎……一般都会那么想啦。」
八寻一边叹息一边推开久树的剑。
虽然八寻在这几天已经完全习惯了,但鵺丸无疑是魍兽,久树会视为有危险的心理也能够理解。倒不如说,他的反应才算正常吧。
「呃,真的耶。吓人一跳呢~~啊哈哈。」
丹奈察觉了骚动,便愉快似的笑着朝八寻等人走过来。
「丹奈……!」
久树急忙想阻止她,那是要提防鵺丸对丹奈造成危害。丹奈却不以为意地朝瑠奈走近,而且还对久树一阵白眼。
「不行喔,久树小弟。我说过不可以吵架吧?」
「可、可是,那只个体……!」
「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只魍兽似乎跟这里的小朋友很好。莫非这就是『火龙』的能力吗~~?」
「咦,我不晓得。因为鵺丸从刚开始相遇时就保护了我。」
丹奈突然将话题丢过来,彩叶便使劲摇头。
这件事之前八寻也听过。彩叶能在大杀戮刚爆发以后的混乱活下来,似乎要归功于有鵺丸保护她。那是在彩叶认清自己是龙之巫女前发生的事。
「啊哈哈,真耐人寻味呢~~不知道是效果永续的调教或者常驻发动的魅惑……嗯,耐人寻味。总之不用你多事出手,久树小弟,毕竟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彩叶战斗。」
「失礼了……」
被丹奈说教以后,久树垂下肩膀收起剑。看来他并不是打从心里服气,但至少没有宁可违抗丹奈也要处分鵺丸的意思。
「也给八寻小弟添了困扰呢。让我来治疗伤势吧。」
丹奈满意地点了头,带着微笑牵起八寻的手。
八寻的双臂留有深达骨头,约三公分的伤口。光靠血铠没能完全防御久树挥下的剑。
然而,八寻却不领情地拒绝了丹奈的提议。
「不必。这立刻就会好。」
「啊哈哈,别这么说嘛,请你体谅我想致歉的心情~~」
八寻想甩开丹奈的手,她就硬是把身体凑过来。她巴着八寻的胳臂不放,柔软触感便贴在上面。丹奈的胸脯以她的身高来想似乎很大,跟彩叶同等级或者更胜一筹。
「喂,等等,都说过不用你治了。」
「好嘛好嘛。请放心,我会优待你啦~~」
尽管并不是因为被丹奈用胸部贴着,八寻却无法抵抗,还逐渐被她往房间外面拖走。意外的是久树无意制止。与其说那是出于对丹奈的信任,久树大概也习惯她随兴而至的言行了吧。
另一方面,彩叶脸上就浮现了不平静的神情。
「这样好吗?」
瑠奈细声询问目送八寻被带走的彩叶。
「唔~~……!」
彩叶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始终瞪着丹奈的背影。
6
丹奈离开艺廊宿舍后,就带着八寻到了海边。宿舍房屋原本就建造在码头前端,因此他们俩走不到一百步便抵达岸壁。
「景色真不错呢~~水质好干净。」
以盛夏的蓝天为背景,丹奈大大地伸了懒腰。
在日本瓦解后的四年间,东京湾水质有了戏剧性改善。如同丹奈所说,澄澈的海面反射阳光灿然夺目,浪花散发出虹色光辉。
「八寻,你知道吗?其实在这座码头前面,原本有横滨海湾大桥喔~~那是一座与夜景相称的优美大桥。哎,虽然已经因为先前的大杀戮而统统毁掉了。」
「那也是珠依做的好事……对吧。」
八寻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
鸣泽珠依所召唤的龙在东京的中央地带凿出了通往异界的大洞,从中涌现的众多魍兽将关东近郊的都市澈底摧毁了。海湾大桥会垮,原因应该就是出在当时的动乱。
「未必是她一个人做的啊~~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龙之巫女耶。说不定我也无自觉地在她做的坏事里出了一份力。」
丹奈微笑着摇头。
在大杀戮前后证实存在的龙据说有八头。每头龙各自因循象征天地自然的八卦取了名称,亦即天地、山泽、水火以及风雷。
当中八寻亲眼看过的只有珠依召唤出的地龙。可是,既然丹奈被称为沼龙巫女,就算大杀戮的共犯有她也不奇怪。纵然如此,也不代表珠依的罪会变轻就是了──
「所以呢,结果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见你啊,八寻小弟。我对你非常有兴趣。」
「为了见我?你要找的不是彩叶吗?」
「说到彩叶啊~~她是个好女生呢。」
丹奈像在瞻仰耀眼之物一样眯细了眼睛。
「她既为家人着想又温柔率直,外加长得可爱,胸部也大。那样就连魍兽也都会被她驯服嘛,你说对不对?」
「呃,我没在管那些啦……」
别向我寻求共鸣──八寻委婉地别开目光。丹奈「噗」地低声笑了。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她身为龙之巫女的力量与其称作平庸,应该说仍不完整。她欠缺了关键的某个部分。」
「你说的欠缺,是指什么?」
「啊哈哈~~你拿那个来问我吗~~?那我怎么可能晓得呢~~」
不知道丹奈是觉得哪里有趣,她一边大笑一边拍了八寻的背。
「才怪~~……哎,我隐约想象得到。她大概也有自觉吧,对于本身内在是空虚的这一点。」
「唔……!」
丹奈说的话让八寻微微屏息。
彩叶身为龙之巫女有缺陷。这是彩叶自己说过的事。
她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不认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与家人。其内心的空隙,是被大杀戮期间遇见的现在这些弟妹们填满的。
所以彩叶才会执着于保护家人,她极端害怕失去他们。反过来讲,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彩叶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尽管拥有足以随心所欲重塑世界的力量,她却没有那种意愿。假如把那形容成空虚,彩叶确实算空虚吧。但──
「难道你想说自己不同?」
「当然喽~~某方面来说呢,或许再没有比我更罪孽深重的龙之巫女了。毕竟我想要的可是解开全世界的秘密。」
丹奈对八寻的反问做出答复,并且公然断言:
「人的欲望是有限的,再怎么奢侈也迟早要腻。不过对于知识的渴望就没有极限。为了满足自身好奇心,人可以付出任何牺牲,哪怕明知道后头必然有破灭等着──」
丹奈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把话说到这里以后,就看似幸福地呵呵笑了笑。她的眼里带有凶险的光芒。
「所以喽,八寻小弟,我对你有兴趣。毕竟你可是受两名龙之巫女宠爱,在世上极其稀有的双重属性不死者。」
「双重属性……?」
八寻纳闷地回望丹奈。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嘛。原来你没有注意到吗~~?」
丹奈意外似的偏过头。
「『地龙』与『火龙』──促使你成为不死者的龙血诅咒,是由那两头龙的巫女平等赋予你的喔。这是非常稀奇的事,因为至今以来与龙成对搭配的不死者一向都只有一个人。」
「……可是,珠依之前带着她自己的不死者耶。」
八寻对丹奈提出反驳。
八寻在莱马特企业的基地遇见珠依,当时有运用地龙力量的不死者保护她。假如与龙成对搭配的不死者只能有一人,丹奈声称八寻受到珠依庇护的说词就会有矛盾。
「你指的是奥古斯托‧尼森对不对?我也好奇这一点~~当中恐怕有什么我不晓得的玄机。嗯~~不错呢~~实在耐人寻思。」
丹奈一边拨弄沾在额前的浏海,一边欣喜似的连连点头。
「这样你能了解我对你感兴趣的理由了吗~~?因为如此,我暂时要跟你们一起行动。啊哈哈,请多指教喽~~」
「话都给你说就好啦。」
八寻生厌地摆出臭脸。他没道理奉陪丹奈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做的研究。对八寻来说,光是跟比利士艺廊订的契约就已经成为重担,再被更多人际关系搞得心烦的话,他可受不了。
但是,丹奈仿佛看透了八寻这样的心思,使坏似的笑了笑。
「我当然不会叫你白白配合啊~~敬请期待价值相当的回报~~比如说,我想想喔~~让我们协助你杀鸣泽珠依如何~~?」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八寻瞬间倒抽一口气,然后带着严肃的脸色瞪向丹奈。
如果能取得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协助,跟珠依交手就会轻松得多。想跟据传将珠依藏起来的统合体谈判也会变得有利才对。
「呵呵,看来你总算对我感兴趣了呢~~」
丹奈看到八寻简单好懂的反应,便露出从容的笑意。
「请放心,我会遵守约定喔~~别看我这样,我意外地帮得上忙。我会好好让你知道成熟女性的魅力~~」
话说完,她就朝八寻猛贴过来。她的脸近得令人怀疑是不是两人的嘴唇要相触了。
在八寻吓得往后仰的同时,从附近堆积的货柜死角传出了慌张的吵闹声。他回头看去,便发现那里有久树、瑠奈,还有趴在地上的彩叶。她似乎竖耳听着八寻跟丹奈的谈话,因而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啊哈哈~~你在偷听吗?不错呢~~毕竟好奇心是人赖以维生的粮食。」
丹奈开朗地朝满脸通红爬起来的彩叶唤道。
恐怕在谈话途中,丹奈就察觉到观众的存在了吧。彩叶等人突然出现,她也没显露出惊讶的动静。
「那所有人一起去喝茶吧。麻烦多想些有趣的借口,让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偷听喔~~……咦,奇怪?」
丹奈调侃似的对彩叶说到一半,就蓦地察觉了什么而抹去笑容。
吼噜──被瑠奈抱在怀里的鵺丸发出低吼。
纯白魍兽把视线转向与艺廊基地邻接的码头。众多仓库比邻而建的港口主要设施就在那个方向。
「欸,鵺丸?你怎么了?」
彩叶感到困惑,并且安抚失去镇定的魍兽。
「那只魍兽,果然是危险的存在啊。」
「慢着。鵺丸感觉不对劲──」
久树咂了嘴把手伸向剑柄,八寻连忙想制止他。然而,用不着八寻制止,久树也没有拔剑。
因为在那之前,码头的方向就迸出了巨大闪光。
「什……!」
迟来的巨响涌上,使得八寻等人的皮肤都随之震颤。冲击与爆压让海面剧烈生波。码头发生了爆炸。
满载货柜的货船撞上了原本应要停靠的码头。
从爆炸的规模来想,感觉不会是单纯的操舵失误。那肯定是以接近最高船速的劲头朝港口冲进去的。
「不会吧……怎么在这种地方……」
八寻茫然望着起火燃烧的货船,彩叶微弱的细语传进了他耳里。
间隔片刻,八寻也明白她惊讶的理由了。
有奇怪的身影混在延烧的火势与黑烟当中蠢动。不适用既有的进化体系,理应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异形怪物们。
「魍兽……!」
八寻无意识地说到那些怪物的名称。
那仿佛成了讯号,有无数魍兽从冲撞港口的货船内部涌现而出。
7
「报告受损的状况!向连合会总部请求支援!赶快救出伤患!」
雅格丽娜‧杰洛瓦正在管理山下码头的横滨要塞办事处疾声呼喊。
接获魍兽出现的报告时,雅格丽娜会位在现场并非偶然。管理横滨港属于连合会的主要业务,而雅格丽娜也兼任码头的保全负责人。
不过面对毫不减速就朝岸壁撞来的货船,就算是连合会也束手无策。何况有魍兽从船里涌出,更是没人能料想到。
「混帐,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家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雅格丽娜从管理大楼的顶层俯望码头,紧咬牙关。
为防备敌对的民营军事企业以及犯罪组织来扰乱,码头内部布署有连合会的佣兵。然而他们设想的敌方终究是人类士兵,非得靠装甲车辆才能打倒的高级别魍兽会出现在这里,就完全超出估计了。
「──能不能告诉我状况,雅格丽娜?」
焦躁的雅格丽娜背后传来机械般毫无感情的声音。
回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穿着中式上衣的蓝发少女。
「珞瑟塔‧比利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艘运输船载来的货物,收货方就是我们比利士艺廊。为了领货,我之前派部下到了码头待命──」
「是吗?那他们似乎会白跑一趟。」
雅格丽娜望向珞瑟所指的货船,挖苦似的撇嘴。
撞击码头的货船在冲上岸壁后引起爆炸,至今仍持续起火燃烧,就算载的货没事,应该也要间隔许久才能搬运出来。
然而珞瑟都没有显露沮丧的态度,还面色不改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魍兽。」
「魍兽?」
「货船上有魍兽,光是经证实的就有七头以上属于级别Ⅱ。乘员恐怕已经被魍兽吞下肚而全灭,好像只有船靠着自动操舵【Autopilot】抵达了港口。」
雅格丽娜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
珞瑟微微挑眉。她似乎姑且算是惊讶。
「所以说货船在海上遇到了魍兽?但那看起来不像飞行型魍兽啊。」
「对此我也感到有疑问。毕竟魍兽只会在日本国内出现,据说也无法渡海。但是,事实却是那艘船载来了大群魍兽。」
「表示是航海途中在某处跟魍兽有了接触吗……」
珞瑟把手凑在嘴边陷入沉思。本就绝俗的美丽脸孔完全失去表情,更加深了人偶般的印象。不过她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抬起脸的珞瑟眼里蕴藏着人在打坏主意时特有的诡异光芒。
「雅格丽娜,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
「对。由我们比利士艺廊承包驱除魍兽的工作,相对地,骚动平息后请让我方的人对现场进行勘验,赶在连合会调查之前。」
「你是打算调查那些魍兽从哪里来吗?凭你带的人就能收拾那些魍兽?」
「是的。」
雅格丽娜看珞瑟点头,内心就开始摇摆。
她并没有全面信任珞瑟的意思,但连合会面临困境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跟艺廊做这笔交易说来并不坏。何况珞瑟好歹是个商人,既然牵涉到信用问题,可想而知她不会做出单方面违约的行为。
「好吧。但是,我不认同只由你带人调查。连合会的调查队也要同行。」
「我明白了。就用你说的条件订契约吧──听见了吗,茱丽?」
『一清二楚喔,小珞。』
从珞瑟的中式上衣领口突然冒出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雅格丽娜听见便咂了嘴。她跟珞瑟在这里的对话,全泄露到艺廊的别动队耳中了。
这对双胞胎就是这样才让人信不过──行事一板一眼的雅格丽娜感到愤慨。
不知道珞瑟是否明白雅格丽娜这样的心境,她用如同往常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请让连合会的佣兵撤离,雅格丽娜,假如你不希望部下们受到不死者与魍兽的战斗波及──」
8
八寻等人抵达码头,是在货船冲撞后刚好经过三十分钟的时候。
货物断断续续产生的爆炸勉强平息了,但是船内的火灾仍持续着。码头周围飘散异味,弥漫的烟妨碍了视野。
「──所以喽,开心打魍兽的时间到了。」
在码头待命的茱丽才跟八寻等人会合便高声宣言,态度仿佛众人接下来要去远足,毫无紧张感。
「小魏,状况怎样?」
「肉眼可以观测到的魍兽有七头,以往不曾目击的新种。八寻及彩叶小姐有看过吗?」
战斗员魏洋将平板电脑递给八寻,并且问道。
无人机镜头拍到的魍兽有两种,皆为覆有淡绿色甲壳的八脚怪物。
全长约三到四公尺。速度看起来并没有多快,但它们会运用从口中吐的丝展开立体移动。全身的甲壳硬得惊人,凭步枪弹奈何不了它们。
以结果而言,连合会的佣兵们已经被迫单方面逃跑。它们外表莫名带有几分喜感,但似乎属于相当棘手的魍兽。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不是蜘蛛吧,要算螃蟹的同类?」
八寻苦着一张脸摇头。
从货船出现的魍兽跟八寻过去在二十三区看过的任何种族都不同。这也就表示,它们的能力完全是未知数,作为魍兽的威胁度恐怕相当于级别Ⅱ。但是,它们的威胁度将会视特殊能力的内容一举攀升。
「唔~~……那几只小东西是怎样啊,声音好怪,听了不舒服……」
用望远镜观察那些魍兽的彩叶捂住双耳,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因目眩而站不稳,八寻便立刻伸手搀扶。
「啊哈哈~~……原因好像是那片雾。有意思~~」
丹奈从彩叶手里接下了望远镜,还莫名开心地笑着说道。
「雾?」
你怎么也跟来了──八寻克制住想如此质疑的情绪,然后发问。
「对。从货船冒出的雾发挥了类似结界的功效。它们不容易受到龙之巫女的影响,八成就是因此所致~~会不会是魍兽的能力呢?」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彩叶的支配力对那些家伙不管用?」
「支配力……所谓的栉名田之力吗~~……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大概就是那么回事。我本来还想见识彩叶驯服魍兽的画面,真可惜。」
丹奈噘起嘴唇,失望似的垂下肩膀。
八寻无奈地叹气。简单来说,丹奈的目的只有观察彩叶,似乎没有要协助打退魍兽的意思。
「船里面也还有螃蟹的同伴吗?」
「有喔。从船舱到船底爬得到处都是,看了不会想细数有几只。」
魏洋一边操作无人机一边苦笑。
八寻怀着生厌的心境摇头,重新转向担任指挥官的茱丽。
「要将那些家伙全收拾掉吗?作战计画是?」
「咦?会想办法的不是你吗?」
茱丽俏皮地微微歪头看了八寻。一瞬间,八寻愣住了。
八寻遭遇魍兽的经验固然多,战法却是自创的,几乎没有参与过团体战斗。基本上碰见魍兽时的铁则就是头也不回地逃,并无主动挑起战斗的讨论空间。关于这部分,就算是不死者也与常人无异。
「我跟你们订的契约只有杀珠依,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承包驱逐魍兽。」
「为了履行那份契约,我希望你能帮帮忙。」
茱丽压低音量在八寻的耳边说道。
「什么意思?」
「魍兽在日本国外出现的案例,以往从来没有接获报告啊。」
「好像是。飞行型魍兽也不会追到日本领海之外,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茱丽对八寻说的话点了头,然后像猫一样眯细眼睛。
「理应航行于外海的那艘货船,会是在哪里遭遇魍兽的呢?」
「……难道有人在海上召唤魍兽,再让它们袭击那艘船?该不会……是珠依?」
八寻声音沙哑地嘀咕。他有种怒气从背脊阵阵窜上来的感觉。
鸣泽珠依身为龙之巫女,有召唤魍兽的能力。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应该也能让魍兽袭击海上的货船;更可以看准八寻抵达横滨的时间点,让那艘货船撞进港口──
「小珞是打算调查那艘船来确认喔,看看牵涉到那艘船的龙之巫女是谁。另外呢,顺便也要确认对方的目的。」
茱丽事不关己般笑着耸了耸肩。
八寻握刀的左手使力。
珠依之前一直被莱马特企业囚禁,难以想象她会有时间到海上玩弄小手段。话虽如此,八寻总不能放任不理。无论可能性多么些微,或许这就是能让他循迹找出珠依的宝贵线索。
「我们走吧,八寻。」
抱着鵺丸的彩叶一个挪身,撞到了八寻的肩膀。
「彩叶?」
「放着那些螃蟹不管是不行的,况且我们家的小朋友们就在附近。」
彩叶毅然竖起眉毛,望向艺廊基地的方位。从码头到基地仅仅一公里不到,要是那些魍兽涌到码头外面,即使头一个遇袭也不奇怪。
彩叶身为小孩们的保护者,应该会希望无论怎样都要排除让他们几个遭受危险的可能性才对。
「我知道了……将那些家伙烧得一只不剩吧。行吗?」
八寻带着叹息摇头,然后用认命似的口气说道。
「用烧的啊~~……嗯嗯。」
在彩叶背后点头的丹奈令人介意,但是八寻没空理她。
既然事关小孩们的安全,就算八寻不出力协助,彩叶应该也会一个人冲去战场。若是那样,由八寻站上前线还比较像话。
然而对手是一两只也就罢了,多到数不清的话,八寻一个人也应付不来,必须仰赖彩叶的神蚀能【Regalia】。
问题是彩叶不在身边,八寻就无法使用她的神蚀能。
基于先前的经验,可以知道的是八寻要发动神蚀能就必须在彩叶看得见的距离。而且两个人越靠近,越能提高神蚀能的发动率。可以要求的话,最好是在互相紧贴的状态。
然而,那也代表彩叶会被迫卷入战斗。状况对并非不死者又未受过战斗训练的她来说很是严酷。
「不晓得行不行,但是应该没问题。交给我。」
不知道彩叶是否明白八寻的担忧,她还一脸得意地挤出上臂肌肉给八寻看。她那种毫无根据的过度自信让八寻感到有些头痛。
果然还是该将彩叶留下吗?一瞬间,八寻有了这样的迟疑。
不过以结论而言,他纠结这些是无谓的。因为众多魍兽突破围绕码头的铁栅,冲到外头来了。
当中有一头毫不犹豫地朝八寻等人过来应该并非单纯的偶然。大概是对八寻身为不死者的气息起了反应,或者受到龙之巫女们牵引──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八寻该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走,彩叶。抓紧我!」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
八寻粗鲁地搂住彩叶的腰,抱起她就冲。
尽管彩叶超乎想象的细嫩触感让八寻心生动摇,他仍拔出了打刀──「九曜真钢」。喷出的鲜血形成深红护甲,从中冒出的火焰包覆住刀身。
四散的热气让八寻皱起脸,彩叶却好像没有感受到那种烫。这股火焰并不会伤及彩叶,毕竟是她的神蚀能,理所当然。
「【焰】──」
八寻举起九曜真钢横扫。
迸发而出的是一道犹如夕晖染红地平线的短瞬闪光。长达十几公尺的焰刃,一击便将化身为伪龙的莱马特伯爵燃烧殆尽,归彩叶所有的神蚀能。
焰刃轻易熔断位于集团前头的魍兽,连它背后的好几头魍兽都一并被烈焰劈开。于是下个瞬间──
八寻他们面前发生了惊人的爆炸。
「唔!」
爆压将八寻连同彩叶一块抡倒,凌驾神蚀能火焰的猛烈热流涌来。挺身保护彩叶的八寻被震倒在地上,冲击令他呼吸困难。
地面频频震动,炸上天的瓦砾像散弹一样洒落。
这并不是八寻所要的结果,爆炸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彩叶!你还好吗!」
「……痛痛痛……唔~~……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在八寻臂弯里的彩叶一边甩头一边站起身。尽管不到毫发无伤的地步,彩叶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伤势。
『不好意思,八寻。方便说句话吗?』
「魏洋哥?」
从制服领口内藏的播音器传来魏洋的声音。八寻曾经觉得领口莫名硬挺,看来里面附了通讯器。这套制服有满多功能他都不晓得。
『我忘了告诉你,运来这座码头的货物大多是民营保全公司违法取得的炮弹以及弹药。其实冲撞岸壁的货船里载的货也一样。』
「弹药……欸,那要是有火源将那些引爆……」
八寻朝码头到处随意堆放的货柜看了一圈,脸色因而发青。刚才会发生爆炸,真相似乎就是弹药一类受八寻的攻击波及而跟着引爆了。
『连合会也因为那样,在重武器的使用上有所节制。那是他们陷入苦战的原因之一。』
「真的假的……太不利于我们了吧……」
八寻一边虚弱地呻吟一边起身。彩叶身为火龙巫女的属性是焰,假如随便施展她的权能,可能会引起比刚才更猛烈的爆炸。
「总觉得,是我不好。」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八寻叹息,还胡乱摸了摸彩叶丧气垂下的头。
受爆炸波及而消灭的魍兽有四头左右。不过,大概是同伴的死起了号召效应,新的一批魍兽从火势正旺的货船鱼贯出现,是在禁用神蚀能的状态下难以对付的数量。
「你离远点,彩叶。那些家伙由我一个人搞定。」
「八寻……!」
八寻从背后推开讶异的彩叶,然后再度举刀备战。既然用不了神蚀能,他就没理由让彩叶留在身边。彩叶待在附近也只会碍事。
「来啊,你们这些臭螃蟹……烤螃蟹不行的话,我就将你们全做成生蟹片……!」
八寻像在自我振奋一样嘀咕,并且冲向成群魍兽。他划伤左臂,让九曜真钢的刀身沾上鲜血。
八寻身为不死者的血液对魍兽们来说是剧毒。他只要让血流进对手体内,就可致其于死。虽然这是一把会同时削弱八寻体力的双刃剑,但他不靠神蚀能就没有别的手段能打倒魍兽。然而──
「什么!」
八寻劈下的打刀被魍兽的厚实甲壳轻易弹开了。甲壳的表面淋到鲜血,便像遭到酸蚀一样溃烂,但也就如此罢了,远远不及致命伤。
「这家伙……好硬!」
意外失算让八寻心慌。闪躲魍兽的反击使八寻乱了阵脚,但他仍对准魍兽的关节再度砍去。这次勉强把魍兽的腿砍飞。
然而对八脚魍兽来说,就算失去一条腿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反而是八寻挨中巨螯攻击,侧腹的肉因而被挖掉一大块。
「八寻!」
「白痴!你来做什么!」
八寻察觉彩叶赶来,便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扯开嗓门。彩叶挺身挡在八寻前面,众多魍兽朝她杀过来。
彩叶当场屈身,碰触与她一块跑来的白色魍兽的背。
「鵺丸!拜托你!」
鵺丸的身体理应已经缩成中型犬尺寸,却在一瞬间变回原本大小。随咆吼撒落的雷击降临现场,将大群魍兽震飞。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被甲壳包覆的魍兽们翻倒在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腹部。八寻抓准时机冲了上去,用浑身力气将染血的打刀捅进敌方腹部。
漆黑瘴气溅散,一头魍兽随之爆体毙命。
总算解决掉一头──不过,这样就证明了不死者之血能杀死它们。
「来吧,复仇的时候到了……!」
八寻吐出嘴里积的鲜血,凶狠地扬起嘴角。
全身会热得像在燃烧,是因为彩叶来到身旁,使得神蚀能再次发动了。八寻认得这种感觉,跟他打倒强化法夫纳兵──费尔曼‧拉‧伊路时的感觉一样。
八寻的视野变窄,眼里染上火焰的深红。
趁现在就能将那些魍兽烧光。如此笃定的八寻举起刀,然而──
突然间,八寻的肩膀被用力拽了一把。
语带傻眼的冷淡嗓音传来。
「简直是胡搞一通的战斗方式,我看不下去。」
「你……!」
「久树!」
八寻与彩叶回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为八寻准备要动用权能,就被理应待在后方旁观的久树拦住。
「我本来想多观察一下你们的神蚀能~~但我稍微改变主意了。这里交给我们收拾。要上喽,久树小弟。」
用悠哉语气说话的则是久树身旁的丹奈。
娇小的她踮脚伸长了身体,然后亲吻久树的脸。
霎时间,围绕着久树的气息改变了。
有种方向感错乱,脚边地面正逐渐下沉的无助感觉。仿佛迷路来到陌生土地的强烈异样感朝八寻他们袭来。
「明白了,丹奈──」
久树身怀造成异样感的凶煞气息,悄然无声地疾奔而去。他冲向已从鵺丸那阵雷击振作起来的大群魍兽,并且毫不迟疑地挥剑。
「──什么!」
魍兽的厚实甲壳曾弹开八寻的刀,却被久树的剑轻易斩断。
八寻看了掉在地面的魍兽肉片,才察觉那并不是用砍的,而是「融掉的」。魍兽挨中久树的斩击之后,就像遭到强酸侵蚀一样融得软烂。
液体化,操控个体与液体界线的能力。那就是姬川丹奈──沼龙巫女的神蚀能。
「沉陷吧──」
久树挥动巨剑。一阵波动像潮湿的风那样吹过,下个瞬间,原本多达几十头的甲壳魍兽都融化得不留原形,消灭殆尽。
八寻与彩叶望见那副异样的光景,只能茫然杵在原地。
「──有人来碍事呢。」
遭货船冲撞的岸壁后头。无人仓库的屋顶上,她静静地站着嘀咕了一句。
体态修长,穿西装背心配长裤的年轻女子。黑色长发绑成了马尾,腰际佩挂着装饰金亮的太刀。
她混进笼罩码头的浓雾,是在观看鸣泽八寻与那些魍兽交手。憾就憾在有了意料外的阻碍,导致她没能目睹真正想看的东西──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她察觉到我方的意图了吗?难缠的对手。」
「对不……起,天羽。都是因为我没能好好操控那些魍兽……」
在黑发女子旁边的少女用几乎听不见的细细声音说道。
轻柔飘逸的栗色秀发,以及被长睫毛点缀的大眼睛。应该人人都会认同她是个美丽的女孩。纤纤玉肩之所以会频频颤抖,大概是因为她没能回应黑发女子的期待,害怕受到责怪所致。
然而,名叫天羽的女子温柔地摸了摸那个少女的头。
「知流花不必道歉。我大致掌握那个不死者少年的性格了,目的已经算充分达成。这样一来,我们的计画总算可以实现。」
天羽安慰畏惧的少女,并且缓缓转向背后。
在她的视线前方出现了覆有淡绿色甲壳的魍兽。
魍兽中似乎有个体逃过了凑久树的攻击,就在发现天羽她们之后接近而来。
天羽却面色未改,还以拔出的饰刀捅向魍兽。
沉沉一声,魍兽当场颓唐倒下。
天羽连确认都不确认就将太刀收回鞘里。
接着她朝身旁的少女唤道:
「但愿他们会中意『日方』。」
名叫知流花的娇小少女抬头看了天羽,然后羞赧似的微笑。
纯白雾气遮蔽两人的身影,等那片雾散去时,她们的身影都消失了。
被留下来的,只有一头魍兽──
受瘴气包围的身影好似被无数利剑贯穿过,已经千疮百孔而断魂绝命。
第二幕 磋商
1
魍兽骚动过后隔了两天──在珞瑟的带领下,八寻再次来到前山下码头。
为了调查冲撞岸壁的货船内部。
然而费尽千辛万苦在烧焦的船内绕完一圈,比利士艺廊得到的结论是:魍兽冒出的原因不明。
「……结果这艘船并没有在外海跟可疑船只接触过的形迹,对吧?」
港湾事务所的接待室。代表连合会偕同调查的雅格丽娜听完珞瑟做的报告,便露出难以形容的脸色。
想「证明没有形迹」,会比反过来证明有要难。雅格丽娜应该也在犹豫对于艺廊做的报告究竟要听信到什么程度。
「从船只的航行数据来看,至少在行经浦贺水道时仍看不出异状。这代表如果船内发生过异象,会是在进入东京湾以后。」
珞瑟坐在雅格丽娜的面前,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告。
调查魍兽为何出现是比利士艺廊主动要做的事。连合会信或不信,对八寻及珞瑟都没有影响。然而,个性一板一眼的雅格丽娜似乎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仍要跟他们追究。
「表示查到最后,依旧搞不懂魍兽从哪里来吗?」
「是的。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否认同样的事故有可能再次发生。」
「但我听说船内有人幸存?」
「约有十名坐守船舱与机房的乘员平安无事。遗憾的是,他们似乎也不清楚魍兽出现的原因。」
「这、这样啊……」
「所幸货物大多没事,船本身也只要经过应急修理就能自力航行。看是要运往近海自沉销毁,或者调人修理都请随意。」
「我知道了……那就让连合会这边来安排吧。」
雅格丽娜沉重地点了头,然后俯望依旧系留在岸壁的货船。
她清秀的眼睛流露出浓浓倦色。魍兽骚动的善后工作应该让她忙得无法获得充分休息。
被船冲撞的岸壁至今仍遭到封锁,不过码头本身已经重启办公。受到那么多魍兽袭击,设施的损伤倒是奇迹性地少。这要归功于久树与丹奈在短时间内压制住魍兽。
「可是,竟然真的光靠你们就能收拾魍兽,不死者之力可真惊人。」
雅格丽娜把视线转向八寻,感触深刻地说道。
「打倒魍兽的是凑跟姬川,我们什么也没做。」
八寻尴尬地别开目光。
他以为自己被人挖苦了,但雅格丽娜并没有那种意思。嗯──雅格丽娜点了头,然后露出沉思般的表情。
「来见你们的日本人是吗……那女的身为龙之巫女是真有其事?」
「好像。哎,虽然她本人从一开始就那么说过……」
八寻用撇清关系的语气说完,忽然回望了雅格丽娜一眼。她理所当然地说出龙之巫女这种超脱常识的词,让八寻觉得意外。
「原来你们也知道龙的存在?那些情报是传得多广啊?」
「我是不知道流传到什么样的地步,但只要在连合会当到干部等级,应该都对内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过我在亲眼目睹以前,也没有相信过所谓神蚀能的存在──」
雅格丽娜话说到一半,就畏惧般肩膀发抖。或许是因为目睹不死者的战斗力,使她认清那足以对连合会构成威胁。
「让物质液体化啊。我有听过传闻,不过还真是棘手的能力。毕竟那表示再牢靠的防御,在他们面前都会变得完全无力。」
珞瑟自言自语般嘀咕。她跟雅格丽娜一样在提防神蚀能,但她似乎已经明确地设想到跟丹奈他们交手的状况了。从她委托八寻弑尽所有龙的立场来看,或许那倒算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不过多亏他们,船上载的货物得救也是事实吧?毕竟我们可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只打倒魍兽,又不伤及周围。」
八寻委婉地替丹奈他们说话。
这不代表八寻信任对方,但至少他现在没有理由跟丹奈或久树交手,况且就算要打,想必也无法轻松获胜。沼龙的权能可将物质融成烂泥,对八寻而言也颇具威胁性。毕竟肉体被融化的话,感觉不死者的治愈能力便无用武之地。
「是啊,非得感谢丹奈他们才行。多亏这样,我们才省得自揭底牌。」
珞瑟对八寻说的话表示肯定。然而,她提到的感谢理由却与八寻料想的不同。
「底牌?你是指彩叶的神蚀能吗?」
「在我方返抵横滨的当天,载着我方货物的运输船就受到魍兽袭击。以偶然来说,你不认为巧得过分了吗,八寻?」
「这我也有感觉到,应该说时机太刚好……」
「运输船冲撞的码头离我方基地只有咫尺之隔。魍兽若在那里作乱,比利士艺廊大有可能投入战力。投入对付魍兽最有效的战力──」
「慢着,难道你想说那场魍兽的袭击是为了诱出鸣泽八寻的陷阱……?」
雅格丽娜仿佛不能把那些话当耳边风,急着探身过来。
珞瑟静静地摇头。
「这当然只是假设。如果船内有留下什么证据就好了。」
「那、那倒也是……呃,可是,有那么便宜的手段能利用魍兽吗?」
「我们已经知道有人办得到那种事。」
「龙之巫女吗……!」
雅格丽娜恍然大悟地瞠目。
身为地龙巫女的鸣泽珠依召唤了魍兽让莱马特企业垮台,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要算准时机唤出魍兽,令其袭击货船,这点事情除她以外的龙之巫女应该也办得到。
「你们对于是谁想要彩叶的命心里有数吗?」
八寻瞪着珞瑟问道。
对方打算调查彩叶的神蚀能,就表示袭击货船的主谋并非珠依。因为双方在莱马特基地相遇,已让珠依见识过彩叶的神蚀能了。
「对方想确认彩叶的神蚀能,理由是刺探她的弱点……八寻,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珞瑟莫名愉悦地扬起嘴角,让八寻有些受到惊吓。
「难道我想错了吗?刺探彩叶的弱点,不就是打算杀她?」
「你忘了重要的事情喔,八寻。」
「重要的事情?」
「就是龙之巫女之间没有互相厮杀的理由。」
「啊……」
珞瑟说的话让八寻目瞪口呆,感觉完全被戳中了盲点。
由于最初遇见的龙之巫女是珠依,使他不小心有了误解。
彩叶与丹奈并不希求互相厮杀。没必要光是因为龙之巫女的身分就杀害对方,想毁灭世界的珠依反而才是特例。
「目前查明的龙之巫女,全都是幸存的日本人。她们见面以后,最初会有的想法不会是互相厮杀,而是彼此合作才对吧?」
珞瑟又继续仔细说明。
「你说合作,是为了什么?」
始终感到困惑的八寻问道。
珞瑟浅露笑意。
她的笑仿佛是要告诉八寻:明明同为日本人,你怎么没有先想到呢──
「当然是为了复兴日本啊。」
2
几乎同一时刻,茱丽驾驶的装备装甲车正奔驰于前横滨市内的国道。
副驾驶座上的是护卫帕欧菈,后座则有丹奈,还有将鵺丸抱在怀里的彩叶。只有四名女性搭车移动固然稀奇,但是这样的组合有其理由。
这是为了解决彩叶紧急且严重的课题。
「谢谢,茱丽,多亏有你才找到了可爱的款式。」
彩叶捧着里面塞了新品胸罩的托特包,道出感谢之语。
没错,紧急的课题就是内衣【胸罩】。彩叶没另外带衣物就跟艺廊会合,所以没有内衣可供替换。
虽然跟连帽衣款式的防弹制服一样,宿舍里也有配给用的内衣库存,不巧彩叶的胸围难以说是一般尺寸。即使借茱丽的内衣也只能凑合,结果她就被迫十万火急地出发找内衣了。
「专程跑这么远算值得了吧。那栋车站大楼可没有什么人知道喔。」
握方向盘的茱丽用略显得意的语气说道。
为了找内衣,茱丽带着彩叶去了横滨要塞的护墙之外,过去作为民营铁路转运站的车站大楼曾经繁荣一时的百货公司旧址。
百货公司里的贵重品几乎都已被佣兵洗劫一空,但是连女用内衣都要的人实在不多。彩叶从几乎毫发无伤保留下来的大楼里拿了大量自己要找的内衣,当然也包括妹妹们的份。
「能看彩叶试穿内衣,我也大饱眼福呢~~……美少女的乳沟……柳腰……呵呵呵。」
「丹……丹奈小姐,你这样有点恶心……」
彩叶瞪着在旁边贼笑的丹奈,绷紧了脸孔。
「更重要的是,你搁下凑先生好吗?他是你的护卫吧?」
「没问题啦~~反正很少会有强盗特地找印了民营军事企业商标的装甲车下手,何况我也有一两样自保的手段~~」
丹奈低头看了缩在彩叶脚边的鵺丸,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彩叶略感意外地心想,又问了:
「呃……丹奈小姐,请问你跟凑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说久树小弟吗~~?我们是共犯喔~~」
「共犯?」
「就像八寻小弟想杀珠依那样,久树小弟也有他想实现的愿望~~在那个愿望实现之前,他绝对不会背叛我喔~~」
「你说在愿望实现之前……指的是……」
丹奈若有所指的用词让彩叶困惑地反问。
然而,丹奈什么也没有回答就摇头微微笑了笑。
「彩叶,你又是怎么样呢~~?」
「咦?我吗?」
「是的。你对八寻小弟是怎么想的呢~~?」
彩叶没想到丹奈会这么回话,便不自觉地正色沉思。
彩叶并没有深入思考过,但被对方一问,她发现自己跟八寻之间的关系确实相当暧昧。
从彩叶遇见他算起,其实还不到一个星期。然而对彩叶来说,八寻已经在各方面都成为别具意义的人了。
正因如此,彩叶对目前的八寻有所不满。
彩叶有种强烈的焦躁感,认为自己非得替他想想办法。
「我呢,是希望八寻可以当哥哥……」
思绪在脑袋里打转过后,彩叶直接说出自己率先想到的字眼。
「哥哥……?」
丹奈纳闷地眨了眨眼。
略显吃惊的表情仿佛在说:难不成这个女生喜欢哥哥【是个兄控】?
「啊,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当我们家那些弟妹的哥哥,不是我的。」
彩叶发现自己受到误解,连忙补充。
即使如此,丹奈似乎还是不太能理解,就维持头歪一边的姿势问: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呢~~?」
「咦?因为我们家小朋友都很可爱不是吗?跟他们几个一起相处的话,我想八寻也是可以洗心革面的。」
彩叶用似乎不感疑问的语气提出主张。
她从之前就隐约有这种念头,实际说出口以后内心更有体会。
彩叶对八寻怀有不满,那就是他不珍惜家人。他想亲手杀害自己唯一的妹妹。彩叶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洗心革面?八寻小弟有犯什么错吗~~?」
「八寻现在的目的是杀他妹妹,那绝对是错的。毕竟那样的话,八寻跟珠依未免都太可怜了啊!」
彩叶「磅」地敲了装甲车的门并且断言。
「亲人间互相残杀,我倒觉得没什么稀奇耶~~……」
丹奈用与柔和笑容并不相称的无情语气说道。
彩叶闹脾气似的「唔~~」地噘嘴。原本应该是她在问丹奈跟久树的关系,不知不觉却落得都在聊自己的下场。彩叶对此还没有察觉。
「八寻他……是帮我改变了世界的人……」
「改变世界?」
听来耐人寻味──丹奈亮起眼睛。
「之前我都跟鵺丸还有那些小朋友一起在二十三区过日子,光是要活下去就费尽了心力,明明知道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却也没办法离开……」
「这么说来,你一直在影片里对幸存的日本人讲话呢~~」
丹奈用不经意的口气答腔。
一瞬间,彩叶似乎想起当时的心境,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的。八寻就在那时候带着艺廊的伙伴们出现了,还带我们到了外头的世界。」
彩叶回想他带着茱丽等人出现的那个瞬间;回想他们两个在法夫纳兵的追杀之下,一路从废墟之城逃离的夜晚。
大杀戮过后,首次遇见的同龄少年。而且,对于当直播主的彩叶来说,他也是唯一一个给了回应的宝贵对象。
所以──大概是这样吧,彩叶觉得自己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八寻,有种彼此总算见面的感觉。
「多亏有八寻,我对小朋友们的将来也有了希望,还认识了丹奈小姐你们。明明如此,最关键的八寻却依然困在为旧事复仇的情绪里是不行的!」
「彩叶……你是想赋予八寻活下去的理由?」
帕欧菈之前都默默听着对话,却在这时候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彩叶感到有些吃惊,并认同或许就是这样。
「呃……是的。我觉得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彩叶,你来当理由不就好了?而不是利用小孩们。」
茱丽仍旧握着方向盘,还划清界线似的断然告诉彩叶。
彩叶被攻其不备,因而全身僵住。
「……咦?」
「说得对呢~~只要彩叶跟八寻小弟结婚,八寻就会自动变成那些小朋友的哥哥啊。这样一切都解决了不是吗~~」
丹奈也满意地做出结论。茱丽则透着照后镜竖起拇指说:
「好耶,彩叶。」
「恭喜……」
「不不不,你们等一下。没什么好恭喜啦!」
没想到连帕欧菈都开口祝福,彩叶不禁大叫。丹奈看了彩叶那种青涩的反应,就贼贼地奸笑。
「你们想要几个小孩呢~~?」
「小、小孩……?」
「对了,八寻跟彩叶之间生得出小孩吗?」
「我叫你们别说了……!」
「原来如此……关于不死者是否能交配的问题吗~~耐人寻思呢~~一般在自然界都是幼体生存率越高,生产数就越少,所以不死者就算没有生殖能力也不奇怪呢~~……」
茱丽随口提到的疑问意外地让丹奈感兴趣。
彩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对在小孩子们围绕下成长的彩叶来说,这一类话题的刺激性太强。
「嗯~~来稍微测试看看好了~~……」
「测、测试……?」
「是的。今晚我立刻就去引诱八寻小弟试试看~~」
「为、为什么丹奈小姐要引诱八寻啊!」
彩叶用高八度的声音抗议。丹奈则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彩叶说:
「彩叶,不然你要试吗~~?」
「才不要!倒不如说,丹奈小姐你有凑先生了不是吗!」
「久树小弟?我跟久树小弟不是那样的关系喔。」
「我跟八寻也不是!」
「那么,我们折衷一下,拜托小珞去试怎么样?」
茱丽若无其事地天外飞来一笔。
「为什么珞瑟的名字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啊!」
蓝发少女那人偶般的美丽脸孔浮现在脑海中,让彩叶仓皇得连自己都吓到了。反观茱丽则是一脸平静地说:
「毕竟,小珞好像满中意八寻的啊。」
「咦,是吗……?她那样叫中意?」
彩叶讶异地向帕欧菈确认。因为珞瑟跟八寻对话总是只讲公务上最基本的事,感觉实在不像对他有好感。
帕欧菈却默默地表示认同,那种态度莫名有说服力。
「虽然我也能理解彩叶的心情~~但考虑到目前日本人的总人口,尽量多生小孩会比较好喔~~」
丹奈无视彩叶的处境,自顾自地提出期望。
彩叶反射性地想回嘴,然后露出了纳闷的神情。丹奈说的话有让人挂怀之处。
「你说总人口……难道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日本人幸存吗?」
日本人据说在四年前的大杀戮就灭绝了。假如活下来的只有彩叶的弟妹们以及龙之巫女和不死者,那就用不着以总人口这个词来表达。
然而听丹奈的口气,感觉好像仍有为数可观的日本人在某处活了下来。对彩叶来说,那是震撼的情报。
「有……」
帕欧菈简短回答了彩叶的疑问。
丹奈不予否定,却又带著有些怜悯的表情摇头。
「彩叶,跟她们见面对你们来说未必是幸福的事呢~~……」
「你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彩叶望着丹奈问道。然而,丹奈还没说出答案,彩叶的连帽衣口袋就传出了细微震动声。是手机收到邮件的通知。
「彩叶有邮件?谁寄的?」
茱丽纳闷地回头。
即使目前日本国内的通讯基础建设已经分崩离析,使用低轨道卫星讯号的手机依然能顺利通讯。所以,收到邮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问题在于,彩叶并没有亲昵得会用邮件互动的熟人。
「呃,不知道是谁……我想……是和音的影片观众寄来的吧……」
彩叶拿出手机打开收件匣一览表。比利士艺廊内部的通讯会用专属的密码回路,因此不可能是八寻或珞瑟的联络。除此之外,能想到的寄件人只有彩叶在网站上发表的影片的观众而已。
如彩叶所料,收到的邮件是寄到伊吕波和音名义的电子信箱。
然而,彩叶在看见邮件主旨的那一瞬间,就惊愕地睁大眼睛。接着──
「咦咦咦咦咦咦……!」
她惨叫般的大叫声响彻装甲车内。
3
八寻回到宿舍以后,等着他的是怀里的包包莫名其妙装满内衣的彩叶。她一注意到八寻,就连冲带撞似的跑了过来。
「我、我接到……我接到了……!」
「彩叶?你接到什么了?」
「企、企业委托!我接到工作了~~!」
彩叶尖叫到声音变调,并将握着的手机拿给八寻看。上面显示着以英文写的商业文案,好像是某项企画的简报资料。
文案收件者为伊吕波和音小姐。换句话说,这似乎代表从事直播活动的彩叶接到了来自业主的工作邀约。
「你说企业委托……是哪里寄来的?」
「基贝亚!基贝亚环保企业……!」
「所以说,那是哪里的公司?」
八寻听了彩叶不得要领的说明,便困惑地反问。由于她兴奋得提着包包乱甩,差点掉出来的内衣也令人在意。
「基贝亚环保企业──简称GE,是从事水资源开发的欧洲企业,作为化妆水与矿泉水厂商也是举世知名。」
在八寻身旁的珞瑟似乎看不下去,因而做了说明。
多亏如此,八寻才回想起来。简报资料一角出现的商标跟以往陈列于超商等门市的矿泉水品牌一样。
「那种大企业怎么会想发业配给属于实况界底层的和音啊?」
你绝对是被骗了吧──八寻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彩叶。
伊吕波和音的影片播放数最多也就三位数,平均差不多几十次。
用日文直播也是一种障碍,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内容无聊。
除了外表稍微好看点,彩叶既没有多了不起的专长,口才也不算好,所以这是理所当然。以非名人经营的业余影片来说,反而算是拼得不错。
无论怎样,和音都不是国际企业会认真理睬的对象,应该怀疑是诈欺或者恶作剧──八寻如此心想。
然而,冲昏头的彩叶似乎没有八寻那种正常的思路。
「这表示肯看的人都有用心在看啊。」
哼哼──彩叶自豪地挺胸。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如此心想的八寻无力地摇头。
「你不否认自己属于直播界底层呢。」
珞瑟若无其事地吐槽,声音却没有传进彩叶的耳里。
「总之这样也没办法静下来讲话,我们找地方坐着谈吧?」
由于彩叶在宿舍的玄关前嚷嚷,艺廊的战斗员及员工被勾起兴趣,就开始聚集过来了。虽然被人听见也不至于造成困扰,但因为这种没营养的事情受注目可让人受不了,所以八寻开口提议。
「也对。那么,我们到大厅吧。我口都渴了。」
「哎,用那么大的声音吵个不停,当然会渴……」
八寻一边偷偷嘀咕一边走向位于宿舍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有已经先到的茱丽、帕欧菈以及丹奈的身影。
她们理应是跟彩叶一起行动,不知怎地却都露出疲惫的神情。恐怕是在八寻等人回来以前一直被迫听情绪激动的彩叶讲那些事吧。想象到那一幕,就连八寻也不禁同情起她们。
途中八寻等人各自弄了自助式的饮料,然后才就座。
润了喉咙的彩叶似乎情绪镇定了点,便操作起手机,再度把简报资料递到八寻眼前。
「发业配给我的是这个人,直播主知流花。据说她隶属于麦里厄斯‧基贝亚的事务所。这个人也是日本人喔。」
「除了和音,原来还有其他直播主是日本人……?」
「吓你一跳对不对?我完全不晓得呢。因为知流花在影片里几乎都不讲话,字幕也都是英文或法文。她的影片很有名,我也常常看。」
「知流花……这个人吗……」
八寻用自己的手机搜寻知流花的影片。
显示出来的影片缩图是个仿佛可以在印象派绘画中担任模特儿,气质有如妖精的美少女。年纪应该与八寻他们相同,或者再小一点。
影片内容主要是关于化妆与美发造型,使用GE品牌化妆品教观众怎么化妆的影片播放数尤其多。所谓的美妆系直播主,对八寻来说完全在兴趣范围外,不晓得她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
「这位叫麦里厄斯的人是GE会长的儿子。原来他的本职是影像制作人。」
「没错,非常有钱的名人。据说他目前在着手替直播主进行制作。」
彩叶对珞瑟的解说使劲点头。
「那个人来委托和音跟知流花连动,然后,GE就是连动影片的赞助商。」
「我倒越来越搞不懂和音被选上的理由了。」
八寻眉头深锁,啜饮了由烫变温的咖啡。
彩叶看似不可思议地回望八寻说:
「那当然是表示我的实力获得了肯定啊。」
「说真的,你那种谜样的自信是怎么来的?」
「哎,自己主推的直播主突然成名,八寻你会觉得心情很复杂吧。我懂。」
彩叶露出藏不住的贼贼笑意,一边猛拍八寻的肩膀。这女的好烦──满腹苦水的八寻脸都垮了。
「你有什么想法呢,姬川丹奈?」
珞瑟面色不改地询问在附近另一桌的丹奈。
真不希望被卷进这件事──大动作耸肩的丹奈仿佛是这个意思,并且回过头说:
「这个嘛~~……至少在统合体成员当中,应该是没有GE的名字~~」
「统合体?难道你想说这件事跟龙之巫女有关?」
八寻正色看向丹奈。
倘若麦里厄斯‧基贝亚是统合体的相关人员,这次企画则是想借故找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过去──那么,没没无闻的直播主和音会接到联络就能获得解释。
「要是那样,事情倒算单纯呢~~」
丹奈用暧昧不清的语气说道。她似乎是怀疑事情可能跟龙之巫女有关,但也没有把握。
「欸欸欸,他们找和音拍连动影片,具体来说内容是什么?」
累得趴在桌上的茱丽只抬起脸问道。
彩叶滑动寄来的简报资料,对商业文件特有的陌生词汇板起了脸。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加以解读,然后回答:
「我猜的啦,他们好像想请我担任GE新企画的宣传人员。」
「宣传吗……」
八寻头上冒出了问号并且嘀咕。找和音这样的无名实况主宣传有效果吗──除了彩叶之外,现场所有人都怀着如此的疑心。
「信里说详情会在直接见面后说明。」
「直接见面?对方是要求跟伊吕波和音的真身对话吗?」
八寻惊讶地眨了眼睛。茱丽与珞瑟也对彼此点头说:
「很可疑呢。」
「这是诈欺吧。」
「咦咦!为什么!」
彩叶对一口咬定的双胞胎感到强烈困惑。不知道该说是善良还是正直,她属于容易被缺德商人取巧拐骗的类型。如此心想的八寻对彩叶的将来感到担忧。
然而八寻等人对彩叶的劝阻在这时突然中断。
因为在艺廊基地的上空出现了飞行机接近而来的动静。
涡轮轴承引擎排气发出的轰然响声撼动了大厅的窗户玻璃。旋翼机特有的断续性节奏,直升机的飞行声。
『公主、小姐,抱歉在你们谈话时打扰,但我这里收到了通讯。有架直升机请求在这座基地的用地内降落,来讯者是先前的客户。』
八寻等人领口的无线电传来乔许的说话声。他似乎是今天轮值基地保全工作的人员。
「哎呀,客人吗?已经这么晚了?」
仿佛表示自己忘了的茱丽看向珞瑟,珞瑟默默地点了头。双胞胎姐姐嫌麻烦似的耸耸肩,妹妹便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你们说的客人是谁?」
八寻提起些许戒心并问道。尽管比利士艺廊自称艺品商,实质上做的却是军火生意。八寻隐约能想到对方应该不是正派的客人。
「是日前货船运来的那批货的买家。」
八成会被她们敷衍吧──一反八寻的预料,珞瑟坦然说明来客的身分。
「你说运货,是被魍兽袭击的那艘船吗?」
「是的。内容是机炮的弹药与飞弹。」
「飞弹!到底谁会买那种东西?」
八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买机炮的弹药还能理解。在高级别的魍兽当中,有不少非得用大口径机炮对付,否则便无可奈何的个体。只要是在日本国内活动的民营军事企业,应该有不少部队都需要用到。
然而飞弹对魍兽不管用。因为一般飞弹无法追踪魍兽,而造价更高昂的飞弹也没理由用来对付魍兽。换句话说,想买飞弹的客户就是算好要用在人类之间的纷争。
「实际上是由谁出钱,之后又会用在什么地方──我们接下来才要透过交涉进行确认。倒没听说对方会搭直升机过来就是了。」
茱丽回答了八寻的疑问。看来在目前的时间点,茱丽她们也尚未得知来客的目的。做生意这么马虎行吗?八寻也不是没有如此想过,但仔细思考就会明白这是非法军火商人在跟客户打交道,双方交易自然不会循正常途径。
『直升机的识别码确认过了,姑且属于非武装民航机。所有权人为GE──基贝亚环保企业。我会引导他们到二号停机坪。』
乔许单方面讲完便切断通讯。
直升机排气声已经嘈杂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了。
离地高度不到一百公尺,即使从大厅窗户也能确认机影。机体侧面绘有感觉眼熟的商标,是小型的泛用直升机。
「基贝亚……?」
彩叶瞪圆眼睛,然后看了好几次直升机与手机里的资料做比较。
「原来如此……当中有这样的玄机啊。」
珞瑟面无表情地吐了气。八寻纳闷地看向她。
「你说的玄机是指?」
「我是指麦里厄斯‧基贝亚看上彩叶的理由,比想象中还要单纯。看来他似乎有事要找幸存的日本人。无关乎是不是龙之巫女,他想找的是外表较为出众的日本女性──」
「为什么你能这样断言?」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八寻反问珞瑟的声音跟丹奈的嘀咕声重叠了。看来丹奈也想通麦里厄斯有何目的了。到现在还掌握不了状况的好像只有彩叶跟八寻。
「彩叶,你也许趁现在先去换衣服比较好喔。」
茱丽对茫然看着窗外直升机的彩叶提出建议。
「咦?你说换衣服,是为什么……?」
彩叶原本还准备反问,霎时间,有所察觉的她表情僵住了。
眼珠子睁得快要掉出来的她眼里映着坐在直升机客席上的人影。
「咦,不会吧!」
彩叶的嘴唇连连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而直升机的乘客笑容可掬地对彩叶挥着手。
身穿窄版华丽西装的高个男子,染成虹彩色泽的极短发搭配大耳环,跟GE寄来的简报资料里附的照片同一张脸。
「为、为什么麦里厄斯‧基贝亚先生会在这里……!」
GE的直升机在恍神杵在原地的彩叶面前缓缓着陆。
现场没有人特意回答她那几近于尖叫的问题。
4
「您、您好,我是伊吕波和音!」
表情生硬紧张的彩叶发出变调的声音,并且深深地行礼。
她换了衣服,目前穿的是让人联想到巫女装束,暴露度高的直播服装。头上戴了银色假发,还有仿兽耳的发箍。
而向这样的彩叶伸出右手的人,据说是基贝亚环保企业会长家的少东,一位年轻的影像制作人。
「我是麦里厄斯‧基贝亚,幸会。哎呀,你换了服装?」
「啊,是的。因为之前的服装在枪战中变得破破烂烂了……」
「枪战……?」
麦里厄斯听见彩叶的说明,清秀的脸就嘻嘻笑了出来。看来枪战的说法似乎被他当玩笑话了。正常来想,被卷进足以让服装破破烂烂的激烈枪战,彩叶本身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因此他会那么想也无可厚非。
至于地点,是在艺廊基地内的谘商室。
茱丽与珞瑟都坐在宽广会议桌的下座,八寻则露出不悦得吓人的脸色站在双胞胎背后。彩叶跟麦里厄斯握了手以后就逃也似的回到八寻旁边,怯生生地在为她准备的位子坐下。
隔着会议桌,麦里厄斯在彩叶面前用优雅的动作入座。
听闻麦里厄斯‧基贝亚的性别姑且是男性,但他的服装及举止都倾向于中性,给人十分洗练的印象。尽管体格高大结实,却不是适合动粗的那种人,所以八寻对麦里厄斯并没有抱持多大的戒心。
八寻之所以会一脸不悦,原因出在这间谘商室里的另一名人物──与麦里厄斯同行的娇小老人身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德?」
八寻瞪着坐在珞瑟她们面前的老人,不爽地压低了声音。
老人名叫艾德华‧瓦伦杰勒,是在松户车站旧址附近开业经销来路不明的进口杂货,可疑古怪的店老板。
「咯咯,看来你过得挺好,八寻。连句问候都没有就消声匿迹,薄情的小子。」
「擅自把我的情报卖给比利士艺廊的家伙有资格讲这种话吗……!」
八寻没好气地向对方撂话。
这个墨西哥老人在生意上有跟艺廊联系的管道。八寻身为不死者的情报,也是艾德转达给茱丽她们的。
「所以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为了谈生意。」
「谈生意?」
「有客户想收取向比利士艺廊订的商品,我是双方的仲介。」
艾德一脸泰然地说。八寻的眼神变得更加严肃了。
所有环节都令八寻不爽。无论是这个可疑老人在艺廊做的生意当仲介,或者他交易的对象是跟彩叶扯上关系的人物。
「但我听说GE是搞水资源开发的公司,他们为什么会来找艺廊谈生意?会跟这些家伙订的商品都是武器还有弹药一类吧?」
八寻用严厉的口气诘问麦里厄斯。
然而,高大的影像制作人只是略显困扰地耸了耸肩。他那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八寻感到强烈愤怒。彩叶也疑惑地望向麦里厄斯。
「八寻、八寻,这你就错喽。」
意外的是,茱丽在这个时候插嘴了。她那一如往常的亲昵态度,让八寻气势大减地吁了一声。
「你说我错,是错在哪里?」
「GE跟比利士艺廊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交易关系。我们做生意的对象是日本独立评议会,艾德华‧瓦伦杰勒则是他们的代理人。」
珞瑟替双胞胎姐姐接话说明。
八寻蹙起眉头。日本独立评议会,没听过的组织名称。你认识吗──八寻用眼神询问彩叶,但她也只是摇头。至少在四年前──大杀戮前,八寻等人所用的教科书里没有记载这样的名称。
「要说到独立评议会,八寻你们不晓得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毕竟他们成立是在大杀戮终结之后。」
「太好喽,考试不会考到呢。」
茱丽用无邪的口气说道。八寻无视并反问她们俩:
「你们说的日本独立评议会是怎么样的一帮人?」
「那是在大杀戮中活下来的日本人所组成的流亡政府。不过,目前倒没有国家肯认同独立评议会是正统的政府组织。」
「原来,幸存的日本人多到能自称流亡政府吗?」
八寻讶异地与彩叶面面相觑。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活过大杀戮的日本人,这应该是值得坦然庆幸的情报。然而他们想取得弹药的事实却让八寻不知道该如何接纳。
「那些人都在哪里呢?」
彩叶战战兢兢地问,珞瑟对此冷冷地呼了气。
「在海上。」
「海上?」
「你们晓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因为大杀戮而丧失所有土地与财产之后,是怎么活下来并且取得粮食及生活物资的吗?」
被珞瑟用冷冷的语气反问,彩叶说不出话了。那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恰恰相反,她是因为想通了答案才只能保持沉默。
「……靠掠夺,对吗?」
八寻替彩叶答道。噢噢──茱丽夸张地表示惊讶并鼓掌。
「大致猜中了。说得更精确一点,他们是靠海贼勾当。」
「海贼?原来流亡政府的人在海上?」
「之前他们都靠袭击货船来取得必要的物资啊。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一样。」
茱丽大剌剌地回答,八寻因而一脸苦涩。
在海上就不会有魍兽出现,况且日本近海有许多无人岛,拥有船只的人若要潜伏,可说是绝佳的环境。日本独立评议会能够持续当海贼长达四年,应该也是拜这样的地利所赐。
然而,八寻无意给予赞赏。
从同为罪犯的层面而言,或许靠偷窃艺品糊口的八寻没有资格责怪他们。然而,八寻做的是回收留在废墟里的无主艺品。即使会受到魍兽袭击,他也没想过要向人类打劫。
虽然说都是为了求生存,对于日本独立评议会袭击无罪货船掠夺物资的行为,八寻并没有办法赞同,感觉他们明显跨越了界线。
「艺廊居然打算跟海贼做交易?」
「因为我们是商人。只要肯付出对价,艺廊是不会挑客户的喔。」
珞瑟面无表情地回望责怪的八寻,并且坦然答话。
「不过我们曾有疑问。要支应添购弹药与船只的维持费用,光靠海贼勾当是不可能的。假如没有赞助者从某处支援他们,那事情就怪了。」
珞瑟说着就把视线转向麦里厄斯。
茱丽接着妹妹的话说下去。
「所以他们的赞助者就是GE喽。」
「正是如此。」
麦里厄斯使坏地挑了眉微笑。八寻大感混乱地看向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像GE这样的大企业去支援海贼有什么好处?」
「你对GE的主要业务了解多少?」
尽管八寻一副不懂规矩的态度,麦里厄斯却没有改变表情。身段艳丽优雅的他托起腮帮子,然后语气和缓地反问。
「开发水资源啊──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的,没有错。我们会研发过滤海水及工厂处理废水所需的装置,也会承包管理净水厂。不过,我们在确保水源方面同样投注了相等的劳力。」
「确保……水源?」
「或许身为日本人的你听了也无法开窍,地表上可供人类利用的淡水可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喔。作为饮用水自不用说,无论是对农作物或生产工业制品而言,优质的水都不可或缺,某方面来看堪称匹敌石油的战略物资呢。」
麦里厄斯用带有跌宕起伏的动听嗓音说明。不愧是知名的影像制作人,本身演讲技术亦属一流。
「而日本这块土地坐拥的水资源之丰厚,放眼全世界也算屈指可数。我们之所以会支援日本独立评议会,这就是理由。等他们有朝一日取回日本统治权,GE就可以独占并利用日本七成的水源,我们双方已经如此订了契约。」
「敢要求国家的七成水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哎呀?考量到日本现在的人口,我认为七成仍算节制呢。」
八寻倾全力挖苦,也被麦里厄斯用从容的笑意打发掉。
他的话让八寻无从否定。
八寻所知的日本人幸存者,就只有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与不死者凑久树,以及彩叶那些弟妹。虽然不知道日本独立评议会拥有多少人员,但是要靠海贼勾当来维生的话,最多也就几百人吧。纵使让出日本的七成水源,想必也难以对生活或经济活动造成妨碍。
「……我明白你们支援日本人流亡政府的理由了。」
八寻稍微降低了对麦里厄斯的戒心。
原本八寻就不是这次谈判的当事者,他没有立场对这次的商谈插嘴。既然找彩叶参加连动企画的人并非海贼勾当的当事人,八寻便没有理由继续抱怨。
即使如此,还有一件非确认不可的事。
「哎,艾德要当你们跟日本独立评议会交易的中间人,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啦。但是麦里厄斯先生,你会找彩叶谈合作是为什么?」
八寻用认真的眼神对麦里厄斯质疑。
麦里厄斯望向八寻,然后莫名陶醉地眯起眼睛。
「真有爱呢。」
「……啥?」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八寻感到迷惑。麦里厄斯觉得有趣似的交互看了八寻与彩叶的表情,然后说道:
「你在担心和音,怕她会被邪恶的大人拐骗。」
「不对,我在问你……」
「咦!真是的,原来是这样吗,八寻!」
八寻还来不及反驳,彩叶就叫了出来。先前紧张的模样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亮起眼睛,嘴角还盈现满足的笑意。
「咯咯咯……八寻,你这小子情窦初开啦?想当年,你还在二十三区的旧书店物色性感偶像写真集……」
「吵死了,艾德!那本书是你委托我回收的吧……!」
八寻粗鲁地吼了露出下流笑容的老人。
「哎呀,不好意思。八寻真是的,因为他从以前就是我的热情粉丝。呵呵呵……」
「你喔……!事情可是跟你自己有关,多提防一点啦!假如被找去帮那些人的海贼勾当出一份力,你打算怎么办!」
「好痛!」
八寻随手朝得意忘形的彩叶头顶劈下手刀。泪眼汪汪的彩叶似乎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修理,还幽怨地瞪向八寻。
「不要紧,我们不会做那种事。」
各位敬请放心──麦里厄斯以如此的态度断言。
八寻仍存有疑心地瞪着他说:
「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找彩叶?这女的跟你的目的毫无关联吧?」
「哎呀,没那种事喔。既然和音是日本人,她与日本再次独立就脱不了关系。而你也一样,鸣泽八寻。」
「……难道你要叫我们也参加流亡政府?」
「你们肯的话就省事了,但我不会立刻要求。」
麦里厄斯用含笑的语气说完,对彩叶抛了媚眼。
「我对和音的期许,就只有请她协助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宣传活动。具体而言,就是希望她担任评议会的形象人物。」
「啊……那么,GE企画简报里提到的宣传……」
彩叶收敛原本笑容洋溢的脸。没错──麦里厄斯附和道:
「那是要叫你成为日本再独立计画的宣传大使。身为幸存的日本人,一直孤零零地向日本人发表影片,既坚强又可爱的直播主。你不觉得这份工作正适合你吗?」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耶。」
彩叶害羞地拨弄头上的兽耳。总是充满谜样自信的她似乎在这种时候也还是不会谦虚。
「为什么要找和音?你那边还有更受欢迎的直播主吧?」
八寻替彩叶问道。
「莫非你指的是知流花?」
麦里厄斯的表情蒙上了些许阴影。
「很遗憾,她有个问题存在,所以没办法成为这个计画的形象人物。」
「怎么说?」
「因为知流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一分子。」
「「……咦!」」
八寻与彩叶同时发出了声音。
然而,冷静想想就会知道那是可预料的事。
麦里厄斯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赞助者,知流花则是麦里厄斯制作的直播主。两人间毫无关联才比较不自然吧。
「她在评议会的船上。虽然为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评议会至今确实一直在进行掠夺行为。为了让日本再次独立,必须抹去那样的负面形象。要不然,他们应该就不会被认同是正统的流亡政府。」
「──原来如此。直播主知流花就是三崎知流花吗?」
珞瑟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现在才总算释怀般嘀咕了一句。
彩叶讶异地看向珞瑟。
「三崎知流花?为什么珞瑟会知道她的本名呢?」
「她是统合体目前掌握的六名龙之巫女之一。」
「知流花是……龙之……巫女?」
毫无预警就谈到的重大情报让彩叶当场愣住。
珞瑟没有理会,又继续淡然说道:
「据推测,三崎知流花是山龙『瓦纳格洛利亚』的巫女。之前听说她逃出了统合体的监控网,看来是日本独立评议会将她藏起来了。」
「山龙巫女吗……」
八寻茫然嘀咕。他首先体会到的是强烈的不快感。
虽说有得到GE的支援,在世界各国军队聚集的日本近海,日本独立评议会能够持续掠夺近四年之久,冷静想想就会觉得是件怪事。
可是,假如他们当中有龙之巫女,疑问便能轻易获得解决。
龙之巫女的神蚀能被日本独立评议会利用于海贼勾当了。
「我要去。」
彩叶带着仿佛一不做二不休的开朗表情说道。
不知怎地,她还对板起脸的八寻比出V字手势笑了笑。
「在这里烦恼也没用啊。我们去跟流亡政府那些人见面谈谈看。既然真的有幸存的日本人,我也想跟对方见面,况且志在让日本再次独立又不是坏事。」
「哎,或许是啦。」
八寻认同彩叶的意见也有道理。
无论日本独立评议会或GE有何盘算,向彩叶提出连动企画的人是知流花,姑且能想成山龙巫女对彩叶是友善的吧。双方应该不会突然演变成互相厮杀的局面。
「不管怎样,我们为了将商品送到都非得跟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到时候彩叶跟着一起去就行了啊。不中意对方的话,大可直接在那里说掰掰。」
「你不介意这么办吧,麦里厄斯‧基贝亚?」
艺廊的双胞胎向麦里厄斯确认。
「好啊,当然可以。」
麦里厄斯优雅地微笑。他看来有几分满足,大概是谈判顺利的缘故吧。表示彩叶与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是符合他期望的发展。
「我先一步搭直升机回去,各位与评议会会合将由瓦伦杰勒先生负责引路。」
「就这么回事。要让你多关照啦,八寻。」
艾德啜饮给来客的咖啡,并且开朗地露齿笑了笑。
被视为海贼的日本独立评议会目前所在地,连与其交易的比利士艺廊都不得而知。为了将商品运往他们那里,必须有中间人引路才能到会合的地点。
这次似乎是由艾德承包了这项任务,对八寻来说心境很是复杂。
「信任你不会出问题吧,艾德?」
「那当然。」
艾德不以为意地将八寻瞪过来的视线应付过去,然后愉悦地眯起眼。接着他又转向坐在八寻旁边的彩叶。
「对了,小妞,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听听八寻以前的故事?我想想,就从这小子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说起──」
「咦,我想听!」
「喂,你们别闹了!」
彩叶亮起翠绿色的眼睛,表示对艾德的提议感兴趣。八寻窘态毕露地猛咳。彩叶看八寻慌成那样,就更好奇地催促艾德继续说下去。
老头,你往生吧──八寻这么咒骂。娇小的老人见状就贼笑个不停。
5
跟日本独立评议会讲好的时刻预定是在早晨,于凌晨五点进行会合。对方应该是看准军方的监视会在黎明前放缓些许。
为了及时抵达,八寻等人在大半夜从基地出发。
特地早起来送行的人是彩叶那些揉着惺忪睡眼的弟妹。另外,还有至今仍继续在艺廊当食客的丹奈与久树。
「请你们路上小心喔~~」
穿着睡衣的丹奈一边挥手一边朝八寻他们唤道。
素颜加上麻花辫;宽松T恤底下只穿了内衣裤的松懈打扮。大概是刚离开床铺的关系,她仍散发着半睡半醒的气息。
不过久树在丹奈旁边好好陪着,扶稳身形蹒跚的她,俨然一副够格称为忠犬的架势。
「是指日本独立评议会对不对?丹奈小姐之前提过的其他幸存的日本人。」
彩叶准备好出发以后,就凑向丹奈提出了问题。看来彩叶早就从丹奈口中得知有其他日本人幸存了。
丹奈带着比平时略显年幼的表情柔柔一笑,然后回答:
「对啊~~这样你能明白之前我说不要见面比较好的理由了吗~~」
「啊哈哈哈……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在当海贼。」
彩叶含糊地笑着打哈哈。
虽说彼此同为幸存的日本人,对方却是遭到世界各国军方通缉的海贼。确实可以说是难保不会让希望破灭,早知道便不深究的真相。
「你们不跟着去会一会对方吗?」
八寻感到不可思议,看了丹奈他们。只在乎丹奈一个人的久树也就罢了,八寻总觉得事事都好奇的丹奈也会对日本独立评议会感兴趣。
然而,丹奈慵懒地缓缓摇头。
「嗯~~我没兴趣耶~~无论是让日本再次独立的命题,或者山龙巫女。」
「真意外。」
「不尽然喔~~毕竟他们的愿望太无聊了,不是吗~~反正复兴国家之类的,感觉都无关紧要嘛~~」
「先不谈是否无关紧要,我也觉得你对那些确实不会有兴趣。」
丹奈辛辣地置评,让八寻露出一丝苦笑。久树听见他那么嘀咕,便凶悍地挑起眉毛。
「闭嘴。你这家伙对丹奈懂什么?」
「你气的居然是这个吗……?」
真搞不懂让这家伙生气的雷点在哪──八寻嫌烦地叹了气。
好了啦好了啦──丹奈打圆场似的笑着说:
「这次我们留在横滨看家~~请让我负责帮彩叶顾小孩。」
「呃,他们并不是我的小孩,而是弟妹喔。」
丹奈似乎真的有误解,彩叶便认真地纠正她所说的话。
随后,彩叶带着像在忍耐不哭的悲怆表情转向那些弟妹。
「那我走喽。你们要乖乖等待。」
「尽奈姐,你才别给知名直播主添麻烦呢~~」
「可不能因为我们不在,就放纵过度喔。」
「八寻哥,彩叶姐姐就拜托你了。」
彩叶散发的气息严肃到像是今生不能再聚,反观京太、穗香与希理这三个九岁儿童就几乎与平时无异。硬要说的话,他们的态度像是家长要送幼童出门跑腿。彩叶难免对此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回嘴:
「等一下,我是不是根本不受信任啊?这是什么情形?」
「哪有什么情形,我倒觉得他们给你的建议很中肯。」
「为什么!」
我不服──彩叶鼓起腮帮子。这样真的搞不懂哪一边才是小孩了。
不过多亏这种搞笑的互动,彩叶原本对别离的不安似乎跟着淡化了。凛花与莲及其他小孩的脸上也都看不出担心受怕的情绪。
这一周以来,他们已经习惯比利士艺廊的习气,跟战斗员们也算混熟了。就算与彩叶分离一两天,恐怕也不用操心。
况且只要小孩们留在基地,彩叶就绝对逃不过艺廊。这恐怕也在茱丽她们的算计当中。
当八寻思索这些现实【无情】的事情时,突然间,连帽衣的下摆被人拽了拽。
猛一看,抱着鵺丸的瑠奈就站在八寻与彩叶身边。
「嗯……」
她默默地凝视彩叶,然后将手上抱的白色魍兽用力塞了过来。
彩叶困惑地接到手里。
「怎么了吗,瑠奈?你的意思是要我带鵺丸去?」
之前便有过久树受到惊吓而突然拔剑相向。带着魍兽去见其他龙之巫女很危险,因此他们决定将鵺丸留在基地。
跟鵺丸亲密程度仅次于彩叶的瑠奈预定会在这段期间负责照料它。
然而,瑠奈却叫彩叶把鵺丸带去。
话少的瑠奈抛来视线,当中有股难以抗拒的莫名压力。
「八寻。」
瑠奈把鵺丸交给彩叶以后,就用空着的双手朝八寻紧紧抱了过来。
与其说那是在撒娇,感觉更像在替八寻打气,希望他加油的态度。
八寻不好将年幼的她甩开,只能跟彩叶面面相觑。
结果,瑠奈就这么粘着八寻,直到出发前一刻。
绚穗则是从稍远处略显羡慕地望着那一幕。
†
有三辆用帆布盖住货台的大型卡车在护卫的装甲车包围下行驶。
卡车上载了装满弹药的货柜,以及装载于专用容器【Canister】的巡弋飞弹。那是日本独立评议会向比利士艺廊下订的货物。
「好窄……为什么对方尽是需要这么多弹药啊?」
八寻跟货物一起搭乘于货台,还踹了占空间的弹药货柜抱怨。
『二十毫米机炮弹药约三千发,垂直发射式的巡弋飞弹共八枚,另外还有搅乱飞弹用的伪装物与机枪弹。说来算是与标准驱逐舰同规格的补给物资。』
珞瑟从舒适宽敞的卡车副驾驶座用无线电答道。问题不在那里啦──八寻撇了嘴。
「区区海贼用不到这种武装吧。难道他们想攻打核能航空母舰?」
『有可能呢。』
「居然有可能吗……!」
『不成问题。因为他们已经付清费用了。』
珞瑟不以为意地断言。坦荡荡的拜金主义。
实际上,从国际性大企业GE汇给自称艺品商的比利士艺廊的款项,在昨晚就干净俐落地处理完毕了。这年头就算走私军火,似乎也不会搞出在行李箱里装满金条再带到交易现场收受的把戏。
顺带一提,事先付款也是军火交易的基本规矩。否则,就会有客人把刚到手的子弹当成武器的费用拿来轰军火商。
『──请停车。前面就是会合地点。』
无线电再次传出珞瑟的声音,卡车队伍同时开始减速。
目前地点是在三浦半岛底部附近,前逗子市与前叶山町边界一带的海岸。从设有美军基地的前横须贺市来看,刚好隔着鹰取山位于另一侧。
邻近艺廊根据地所在的横滨,警备又不如美军睁亮眼时时盯着的东京湾内侧森严,是想得相当缜密的会合地点。
「哇……好美……!」
彩叶跟八寻一起从卡车下来后,望着拓展于眼前的大海发出欢呼。
群青色的天空中仍留有星辰闪烁,另一方面,黎明前的光芒已将海平线附近染白。那片由光芒形成的渐层色确实是在二十三区看不见的景象。
「这里就是跟独立评议会讲好的会合地点?看起来只像普通沙滩啊……」
八寻环顾周围的景色说道。
要运送日本独立评议会下订的大量弹药一类,需要相当尺寸的大型船只。可是,指定的会合地点却只有荒废的海水浴场旧址,到处都找不到能够让船靠岸的设施。
「不对喔,就是这个地方没错,按照八寻那个老爷爷朋友给的情报来看的话。」
「艾德跟我才不是什么朋友。我可一次都没说过那个家伙能信任,是你们擅自要跟那家伙交易的吧。」
八寻认真对茱丽的说明提出反驳。
艾德身为交易的中间人,在收了仲介费用转告会合地点的座标以后,老早就跟艺廊分道扬镳了。照他的说词,中间人的工作是居中提供情报,带路并不在管辖范围内。
话虽如此,尽管八寻信不过艾德这个男人,他带来的情报却一向正确。至少艾德连面对身为日本人的八寻,也从未说过谎。想必艾德不会欺骗身为军火商的比利士艺廊,给自己招怨。
无视八寻这些困惑的念头,彩叶备感稀奇地望着大海。她凑向岸边,战战兢兢地用手碰触了海水。
「能下水游泳的话会很舒服呢。早知道就带泳装来了。」
「是啊。」
八寻受到无邪笑着的彩叶牵引,露出了苦笑。这不是在军火交易现场该思考的事,但他轻易想象出彩叶穿泳装戏水的模样了。
不知怎地,珞瑟却对八寻的笑容投以白眼。
「下流。」
「为什么啦!」
「啊哈哈。虽然没有泳装,你要跟彩叶在岸边青春一下也是可以。比如两个人互相泼水,或者追来追去。」
茱丽笑着调侃八寻。的确──珞瑟也点头附和:
「说得对呢。只要你跟彩叶变得亲密,龙的权能理应就会跟着增加力量。」
「我可是初次听说。那么假的情报,谁会信啊。」
「但我应该告诉过你,龙愿意出借神蚀能的对象就只有龙之巫女爱上的人啊。」
「原来那些话不是开玩笑的吗?」
八寻傻眼地反问。围绕神蚀能的传言全是些让人无法相信的内容,这在那当中又属于格外有疑窦的情报。就算不是八寻,应该也会认为自己被戏弄了。
「啊,慢着,鵺丸!给我站住!哇噗……!」
彩叶莫名其妙沾得浑身都是沙,还自顾自地尖叫。
硬是被彩叶带到水边的鵺丸排斥海浪,只好钻出她的怀里,结果她就跌倒了。
你玩得开心实在太好了──八寻不禁莞尔。珞瑟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八寻。
随后──
「来了喔。」
茱丽望着海平线随口说道。
八寻吃惊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黎明前的昏黑海面,有个像芥子一样的黑色物体横越而过。
仿佛在海面上蹦跳前进的那道形影,并非想象中船只会有的动作。乘风传来的反而是近似直升机的轰鸣声。
「气垫船?」
「LCAC……气囊型登陆艇。靠那个的话,确实没有港湾设备也能靠岸。」
珞瑟向不具军用船舶知识的八寻说明。
旨在将部队运至敌地而研发的气囊型登陆艇,就算在没有港湾设备的海岸也一样能直接上岸。对这次必须躲避军方监视运出物资的任务再适合不过。
另一方面,LCAC的缺点是噪音。令人联想到暴风雨的螺旋浆声势惊人,让彩叶抱在怀里的鵺丸摆出应战态势。
「鵺丸,安静。不要紧,那不是敌人。」
乖喔乖喔──彩叶一边拼命安抚一边摸了摸魍兽的背。
鵺丸却不肯放松戒心,纯白体毛竖起,周围迸散出青白色火花。
「鵺丸!」
白色魍兽挣脱彩叶的手臂跳下,并且随咆吼发出了强烈雷击。
青白色雷光照亮黎明前的天空,带电的空气释出臭氧的气味。
鵺丸发动攻击的对象并不是朝海岸靠过来的LCAC,而是满载弹药的军用卡车。潜伏于车后的人影被雷击火花照亮现形。
「某处派来的谍报员吗!茱丽!」
「交给我!」
橘发少女宛如一头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朝对方疾奔而去。
蓝发少女掌中已经握起了手枪。那大概是从外衣底下的枪套拔出来的,连八寻也没有目睹拔枪的瞬间。如魔法一般的神速枪法【Quickdraw】。
被鵺丸逼出的人影像一道黑影,全身都穿着黑色系装备。紧而贴身的漆黑连身衣,外加同样漆黑的头盔。
另一方面,那个人并没有穿戴会发出多余声响的护具之类。服装追求隐密性到了极致。
当中只有左手握的武器不是黑的。
装饰金亮的太刀。
茱丽察觉到这一点,脸庞顿时闪过紧张之色。
「──小珞,不妙!那是神蚀能!」
银光从橘发少女眼前飞驰而过。
龟裂的柏油路面被穿破,从中生出了让人联想到巨大利刃的金属结晶。
由金属结晶形成的那道利刃斩断了茱丽放出的钢丝,并且打落珞瑟的枪弹。
「茱丽!」
「唔!」
当着大叫的八寻眼前,茱丽陆续躲过了从脚边生出的利刃。
眼睛看见才反应是来不及的,她几乎是靠野生的直觉识破金属结晶的发动时机。换成常人应该早就沦为肉串。
艺廊的战斗员们总算察觉事态有异,便纷纷朝黑衣人开火。可是,他们发射的枪弹都被地面陆续生出的金属结晶利刃挡下。何止如此,反弹的子弹还朝开火的战斗员们飞了回来。金属结晶利刃与跳弹构成的双重反击,让战斗员们无法继续攻击。
「停止开火,全体人员退下。对方是不死者。」
珞瑟用冷静的声音向部下们发出指示。
八寻听了她说的话,总算才掌握到状况。
鵺丸发现的黑衣人并非单纯的谍报员,对方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目的是阻扰交易吗?」
八寻从背后的盒子取出了九曜真钢。
想得到好几种不死者来袭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以阻扰艺廊跟日本独立评议会交易为目的的思路。
肯定有日本人与否定独立评议会的丹奈一样,对他们的海贼勾当难以苟同。从那些人的立场来想,就会希望阻止日本独立评议会取得弹药才对。
而且,还有另一个可以想见的袭击理由,那就是──
「──【剑山刀树】。」
黑衣人从头盔底下静静地宣告。
强烈的杀气从人影释放而出,不祥的寒意窜过八寻的背脊。
八寻脚边的沙滩随之隆起,无数利刃如剑山般探出。
从人类死角发出的那波攻势被八寻惊险闪过。
「居然是针对我这边!」
八寻粗鲁地撂话。
没错。来者未必是想对日本独立评议会不利。
山下码头出现魍兽作乱,也被点出有可能是针对八寻等人而来。即使有势力想除掉新来到横滨要塞居留的不死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死吧,不死者──」
黑衣人将饰刀的利刃插入地面。
八寻脚边的地面好似要炸开一样急遽膨胀,那不是八寻能够逃掉的攻击范围。无数利刃从地面探出,爆发般占满了周围一整片沙滩。
每道利刃的长度各有两公尺以上,全身遭到捅穿的话,就算有不死者的治愈能力也没有意义。从地面长出无数剑山的权能──那正是这个黑衣人所用的神蚀能。
然而──
「八寻,你还活着吗──!」
被剑山遮蔽的视野中,彩叶的声音响遍另一端。
在青白色光芒笼罩之下,覆有纯白毛皮的魍兽出现了。
原本应已缩成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取回了原本面貌──全长近七八公尺的巨大雷兽,仿佛以狼、狐还有老虎混合而成,既凶猛又美丽的怪物。
那道巨大身躯背上有长发飘逸的彩叶。而鵺丸嘴里则可以看见穿着连帽衣的八寻背影。
当八寻即将被无数利刃吞没的前一刻,疾奔赶到的鵺丸救走了他。
「──勉强还活着!被你救了一命,毛球!」
鵺丸用不悦似的低吼声回应八寻的感谢之语,或许是被叫成毛球让它不满意,它扔也似的将嘴里叼着的八寻放开。
「不死者竟与魍兽并肩作战……!」
有短短一瞬,黑衣人动摇般停下了动作。
八寻借着被鵺丸扔出的力道,一举拉近跟对手的距离。
黑衣人咂嘴,再次发动神蚀能,并非用于攻击,而是为了防御。
金属结晶利刃像墙壁一样由地面长出,从八寻的视野里藏起黑衣人。
连枪弹都能弹回来的利刃屏障。那不是八寻用日本刀能斩断的玩意儿。
不过,既然是神蚀能的产物,应该可以靠神蚀能加以净化。用彩叶的炎之神蚀能──
「烧光这一切,【焰】──!」
八寻释出的灼热炎刃轻易熔断了金属结晶屏障。
熔毁的屏障另一端,可以看见黑衣人愣着不动。
黑衣人想再次发动神蚀能,但八寻的攻击比较快。他将横扫而过的刀直接上挑,并再次由上段劈落。
树脂材质的头盔被劈开,锁骨与几根肋骨断了。其冲击让黑衣人飞到后方。骨与肉被切断的不快触感直接传到八寻握着刀的手。
然而,反作用力比想象中还要小,因为黑衣人的身体轻盈。
对方身高比八寻矮一点,肩宽也较窄。
体重应该有近二十公斤的差距。
被黑色连身衣包覆的体态偏单薄,异常细的腰围很是醒目,明显并非男性体型。在斩开对方躯体以后,八寻总算才察觉这项事实。
「女人……?」
八寻低头看向倒地的黑衣人,茫然嘀咕。
对手若是不死者,受到刀伤是死不了的。非得趁对方再生完毕前将其拘拿才行。
然而八寻却动不了。碎裂的头盔脱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气质凛然的年轻女子,年纪大概二十过半。尽管负伤的剧痛让她皱着脸,长相仍足以让人评为秀丽。
「……搞什么……原来你没发现吗……?」
女子擦掉从口里吐出的血,并且忍俊不禁。
「刚才那刀可见效了。希望你多少手下留情。」
「慢着,你先别动……!」
她想撑起上半身,八寻便连忙制止。八寻的态度像在关心直到前一刻仍彼此厮杀的对手,让她忍着痛楚噗哧笑了出来。
「你在介意什么?对你来说,拥有不死之躯的人并不算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要为单方面发动攻击的无礼向你道歉,不死者少年。我测试了你的实力,因为我们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她的肉体正受到蜃景般的蒸气包围,渐渐再生。八寻首次目睹自己之外的不死者再生是何情状。
应已溃烂的伤口逐步愈合,变回原本白皙的肌肤。那一幕理当让人感到诡异,此刻却显得唯美。八寻以及彩叶,还有毫未松懈地拿着武器的茱丽与珞瑟都被她夺去了目光。
「天羽──!」
有声音从堤防死角传来,原本躲在那里的陌生少女探出头来。
那是恐怕与八寻等人属于同年龄层的娇小少女,仿佛从印象派画作里走出来,令人惊艳的美少女。
「知流花!」
彩叶在目睹少女脸孔的瞬间便讶异地叫了出来。
娇小少女被叫到名字,就惊恐似的肩膀随之一颤。
尽管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恐惧,她仍下定决心朝倒地的女子靠过来。
「知流花?那么,你们就是山龙的巫女与不死者吗……?」
「我是日本独立评议会议长,神喜多天羽,还请比利士艺廊的各位多多指教。」
名叫天羽的女子对八寻的疑问点了头,并且起身。
她的伤势几乎已经痊愈了。天羽似乎想跟站在眼前的八寻握手,便朝他伸出手──
「不、不可以……天羽……!」
知流花──三崎知流花带著有些拼命的神色,想拦住天羽。天羽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纳闷地歪过头。
而天羽这么做让胸口发出了意料外的衣物窸窣声。
八寻的攻击几乎将天羽的上身斩断了一半。
天羽的伤势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痊愈了,然而那并不代表连她穿的衣服都能复原。结果她那件被斩成两截的衣服就像果实成熟后迸开一样,朝左右裂损解体。
「哎呀?」
天羽露出在夜里也一样鲜明的白皙肌肤,发出有些装傻的声音。
「啊啊……」知流花则露出绝望的表情凝视天羽。
所以才叫你别动嘛──八寻有点进退两难。
「八、八寻你不准看──!」
八寻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眼睛就被彩叶用双手捂住了。
第三幕 流亡政府
1
LCAC的狭窄驾驶舱里笼罩着一股如坐针毡的尴尬气氛。
当中的元凶是彩叶。
她跟八寻一起挤在驾驶座后方的狭窄空间,从刚才就一直摆着芳心不悦的表情。再次缩回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因为尾巴持续被她泄愤似的拿来把玩,甚至忍不住跑去茱丽她们那边避风头。照彩叶的说词,她是在不爽八寻盯着天羽的裸体看得入迷。
不过,八寻对于彩叶散发出来的尖锐气息并没有多介意。
无论谁来想,那都是回避不了的意外,何况被他看见裸体的天羽本人也完全没有心生动摇的迹象。
实际上,连身为天羽朋友的知流花都没有格外敌视八寻。
明明如此,与此无关的彩叶却坏了心情,坦白讲实在莫名其妙。基本上,彩叶本身好像也不太懂自己为何会闹脾气。像彩叶这种年纪的女生有精神洁癖算是常有的事吧──八寻这么想过以后就没有放在心上。
「起雾了耶。」
八寻望着映于驾驶座窗口的景色嘀咕。
LCAC载着物资从逗子海岸离开后,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照理说,早就过了日出时分,海面却笼罩着浓雾导致视野十分恶劣,令人担心万一前方有障碍物,是否会不知不觉就撞上去。
「这是山龙的能力【深山幽谷】。只要发动这项能力,任谁都没办法接近这片海域,就算借助再优秀的雷达或监视卫星的力量也一样。」
坐在前列座席的天羽回答了八寻的嘀咕。她将黑色马尾一甩回过头,露出秀丽的脸庞对八寻微笑。
在那之后她立刻换了服装,目前穿的是附西装背心的裤装。
黑底施以金色装饰的豪华衣饰。她穿上那套服装,看起来简直像有才干的政治家或贵族,或者也像军方指导者以及独裁的国家元首。
「这些雾气,全都是龙之巫女的神蚀能?」
「何需惊讶呢。龙的权能就是如此。我可听说过地龙巫女在东京中心地带凿出了通往异界,直径广达数公里的竖坑。」
「啊,是没错……龙的权能吗……」
八寻点头附和天羽说的话。
对于在东京都心凿穿的大洞──也就是冥界门的存在,八寻比谁都清楚。毕竟八寻可是目睹了她凿穿的瞬间。
至于知流花的权能【深山幽谷】,其效果范围又大幅超出珠依的【虚】。
尽管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实用性却远胜于彼。长期从事海贼勾当的日本独立评议会能一直逃过军方追踪,也是拜知流花的神蚀能所赐。
倘若如此,同为龙之巫女的丹奈及彩叶会不会也拥有足以匹敌那些的权能呢──当八寻这么想着,将视线转向彩叶,就正好与看着他的彩叶对上眼。
彩叶仿佛洞穿了八寻的心思,因而急忙摇头说:
「咦?没办法没办法,我办不到啦,叫我用权能之类的。应该说,人各有所长,我想想,这种情况要怎么表达好呢……就那个嘛!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这样啊……我看也是。」
彩叶的回答正符合她的作风,让八寻莫名安心地点了头。
于是不知怎地,彩叶不服气地噘嘴说:
「你认同得那么干脆,会让我觉得自己完全不受到期待,很令人伤心耶……!嗯,我觉得用那种态度对别人是不好的。说不定,我也还有潜藏的才能啊!」
「你很麻烦耶。到底行还是不行啦?」
八寻傻眼地叹息。
然而八寻大致也听懂她的心声了。以彩叶的状况来讲,她没有要追求强大的权能,而是不满被八寻当成饭桶吧。
或者说,是的──也许她是觉得不安。
「呵呵。你们还真奇特呢。同样身为不死者,不胡乱揭露本身的底牌是理所当然的判断,用不着勉强自己谦虚。」
天羽听着八寻与彩叶的互动,就愉悦地从喉咙发出咯咯声。
「呃,我们并没有在谦虚就是了。」
「是啊,我懂。别担心,我无意小看你们的实力。」
八寻打算纠正而说出来的话似乎被天羽用不同的方式解读了。她按着被八寻砍过的肩膀,满意地径自点头说:
「方才的比试让我很有体会,我想都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够用那种形式使役魍兽。漂亮,鸣泽八寻。你在货船前隐藏实力,是因为察觉到有我们监视吗?」
「货船……?我懂了,原来当时的魍兽是你们唤出来的吗……!」
八寻想起码头那场造成多人受伤的骚动,便对天羽投以怪罪的视线。
然而天羽不以为意地承受他的视线。
「对于受连累的连合会相关人员,我自己也知道给他们添了困扰。但是,你身为不死者是否真能信任,我们有必要确认。不过当时遭到了沼龙巫女的干扰。」
「你认得丹奈小姐他们?」
「当然认得,他们是投靠统合体的通敌卖国之辈。我也曾邀请那两人加入评议会,他们却二话不说地拒绝了。他们表示对复兴日本根本没兴趣。」
天羽不耐似的摇头。
「跟那两人一比,尽奈彩叶,听说你收留了被留在隔离地带的孤儿们,还情同家人地扶养他们?实在是志节高尚,同属日本人的我以你为荣。」
「哎呀,那是当然的嘛。谁教我们家的小朋友是世界第一可爱啊。」
听得糊里糊涂的彩叶受到称赞,就做出有些脱节的答复。
这样啊──天羽却温柔地点头认同。
「那么,下次务必也要让我见见你的孩子们。毕竟他们都是所剩无几的同胞。」
「同胞……对喔。说得没错。」
天羽用日文说出的话让彩叶讶异地瞠目。
彩叶等人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是原本以为已经灭绝的日本人社群【Community】。她重新想起了这一点。
「你说自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议长对吧?把你当成他们的领袖可以吗?」
八寻质问天羽。
据说当大杀戮开始时,天羽才二十岁。目前她二十四岁,比八寻他们年长许多,但要称为年轻人也无妨。
八寻在想,她要自称亡命政府的首脑会不会太过年轻了?
「家父曾是国会议员,我算是靠那层关系被拱上位的名义议长。从不可能战死的层面来说,或许很适合暂且充当掌旗手。」
天羽似乎察觉了八寻的疑心,因而露出苦笑。
八寻对她的话感到信服。
天羽家世出众,又具备凛然秀丽的面貌,确实是最适合捧为流亡政府门面的人才。何况她是不死者。为了掠夺物资,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领袖免不了要站上战场,不会有人比她更能胜任。
「评议会有多少日本人活了下来?」
「六百七十九人,包含我与知流花在内。」
天羽立刻回答了八寻的疑问。比预料中还多,八寻有这种感觉。
「数量那么多的人,全都在海上生活吗?」
「概括来讲,这样理解并没有错。虽然也有人为了收集情报与筹措物资,潜伏在陆地上,但只是极少数。」
「呃……你把那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们,不会有问题吗?」
彩叶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告知总人口数,几乎等于揭露独立评议会目前的战力。况且这个驾驶室还有茱丽与珞瑟在。
「为了赢得对方信任,自己就得先信任对方啊。」
天羽用认真的语气回答,磊落的态度与流亡政府领袖身分相称。
「再说我自认还是有看人的眼光。至少,你们应该没有理由与评议会为敌吧?」
「我倒不觉得有眼光的人会跟艾德那个老头或艺廊做交易。」
八寻语带讽刺地回嘴。天羽笑着摇了头。
「我并没有信赖他们喔。但他们维持那样就好,至少在我方能带来利益的期间内,他们不会背叛。能信任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
「怎样怎样?你们在聊什么好玩的吗?」
茱丽发觉自己成了话题,就主动加入对话。
天羽丝毫不显排斥地把脸转向茱丽说:
「没有,抱歉让你们久等,目的地快到了。」
「你能分辨位置?」
「是啊。」
「哦~~真亏驾驶在这片雾里不会迷路。」
「因为有受到山龙庇佑的我在啊。差不多了。」
几乎在天羽说完的同一时间,视野就像拿掉蒙眼布一样忽然变明朗。
太平洋上,放眼望去尽是汪洋。受阳光照耀的浪涛间浮着一艘船。
毫无生气地漆成清一色灰的巨大舰影。设置有全通式甲板的船舰外观,乍看感觉也像航空母舰。样貌优美归优美,却也有着几分威迫感。
「那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船……」
彩叶像受到那艘船舰吸引,凝视着船并嘀咕。
她注视着挂在舰首的一面旗帜──太阳旗。
「没错,隶属于前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日方』──我方实质支配下的唯一领土。」
天羽仰望接近而来的船舰,骄傲似的告诉他们。
知流花则带着凝重的脸色,静静望着天羽的脸庞。
2
LCAC载着八寻等人,开进了「日方」舰体后面的井围甲板,然后直接被收容到舰内机库。即使如此,设计成两栖突击舰的「日方」机库里空间仍绰绰有余。
那块空间原本是用来积载装甲车等配备,如今不仅变成了储藏生活物资的设施,还做了各种可供人们舒适生活的改造。否则近七百人要在船上持续生活四年之久应该不可能。
八寻等人登舰以后,先被领到那块经过改造的居住区。
房间布置得像是电视台的摄影棚,高大的影像制作人就等在里面。
「你来了啊,和音。等你们很久喽。」
「麦里厄斯先生!」
麦里厄斯已经搭直升机早一步回到舰内,笑脸可掬地迎接彩叶。这间豪华的舰内摄影棚似乎是让麦里厄斯任意用来拍摄知流花的影片。
「也欢迎你回来,知流花。怎么样?跟和音变熟了吗?」
「啊……我回来了……目前……要跟她……变熟……还有困难。」
知流花被麦里厄斯问到,就频频偷瞄彩叶并且摇了头。彩叶突然被她拒绝亲近,受到旁人也能看出来的打击而愣住了。
「不好意思,知流花有些怕生。」
彩叶深受刺激,杵着不动,天羽就低调地帮忙打了圆场。
的确,知流花不仅没有搭理彩叶,跟茱丽等人也几乎毫无交谈。八寻原本以为她是有戒心,结果好像只是单纯内向。意外的事实让人觉得她并不像拥有强大权能的龙之巫女。尽管事不关己,八寻仍担忧知流花这样当直播主是否撑得住。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都不晓得。我跟知流花搭话时好像太大剌剌了……因为我平时都有看她的影片,就觉得彼此不像初次见面。」
消沉地垂下头的彩叶道出反省之语。
为了替这样的彩叶打气,天羽点头附和:
「那无妨。知流花很久没有跟外来的人接触,她只是紧张罢了。」
「感谢你安慰我。」
呵呵──彩叶心虚地微笑以后,将视线转向无聊地站在墙际的知流花。
「唉~~……不过,知流花本人比我在影片里看到的可爱多了。好厉害。」
「哎呀,要讲天生丽质,你也没有输喔。要不要试一试?」
麦里厄斯说着便探头看了彩叶的脸。彩叶愣愣地眨起眼。
「试什么呢?」
「试衣服或试妆啊,看看搭配起来怎么样。毕竟实际收录连动影片时也可以用来参考。你对知流花用的设备有没有兴趣?」
「有有有!啊……不过……」
彩叶跟比利士家的双胞胎目光相接。
这次拜访「日方」终究是以艺廊的交易为主,跟知流花碰面则是顺便。彩叶应该是在设想自己擅自行动会不会打乱茱丽她们的规画。
「不要紧。再说我对知流花也有点兴趣。」
茱丽自信地微笑说道。
这句话应该不尽然是谎言。只是茱丽感兴趣的并非身为直播主的知流花,而是身为龙之巫女的三崎知流花吧。
「这里交给你,茱丽。提交商品有我跟八寻在场。」
你不介意吧──珞瑟用眼神如此问道,八寻便默默点了头。
与其看彩叶她们换衣服或化妆,确认独立评议会的武装现况还比较轻松。有茱丽和鵺丸陪着,彩叶身边的护卫应该够多了。
「我带你们到VLS。」
天羽站到八寻等人前头,并且迈出脚步。他们要去的是「日方」的飞行甲板。
「日方」全长约为两百公尺,其舰首及舰尾都设有近距离防御用的二十毫米机炮,可供四架直升机同时起降的广阔飞行甲板后端则内藏十六门飞弹垂直发射装置【VLS】。
这次比利士艺廊筹措来的就是对应那些机炮的子弹以及对应VLS的飞弹。
「二十毫米机炮用的钨制穿甲弹,正是我方订的货。你们帮了大忙。」
天羽确认过放到弹药用电梯运来的机炮子弹,满意地说道。
「你知道艺廊能张罗到这些,才决定跟我们交易的吧?」
珞瑟毫无放松表情地淡然说道。
日本独立评议会要求的货是贯穿力比普通穿甲弹更强的特殊弹头。装这种炮弹的目的在于击落反舰飞弹。要打劫货船的话,用这种军火显然效力过猛。
从中可以想象到一项假设,日本独立评议会预设的交战对象俨然是他国的军队。然而珞瑟并没有点破,天羽也不打算说明。
「搭乘这艘船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八寻望着开始装填飞弹的乘员,并且问道。
听说这原本是自卫队的船舰,「日方」舰上的人们感觉却不太像自卫官。当然,要找「甚具风范」的乘员固然是有,但并非如此的人远多于彼,女性以及老人尤其多。参与装填飞弹的大半都是那些看似民众的人。
「四年前,在大杀戮开始时,『日方』为了进行改装工程而进坞岁修。那也使它碰巧幸免于地龙引发的天变地动,奇迹似的以无伤状态留存下来。」
天羽当场蹲了下来,伸手触碰脚边的甲板。她缅怀当时似的眯起眼。
「阁员与高级官僚得知这一点,就决定利用这艘船舰作为自己的逃命手段。毕竟他们也接到了多国籍舰队正朝日本逼近的情资。」
天羽抬起脸,挖苦似的在八寻面前扬起嘴唇。或许她是在嘲笑想率先逃亡的阁员之中就有自己的父亲。
「不过,从结论来说,他们没能搭上这艘船舰就是了。」
「……因为魍兽吗?」
「没错。政府相关人员遭受地龙唤出的大群魍兽袭击,轻易就溃灭了。剩下来的只有听命准备出港的些许自卫队员与当地避难的民众,还有早一步登舰的政府人员家眷。说这些话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天羽对八寻接的话点头,并且继续说道:
「我们幸运的地方在于当地的避难民众中有知流花。当时没抛弃那些民众而让她登舰,以结果来说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还包含我碰巧得到她的庇佑,因而获得不死者之力。」
「这样啊……所以女性与老人在这艘船舰的乘员里占比特别高,是因为他们本来是避难的民众。」
「对。实际上,只着眼于自卫官人数的话,要让『日方』运作根本不够。我们从民众当中募集到了义工,才勉强让船舰处于能运作的状态。」
天羽自嘲似的摇摇头。
「即使如此,持续四年以后就算再排斥也会适应。这艘船舰的乘员在熟练度方面,哪怕要跟在职军人比也不会逊色才对。」
「所以你们就决定袭击无关的货船?」
「你听麦里厄斯说了吗?」
天羽回望表情严肃的八寻,并且浅浅地叹息。
「我没有打算对海贼勾当找借口。我方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这么做。」
「真的是那样吗?」
「是啊,然后麻烦让我修正。我方袭击过的只有替当下占领日本的军队运送物资的那些船。他们根本不算无辜民众,那些人都属于不折不扣的侵略者之一。」
「大杀戮已经结束了。」
八寻用生厌的语气说道。
或许世界各国的军队在大杀戮时侵略日本,确实都当过侵略者。然而,结果是名为日本的国家毁灭,到最后针对日本人的狩猎便结束了。
全世界的人们像从恶梦中醒来一样,失去了对日本人的杀意。但──
「正如你所说,大杀戮『非结束不可』。丧失的生命不会回来,名为日本的国家却可以取回统治权。因此我们成立了日本独立评议会。」
天羽用毫无迷惘的语气断言。
即使大杀戮结束,遭受杀戮的那一方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恐惧及绝望。取回被剥夺的东西之前,恶梦对她来说仍不算结束。天羽是这么表示的。
「你认为我的想法有错吗,鸣泽八寻?」
「谁晓得。」
「说得是。我也没有要你立刻给出答案。」
天羽用温柔的眼神看向无力地摇头的八寻。
「不过,麻烦你别忘记,我方并不求战,目的只有取回丧失的国土。尽管我是没有受到麦里厄斯怂恿,但在这层意义上我对尽奈彩叶怀有期待。」
「期待彩叶……?」
八寻对天羽的意外发言感到困惑。他没想到除了麦里厄斯,连天羽都在指望彩叶。
「因为她跟我与知流花不同,双手并没有被血玷污。由她号召日本再次独立,各国就无法指责,以新日本的象征而言是最恰当的人才。」
天羽以排除情绪的冷静语气说道。她那种近似政客的势利想法让八寻感到一丝排斥。
「你打算利用彩叶?」
「她是明白其中道理才来到这里的吧?」
「那女的怎么可能去思考那些困难的事啊。」
「说得真过分。她不是你的女友吗?」
天羽着实讶异地反问。
八寻想都没想过她会这样反问,心里与其说困惑,更觉得意外。自己跟彩叶要从什么角度看才像那样的关系?八寻陷入想确认清楚的欲求当中。话虽如此──
「我不记得自己有跟她变成那种麻烦的关系。」
八寻认为招惹误解也嫌麻烦,应付一句就打住了。
天羽看似被勾起了兴趣而挑眉。
「猜错了吗?不过,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这消息好在哪里啊?」
「彼此都不得异性缘啊。说成同病相怜,不知道会不会对你失礼?」
「你没有异性缘?开玩笑的吧?」
八寻一脸傻眼地驳斥天羽的自嘲。天羽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呃,毕竟你这么漂亮,个性又干脆,还胸怀气魄……」
「看、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奉承呢。」
天羽出乎意料地显露出动摇。感觉现在的她并没有在演戏,而是真的在害羞。不过冷静想想,或许这也不算令人意外的事。
至少在这艘船舰上,应该没人敢把身为不死者的天羽当普通女性对待吧。从二十岁就被迫担任独立评议会议长的她,当然会比实际年龄还要青涩纯真。
「……原来如此。八寻在意的果然是女性的胸部吗?」
珞瑟之前都默默听着八寻他们的对话,这时突然带着一脸受伤的表情开口。
「我讲的不是『胸部』,而是『胸怀』吧!」
八寻急忙反驳。尽管天羽和八寻是以日文对话,但珞瑟也一样精通日文,感觉她才不会闹这种不自然的误会,明显是故意的。
「能不能也让我向你请教?」
珞瑟无视八寻的辩解,如此问道。当然可以──天羽表示同意。
「你想知道什么?」
「假设日本再次独立得到认同,光靠这艘船舰的人员要维持国家营运应该不可能。何止如此,很可能连维系民族存续的最低人数都不足。明明如此,还有必要刻意坚持独立吗?」
「会希望取回遭不当方式夺走的东西,以人来说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珞瑟的问题让天羽板起脸。
或许对日本独立评议会来说,她指出的问题是不希望被触及的部分。即使如此,天羽仍露出强悍的笑容摇头。
「不用担心。珞瑟小姐指出的问题固然有道理,但我们已经安排好解决的对策了。只要麦里厄斯的计画进行顺利,在国外的日本人也会回来一些才对。」
天羽用充满把握的语气断言,又将视线转向八寻。
带着某种热情的眼神正朝八寻的眼睛凝望而来。
「还有,我对你有所期待,鸣泽八寻。我猜评议会的救世主并不是尽奈彩叶,而是你才对。」
「抱歉,我没有要帮你们的意思。我有另外要做的事。」
这次八寻回话也没有犹豫。
正如同天羽想取回被夺走的东西,八寻也有非报仇不可的对象。目前他并没有余力担负其他事。
天羽听了八寻的答复,也没打算多说什么。
「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知流花她们应该也准备完毕喽。」
飞弹发射槽装填完成。天羽见证后便朗声说道。
3
『我是知流花!大家好~~!今天人家想介绍平时蒙受关照的基贝亚公司的新商品,也就是这款限定彩妆盒。彩妆盒的法文「coffret」,据说原本是珠宝盒的意思呢。所以喽,请看!这款三色唇彩与腮红,大家觉得可不可爱呢~~?』
设置在护卫舰内的摄影棚里,被灯光照亮的三崎知流花正对着镜头讲话。
妖精般的可爱脸孔依旧不变,却因为化妆更添亮丽。情绪表达也因而丰富得令人难以置信,连对化妆品不感兴趣的八寻都被夺走目光。
「──她不是会怕生吗?跟刚才的女生真的是同一个人?」
「被镜头拍摄时的知流花可是专业的。她本来就属于谈及喜爱的事物会变得饶舌的那一型,可爱吧?」
天羽回答疑惑的八寻。的确──八寻感叹地吐了气。
「感觉她能成为人气直播主确实有料。」
「唔~~……你是不是绕了圈子在亏我?」
从隔板后头冒出来的彩叶气鼓鼓地向八寻抱怨。
八寻大概是被彩叶说中了,原本还想随便敷衍过去,却在看见她的脸后失去了言语。
现在的彩叶身上穿着一如以往的「伊吕波和音」服装。
银发、翠绿眼睛、头上戴的兽耳发箍都无异于往常。
然而她散发的气质跟平时截然不同。应该是麦里厄斯旗下的工作人员将彩叶那套服装从头到尾修改过了,原本还留有人工物质感的假发变得与她的轮廓浑然一体,头上兽耳也仿佛真的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彩叶本身的纯洁与透明感提升了,有种简直让人难以亲近的神秘之美。
「彩叶……是你吗?」
「我现在是和音。知流花帮我化了妆,可不可爱?可爱对吧?」
「对、对啦……话说这是怎么弄的?」
八寻说不出自己不禁看得入迷,就假装被彩叶的兽耳勾起了兴趣。彩叶怕好不容易做好的造型被弄乱,便在半空抓住八寻的手说:
「欸,别碰!不准乱摸!」
「你们感情还真好。」
八寻他们俩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手牵着手,让天羽傻眼地搭话。
彩叶不觉得有什么害臊,还认同天羽说的是事实。
「因为八寻是我的热情粉丝啊。」
「……哎,世上总会有个这么奇特的人嘛。」
「才、才不只一个……!大概啦……!」
八寻掩饰害羞般告诉对方,彩叶就赌气地反驳。嬉闹般的拌嘴。然而,天羽带着莫名认真的神情观察他们俩的反应,并且问道:
「所以你们并没有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咦──八寻是那么想的吗?真爱党?」
彩叶的眼睛睁大到几乎快要掉出来,声音也跟着高了好几度。
她所说的真爱党,似乎是认真对偶像或直播主抱有恋爱感情的粉丝统称。八寻当然不记得自己有着迷成那样。
「放心吧。我刚才就断然跟她否认过了。」
八寻淡然告知事实。他的态度太不领情,让彩叶脸上露骨地浮现了不满之色。彩叶「唔~~……」地噘嘴闹脾气,天羽便深感兴趣地望着她。
「天羽……」
大概是顾虑八寻等人正在谈笑,拍完影片的知流花不安似的叫了天羽,怯懦的态度跟拍摄时判若两人。
天羽伸手牵了知流花,极为自然地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体态高挑的天羽与娇小的知流花身高差了近二十公分。玉貌花容的两人站在一起,有种王子在舞会里引领公主般的风情。
「嗨,知流花,今天的影片录完了吗?」
「……嗯。」
「那么,跟我去用餐吧。希望你们务必一同列席,舰内有准备简单的餐饮招待。」
天羽语气大方地朝八寻等人唤道。
「哇,太感谢你了。」
其实我肚子已经饿了呢──彩叶坦然表示开心。因为他们大半夜从艺廊基地出发,之后就什么也没吃,她会觉得饿也是当然。
「不过,这样好吗?你们目前要补给粮食也不容易吧?」
八寻感到有些犹豫而问道。
有别于从废墟城市搜集储粮就能了事的八寻等人,要确保近七百人有食物可吃是件辛苦的事,若在海上就更不用说了。你们有余裕招待客人吗──八寻是在担心这个。
天羽却露出从容的表情微笑。
「啊,那不成问题。关于粮食方面,我们接受了基贝亚的支援。这并不是掠夺来的物资,别担心。麻烦你,带客人过去用餐。」
「──遵命。各位这边请。」
看似在天羽身边担任随从的年轻女子站到八寻他们前面,然后迈步而去。
不,当她准备迈步的那一瞬间,「日方」的舰体就随着轰然巨响激烈摇荡。
女随从差点被震得撞上墙壁,八寻立刻把她接住。运动神经优秀的彩叶在跌倒之余仍做了护身动作,而茱丽与珞瑟根本连阵脚都没乱。失去平衡站不稳的知流花则有天羽扶着。
然而,舰体在这段期间还持续震动。能让「日方」这等巨大的船舰如此剧烈摇晃,并非寻常之事。
「──出了什么状况,舰长?」
天羽用舰内的携带通讯机呼叫舰桥。舰长的声音混杂着舰桥内来来去去的怒喊声,立刻传来了答复。
『是鱼雷。已确认有两枚鱼雷朝本舰发射过来。』
「损伤的状况如何?」
『舰身未受损伤。鱼雷状似撞上山龙的「刺棘」,已经自爆了。』
「是吗?又被知流花的权能救了一命呢。」
天羽冷静地嘀咕。尽管身处被鱼雷瞄准的紧急状况,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因为她笃定八寻等人不知道的另一项权能──山龙的「刺棘」将会守护「日方」。
「侦测到敌舰了吧?」
『声纹尚未辨识,但我想恐怕是美国海军的攻击潜艇。』
「明白了。我与知流花会立刻上去甲板,麻烦你继续追踪敌舰。」
天羽切断跟舰长的通讯。接着她以作戏般的态度转向八寻等人。
「──如你们听见的,看来似乎有不速之客到了本舰附近,我得花些时间去应付。不好意思,午餐要请大家再稍候一会。」
「你说的应付……是要跟美军互斗吗?」
「不用担心,这是平时就有的状况。对吧,知流花?」
天羽向知流花寻求附和。知流花表情固然生硬,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不介意我们也跟着一起去吧?」
突然这么问的人是珞瑟。
原本还以为当然会遭到拒绝,天羽却爽快地点头笑了笑。
「好啊,当然可以。毕竟这艘船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知流花的身边,你们可以亲眼确认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实力。」
几乎在她说完的同一时间,舰身又随着轰然巨响摇晃了。是来自新鱼雷的攻击。
「未经警告就射鱼雷吗?美军还真粗暴耶。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动气了?」
茱丽用事不关己般的轻松口气说道。天羽听见茱丽那仿佛有弦外之音的话,含糊地摇了头。
「如此行事确实急躁,但美军一向这样。由于侦察机与监视卫星都不能用,他们就急了吧。毕竟那些人要找出『日方』,就只能靠潜水艇搜遍太平洋。」
「这表示──山龙权能的效力范围无法遍及海中?」
珞瑟意外似的反问。
「并不会完全失效,但确实无法期待效果等同于陆地。」
「因为水中不会产生雾气──对吗?」
「照我方的理解,知流花的【深山幽谷】似乎是以干扰视觉为主的权能。虽然也能让雷达回波失灵到一定程度,可是对音波便效果薄弱。」
原来如此──珞瑟露出理解的脸色。
既然潜水艇是靠声波反射来探测敌舰位置,就能将山龙的干扰压抑至最小。到最后,「日方」便像这样受到了攻击。
「对方会发射鱼雷,表示『日方』的位置似乎已经被探测到了。」
「说得是。感觉要甩开敌舰有困难。」
天羽承认珞瑟点出的问题。知流花听见以后,露出了畏缩的表情。
「对不起,天羽……是我的能力不够……」
「知流花没必要道歉。单方面发动攻击的可是对方。」
爬上阶梯的天羽说着便打开通往甲板的门。强劲海风吹来,使她的长发随之摇曳。
天羽握起一旁的知流花的手,并且凶狠地扬起嘴角。
「何况一两艘潜水艇到底不足以与我们为敌,对吧?」
「……嗯。」
知流花下定决心似的抬起了脸。
霎时间,八寻产生了她的身体被淡淡光芒包围的错觉。眼睛无法看见,可是有如灼热熔岩的强大力量正透过知流花流入天羽体内。
「舰长!逼出敌舰。对舰内所有人下达找东西抓稳的指示。」
『收、收到!』
天羽对着无线电发出指示,舰长便以上扬的嗓音回应。
间隔片刻,惊人的震荡朝「日方」来袭。鱼雷爆炸无从比较的冲击让巨大舰身受其摆弄,差点从舰上甩出去的八寻等人只得趴下,并且设法抓紧甲板。
「这是怎么搞的……你做了什么!」
八寻抬头朝天羽怒喊。
天羽依然瞪着海面,以沉稳无比的嗓音说道:
「你知道全世界最高的是哪一座山吗,鸣泽八寻?」
「……圣母峰吧。在喜马拉雅山脉。」
八寻困惑地回答。就算他的基础学养不足,这点知识到底还是知道的。
「以海拔高度而言,你讲的是正确答案。」
天羽用卖关子的口气告诉他。
「然而从海底直接隆起的火山当中,存在标高超过一万公尺的山,比如夏威夷岛的茂纳凯亚火山。由于山势有一半以上都沉在海底,导致它的海拔高度仅达四千多公尺。」
「感觉那是挺惊人的……不过你为什么要突然秀学识?」
八寻不耐烦地反问,天羽便露出苦笑。
「啊,抱歉,讲这些扯远了。我的意思是山龙力量所及的范围,并非只有陆地上。就像这样。」
天羽指向前方的海面。
八寻这才理解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地面正在海底蠢动。只见海底的岩盘本身就像一头巨大生物,而且形状在蠕动间逐渐改变。刚以为海底隆起上升到了海平面附近,下个瞬间,周围的海水就被卷入并且沉了下去,宛如看不见真身的巨龙正在地下肆虐造成的景象。
「我们把这称为【回山倒海】,是知流花的权能之一。」
天羽用冷酷的语气嘀咕。可让半径广达数公里的地面随意隆起的神蚀能,那实在是太过强大,简直如神一般的权能。
知流花用那种权能在海底造出无数「刺棘」,保护了「日方」免于受到鱼雷的攻击。然后,将相同权能改用于攻击的结果,就是八寻等人面前的景象。
「浮在海面的『日方』受到这点震荡就能了事,但是被深锁于海中的潜水艇面对急遽的水深变动──是否承受得住水压的变化呢?」
天羽嘴边不知不觉已经笑容洋溢。凭压倒性力量蹂躏弱者的人脸上才会有那种充满欢喜的刻薄表情。
从海上无法看见航行于海面下数百公尺的潜水艇,然而他们落得了什么下场却是可以轻易想象的。
就算潜水艇外壳撑过了急遽变化的水压,海中产生的内孤立波──海水造成的打击也不是对方承受得住的。
若要回避,就非得逃向水压最低的场所,亦即海面。那对攻击潜艇来说,意义等同于像只仰躺投降的狗一样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样貌。
可是──
「休想浮上来……!」
潜水艇像受到巨大怪物追赶一样,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紧急上浮,天羽便用拔鞘而出的太刀指了过去。彩叶见状,顿时大惊失色。
「等一下,不可以那样──!」
就在尖叫的彩叶眼前,从海底伸出的银剑贯穿了直立的潜水艇。
山龙的另一种权能──【剑山刀树】。金属结晶形成巨大利刃,在潜水艇的坚韧外壳钻出了小而致命的裂缝。
气泡从已经贴近海面的潜水艇汹涌喷出。
那是雄伟潜舰发出的绝命哀号。仿佛被无情怪物抓到手里,潜水艇逐渐下沉。沉入那卷起激烈漩涡,骇浪掀涌的怒涛之间──
八寻等人哑然呆望着那一幕。
不久,山龙的权能似乎解除了,海象逐渐取回原本的平静。然而一度即将上浮的潜艇却没有再次于海面现踪。
「沉没了吗……明明对方根本没有作战的余力……」
八寻把手凑到脸色发青的彩叶背后,嘀咕了一句。那句嘀咕仿佛自言自语,却流露出像在责备天羽的语调。
「这一带的水深只有三百公尺左右。运气好的话,应该来得及救助吧。」
天羽把视线转向八寻,淡然答道。
至于低着头的知流花脸上是什么表情,八寻直到最后都不得而知。
4
那天晚上,八寻等人并未回到横滨,而是受了委托在「日方」过夜。
不过,所谓的委托徒具形式,实际上八寻等人是被迫的。说得更精确点,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段可以回去。
跟潜艇交战导致「日方」的位置被美军锁定,目前他们正以全速远离日本沿海。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也已经发动,因此要靠监视卫星等侦察手段预判「日方」航道仍有困难。
然而,那就表示八寻等人不可能与己方会合。
既没有办法呼叫比利士艺廊派直升机过来接,也不能使用麦里厄斯的直升机。
要完全甩开美军的追踪,然后重新决定会合的地点再叫直升机来接送。在能办到这一点之前,八寻等人只得继续滞留于「日方」舰上。
「…………」
用餐过后,闲着发慌的八寻不经意兴起而来到「日方」的甲板上。
天羽似乎是发现击沉潜水艇让气氛变得尴尬,就没有参加晚上的餐会。
取而代之出席的是麦里厄斯。多亏他巧妙的话术,感觉对话还算热络。毕竟连理应怕生的知流花都露出了笑容,以餐会而言算是成功才对。
另一方面,八寻对于餐会则感到有些失望。原本他还暗中期待跟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或许能取得鸣泽珠依的线索。
珠依憎恨全世界──尤其是日本这个国家。
日本独立评议会志在复兴日本,对珠依来说是明确的敌人。
然后消灭独立评议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害三崎知流花。以珠依的思路,肯定会这么想。
然而,山龙的权能比八寻想象中还要强大。纵使珠依接受了统合体的支援,想必也无法轻易跟知流花接触。实际上,知流花对珠依几乎一无所知。现阶段来讲,八寻失去了来到「日方」的意义。
「茱丽和珞瑟也是,完全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八寻会在「日方」舰内游荡,目的是要找寻比利士家那对不见人影的双胞胎。晚上餐会结束之后,那两个人就像串通好一样都消失踪影了。
当然,她们大概是有什么理由正在打探独立评议会的内情,八寻却不明白那两个人盘算的是什么。将武器送抵也收到费用之后,她们跟独立评议会的契约就结束了。目前「日方」不过是一艘海贼船,感觉也不会留有让那对双胞胎感兴趣的秘密。
「──彩叶?」
八寻注意到缩在甲板一角的少女,就唤了她的名字。
彩叶原本将鵺丸抱在腿上凝望着大海,这才缓缓抬起脸回头。
「八寻……」
「你不用录影片了吗?」
「……嗯。毕竟,原本我只是来跟知流花见面的啊。多亏如此,我觉得自己有跟她变熟喔。她好像也很喜欢鵺丸。」
彩叶生硬地微笑说道。
太阳已经西落,但天空仍旧明亮。海风吹乱彩叶的头发,余晖染红了海平线,将她的脸颊照得朱红。那张脸唯美得让八寻一瞬间说不出话,也因此有种跟她平时风格相异的感觉。看来彩叶好像莫名陷入了沮丧。
「八寻,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在潜水艇里面?」
彩叶望着昏暗的海面问道。
「假如是徘徊于这一带的攻击型核能潜艇,珞瑟说过大概会有一百二十人。」
八寻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这样啊──彩叶抱着腿叹息。
「所以当下就有那么多的人沉到海底了吧。」
「对。」
「……我懂喔,擅自先发动攻击的是对方。知流花要是没有将对手击沉,会沉没的就是这艘船舰吧。不过……」
「是啊。」
八寻对彩叶没有说出口的话表示认同。
她真正想说的话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八寻也有同样的心境。
「假如龙真的拥有足以重塑世界的权能,除了破坏以外帮不上任何的忙,说来也满奇怪的吧。」
「嗯。」
彩叶用力握起双手,然后仰望八寻。
「欸……八寻,那真的是知流花想要的吗?」
「你是指天羽小姐击沉潜水艇的做法?」
「对。不过,那并不是天羽小姐独自办到的喔。既然那个人的权能是由知流花赋予的,就表示那还是知流花做的事情。」
彩叶肩膀颤抖,仿佛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恐惧。
「……你妹妹会引发大杀戮,我想是因为她憎恨世界,又希望日本毁灭。可是,我不觉得知流花会期待战斗。明明如此,要是龙之力会造成破坏,我……」
「彩叶……?」
八寻露出严肃的神情,蹲到彩叶旁边。接着他深深吐气。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那个吧?担心自己或许会用龙之力伤害到别人?」
「是啊……假如我真的是龙之巫女的一分子,即使变成那样也不奇怪啊。何况八寻你或许也会受到我的影响,在将来变成像刚才的天羽小姐那样……」
「不……没有那种事。你不会那样。」
八寻毅然断言并且摇头。彩叶露出纳闷的表情回望八寻。
「为什么不会?」
「啊~~……那是因为……」
八寻设法回想自己为何能笃定彩叶不会出问题,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脸上挂着让人无法捉摸的笑意,一头卷发的女性。
「姬川丹奈跟我说过。她说你身为龙之巫女并不完整,还说你缺了些什么。」
「丹奈小姐说的?」
彩叶困惑地眨了眨眼。唔──她蹙起眉头瞪向八寻。
「她说的不完整,并没有夸奖我的意思对不对?」
「应该吧。虽然我也不懂那个人为什么会那样想,不过你的神蚀能跟珠依或知流花一比会显得寒酸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寒酸吗!」
这次彩叶大概明显听出贬意了,因而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脸。
然而目睹过知流花强大的神蚀能,彩叶的权能会相形失色是事实。至少,要从军方的追击下保护近七百人就是彩叶办不到的事,纵使是向她借了权能的八寻也一样。
「不过,既然这样可以免于伤害他人,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哎,丹奈小姐说的话也不晓得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啦。」
「唔~~……那么,万一有某种导火线让我变成危险的龙怎么办?变成比你妹妹还要危险的龙。」
彩叶仍带着不安的表情说道。
八寻轻轻把手放到彩叶头上。接着他就像对待年幼孩童那样,胡乱摸起彩叶的头发。
「到时候,我会杀了你。毕竟我跟茱丽她们也这样说好了。」
「是喔。嗯,既然这样,感觉你要杀我也是可以。」
「你居然觉得可以吗……?」
「毕竟就算我不在,你也会帮忙照顾我们家的小朋友吧?」
彩叶看起来丝毫没有疑心地这么说。而且,她还将自己的头放到旁边的八寻肩上。
「……不过,到时候希望你能尽可能温柔一点,太痛的话我可不要喔。」
「我会尽量努力啦……不过……」
我才不会让你变成龙──八寻这句嘀咕还没有化成声音传达给彩叶,就被某人出现在背后的动静打断了。
回头望去,便看到了知流花。
由于她是从下风处靠近,八寻他们没有察觉脚步声。
反过来说,那也表示八寻与彩叶的对话都顺着风传到了她耳里。或许是因为这样,知流花的脸颊红得像是沐浴在早已西沉的夕阳下。
「知流花?」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彩叶与八寻同时问道。知流花像触电一样猛然挺直背脊。
「对不起……呃,不是那样的。因为浴室已经准备好了,我想邀彩叶还有鵺丸一起洗澡,才过来找你们……然后……」
「就听见我们讲话了吗?」
「一、一点点而已。我只有听见彩叶说,感觉八寻要上我也是可以。还有听见她说,太痛的话我可不要,所以要温柔一点喔……就这样而已……所以我在想,要是打扰到你们就不好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乱听一通啊……!」
「你误会了啦……那是误会……!」
阵阵后退的知流花似乎要逃,八寻与彩叶连忙想拦住她。明明讲出来的内容只差了一个字,但他们明白知流花已经解读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对、对不起……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请、请两位慢聊!」
知流花似乎终于到了羞耻的极限,就转身背对八寻他们跑掉了。
「等一下啦~~~~!」
彩叶一边朝着知流花远去的背影伸出手一边尖叫。
鵺丸被她从腿上甩开,便困扰地抬头仰望如此聒噪的饲主。
5
「挺不错的房间呢。虽然三个人住嫌窄了一点。」
被领到客房的茱丽环顾准备给她们的寝室,就一头跳到三层床架的中间那层。
房里有她、珞瑟与彩叶三个人。
彩叶追上逃跑的知流花以后就拼命反复解释,并且勉强成功解开了她的误会。然后,彩叶顺利跟她一块入浴,享受了船舰上的洗澡时光。紧接着彩叶便跟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会合,像这样被领到了客房。
「毕竟原本是护卫舰,虽说准备了给来宾用的船舱,顶多就这样吧。」
珞瑟毫无感慨地一边嘀咕一边确认床铺的状况。
「不过,好酒倒算是一应俱全呢。会是麦里厄斯带来的补给品吗?」
茱丽陆续打开船舱里设置的壁橱与置物柜,一一确认里面。
性情随兴的姐姐【茱丽】任凭好奇心行动并不算罕见,但是连妹妹【珞瑟】都做起类似的事情,彩叶难免就说不出话了。
彩叶原本以为珞瑟是个有常识的人,看她意外没规矩而忍不住想唠叨几句时才忽然警觉过来──这对双胞胎是在搜索房内安装的窃听器──
「走廊上……到底有派人顾着。排风管状况怎样?」
茱丽找出了好几副窃听器并轻易令其失灵,然后若无其事地问珞瑟。
「可以通行。不过,看这个宽度只能将装备留下呢。」
「那就由我去喽。小珞,麻烦你当彩叶的护卫。」
「知道了,茱丽。」
「先……先等一下。你们那么说,是要去哪里?不用跟天羽小姐她们知会一声吗?」
双胞胎自顾自地展开对话,彩叶连忙阻止她们。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要去观摩一下。」
「茱丽……!」
当着茫然守候的彩叶面前,茱丽俐落地脱掉了当成制服的连帽衣。
换成一身便于活动的内衣打扮后,她爬上设置于天花板附近的排风口,直接像猫一样钻进排风管当中。
「让她去好吗?」
彩叶明知没有用,仍然向珞瑟问了一声。
珞瑟面不改色地回望彩叶。
「实际看过这艘船舰的内部,你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感吗,彩叶?」
「……异样感?即使你那么说,毕竟我是第一次搭护卫舰,所以感觉到的是大家都严肃地工作着,很了不起啊。」
彩叶疑惑归疑惑,还是认真思考并回答。嗯──珞瑟微微点头。
「说得没错。我觉得舰内异常紧绷,简直像正在进行作战行动的军舰。」
「作战……行动?」
「要说异样感的话,还有另一点。为什么白天的潜水艇会对『日方』发动攻击?」
「……不是因为日本独立评议会一再从事海贼勾当吗?」
彩叶纳闷地反问。即使日本独立评议会自称流亡政府,他们目前只能算是一群抢货船不分对象的海贼,军方要派兵扫荡不会有任何疑问。
然而珞瑟正色摇了摇头。
「假如要认真取缔海贼勾当,他们会更早采取行动。毕竟『日方』掠夺是从四年前就持续至今。」
「可是,那是因为受到知流花的权能干扰……」
「山龙的权能固然强大,但军方只要认真,想侦测『日方』的位置并没有多难。他们只要澈底搜索监视卫星『拍不到的海域』就行了──」
「啊……」
彩叶被指出盲点而恍然大悟。
现实是美军的攻击潜艇照样找出了「日方」,并且发动攻击。他们认为受到龙之权能保护的日本独立评议会虽然难缠,但并非无法打倒的对象。
以往他们没对「日方」出手,单纯是因为麻烦才搁着不管。
然而,状况出现了变化。就在彩叶等人拜访「日方」的同一个时间点──
「意思是发生过什么事情逼美军认真了吗?」
「……你记不记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向艺廊订购的飞弹款式?」
「呃……抱歉,我听不懂……什么叫作款式?」
原来飞弹有分种类吗──彩叶感到讶异,珞瑟便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装备集束弹头的巡弋飞弹,那属于对地攻击用的广域破坏兵器。」
「对地攻击用?意思是要攻击陆地上的建筑物?为什么……?」
彩叶畏惧似的声音发抖。
日本独立评议会需要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这一点彩叶也能够理解。然而只是要保护「日方」的话,并不需要用到巡弋飞弹。
独立评议会若需要用到对地攻击的巡弋飞弹,就只有在主动发动攻击的时候。
发动攻击。究竟是对谁──?
假如美军知道自己成了目标,潜艇发动攻击的理由也就能理解。毕竟不将「日方」击沉的话,他们便会遭受攻击──
当彩叶察觉这样的可能性而僵住时,珞瑟胸口就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震动声来自手机尺寸的无线电。彩叶之前也看过与那相同的东西。比利士艺廊用的特殊密码通讯器。
「你可让人等得真久,艾德华‧瓦伦杰勒。」
珞瑟朝通讯对象冷冷地说道。
间隔低轨道卫星通讯特有的些许延迟,沙哑的老人嗓音做出答复。
『小姐你使唤人还是一样不留情。要我向进行作战行动的美军窃取情资,光是有人肯接这种胡来的委托,你就要感谢了。』
「我应该已经付了相当的对价。结果如何?」
『正如小姐所料啊。美军的驻留部队收到了来自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交涉函。』
艾德华‧瓦伦杰勒──艾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珞瑟眼里多了一丝严厉之色。
「交涉函吗……他们具体要求的内容是?」
『将美军实质支配的神奈川县东部──从三浦半岛到前横滨川崎区的领土权无条件归还予日本独立评议会,大致就这个意思。』
「……唔!」
彩叶听了艾德说的话,发出惊呼。珞瑟短叹一声。
「要求归还领土权,他们还真敢开条件呢。」
『当中的理由,小姐你已经知道了吧?』
「──神喜多天羽向美军揭露了龙之巫女的存在,对不对?」
『龙之巫女的神蚀能具有等同于战略兵器级的威力,这可是由摧毁一国首都的地龙证明过的。美军得知日本独立评议会本身拥有龙之巫女,会慌也是当然的吧。』
艾德在无线回路的另一端低声发笑,仿佛在欢迎骚动扩大又不负责任的态度。
『美军的支配区域留有许多主要的港湾设施。对志在复兴日本的评议会来说,那是务必要纳入手中的一块地。毕竟有龙的权能,要夺回二十三区也不是梦想。』
「……评议会寄达的交涉函将答复期限定在何时?」
『日本时间的后天正午。差不多剩三十八小时。』
「所以说,我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拖进骚动的核心地带了吗?」
珞瑟罕见地显露出不快。
向比利士艺廊订购巡弋飞弹,再利用身为知名直播主的知流花,想办法把彩叶找来「日方」舰上──
要当成偶然,时间点未免太巧。
虽然说,作为艺廊根据地的前横滨地区被认同由民营军事企业进行自治,但在国际上仍归美军统治。如果日本独立评议会攻击横须贺地区的美军基地,横滨肯定也会受流弹波及。
天羽等人是怕到那个时候会让彩叶──火龙巫女卷入其中,并且造成双方对立,才会把彩叶找来「日方」,可以的话就趁便拉拢她加入。所以这一切都照着日本独立评议会的盘算在进行。
『──该怎么办呢,小姐?』
艾德愉悦似的问道。
珞瑟仍板着脸,还用更加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目的没有任何改变。要尽量利用当下的局面。」
『是吗……我会先祈祷彼此还能平安见面。』
「你也要尽量避免被拖下水,艾德华‧瓦伦杰勒。」
珞瑟留下毫无心意的问候,准备终止通讯。
艾德仿佛就等这一刻,发出「噢噢」的声音。他的口气像在卖关子,摆了一副像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态度继续说:
『对了对了,这算是额外附赠的情报。受这次骚动影响,京都那边似乎也有了动作。据说妙翅院的公主与鹿岛接触了。』
「……与鹿岛家接触?」
『就这样啦,小姐。顺便替我向八寻问好。』
艾德故弄玄虚地说完,便切断通讯回路。
珞瑟朝通讯器投以白眼,然后深深地吐了气。她平时总给人铁石心肠的印象,这副表情倒显得有人味。
「珞瑟……你们刚才说的……」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确认。珞瑟像是调适过心情才点头说道:
「对,这样谜团大致都解开了。神喜多天羽有意与三浦半岛的美军一战。」
「怎么会……!」
「姬川丹奈会不请自来地到横滨做客,就是因为预料过这个局面吗?如果是这样,他们都留在陆地这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啊……」
独立评议会跟彩叶等人进行接触,姬川丹奈就在完全一致的时间点出现了。那恐怕也不是偶然。
既然是好奇心强的丹奈,即使只因为想从特别座观看骚动就赖在横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不如说,除此之外并无理由能解释她的行动。
「美军接受评议会要求的可能性呢……?」
彩叶寄予一丝期望问道。
美军在日本保有的据点不只三浦半岛。彩叶也不清楚详情,但他们在冲绳及九州西北,还有京都及东北地方应该也拥有大规模的基地。
把其中一处基地交出去也无妨──假如美军大方地做出这样的判断,就能避免武力冲突。彩叶认为天羽应该也在期待如此。
然而,蓝发少女做出的回答却是残酷的。
「可能性零。否则,他们就不会先下手为强了。」
「怎么办,珞瑟……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战斗?」
彩叶用认真的眼神看向珞瑟。
状况跟日本人在全世界遭到虐杀的大杀戮那时不同。彩叶位处于骚动的中心地带,主谋在她伸手可及的距离。
而且战斗尚未开始,趁现在还能阻止。不,必须阻止。因为彩叶的弟妹们──她宝贵的家人还留在横滨。
「你要问阻止战斗的方法吗?这个嘛──」
珞瑟话才说到一半就忽然打住了。她将彩叶推到安全的遮蔽物后头,然后行云流水般拔枪。门外有人的动静,含蓄的敲门声叩叩响起。
「哪位?」
珞瑟背靠墙壁,朝门的另一头唤道。
勉强能听见的细细说话声传了回来。
「呃……我是……知流花……我有事情,想找彩叶讨论……」
「知流花……?」
彩叶讶异地发出声音。将手枪放下的珞瑟开了门。
在「日方」舰内的昏暗走廊,有个娇小的少女不安地孤零零站着,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在这种时间找我,怎么了吗?你一个人?」
「彩叶……请问,八寻先生呢?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知流花注意到亲昵呼唤她的彩叶,脸上才总算浮现安心之色。接着她有些坐立不安地环顾了彩叶她们的房间几遍。
「找八寻的话,他应该是睡在男性军官用的寝室啊……」
彩叶纳闷地说了。怕生的知流花会对八寻感兴趣,让她觉得意外。
然而,知流花听见八寻跟彩叶分开行动,就莫名绝望地脸色发青。
「怎么会……」
「知流花?」
「拜托你,彩叶……帮帮我。」
知流花用绵薄的力气巴着彩叶不放。她眼里含泪,望着困惑的彩叶,还用求救似的口气说道:
「希望你……能帮我阻止天羽……!」
知流花所说的话太令人意外,彩叶只能茫然点头。
6
八寻被分到的房间是位于「日方」居住区内的备用军官室,只摆了床铺、置物柜与小小的书桌,说好听点是着重功能性,说难听点就是间空荡的寝室。
虽说舒适度不如饭店,一人独占双人房倒是不觉得窄。
相较于长期寄居二十三区内废墟的那段日子,这间寝室已经够舒适了。
不过因为是在护卫舰内部,船舱里没有窗户,更没有任何影音机材类的设备可供娱乐之用,导致房里无聊得吓人。
早知如此,至少也该把鵺丸借来排遣无聊──八寻这么心想,躺上床铺。没过多久,军官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我。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能拨点时间陪我吗?」
「天羽小姐?」
天羽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让八寻困惑地撑起上半身。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女性没事跑来男人的房间会嫌晚的时间。应该是有什么要务吧──八寻毫未提防地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看来你还没睡。」
走进八寻房里的天羽一身便服,轻便的坦克背心搭配丹宁裤,朴素简便的装扮更加突显她的身材之好。平时束起的头发放下,给人颇有女人味的印象。
「别看我这样,神经可是意外纤细,换了枕头就睡不好。」
八寻因为翩然飘散的香水味而心慌,故作平静地说了。
天羽有所共鸣似的微笑。
「毕竟睡眠对不死者的肉体来说并非必要。我也一样,睡不着的夜晚之长也曾让我感到痛苦,身为议长的业务因而顺畅有效率倒是令人感激。你要喝吗?」
八寻还来不及回答,天羽已经把手里拿的铝瓶扔了过来。
反射性接住铝瓶的八寻看见标签上印的字样,就板起了脸。因为那是以往在日本也有流行过的海外啤酒品牌。
「我姑且还未成年耶。」
「没有问题。那是水,只是会稍微发泡而已。」
「不对,上面写了酒精度数吧,就在这里。」
「在独立评议会的法律中,不死者饮酒无关年龄皆受到认可。我刚制定的条文。」
「根本是独裁者嘛……!」
「真守规矩。还听说你在隔离地带生活了近四年之久,嗯,不错。」
天羽满意似的「呵」地露出微笑,然后转开自己那瓶啤酒的瓶盖。她直接痛快畅饮。八寻一边看着天羽擦去嘴边的白泡沫,一边心想:或许自己是遭到测试了。虽然八寻不懂对方这么做有何用意。
「所以你在这种时间跑来是怎么了?要谈什么?」
「我想问白天那件事的后续。」
「……后续?」
「对。」
八寻坐在床上,而天羽理所当然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感觉彼此距离是近了点,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因此没有到不自然的地步。
天羽又喝了一口啤酒,微微脸红地问八寻:
「我想再确认一次,你跟尽奈彩叶并不是男女朋友吧?」
「你很执着于这件事耶。」
八寻纳闷地蹙眉。他感到疑问:总不会是为了聊感情问题,才挑这种大半夜来访吧?
然而,天羽莫名认真地摇头回答:
「毕竟再怎么说,我还是希望避免触怒龙之巫女。」
「触怒彩叶?」
「没错。既然你跟尽奈彩叶没有恋爱关系,应该就不必操心吧。」
天羽一边拿啤酒瓶晃了晃,一边用略显朦胧的眼神望向八寻。
「我就直说好了,八寻,麻烦你抱我。」
「……啥?你说的抱是指……?」
「意思就是我想要生你的孩子。」
「啥?啥啊!」
八寻猛然咳个不停。意料外的话让他嗓音变调。原本他还以为被戏弄了,天羽却神情严肃,感觉并不是说着玩的。
「事情为什么会扯到那里?」
八寻勉强让呼吸镇定下来,然后问道。
嗯──天羽把手凑到嘴边沉思。
「理由吗?关于这个嘛,你记得珞瑟塔‧比利士说过的话吗?人口不足的问题。」
「……你是指光靠搭乘于这艘船舰的人,没有办法维持国家运作那件事?」
「没错。大杀戮导致日本人锐减,照当前的局面,遭遇些许变故就足以让日本人的社群轻易瓦解。比如『日方』沉没的话,状况立刻会发生。」
八寻默默点了头。目前八寻所知的幸存的日本人,大多都在这艘船舰上。这也表示当中蕴藏着遭遇些许变故就会让他们全数覆灭的危险性。
「为了推翻这种局面,当务之急就是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所幸『日方』的乘员里头有两百名左右的女性,这是勉强能避免种族灭绝并存续的低标数。」
「简直是当成濒临绝种生物看待嘛。」
「遗憾的是,华盛顿公约里的保护对象不包含我们。」
八寻以辛辣的口吻嘀咕,天羽也语带讽刺地打趣回应。
「不过,只要她们能怀胎产子将生命传承到下一代,日本独立评议会就能──不,日本人就能免于灭绝。为此,大概多少需要强硬地进行『繁殖』。」
「……你打算强迫彼此没有恋爱关系的人交配吗?像家畜那样。」
「那不代表就要无视当事人意愿强制性交,毕竟还有人工授精的方式可用。」
天羽淡然继续说明。
「但我也明白那在心理层面上会造成莫大的抗拒。所以,我想身为议长的自己要以身作则,率先为增加人口做出贡献。」
「……唔哇啊!」
八寻发现天羽俐落地脱去丹宁裤,就吓得仓皇叫出声音。
在军官室的阴暗照明下,天羽的白皙大腿烙进眼底。纤瘦又有肌肉,却完全没有骨感之处的柔韧长腿。
「慢着……你在这种地方搞什么啊!」
「为什么要生气?我大概不及知流花或尽奈彩叶,但在外貌上可是自认多少有用心打扮的。还是说,白天你称赞我漂亮纯属客套?」
「我的问题并不在那里啦!」
天羽脱节的反应让八寻反驳的音调随之拉高。
「或许你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值得钦佩,但为什么对象是我?」
「说成自我牺牲可就让人心寒了。我也跟常人一样,怀有希望跟喜欢的对象结合的念头喔。」
八寻怪罪般的视线让天羽不解地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我更不配当你的对象吧?」
「错了。我认同的对象只有你,鸣泽八寻。」
「因为我是不死者吗?」
八寻顿时露出醒悟的脸色。天羽静静地点了头。
「没错。再粉饰也没用,我就老实说吧。我想要与身为不死者的你生小孩,因为由不死者双亲生下的小孩,理应有极高几率继承不死者的特质。」
「一开始相遇的时候,你之所以会找我交手──」
「是为了确认你的能耐,看你配不配当我孩子的父亲。」
「简直胡搞一通嘛!」
「我认为这是极为合理的思维。如果身为母亲,就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吧?」
天羽说着就把手伸向坦克背心的下摆,接着毫不害羞地脱掉了。她身上穿的是朴素不花俏的内衣,反而突显了她的好身材。
「要是你怎么样都不想抱我,那也没办法。不过,至少请你提供基因让我进行人工授精,补偿我蒙受的羞耻。」
「是你擅自脱衣服的吧……!」
真的是胡搞一通──如此心想的八寻板起脸,天羽却有些坏心眼地微笑说:
「确实是如此,不过这艘船舰上的人以及尽奈彩叶会相信你的说词吗?」
「你居然想威胁我……!」
八寻表情紧绷,而天羽朝他凑了过来。想逃的八寻再抵抗也是枉然,就被她直接推倒在床上。八寻不敢随便碰触半裸的天羽,因此也没办法强行将她推开。
「我本身并不觉得这样有多为难你。当然,今晚的事我也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尽奈彩叶。你大可无后顾之忧地发泄情欲。」
天羽把脸凑到八寻面前,呢喃似的这么告诉他。彼此距离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向前,嘴唇就会轻松相触。
天羽就这么停住十秒钟左右,然后缓缓地挪身离开。而且她意外干脆地放开八寻。
「哎,突然听我这么说,你会慌乱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换点名堂吧。」
「名堂……?」
八寻一边提防一边看了天羽。
天羽什么也没回答,还把脱掉的衣服重新穿回去。她让凌乱的头发维持现状,大概是为了加深房里曾发生过什么的印象吧──
仿佛要佐证八寻内心的疑虑,天羽大声拍响手掌。
那大概是信号。军官室的门被打开以后,人影鱼贯走进房里。
有四名跟天羽同年龄层的年轻女子。身高与气质各异,然而,每一个都颇具姿色。身上的服装是窄裙配女用衬衫,让人联想到干练业务员或秘书的打扮。
虽说来者全都是女性,狭窄的军官室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就相当有压迫感。对于被赶到床铺边缘无处可退的八寻来说,更觉得无所适从。
「失礼了。您找我们吗,议长?」
站在前头的女子带着略显生硬的表情问天羽。天羽冷冷点头说:
「我要离开一阵子,隔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麻烦你们款待他。」
「遵命。」
女子们恭敬地低头行礼。天羽交代完便离开房间。她们几个嘴边都挂着类似的笑意。
「我记得,你是白天那个……」
八寻对其中一名女子有印象。当「日方」遭受鱼雷攻击时,八寻帮助过差点摔倒的她。
「原来你记得我呢。」
她和气地微笑。虽然只是无关痛痒的对话,不过她对八寻的观感似乎好了许多。她用带着一丝亲昵的眼神回望八寻说:
「请容我先为议长冒犯致歉,鸣泽大人。」
「呃……不对,你们没必要替她道歉啦。」
所以说,麻烦你们都赶快出去──八寻想这么继续说下去。因为刚才跟天羽发生的那一幕,已经让八寻的精神受到剧烈消耗。
然而,她却抢先接着说:
「然后,我们有事要拜托鸣泽大人。」
「……拜托?拜托我吗?」
「是的。今夜,能否让我们几个为您侍寝?」
「啥?侍寝?」
陌生字眼让八寻的理解慢了一拍。不过从她们的表情大概能体会到语感,肯定没有什么正经的含意。
「在我们当中,您若有合意的对象,想指定她负责侍寝也没关系,当然所有人一起同样无妨。能在今晚共度一夜就好,求求您准许我们上床服侍──」
「慢着!你们等一下!原来换名堂是这个意思啊……!」
八寻急忙打断她说的话。
「意思是叫我抱你们吗?找你们代替天羽小姐?」
「……我们不合您的意吗?」
站在后方的女子有些气恼地蹙眉。
「不是合不合意的问题,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八寻神情急迫地质问。退一百步,天羽想为八寻怀胎生子的理由并不是无法理解,因为她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然而在场的这些女子不一样,她们应该没有理由勾引八寻。
女子们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保持沉默并互相交换眼色。
接着她们便同时脱起衣服。
女用衬衫的扣子解开后,从胸口可以看见撩人的内衣。由于她们的表情还留着几分羞涩,娇艳程度更是远胜于天羽。
「──欸,为什么要脱衣服!」
「拜托您,鸣泽大人。求您什么都别说,开恩抱我们就好。要不然……」
女子们带著有些拼命的眼神恳求八寻。
这时候,八寻才总算察觉她们几个的处境。
日本独立评议会小归小,却是一个国家。无处可逃的海上之国。
而且,天羽是该国的最高权力者。无论天羽说的话有多不讲理,她们几个都只能服从。
「你们接到了命令?上级叫你们勾引我……?」
「这、这个嘛……」
站在前头的女子尴尬地别开了目光。然后──
「那有什么重要的呢!」
「算我们求你,陪我们上床嘛!」
「交给我们的话,事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
另外三人代替语塞的她同时出了声。
半裸女子们一起涌到八寻所坐的床铺。八寻又手足无措地被推倒在床上,连抵抗都没办法抵抗,还差点被直接扒光。
「欸……你们几个够了吧!都给我放手!」
「哎呀……难道说,你在害羞?」
「呵呵……真可爱……!」
女子们似乎在拉扯间被刺激到施虐癖,行为便越来越激烈。感觉没让她们真的把生米煮成熟饭,这起骚动就没办法收场。
干脆把她们全揍昏吧──八寻冒出这种危险的念头。
理应不在这里的某个人意外发出声音,遏止了这场骚动。
「好了,到此为止。」
「唔!」
开朗的说话声突然传来,使那些女子反射性地抬起脸。然而她们还来不及回头,意识就被剥夺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缠住她们的颈子,阻碍通往脑部的血液循环,让她们瞬间陷入昏迷。
「虽然遗憾,不过到此为止喽。别看小珞那样,她可是很会吃醋的~~」
「茱丽……!」
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少女低头望向昏厥的女子们,还吐了吐舌头说:对不起喔。八寻则茫然仰望她。尽管援军来得完全出乎预料,唯独这次她的身影简直就像赐与救赎的女神。
「我来救你喽,八寻。还是说,我这样算多管闲事呢?」
「不会,你真的帮了大忙。」
八寻虚弱地一边吐气一边撑起上半身。失去意识的那些女子意外地重,八寻光是推开她们,从床上爬出来就费了不少力。
「八寻,其实我是可以放过她们的。毕竟就算跟她们睡过,你也不会吃亏。」
「会吧。这些女的,根本只把我当成繁殖用的道具。」
八寻整理过被扯乱的衣服,才觉得惊魂甫定。接着,他带着纳闷的脸色重新看了昏倒的女子们。
「话说回来,她们怎么会急成这样?就算想要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要不要我告诉你理由?与其用口头说明,实际看一看感觉比较快。」
茱丽使坏地笑着的眼里蕴藏有几分凶险的光芒。
八寻看了便理解她会刚好来到这个房间的理由。茱丽是为了调查某些事情,正偷偷游走于「日方」内部。
「──所以喽,我们走吧。去揭穿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黑暗面。」
茱丽说完就将某样东西抛给八寻。
八寻接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眯起眼睛。被FRP制刀鞘包覆的日本刀,九曜真钢──理应收在置物柜的八寻爱刀。
仔细一看,茱丽的双臂都套着金属制手甲。
那阵银色的光泽在在道出了等在前方的秘密有何危险性。
第四幕 战端开启
1
穿过铺设垫脚石的小径以后,扩展于眼前的是一整片庭园。
池泉式优美庭园。
从岸壁流下的涌泉形成小河流过园内,当季的花卉点缀于周围。
面积有限却能感受到深度,饶富生趣的庭园。
有个女子站在那座庭园的一角,正望着水面。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
身上穿的是藏青色和服。
相貌端正,偏短的头发却给人比实际年纪还要小的稚气印象。即使如此,从挺直的背脊与婀娜身段酝酿出来的,俨然是良家子女的气息。
那个女孩有些讶异地回头。
因为除她之外,绝无任何人能踏进的这片庭园里传来访客的脚步声。
「──秀逸雅致的景观呢,华那芽。」
意料外的访客是个穿着平安时期风格的豪华和服的女子。
胸口有深红宝珠做装饰,手里则捧着用紫布包起来的细长包裹。
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姣好的面容无可挑剔,然而从神色散发的气质既温婉,又像只喜欢恶作剧的小猫。
「迦楼罗大人?」
名叫华那芽的和服少女以流露出讶异的声音细语。
有着长长黑发的访客愉快地看向她。
「这些全是你在照顾吗?额绣球花与夏山茶、木槿……还有这是?」
「那是夹竹桃。」
「啊,夹竹桃……我记得那……」
「是的。虽然是园艺用的品种,但它有毒。」
华那芽以惶恐的语气答道。她望着迦楼罗的眼神就像信徒崇拜内心憧憬的艺人一样,蕴藏热情的光芒。
「即使经过焚烧,夹竹桃的毒素仍不会消失,叶片落在土壤也会留下余毒。」
「这样啊。真是可怕的植物,明明开的花朵如此美丽……」
迦楼罗疼惜夹竹桃的娇怜花朵,并且落寞似的露出微笑。
华那芽陶醉地看着迦楼罗的脸庞入迷了一会,不久便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对访客没有做任何招待的准备。
「我立刻去备茶,请在北亭稍候。」
「谢谢你,华那芽。但是,我不需要茶喔。」
「是因为……礼数有所不周到吗?」
华那芽畏惧地目光闪烁,一边问道。
迦楼罗笑着摇头。
「哪的话。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我迟早会再过来悠哉地作客打扰。」
「域外发生了状况,对不对?」
华那芽收敛表情。
原本她该更早察觉到的,毕竟迦楼罗造访这片土地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理由。造访这片用于封禁罪人的禁地──
「山龙『瓦纳格洛利亚』采取行动了。」
「山龙?」
迦楼罗说的话让华那芽眉毛发颤。从她的表情流露出掩饰不尽的厌恶感。
「是的。其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似乎自称流亡政府的议长,还向三浦半岛的美军要求割让领土权呢。」
迦楼罗淡然继续说明。
华那芽这次明确展露出愤怒之意。
「神喜多天羽……一再从事无异于海贼掠夺勾当的匪徒,竟斗胆想自诩为日本国元首了吗?」
气得脸红的华那芽声音颤抖。
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存在也有传到被囚禁于禁地的华那芽耳里。区区政客的女儿,居然将天帝家视若无物,还自称国家元首,这对她来说是绝不能容许的事。
「──妙翅院家愿宽恕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作为。」
与激动的华那芽形成对比,迦楼罗语气温吞和缓。她眼里浮现的是忧虑之色。
「不过,既然发展成龙与美军即将发生军事冲突的局面,损害应该是会殃及国土。我就怕这一点。」
话说完,迦楼罗视线落到了胸前捧着的包裹。
她将裹了好几层的紫布解开,生锈的金属光泽随即从中透出。
那是一柄剑。
金属制的剑鞘历经长年磨耗,华丽装饰几乎都已散失,明明如此,环绕的灵气却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一柄灵剑。
「别韴灵……!」
华那芽道出剑的名称。她的声音会显得沙哑,是因为恐惧与难以尽掩的兴奋所致。迦楼罗拿出那柄剑的用意,华那芽比任何人都清楚。
「华那芽,我把这交付予你。」
迦楼罗用严肃的语气告知。
「您要解开投刀冢的封印?」
华那芽讶异地瞠目。
她身为下臣,就不该做出质疑迦楼罗想法的忤逆之举。然而迦楼罗并没有生气,还温柔地点头看了华那芽。
「请你代替被绑在这片土地而无法动弹的我,去认清日本独立评议会是否属于值得信任的一群人。」
「包在我身上,迦楼罗大人。」
华那芽收下灵剑,凶狠地扬起嘴角笑了。
「我身为拥戴天帝家宗族之一的鹿岛后人,定将协助您焚尽祸害祖国的一切乱党。我愿向这柄神剑与鹿岛之雷立誓──」
手里握剑的华那芽身旁迸出了劈啪作响的青白色火花。
迦楼罗凝视着她那副模样,脸上始终带有温婉的微笑。
2
「辛苦你喽。麦里厄斯叫我过来的,他在这边对吧?」
深夜里的护卫舰「日方」舰内。茱丽不躲也不藏地大方走在通道上,还露出亲昵笑容朝手持步枪站岗的男子问道。
「你要找基贝亚先生吗……?我想他恐怕在第一工厂,机库靠船首的那一侧。」
站岗的男子没有起疑地答道。
谢谢你──茱丽握了男子的手道谢;八寻则默默地向他致意。
茱丽通过色眯眯的男子身边,抬头对八寻笑了笑。
「看吧。只要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态度,就不会穿帮了啊。」
「……他们的警备这么散漫,真的行吗?」
八寻夸张地露出臭脸。
对擅自在船里游荡的八寻他们来说,警备松懈值得感激。然而,考虑到他们被美军追赶的处境,尽管事不关己,这种太没紧张感的体制仍让八寻为这些人担心。
「哎,也只能这样啦。他们本来就不是军人或什么专业人员。基本上,这艘船舰的乘客几乎都同为日本人,应该也造成了松懈的心理。」
替男子说话的茱丽耸了耸肩。
她点出的症结固然有道理,但是八寻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就算「日方」的乘员有所松懈,并不代表美军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天羽单方面对美军提出要求果然是鲁莽的选择吧──事到如今,八寻才有这样的感触。
「他刚才提到了工厂吧。在这种船舰里能生产什么?」
八寻摇头,硬是换了个话题。
茱丽默默地持续走了一阵子。一向多话的她鲜少有这种反应。她保持沉默走过一个区块以后,才总算抬起脸。
「八寻,你知道炼金术追求的是什么吗?」
「你说的炼金术就那个嘛,从铁或其他便宜金属提炼黄金的技术。」
八寻困惑地回答。那只是靠漫画或电玩学来的皮毛知识,但应该没有差得太远。然而,茱丽摇头像在表示「差一点」。
「你那样倒也没说错啦。从古代横跨到中世纪,那些炼金术师的终极目的一直都是长生不老。将不完美的存在转化成更高阶的完美存在──以这层意义来说,让贱金属转变成黄金,在本质上跟把寿命有限的人类变成不死者是相同的。」
「长生不老吗……」
八寻感到一丝动摇。
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长生不老这样的概念近在身边。茱丽为什么会突然谈到炼金术?这让他有种心生躁动的负面预感。
茱丽就像在测试这样的八寻,仰头直盯着他。
「而且在炼金术当中,也有研究过如何以无生物为材料创造具备灵魂的生命。用那种方式制作的人偶叫作人造人。现代的基因改造以及复制技术,或许称得上是那些人造人的末代产物。」
「难道你说的人造人,跟这艘船舰的工厂有关联?」
「不瞒你说,比利士家族自古以来就是炼金术世家,对相关产物的嗅觉特别灵。」
茱丽一边走下通往机库的阶梯,一边得意地哼声挺胸。
「纵使日本独立评议会拿到了领土得以再次独立,人口数也不足以维持国家营运。不晓得天羽打算怎么弥补呢。」
「这个嘛……」
「我想,在这里的东西大概就是解答。」
茱丽不等语塞的八寻回话,就凑向通往机库的门。
门板上设有一看就觉得牢固的电子锁。茱丽从胸口掏了门禁卡,轻松地将其解锁了。八寻困惑地看着茱丽问:
「那张卡,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嗯?我刚才跟站岗人员打招呼时借来的啊。」
「居然当扒手……!」
神不知鬼不觉耶──如此心想的八寻没话可说,茱丽便无视他,把手伸向门。
厚实的金属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打开了。
3
通道似乎经过降压,周围空气有一举流入的迹象。
打开内部的另一道门以后,就换成有强烈的药物气味扑鼻而来。
灯光熄灭的幽暗房间。在昏黑中,只有机器萤幕与忽明忽灭的计测器如无数星斗般闪烁着。
工厂内响起的低沉声音,应该是让液体进行循环的帮浦声。看似点滴管的透明细管里,五颜六色的液体正在流动。
那些液体流向摆在工厂中央的水槽内部。
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蛋的椭圆形水槽。
有个像胎儿一样蜷缩身体的赤裸少女浮在其中。
那是约十二三岁的黑发少女。
她察觉到八寻他们接近,便缓缓回过头。
「什……」
八寻与水槽中的少女目光交接后,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忽然涌上。
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正好相反。
水槽中的少女有着一副凛然秀丽的面容。
然而,其眼里并无知性的光彩。漂浮于培养液里的少女没有自我,她只是一个会对外界刺激起反应,而又不具意志的生命体。
更让八寻感到动摇的,是他觉得那个少女的脸似曾相识。
有一名人物跟她具备相同的特征,八寻对其很是熟悉。因为八寻刚刚才跟那名人物近距离对话过。
「哎呀?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从水槽后头传来的声音让八寻回神,把视线转了过去。
被紧急照明照亮的昏暗通道上,麦里厄斯‧基贝亚站在那里。
麦里厄斯的背后有几名身披白袍,外表看似技术人员的人。白袍胸前印着基贝亚环保企业的商标。
「麦里厄斯‧基贝亚……这间工厂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八寻瞪向麦里厄斯问道。
「照这样看来,似乎不是天羽她们带两位来到这里的呢。」
八寻挟带杀气的视线被麦里厄斯不以为意地应付过去。
麦里厄斯的脸色并不焦急。对于将少女困在水槽一事,他没有罪恶感。
「这里应该算是复制人的量产工厂吧。毕竟基贝亚环保企业设有医疗用品部门,作为粮食厂商也有世界顶级的培植肉厂房在运作。由于有伦理方面的问题,他们没办法公然宣传,但只要有意,这样的设备应该是可以轻松制造出来的。」
茱丽靠在附近机械的控制台上说道。
借着她提到的复制人一词,八寻便理解了所有环节。没错,茱丽从一开始就只有谈及真相。在这间工厂里,从事的是生产人造人的勾当。
「她的基体,是天羽小姐提供的细胞吧?」
八寻指向水槽中的少女问道。
尽管外表的年龄大有差异,少女的容貌跟神喜多天羽如出一辙。麦里厄斯与那些技术人员利用天羽身为不死者的细胞,造出了水槽中的少女。
「是的。要制造人类体细胞的复制品,在技术方面有许多课题尚待克服。说到尤其重大且单纯的问题点,就是制造的成本与实用性不符。」
麦里厄斯讲出了伪恶之论来回避八寻的质疑。
生育复制人需要花费与养育常人同等的费用。这是说来很理所当然,却往往遭到疏漏的一项事实。
人类的才华不只与基因有关,生长环境也大有影响。这代表要复制某个优秀的人,就非得花费跟养育本尊同样的工夫才行。
「可是天羽身为不死者,就算只有一颗细胞,也能复活成相同的人。她的记忆、受过的训练与学会的技术,全都可以继承──而且,连成长速度都是常人无法比较的。」
「……唔!」
八寻再次仰望水槽中的少女。
理应身为天羽复制人的她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然而,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从大杀戮开始算起也才经过了四年。
日本独立评议会跟基贝亚环保企业接触,应该顶多是近一两年的事。即使在之后就立刻着手培养复制人,也不可能成长到这一步。少女的成长速度明显有异,造成影响的除了身为本尊的天羽,别无他想。
「所以她跟天羽小姐一样,继承了不死者的肉体?」
「正是如此。解开她不死的秘密以后,就能让常人变成不死者。说穿了,长生不老就是极致的抗老化技术,与年迈带来的衰老无缘,连化妆都不需要的年轻肌肤──身为美妆传教士的我绝不能错失这种驻颜之术。」
麦里厄斯带着像是中了邪的神情告诉八寻。
他的偏执,让八寻不寒而栗。
据说GE援助日本独立评议会所要求的回报,是日本的七成水资源。
那应该不是谎言。然而,麦里厄斯‧基贝亚这个男人本身想要的并非那些。他求的是神喜多天羽的细胞,还有不死者再生能力的秘密。
八寻从最初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替美妆直播主制作影片的他会来资助流亡政府,淌这些浑水?
不过搞懂以后就没有多大的玄机,他从最初就是忠于自身欲求在行动。麦里厄斯只是执着于自己的年轻与美貌罢了。
「你只为那种事就制造了她?造来当成你们的实验材料?」
八寻的声音掺杂着露骨的责备之意。
「你绝对不会明白的,不死者少年,年老带来的衰退是多么令人绝望。你不会明白,曾经美丽的肉体日渐消亡是何等可怕。」
麦里厄斯并没有回避八寻带攻击性的视线。他有他不能让步的坚持,从回望八寻的眼神就能感受到这一点。
「但是细胞组织离开不死者的身体,应该就会变回不具长生特性的单纯肉片啊。」
好似要打破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茱丽用悠哉的语气问道。
确实是那样没错──八寻感到疑惑。八寻在战斗中受创、飞散的细胞都没有复活,而是化为尘埃消逝。要不然,从八寻那些肉片复活而成的复制人应该已经将二十三区挤得满坑满谷了。
不死者身上恐怕有类似核心的部位成就其不死之身,并且由它来管控肉体的再生。虽然八寻并没有实际目睹过,但他会这样想也很自然。
或许人们将那称为灵魂。
「──说得对。光靠我的能力,没有办法实现这个计画。」
回答茱丽问题的人并不是麦里厄斯,而是从背后传来的另一道声音。
转头望去,天羽的身影就在那里。
她穿的服装并不是刚才那件坦克背心,而是以独立评议会议长身分活动时穿的西装。左手握有装饰金亮的太刀。
「伤脑筋,被你们看见啦。打探淑女的秘密可不值得嘉许呢,八寻。反正迟早也会被你们晓得,我倒是没有打算瞒到底。」
八寻仰望背后的水槽,天羽便露出带有苦笑味道的笑容。
她眼中并没有愤怒之色,反而开朗得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负担。
「山自古以来就被奉为神奈备──众神隐居的神境。山中他界;幽世与人世的界线。换句话说,便是结界。」
「你的意思是这座水槽中设有山龙的结界?所以不死者的细胞不会化为尘埃?」
茱丽感兴趣似的反问。没错──天羽郑重地表示认同。
「就像我本身一样,那些复制人也有受到知流花庇佑。那个水槽之中的溶液,是将知流花的灵液【Īchōr】稀释后的产物。」
「灵液?」
陌生的字眼让八寻眯起眼睛。
「那是你也很熟悉的东西,八寻。灵液就是龙血。她们的肉体能免于毁坏,是因为那个水槽的液体含有龙血。」
「山龙的权能会不会太方便了啊?」
茱丽傻眼地嘀咕。
八寻也暗自同意。能覆盖隐藏护卫舰「日方」的行踪,能改变地形搅拌大海,还能任意操控大地所含的金属结晶,再加上这种由灵液形成的结界。知流花的权能实在太多彩多姿。只能操控净化火焰的彩叶自不用说,应该连珠依或丹奈的权能都没有这么方便。
「神话之中的龙有为祸人间的一面,也有带来恩惠的一面。山龙应该是更加强烈地反映了后者的特质。虽然我不晓得那是山龙原本的特质,还是受知流花的性格影响。」
天羽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是这样吗?」
「呃,这是我没有根据的推测。毕竟我对其他龙之巫女也没有多少了解。」
天羽洒脱地对一脸怀疑的茱丽摇了头。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她应该是判断既然复制不死者这种最大的禁忌都被知道了,如今再对八寻等人隐瞒事情也没用。
「你说过有解决人口不足的策略,就是这个?」
八寻压抑着怒气问道。
被关在水槽里的少女目光犹若野兽,烙在八寻眼里久久无法散去。
天羽不惜制造出像她这种可悲的存在也想增加日本人的做法,八寻无法理解。八寻甚至觉得只把复制体视为实验材料的麦里厄斯还比较正常。
「这只算权宜性质的最终手段就是了,何况那个个体是失败品。」
天羽自嘲似的撇嘴。
「你说……失败品?」
「很遗憾,那个复制人没能继承我的记忆。就算这样,受不死者细胞影响的她已经急速成长,并没有时间能施与生而为人的教育。在那里的只是个人偶,跟传说中的人造人一样。只要离开水槽,那孩子就会死。」
天羽用毫不关心的眼神朝水槽中的少女瞥了一眼,然后浅浅地叹息。
接着,她似乎根本不把旁边的茱丽跟麦里厄斯放在眼里,只顾直直地望着八寻并且伸出手。
「所以我想要你的协助,八寻。」
「协助?」
「只要有你的生殖细胞,就算不依靠复制技术也能量产不死者。应该说,我们可以由不死者双亲来量产第二代。」
「……你要把第二代的不死者当成士兵,然后向他国军队发动战争吗?」
八寻用冷笑的口吻问道。天羽加重了语气。
「保卫国家需要力量。我不会再让祖国受到蹂躏。」
「……人类从什么时候成了保卫国家的道具?」
「什么?」
「你搞错顺序了,天羽小姐。士兵会为国家而战,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要人们为国战斗之前,你要先建立值得保卫的国家。」
八寻无视朝自己伸来的右手,继续说道:
「别为了令其战斗而创造生命。不死者──我们并不是兵器。假如不把人类当兵器就会灭国,那种国家最好还是赶快毁灭。」
「你是要我们灭国吗……同为日本人的你竟然说这种话!」
天羽激动得扯开嗓门。
她会将手伸向饰刀的刀柄,应该是反射性的无意识动作。然而,八寻见状就立刻拔刀备战。
双方都已经在彼此的出手范围内,因此两个人都停不下来。
这样下去只有厮杀一途,八寻如此做出觉悟。就在这一瞬间──
「住手!你们两个人都住手!」
少女的清澈嗓音响起,昏暗工厂内被闪光染成了白色。
4
撕裂黑暗飞射而来的光从八寻和天羽眼前疾驰而过,并且溅出青白色火花。
空气带电似的劈啪震颤,飘散出微微的臭氧气息。
闪光来自出现于工厂入口的魍兽。
中型犬尺寸的白色雷兽。是鵺丸。
「……彩叶?」
八寻望着站在魍兽后面的少女,茫然嘀咕。天羽也停下动作。因为彩叶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实在是他们两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被气得高耸肩膀的彩叶一瞪,八寻和天羽都带着尴尬的表情放下了武器。
他们原本并没有要认真厮杀的意思,只是在形势下被迫拔出武器备战。况且对立的原因是八寻拒绝跟天羽生小孩。
因此,八寻内心总觉得没有脸见彩叶,天羽恐怕也一样。不过彩叶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
「受不了,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彩叶一面抱起地板上的鵺丸,一面朝八寻他们走过来。
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呢?如此心想的八寻跟天羽望向彼此的脸。
然而以结论来说,再怎么想借口都来不及了。因为彩叶已经注意到有物体漂浮在八寻他们背后的水槽中。
「──欸,那里怎么会有个小一号的天羽小姐?不会吧!好可爱喔!可是她为什么没穿衣服!」
「目睹这一幕,你最先冒出的感想是这样啊……」
彩叶仰望着水槽嚷嚷起来,八寻便露出复杂的脸色看了她。看来彩叶并非得知工厂的底细才闯进来的。
猛一看,在彩叶背后还有三崎知流花与珞瑟的身影。八寻他们这才理解彩叶会突然到这里的缘故。
「知流花……这样啊。原来是你把尽奈彩叶带过来的。」
天羽带着困惑的表情嘀咕。知流花带彩叶来到工厂的行为,应该也会让她觉得像遭受到背叛。
然而,即使被天羽用怪罪般的视线瞪着,知流花也没有退缩。
「拜托你……不要再这样了,天羽。我不希望你继续为评议会牺牲下去……」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所牺牲!」
「天羽……!」
天羽不肯正视知流花的眼睛,而知流花仍用虚弱的声音苦苦哀求。
八寻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景象。他并不是没话想说,但现在插嘴的话,可以想见天羽反而会变得更加顽固。
另一方面,搞不懂状况的彩叶着慌,望着气氛险恶的天羽她们。
「我说,比利士艺廊的两位小姐,让我们从商人的立场来谈谈如何?」
当天羽等人陷入胶着状态时,隔了一段距离的麦里厄斯便向茱丽她们搭话。
「好啊。意思是你想谈生意对吧?」
「有什么利多的消息吗?」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立刻答应交涉。麦里厄斯带着俏皮的表情点了头。
「是的,并不算多费事的提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靠金钱解决。」
「你是想找八寻当种马?」
「对,没错。只要他肯协助天羽,我会依价支付配种费。条件方面还得看接下来谈得如何,但我保证会有相当的金额。」
麦里厄斯对茱丽戏谑般的话语表示肯定。
别开玩笑了──愤慨的八寻差点这么怒吼。而彩叶就在他旁边不解地歪过头。
「种马?配种费是什么意思?」
「啊……没有啦,他是在说……」
「意思就是麦里厄斯说他想用钱收购八寻的精子。」
珞瑟不顾想设法蒙混过去的八寻,轻描淡写地说明。
「哦~~……等等,八寻的精子?」
原来如此──彩叶露出理解的表情,随后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该不会是要让八寻跟天羽小姐生小孩……不行!那样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尽奈彩叶?听说你跟八寻并没有恋爱关系啊。」
天羽看彩叶尖声嚷嚷,就露出纳闷的脸。
彩叶「唔唔」地语塞了。
「还、还用问为什么,当然是不行啊。八寻要跟我一起养育我们家小朋友!」
「……喂,等等,我什么时候跟你讲好了?」
八寻连忙质疑彩叶。彩叶悍然瞪向八寻说:
「你说过会跟我在一起啊,八寻,那就表示你要当那些孩子的哥哥!」
「这套说词未免硬拗过头了吧……」
「啰、啰嗦!怎样,你不要吗!」
「呃……这个嘛……」
八寻目光飘忽地语塞。被问到是否不要,他没办法立刻答话,对此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反观彩叶就一副视为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可没有打算跟你抢八寻。我需要的,只有不死者的遗传基因。」
天羽露出有些扫兴的脸色,予以指正。
「那、那样就更不可以了。小孩子才不是让你用来实现心愿的道具!」
彩叶用强硬的语气回嘴。
八寻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因为彩叶所说的话,跟刚才八寻对天羽丢出的答复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看来我们是谈判破裂了,天羽小姐。想把人当种马的话,麻烦你另请高明。除我以外,还有别的不死者吧?」
八寻想起待在横滨的凑久树的脸,如此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心仪丹奈,但只要明言这是在孕育第二代不死者的实验,感觉丹奈也会意外干脆地答应。
不过天羽无从得知这部分的内情。
「逼你屈服也是剩余的可行手段喔。」
天羽又把手伸向饰刀的刀柄。这次并非情急所迫,显然是出自她本身的意志提出挑战。
「你是认真的?」
「天羽小姐!」
「天羽……!」
八寻、彩叶以及知流花同时发出声音。
就在随后,告知紧急状态的警报声响遍了工厂。
天羽拿出舰内用的通讯器,才瞥了一眼上头的液晶画面便吐气说道:
「这件事姑且先到此为止。」
「……出了什么状况?」
尽管天羽自私的说词让人傻眼,有坏预感的八寻仍问了天羽。
天羽依旧把耳朵凑在通讯器,并且笑了出来。
仿佛抛开了一切迷惘的凄美笑容。
「一起庆幸吧,八寻。取回我们祖国的战役开始了。」
5
就这样,天羽立刻登上了「日方」的舰桥。
受情势所迫,八寻等人也跟在她后面。
没有人怪罪他们。因为大家都没有空闲在意那种事了。
「派到陆地上的斥候传来报告,说是美军有两艘飞弹驱逐舰在两小时前穿过了浦贺水道。而且在不久前,有数架战斗机已经升空。」
貌似舰长的男子向抵达舰桥的天羽说明。
身穿自卫舰制服却显得年轻,不太像将校等级的人物。也许是因为官阶高,就被交派了舰长之职,但原本并非够格坐在舰长席的人。他眼里会对年纪较小的天羽寄托强烈的信赖,大概就是因此所致。或者,他对天羽有着类似于依存的情感。
「战斗机?」
「是的。据说已证实机上搭载了反舰飞弹。」
「知流花的结界让『日方』藏起了自身存在,对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交涉函的答复期限逼近,美军就急了吗?」
天羽思索般蹙起眉头。
不过她的表情仍然有余裕。「日方」借着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已经完全藏匿行踪,需要精密导航的反舰飞弹没办法射中这艘船舰。何况战斗机要突破知流花的雾接近「日方」,更是绝对不可能──天羽如此思索,但……
「天羽小姐,赶快让这艘船舰移动!」
彩叶表情紧绷地仰望着天空大叫。
待在舰桥的所有乘员都心想:「什么状况?」露出困惑之色。
「尽奈彩叶?离答复期限还有时间,我可不认为现在有必要主动采取行动喔。」
天羽态度沉着地安抚彩叶。
即使如此,彩叶仍凝视着天空的一点,并且绝望地发出细细的惊呼:
「不行……要来了……!」
「要来了?你到底在说什──」
天羽看到彩叶的模样非比寻常,脸上也跟着浮现焦虑。
正是在这个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充斥舰桥。
「雷达出现反应!反舰飞弹!过来了!」
「什么!」
「用CIWS!将飞弹击落!」
乘员们的怒吼来回于舰桥。
钢铁之箭穿过纯白浓雾飞射而至。几乎同一时间,传出雷霆般的轰然巨响,开炮的火光撕裂了夜色。「日方」舰首搭载的机炮以每分钟三千发的射速洒出炮弹,向接近中的反舰飞弹展开了迎击。
八寻等人眼前火球迸散,紧接着又是一阵爆炸。
那并没有烟火般华丽的闪光。然而,鲜明的景象勾起了众人心中的恐惧。被击坠的飞弹在空中折毁,四散的碎片洒落于「日方」舰体。
爆炸的余波撼动了船舰。不过,天羽等人遭受的冲击在那之上。
「为什么你知道『日方』会受到攻击,尽奈彩叶!」
「……我不清楚。可是,有火……」
「火?你察觉到飞弹的动静?」
天羽望着懦弱地摇头的彩叶,说不出话来。
彩叶赶在「日方」的雷达做出反应前就察觉到飞弹逼近的动静。
那绝非偶然。或许是彩叶身为火龙巫女,才敏锐地感应到飞弹拖着火焰的动静。
「现在怎么办呢,神喜多天羽?下一颗飞弹立刻就要到了。」
珞瑟对杵着不动的天羽说道。
最初射来的反舰飞弹有两枚,然而敌方战斗机的攻击应该不会只有刚才那一次。对方恐怕会立刻调头,第二波攻击就要来临。
「知流花的结界生效了。为什么敌方战斗机会知道这艘船舰的位置?」
天羽带着困惑的表情自问。知流花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是缓缓地摇头。
「──第二波飞弹,要来了!」
舰桥内再次响起警报。几乎同一时间,彩叶朝船舰后方回过头。然而,受到笼罩于海面上的浓雾阻扰,众人都无法看见飞弹接近而来的踪影。
「知流花,快解除【深山幽谷】!机炮没办法瞄准!」
「好、好的!」
被天羽厉声吩咐,知流花微微点了头。她起舞般张开双臂,周围雾气便随着那样的动作逐渐散去。
可是,在视野完全恢复前,高速飞过来的反舰飞弹已经先接近到「日方」旁边了。两门机炮感应到飞弹接近而猛然开火,却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迎击。
「欸……要直接命中了!」
「全体人员,找东西抓稳!」
舰长悲壮的声音响起,众人听见便蜷缩身子。
在那当中,只有彩叶一个人瞪着逼近的飞弹。
以次音速飞来,还装载了超过百公斤炸药的反舰飞弹,只要一击就能对「日方」等级的舰艇造成致命打击。视命中部位而定,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其炸沉。
而且日本独立评议会被认定为海贼,应该没办法期待救援。在「日方」舰内生活的近七百名日本人幸存者,将因为仅仅两枚飞弹而化成海底的藻屑──
彩叶大概是从本能理解到这一点,就甩乱头发尖叫出声。
「不行──!」
短短一瞬间,彩叶从全身释出了强烈的龙气。
几乎同一时间,惊人的冲击撼动了「日方」舰体。两枚反舰飞弹接连冲入了「日方」舰体。
「彩叶!」
八寻惊险地搂住差点被震飞的彩叶。彩叶会像贫血发作一样瘫软,或许是刚才那一瞬间释出的大量龙气所致。
「日方」仍持续摇荡,还能听见船舰似乎在嘎吱作响的怪声。
不过八寻等人畏惧的爆炸并没有侵袭「日方」。
「未爆弹……?不,是她将引爆的飞弹压制住了……?」
天羽看着瘫倒的彩叶,眼里浮现了惊愕与敬畏之色。
与过往战舰互相射击的炮弹相比,飞弹的弹头重量轻得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只要内藏的炸药没有引爆,飞弹就发挥不出原本能一击击沉船舰的威力。
话虽如此,同时命中的两枚反舰飞弹都没有引爆,这不可能是出于偶然。除非操控火焰的巫女以超常权能将爆炸封锁住──
「向我报告受损的状况。」
从动摇中振作的舰长对部下们施令。
「左舷后方中弹。位置在直升机机库附近!」
「对航行会造成多大影响?」
「影响轻微……但是,已经造成了大量伤患!」
「你说……有伤患……!」
天羽粗鲁地捶了墙壁。「日方」有一部分机库被用来当成非战斗人员的居住区。为了让近七百人在舰内长期生活,这是不得已的措施。
然而,这次却适得其反了。
就算能防止爆炸,超过两百公斤的弹头以次音速撞了上来,「日方」舰体受到相当的损伤,位于命中部位附近的人员自然不可能平安无事。
寄予绝对信任的山龙权能无法防阻飞弹,又保护不了众人。天羽对此感到愤慨。
「直升机机库吗?我记得GE的直升机应该正在检修对吧?」
珞瑟对麦里厄斯问道。
麦里厄斯受飞弹冲击而倒在地上,带着失去血色的脸点头。
「是、是啊……没有错。假如直升机受损,我也无法脱逃了呢。」
「那确实也是问题,但终究只属于次要的影响。」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现代的反舰飞弹可以办到点对点的精密导航。对方并没有针对舰桥或机房之类的重要防御区域【Vital Part】,而是瞄准直升机机库的理由为何?」
「表示那是特地瞄准机库,或者能瞄准的就只有机库吧。」
双胞胎中的姐姐【茱丽】替妹妹【珞瑟】说的话做了补充。
麦里厄斯仰望她们俩,眼里仿佛冒出了问号。
「你们的意思是,只有那里摆了用来导航飞弹的标记?」
「正是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有个问题了。在抵达这艘船舰之前,那架直升机停过什么地方?」
「难道……难道是在横滨……在横滨要塞的停机坪接受维修与补给时,有可能被人装了发讯器?」
麦里厄斯惊愕得表情僵住。
虽然说横滨被认同由民营军事公司进行自治,仍旧是美军的支配区域。在连合会内部,也有许多佣兵必须仰美军鼻息。想在直升机上头装一两颗特殊的发讯器,对他们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山龙的权能可以从侦察机或监视卫星的探测中掩盖「日方」行踪。
可是,那种匿踪方式并非天衣无缝。从「日方」被潜艇用声纳侦测到就能明显看出这一点。将可以发出特殊讯号突破知流花之雾的特殊装置装上直升机,再将其送到舰内,美军就能借此为反舰飞弹进行导航。
「纯属推测而已,我并没有证据。可是,GE在援助日本独立评议会这件事,倘若美军知情,他们便有足够的动机对直升机动手脚。」
珞瑟淡然说明。
从她的语气听不出有怪罪麦里厄斯的意思。对并非日本人的她来说,日本独立评议会与美军的纷争何去何从,无法勾起多大的兴趣。
可是,也有人因为她那些淡然的话语而内心受创。
「是我……」
舰桥里响起软弱的细语。
知流花露出讶异的脸色看了身旁的天羽。天羽茫然睁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天羽?」
「是我拜托麦里厄斯的。我要他用直升机载知流花与我到横滨……因为要确认八寻的能力,我就必须早一步抵达……!」
天羽挤出声音,仿佛在懊悔自己的轻率行动。
从她全身涌现的凄厉之气,让因遭受飞弹直击而阵脚大乱的舰桥内部的空气冻结了。自己的行动招致「日方」遭受攻击,还造成独立评议会的非战斗人员受伤。如此的事实让她情绪激动,甚至难保不会因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舰桥的所有人员都感受到这样的危险性。
可是,现场没有人能劝谏天羽。因为日本独立评议会本身就是依赖受山龙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才勉强成立的组织。
「议长,侦察用的无人机捕捉到两艘敌方驱逐舰了。」
舰长用压抑心慌的机械性口吻说道。
「位置在哪里?」
「本舰的西北方,约十四浬远。照这样下去会在三十分钟内被追上。」
「让『日方』前进。展开迎击。」
「您说……迎击吗?」
舰长的脸上浮现犹豫。他正确理解到天羽做的指示会招致何种后果了。
然而,天羽却用不由分说的口气告诉他:
「没错。当前与美军的交涉已可视为决裂,日本独立评议会将凭着实力歼灭他们。听见了吗,舰长?」
「──收到。『日方』从现在起将前往迎击敌舰。」
舰长语气郑重地复诵了天羽的指示。
天羽一语不发地点头回应。她瞪着夜晚的海面,意图复仇的光芒荡漾于眼底。
6
「知流花,跟我来。」
紧握饰刀的天羽只对知流花说了一声就离开舰桥。为了预备跟敌舰交战,她打算到甲板上。
「天羽……!」
知流花想叫住天羽,天羽却不回头看她。
八寻挡到这样的天羽面前。
「慢着,天羽小姐。你想用这艘受创的船舰跟美军斗?」
八寻张开左臂挡住通道出入口,并且问道。
虽说并未引爆,船舰侧腹仍插着两枚反舰飞弹。「日方」遭受的损伤不轻,下次再受到同样的攻击就有可能被炸沉。
「我们……不能逃走吗?现在先躲起来,优先救助那些受伤的人会比较好……」
知流花接着八寻的话说下去。一向缺乏自信又含蓄的她挤出了勇气想说服天羽。
「现在逃掉又能如何?」
天羽并没有扯开嗓门,而是静静地反问了一句。
「『日方』没有母港可以修理船舰;也没有可以治疗伤患,供他们疗养伤势的医院。正是因为已经受创,我们现在才不能逃走。」
麻烦你让开──天羽温和地推开八寻。她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朝着阴暗的通道走去。
「──击破接近中的敌方驱逐舰,然后直接歼灭三浦半岛的美军,回复祖国被夺走的领土。这都是照着原定的作战规画进行,只不过行动开始的时刻提早了,并没有任何问题。」
「天羽!」
知流花急忙朝天羽追了过去。
八寻怀着无处发泄的愤怒,目送她们的背影。他没能阻止天羽。美军已开始跟「日方」交战。先不论正不正确,可以对抗对方攻击的就只有天羽她们的神蚀能。
「欸,八寻,我们要怎么办呢?」
茱丽用跟现场不搭调的悠哉口气问道。
八寻疑惑地回头与她对上视线。
「你问的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当下我们有两个选项。协助评议会与美军战斗,或者对他们见死不救,逃离这里。」
珞瑟提出了现实的两种选择。八寻纳闷地挑眉。
「逃离?在这种情况下怎么逃?」
「我有交代乔许准备倾转旋翼机。趁现在山龙解除了权能,三十分钟内想必就可以把他叫来。」
「……除此之外的选项呢?」
「你觉得说服神喜多天羽,要她向美军投降的做法如何?」
「那个人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说服内容吧。」
八寻对珞瑟说的话一笑置之。珞瑟应该也没有认真提议,毕竟她完全明白此刻的天羽不可能接受他人说服。
「动武说服她也是一种手段喔。虽然现在已经晚了。」
伤脑筋──茱丽耸耸肩嘀咕。
「已经晚了?」
八寻有意反问,新的轰然巨响随即撼动了舰桥。
为了击落射来的反舰飞弹,「日方」的机炮开始运作了。
「来了吗……!」
八寻望向船舰前方。
除了飞弹被击坠而洒落的火焰,夜晚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前方有什么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为击沉「日方」而接近过来的美国海军驱逐舰终于展开攻击了。
船舰搭载的干扰物发射器将用于扰乱飞弹导航装置的箔条喷洒至半空,舰首的机炮也同时开火。
由于山龙解除了权能,掩蔽「日方」行踪的雾已经消失。然而另一方面,「日方」原有的防卫能力也就不受限制了。
射来的反舰飞弹被陆续击落,火焰与无数碎片四散于海面。
令人恐惧的那幕景象,天羽都带着凶狠的笑容看在眼底。
被打造成攻击登陆舰的「日方」缺乏反舰战斗能力,即使有办法迎击射来的飞弹,也没有武器能主动打击敌舰。
另一方面,敌人的驱逐舰不仅有反舰飞弹,还搭载了五英寸级的舰炮。如果要认真互射,「日方」根本不是对手。对方应该十分了解这一点。他们面对前进的「日方」,正毫无防备地拉近彼此距离。
不过,那正中天羽的下怀。
「别做任何保留,知流花!我们动真格!」
敌舰的身影从海平面浮现,敌我距离顶多不到十公里。「日方」早就进入敌方主炮的射程范围内。
炮弹精确地瞄准「日方」射来,巨大的金属结晶利刃由海面生出,形成了护盾挡住。
「很好。这下可热闹了!」
天羽望着碎散的金属结晶利刃,狂野地吼了出来。
换成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用的战舰级舰炮还不好说,光凭五英寸炮的威力,仍不足以打穿山龙的权能。「日方」接连弹开射来的炮弹,并且进一步加速。对敌方驱逐舰的众乘员来说,那是宛如恶梦的一幕。
「【剑山刀树】──」
与敌舰的距离充分拉近后,天羽便发动神蚀能。
神蚀能无视物理法则,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有效射程。只要天羽笃定能触及,攻击就绝对可以触及敌人。
巨大利刃从海底突出,贯穿了两艘驱逐舰。被数道利刃同时从舰底贯通甲板,没有任何船舰承受得住这种攻势。
两艘船舰瞬间被火焰包围,接连爆炸沉没。绝大多数的乘员肯定连本身遭遇了什么状况都无法理解。
天羽并没有见证这样的战果到最后,就把视线转向头顶。
肉眼无法确认行踪。然而,那里有战斗机飞过的动静。最初用反舰飞弹朝「日方」展开攻击的飞行编队。
战斗机在上空盘旋,想确认驱逐舰与「日方」的战局走向。
「虽然战斗机射完飞弹就像只会烦人的苍蝇──也没有理由特意放过,知流花!」
「好的。」
知流花听从天羽的指示让雾气出现。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
单纯是视野被剥夺的话,驾驶员应该还能依靠驾驶舱的仪表继续飞行。然而知流花唤出的雾会干扰电波,让迷失其中的人方向感错乱。纵使是老练的战机驾驶员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操控机体。
驾驶员们陷入了空间认知失调【Vertigo】的症状,机体便纷纷坠落海面碎散。
「哈哈,不堪一击。早知道就该抢先击溃这些人……!」
天羽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
燃料从重创的驱逐舰流出而后起火,海面被烈焰包围。天羽受到那阵火光反射,仍笑个不停。她的表情已经被杀戮的喜悦,还有能任意操使强大力量的快乐所点缀。她被自己的力量冲昏头了。
而且既然提供庇佑的知流花听命于天羽,就没有人能拦阻失控的她,除了具备与她们俩相同力量的人──龙之巫女与不死者。
「天羽小姐!还有知流花,别再继续下去……!拜托你们!」
从甲板下来的彩叶用悲痛嗓音朝她们俩唤道。脸色之所以苍白,应该不全然是刚才昏倒所致。
「不救坠海的那些人好吗?照这样下去,他们会全灭的。」
八寻站着扶稳彩叶,并且瞪向天羽。
海面上漂浮着大群被甩出驱逐舰的士兵。
由于驱逐舰被炸沉得太过突然,几乎没有人来得及穿上救生衣,救生艇的数量也完全不够。八寻用到全灭这样的字眼并不是在吓唬人。
天羽却冷冷地笑着摇头。
「为什么我非得救那些在大杀戮都有一份的人?难道你忘了,他们在四年前对我们做过什么吗?」
「天羽小姐……!」
彩叶的声音流露出绝望。她发现要说服气得失去理智的天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舰长,如你所见,驱逐舰都收拾掉了。下一个目标是横须贺。目标设定完毕后,就将巡弋飞弹全部射出。」
天羽再次朝无线电下令。
八寻听了,表情僵住了。
「你打算将巡弋飞弹射向陆地吗?基地周围还有非战斗人员耶!」
「『日方』上头也有非战斗人员啊。」
天羽用令人胆颤的眼神回望八寻。
「是美军单方面毁弃跟我方交涉,并且发动攻击。我方当然有权还击。」
「这……!」
八寻慑于天羽的眼神,因而咬紧了嘴唇。
「受害范围最好是只有基地周围。」
茱丽追着八寻他们上了甲板,还用有些悠哉的语气说道。
「这艘船舰的巡弋飞弹,装载的可是会从目标上空洒下一百六十六个子母弹的集束弹头,而且有八枚。横须贺周围将会遭到倾盆大雨般的轰炸喔。」
「而且,单独一艘船舰无法使用精确诱导巡戈飞弹所需的舰队级情报支援系统,飞弹的弹着点会产生很大的误差吧。最糟的情况,横滨要塞有可能化为一片火海。」
珞瑟替姐姐说的话做了补充。然而,天羽只像内心早就有数地默默点了头。
在天羽看来,横滨要塞那些佣兵不过是窃据祖国的异邦人同伙。她丝毫不认为有必要顾虑那些人的安全。
「八寻……」
彩叶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了八寻。
八寻跟看起来格外稚气的她对上视线,内心顿时抛开了某种牵挂。
八寻并不讨厌天羽,她实在太纯粹耿直。
尽管做法太过强硬,天羽仍用自己的方式向八寻表示了善意。连八寻都差点被她希望复兴日本的心愿打动。
天羽的愤怒也能引起共鸣。同伴受到伤害,她会气愤反而是理所当然。
八寻没办法阻止天羽。为了在二十三区活下来,早就杀过好几个人的八寻已经被血玷污了双手,所以没有资格阻止她。
正因如此,八寻才问眼前的彩叶。
「彩叶,你想怎么做?」
「我希望……能阻止这些。」
彩叶毫无迷惘地立刻回答,快得简直像是看透了八寻内心的纠葛。
「八寻,我不想再有人死去,我不要人类自相残杀。就算对方跟夺走了我们国家的那些人同伙,我也不希望他们丧生。我不想要他们被杀──」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吧。」
「咦?」
八寻毅然对目瞪口呆的彩叶笑了。
八寻没有资格阻止天羽。不过,既然那是彩叶的愿望,就另当别论。
「我们约定过吧。只要那是你的愿望──假如有其他的龙碍事,我就会帮你。我会在你旁边保护你。」
「八寻!」
彩叶表情扭曲地尖叫出来。设置在「日方」舰尾的垂直发射装置打开舱门,惊人的喷烟从中涌出。巡弋飞弹发射出去了。
血肉之躯的人类阻止不了以次音速飞行的巡弋飞弹,就算不死者也不可能。然而,倘若是在刚发射后尚未加速的状态下──
「【焰】──!」
八寻将彩叶灌注的龙气直接附在刀上,并且挥下日本刀。焰刃隔着数十公尺以上的距离释放出去,将巡弋飞弹的躯壳斩断。
「居然将巡弋飞弹,斩断了……!」
天羽发出惊愕的声音。
巡弋飞弹被斩断之后仍继续升空,飞抵「日方」上空近数百公尺处便失去控制,四分五裂地解体坠向大海。
「火龙『厄瓦利提亚』的神蚀能吗……!为什么,八寻!为什么身为日本人的你要阻碍我!」
天羽仿佛无法理解地猛然摇头。
知流花也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八寻。
在VLS舱内应该还剩下七枚巡弋飞弹,却没有要发射的迹象。「日方」的舰桥要员也不懂出了什么状况而陷入混乱。
「别为了方便,就把你个人的报复念头抽换成日本人的想法,天羽小姐。」
八寻重新面对天羽,一边护着彩叶一边举刀备战。
以杀人凶手而言,八寻确实无异于天羽。以往在二十三区生活的时候,八寻反杀过好几个朝自己来袭的人。
就算八寻身为不死者,也没有宽容或强大到可以笑着原谅想杀自己的人。
然而,八寻的复仇属于个人性质。他不会因为有人跟自己的仇敌来自同一个国家,就毫无区别地动杀念。同时,就算彼此同为日本人,他也不会以此为由去协助别人复仇。
「假如你们打算犯下跟珠依一样的罪……跟她一样毫无区别地进行虐杀,我就会阻止,本着与你相同的不死者身分。」
八寻全身被火焰包裹,火焰化成了铠甲。
让人联想到龙鳞的鲜血铠甲,「血缠」──
「是吗……很遗憾,八寻。原本我真的希望你能当我的丈夫。」
天羽全身同样浮现了近似龙皮的硬质鳞片。让人联想到灼热熔岩的琥珀色「血缠」。
「来吧,鸣泽八寻。我要向你证明,我复仇是对的。」
天羽从金色刀鞘拔出饰刀。
那成了两名不死者展开死斗的信号。
7
确认过天羽举起太刀,茱丽与珞瑟就后退了。
比格斗或射击技术,这对双胞胎的实力在八寻之上。然而不死者之间的厮杀,凡人没有介入的余地。毕竟她们本来就杀不了不死者,要是杀害龙之巫女,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天羽小姐,快住手!知流花也一样,快帮忙阻止天羽小姐!拜托你!」
彩叶拼命的呼唤声响遍「日方」甲板上。
不过,知流花只是脸色哀伤地摇头。然后,她为了援护天羽,朝八寻伸出手。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涌出的浓雾就将八寻与彩叶的眼前染白了。
「知流花!」
「障眼用的雾吗!」
视野完全遭剥夺的八寻持刀摆出中段架势,以备天羽的攻击。
既然雾气是用山龙权能制造出来的,恐怕可以靠彩叶的火焰抵销。然而,彩叶无法像知流花那样操控自己的权能,用火焰净化雾气肯定根本不是她能想到的。
然而,八寻对此也没有余力责怪她了。
因为手持太刀的天羽从雾中突然砍了过来。
「山龙神蚀能的强项是广范围攻击。就算这样,你可别以为近距离交手就能赢过我,八寻!」
「唔!」
八寻用左臂的炎之铠接下天羽的太刀。天羽的奇袭使得他没有空闲用刀防御,铠甲碎裂让太刀的利刃陷入手臂,八寻却不顾伤势展开反击。
运用不死者的不死性来反制对手的攻击。
然而,天羽同样身为不死者,当然已经预判到这一点。
「没用的,八寻!【剑山刀树】!」
「唔!」
金属结晶利刃从脚边急速探出,八寻能躲掉纯属偶然。用勉强的姿势施展反击被天羽闪开,踉跄间反而发挥了避险之效。
不过八寻没能毫发无伤,左腓到大腿被深深割开了。尽管没有遭到完全贯穿已是大幸,然而在痊愈前会让行动大受限制。跟擅长广范围攻击的天羽交手,带着这种伤相当致命。
「居然从甲板也能生出剑,这我可没听过……!」
天羽回望愤恨地嘀咕的八寻,嘲弄似的笑了出来。
「如果要追溯源头,铁矿也是从矿山采集到的吧?那么,构成这艘船舰的钢铁会受山龙影响,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啊。」
「那套理论太牵强了吧!」
「我知道你的战法,八寻。」
天羽再次藏身到雾里。八寻对此感到焦躁。
对擅长反制攻击的八寻来说,天羽是个让他吃瘪的对手。她从雾里施展的奇袭无法判断攻击将从哪里来,那会导致反击的时机有所延误。
况且天羽本身也是不死者,即使八寻的攻击命中了,还是有可能在那个状况反过来遭到还击。
「──你似乎有学剑的经验,但武艺本身仍不成气候。然而,你为了对付魍兽所练就的自成一派的智谋就小看不得。依靠自身不死性的舍身战术──为了学会那些,你应该丧命过好几次吧。」
天羽愉悦地继续说道。八寻也明白那并非无意义的闲聊。
她正在对八寻旁敲侧击。
单纯厮杀的话,不死者之间的战斗无从了结。要让对手内心受挫,将落败感铭刻于上;要让对手体认到绝对赢不过自己。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方式能终结不死者之间的战斗。
「不过,你这点能耐对我不管用。因为彼此都是不死者,你会的技俩我也一样能用──【剑山刀树】!」
天羽施展出金属结晶利刃,八寻顾不得前后地拼命闪躲。
雾越来越浓,八寻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假如没有甲板的指示灯与标记,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在哪里。
即使如此,八寻能明确知觉到彩叶的存在。
并不是靠道理,八寻凭直觉就能理解她内心的想法。
八寻陷入苦战这件事理应也传达给彩叶了。然而她笃信八寻会赢,因为她发现八寻想用的手段了。
从彩叶身上灌注而来的庞大龙气就是证据。
八寻的战法对上天羽,确实会吃瘪。正因如此,天羽有了疏忽──跟自己交手的并非不具知性的魍兽,还有,自己这些人之所以互斗的理由──
「【焰】!」
八寻用自身血液染湿的刀涌出了红莲火焰。
那道火焰卷起漩涡,笼罩八寻的周围。
漩涡直径超过三十公尺。那灼热的漩涡让知流花之雾瞬间蒸发,更让覆盖着甲板的金属结晶利刃逐步熔解。
「让神蚀能失效的净化之焰!尽奈彩叶的权能吗!」
天羽被火焰漩涡吞没,慓悍地笑了。琥珀色铠甲裹在她全身,抵御着八寻的火焰。
「但是没用的。这点程度的火焰,怎么挡得住不死者!」
天羽将太刀的刃尖插向甲板。甲板以惊人之势隆起以后,无数的金属结晶利刃便从中冒出,其威容俨然足以称作剑山。
回避不掉的十几道利刃无情地贯穿八寻全身。
「或许是吧……」
八寻吐出大量鲜血,并且虚弱地嘀咕。
他并不认为靠没经过仔细瞄准就使出的火焰漩涡能打倒天羽。然而,那不成问题。因为八寻已经达成目的了。
「不过,这样你就不能再发射飞弹喽。」
八寻望着至今仍笼罩着火焰的甲板,并且笑道。
属于火龙权能的烈焰覆盖了「日方」甲板,此刻还不停在燃烧。
然而强烈的火势并没有围绕在天羽身边,而是出现在理应无关的舰尾方向。八寻的攻击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天羽发出的。
「垂直发射装置的飞弹槽……!你从一开始就针对那里……!」
天羽注意到垂直发射装置的舱门被火焰熔解,表情随之紧绷。飞弹槽的舱门打不开的话,里面的飞弹当然就没办法发射。
八寻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要阻止巡弋飞弹发射,因为那正是彩叶的心愿。八寻既没有必要逞强打倒天羽,也不认为自己能打倒她。心思都放在不死者之间的战斗而错判局面是天羽的失误。
「竟敢……竟敢玩这种花样……!」
天羽激动得停下动作。
以巡弋飞弹朝陆地发动攻击,对战力逊色的日本独立评议会来说是王牌,对心系于复仇的天羽来说同时也是精神上的依靠。同为日本人的八寻挺身反抗,还有天羽本身的疏忽,导致那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天羽会茫然自失也是难免的事。接着,她会在盛怒下砍向八寻同样也无可厚非──但那正是熟练于战斗的她首度露出的致命破绽。
「来吧,复仇的时候到了……」
八寻全身被捅得血肉模糊,仍自我鼓舞般嘀咕。
八寻流出的鲜血变成了净化之焰,将金属结晶形成的利刃熔毁。借此强行取回身体自由以后,八寻便瞪着天羽举起刀。
天羽深信八寻的行动已遭封锁,架势满是破绽。即使如此,她还是立刻中断攻击,打算改采防御的态势。然而,为时已晚。
浑身是血的八寻全身被火焰包围,绽放出耀眼的灼热光辉。
于是在下个瞬间,八寻一边散布火焰一边用闪光般的速度冲过甲板。
「唔!」
「天羽!」
大气发出了迸裂的巨响。
全身近四成遭到碳化的天羽当场不支倒地,知流花掩着嘴巴发出尖叫。天羽握着的太刀刀身已经熔毁大半,不再保有原形。
「……你将自身肉体化为爆焰,发动了突击……是吗……」
被赶到身边的知流花抱起身子的天羽用痛苦的声音对八寻说道。
并非让火焰散布四周,而是将自身化为火焰。这就是【焰】原本的面貌。八寻在与费尔曼‧拉‧伊路交手的过程中,首度发动的神蚀能。
既没有办法像样地操控,在战斗外也几乎派不上用场,难以活用的权能。然而唯独威力过人,足以在瞬间将同为不死者的天羽逼迫到无法战斗。
「你的神蚀能居然还有那种用法……原来不成气候的是我吗……」
天羽露出苦笑,打算撑起上半身。
她的肉体在碳化后再生缓慢,这是因为火龙的权能──净化之焰压抑了庇佑天羽的山龙之力。
「你还要继续打吗,天羽小姐?」
八寻望向天羽问道。口气慵懒,战斗的态势却没有放缓。
天羽确实倒下了,但八寻费尽千辛万苦只是砍中她一次。八寻并不认为光凭这样就能让身为不死者的她丧失战意。然而──
「知流花……!」
彩叶发出惊讶的声音,八寻也困惑地蹙眉。
知流花张开双臂挡到八寻面前,像是要保护天羽。只要八寻有意,就能轻易将她斩杀。即使明白这一点,知流花仍直直凝视着八寻,仿佛在说她不会再让八寻继续伤害天羽──
「知流花……」
天羽茫然嘀咕。原本被愤怒支配的她,战意正悄悄从眼里逐渐褪去。
沉溺于神蚀能的压倒性力量,使她想践踏弱者。为实现自身心愿,她曾毫不留情地想要宰掉敌对之人,而结果反倒让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人蒙受危险。她总算察觉这样的事实了。
「天羽……有坏消息喔。」
从远处观望战局的麦里厄斯缓缓接近天羽。
对他来说,打断两名不死者战斗应该也是违背本心。他的嗓音有一丝颤抖,即使如此,他仍有非得立刻转达给天羽的情报。
「从横须贺出航的四艘美军舰艇正朝这里过来,另外还有增派的战斗机。他们想将『日方』完全包围。」
「这样啊……」
天羽静静地点头。
她用才刚再生完毕的脚缓缓站起。
麦里厄斯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了天羽。因为天羽的衣服已被八寻用火焰燃烧殆尽,几乎发挥不了衣物的功用。
「麻烦替我跟美军接上通讯。日本独立评议会决定投降。」
「天羽!」
知流花带着惊愕的表情看了天羽。
八寻等人也难掩讶异。天羽之前是那么执着于复仇以及让日本再次独立,没想到现在会这么干脆就选择投降。
「你别担心,知流花,我一定会保住『日方』的乘员。只要能获得龙之巫女以及不死者,透过交涉应该就可以让美军答应放过六七百名日本人。」
天羽轻轻把手摆到依然僵着不动的知流花头上。接着,她将视线转向观望事情发展的茱丽等人。
「比利士艺廊,你们有什么打算?假如要逃脱,我是不会挽留,但如果可以,希望你们留下来,见证我方跟美军的交涉──」
「没那种必要喔。」
「什么……?」
突然从背后插话的嗓音让天羽回过头。她的表情有些许困惑。
八寻等人也一样疑惑。
因为至今仍被火焰包围的甲板上,站着一名服装实在太不搭调的人物。
身穿袴裤而楚楚动人的少女。袴裤颜色是让人联想到早晨天空的红紫渐层色,鲜艳亮丽的小振袖则染有复杂的闪电花纹。
发型为偏短的鲍伯头,给人的印象或许因而略显稚气。不过她那望着天羽的眼睛蕴含鄙视般的冷冷光芒。
「真是丢人呢,神喜多天羽──自诩为流亡政府的代表挑起战事,却白白在厮杀中败阵,还指望敌方施舍温情。实在凄惨又滑稽。」
「你……是什么人?」
天羽瞪着少女问道。
然而,少女不予回答。她只是露出冷酷刻薄的笑容,单方面告知:
「你以为统合体会眼睁睁地看着龙之巫女落入美军之手吗──?」
「统合体……!」
天羽警戒地摆出架势。
她之所以面色僵凝,是因为眼前站了个陌生的男子。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就出现于此。
那是个眼神缺乏英气的年轻男子,色素淡薄的灰发既不算长,也不算短。身上穿的则是尺寸不合的廉价长袖T恤。
身高与天羽相去无几,将近一百七十公分。体态消瘦得不健康,感觉没多大力气。
然而,在他随意用右掌穿透天羽的心脏之前,现场所有人都没能做出反应。无论是八寻、茱丽或珞瑟,甚至连天羽本人也一样。
「嘎……!」
天羽吐出了鲜血。
男子的手臂贯穿天羽的胸腔,直接深及她的背。天羽无法躲开也没能反击,因为男子的身手实在太快。
「天羽小姐!」
「你是什么来头?从哪里冒出来的!」
彩叶与八寻同时叫道。
光是躯体遭到贯穿,身为不死者的天羽并不会死。八寻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认识的人当着眼前承受杀招,他们无法冷静。
「八寻,不可以!」
「茱丽……?」
八寻想出手揍男子,就被冲上来的茱丽制止。
而且,珞瑟同样拦住了想派出鵺丸的彩叶。
八寻对此感到混乱。他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来碍事。
另一方面,穿袴裤的少女看双胞胎那样行动,就满意似的微微笑了。
「啊……啊啊……」
知流花因恐惧而缩起全身跪下。
她凝视的并不是受重伤的天羽。
拥有强大权能的山龙巫女是在害怕没携带任何武器,体格娇小,身穿袴裤的那名少女。
「──初次见面,各位。突然拜访与晚来的自介皆有失礼之处,请容我致歉。」
袴裤少女娇怜恭敬地行了礼,无视差点丧命的天羽,态度异常沉稳。
「我是雷龙【Tristitia】巫女,名叫鹿岛华那芽。往后还请见教。」
少女抬起脸,缓缓朝八寻等人看了一圈。
噫──知流花目睹她那不经意的举动便浑身颤抖。
「雷龙……?」
「龙之巫女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八寻与彩叶瞪着华那芽问道。
虽说遭到艺廊的双胞胎制止,八寻他们眼里还是充满了近似于敌意的强烈警戒心。然而,少女承受那样的眼神,笑意依然不减。
「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消灭她们──消灭日本独立评议会。」
华那芽望着知流花,悄悄将右手食指指向头上。
地鸣般的音浪撼动天空,雷光照亮阴暗的云隙。
八寻茫然仰望着那幕景象。
被彩叶抱在怀里的鵺丸畏惧般拼命扭身。从华那芽全身释出的是八寻从未感受过的庞大龙气。
「消失吧,山龙。」
华那芽静静地细语,并且缓缓挥下右手。
霎时间,闪光将八寻等人的视野染白,无数雷电落向了知流花。
第五幕 虚荣
1
耳鸣令人头痛欲裂。
落雷的热与冲击余波顺着风飘散而来。
由龙之权能引发的雷霆,超乎常轨的强大神蚀能。八寻并没有遭到直接命中,但至今全身还抽搐不停。
「你没事吧,彩叶?」
「我、我不要紧……!知流花呢?」
彩叶打滚似的从巨大白色魍兽后头探出脸。暂时巨大化的鵺丸变回原本尺寸,并且从落雷的余波下保护了彩叶。茱丽与珞瑟似乎也机灵地躲到彩叶背后,撑过了那阵狂雷。
「……山龙的权能是吗?」
引发落雷的祸首──自称鹿岛华那芽的少女看知流花倒在地上,不悦地吐了口气。
知流花身边长满金属结晶形成的利刃,像鸟笼一样包裹着她。那些利刃成了避雷针的替代品,从雷击中保护了知流花。
至少她的肉体毫发无伤。不过那并没有连落雷造成的恐惧都顺利防阻。脸色苍白的知流花站都站不起来,一直在发抖。
「华那芽……那女的很顽强。」
灰发青年用呕气般的口吻说道。右臂被对手溅的血沾湿了,但他本身没受伤。
「看来是这样没错。」
华那芽冷漠嘀咕。
在她视线前方的人,是理应被青年贯穿了躯体的天羽。
考虑到不死者的再生能力,被捏碎心脏当然不至于丧命,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然而目前天羽的全身上下,已经被甲板长出的无数金属结晶利刃穿透了。天羽用殃及自己的形式发动了她称作【剑山刀树】的权能,怀着两败俱伤的觉悟想收拾掉青年。
结果攻击被青年躲过,但天羽已成功将他甩开。
然而天羽消耗甚钜。大量出血加上至今累积的伤害,即使「死眠」发作也不足为奇。
「嘎啊……!」
「天羽小姐!」
彩叶想赶到猛烈咳血的天羽身边。可是,小规模的闪电先一步在彩叶脚边炸开了。是鹿岛华那芽使出的雷击。
「啊啊,请那边的两位别动喔。」
八寻立刻举刀备战,华那芽便用文静的语气说道。她望着八寻还有彩叶,眼里莫名怀有亲昵感,眼神简直像在看待怀念的老友。
「统合体交代过,要我别对两位出手。只要你们不来碍事,我们就什么也不会做。毕竟,彼此又不是全然陌生。」
「什么……?」
「因为你是珠依的哥哥啊,对吧?」
华那芽亲昵地朝着露出纳闷脸色的八寻笑了笑。那是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挑衅笑容。
八寻气得板起了脸。
既然华那芽与统合体有关系,她会见过珠依也不奇怪。就算八寻在道理上能明白,听对方提起珠依的名字便不可能保持冷静。
即使如此,八寻还是没有动。因为华那芽将视线朝向彩叶了。
作为雷龙权能的雷击固然单纯,却强大而速度过人。假如华那芽要认真发动权能,八寻就保护不了彩叶。鵺丸应该也一样。身为雷兽的鵺丸也会施展强大的电击,但威力与神蚀能并不在一个级别。
「鹿岛华那芽……是吗……你就是那名雷龙巫女……」
天羽状似痛苦地用沾染鲜血的唇编织话语。
她眼里满怀愤怒地瞪向灰发青年。
「那么,你便是投刀冢透吧。获得雷龙庇佑的不死者……之前你不是惹怒统合体而遭到软禁了吗!」
「并没有,反正我也不想外出。哎,因为我受了华那芽拜托。」
名叫投刀冢的青年用缺乏精神的语气喃喃说道。
他无精打采地瞥了满身是伤的天羽一眼,然后失去兴趣似的叹气。
「欸,华那芽,已经够了吧,这女的,可以杀掉了吗?」
「说得也对。差不多是时候了。」
青年看似闲得发慌地问道,华那芽就爽快答应了。
「别瞧不起人!」
天羽拔出刺穿自己的金属结晶利刃,把那当成剑一样举起备战。
面对雷龙的雷击,山龙的【剑山刀树】是占有优势的权能。从地面生出的金属结晶利刃可以当成封锁不死者行动的攻击手段,同时也具有防止雷击的避雷针之效。华那芽的雷击对天羽是不管用的。
然而,望着天羽的华那芽一脸从容。
对华那芽来说,天羽已不是威胁──她的态度道出了这一点。
「正巧有这个机会,让我来教两位杀不死者的方式。」
华那芽朝着八寻与彩叶说道。
她这项意想不到的提议,让八寻产生了疑心与不信任感。可是另一方面,八寻也确实被她勾起了兴趣。因为杀不死者的方式,也就等于杀八寻本身的方式。
「有能力弑龙的是弑龙英雄──那么,两位觉得有能力杀弑龙英雄的是什么?」
华那芽用出谜语般的语气问道。
八寻当然回答不了,华那芽应该也没有寄予期待。她不等八寻答话就继续说道:
「答案是『誓言』。英雄的『誓言』会在毁约时变成『诅咒』。」
华那芽缓缓将视线转向仍瘫坐在甲板的知流花。
「三崎知流花,请告诉我,神喜多天羽对你承诺过什么?她向你献上的誓言是什么?」
「咦……?」
知流花发出微弱的呻吟。
八寻的脑海里浮现了华那芽他们现身之前,天羽跟知流花有过的对话。
当天羽表示要向美军投降时──换句话说,就是她放弃复兴日本之志时,知流花比任何人都强烈地受到动摇。
「那个誓言到现在还被遵守吗?你赋予她的庇佑已经松动了喔。」
华那芽用温柔的嗓音向知流花唤道。
知流花睁大了眼睛,瞳孔正在晃动。她回头望去,天羽便在视线前方──身受重伤全身染血的天羽。
她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回复完毕。
不死者具备的再生能力,其生效速度明显下滑了。
「啊……怎么会……」
知流花抱头惊呼。
知流花越想否定华那芽说的话,内心就越出现猜疑。自己是不是被天羽背叛了──难以抗拒的疑心正逐渐膨胀。
「不可以,知流花!不要听那个人讲的话!」
彩叶急着蹙眉喊了出来。即使想要冲到知流花身边,还是会受到包围她的金属结晶利刃阻碍而无法近身。
如今知流花陷入了疑心生暗鬼的状态,彩叶的呼唤无法传到她心里,反而只会助长不知道该相信谁的不安。
被天羽背叛的想法;想要相信她的希望;自己说不定会害死天羽的焦虑。种种情绪交错于知流花的内心,并且迎来极限。
「我看,差不多行了吧。」
投刀冢透朝着天羽迈步而去,脚步缓慢而随兴。
天羽将手里握的金属结晶利刃指向他。她打算发动【剑山刀树】。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投刀冢若无其事地继续安然走着。
「什么……!」
天羽脸上浮现焦虑之色。金属结晶利刃就在她手中瓦解,靠着山龙神蚀能造出的利刃开始崩解──
「知流花!」
「不、不是……不是的,天羽……我……我并没有……!」
知流花拼命摇头。然而,在知流花周围的金属结晶却好像辜负了她那样的心思,开始七零八落地发出声音逐步崩解。因为天羽已经维持不了神蚀能。
「……找到了。」
投刀冢接近到天羽眼前,再次将自己的手臂穿进她的胸口。八寻没办法用眼睛追上他的行动。身手可称如光似电,状况俨然发生于刹那。
投刀冢的攻击与他最初现身时相同。然而,当中有一项决定性的差异。
那就是天羽已经丧失不死者的资格。
「知流……花……」
对不起──天羽只用唇语表露歉意。她已经没有出声的力气了。
投刀冢从天羽的胸口拔出右臂。
出血量看来意外地少,是因为天羽早就失去了心脏。她的心脏被投刀冢握在手里。正确来说,那是曾为天羽心脏的物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羽!」
天羽修长的身体像断线傀儡一样倒向甲板。
知流花有些狂乱地尖叫。
「八寻!」
彩叶用泪湿的眼睛瞪向投刀冢,然后喊道。
「噢噢噢噢噢噢噢──!」
八寻披上她洒出的火焰,将自身肉体化为爆焰并且拔刀。
「咦……?」
投刀冢讶异地回过头。八寻幻化成灼热闪光的一击,被投刀冢用血肉之躯的手臂正面接住。包覆于投刀冢左臂的是覆有青白色雷光的血铠。
「尼森……?不,不对……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八寻的刀缠绕着火焰染为深红,逐渐陷进投刀冢的铠甲里。然而投刀冢的表情并不显得焦急。他纳闷似的眯眼打量八寻的全身。
「啊,我懂了……你就是那个『混合物』……这样很麻烦,别来碍事好吗?」
投刀冢缠在手臂上的雷光增强威力了。
受到眩目闪光侵袭,无法招架的八寻被震飞后退。微波炉根本不能比的强烈电磁波。换成常人接招,应该全身的细胞都会沸腾而瞬间毙命。
「八寻!」
倒在甲板上的八寻全身抽搐,大受动摇的彩叶赶了过去。八寻是不死之身的观念已经从她心里消失。毕竟理应同属不死之身的天羽才刚在众人眼前被杀。
然而,一招打发掉八寻的投刀冢表情却不甚痛快。
「八寻……是吗……你很有意思。」
投刀冢之前对旁人仿佛都不感兴趣,却意外似的看了仍倒在地上的八寻。
鲜血从投刀冢的右手腕滴落,伤口周围冒出了白烟。而且他原本应该握在手里的那颗属于天羽的心脏消失了。
「难道他从透的手里抢走了神喜多天羽的心脏?在那一瞬之间?」
华那芽惊讶地瞠目。
在投刀冢释出雷击的瞬间,八寻并没有逃,而是选择往前。他再次将自身肉体化成爆焰,朝投刀冢发动了攻击。
八寻并不觉得自己能打倒投刀冢。他的目的是要从对方手里抢回原本属于天羽的心脏。假如那是天羽的「核心」,只要将其再度放回天羽体内,是不是就能让她复活──八寻在无意识间有了这样的想法。
「原来如此。这一位似乎比想象中有可看之处呢……火龙,你所找的不死者。」
华那芽对彩叶说道,口气狂妄,却可以感受到她是由衷感到佩服。话虽如此,八寻与彩叶倒不觉得开心。
八寻被投刀冢以雷击烧伤的肉体几乎已经再生完毕。可是,肌肉的麻痹仍未消退。投刀冢趁现在就能轻易抢回天羽的「核心」才对。
不过,华那芽并没有命令投刀冢那么做。
「虽然我说过别出手,看在对方精明的分上,这次就不追究了。毕竟不讲礼数的另一群客人似乎也正在接近。」
华那芽朝着海平线伸出手,无数闪电便落在「日方」前方数公里处,像优美极光一样照亮了夜空。
在那阵雷瀑当中掀起了大规模的爆炸。朝「日方」射来的反舰飞弹都被华那芽用雷击轰下了。
虽说那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以结果而言华那芽还是救了「日方」上的日本人。如此的事实让八寻感到疑惑,彩叶恐怕也一样。
「走吧,透。我们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可以回去了吗?好耶。」
华那芽的呼唤让投刀冢喜形于色。纯真如孩童的态度,感觉实在不像刚杀了天羽。
华那芽轻轻拍响手掌。有道巨大的身影仿佛闻声而至,降落在「日方」的甲板。
身影的真面目是鸟,翼长超过十公尺,尺寸有违常理的猛禽。
其双眼像火一样燃烧翻腾,金色羽毛缠绕着青白色火花。那当然不会是普通的鸟,而是亦称为雷精的魍兽──雷鸟。
魍兽俯卧于甲板上头,华那芽动作熟练地跳到它的背上。接着投刀冢也嫌麻烦似的爬了上去。他们俩能突然现身于「日方」,就是搭这头魍兽移动而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彩叶朝在魍兽背上的华那芽问道。
华那芽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地嫣然一笑。
「山龙的宝器先交给你保管。下次再会吧,火龙巫女──」
狂风大作,雷鸟的巨躯飘上半空。
八寻与彩叶受挫于压倒性的落败感,茫然目送他们的身影离开。
2
华那芽与投刀冢离去后,「日方」舰上回归平静。
然而,战斗留下的伤痕并没有跟着消失,「日方」现在一片凄惨。
弹头并未引爆,然而遭到两枚反舰飞弹命中的舰体受了重创。虽然不至于立刻沉没,要全力航行应该是不可能的。
八寻与天羽交手,使得一部分甲板异常隆起,原本无恙的地方也烧成大片焦黑,作为主力武装的飞弹垂直发射装置已经完全无法使用。
备有避雷措施的「日方」舰体撑过了华那芽的雷击,但是包含雷达在内,绝大多数的电子仪器都受到强大电磁波影响,再也没办法恢复运作。
而且对「日方」来说,最具决定性的一点是他们失去了身兼最强战力及指导者的天羽。
「八寻,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八寻用九曜真钢的刀鞘当成手杖撑起身子站起,彩叶便赶到他旁边。
「我不要紧。天羽小姐她们呢……?」
八寻将视线一转,找起被投刀冢杀害的天羽。
知流花与麦里厄斯蹲在倒在甲板上的天羽旁边。他们原本相信身为不死者的天羽会复活,但因为再怎么等也没有看到天羽苏醒而深受动摇。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开始再生呢?」
麦里厄斯用责备般的语气问知流花。知流花无力地摇头,只是巴着天羽不放。
「对不起……天羽……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
知流花扑簌簌流下了眼泪,濡湿天羽的脸颊。
可是天羽没有醒来。她胸前被投刀冢贯穿的那个洞始终留着虚无的伤口,并没有展开再生的迹象。
「麻烦你们两个都退后。」
八寻拖着受伤的身体闯进知流花与麦里厄斯之间。
麦里厄斯困惑地回望八寻,八寻便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手里握着一颗让人联想到宝石原石的鲜艳深红结晶。
「那是……?」
「我从那个叫投刀冢的家伙手上夺回来的,这原本应该是天羽小姐的心脏。但是──」
八寻犹豫着回答了麦里厄斯的问题。当他从投刀冢那里抢回来时,天羽的心脏就已经化为尘埃消灭了,只留下这颗深红的结晶。
「那该不会……」
让八寻搀着肩膀的彩叶仿佛有所察觉地倒抽一口气。
「或许是……龙血。」
八寻含糊地点了头。天羽会成为不死者,就表示她在某处淋过龙血。八寻直觉理解到这颗结晶大概是龙血侵入她体内以后凝固的产物。
之所以不用肯定句,是因为八寻感觉到龙血在结晶化以后,已经没有灵液之力保留于其中。这颗结晶已经没有造成天羽成为不死者的效果──
八寻的预感仿佛得到了佐证,即使将结晶放回天羽体内,她的肉体也没有任何变化。
因此天羽会取回意识靠的是她本身的强韧意志。或者说,那就像片刻的奇迹。
「知流……花……」
「天羽……!」
知流花睁大了泪湿的眼睛。天羽将发抖的手伸向她。
「没关系,知流花……你没有任何错……鹿岛华那芽说得对,我没能守住与你之间的约定……希望你原谅我。」
「不是……不是的……天羽……」
天羽抚摸知流花脸颊的手实在太过虚弱,知流花按着她的手,呜咽出来。
生命的渣滓正从天羽的肉体逐渐消失。知流花直接从肌肤感受到了。
「被你看到我不光彩的模样了,八寻……」
天羽凝望着虚空说道。在她眼里,已经没有映着八寻的身影。即使如此,天羽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有她的风范,凛然微笑着。
「虽然我没有立场向你拜托这种事,『日方』的众多乘员就麻烦你了……还有,希望在将来,能看到我们的国……家……」
这次天羽并没有把话说到最后,便完全断气了。
她的肉体被知流花搂在怀里,化成细碎的灰烬并逐步崩解。身为不死者,天羽抵抗过好几次本应降临的死──现在她正要付出代价。
「天羽!我不要这样,天羽……!」
知流花拼命将天羽肉体化成的灰烬聚在一起。然而,那些几乎都穿过了她的指缝,强劲的海风无情地将灰吹散。
最后只剩下八寻手中的深红结晶。
「结束了呢。」
麦里厄斯幽幽起身,用乏力的嗓音嘀咕。
「你打算去哪里,麦里厄斯‧基贝亚?」
珞瑟淡然问道。麦里厄斯自嘲似的在嘴边扬起徒具表面的笑容说:
「还问去哪里,我要逃啊。虽然不知道我的直升机还能不能飞,LCAC应该可以用吧?不嫌弃的话,你们要不要一起──」
「……我不会……」
「咦?」
麦里厄斯突然停下动作,惊讶地看了自己的脚边。
从甲板突出的金属结晶细刃像长枪一样刺穿了麦里厄斯的腹部。
「麦里厄斯!」
「麦里厄斯先生!」
八寻与彩叶一脸愕然地看了他。
山龙的权能──【剑山刀树】。使用这一招的天羽已经死了。不过,能使用相同权能的还有一个人,因为天羽所用的神蚀能都是向龙之巫女借来的。
「啊……啊啊……」
麦里厄斯捂着自己肚子的双手被涌出来的鲜血染成了深红,溃不成声的惨叫从他的口中冒出。
「知流花……为什么……?」
麦里厄斯回头看向知流花。
身为山龙巫女的少女紧握曾是天羽的灰烬,缓缓抬起了脸。她哭干泪水的眼睛里,所有感情皆已脱落。可是,那反而道出了她的愤怒有多么惊人,她的人格完全被愤怒吞没了。
「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你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些杀死天羽的人……!」
「知流花!」
彩叶在混乱间想朝知流花伸出手。
知流花却没看向彩叶。相对地,从知流花全身迸出了龙气。「日方」的甲板宛如变成了生物的一部分,扭曲隆起。
「不妙!大家快离开!」
茱丽发话警告以后,硬是拖着麦里厄斯受伤的身躯往后跳。
知流花随即发动权能,用连绵的刃山群峰笼罩了她的周围。
仍保持巨大化的鵺丸把彩叶叼到嘴里,强行将她拖离知流花身边。
八寻用左手拔刀。只要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刀刃在这个距离勉强能触及知流花。
然而,有短短一瞬间,八寻对攻击知流花产生了踌躇。
知流花的眼睛有如昏暗空洞,映出八寻犹豫的模样。接着在下个瞬间,她令无数的金属结晶隆起并像海浪一样涌向八寻。
「糟糕……!」
遭无数利刃吞没的八寻惊呼。如果就这样被贯穿全身,纵使是不死者也不可能从中逃脱。八寻对自己的大意咬牙切齿,随后,望着八寻的知流花额头上被人开了孔。
枪声接连响起,金属结晶利刃因而停止出现。知流花的娇小身躯简直就像没有体重,轻轻地飘到半空中。
即使如此,枪声还是没有停止。无数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知流花,使她坠入海中。
开枪射知流花的是珞瑟。她仍举着散发硝烟的手枪,面无表情地叹息。八寻则茫然望着她那副模样。
八寻没有责备珞瑟的意思。她要是不开枪射知流花,八寻应该就遭到金属结晶利刃吞没,落得比正常死去更悲惨的状态了。
「知流花……为什么会这样……」
彩叶坐在鵺丸脚边,虚弱地嘀咕了一句。
「你杀了她吗,珞瑟?」
八寻一边拔出扎在全身的利刃一边问道。珞瑟静静地摇了头。
「不。为了阻止权能【力量】失控,我只是让她失去意识而已。我杀不了龙之巫女。」
「可是,她在那种状况下还不会死吗……?」
八寻茫然摇头,望向知流花摔落的甲板边缘。
珞瑟的军用自动手枪装弹数为十五发,她把所有子弹都射向知流花了。纵使是身为不死者的八寻,受了这种伤害也会有好一阵子无法动弹。血肉之躯的知流花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剧烈的摇晃突然袭向「日方」,让八寻脸色僵凝。
海面激烈起伏,卷起漩涡,宛如巨大怪物在海底作乱的景象。跟天羽使用过的山龙权能──【回山倒海】极为类似。然而,决定性的差异在于那头怪物本着自己的意志,往海面浮了上来。
「什么玩意儿……!」
破海而现的是一座庞大如山的身影。
光是冒出海面的部分,应该就轻松超过两公里。全长约两百公尺的「日方」与其并列,感觉简直像艘小船。覆有琥珀色鳞片的肉体一扭,那道巨大身影就追过「日方」游了起来。这时候八寻等人才终于发现那头怪物是具备意志的生物。
「原来你说的职责结束,是这个意思……鹿岛华那芽!」
八寻跪在摇动的甲板上,握起的拳头颤动。
新一批隶属于美国海军的舰队正在接近,而且「日方」已无残余的战斗能力。天羽被八寻击败导致巡弋飞弹无法使用,天羽本身也丧失了战意。
在这种局面下,如果不想让山龙巫女落到美军手里,方法只有一种。
让山龙亲自驱逐美军就行了。
为此,华那芽才杀了天羽。
只为了让知流花绝望,将憎恨注满她的心──
「那些家伙的真正目的……就是唤出龙吗……!」
八寻的喊声被足以撼动天地的怪物咆哮声掩盖。
眼里洋溢着灼热熔岩般的光,点燃复仇情绪的琥珀色之龙游出大海。
龙的去处,是有美国海军等着的横须贺,以及日本本土。
3
「这就是降临于世的山龙啊……」
珞瑟一边用狙击镜代替望远镜窥探,一边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呼哇……那未免太大只了吧……」
反观茱丽则发出感慨的叹息。
她们这对双胞胎也是第一次目睹实际被召唤出来的龙。
八寻是第二次见到龙,却没有冲淡那种恐惧与绝望。
再次对峙才被迫体认到,那并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存在。倒不如说,那是无比接近于神的存在──
「现在哪是冷静的时候!快抓稳!小心被震飞!」
八寻硬是鞭策自己僵住的身体并且大喊。
琥珀色之龙摆起巨大龙尾。光是如此,「日方」的舰体就像树叶一样摇晃。八寻等人只能手足无措地倒在甲板上,还因为剧痛而绷紧脸孔。
「那就是……知流花吗?」
仍趴在甲板上的彩叶用泫然欲泣的嗓音说道。
八寻一语不发地点了头。
实际上,他不懂知流花是怎么唤出龙,然后化身为龙的。可是,琥珀色之龙散发的气息让他体认到,那头怪物的真面目无疑就是知流花。是她的愤怒与憎恨唤醒了那头怪物。
在八寻等人茫然观望之下,山龙持续朝日本本土移动。忽然间,它的背影被爆焰包裹住了。
美国海军的驱逐舰从海平面现出了踪影。为攻击「日方」而接近的舰队捕捉到山龙,就先发制人展开攻击。
「简直像怪兽电影呢。」
盘坐在甲板上的茱丽用事不关己般的口气说道。
「就是啊。如果那真的是怪兽倒还好。」
珞瑟对姐姐说的话表示赞同。八寻责怪般瞪了她们。
「为什么你会说是怪兽的话还比较像样?」
「毕竟再怎么巨大,是怪兽就能用一般兵器杀死。」
珞瑟用理所当然似的语气回答。
「换句话说,龙就不一样了吗?」
「没错。本质上,龙是栖息在与我们这个世界不同次元的存在,就算用核子武器也伤不了它,好比用子弹杀不了龙之巫女──」
八寻听了珞瑟的说明,沉默下来。
知流花理应被珞瑟射穿了额头,却没有因而丧命,还变成了龙。既然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八寻没办法否定珞瑟所说的话。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头龙?」
八寻朝彩叶问道。他觉得彩叶同样是龙之巫女,或许会有某些共通处。
然而彩叶懊恼地摇头。
「我不晓得……不过,我认为知流花是打算实现天羽小姐的心愿。」
「天羽小姐的心愿?难道她要摧毁美军基地?」
八寻感到战栗,望向琥珀色之龙的背影。
从这里无法得知山龙与美军舰队的战况。然而,区区驱逐舰当然对抗不了能无限制发动神蚀能的龙。
海平线的另一端被火炎的光辉染红。
肯定是被龙击沉的船舰正在起火燃烧。
「嗯~~……只毁掉美军基地就能了事的话,那倒还好。」
茱丽托着腮帮子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八寻把目光转向她的脸庞。
「她现在已经没有人类之身时的意志了啊。期待她手下留情或区别敌我都是没有用的。一旦展开攻击,非要将眼里看见的东西全部摧毁才会停止。八寻,这一点你会不会比我更了解呢?」
「你说将眼里看见的东西全部摧毁……」
八寻涌上了强烈的负面预感。茱丽则点头表示「对呀」,然后又说:
「嗯。搞不好连横滨都会有危险。无论是横滨要塞,或者艺廊【我们】的基地。」
「怎么可以!基地还有绚穗他们留在那里……!」
彩叶显而易见地慌了。她抓着八寻肩膀的手在发抖。
「基地有帕欧菈跟其他人在,我想他们不至于坐以待毙。」
珞瑟含糊地说道。即使小孩们不会被抛弃,要是山龙无差别地洒下权能,就有可能保不住他们。她脸上透露出这样的弦外之音。
「八寻……怎么办……」
彩叶用前所未见的软弱表情仰望八寻。
不能就这样放着龙不管。可是,要阻止山龙就等于要杀死知流花。这便是造成彩叶内心纠葛的原因。
因此,八寻没办法说随她高兴。既然选哪一边都会让彩叶受伤害,做出决断就是自己的职责。
「茱丽、珞瑟,我跟比利士艺廊之间有订契约对吧。」
八寻向比利士家的双胞胎问道。
「对呀。」
茱丽贼笑着点头。那是如恶魔般迷惑人心的美丽笑容。
八寻像在压抑内心模糊涌上的不安而吐气,然后说道:
「我要履行那项契约。麻烦你们帮我。」
「好啊。」
「我想到你会这么说,已经先找好移动手段了。」
茱丽立刻答应,珞瑟则从怀里取出了通讯器。她们正靠军用的低轨道卫星通讯呼叫飞行机过来迎接。
「八寻……」
彩叶用畏惧似的双眸看向八寻。
八寻回望彩叶,并且毅然断言:
「彩叶,由我们来阻止知流花。」
「可是……」
「我知道有巫女在召唤龙以后,仍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啊……」
彩叶微微叫出了声音。理解之色在她脸上逐渐扩散。
四年前──出现于东京上空的虹龙。在二十三区中心处开启了通往异界的冥界门,成为大杀戮肇端的最初之龙──地龙。
将其召唤出来的是鸣泽珠依。
然而,她至今还保有人类的样貌。八寻没能弑杀地龙,导致珠依再次沦落为人的样貌。
「──把知流花救回来吧。彩叶,坦白讲我不知道光靠我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就是了。」
「不会的,绝对没有问题。因为有我跟你一起。」
彩叶突然恢复了精神,还用往常那种没来由地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对于彩叶说的那些话,守在她脚边的白色魍兽用态度表示了不满。
鵺丸维持不了巨大化状态,已经变回原本的中型犬尺寸。
「啊,我说的当然也有包括鵺丸喽。」
好乖好乖──彩叶抚摸毛球般的白色魍兽毛皮。
八寻看她完全恢复坚强的模样,便苦笑着心想:真是好懂的女生。然而,他没有不愉快的感觉。与其看彩叶消沉,她现在这样好太多了。
「麦里厄斯先生的伤势怎么样?」
八寻看向浑身是血躺着的麦里厄斯。
「并不乐观。他需要立刻输血以及动外科手术。」
珞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她当着伤患本人面前明讲,应该是认为隐瞒也没用吧。
「没关系,你们别管我了……不,干脆给我个痛快好吗?」
麦里厄斯按着沾满血的腹部,还对众人露出生硬的笑容。
他所说的话让彩叶大为激动。
「请你不要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和音?」
麦里厄斯讶异地回望彩叶。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状态下受到斥责。何况彩叶在他看来,只是个形同外行的直播主。
然而彩叶没有停止训斥。彩叶逼近倒地不起的麦里厄斯,还气得仿佛要揪住他的胸口一样继续说:
「事情不是由你开始的吗!是你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就怂恿天羽小姐,打算发动战争的吧!知流花会变成那副模样,你也有责任才对。你有义务活着见证整件事情的始末!」
所以说──彩叶虚弱地呻吟,泪水从她眼中涌出。
「所以说,请你……请你要活下去!」
「和音……」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诉说,麦里厄斯便疑惑地望着她。在他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回复了一丝丝的生气。
「说得……也对呢……」
麦里厄斯微微苦笑并点头。与其说麦里厄斯是被彩叶那些话打动,看起来只像是说不过她而已。即使如此,麦里厄斯确实取回了元气。
问题在于八寻等人没有时间,也没有技术替他疗伤。但……
「──希望各位能把他交给我方来照料。」
救援的声音从意外的方向传来。
有一群穿自卫官制服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望着八寻等人。他们是之前在舰桥负责操舰的人员,站在那些人前面的则是舰长。
「我方也一样有责任。我们这些人被龙之力迷住,就将一切决断推给了她们俩,结果换来这副惨状。」
舰长自嘲似的笑着朝受损的「日方」看了一圈。
丧失战斗能力,勉强只能自力航行的悲惨状态。这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沉溺于龙之权能,还想贸然挑起争斗的末路。
可是猛一看,在舰长等人背后,有许多女性与老人正急着到处奔走。他们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非战斗人员。当八寻等人分心于龙的这段期间,他们仍不停救助伤患及拼命灭火。
「所幸『日方』有能够进行外科手术的医疗设施,而且舰上也有医药品,带来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麦里厄斯先生。无论有何动机,他确实都对这艘船舰有恩。」
「舰长先生……」
八寻怀着得到了几分救赎的心情点头。
直至此刻,对方那缺乏自信的表情与态度依旧无法称作有舰长风范。
但他的话语中有着觉悟。他打算代替已经不在的天羽背负起搭乘于这艘船舰的约七百条的人命。这股意念确实传达到了。
八寻等人的头上传来飞行机的引擎声。
倾转旋翼式的垂直起降飞行机,珞瑟向比利士艺廊叫来的运输机。
「知流花就拜托你喽,和音。下次我一定要把你们的连动影片拍完。」
被抬上担架的麦里厄斯对彩叶说道。
脸颊因痛苦而扭曲的他仍带着笑容,彩叶便用力点了头。
「好的。我们一定会的!」
4
比利士艺廊派来的运输机有两架。茱丽表示还有事情要办就独自留在「日方」,八寻等人则赶忙搭上先行抵达的机体。
驾驶运输机的是乔许。珞瑟坐到舱内的副驾驶座,八寻与彩叶各自搭乘到后方的货舱。
货舱内并非没有人。有两个熟面孔并肩坐在货舱里头,其中一边朝八寻挥手。那是姬川丹奈与凑久树。
「久等了~~事情严重了呢~~」
「丹奈小姐……!」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意料外的两人组出面迎接,让彩叶与八寻冒出疑惑的声音。
丹奈看八寻他们都感到惊讶,就满意似的暗自笑了。
「当然是来当救兵的啊~~我想我们帮得上忙喔~~」
「……你从一开始就料到会这样吗?」
设计用于运兵的运输机货舱内有让人想起往年通勤电车的面对面式空降兵座椅。八寻坐到丹奈他们对面的座位,并给了她白眼。
珞瑟呼叫运输机接送,是在知流花唤出龙之前。当山龙出现时,这架机体早就起飞了。换句话说,丹奈他们在一定程度内有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我晓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在跟美军交涉~~我们算是以防万一的保险装置啊~~」
「保险装置?」
「神喜多天羽会用神蚀能攻击美军是可想而知的。统合体对我们发出的委托,就是抑止受害范围。」
丹奈的说明不好懂,久树便用爱理不理的口气帮忙补充。
原来是这样──八寻感到信服,而丹奈「嘿嘿」地对他露出女童般的笑容。
「哎,以我的立场来说嘛,只是对山龙的神蚀能有兴趣罢了~~」
「……但是,神喜多天羽遇害,三崎知流花失控这样的状况就实在出人意料了。没想到京都居然会容许将投刀冢透放出来。」
与不庄重的龙之巫女形成对比,对人爱理不理的不死者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投刀冢透吗?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八寻蹙眉问道。
突然出现在「日方」舰上,并且杀了天羽的第五名不死者。感觉他并无特别目的,然而,身手却很强,是八寻完全无法理解的奇特青年。
「详情我们也不得而知~~辗转听说的只有在四年前的大杀戮之际,他曾极尽残虐之能事而遭到天帝家封印。」
「……天帝家?天帝家到现在还留存着吗?」
丹奈说的话让八寻大为瞠目。
所谓天帝家,是在日本历史上长年位居君主地位的家族。
到现代他们已将干预国政的权利下放,退出表面的政治舞台,然而由历史渊源来看,至今他们仍被视为国之象征兼国家元首。
「不好说耶~~不过,位于京都的圣廷目前似乎仍在运作。日本独立评议会僭越自称临时政府,看在他们眼中想必不是滋味吧。」
丹奈带着为难的脸色嘀咕。比起愤怒,八寻更觉得强烈困惑。
「因为那种理由,投刀冢他们就杀了天羽小姐?」
「这个嘛~~要说的话,我实在不希望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山龙失控~~」
丹奈一脸不解地摇摇头。
八寻面带苦涩地叹了气。不管投刀冢他们背后那群人有何目的,知流花唤出龙已是事实。关于天帝家的盘算,可以等之后再多方思量。
「丹奈小姐,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知流花继续失控吗?我们想帮助知流花。」
彩叶的想法似乎跟八寻一样,就直接抛出问题。
丹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眨起眼睛。
「你们说要救三崎知流花,指的是让她变回人类面貌吗?那也许有困难耶……毕竟她已经成为另一方的存在了。」
「另一方?」
「为世界带来祸害的──怪物那一方。」
丹奈扬起嘴唇浅笑。八寻与彩叶倒抽一口气。既然他们实地目睹了召唤出的龙,就无法否定丹奈用的怪物一词。破海而出后,不屑一顾地打发掉美国海军舰队。那模样除了怪物之外根本无法形容。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杀掉怪物。那对龙之巫女来说也是救赎。」
久树用一板一眼的语气说道。
「不要……我不要那样……」
彩叶低头挤出声音。她紧紧咬住嘴唇,仿佛在忍着不让眼泪盈眶。
「我倒希望能有某种契机,某种足以让她取回人心的契机。」
嗯~~丹奈把手凑在嘴唇思索。接着,她忽然转眼看向八寻的右手。
「话说我从刚才就觉得好奇~~八寻,你手里拿着什么吗?」
「啊,这个吗?」
八寻张开无意识握住的右手,在眼前亮出了深红结晶。即使天羽的肉体化为灰烬,唯有这颗结晶仍保有原貌。
「这是从天羽小姐的心脏里冒出来的结晶。投刀冢透从她身上抢走以后又被我抢了回来。结果,我没能把东西归还给她就是了……」
「宝器……」
丹奈茫然嘀咕,久树也默默地皱了眉头。
「投刀冢透甘心交出了那个……?你说真的?」
「这东西有什么价值吗?虽然已经变得跟石头一样了……」
八寻朝着硬要挤过来的丹奈问道。丹奈生气地扯开嗓门说:
「那是山龙权能的寄体啊。弑龙之人所能获得的财宝──象征宝器就在你手上!」
「这就是……宝器?」
八寻愕然将结晶举到头上。那确实是颗美丽的结晶,却感受不到什么更进一步的力量,顶多给人像是昂贵宝石原石的印象。
丹奈大概也知道自己兴奋过头,就动作夸张地反复深呼吸。
「当然,那在当下只是颗石头,因为山龙并未消灭。但是,山龙的权能目前仍会流入那颗石头才对。还有,万一她死去──」
「龙之权能就会寄宿在这颗石头吗……」
「神喜多天羽被抢走了那个。那是三崎知流花交予她保管的心……所以她才会失去不死者之力而丧命……」
丹奈静静地喃喃自语。嘀咕的内容太有诗意,但是八寻目睹了天羽最后的下场,便没有办法对她说的话一笑置之。夺走龙之巫女的信任,那正是鹿岛华那芽用来杀天羽的方法。
「请你不要忘了,八寻。龙赋与不死者的力量才不是永恒不灭的。那是非常不稳定的东西。当你与龙之巫女的牵绊一断,那股力量就会轻易背叛你。」
丹奈用认真的眼神警告八寻,久树则在旁边默默闭着眼睛。
八寻困惑地看向旁边的彩叶。不知怎地,彩叶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就摆了表情对他比出V字手势。然而八寻思考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名龙之巫女──鸣泽珠依的事。
八寻遇见彩叶才十天左右。
在这之前的四年期间,是珠依的血让八寻保有不死者身分。
换句话说,八寻的不死性是珠依交予他的,表示在彼此分离的这段期间,她也没有失去对八寻的信任。这就代表珠依始终心系于想杀她的八寻。这项事实让八寻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情,恐惧、猜疑心与罪恶感交杂的复杂感情。这对八寻造成了折磨。
而且彩叶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八寻在想珠依了。她忽然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还做了鬼脸吐舌。真是个表情善变的女生──八寻内心的佩服之情甚于傻眼。丹奈深感兴趣地望着八寻与彩叶的那副模样。
「但是反过来说,那就代表不死者只要加深与龙之巫女的联系,力量就会增强。」
丹奈若有深意地微笑,一边轻轻拍响手掌。
「好的~~……所以说喽~~在跟山龙接触之前,请你们调情一阵子。我们两个会装成没看见的~~」
「叫……叫我们调情……欸,你突然扯这什么跟什么啊!」
「反正你们安静照着做就对了。」
八寻愕然反问,就被久树不留情面地顶了一句。
「啥!」
「跟神喜多天羽以及投刀冢交手,你起码也有体力消耗的自觉吧。该怎么做才能加快回复的速度,你不是也心里有数吗?」
久树指正的思路井然有序,让八寻「唔」地语塞。
「日方」舰上一再发生战斗,八寻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同样程度的伤势再来几次,不死者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独特代价──「死眠」必定会突然让八寻酣然入梦。要回避那种状况,八寻只知道一种方法。
可是,在目前的状况下,要试那一招对八寻来说门槛实在太高。
该怎么办呢?如此心想的八寻侧眼观察彩叶的脸色。
彩叶仿佛看穿了八寻内心的纠葛,还露出看似得意的表情。八寻因为她自满的态度而体会到莫名的挫败感,并且颓丧地垂下肩膀。
5
「嗯……!」
不怎么宽敞的运输机货舱。
即使如此,彩叶还是尽可能离丹奈他们的座位远一点,并且拍了拍自己的腿──纤瘦却又多少长了点肌肉的柔韧大腿。
「你在自满什么?」
八寻纳闷似的偏头。彩叶则是无奈地叹气说:
「八寻,反正你快点躺下来啦。我的意思是要提供大腿让你躺!」
「会被他们看见喔。」
「咦?被看见也没有关系吧,枕一下大腿而已。像我帮希理或京太掏耳朵时,也会让他们枕啊。莲最近会害羞,就不肯配合我了。」
「我的待遇居然跟你那些小孩一样啊……」
「早说过他们是我弟弟了,才不是我的小孩。」
彩叶呕气似的噘起嘴唇。
八寻的心态变得有些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坐起来不甚舒适的空降兵座椅躺了下来。
彩叶突然说要提供大腿给八寻枕,并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八寻之前在二十三区陷入「死眠」时的情形,彩叶恐怕都记得。
原本「死眠」应该要持续好几天──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八寻那天却睡不到三小时就醒过来了。虽然八寻不觉得效果出在彩叶用大腿枕着他,但既然不明白正确的原因,还原当时状况的做法便合乎逻辑。
八寻乖乖让人用大腿枕着的模样,使得丹奈投以好奇的目光。不过既然彩叶不觉得介意,八寻也就决定予以无视了。
即使如此,由于从后脑杓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视野有一半都被彩叶的胸脯占据,仍导致八寻有些静不下心。
另一方面,彩叶却莫名开心地用手指替无法动弹的八寻梳起头发。待遇何止像她的那些弟妹,根本和鵺丸一样了。
「呃……对不起喔,八寻。」
「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顾着自己,都没有注意你的体力。明明你一直在为我战斗。」
彩叶用柔弱的语气说道。原来你在介意这个──八寻露出苦笑。
「假如你在说我跟天羽小姐交手时的状况,我是因为自己有意愿才打算阻止她。你没什么好介意的。」
「因为自己有意愿吗……」
彩叶在口中重复八寻说的话,忽然就沉默了。莫名有深意的沉默。
「那么,你被天羽小姐勾引时,为什么没有心动呢?」
「勾引?」
「有吧,当你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
「为……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
八寻的声音微微上扬了。
在八寻脑海里,浮现了天羽半裸将他推上床的模样。虽然自己跟她并没有做过亏心事,八寻却觉得无地自容。
而且彩叶并没有责怪八寻,只是拨了拨他的头发卷到手指头上说:
「因为,我会在意啊。我在想,你是不是也会有意愿跟女人做那种事。」
「那个嘛,不能说完全没有啦……可是,有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吃醋吗?」
「吃、吃醋?我会吗……?」
彩叶讶异似的反问了一句。
话是八寻自己说出来的,他却十分难为情地说:
「呃,我又不晓得。」
「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八寻,如果你跟其他女人做了那种事情,我想我会觉得很讨厌!」
大概是为了压抑内心的混乱,彩叶突然换了一副口气。
从八寻的立场,也只能回答「这样啊」而已。
「是、是喔……」
「所以,假如你想做那种事,请先找我商量!」
「…………」
商量以后会怎样啊?八寻心想,但他却无法说出口。因为随便吐槽的话,感觉彩叶会陷入慌乱。
「你的回答呢?」
彩叶用让人莫名有压力的嗓音问道。仍枕在她腿上的八寻微微耸肩说:
「……我明白了。」
「呵呵,这是约定喔。」
彩叶安心似的笑了。
八寻一边听着她开心的声音,一边心想:也罢。然后叹了气。
6
以时间来讲,八寻让彩叶用大腿枕着不到十分钟而已。
光是如此,并未带来什么改变。八寻反复受伤与再生后的模样依旧凄惨,连番战斗将疲劳刻画于他的肉体。不死者之力也没有实际提升的感觉。
然而,理应会毫无预警来到的「死眠」迹象无疑已逐渐远去。目前光是这样就够了。
「咦~~?你们两个之间的调情,这样就够了吗~~?」
丹奈看八寻爽快起身,便不满地向他问道。
「够啦。基本上,那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照理说是有啊~~……哎呀,彩叶一脸神清气爽的表情呢。不过八寻,你反而有种闷坏了的感觉。」
「啰嗦。重要的是,我们快抵达陆地了吧?状况怎么样?」
八寻后半段台词是朝着在驾驶舱里的珞瑟说的。区隔运输机货舱与驾驶舱的门开敞着,八寻的声音能够直接传到她那边。
「横须贺基地的美军舰队处于溃灭状态。奉为至宝的核能航母似乎成功逃脱到外海了,但舰艇与航空部队几乎全灭。目前连合会派出的佣兵团正准备以战斗车辆进行炮击。」
珞瑟把耳朵凑在笨重的通讯耳机组,将旁听美军无线电通讯得来的情资转达给众人。
丹奈有些傻眼地摇头说:
「唔嗯~~有那种空闲的话,我倒觉得他们赶快逃比较好~~」
「那座要塞的人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吧。毕竟还得防范有人趁火打劫。」
正在驾驶运输机的乔许用了颇有体会的语气说道。
生活于横滨要塞的佣兵们有面子要顾。假如他们在龙逼近时率先逃跑的消息传了出去,既会失去雇主信任,对往后接案工作应该也有影响。再者,逃离之际留下的辎重,即使被其他佣兵抢去也怨不得人。横滨要塞的众多佣兵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层道理,就算拼一口气,也不能比其他人先逃。
「山龙体长约三公里,移动速度为三十节。预计约十五分钟后就会登陆。预测登陆地点在三浦半岛南端,城之岛附近。」
「三浦半岛吗……龙果然是想摧毁美军基地。」
八寻在脑里描绘出地图后,表情变得凝重。
另一方面,驾驶座上的乔许则惊呼:「三公里!」首度遭遇山龙的人类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
「从预测登陆地点到美军基地的中枢区域,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余。对山龙来说是名副其实地近在眼前。何况那头龙所用的神蚀能全是广范围攻击──」
「表示攻击范围有可能涵盖横滨要塞吗?」
「我想是的。或许艺廊的基地也无法幸免于难。」
珞瑟毫未显露感情地对八寻的疑问表示肯定。彩叶待在八寻旁边,绷紧了身体。
「那样的话,龙对地底板块边界造成的影响也让人在意呢~~希望不会引发火山跟着活动~~」
丹奈随口添上令人恐惧的资讯。
间隔相模湾,有箱根火山位于三浦半岛对岸,再过去就是富士山。倘若山龙刺激到地壳,会率先受影响的就是那一带。
「我们要赶在那之前埋伏,山龙一登陆就迎头痛击。」
珞瑟在货舱内设置的萤幕上秀出地图。
她选的降落地点,是几乎位于横须贺市中心的丘陵公园。
八寻认为那是不错的选择。在留有战国时代城迹的那一带应战,感觉山龙无论要从三浦半岛的哪一处登陆都来得及反应。
不过,意外的是久树对此提出异议。
「很遗憾,你的计画需要修正。」
「……修正?」
珞瑟静静反问。对──久树摆了臭脸点头。
「要跟山龙一战,就没有空伏击。现在立刻带我们到那家伙跟前。」
「为什么?如果想在跟山龙的战斗中取得有利形势,我倒觉得应该在可以期待美军或者连合会支援的位置作战喔。」
「你们疏忽了重要的一点,这场战斗要对付的并不只有山龙。那边的魍兽可是早就察觉到了。」
久树说完便瞥向鵺丸。理应坐在彩叶旁边的鵺丸不知不觉间已经起身,好似在警戒地表而瞪着脚边。
「该不会……」
珞瑟切换机体配备于舱外的摄影机画面。副驾驶座的萤幕映出了地表目前的影像,上头拍到了山龙之外的无数形影。
「魍兽……!」
隔着珞瑟肩膀探头看向萤幕的八寻发出了惊呼。
样貌近似甲壳类的异形怪物。那些魍兽正陆续从海里爬出,并且一起朝三浦半岛的内地而去。它们的目的地肯定是横须贺的美军基地吧。
「知流花召唤了魍兽吗!」
「召唤……这么多……?」
简直要占满地表的庞大群体,让彩叶失去了话语。
光是八寻等人眼里可见的范围内便有数以千计的魍兽。就连在划分为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也看不到这种规模的群体。假如它们就这样一路入侵,数小时后不仅是美军基地,应该连横滨要塞都会完全遭到吞没。而且山龙本身也追在那群魍兽后头,正朝陆地接近而来。
「这样的话,看来我们确实没空悠哉地降落呢~~」
丹奈带着和气微笑说道。当然了──久树点头附和。
「不得已。乔许,麻烦你准备让人员快速绳降。」
珞瑟将变更的作战内容告诉乔许。
「知道了,小姐。降落地点选在哪里?」
「山龙的背脊。」
「啥!」
珞瑟胡来的要求让乔许吓得声音变了调。
「请避免被山龙察觉,并且让八寻他们降落在山龙身上。对方的身躯是如此庞大,只要绕到它背后的死角,总有办法靠近才对。」
「说得可真是轻松耶,混帐。」
乔许近似自暴自弃地咂嘴,并且让运输机绕了一大圈调头。接着机体就直接朝龙脊逐渐调降高度。
山龙已经抵达三浦半岛南端──宫川湾附近了。
仿佛在护卫身为召唤者的龙,有无数魍兽密密麻麻地守在山龙周围。无论怎么想,从地面接近山龙都是自杀行为。
「准备接近!可是,我没办法让机体长时间贴近!龙的动作太快了!」
「没问题。为此才要准备快速绳降。」
珞瑟面色不改地说。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从驾驶舱移动到货舱。
「欸……珞瑟,你说的快速绳降……是什么?」
彩叶似乎有了负面的预感,便用不安的语气问道。
「这个嘛,首先,我们会让这架机体尽可能下降到降落地点附近,并在那种状态下保持悬停。就像这样。」
珞瑟一边操作货舱里的控制面板,一边说明。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可以让引擎方向旋转九十度,像直升机一样进行悬停。驾驶着机体的乔许调降高度,珞瑟便在那种状态下开启货舱的后方舱门。伴随声势惊人的引擎噪音,强风吹进了货舱。
在运输机底下,有尖锐如岩层的鳞片正在蠢动。除了活岩山之外别无词汇可形容的琥珀色巨躯──山龙的背脊。
「然……然后呢?」
「接着只要抓着那边的绳索降落下去就好。我想这很单纯明了。」
「不不不,单纯过头了吧!抓着绳索降落是什么意思!没有别的东西辅助吗!」
彩叶用无比接近于惨叫的声音反问。
即使再怎么调降高度,从运输机到山龙背脊的距离仍有近二十公尺。更何况山龙的庞大身躯正以时速近五十公里的速度持续前进。
「手不放开绳索就没有问题。机上也准备了防滑的手套。」
「等一下!装备就这样吗!救生索之类的呢!」
「我们动作要快,鸣泽八寻。没时间了。」
「我明白。该走喽,彩叶。紧紧抓住我!」
八寻被久树催促,就伸手绕到了彩叶腰际把她像行李一样扛起。接着八寻搂着拼命挣扎的彩叶,只用单臂抓稳了绳索。
「等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好高!太恐怖了啦!我不行!就跟你们说不行了嘛!救我,鵺丸!呀啊啊啊啊啊啊!」
彩叶手足乱摆地尖叫。八寻无视她那空虚的抵抗,纵身跃向运输机之外。
7
山龙展露出的全貌,与八寻以往目睹的虹龙大有差异。
硬要说的话,整体轮廓近似远古的大型草食恐龙【Apatosaurus】。矮胖身躯搭配巨大长颈,再加上比那些都长──简直让人觉得无垠无涯的长尾巴,就会让人有如此的观感。
可是外表的印象又大有不同。
山龙的全身上下都包覆着与岩石几无区别的硬质巨鳞。其尖锐的背脊连绵相接,犹如一道陡峭的山峰棱线。
八寻等人从悬停的运输机上,几近坠落似的空降至那样的山龙背脊上。首先是八寻与彩叶,接着是久树与被他抱着的丹奈。巨大化的鵺丸用不着绳索,就像猫一样地轻灵着陆。
「呜呜……我还以为会摔死……」
彩叶紧抓着崎岖的龙鳞,怨怨地瞪了八寻。
「你早就遇过好几次更惨的状况了吧。」
八寻对半已哭出来的彩叶冷冷撇下一句,然后瞪向山龙头颅。
在八寻眼中,山龙与其称作生物,给他的印象更接近于长成龙形的熔岩。覆于表面的琥珀色鳞片,看起来也只像是熔岩冷却凝固后的模样。
山龙蠕动那熔岩般的巨躯,将长长颈子转了过来。
从全长达三公里的巨躯看来,八寻一行人应该是形同蝼蚁的渺小存在。即使如此,山龙似乎仍明确知觉到八寻他们的存在了。
山龙双眸如火焰般炯然发光,并且生厌似的瞪向八寻。
「被发现了!神蚀能要过来了!鵺丸,保护好彩叶!」
八寻的喊声被巨龙以咆吼掩盖过去。
龙气洒落,山龙本身的鳞片化成了无数刺棘。在八寻等人四周,有半径数十公尺的范围已被金属结晶利刃笼罩。那片景象简直像无限地狱中,将罪人千刀万剐的剑山。
利刃蜂拥而至,八寻以缠绕净化之焰的刀将其挡下。溃散的利刃碎片使得八寻全身受到皮肉伤,但他没有余裕管那些了。光是保护背后的彩叶与鵺丸就让他费尽心力。
「这就是【剑山刀树】吗~~……好离谱的破坏力喔~~」
另一边的丹奈则觉得稀奇般环顾周围,并且发出了感叹。
山龙的攻击并不是没有侵袭她这边。然而,杀向丹奈的利刃全被融得软烂流散。
因为丹奈这边有久树保护,还发动了他们可将万物转变成液体的权能。
「不过,我们的物质沼化可是对山龙占有优势的神蚀能。」
久树拔出背后的大剑,淡漠地嘀咕了一句。丹奈则点头附和:
「是的~~……所以说喽,我和久树小弟会开辟一条活路。八寻,请你直接冲向山龙头部,将它的首级砍下。」
「砍首级?」
「这是自古以来的除龙基本招式喔~~」
丹奈和气地笑着告诉讶异的八寻。
彩叶睁大了眼睛瞪向丹奈说:
「你是要八寻杀知流花吗!」
「除此之外,还有办法能阻止她吗~~?」
丹奈反问,彩叶便因而沉默了。彩叶握紧的拳头正微微颤抖着。
久树不耐烦似的望着那样的彩叶说道:
「别搞错轻重缓急,尽奈彩叶。现在的第一要务是阻止山龙继续失控。即使我们要将龙之巫女救回来,在这种状况下也无能为力。」
「哎,老实说呢,我也没办法保证砍了头就能让它停下来喔~~」
丹奈一边盯着山龙的头部观察,一边舔了舔唇。
八寻不知所措地摇头。
「谁能先告诉我,要怎么把那颗头砍下来啊……?光是颈子周围,面积就跟棒球场差不多了……!」
「那点问题自己想办法。你做不到的话,就由我上。」
久树对八寻投以轻视般的目光。久树本人大概没有那种意思,但结果对八寻来说,他那些话除了挑衅之外并没有其他作用。
「要来喽~~」
丹奈用仿佛毫无紧张感的语气提出警告。
山龙再次施展【剑山刀树】。攻势的规模远比刚才那一波攻击更加广大。
「知流花!」
彩叶悲痛尖叫,声音却被金属结晶隆起的轰然巨响盖过,无法传达到龙那里。
八寻等人的视野被涌来的大群利刃掩没。那已经不是剑山,而是可以用剑之海啸来形容的景象。
久树不以为意地望向那波利刃洪流,并且高举大剑。从剑身释出了凶猛而迷人的淡紫色光芒。
「──【暗龗沼矛】。」
久树将剑锋插入了山龙的背脊。沼龙的龙气从伤口灌入,像强酸一样地侵蚀琥珀色巨龙的鳞片,使其融成一片糊烂。
碰触到那片淡紫色龙气的瞬间,涌来的金属结晶利刃统统都失去了轮廓。如水银般融化的利刃无法保住原本面貌,并且受重力牵引而流散。
之后,便只剩毫无防备地曝露出来的山龙头颅。
「上吧,鸣泽八寻!」
久树振臂举起了大剑高吼。
八寻在九曜真钢的刀身缠上火焰,然后沿久树辟出的路径疾奔而去。液体化权能的效力已经遍及山龙颈根,进而阻止新的利刃继续出现。
近距离仰望到的山龙实在太过庞大,并不是靠区区一柄日本刀就能斩断其头颅的。然而八寻并没有犹豫。
山龙是被知流花召唤而出──同时也是由知流花本人幻化而成,其肉体并不会遵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所以珞瑟才说,即使凭核子武器也不能伤害到龙。
然而反过来讲,那也表示山龙不会受到物理上没办法斩断的制约保护。
只要山龙身为龙,就算再巨大也逃不过弑龙者之刃。
换句话说,只要靠不死者之刃──
八寻将本身肉体化成了爆焰,然后冲向山龙的头颅。挥下的刀刃变为灼热斩击,将巨龙的喉咙深深削去。
「──什么!」
宛如巨岩的龙之头骨承受不住八寻这一刀,因而爆开碎散了。那实在是太过脆弱,让发动攻击的八寻心生动摇。
碎散的并不只龙头。
全长数百公尺的山龙首级变成了普通石块,四分五裂地像雪崩一样解体崩落。
「唔喔喔喔喔喔喔!」
「八寻!」
差点因龙首崩落而遭到吞没的八寻,被彩叶与鵺丸救了回来。
巨大化的鵺丸冲过崩塌的踏脚处,骑在它背上的彩叶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差点被岩石压扁的八寻从中拖出。
「……解决了吗?」
八寻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回来以后,久树便带着疑惑的表情朝他问道。理应已经失去头部的山龙始终不减气势,才让他产生了疑心吧。
「不对!那是山龙的另一项权能!」
八寻回头朝背后大喊。
在失去头颅的颈根旁边,山龙的肩膀急速隆起了。只见在隆起的过程中,那块部位就逐渐变成了新的头部。
「长回来了……?」
「那是天羽小姐称为【回山倒海】的权能。山龙可以任意操控地形。虽然我没想到它也可以用那招操控本身的肉体……!」
八寻连吼带喊地朝吃惊的久树做了说明。
「是吗……既然这样……!」
久树以大剑朝着完成再生的山龙头颅重劈。借由液体化权能造出的紫色沼泽对龙鳞造成侵蚀,然而那也只是暂时性的。
液体化的鳞片分裂剥落,隆起的新皮肤取而代之将那块地方补起。久树目睹以后就咂了嘴。
「久树小弟?」
「不行。比起我用神蚀能让山龙液体化,这家伙的再生速度更快。」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离谱的再生能力呢~~……」
丹奈亮起眼睛点头。明明是自己的神蚀能失效,丹奈却觉得有趣,很符合她的作风。
「看来那离谱的再生能力,秘密是藏在地面喔~~」
「地面?」
丹奈说出的意外话语让八寻他们回想起来。自己这些人站的地点是巨龙背脊,实际的大地在遥远下方──
「应该说真不愧是山龙吧。看来它能从地脉无限吸取灵力,然后化成自己的力量。她的神蚀能效果可以遍及广范围,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跟安泰俄斯一样吗?」
久树用佩服似的视线看向丹奈。
陌生的字眼突然出现,让八寻与彩叶蹙起眉。
「安泰俄斯?」
「希腊神话里出现的巨人。由大地母神盖亚生下来的他,拥有只要双脚立于大地就长生不死的棘手力量。虽然他还是被海克力斯杀了。」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久树露出轻视的脸色,规矩地为他们说明。
八寻坦然信服了他所说的话。只要双脚立于大地就能长生不死。那确实也能套用在从地脉获得灵力的山龙身上。
「海克力斯是怎么干掉那家伙的?」
「据说他是用怪力把安泰俄斯举起,让对方双脚离地然后徒手将其勒死。」
「举……举起来啊……」
「期待到最后的答案居然是这样喔。根本不能当参考嘛……!」
彩叶说不出话,八寻则是一脸傻眼地发牢骚。
要举起长达三公里的山龙,是完全不实际的。即使靠彩叶或丹奈的权能也不可能。这就代表八寻等人没有办法杀山龙。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可以当参考。是你们擅自要期待的。」
久树不爽似的哼了一声。不过他的脸上也缺乏余裕。在八寻等人作战的这段期间,山龙仍持续移动着。
龙召唤出来的众多魍兽已经对美军基地造成了莫大损害。虽然靠着连合会支援,勉强将魍兽的攻势挡下了,只要山龙本尊接近的话,他们布下的防线应该就不堪一击。照这样下去,美军基地会在黎明前覆灭。而且八寻等人目前没有手段能阻止。
『八寻、彩叶,你们听得见吗?』
「……珞瑟?」
从领口通讯器传来的说话声,让八寻与彩叶抬头仰望上方。
从山龙后方,有倾转旋翼机的引擎声传来。原本后撤至安全距离的运输机回来八寻他们这里了。
『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请上机。』
「……接我们回去?」
「意思是要丢下知流花逃掉吗?」
八寻与彩叶困惑地望向彼此的脸。
他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空降到这里,却没有打倒山龙。要他们在现阶段搭运输机,意思就是要放弃弑龙并且逃走。
「撤退吗~~……或许那是不错的判断呢~~」
「连丹奈小姐都这么说……!」
丹奈对珞瑟的判断予以肯定,使得彩叶生气似的瞪了她。
于是丹奈有些困扰地陪笑摇摇头。
「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感觉也没办法有作为喔~~相较起来,我们下去绊住魍兽的脚步,会不会还比较有帮助呢~~……」
唔──彩叶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她发现丹奈指正得没错。
即使奈何不了山龙,八寻等人要对付魍兽仍是有效的战力。珞瑟应该是判断为了替横滨要塞的众多居民争取时间逃难,就得派八寻他们驰援吧。
「不行,珞瑟。不趁现在阻止山龙的话,知流花就真的没救了。」
然而,八寻否定了珞瑟的提议。
知流花会前往美军基地,是因为她受制于自己尚为人类时的执着。而她的心愿一旦实现,之后剩下的将只有绝望。
知流花在失去天羽又完成复仇以后,就没有理由再变回人类的面貌。为了让知流花变回人类,非得趁山龙摧毁美军基地以前阻止她才行。
『可是,就这样放着魍兽的侵略不管,美军基地迟早也会覆灭喔。』
「这……!」
珞瑟的冷静答复让八寻闷哼。他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毕竟八寻提不出能阻止山龙的办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各位似乎大感困扰呢。』
「唔!」
与珞瑟通讯时闯进来的说话声,让八寻警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留有一丝稚气,含着笑意像在恶作剧的嗓音。
八寻认得那副嗓音的主人。大概是对方强行介入密码通讯的缘故,杂讯严重,音质也很差。即使如此,八寻仍不可能会听错她的声音。
毕竟在这四年之间,八寻都只是为了杀她而活下来的──
『日安,哥哥。在此也向各位问好。不嫌弃的话,是否需要我帮忙呢?』
那嗓音无视于动摇的八寻,又继续说了下去。
下个瞬间,在山龙的前进方向出现了一片强大过人而又凶恶的气息。
黎明前的大地染成漆黑,理应不存在的巨大竖坑突然凿穿于现场,仿佛要笼罩已经化为废墟的街区。通往异界的漆黑空洞,冥界门。
朝着美军基地蜂拥而来的那些魍兽──貌似甲壳类的那些魍兽忽然失去立足之地,便陆续被那座虚无的孔穴吞入其中。
8
好似要阻挡巨龙去路才出现的冥界之门,与现身时一样蓦地消灭了。
原本簇拥而来仿佛要占满地表的大群魍兽,当前已有七成被吞进孔穴当中。
之前理应存在于那里的废墟街区也随之消灭,只剩下近似沙漠的荒凉大地。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荒野深处,站着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是穿着高雅西装的修长黑人男子。
至于另一人,则是一身哥德礼服让人联想到西洋玩偶的少女。即使距离遥远,仿佛色素脱落的纯白秀发还是能让八寻认出她的身分。
「珠依……!」
八寻神色愤怒地叫出她的名字。
「快上来!」
彩叶骑在巨大化的鵺丸身上,向八寻叫道。她眼里浮现的是恐惧──或者应该说是警戒心与危机感。只有山龙就已经相当棘手,但珠依的存在更加危险。彩叶也明白这一点。
八寻毫不迟疑地跳上鵺丸的背。
「哎呀~~……」地表示惊讶的丹奈等人被遗留在现场,鵺丸接到彩叶的命令便沿着山龙的巨躯直冲而下。
原本理应挡着去路的魍兽,如今也只剩零星身影。疾奔的鵺丸立刻就冲过数公里的距离,把八寻他们载到了少女眼前。白发少女有些愉悦地望着那样的八寻他们。
接近到能够分辨少女表情的距离以后,鵺丸就缓缓放慢速度。因为它的本能在警戒守候于她背后的修长男子。
统合体的代理人【Agent】奥古斯托‧尼森。
他操控的权能是连战车炮都可以反弹的无形防壁。胡乱冲上去的话,纵使是鵺丸也不能全身而退。搭乘在鵺丸背上的八寻及彩叶就更不用说了。
「珠依!」
八寻从鵺丸的背部跳下,并且朝少女吼了出来。
地龙巫女,鸣泽珠依。隔了约一个星期才再会的她,跟之前一样散发著有如妖精的非现实气质。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真恐怖。」
珠依用丝毫没有反映出感情,就像平静湖面一样的眼神回望八寻。如人偶般缺乏表情的她扬起朱唇一角笑了笑。
「不过这样好吗,哥哥?你是不是弄错了真正该杀的对象?」
珠依仰望山龙,然后冒出了嘻嘻笑声。
八寻沉默地咬响牙关。
珠依身为引发大杀戮的祸首,是八寻非杀不可的危险人物。然而,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对付山龙,八寻没有空闲跟珠依起争执。珠依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在他面前现身吧。
「珠依小姐。」
彩叶从鵺丸身上下来,还用认真的嗓音朝珠依唤道。
珠依状似亲昵地回望彩叶问:
「有什么事吗,和音?」
「……你说愿意帮我们,是真的吗?」
「彩叶!」
八寻错愕地朝彩叶回头。就算是为了阻止山龙,也断无向珠依求助之理。八寻认为那是绝对不容许的事。珠依根本不可能行这样的方便来帮助八寻。
然而,珠依却带着宛如人工物的笑容点头说:
「是啊,我说真的。相信或不相信,倒是可以随你。」
「……为什么呢?」
彩叶望着珠依问道。珠依「呵呵」地呼了口气。
「因为山龙啊……我呢,讨厌那个女生。」
「咦?」
「毕竟,事情不就如此吗?一面编织让日本再次独立的梦想,一面玩海贼家家酒,她想必过得很愉快吧。一边找借口说这是为了活下去所以无可奈何,还指称对方是夺走祖国的恶棍,一边却在蹂躏比自己弱的人,她就是这样获得满足的喔。」
珠依的语气既温柔又和缓,因此才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她言词辛辣,而且还说得比任何人都有道理。
彩叶像是自己受了责备而抿唇,但目光仍然没有从珠依面前转开。珠依望着彩叶,状似满意地点头。
「神喜多天羽会被杀,是她自作自受。毕竟这场战争是她挑起的。明明如此,那个女生却因为她死了就恼羞成怒而失控?哎,这是多么……多么丑陋的复仇啊,哥哥你也这么认为吧?」
「是啊……」
八寻认同了珠依说的话。
没有错,知流花是软弱的。知流花依赖天羽,还把自己的希望寄托给她。「日方」的舰长承认了那样的软弱,而知流花一直到最后都接纳不了。
所以她才会失控,为了自私又丑陋的复仇──
「驱逐山龙也是统合体的意向。假如你们不协助,我们自会处置喔。」
尼森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八寻默默地摇头。知流花的软弱确实不可容许,但是要那样说的话,没能阻止她的八寻等人一样有罪。八寻有义务阻止她。
「你说过,要助我弑杀那头龙对吧,珠依?」
「对,哥哥。不过,为此哥哥也要展现出诚意才行。」
珠依使坏似的眯眼说道。
「诚意?」
八寻在警戒间反问。珠依点头,然后走到那样的八寻面前。
能够轻易杀她的间距。珠依却用毫无防备的姿态朝八寻仰望而来。
「没错。能不能请哥哥吻我?」
「你在胡闹吗?」
八寻目露凶光。
珠依先是受惊似的睁大眼睛,然后就把自己的手指凑到嘴唇。
「不,怎么会呢。哥哥应该也晓得吧?龙愿意出借神蚀能的对象,就只有龙之巫女爱上的人喔。」
珠依用认真的嗓音提问。
在八寻背后,有彩叶因而倒抽一口气的动静。珠依貌似觉得有趣,还朝那样的彩叶瞥了一眼说:
「毕竟我能与哥哥相见,真的是隔了好久好久。假如哥哥想认真动用地龙的权能,就请为爱作证。当着她的眼前。」
「……我懂了。」
八寻沉重地吐气。虽然有彩叶随之动摇的迹象传来,但是八寻刻意装成没发现。
八寻在珠依的跟前单膝跪地,并且牵了她的手。
接着,他恭敬地吻了义妹的右手背,宛如向端庄淑女宣誓忠诚的骑士。
「这样可以了吗,珠依?」
八寻放开珠依的手站起身。
珠依明显露出了不满意的表情,但是看到彩叶在八寻背后僵掉的脸色,好像就姑且接受了。
「吻手背吗……哎,也罢。反正我是爱着哥哥的──」
珠依摆了摆被八寻触碰过的手,仿佛在向彩叶炫耀,然后草率耸肩。接着她将消失感情的眼睛转向了山龙逼近而来的巨躯。
「──【虚】。」
伴随优美澄澈的嗓音,世界发出了剧烈的嘎吱声响。
由珠依身上释出了庞大龙气,在山龙脚边拖出漆黑的影子。
地龙「史佩尔毕亚」的神蚀能──【虚】。珠依用来在东京都心开出了直径数公里的竖坑,使其与异界相通的权能。
宛如在水面滴下墨汁,有一片丝毫不会反射光源的影子在山龙脚边扩散开来。那片影子将龙的巨躯鲸吞后,仍然不停地增长。
于是就像无形之门开启,漆黑影子化为空洞。
变成深不见底的巨大竖坑──
山龙发出了咆吼。
立足点一失,琥珀色之龙的巨躯随着摇晃倾斜。山一般的巨大身躯沉入凿穿于地面的空洞。负重急遽改变,大地产生摇荡。龙的咆吼撼动大气。
山龙将权能解放,改变了自身肉体的形状。
在神蚀能【虚】制造出的竖坑内壁,有山龙将巨躯变形而成的无数尖桩钉在上头。山龙停止坠落,冲击再次为大地带来震荡。
神蚀能与神蚀能互拼。俨然只能用天摇地动来形容那一幕。
「这就是珠依小姐的……神蚀能……!」
彩叶带着受到震慑的表情嘀咕,这句嘀咕令八寻回过神来。
被吞进竖坑的山龙靠着让自身肉体变形,逃过了跌落的下场。然而它无法再进一步变形。因为山龙被冥界门吞入之后,四肢已经离开大地,导致本身与地脉就此切离。
「彩叶!」
八寻硬是抱起杵着不动的彩叶。
「呀啊!」
「我们上!这次一定要救出知流花!」
「……嗯!」
一瞬间,彩叶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她在看过八寻眼睛以后就用力点了头。
鵺丸体会到她的心思,就在八寻他们旁边趴下身子。八寻抱着彩叶跳上雷兽的背,然后仰望面前的巨龙。
抵抗冥界门的山龙发出痛苦咆吼,巨大的双眸却还是燃着憎恨之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如今那模样看起来却像失去归宿而抽泣的娇小少女。
9
白色雷兽载着八寻与彩叶,倾全力奔向卡在漆黑竖坑的巨龙。
山龙想从珠依的【虚】逃走而死命挣扎,已经没有力量能让肉体进行大规模变形。八寻直觉认为只要砍下其首级,这次一定就能杀掉她。
正因如此,山龙的抵抗极为剧烈。
巨龙操控存活下来的些许魍兽,打算将逐渐接近的八寻他们牵制住。
彩叶阻止了其意图。她用于操控魍兽的权能,即使对上实体化的龙还是更胜一筹。绝大多数的魍兽都为了直冲过来的彩叶把路直接让出,违抗她支配的几头魍兽则被鵺丸毫不留情地用雷击驱散。
鵺丸沿着龙像尖桩一样插在竖坑内壁的前腿,往山龙的巨躯直冲而上;而金属结晶利刃就朝着鵺丸布下了长枪般的阵势。
「鵺丸!」
「啧……!」
八寻挥刀发出火焰,将【剑山刀树】的利刃摧毁。但是在那之前,已经有数道利刃深深砍伤鵺丸全身。让魍兽得以维持魍兽之躯的瘴气,正从鵺丸身上喷出。溅出的黑色鲜血在纯白雷兽的毛皮留下斑斑痕迹。
不过鵺丸没有放慢速度。它反而加速将山龙的新一波攻击甩在背后。
「对不起……对不起喔,鵺丸!再加油一下下就好……!」
彩叶贴着雷兽颈子,祈祷似的叫了出来。
仿佛在呼应那阵声音,鵺丸引吭高嚎。
鵺丸几天前就受了失去大半肉体的严重伤势,是彩叶把力量分给它,才能保有目前这种巨大化的样貌。早在遭到山龙攻击之前,它的肉体就已经面临极限了。
即使如此,鵺丸仍尽本分到了最后一刻。
毫无防备地屹立着的山龙首级,已经出现在八寻他们眼前。
「──唔!」
仿佛要展开最后一搏,山龙发动制造利剑的神蚀能。为了阻止八寻他们接近,无数的金属结晶利刃从地面穿出。
靠八寻他们的净化之焰,没办法贯通那层由利剑形成的护甲。
然而山龙忘记了。在自己的背脊之上并非只有一名不死者──
「我来扒掉那家伙的护甲。抓准时机配合,鸣泽八寻!」
有声音从八寻他们头上传来。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紧随狂奔的鵺丸后头飞来。久树抓着从货舱垂下的绳索,还用空着的右手举起大剑。
「我懂了。可别失手喽,凑久树!」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讲话……!」
八寻用挑衅的方式打趣,而久树明显被惹毛了。
即使如此,久树仍没有错判出手的时机。他在运输机从下降转为上升的前一刻放开绳索,然后顺势将缠绕龙气的大剑朝巨龙背脊重劈。
「沉入昏黑深渊吧!山龙!」
久树发动神蚀能,包覆山龙的剑之护甲便融得失去轮廓而崩解。山龙反射性地想要制造新的金属结晶,但是八寻的攻击更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寻的视野染上灼热闪光,从虚空生出的焰刃朝着山龙首级伸去。
理应能防御的剑之护甲已经被沼龙的权能剥除,理应能长出新首级的再生能力则被地龙的权能剥夺了。
于是,彩叶的净化之焰便将山龙的巨躯逐步斩断。巨龙的绝命咆吼掩没于八寻引发的爆炸当中。
「──烧光它,【焰】!」
八寻一边感受从彩叶流入的庞大力量,一边将刀直挥到底。
巨岩裂开般的声音赫然响起,山龙的巨大首级随之易位。
剩余的龙躯与龙尾表面,有地裂般的深深裂痕正逐渐扩大。
然后,琥珀色之龙的巨躯就在大地震荡间化成无数碎岩形成的洪流而不支倒下了。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由近似火山喷烟的满天尘埃中穿越飞出。
货舱舱门是敞开的,八寻从中探出了脸孔。在首级被砍落的山龙解体前一刻,他被急速下降的运输机接回去了。
货舱内另有丹奈与久树的身影。至于耗尽力气的鵺丸则恢复了原本的中型犬尺寸,被彩叶抱在怀里。
「解决掉了……吗?」
八寻一边俯望崩裂分解的龙,一边嘀咕。
尘土弥漫,导致众人几乎无法确认山龙的状况。然而,龙撼动大地的脚步声,还有强烈压迫感都消失了。
另一方面,珠依在地表凿穿的巨大竖坑依然留着。冥界门深不见底,即使是在吞没山龙崩落的巨躯后仍保有余裕。
「知流花呢……!」
彩叶向八寻问道。八寻含糊地摇了头。
砍落首级使得山龙因而解体,但他们却没办法从亡骸中找出知流花的身影。可是,感觉知流花的生命也没有随之断绝。状况跟打倒莱马特伯爵时有差异,可以说知流花的灵魂还留在某处。
前提是,她没被冥界门吞没。
「珞瑟,麻烦让我降落到地上。我要阻止珠依。不然这一带也会像二十三区那样,被她的魍兽吞没!」
八寻朝驾驶舱的珞瑟唤道。
珠依凿穿的「门」,并不是寻常的竖坑。冥界门原本的功用,就是将众多魍兽召唤来这个世界的通道。目前还有山龙的亡骸堵着不让那些魍兽出现,但这种状态并不保证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明白,乔许。」
「知道,小姐。可是,过度悬停使得机上的燃料没有余裕了,虽然多少会有摇晃,你们可要抓稳────唔喔!」
驾驶座上的乔许短短地叫了出来。
降落中的运输机剧烈摇晃,货舱里的八寻等人因而被甩来甩去。地面发生爆发性冲击,甚至影响到仍在飞行的八寻他们。
「出了什么事!」
「这股气息……是山龙的龙气呢~~」
「你说的山龙……是知流花吗!」
丹奈答复吃惊的八寻,而彩叶对她说的话起了反应。
可是,就算想探头观察地上的状况,运输机的震动仍严重得让人没办法动弹。两具引擎当中,有一边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失灵抛锚【Stall】了。
「要迫降了!抓哪里都好,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抓稳了!」
乔许从驾驶座发出怒喊,后来冲击便在不到十秒钟之内袭向八寻等人。运输机降落到地上了。
降落之急几乎令人误以为那是坠机,但飞行高度低,另一边引擎也还安好,机体就几乎没有受到损伤。货舱里人仰马翻的八寻他们也只有留下轻微的撞伤或者擦伤而已。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那是可以忽略的伤势。
「知流花……!」
彩叶从货舱舱门冲到外头。
在至今仍尘土弥漫的另一端──被珠依用权能横扫过的荒野上,有一名少女站着。然而彩叶看了她的模样便说不出话。
被八寻砍落的山龙头部,是落在巨大竖坑之外。它挤出最后余力,勉强逃过了落在冥界门的劫难。
然后,少女似乎就从崩解的龙头让自身肉体再生了。
但她已经不是三崎知流花。
精确来说,连人类都称不上了。
在她受伤的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碎裂的琥珀色鳞片。手脚的指尖生出了钩爪,还要靠伸长的尾巴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那是龙未能变回人身的模样。或者,该说是人未能成为龙的模样吗──
不过,即使变成那副样貌,知流花依旧美丽。
化为龙人的她,保有几分人类时的影子。
「不妙。那家伙还没有失去神蚀能。」
从运输机下来的久树用僵硬的语气说道。八寻一脸纳闷地看向久树。
「神蚀能?」
「你没有察觉吗,这阵摇晃?」
「地震……不,是山龙的权能吗……?」
震动从脚边断断续续传来,让八寻脸色一沉。山龙的权能会刺激地壳。令人担忧的事态即将成真。
「神蚀能的效果范围超乎常轨。地盘受到这等力量搅动,难保不会引发富士山随之喷火。」
「在那之前,南关东一带就会发生大地震而满目疮痍呢~~」
久树与丹奈各自开口。他们俩的语气之所以缺乏严肃感,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他们要守护的人事物吧。
不过,八寻没空对这一点发火。
因为珠依和尼森早于任何人发现知流花的存在,而且已经来到了附近。
「──及早杀了她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珠依朝知流花伸出手。
她释放的龙气沿着大地而去,在知流花脚边拖出了影子。跟推落山龙时一样,珠依打算在知流花的正下方打开通往异界的门。
「你的复仇到此结束了。日安,再见。」
当珠依说完的同时,竖坑在知流花脚边打开了。
失去立足点的知流花先是浮起,然后便直接坠向一片漆黑之中──
八寻等人刚如此以为,眼帘就染上了一道闪光。
在翻腾间熊熊燃烧,而又不带热度的火焰。彩叶放出的净化之焰烧过知流花脚边,让珠依凿穿的虚无空洞随之消灭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
彩叶用毅然的眼神瞪着珠依说道。哎呀──珠依愉快地笑逐颜开。
「住手吧……知流花!拜托你!」
彩叶重新转向免于坠落的知流花,还打算跑到她身边。从地面突起的金属结晶利刃却形成了一道屏障,拒绝让彩叶靠近。
珠依见状,便忍俊不禁地说:
「怎么办呢,哥哥?你要见证山龙用权能再次毁灭这个国家?还是要将她推落无底深渊呢──」
「啊~~……要厮杀也是可以~~……但是能不能请你们等一下呢~~……?」
在场的另一名龙之巫女──姬川丹奈悠哉地说道。
神情像是已经被逼急的彩叶,还有杀气腾腾的珠依同时转头望去。丹奈集她们俩的注目于一身,不知怎地却踮脚仰望了天空。
黎明将近的天空开始泛白,上头飞着一架小型飞行机。跟乔许驾驶的倾转旋翼机是同一款机种──比利士艺廊的运输机。
『看来我似乎赶上了呢。』
有声音从无线电传出。跟珞瑟的嗓子类似,给人印象却截然不同的少女说话声。
「茱丽……?」
八寻在疑惑间叫出她的名字。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之一曾说过有事要办,就独自留在「日方」舰上,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又赶回来了。
『哎呀~~带她出来费了不少工夫,我还以为会来不及,吓得冒冷汗呢。』
当茱丽谈起根本没有人问的辛酸时,运输机的旋翼换了角度开始朝地面降落。看似慎重而又率性干脆的驾驶。驾驶者恐怕是帕欧菈吧。
「三崎知流花……停下动作了?」
珠依背后的尼森纳闷地蹙眉。
正如他所说,原本持续震动的地面停住了。因为知流花停止发动神蚀能了。
化为半人半龙的她睁开覆有瞬膜的眼睛,直盯着降落的运输机。从运输机后方舱门有人影现身,长着钩爪的手便向对方伸去。
「啊……啊啊……!」
从知流花的喉咙冒出了近似呜咽的声音。
霎时间,八寻感受到强大热流,因而把手伸进制服的口袋。热源是颗深红的石头,天羽留下的结晶。
「天……天……羽……!」
舍弃人身的知流花硬是想从嘴唇编织出话语。
从降落的运输机货舱出来的人,是个只披着白色衬衫的赤足少女。
凛然挺直背脊的她,身后有束起的黑色长发摇曳着。
「神喜多天羽?」
久树发出困惑的声音。不对──八寻摇头。
「那不是她……而是她的复制人……」
「你说那是从不死者的细胞创造出来的复制人?神喜多天羽不是已经丧失不死者之力了吗?」
久树一脸愕然地发出惊呼。
八寻默默地望着穿白衬衫的少女背影。
没错,天羽失去了不死者之力。再者,那个复制体是失败品。她在注满知流花灵液的水槽外就活不了,也没有继承天羽的记忆。
证据就是少女每踏出一步,以复制技术培养的肉体便有部分像灰一样地乍然瓦解。
尽管如此,穿白衬衫的少女仍一直线走向知流花。无需其他人教导,她似乎就笃定那是自己的职责。
「我想,那大概是天羽小姐最后的力量……不……」
或许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愿──八寻心想。
将复兴日本还有复仇都抛诸脑后,只求跟知流花一起生活──
「天……羽……!」
「知流花……」
半人半龙的少女与不完美的复制人少女,都拖着受创的身体朝彼此接近,然后用力拥抱在一起。
就在那瞬间,仿佛最后一线生机已断,两个人的身躯同时崩解了。少女们像被扔弃的玻璃艺品,散发着点点光芒并且碎散成粉末,直至全然消灭。
之后留下的,便只有八寻手中徒然闪耀着的深红结晶。
「知流花……」
彩叶用呢喃般的声音呼唤了跟自己曾为朋友的少女名字。
如今,已经无人能回应她的呼唤。
终幕 Epilogue
那天,茱丽叶与珞瑟塔这对双胞胎姐妹拜访了横滨要塞的塔【The Tower】。
关于四天前发生的山龙失控一事,她们接到了连合会的传唤。
徒具接待室之名的空荡房间里,以会首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为首,连合会的四名干部齐聚一堂,他们全都俯望着站在较低处的比利士家双胞胎。气氛犹如严肃的审判。
尽管能防范山龙的侵略于未然,龙所率领的魍兽仍导致实质支配神奈川地区的美军丧失大半战力,连合会的设施同样受害匪浅。勒斯基宁等人的表情会变得严肃也是在所难免。
理应正受到责问的双胞胎脸上却无紧张之色,表情也跟平时完全一样。
「我理解你们那边的说词了。」
坐在接待室中央的勒斯基宁露出严厉脸色说道。
「所以说,你们比利士艺廊只是卖了兵器给日本独立评议会,并没有牵涉到这次龙失控的问题?」
「没有没有。倘那种浑水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啊。」
茱丽一边和气地微笑一边甩了甩手否认。
珞瑟如往常般面无表情,还轻蔑似的回望勒斯基宁等人说:
「我们反而是协助阻止龙失控的那一方。连合会的斥候不也提出了那样的报告?」
「但、但是……你们卖给评议会的兵器构成了与美军对立的因素,这应属事实。」
守在勒斯基宁背后的雅格丽娜‧杰洛瓦略显气恼地反驳。
日本独立评议会暗示本身持有装备集束弹头的巡弋飞弹,还盛气凌人地向美军要求谈判一事,连合会也已经得知了。包含将巡弋飞弹卖给他们的业主正是比利士艺廊这项事实。
可是,双胞胎姐妹却偏头表示:那有什么部分构成问题?
「商人的工作是贩卖顾客想要的物品。售出的商品会用在什么地方,可不是我们要负的责任。」
「即使我们不卖兵器,评议会也只会找其他商人购买。实际上,在我们将巡弋飞弹送交对方之前,评议会似乎就已经开始跟美军交涉了。」
「──哎,好吧。反正以结果而言,横滨要塞并没有受到损害。何况地龙留下来的冥界门,听说也是你们阵营的龙之巫女负责堵起来的。」
勒斯基宁沉重地吐了气。
结果,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稍微有所舒缓。连合会做了判断,对比利士艺廊这次的行动不予追究。
「对呀。要是直接把那搁着不管,现在这一带已经落得跟二十三区同样的命运了。大概啦。」
茱丽用卖人情的语气说道,勒斯基宁便点头附和:或许是吧。
山龙──三崎知流花消灭后,鸣泽珠依与奥古斯托‧尼森随即被统合体的护卫们带走。
是彩叶净化了珠依留下的冥界门。那使得八寻眼睁睁让珠依逃掉。不过,与山龙交战而受了消耗的八寻无余力跟尼森缠斗,精确来讲,对方放了八寻一马会是较符合实情的说法。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宝器?」
勒斯基宁闲话家常似的朝双胞胎咕哝了一句问道。
「您指的是?」
珞瑟微微地偏头。哼──勒斯基宁不快地哼声说:
「装蒜也没用。你们弄到手了吧?山龙留下的象征宝器。」
「是的。不过,与其说那是弄到手──」
「更像是投刀冢透要把东西交给你们,对吧?」
勒斯基宁挖苦般的嘀咕,让珞瑟默默地颔首了。
雅格丽娜畏惧似的抖了抖肩膀。
鹿岛华那芽对八寻说过,天羽留下的血之结晶先交给他保管。那就表示,他们迟早会来把东西要回去。雷龙巫女与号称最强的不死者将会重临──
「想要的话,我们可以让出去喔。虽然也要八寻他们同意啦。」
「免了。谁要那种只会留下诅咒的石块。」
茱丽不负责任地提议,使得勒斯基宁由衷排斥地板起了脸孔。
接着,他忽然用真诚的眼光望向双胞胎。
「告诉我,比利士艺廊。我们可以把火龙巫女当成人类的伙伴吗?」
双胞胎一听见那句话,散发的气息就变了。
感情从茱丽的眼中散失,她仅在嘴边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
「问这个倒是有趣,勒斯基宁。不像你的作风。」
「龙迟早必须以人类之手弑杀才行。无论那是邪龙,或者圣龙。」
然后珞瑟便静静告诉对方。毫无感情的眼睛里,蕴有掩饰不尽的杀意。
†
那艘船,就停靠在比利士艺廊部队宿舍旁的小小码头。
全长约八公尺的小型船,仅适合于沿海航行的游艇。
将水以及预备燃料搬上船,正着手准备出港的是久树。丹奈则是坐在舷侧的长椅,让午后海风吹拂着柔顺的卷发。
「丹奈小姐,你们真的要走吗?」
彩叶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并从码头上唤道。尽完职责的丹奈他们即将回国,彩叶是跟八寻一起来送行的。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CERG的研究员呢~~」
丹奈有些得意地挺胸。尽管迷糊的讲话方式让人听了不太有真实感,但丹奈是跳级从研究所毕业,然后被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迎为成员的才女。
那样的丹奈为什么会成为龙之巫女?又为什么会跟久树订下契约?对这些他们倒是绝口不提──
「前筑波市有法军接收的观测设施喔~~我原本就隶属于那里。山龙的出现与消灭对世界造成了什么影响,你们不感兴趣吗?」
丹奈就跟平时一样,用充满好奇心的语气向两人问道。
被这么一说,八寻等人也没办法勉强丹奈他们留下来。
据称力量足以重塑世界的龙消失了一头。其结果将会让这个世界变得如何,对八寻他们来说也是绝对无法忽视的情报。
「带着这个吧,凑久树。」
八寻拿出裹成包袱的大型多层便当盒,并且把那塞给船上的久树。
久树收下后露出了纳闷的脸。
「这是啥?」
「可乐饼。我想应该都炸得很美味。」
彩叶用颇有自信的语气说道。八寻无意识地发出叹息。彩叶坚持要准备伴手礼,被迫奉陪的八寻落得了从早上就忙着削马铃薯皮的下场。
「我们就收下吧。」
久树大概不是体恤八寻的辛劳,就带着一副臭脸点了头。
另一方面,丹奈则像个肚子饿了的小朋友嚷嚷着「可乐饼可乐饼」。
「我们家的小朋友会寂寞的……呃,我也是……」
从刚才就一直忍着眼泪的彩叶吸了吸鼻子。
或许因为同是幸存的日本人,彩叶的弟妹们与丹奈格外投缘。选在他们「上课」的期间离开,也是因为丹奈怕小朋友们伤心。
「我们应该很快又会见面喔。毕竟我也跟八寻约好了~~」
彩叶终于认真哭了出来,丹奈便用悠哉的口气说道。
八寻的太阳穴顿时抽搐起来,彩叶则是连眼泪都忘了擦就气得抬起脸。
「……你们约好了什么?」
「啊~~……我想起这件事不能提了。请你忘掉吧。」
啊哈哈哈──丹奈一边草率地敷衍,一边朝八寻他们挥了手。
解开系留索的游艇驶离码头后,在久树的驾驶下逐渐远去。
彩叶目送丹奈他们远离,还闹脾气似的始终鼓着腮帮子。
「……所以呢,你跟丹奈小姐约好了什么?」
一看不见载着丹奈他们的游艇,彩叶就瞪着八寻问道。
八寻沉默地耸耸肩。要应付彩叶的追究感觉并没有多难,但随便扯谎的话,露馅时会惹她生气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八寻只好实话实说。
「没什么大不了。她说会协助我杀珠依。」
「你们做了那样的约定吗!还瞒着我不说!」
彩叶变得横眉竖目。八寻无奈地叹气说:
「告诉你的话,你会反对我们吧。」
「那是因为……兄妹互相残杀又不是好事……」
「兄妹吗……她似乎没有认我当真正的哥哥就是了……」
八寻自嘲似的露出了干笑。
过去,只有八寻以哥哥的身分对待珠依,珠依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八寻当成家人看待。那使得八寻与她的心思相左,进而造成大杀戮的导火线。因为八寻没办法接受她的心意。
所以,八寻非杀珠依不可。
趁着她还没有重演同样的杀戮──
「是那样……吗?」
彩叶受了动摇般望向八寻。
然而她怀有的感想似乎跟八寻想象的有所不同。不知怎地,彩叶略显不悦地眯起眼说:
「所以你才吻了她?」
「啥?」
八寻口中冒出奇妙的声音。
「你说我吻她……欸,我吻的是手背耶。」
「可是吻了就是吻了啊。看到你们那样,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彩叶生气地扠腰说道;八寻生厌地撇嘴反驳:
「你要那么说,我也没办法吧。不然我当时还能怎么办?」
「我晓得啊……那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阻止知流花,所以你才会就范吧。」
忽然间,彩叶的笑容生硬地垮了下来,目光随之低垂。
她的声音就像在呜咽一样,微微发抖。
「所以,你才会像那样跪在她的跟前……对不起……对不起喔……」
「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
八寻胡乱抚摸起彩叶垂下来的头。
向内心想着非杀不可的对象屈膝下跪,还行人臣之礼似的亲吻对方。珠依正是因为明白八寻所受的屈辱,才觉得心满意足。彩叶并没有笨到连那都察觉不了。
「不过……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彩叶抽咽似的说道。
拿你没辙──八寻将嘴巴凑到彩叶耳边告诉她: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对你比照办理就好了吗?」
「不要。」
「啥?」
彩叶立刻回绝,让八寻露出错愕的脸色。
彩叶一边使劲擦掉眼角浮现的泪水,一边抬起脸说:
「我不要跟她一样。你要让我有更特别的感觉。」
「特别是要怎么个特别法啦?」
「那是你该负责思考的吧……!」
彩叶用了小孩闹脾气似的口吻说道。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八寻摇了头,在稍作思考后用草率的口气问:
「改吻脸颊总可以了吧?」
咦──一瞬间,彩叶畏惧地目光乱飘,却又为了掩饰而断然点头说:
「好、好啊,八寻,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倒不是不能答应。」
「啊~~……是是是。」
八寻苦笑着把手凑到彩叶的下巴。彩叶则身体缩得硬梆梆,牢牢紧闭眼睛。明明当着别人面前让八寻枕着大腿就不要紧,亲吻脸颊却好像不行。
彩叶紧张的表情太逗趣,八寻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我看还是算了。」
「为什么!」
「我们没理由这么做吧。毕竟跟珠依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啊,唔……」
彩叶依然满脸通红,还认真地鼓起腮帮子。或许她是认为自己被八寻戏弄了。
八寻搁下了那样的她,然后朝艺廊的部队宿舍走去。
哎哟──彩叶愤慨地追向八寻说:
「你、你很诈耶!要吻的话就该连我一起吻!」
「咦……咦咦!」
对彩叶这阵怒骂声起反应的人并不是八寻,而是刚好从建筑物转角走出来的娇小身影。穿水手服且气质正经的少女,彩叶的妹妹佐生绚穗。
而且从绚穗的后头,又有彩叶的弟妹们陆续出现。
「绚、绚穗?还有大家……艺廊的人不是正在教你们读书吗?」
彩叶带着紧绷的表情问道。
「课刚才上完了,所以我们也想来替丹奈姐姐送行……」
弟妹们当中最懂事的莲用尴尬语气说明。
京太无视于长男那份体贴的心意,还亮着眼睛问:
「尽奈姐,你要跟八寻接吻吗?」
「呀啊~~」地发出尖叫声的不知道是凛花,还是穗香。九岁儿三人组跟着开始起哄:「亲亲~~亲亲~~」
「不、不是的……这当中都有理由……八寻,你也来帮我解释!」
「去吧,鵺丸。把东西捡回来。」
八寻装成没发现骚动,跟瑠奈带来的鵺丸玩耍。
「你好无情~~!」
彩叶的叫声回荡于佣兵们所在的城市。
那是国家毁灭之后,留下来的人们在浮生间的短暂安详记忆。
高远的夏季蓝天扩展于废墟街景之上。
而在遥遥的海平面上,纯白积雨云升腾而起。
宛如替一头已逝的龙立起墓碑──
后记
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虚位王权》第二集。
本作副标题是仿效「恶魔与苍蓝深海间(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这个惯用句,我从之前就在等机会用在本系列。原本惯用句的意思似乎是「进退维谷」或「走投无路」,这一集的内容大致也是如此所以正好。
这次的舞台是大海,龙之巫女们也一口气出现了,还有不死者也一样。然而,人格正常者挺少的。尼森意外属于正常的那一边。还有出现于本作的龙是以八卦为原型,这点也揭露出来了。原本八卦中的「兑」卦正象为泽,但在本作则是对应成「沼」。正如「沼泽」一词所示,这两者关系接近,我想应该无妨。毕竟取名为泽龙就会有讨喜可爱的感觉了。
八寻与彩叶离开化为废墟的二十三区,再次回到有人类生活的土地,但原本居民皆已死绝的日本当然不可能保持与现在相同的面貌,在这之后,他们俩将在面目全非的世界体验各种际遇,并且见证人们的心愿与下场。
若能请各位继续守候八寻与彩叶的故事,便属甚幸。
三云岳斗
三崎知流花(Misaki Chiruka)
山龙巫女
年龄:16
生日:1/29
身高:151cm
山龙瓦纳格洛利亚的巫女。在受到大杀戮波及时为天羽所救,从那之后就与她一同行动。个性内向怕生,却以美妆直播主的身分活动,在镜头前会开朗活泼得判若两人。
神喜多天羽(Kamikita Amaha)
不死者
年龄:24
生日:8/5
身高:168cm
与知流花订下契约的不死者,流亡政府「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议长。父亲原是国会议员,本身也有与生俱来的指导力与领袖魅力。从小习有各项武艺,身为不死者的战斗力也高。
姬川丹奈(Himekawa Nina)
沼龙巫女
年龄:22
生日:2/14
身高:149cm
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的研究员,跳级取得博士学位的天才。身为沼龙卢克斯利亚的巫女,从物理学的观点研究龙之权能。
凑久树(Minato Hisaki)
不死者
年龄:18
生日:4/11
身高:178cm
与丹奈订下契约的不死者青年。宛如听命于丹奈的忠犬,但他出自何种目的与动机皆属不明。缺乏礼节,与他人沟通有难处,其实性格很讲道义。
雅格丽娜‧杰洛瓦(Akulina Jarova)
年龄:24
生日:12/9
身高:166cm
连合会的会首勒斯基宁的秘书,个性一板一眼,阅历丰富。生于富裕家庭,却在内战中失去家人,当自己也差点丧命时被勒斯基宁救了,因此敬爱勒斯基宁如父亲。
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Evgraf Leskin)
年龄:64
生日:3/20
身高:187cm
设于横滨要塞的民营军事企业连合会的会首。身为传奇性佣兵而广为人知,目前对众多民营军事企业的山头仍具备强大影响力。
麦里厄斯‧基贝亚(Marius Gibeah)
年龄:34
生日:11/12
身高:184cm
世界知名的影像制作人。经销水资源及化妆品的大厂基贝亚环保企业会长的儿子,为了企业利益与自身的野心而协助日本独立评议会。
妙翅院迦楼罗(Myoujiin Karura)
年龄:20
生日:7/5
身高:162cm
天帝家嫡系的妙翅院家长女,被视为下任天帝人选之一。为人有亲和力又常保开朗,然而要看穿她的真正心思并不容易。拥有天帝家相传的深红勾玉宝器。
鹿岛华那芽(Kashima Kaname)
年龄:17
生日:1/17
身高:154cm
雷龙特利斯提帝亚的巫女。身为妙翅院家分家的鹿岛家一分子,却与自己的契约者投刀冢透一同遭到软禁。喜爱植物且性情温顺,但也有对反抗天帝家之人毫不留情的残酷的一面。
投刀冢透(Natazuka Toru)
年龄:19
生日:9/8
身高:169cm
与华那芽订下契约的不死者。过去曾以不死者身分极尽残虐之能事,目前与华那芽一同被软禁在天帝家的离宫。性格怠惰,讨厌外出,却是个不惜与不死者厮杀的危险人物。
作战区域图
1 横滨要塞:前横滨车站周边
2 比利士艺廊根据地:新港埠头地区
3 横滨要塞办事处:前山下码头
4 与天羽会合处:逗子海岸附近
5 瓦纳格洛利亚登陆点:三浦半岛南端
6 美军南关东基地:前美军横须贺基地
7 冥界门出现地点:前横须贺市区
连合会
根据地设于南关东的民营军事企业互助组织。主要的目的在维护管理港湾设施,也会斡旋工作或替旗下企业调停纠纷。
横滨要塞
将前横滨车站周边改建成要塞后的连合会据点。维修铁路车辆的场地及发电设施等基建项目一应俱全,据说有近十万名佣兵生活于此。
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
将总部设于欧洲的基本粒子物理学研究所。大杀戮过后,接收了日本国内的高能加速器等实验设施。姬川丹奈为本组织的研究员。
日本独立评议会
在大杀戮中存活下来的日本人所组成的流亡政府,志在让日本再次独立。不过实质上从事的是海贼勾当,并没有被承认为正统的流亡政府。
日方
前海上自卫队的攻击登陆型护卫舰,目前日本独立评议会保有的唯一领土。主要武装为两门20毫米机炮、一套装置和鱼雷发射管等。
天帝家
日本历史上长年高居君主之位的家族。在现代已将参与国政的权利下放,并退出表面的政治舞台。独自拥有名为圣廷的近卫兵部队。另外,相传他们的祖先是远古时的弑龙者,至今仍代代传承当时的宝器。
祝贺插画
新角色大量登场,为他们构思造型让我相当开心。
希望今后有机会画到这次没能在插画中亮相的角色……!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