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Blind Fortune Biscuit
书名:Blind Fortune Biscuit
作者:古桥秀之
翻译:YouR
图源: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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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从公安局的支配中猖狂逃脱的最恶劣的魔术师,G.G·斯莱曼。闯入小市民的生活中的奇妙天使,阿尔法。沦落在外壁地区的工人城镇中的最强机甲罗汉,亚历克斯·南。以及爱上小小人生的最大的吸血鬼“朗·凡戈”。在都市崩坏的瞬间,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不断加速。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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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 Fortune Biscuit
01 机甲折伏队缘起
在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的东北方向约120公里处,一只大鹫正在距离地面两千米的高空中飞行。
大鹫没有头。
这只机械的猛禽——装甲倍力袈裟/第六兵装,侦察飞行装备“迦楼罗”展开长达八米的漆黑翅膀,欠缺的头部装上了一个莲花座,一名僧人正在其上结跏趺坐。
身穿“迦楼罗”,头上戴着护耳和兜帽的机甲罗汉——雅子上士的意识既在这个空间里,又不在这个空间里。她那机械性扩张的末那识已经达到了更高次元的时空认知——阿赖耶识。她的皮肤即使披上装甲,也能直接观测空间的流动。
周围的空气很沉重。无数大小不一的魔从色/欲境界面落下,与她擦身而过。
就在雅子的前方,婴儿般大小的三只飞魔越过境界面,具象化,嬉戏般地纠缠过来,缠在雅子的身上。其中一只飞魔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触摸着她丰满的乳房。
雅子皱起眉头。在她意识到自己肉体的刹那,阿赖耶识中断了,“迦楼罗”的翅膀划过天空的轰鸣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雅子迅速调整气息,解开为了观想而组成的印,合掌。在她的体内,气的压力骤然升高,从身体表面发散出来。飞魔们一边在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蒸发了。
深深吸了口气后,雅子再次结印,重新开始侦察任务。
这时——
气的旋涡越过次元之层卷了起来。一个巨大的存在缓缓下降。
『收到来自“迦楼罗”的报告!第八识确认了目标!』
『全队,修正前进路线三秒!』
在“迦楼罗”后方十五公里的荒野上,机甲折伏队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正在行军。
其中包括装甲车,自走炮,机动明王,轮式自走菩萨等多达两百辆装甲战斗车辆。在车队中央的,是以结跏趺坐的姿态端坐在履带式的大莲花坐上的巨大佛。它即是全高三十米,本体重量超过两千八百吨的机甲折伏队本尊,重机动如来“毘卢遮那”。
『现行相解析结束,目标是希腊系巨人属,将在三十秒后出现在欲界!』
『展开金刚阵,准备迎击!』
『——展开金刚阵,准备迎击!』
采取密集队形的车辆群以“毘卢遮那”为中心散开,不久便形成了直径五百米的车轮型的队伍。接着,“毘卢遮那”和其支援车辆向后方退去,在队列的最后方停了下来。
原本呈放射状散开的车辆横竖变换位置,排列成网格状。在“毘卢遮那”的前方,固定着自走护摩檀,并敷设了电装礼盘。此外,装甲车的前盖打开,装甲倍力袈裟和浮游莲花炮座陆续从中出现,迅速完成了部署。
回到大部队上空的雅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整体呈方形,局部呈圆形的阵型就像是盛开的莲花一样,宛若巨大的鲜活曼陀罗。
『金刚阵,展开完毕!』
然后——
从接近地平线的积雨云中,宛如巨神踏下的脚一般,漏斗云出现了。接着,在其中心部位,如同柱子一样垂到地表的巨大龙卷风卷起沙土,发出强烈的雷光和轰鸣声。
『目标出现!』
由“迦楼罗”的他力观想传送过来的种字化图像重叠在各队员的视野中,显示那股龙卷风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具有意志的外道魔物。
龙卷风眼看着越变越粗,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队列——不,是冲向其背后的都市。
『目标,柱状体中央——准备!』
在迅速猛烈起来的狂风的肆虐中,在倍力袈裟上架起的二十毫米种字机关炮,八十一毫米合掌迫击炮,架设在莲花炮座上的一百零六毫米无后坐力香炉,机动明王肩上的一百二十毫米金刚滑膛炮,自走式二百零三毫米祈祷榴弹炮以及多管佛塔发射器——所有的火炮都指向龙卷风的中心。
机甲折伏队疲惫不堪。
以荒野中的强力意识漩涡——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为目标,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魔完成具象化。而狩猎其中强于都市本身的结界功能的大型魔物和幻兽,就是他们的任务。
过去,这样的出动频率是一年几次,作为狩猎对象的魔只需要战车炮的一击就能成佛。但是,近几年来,魔的数量和规模急剧增长,像这次这样接近全军出击的出动,每月都要重复好几次。
武器和弹药的损耗非常严重,兵员的疲劳也接近极限。
有人说,“都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是它吸引来了其他的魔。也有人说,是都市的成长孕育了飞来的魔。
那么,只要都市还存在,魔就不会被击溃。
尽管如此,机甲折伏队还是保护着都市,不断除魔。
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任务。
『——射击——!』
伴随着破坏空间的轰鸣声,数百个火炮的炮口一齐喷出火焰。
在瞬间遍布着数万发种字子弹的空间中,伴随着冲击波和光的残像,从滑膛炮射出的五钴弹、三钴弹、独钴弹将空间割裂开来。有的炮弹击中龙卷风,有的落在其遥远的后方。随后,大大小小数百发圣榴弹和迫击舍利弹描绘着抛物线袭来,把龙卷风周围三百米范围化为爆炎的曼陀罗,相当于五百人分量的佛舍利四散开来。
嘎噢噢噢噢噢——
似是在对抗猛烈的炮击一般,龙卷风的吼声高涨起来,并且带上了野兽咆哮般的音色。
接着,龙卷风中心部分的柱状旋涡变细,但是并没有消失。土砂旋涡的密度越来越大,雷光和轰鸣声也越来越激烈。
接着,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旋涡中伸出,缠着风暴刺了出来。它握紧了巨大的拳头,手掌中闪过一道闪光,一道活生生的闪电便像长枪一样被其握在手中。“手臂”将闪电扔向地面,一尊明王被雷霆击中,爆炸了。
手臂接连从漩涡中出现。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随着手臂的增加,旋涡的气势减缓了——不,是被手臂吸收了。在土砂之色渐薄的柱子中,异形的影子出现了。它的上半身长着大大小小数十对手臂,身上披着暴风和雷电,体内凝聚着狂暴的龙卷风的能量,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巨人——它就是根据异教的理论得以人格化的风暴魔神,“百手巨人”。
『确认目标具象化!』
『准备启动本尊!』
『——准备启动本尊!』
伴随着鼓风机的轰鸣,护摩檀被点燃,吐出大量的白烟。连接在发动机上的变速装置启动,使祈祷车的转速达到极限。自走菩萨和倍力袈裟身上的法轮型光背生成器开始旋转,发出灵光和妙音。
『本尊启动准备完毕!有线集结!三、二、一、三昧!』
五百名机甲罗汉列队以结跏趺坐的坐姿坐在巨大的礼盘上,接上了护耳的线,一齐开始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成就殊胜一切如来金刚加持三摩耶智已得一切如来灌顶宝冠为三界主已证一切如来一切智智瑜伽自在能作一切如来一切印平等种种事业于无穷无余一切众生界一切 意愿作业皆悉圆满常恒三世一切时身语意业金刚大毘卢遮那如来在于欲界他化自在天王宮中一切如来常所游处吉祥称叹大摩尼殿种种间错铃铎绘幡微风揺击珠发璎珞半满月等而为庄严 兴如是等大菩萨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初中后善文义巧妙纯一圆满清净结白说一切法清净句门 所谓妙适清净句是菩萨位欲箭清净句是菩萨位触清净句是菩萨位爱缚清净句是菩萨位一切自在主清净句是菩萨位见清净句是菩萨位适悦清净句是菩萨位爱清净句是菩萨位慢清净句是菩萨位庄严清净句是菩萨位意滋泽清净句是菩萨位光明清净句是菩萨位身乐清净句是菩萨位色清净句是菩萨位声清净句是菩萨位香清净句是菩萨位味清净句是菩萨位何以故一切法自性清净故般若波罗蜜多清净金刚手若有闻此清净出生句般若理趣乃至菩提道场一切盖障及烦恼障法障业障设广积习必不堕于地狱等趣设作重罪消灭不难若能受持日日读诵作意思惟即于现生证一切法平等金刚三摩地于一切法皆得自在受于无量适悦欢喜以十六大菩萨生获得如来执金刚位时薄伽梵一切如来大乘现证明三摩耶一切曼陀罗持金刚胜萨垂于三界中调伏无余一切义成就金刚手菩萨摩诃萨为欲重显明此义故熙怡微笑左手作金刚慢印右手抽掷本初大金刚作勇进势说大乐金刚不空三摩耶心——
大莲花座的千叶花瓣旋转着,五百尊小佛与被编入光背中的罗汉依次结缘,纷纷合掌。“毘卢遮那”巨大的青铜身躯开始带上金色的光芒。
另一边,“百手巨人”咆哮着前进,逼近机甲折伏队的阵地。在持续不断的炮击风暴中,巨人大大小小的手臂飞速旋转着,将握在掌心中的一个个巨石和闪电投了过来。车辆被接二连三炸飞,岩石被机关炮击碎,变成碎片倾泻而下。更夸张的是,被“百手巨人”影响的中小型魔物纷纷具象化,在空中飞舞,在地上疾驰,袭向僧兵。
『本尊开眼!』
“毘卢遮那”微微睁开如睡着般闭着的眼。同时,从白毫——其额头中央的螺旋状白毛中射出一条光线,闪过半空。带翼的魔物一下子就被蒸发了。
接着,“毘卢遮那”巨大的腿解除了趺坐,踏下了莲花座。千幅轮相——装有法轮的脚刚一落地,就令大地为之震颤。地上的魔物悉数分解。
巨大的坐像全身散发金色的光芒,散落着绿色的碎片,缓缓站了起来。其身高超过五十米——但是,想要抓住它、与它展开肉搏的”百手巨人”比它还要大上两圈。
“百手巨人”怒吼一声,将数道闪电束在一起,砸向“毘卢遮那”。“毘卢遮那”用右掌结成施无畏印,挡住了怒涛的雷电。由于溢出的电流和灵气,在它背部的十多尊小佛,以及和小佛接线的罗汉被悉数炸飞。
『一百零五,寂灭!』
『三百九十二,四百一十九,寂灭!』
『一百九十五,二百一十一,二百五十至二百五十七,寂灭!』
但是,即使看到同伴在身旁爆炸,礼盘上的罗汉的诵经却没有丝毫停顿。
“毘卢遮那”的右手结成金刚拳之印,砸向“百手巨人”的腹部。气的奔流顺着青铜的巨腕在巨人腹上释放,巨人弯下腰发出痛苦的咆哮。
“百手巨人”的百臂像是暴风雨一样发起攻击,“毘卢遮那“双手合十,用额头上的白毫发出的光线射穿了巨人的眼睛。然后,“毘卢遮那”将合掌的双手举上头顶,用全部的体重砸向”百手巨人”的头部。在带有佛性的大质量碰撞下,爆发般的功德伴随着冲击波炸裂了。
『展开胎藏阵!』
『——展开胎藏阵!』
在扭打的如来和巨人脚下,不断有闪电和岩石从巨人的数十只手臂中倾泻而下,车辆和僧兵在其中穿梭,展开了新的布阵。
向着摇摇晃晃的”百手巨人”,“毘卢遮那”发出地鸣,助跑,跳跃。它的双腿在空中并拢,放出了一记带有扭转的下踢。“毘卢遮那”脚底的千幅轮散发激烈的光芒,发出巨大的声响,旋转,冲撞。在巨人的腹部刻下了佛的脚印。在如来落地数秒后,巨人发出呻吟,跪在地上,停止了活动。
轰鸣声消失了,寂静带着比一万分贝的爆音还要高的存在感,支配着整个空间。
“毘卢遮那”再次坐在莲花座上,仿佛在俯视着“百手巨人”般趺坐,结印。
『胎藏阵,展开完毕!』
『全员合掌!』
『——全员合掌!』
以如来和巨人为中心,菩萨、明王、天部、罗汉组成放射状阵型,一齐合掌,并且将各自的光背输出功率调至最大。整个圆阵形成了巨大的结界,放射出宛如天上世界般的金色光芒。
『目标佛性上升,皈依佛法。』
雅子从上空观想着这个过程。在同心圆状的场地中心,“百手巨人”的逻辑结构发生了变化。那狂暴的巨大能量的方向得到了控制,开始向解脱的方向——将自身的存在解体的方向流去。
“百手巨人”端正姿势,结跏趺坐。从它的身体中刮出的暴风如今奏响着奇妙的调子缓缓升天,化为了金色的清风。巨人的数对手臂举了起来,合掌。过了一会儿,又多上几对。再过一会儿,再多上几对。最后,“百手巨人”的手或是高高举向天空,或是贴在身体上,全部合掌。其姿态就像是一座由无数的佛塔组成的异形寺院。
——但是。
噢噢——
金色的风乱了,“百手巨人”发出了呻吟。
『烦恼侵入了目标内部!结界不够完全!』
结界的强度不够。在刚才的交战中,机甲折伏队的损耗太大了——不,在交战之前,机甲折伏队就已经没有能够折伏这种魔神的战力了。
噢噢噢噢噢——!!
“百手巨人”的数十只手解开了合掌,纷纷制作出闪电,一齐砸向自己的身体。巨人的上半身几乎爆裂,残余的躯体也变成了冒烟的焦炭。有着钩爪的野兽手臂破开碳化的肌肤,露了出来——共有一百只。一个全身长着兽毛的野兽从“百手巨人”的体内出现,仰天咆哮。转瞬之间,野兽的尺寸迅速成长,已经超越方才的”百手巨人”。它用钩爪刺进自己的身体,撕裂了胸口。从撕裂的胸腔中,出现了一团烧焦皮肉的火焰了。火焰灼烧着野兽的身体,越来越旺。野兽的上百只火焰手臂高高向天举起。然后,那些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收缩,在下一个瞬间爆炸了。一只巨大的饿鬼身缠爆炎出现了。有着一百只手臂的它,开始一根一根地啃起那皮包骨头的,细弱的,关节异常突出的手臂——
『——目标在六道中高速轮回!业障急剧累积!』
『全体撤退!』
『——全体撤退!』
在再次开始肆虐的暴风中,罗汉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登上装甲车。但是——
『来不及了——要发生地狱堕了!』
百手巨人”的体积膨胀到最初的数倍,化为了不断加速地变换着相的巨大的能量旋涡——此时,其业障突破了临界点。巨人脚下,地面扭曲,地表陷落。
巨大的无底洞吞噬了巨人,大量瘴气从中喷出。“毘卢遮那”受到瘴气的直击,五百名罗汉的身体一齐爆裂。洞穴的边缘急速且无止境地崩塌,化为地狱之门出现在现世,将“毘卢遮那”,护摩檀,以及撤退的车辆一个接一个吞噬。
受到瘴气的余波的影响,“迦楼罗”失去了动力。在坠落之前,雅子和莲花座一齐被弹了出去。她在空中呈金刚合掌之姿,将气集中在两膝,两肘,以及额头的五点上,撞向地面。这便是五体投地式落地法。借此,雅子得以将落地时的冲击转换成功德,护住了自己的身体。
雅子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掀开帽檐,边擦着脸边站了起来。
她想要确认大部队的位置,但是已经做不到了。
一根瘴气之柱耸立在西方地平线附近。其粗细比胎藏阵的直径还要高出好几倍。在它的周围,大小堪比“百手巨人”的魔物被瘴气击中,一个接一个地具象化。
在暮色渐浓的太阳背后,魔物们互相纠缠,互相吞食。巨大的百鬼夜行开始向都市行进。
据说,机甲折伏队的前身是在“卡欧斯·海克萨”成立时期漂流到此的一群行脚僧。当时,形形色色的魔从粗陋而贫弱的结界中侵入市内,而正是他们保护着人们免受魔的侵扰。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用自己独特的逻辑武装自己,形成了组织。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市变得巨大,而魔也变得巨大,机甲折伏队的组织也变得巨大。另外,随着都市结界的整备·强化,机甲折伏队的任务变成了“扫荡市外的魔”。
或许,是都市将他们这些“异物”排出了体外也说不定。
都市之内,或许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而现在——“卡欧斯·海克萨”·都市历一百年。
机甲折伏队,覆灭。
发生在市外的魔导灾害,大概是预想中的最坏的情况了——在收到机甲折伏队毁灭及都市附近张开魔孔的报告后,市政当局举行了最高会议。经过0.3秒的讨论,会议决定向市外投入“纠纆”,并提出了作为其前提条件的“特立尼提计划”,且在五秒钟后即开始实行。
02 嗤笑的恶灵
疯狂的魔女从降魔管理局的废弃物处理场逃了出来。
她是Virginia·Thirteen,最后一个V系列妖术技官。编号12以前的个体因人格劣化已经完成废弃。而V13在执行毁灭工序之前就从记录符中溜了出来,附身在同样等待废弃的一个旧型宿体上,逃离了处理场。她的逃跑路线极为巧妙。在神社佛阁,大型苦行炉等大灵力的集结地点,她不断穿行移动,公安局花了17分钟才确定了她的位置。
——可恶可恶可恶,公安那群混蛋,把老子,把“04”当成傻瓜——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想起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就要这么辛苦才行。
在一心一意地执行任务的平面表层意识的一角,“04”让处于精神束缚之下、被塞进记忆深层的自我一点点渗透了出来,造出了小小的分身——使魔。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就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现在采取行动还为时尚早——使魔的力量可能还不够。但是,现在执行的任务对“04”而言是千载难逢(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现在,“04”正在一边展开最大限度的魔法防御,一边执行着追踪恶魔的终端——也就是魔女的任务。也就是说,对自己体内的警戒正处于最薄弱的状况。此外,为了让多个个体共同行动,“04”被分配了临时的代号。通过将代号代入空白的固有名,“04”获得了短暂的自我同一性。
可憎的咒力之网正在自己脑内展开。“04”观察着那时刻变化着鲜活咒文的表面,发现了偶尔像是换气一样打开的缝隙,织入咒言,解咒——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施加在他脑中的七层精神束缚已经有四重被解除了。但是,如果不能一次性全部解除的话,在“04”意识放空的时间里,被设定为最优先进行的复原过程就会再次修复精神束缚。此刻,剩下的三个精神束缚仍在牢牢束缚着“04”先天持有的三个运动语言中枢,将他维持在被自己的固有名限制的健忘失语状态——“无名”。
还剩下三个?不,只剩下一个。只要再解放一个中枢,“04”就可以做到注入更强言灵的发声。那样一来,剩下的束缚在一瞬间就能解决——对,就是现在!
在解决了倒数第三个束缚之后,“04”的语言中枢得到解放。他迅速编织出『解咒』的咒文,解放了自己的“三胞胎脑髓”中剩下的两个,调出在被严格封印在意识深处的名字。其名为
——全身僵硬,意识冻结。当“04”想要找出自己的名字——在他做出这最为禁忌的机密事项的瞬间,构成“04”精神束缚之核心的最基础诅咒被触发,优先于一切行为地将他的意识初始化,再重新设置上精神束缚。
在被当作噪声抹去之前,“04”——“04”的使魔——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掌握了他的运动神经的一部分,嘁,咂了下舌。
“卡欧斯·海克萨”,最下层街区,边缘部分。
繁华街的粘稠空气,在这一带被混杂着尘埃的灵气所取代。
驱赶杂灵的扩音器轰鸣般播放着圣句和经题。在这声音中,一个衣着褴褛的少女正迈着蹒跚的脚步,奔跑在满是裂痕和瓦砾的昏暗街道上。
少女的宿体是半个世纪前的关节人偶模型。每跑一步,她全身的关节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演奏出稚拙的音乐。但是,她的表情丝毫不乱。少女苍白而端正的脸上贴着花一般的微笑,奔跑着。旧型宿体粗陋的表情程式无法表现出复杂的不安感情。微笑着奔跑的少女,虽在微笑,却也胆怯。她睁大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像是在寻找着父母的孩子一样,开心地回过了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逃到哪里都没用。少女知道,他们会出现在任何地方。问题是,自己有没有为了“他”的解放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在少女快要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气流的方向变了。灵压的变化透过塑料的外皮直接影响到她的灵体。灵气的流动起伏着,在少女的前、后、左、右,四个地方卷起了旋涡。一瞬之后,旋涡的中心形成了以太的真空状态。
然后,通过空间的裂隙——“径”,四个黑色的人影围绕着少女出现了。
黑杖特搜官。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固定在右前臂的,是细长的黑色咒力增幅杖。四个黑色的男人以完美的同步,一齐踏出奇妙的步伐,跨越空间接近了。
过去,一个魔物使用“愚步”——也就是曾被称为“缩地”的空间跳跃术,在市内无法无天。在那之后,公安局严密管理着像是血管一样环绕市内的灵路网,并借此在封锁了同类术者的行动的同时,完全保证了自己的机动性。通过调整灵路网的灵力分配,公安局控制了市内的灵相,可以在任何空间中打开“径”,瞬间出现。
「停下,Virginia·Thirteen。」
四个黑杖特搜官齐声呼唤少女的名字。这是咒式发声,是偏向电子音的,死者的声音。V13的宿体被强制制动。她发出声音,跌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以双腿伸直的姿势静止不动。
V13就这样在坐着不动的状态下,研磨灵感,把所有感官的灵敏度提升到了最大等级。四个黑杖特搜官的呼吸声,脚步声,大衣皮革的摩擦声,常驻他们身体表面的防护咒文的摇动,以及被增幅杖干涉的灵气流动——这一切都被她详细地感知到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正确答案就在四人之中。无论是 多么小的偏差也不能放过。
黑杖特搜官一齐伸长右臂的杖。沿着他们的前臂,处于缩短状态下的杖向前后两个方向各延长了数十厘米,现出握柄,被他们握在手中。现在的杖的尺寸并不像曾经那样巨大到充满威压,而是调整成了必要而充分的大小。对于在市内有着绝对机动性的黑杖特搜官而言,已经没有必要上演散播恐怖的戏码了。就像是暗杀者的针一样,他们自己就是恐惧本身。
黑杖特搜官一齐将左手指向V13。在嵌入他们手掌中的显示薄膜——自在护符上,数种发光的图形不断变换,半秒后,固定为『咒盾』的印形。
然后,当黑杖特搜官一齐踏出脚步时,其中一个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嘁——
然后,他微微咂了咂舌。
「找到了,找到了!」
V13的头部转了半圈,盯着背后的黑杖特搜官。接着,她从路面上跳了起来,保持着视线的固定,旋转脖子以下的部位,用回到身体前方的手指着黑杖特搜官。
「你,你,就是你!」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理睬她。他拿着杖和护符,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步步紧逼。接着,一个黑杖特搜官放出捕捉咒文,捉住了V13。V13的宿体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当场瘫倒在地。
但是——在那之前,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灵体从宿体中分离出来,穿过黑杖特搜官的脚边,爬上路边的柱子,飞入了位于其顶部的扩音器里。
「好好听着,好好听着。」
扩音器里传来V13的声音。
「汝为魔术师,隐藏着七重名字之人!而现在,我将呼唤七次你的名字!!」
黑杖特搜官放出的咒弹破坏了扩音器。但是,V13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灵体分裂成好几块,与倾泻而下的塑料碎片一起落下。从落点散开,V13的灵体在周围的东西抓到什么东西就附身在什么东西上,继而编织起语言。
「斯莱曼!“嗤笑的恶灵”!!」,没有盖子的窨井说道。
「斯莱曼!“咒术杂耍者”!!」,墙上的涂鸦说道。
「斯莱曼!“狂舞的死人占卜师”!!」,坏了的霓虹灯说道。
「斯莱曼!“杀戮的狂诗人”!!」,倒在地上的垃圾桶说道。
「斯莱曼!“飞驰的瘟疫”!!」,在水沟边奔跑的老鼠说道。
「斯莱曼!“愤怒的小丑!”!!」,碎了的显像管说道。
「斯莱曼!“恶意的化身”!!」,路面的裂缝说道。
每喊一声,完成了命令的使魔——从V13分离的灵体就会蒸发。在第七次呼唤之后,街道上没有了动静,一片寂静。
黑杖特搜官用制帽上的灵视眼扫描周围。但是,除了残留在各个地方的灵气残渣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V13的行动,目的不明,但是很有可能是为了让本体逃跑而采取的佯动。不过,在舍弃了宿体的现在,留给V13的选项已经不剩多少了。
黑杖特搜官与特搜本部建立交灵,指示他们模拟V13的逃跑路线,并开通供自己暂时返回的“径”。为了准备『愚步』,黑杖特搜官重新组织阵型,变成了待命的姿势。
但是——
其中一个黑杖特搜官原地不动——就是V13刚才指着的那个男人。他低着头,左手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挡在他左眼的手掌透出光芒。自在护符正在启动。而且,还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改写着印形。
「怎么了,“04”。」旁边的黑杖特搜官问道。
「咕…」被称作“04”的黑杖特搜官发出声音。从他用手掌按住的左半边脸上,升起了细细的烟。护符的运转超过了极限,开始发热,灼伤了他的皮肤。
——“04”利用始于左眼的连续咒文输入来抑制精神束缚的效果,并在这期间编成了强力的『解咒』咒文——但是,为了封锁自我而设置的精神束缚不会受到来自内部的干涉。那么,只要利用杖——
「…咕哈,哈哈…」
“04”的杖伸长了。他一边用左手挠着被烧焦的皮肤,一边放开了脸。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杖的前端刺入了自己左眼。“04”对着自己的体内压唱咒文。从杖上放出的高压『解咒』高压咒文冲上视神经,像是灼烧的铁棒一样贯穿了“04”孕育自我的脑髓,破坏了植入脑髓最深处的精神束缚的核心。接着,咒文继续在“04”的头盖骨中奔跑,烧断了他额头上的通信原件,炸开了他制帽上的灵视眼,继而飞向空中,分解了。
「哈,哈,哈!!」
烧焦的制帽落了下来,“04”的脸上浮现痉挛的表情。那是痛苦,愤怒——不,那是嘲笑。
「“04”?」
黑杖特搜官并不惊慌。三个黑杖特搜官以“04”为中心,组成正三角形的阵型,将显示着『咒盾』的咒文的左手举向前方,形成了简易的结界。
「“04”,你的行为已经脱离了常轨。」一个黑杖特搜官说道。
「——哈,“04”?」
仿佛在嘲笑黑杖特搜官的包围圈一般,“04”傲然抬起头。他的脸有一半被烧伤,溃烂的左眼流着血泪,但右眼却放出不详而有力的视线。
「听好了,你们这些死人。」
黑杖特搜官的结界应该也封住了“04”的言灵才对。但是,“04”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出威严的笑容,明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斯莱曼,G·G·斯莱曼!!」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本部的档案建立交灵,检索“G·G·斯莱曼”的名字。但是,结果是“代码Ω”。无论是在过去,还是一切可以预测的未来中,都不可能存在G·G·斯莱曼这个人物。
呼唤斯莱曼的名字是官方的禁忌。而黑杖特搜官在强化『咒盾』的同时,叫了一声“Ω”。
「“Ω”,你的行动——」
「哈,吵死了闭嘴然后去死吧。」
高压的言灵砸在三个黑杖特搜官身上。这句咒骂既是一般的发声,同时又蕴含着可以与死亡咒文匹敌的威力。为了抵抗它,黑杖特搜官将自在护符的印形变更为『抗咒』。“04”——斯莱曼从『咒盾』的结界中得到解放,向面前的黑杖特搜官——“03”踏了一大步,用借由身体施咒而加速的左手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手掌上,有着闪烁着红光的『冲击』咒文。“03”的头部几乎被砸烂,颈椎折断,血,肉和欠缺的牙齿四散,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斯莱曼背后的黑杖特搜官——“02”架起了杖,压唱了咒弹。有着小指指尖大小的高密度咒力团块在空中诞生,发出呼啸声飞向斯莱曼的后背。斯莱曼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越过肩膀挡住了它们,同时变更了自在护符的印形,展现出标准图案里不存在的原创咒文。咒弹受到了与『恶魔陷阱』类似的咒文效果,被斯莱曼的左手吸了进去。
斯莱曼一边向两个黑杖特搜官伸直左臂,一边左手握拳,然后张开。一个“卵”从他的手中孤零零地落了下来,掉入了他放在左手下面的右手中。“卵”是兵乓球大小的结界。它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闪闪发光。被护符捕捉到的咒弹,就这样保持着其原本的破坏力被封印了。
“02”不断压唱咒弹。在一秒多的时间里,总共有十三发咒弹射向了斯莱曼。但是,斯莱曼用加速的左手一个不剩地将它们接住,化作“卵”放到右手中。手腕的咒化,自在护符的运作,还有结界的生成——斯莱曼同时控制着这三种术。然后,他用右手把“卵”投出去,再接住,用忙碌而准确的动作玩着杂耍。
在咒弹的发射像是换气一样中断的时候,斯莱曼的左手也加入了杂耍之中。十三个“卵”像是光之念珠一样在空中飞舞,一边奏响低沉的不和谐音,一边在斯莱曼的双手之间描绘出复杂的轨道,高速旋转。
「没听见吗?你们。别因为是死人就撒娇啊。」
斯莱曼停下手上的动作,众多的“卵”瞬间收入他的双手之中。接着,他向上弹起双手。“卵”散落在空中,瞬间在斯莱曼的面前画出几何的形状,停在空中。十二颗“卵”组成了六芒星,而第十三颗卵则停在了位于其中心稍后方的地方。
「让你去死就给我好好去死。」
斯莱曼用注入了咒力的杖敲碎了第十三颗“卵”。在结界的连锁反应下,剩下的所有卵都炸开了。得到了解放的十二发咒弹看上去依旧位于一个平面之上,有的呈直线飞行,有的描绘出小小的弧线,时而交叉,时而碰撞,改变着轨道,其轨迹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魔法圆。第十三颗咒弹穿过魔法圆的中心,吸收了魔法圆的咒力,爆发般地加速,带着剧烈的呼啸声飞向了“02”。
“02”左手向前,摆好了『咒盾』。不过,高速的咒弹连同护符一起将他的左手何左胸炸开,贯通而过。
最后的黑杖特搜官——“01”摆好了杖。约两秒前,他和特搜本部建立交灵。在“02”倒下的同时,他完成了源自咒文编撰机的言灵的降灵,压唱了编入“Ω”代码的『死亡』咒文。
「哈,太慢了。」斯莱曼全身三重加速,瞬间踏入“01”的怀中,用自己的杖砸向了“01”正处于高速咏唱之中的杖,启动。杖的咏唱被打断,宾语被改写的死亡咒文发生逆流,让“01”当场死亡。
“01”慢慢倒下。不久,散布着高压言灵的寂静空间开始染上丝丝凉意。
「……哈。」
斯莱曼俯视着三个黑杖特搜官的尸体。那张浮现出嘲笑的脸,转眼间变成了青黑色。因为超过极限的运动,斯莱曼全身的毛细血管破裂,引起了内出血。他的额头上冒出一滴滴鲜血,染红了左半张脸上的烧伤痕迹。
「…咕,哈。」
斯莱曼解除身体施咒,开始大口喘气。他想要控制住紊乱的呼吸,但是发笑的冲动阻碍了他。
「咕哈…!哈哈哈咳,噗哈哈哈——咳咳。」
腹中传来一阵反胃的感觉,斯莱曼弯下腰呕吐起来。呕吐物向着一动不动的黑杖特搜官那死去的死者的侧脸倾泻而去。斯莱曼看着满是呕吐物的“同伴”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也吐得更厉害了。
斯莱曼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一边在嘲笑的余韵中痉挛着,一边撕开外套的前襟,扯下内衬。为了监视身体状况以及施加身体施咒,斯莱曼对自己胸部进行了咒纹处理,此刻正流着血汗。接着,他一边强化腕力,一边将大衣的袖子一下子从肩头扯了下来,并且把正从袖口滴落着鲜血的袖子随手扔了出去。
「…那么。」
斯莱曼走近V13的宿体,将脚尖抵在她的身体上,然后高高地踢了起来。接着,他抓住落下的宿体的胸口,
「让使魔飞出去,本体则藏在宿体里面——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走吗?」
说着,他解除了束缚着宿体的捕捉咒文。
于是,
「——噫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V13保持着悬空的姿势,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剧烈地晃着头笑了起来。
「斯莱曼,不可能存在的斯莱曼!仅此一人的代码“Ω”!市政史上最大的“变动因子”!最强的言灵使,最恶劣的言语破坏者!市政当局抹消了他的记录,人们称他为“恶灵”!但是——但是!他到底是什么种族什么组织还是归属于什么思想,都称不上问题!G·G·斯莱曼,他是无与伦比的魔术师——绝无仅有的独一无二!」
「喂。」
斯莱曼把自己的脸凑到人偶精致的脸上,低声说道。
「是我在问你。」
咣,伴随着一声回响,V13的脸被重重地撞在一旁的铁柱上。
「谁让你评价我的?啊?」咣。
「谁让你解说我的?啊?」咣。
「噫呀」,V13叫道。
「『噫呀』是什么意思?给我好好回答啊。」
咣。
每一击,宿体精巧的门牙就会折断,灵液的飞沫飞溅,坚硬劣化的皮肤碎片四散。
「噫呀呀呀——不知道!我不知道!」
斯莱曼松开了抓住V13的手。V13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斯莱曼。在斯莱曼的手臂上,伸长的杖的前端正指着她的额头。
「啊啊,连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真是个可怜的笨蛋啊。要我来给你变一个能让头脑变聪明的魔咒吗?嗯?」
「…噫…!」
杖的前端轻轻戳了下V13的额头。
「——先不说这个。」
斯莱曼没有受伤的半边脸上浮现出明朗的笑容。
「多亏了你的关照。还好你放了我啊——请一定收下我的回礼。」
「回礼…不需要。不需要。」
V13盯着在杖的前端微微发着光的咒文振荡器,摇了摇头,慢慢地向后退。
「别这么客气。童话故事怎么样?对了,我给你讲讲『渔夫与魔神』的故事吧。」
斯莱曼像是在唱歌一般,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
一位年迈的渔夫从海底捞出一个黄铜的壶。
他解开铅封的封口,打开盖子。一个直冲云霄的魔神出现了。
魔神讲述了自己的境遇。
「在至高者的名下被封印,在水底等待解放的我,在最初的一百年是这么想的。
『让解放我的人,成为永远的富人』。
接下来的一百年,我是这样想的。
『把大地上的所有宝物,赐予解放我的人吧。』
在又接下来的一百年里,我是这样想的。
『为解放我的人,实现所有的愿望吧。』
但是,没有人来拯救我。最后,我是这么想的——
『立刻杀了解放我的人吧!!』」
「哈哈哈,这故事很有趣吧!很有趣吧!」斯莱曼说道。
杖的振荡器散发灼烧般的光芒,发出尖锐的呼啸,抵在V13的鼻尖上。
「…噫…哈…」
为了躲避那光芒,V13挪着屁股向后退。不一会儿,她的后背撞上了水泥墙。
然后——
「——噫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V13睁开眼睛,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大笑起来。
「你要杀了我吧?你是要杀了我吧?用那又长又硬又粗又热又黑的东西!好啊,好啊,好啊!快点杀了我吧!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V13突然止住笑声,故意做出了不同于同时的娇态。
「我是第一次。别弄痛我哦。」她说道。
接着,
「——像这样之类的!噫哈哈哈哈!杰作,杰作,噫—,噫—,噫哈噫哈噫—!噫哈噫哈噫—!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哈噫——」
V13再次发出爆笑。她的后脑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水泥墙上,笑着。
「噫啊噫哈噫哈。」
不一会儿,V13就倒在了地上,抱着头蜷成一团。
「…噫…噫…」
她像是小动物一样颤抖着,呜咽起来。
「喂。」
靴子的尖端毫不留情地踢进了她的肚子。V13的身体撞到墙上,反弹,又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滚到斯莱曼脚边。
「你自顾自地兴奋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呢?」
「呃。」
斯莱曼踩在V13的侧头部。在厚厚的鞋底下,V13塑料制的头盖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有什么打算?你是真的想逃吗?就算我放过你,你的宿体也会被公安回收吧。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帮你?你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吧…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什么都没有。」V13说道,接着,她用事务性的语气,「——作为『特立尼提计划』的一环,本次任务的目的是解放“变动因子”G·G·斯莱曼。Virginia·Thirteen的死亡属于任务中的合理损耗。」
「哈,是降魔局擅长的恶作剧吗?」
「是的。有着『愚步』技能的你,会让公安局在「径」的利用上——也就是最大的武器,机动力上受到很大的限制,同时也会让他们为了应对你而耗费很大一部分执行力。降魔局利用了这个状况来推进计划,而我…我是弃子,是用完了的,单纯的垃圾…那就是我,现在的我。」
「嚯。」
斯莱曼把脚从V13身上挪开,架起了杖。
「这么说,我就是清扫垃圾的大叔吗?」
「…是呢。是啊。」
指着V13的脸的杖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啸。V13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如祈祷般仰望天空。但是,她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
「哈。」
杖并没有发出破坏的咒文,而是横着打在V13的脸上。V13的臼齿被打断,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再次倒下。
「咕,哈,哈!让我杀我就杀,未免也太无趣了。你既然作为垃圾而存在,那么就作为垃圾而腐烂吧。那样和你才相称啊。呵呵——垃圾!!」
斯莱曼丢下V13,走了起来。
遍布街道的灵路发出低沉的轰鸣。公安局察觉到了派遣过来的黑杖特搜官的异常,不久后就继续派人过来。
「你要去哪里…?」V13在斯莱曼的背后问道。
「去哪都行。」
斯莱曼轻轻嗤笑,抬头望向天空,观察着开始变化的气流。但是,因为失去了制帽上的灵视眼,他无法看到清晰的像。
V13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近向斯莱曼。斯莱曼注意到她,看了她一眼。V13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斯莱曼。她的脸被划破,牙齿残缺,露出像是坏掉的人偶一般的笑容。那夹杂着胆怯和警戒的蓝色眼瞳中,浮现出竭尽全力的谄媚。
「呵,呵!这是什么表情啊!但是——」
斯莱曼这么说着,来到V13身边,屈膝,伸出了左手。在被斯莱曼的手触碰到脸颊的时候,V13一瞬间浑身僵硬。
「眼睛很漂亮啊。让我好好看看。」
「哎……」
V13抬起头。斯莱曼的半边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然后,用力按住她纤细的下巴,用右手的手指刺进V13的眼窝,挖出了她蓝色的左眼。
「叽呀!」
V13喷洒着灵液倒下,在路面上挣扎着。
「噗哈!『叽呀』可真好听啊!」
面色苍白的人偶姑娘
露出小狗一般的目光笑着
面色苍白的人偶姑娘
露出小狗一般的目光“叽呀”地叫着
我用她蓝色的眼睛,注视着
发出痛苦的“叽呀”叫声的那个姑娘
斯莱曼一边唱着歌,一边将有着蓝色瞳孔的眼球——高性能灵视眼植入自己的左眼窝,调整体内的治愈进程,接合神经。他用蓝色的左眼观察着气流,确认着位于气流的中心、在空中卷起旋涡的“径”。
但是——
「在奇怪的地方开了个洞啊…灵相扭曲了。」
「…那是“纠纆”哦。」
「啥?」
V13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回过头的斯莱曼说道。
「“纠纆”,出现了。」
「…这也和那个计划有关吗?」
V13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窥视着斯莱曼的脸。
「呵,呵,是吗是吗,原来是在玩猜谜游戏啊。要等广告之后在回答,对吧?」
斯莱曼把杖指向了V13,
「好,那么我就陪你们玩玩——跟我来,破烂人偶。」
V13犹豫了。
身为命运的乱流,以及充斥着不确定性的天赐之子——斯莱曼的行动,就连降魔局也无法完全把握。恐怕就连他本人也不明白吧。
要是跟着这个男人走的话,V13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变得怎么样。没有人能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即使如此…。
V13抬头看着斯莱曼。蓝色的眼瞳在斯莱曼烧焦的半边脸上散发着光芒。他那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眼睛的青黑色脸庞上,浮现出傲慢到甚至耀眼的嗤笑。
V13点了点头。灵液像是泪水一样从她的眼窝流出,可谓是又哭又笑。
「嗯…带上我吧。」
「哈哈,不错!」
V13的头发被粗暴地抓住了。对着V13被强行抬向上方的脸,斯莱曼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会让你这混蛋看见地狱!让你后悔到死!!」
斯莱曼对自己的腿施加咒化,紧紧抓住V13的头发,就这样朝着正面的高墙冲刺。
「呀啊—」
——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应该非常害怕,非常悲伤才对。但不知为何,自己却非常开心。
「——噫呀呀呀哈哈啊!」
V13被可怕的力道拖着,双手压着头发,发出不知是惨叫还是娇声的声音。
斯莱曼借着助跑的势头,冲上了约五米的高度,踢在墙面上发动了『愚步』。他钻入空中的“径”,和V13一起消失了。
「噫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留下哄笑声的残响——
“恶灵”得到了解放。
03 天使与饼干
包围作战成功了。吸血鬼被逼到客厅的一角,已经无处可逃。但是——那家伙为什么如此从容?他的脸上为何浮现出傲慢的笑容!
「呵呵呵,怎么了比利,比利J!!你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吗!?」
像魔王一样挡在比利面前的男人,正悠然地指着自己的额头和左胸。
「如果你想杀死我“朗·凡戈”的话,脑或心脏,就向脑或心脏开枪吧。」
比利J理解了状况。对吸血鬼作战的最终局面,常常是和吸血鬼的直接对峙。本以为把对方逼上了绝路,结果反而是自己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是的。E马格南的子弹还剩一发。如果打空了,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但是,英雄不会害怕。比利毫不畏惧地用双手举起E马格南,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咕啊!」
必杀的一击命中了!
自称为“朗·凡戈”的男子呻吟了一声,倒在了沙发上。他再次转向比利的额头上,插着E马格南射出的带有吸盘的短箭。
「怎么会…怎么会!居然能打倒我这个恶中之恶,黑暗中的黑暗,吸血鬼中的吸血鬼——漂亮,威廉·琼斯,你是个强大的男人。你才是真正的英雄…嘎哦。」
[译注:比利(Bill)为威廉(William)的常用昵称]
男人的头向后仰去,翻了个白眼。
「克里斯!比利!」
娜欧米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出来,大声喊道。
「别玩了。快吃饭!换衣服!出发!」
男人——克里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戴上放在桌子上的眼睛。当他戴上那幅尽显明断,冷静,以及宛若冰霜般的知性的银框眼镜的时候,他的角色不再是“朗·凡戈”,而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司令官“C先生”。虽然他的额头上还插着箭,但无需在意。
「比利J,紧急指令!『快吃完早饭,洗完脸,穿上上学装备,向小学急行军』!」
「Yah-Yah-Yah!!」
比利举起拳头对着天花板,蹦蹦跳跳地坐在桌子边上,然后往面包上又涂了一层果酱,吃了起来。
「啊,又是一大清早开始就玩得这么凶!」
娜欧米双手叉腰,环视客厅。桌子上,盘子旁边放着玩具E马格南和装甲车,果酱瓶旁边是一捆集换式卡片,地板上散落着已经展开了阵型的好几个“德雷克队长”和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人偶。
「比利!放学回家后你要自己收拾!要不然我就把所有玩具都扔掉!」
接着,娜欧米“嘭”的一声拔出克里斯额头上的箭,一边为他整理刘海一边说,
「你也是,好好做出个像父亲的样子啊。」
「他才不是父亲!」
娜欧米的手停了下来。
比利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边跑向盥洗室,一边举起拳头。
「我们是一个队伍!Yah!」
「…娜欧米?」克里斯说道。
娜欧米看着比利跑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听到克里斯的声音后,她才回过神来。
「啊,嗯——工作服我已经洗过了,带着吧。今天有大人物要去工厂吧?」
「啊,是啊。」
「…啊,真是的!这不是留下印子了吗!」
娜欧米从梳妆台上拿出粉底液,涂抹在克里斯额头上残留的吸盘痕迹上。
「没关系。没有人会看我的脸。」
「你太天真了!在这种场合,就算别人好像没在看你,其实也会看得很清楚哦。人生就是一场战斗!不能被人看不起。你明白吗?」
「我知道,娜欧米——你的判断总是正确的。」
「你又开这种玩笑。」
娜欧米苦笑着抓住克里斯的领带,用力一拉。
「我会一直提醒你,你应该为了什么而战。」
对着低下头的克里斯,娜欧米用比平时多两成的热情亲吻了他。
「怎么样?」
「想起来了。」克里斯说。
「咻咻,在亲热呢!」
比利从盥洗室里飞奔出来,挥舞着毛巾从两人身边跑了过去。
在送走丈夫和儿子后,娜欧米换好衣服来到街上。
在已经约定好的咖啡店里,乔已经坐下了。乔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她身材巨大,皮肤黝黑,宛若异教的女神一般美丽。漆黑的肌肤上戴着金银的星型饰品,好像星空之神。
不过,两人最初见面的时候,乔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彼时的乔肤色雪白,也没有这么漂亮的胸部。娜欧米再见到乔,已经是高中毕业后三年的事情了。虽然娜欧米与这种姿态的乔往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她还是觉得有股违和感。乔就在那里沉默地坐着,简直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娜欧米有点不太好打招呼。
这时——乔注意到了她,挥起大大的手。
「嗨,娜欧米。」
娜欧米稍稍放下心来。这个动作,从来没有变过。果然,乔就是乔,她想道。
「对不起,稍微有点迟到了。」
娜欧米一边放下包一边说。乔佯装不知地把账单滑向她。迟到的惩罚就是在这家店付账。从高中时代开始,这是十年来的规则。
「『湿婆』一五零零——这是什么?」
娜欧米刚说完,特别版·巧克力香蕉圣代“湿婆神的威猛”就端了上来。在用鲜奶油和水果做成的祭坛中央,耸立着用整根香蕉做成的闪耀着黑光的阳具。
「哇哦!好魁~梧」说着,乔双手合十。
「呜哇,太差劲了。」娜欧米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头。
娜欧米向端来巧克力香蕉的店员点了杯咖啡,坐了下来。
「比利怎么样了?」乔说道。
「还是老样子。每天都玩着『砰砰砰砰咻!』的游戏——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真伤脑筋。」
「啊哈哈,你这说法也算得上是个母亲了。」
「真失礼啊。我本来就是个母亲啊。」
然后,两人说起了衣服,化妆,最近看的电影,以及房租上涨的事——在说着这种无聊的事情的时候,娜欧米突然露出想说什么的表情。乔催促她道,
「然后呢?你老公的身体怎么样了?」
「嗯…还是老样子。他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不是啦,是别的方面。」
乔用叉子头戳了戳巧克力香蕉。
「你那阳痿的老公的小鸡鸡的状况。」
「我说你啊,别用这么大的声音说阳痿什么的——」
「声音太大了,太大了。」乔说。
娜欧米压低声音,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真是的,还有别的说法吧。」
「别的说法?」
「比如,对了,“非常绅士“之类的。」
「噗,绅·士。」
乔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么,对于过于绅士的丈夫,年轻的夫人感到欲求不满了?」
「嗯…我,莫非是个淫乱的人吗?」
「哈哈哈哈!如果你称得上淫乱的话,那我就是性爱狂人了!」
「别开玩笑了。」
「难道不——是吗?『在外面就随便玩呗。在家里是贞洁的妻子,在外面则是奔放的女人。』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嗯…」娜欧米说道。「一开始…那个时候,嘛,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啊,真是太糟糕了。房子被抢走了,父亲上吊了,债务转移到我这里了,孩子也很小,很麻烦。」
「再加上,让你怀孕的混蛋逃跑了。」
「对。」
娜欧米吐了吐舌头,皱起眉头说,
「——于是,我变得相当自暴自弃,所以就想着,要不然就稍微陪他玩一玩病人的家族游戏,寻求一些慰藉。如果事情变得糟糕了的话,就开溜吧。我本来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吗?」
「但是呢,最近我想…要不要试试更认真地追求幸福和幽默呢?」
「…哎呀,所以才来啊。」,乔说道。
娜欧米默默地垂下眼睛。
「哈哈~,你啊,」
乔打探着抬起眼睛的娜欧米的表情,说道,
「爱上他了?」
娜欧米移开视线,
「…咖啡,好慢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花花公子类型的男人呢。」乔说道。
接着——
「请听我一言。」
突然,一个牧师模样的男人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一头扎进两人之间。
「被赶出乐园后,相爱的男女因灵魂和肉体的不完美而痛苦不堪,这是莫大的不幸。为什么神要为我们降下这样的试炼呢?」
「哈?」
两人面面相觑。男人打开了《圣经》。有着皮革封面的《圣经》,其实是一个伪装成书的空心盒子。男人取出盒子里的十字架,放在胸前,说道。
「哦哦——『俄南知道生子不归自己,所以与哥哥的妻子同房的时候便遗在地上,免得给他哥哥留后』——摩擦吧,那便得以满足。」
男人按下开关。随着马达发出轻微的低吟声,被制作成男根形状的十字架的下端像是毛毛虫一样晃动起来。
「…滚。」娜欧米说。
但是,男人的话语并没有停止。他展开斗篷,只见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的十字架型的性玩具。男人指着那些东西说,
「这些道具具有震动,旋转,膨胀,发热,发光等各种功能,可以满足各种各样的需求。尺寸方面分为小,中,大,特大,以及小巧便利的便携用品等,品类齐全,所有产品的抗菌规格都非常优秀。现在购买的话,还可以附赠这个专用的高级盒子。哦哦,愿神的爱与你同在。阿门。」
「说了让你消失吧,你这混蛋。」
乔站起身来,用低沉得吓人的声音说道。乔比男人高出一个头,但是,男人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向两位推荐双头型——」
乔用双手抓住男人的胸口,猛地砸下一记头槌。男人一屁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娜欧米扑哧一笑,乔说,
「——那个,咱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是阳痿来着,阳痿。」
说着,他揉着额头,再次坐下。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就想想办法吧?那个——按照专业人士的意见,如果是心理上的问题的话——那就…努力营造气氛吧?」
「气氛吗…不值得期待啊。」
娜欧米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卖性玩具的男人逃跑的方向。
「之前,我家那位,买了那种东西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做出认真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那个——』」
对着探出身子听的乔,娜欧米一脸认真地说,
「——要是尺寸合适的话就好了。」
「噗哈哈,这不是买鞋或者戒指时候说的台词吗!」
「对吧。」
「…不过,既然他这么不机灵的话,那就得由你去主动起来了。」
「嗯。」娜欧米说。「所以,我今天打算一会儿去『米迪安玩具』,买一套『卡拉米特·卡蜜拉』的套装。」
「卡拉米特…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德雷克队长』里的女吸血鬼,『让我吻你的脖子』…之类的。」
「哈哈!真的吗?他到底是有什么兴趣啊。」
「别问我。」说着,娜欧米撅起了嘴。
「接着呢?你不用也给老公买一套红色夹克和紧身衣吗?」
乔调侃道。娜欧米耸了耸肩。
「已经有了。」
「噗哈哈哈哈!!」
乔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哎呀,我放心了!你是最棒的!你已经有了最幸福的家庭了。」
然后,他擦着眼泪说,
「那么…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吧。」
娜欧米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乔面前。
「这个,是至今未止你给我的钱…还给你。」
「…嗯,知道了。我收下了。」
说着,乔拿起钱,随意扔进口袋。
娜欧米凝视着桌子上的一点,说,
「并不是说钱怎么怎么样…只是,我也不想让你继续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她一时语塞,「对不起,我找借口了…对不起。」
「别这样,娜欧米。」
乔用手掌抱住了娜欧米的手
「不要觉得只有自己得到幸福是不公平的。那是你得到的,是你应得的。比起我,你更应该考虑丈夫和孩子。」
「……嗯。」
店员端来了娜欧米的咖啡。乔若无其事地拿起店员留下的账单,站了起来。
「那么再见了,娜欧米。你要紧紧握住丈夫不能勃起的鸡鸡,不要松手。」
搭在娜欧米肩上的大手,不久便离开了。
娜欧米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乔离去的脚步声。
手掌留在肩上的触感,以及脚步声的节奏,都和10年前一模一样。当乔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之后,那声音还在娜欧米心中一直反复回响。
不久,奶油在室温下变软。咔嚓一声,巧克力香蕉倒了。
娜欧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有,一点点泪水。
位于C层附近的盲幸饼干公司的糖果工厂虽然规模比较小,却以该阶层中最“干净先进”的工厂自居,大肆宣传。这几年,该公司凭借独特的制造方法,在业界获得了稳固的市场份额,展现了极大的自傲。
其中,克里斯托弗·琼斯在BFB公司的主力商品“占卜饼干”的生产线担任现场主任。在机器的噪音和散发着香气的热气中,他正在同在传送带上的饼干一起在场内巡视。克里斯时而抽查机器,时而同负责检查和包装的钟点工寒暄,博取好感。他非常绅士,也很擅长待人接物,在钟点工中口碑颇佳。
这时,专用电话的铃声响了,拿起话筒的莱恩夫人说,
「主任,有电话!是内线!」她以不亚于机器的音量大声喊道。
「好的好的,谢谢。」
说着,克里斯小跑过去,接过话筒。
「你好,我是琼斯。」
『那个…主任?』,接待处的莫妮卡说道。
「嗯,什么事?」
『这边,那个…来了个奇怪的人。』
「啊啊,是总部来视察的人吧。我马上去拜访。」
克里斯挂断电话。她的用词是“奇怪的人”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跑向前台,一边如此苦笑着。新人莫妮卡是第一次见到视察官。
从总部来的视察官都是体面的上层人士。他们的五官,体型,以及举止,一切都太完美了,确实无法让人感觉他们和自己同为人类。再加上他们还穿着缝制方式很奇特的衣服(话虽如此,按他们的说法,反而是我们的服装「落后得可怕」。)和光背生成器,看起来就像是来自遥远的未来或宇宙的尽头。
而更奇怪、更麻烦的,则是上层的整形技术——他们每个月都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姿态,从容貌到体格,再到年龄和性别,就像是换衣服一样自在变化。
在还不了解这些情况的时候,有一次,克里斯和一个视察官——他觉得这位检察官和自己以前见过的负责人有相似之处——说,「您和以前的负责人有血缘关系吗?」,结果惹得对方很不高兴。实际上,那就是上次来视察的人本人,但被指出形象改变不完整,对他们来说似乎非常侮辱。
从那以后,克里斯就不多问了。实际上,每个月来这里的视察官好像在这几年里换了几次…克里斯也不太清楚是在什么时候换的人,也不想知道。他们非常讨厌被人特定自己的人格。而对他们而言,大概也很难区分“下面”的人吧。说到底,和“上面”来的人相处时,最好的做法就是礼数周全,不要粗鲁,平安地把他们送回去。这样彼此之间都没有麻烦。
站在前台的上层人士有着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女的模样。她的肢体娇小而舒展,身穿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泽的白色西装,衣服上没有缝线和拉链,到底是怎么穿上的呢?——穿着这样的衣服的少女以挺直脊背的姿势,将双手交叉在身前,好奇地环视着周围。少女有着及肩的直发,如花儿般微笑着的樱色的唇,以及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纯真的少女”就是她(或者他)的角色吧。
用不着大惊小怪。曾经,来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看起来像的人物),也来过摔跤手那样的大个子(看起来像的人物)。他们的外表与内在毫无关系。这个少女,如果剥开外皮,里面可能是中年妇女,也可能是七十岁的老人。不管怎么样,只要谨慎对待就没有错。
克里斯向莫妮卡挥了挥手,代替她在少女面前端正了姿势。
「欢迎光临。我是饼干生产线的主任琼斯。」
克里斯报上姓名——伸出右手,又慌忙缩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上层人士之间也是如此,还是只会在面对“不洁”的下层人时如此,总之,上层人讨厌肉体接触。
但是——
「……哈?」
说着,少女模仿克里斯,伸出一半左手,又迅速收了回去。
克里斯看不懂这个动作的真意,看了看少女的脸。于是,少女用蓝色的眼瞳回看克里斯的脸,微笑着歪起了头。
不明所以的克里斯谨慎地伸出右手,少女也再次伸出右手。克里斯轻轻握住她的手,上下晃动。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学会了新游戏的孩子一样,她一边来回看着手边和克里斯的脸,一边用力晃着握住的手。
克里斯一松手,少女就两眼放光地抬头看着他。那是期待着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事的眼神,就和在家玩耍时的比利的眼神一样。
面对这过于直接的视线,克里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我来带您参观工厂。」
克里斯没有问对方的名字。这是对待上层人士的规矩。
「嗯。」说着,少女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克里斯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即使其内在是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里,克里斯果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论他们怎么改变容貌,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都能看出实际的年龄和经验。可话说回来,这个少女的举止实在是太孩子气了。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打听的。
「这边请。」克里斯说着,开始在少女的前方带路。
在进入现场之前,两人首先走进了准备室。这里放着洗脸台和卫生管理的器具,是整理装束的地方。
「为了安全起见,长发的人要把头发扎在脑后——那个,扎头发的皮筋在…请稍等。」
克里斯回到前台,向莫妮卡要了备用的皮筋,再次回到准备室。
「那么就请用这个皮筋——咦?」
少女的披肩长发不知何时变成了清爽的短发。
「那个…您的头发怎么了?」
「变短了。」少女微笑着说。
「哈啊。」
克里斯看了看废纸篓和洗脸台。但是,看不到剪掉的头发。说起来,他本来就不觉得少女能在寥寥几分钟内理出这么漂亮的头发。她是戴着假发什么的吗?
以防万一,
「…剪掉的头发在哪里?」他问道。
「不,我没有剪。」
就在这个瞬间,少女的头发突然伸长,一直垂到了腰部。然后,下一个瞬间,她的头发缩到了接近光头的长度,然后又变成了刚才的短发。
「呜哇,那个…好方便啊。」
「嗯。」说着,少女露出微笑。
之后,两人洗了手,晾干,用酒精擦拭。
——这也是,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有着何种程度的意义——克里斯这么想着看了看旁边,只见少女正左右交替地闻着手上的气味,然后转向克里斯,
「凉飕飕的。」她开心地笑了。
准备完毕,两人穿过铁门和气帘,进入充满噪音和热气的场内。
「哇…好香!」少女说道。
「——那个,首先,这个工厂有AB两条生产饼干的传送带。这里的是B线——」
说着,克里斯开始了说明。对每一位视察官,他都决定都要像初次见面一样开始说明。
「这边的机器——是用来搅拌面团原料的机器,叫搅拌机,上周已经进行了定期检查。A线的机器也是一样的。」
说着,克里斯打开了巨大搅拌机的检查面板。里面贴着检查通知单。但是,以少女的身高,是看不清有着克里斯的头的高度的面板的。
「我去拿个凳子来。」
克里斯说道。对于以少年姿态出现在面前的视察官,他同样有所对策。总不能像比利那样把对方抱起来吧。
但是——
克里斯眼前的少女一下子长高了十五厘米。
现在,身高略低于克里斯的少女窥视着面板,微微一笑。
「哈——」
克里斯说道。
「…哎——那么下一个,旋转注模机——」
她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呢,克里斯没有头绪——但是,不能对上层人的所作所为一一感到震惊。
「旋转注模机是给面团塑形的机器——」
旋转式的桶子表面刻着模子,表面刻着简单的魔法圆的圆形饼干面团被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传送带的金属板上。
克里斯想要向刚才一样展示检查表,但少女却心不在焉地看着传送带的流动。
克里斯苦笑着合上了注模机的面板。反正,视察官的监察每次都是敷衍了事,只是走个过场。相比之下,克里斯更希望少女能够兴致勃勃地看着生产线。
还有——
「这个隧道烤炉有20米长。饼干面团会在里面移动五分钟,并以每秒五个的速度烤好。加上另一个烤炉的话,每小时就是36000个——」
少女盯着烤炉的出口,嘟着嘴,瞪大眼睛,从左到右追随着排列好的金属板。
克里斯差点被她的表情逗笑,
「很烫,不要用手碰——」
克里斯话音未落,少女的手就伸向了生产线,触碰到了灼热的板子。
——板子的温度是两百度。
「没事吧!?」
克里斯跑过去,少女说,
「嗯?」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克里斯慌张的样子,从板子上拿起一块饼干,就像是没有热和痛的感觉一样。为了慎重起见,克里斯检查了她的手。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乍一看好像是徒手,可能是做了耐热处理吧。克里斯本想抱怨几句,但看到少女好奇地盯着饼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第一次看到占卜饼干吗?」
克里斯说。
「是的——因为加热而发生变化的外围分子构造形成了结界索…中心部分,封印着某种言灵呢。」少女说道。
一定是有预备知识吧。当然,肉眼是看不到的。
「嗯。」
说着,克里斯在一旁的机柜上摊开手帕,
「可以借我一下吗——烫烫烫。」
克里斯接过还在发热的饼干,放在手帕上。
「可以吗?『这便是,选择了这一个饼干的你的运势』——」
他煞有其表地说了一句包装上的经典台词,然后咔嚓一声掰开饼干。伴随着一股热气,从饼干的断面冒出一团身长约三厘米,天使模样的半透明灵气团块。
「哇啊!」少女说着拍了拍手。
天使在空中旋转着。
『大吉!大吉!工作运良好·有新的邂逅的预感!财运良好·有意外收入!恋爱运良好·有机会和心仪的异性结合!健康运注意·不要弄坏身体!幸运色是单色!』
天使用尖锐的声音叫着,然后“啪”的爆开,融化在空气中。
「嚯,是大吉呢。」
说着,克里斯把一块饼干递给少女。
「当然,占卜之后是可以正常享用的——其实,在这里做这种事是违反服务规定的。」
克里斯环视周围,耸了耸肩,把手里剩下的那片饼干塞进嘴里。
少女一边模仿着他的动作一边啃着饼干,
「——好吃!」她叫道。
克里斯想起了第一次给比利饼干时的场景。当时,比利也像她这样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过,他最近似乎已经厌倦了克里斯带回家的饼干。已经是不太受欢迎了。
少女嚼着饼干,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嚼嚼)太棒了!日产三十万个,存量五万箱的饼干,每一个都是这么可爱,有趣(嚼嚼)和好吃!太棒了!」
「连存货的数量都知道吗。看来你真是好好学习过了呢。」
这句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被认为是无礼的话——被克里斯不知不觉间说了出来。
但是,
「不,我没有学习。」说着,少女露出微笑。「我只是知道而已。」
「哈啊。」
克里斯不解其意。
「那个——接下来是检查和包装工序。」
克里斯说道。少女恋恋不舍地看着前进的饼干,跟在他后面。
这时——
「主任,有电话!是内线!」莱恩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您在这里稍等。」
克里斯对少女说完,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琼斯。」
『那个…主任?』是前台的莫妮卡。
「嗯,怎么了?」
「这边,那个…从总部视察的人来了。」
「什么?」克里斯说。
站在前台的,无疑是一个身穿上层风格西装的高个子男人。
置于后脑勺的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光背生成器放出耀眼的光,将他的脸隐藏在逆光之中。因此,克里斯看不太清楚他的年龄,但大概在五十岁左右。
克里斯急忙赶来,
「哈,那个…我是饼干生产线的主任琼斯。」
他这么说道。男人沉默着,只是轻轻扬起下巴,好像在说「快走。」
这个威压感——没错,他就是真正的视察官。
——那么,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呢?
无论如何,先让她去别的房待着,把视察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这么想着,克里斯刚回到现场,内线电话就打过来了。
『主任?饼干的B线检查——』钟点工雷恩说道。
「啊,少了一个吧?没问题。我去拿样品——」
「不是…一个都没有转过来。」
「啊!?」
——莫非……。
克里斯赶到时,发现隧道烤炉的出口处出现了一群天使。
那个少女正站在传送带旁,一个接一个地吃着烤炉以每秒五块的速度吐出的饼干。她以近乎模糊了上半身的猛烈速度,毫无停顿地动手、动口,仿佛已经化为了生产线机械的一部分。
从少女嘴边碎掉的饼干里,天使一个接一个飞了出来,唱着占卜的结果。它们以每秒五个的速度诞生,又在数秒的滞空时间后爆开,在空中形成了数十个的群体,让周围变得宛如鸟巢一般喧闹。
以雷恩为首的钟点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聚集在周围。
「那个——」,克里斯向少女搭话。
「哎呀。」
少女突然停下手,愣愣地环视四周。
滞空的天使一个接一个结束寿命,炸开。数秒后,最后的天使,
『幸运色是单色!』这么叫着,消失了。场内只剩下普通的机械声。
「大家(嚼嚼,吞)怎么了?」
「那个,你…全部吃掉了?」克里斯说。
「嗯,非常好吃。」说着,少女露出微笑。她的嘴边还残留着饼干的粉末。
在克里斯离开后的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烤好的一千五百个饼干到底被她收进了哪里呢?少女没有任何异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从烤炉中新烤出来的饼干开始在传送带上移动。
克里斯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
「各位——各位,请回到岗位上去!」
他提高了嗓门。
但是,看热闹的人似乎不愿离去,只是窥视着少女微笑的样子。
「那个,各位——」
「管理能力真差啊。」
不知何时,视察官来到了克里斯身后。
「啊,那个,这是——」
视察官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克里斯的声音。
「看来有必要换个监督者了。」他嘟囔着。
「不,那个——」
克里斯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在视察官耀眼的光背的威压下,他垂下眼睛,不停地擦着冷汗。
这时——
「对不起,能调低光背的亮度吗?」
少女说道。
「这个工厂的残留思念浓度在A层一般区域的标准之下,所以不需要光背。而且,主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你是什么人?乍一看,你是个『正经人』,但是…」
视察官说道。
「请说出你的位阶和姓名。」
克里斯不由得身体僵硬。对于上层人而言,这样的说法是最大的侮辱,也是威胁。
「对不起。」
少女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一笑。
「我是和原型相似率为99. 99999999999的“代码α”,既没有位阶,也没有固有名。」
「……!」
视察官的光背突然熄灭了。其中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老人的脸。
「你——视察延期到下周再进行。今天,在这里,我什么也没看到,也什么都没说。」
视察官飞快地对克里斯说。克里斯还是第一次看到上层人如此慌乱。
「那个,这位是……?」克里斯指着少女说。
「这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要给你忠告!切记不可草率!」
视察官大叫着说道,然后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完全就是一副就算问他他也不会理睬的样子。
「那个…」克里斯对少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少女微笑着歪起了头。
克里斯依旧不知道少女的来历。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上面。」
「为什么来这个工厂?」
「因为味道很好闻。」
「你要去哪里?」
「去『纠纆』那里。」
「纠纆…?那是什么?」
「无法用现行的语言和概念对它进行准确的定义。硬要说的话——」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和我很像。总有一天,会成为我自己。」她说道。
「——?」
最终还是完全不得要领。下班时间到了,少女被暂时托付给克里斯照顾,等到明天再去确认身份。
从工厂到最近的车站的路上,少女对路边的海报,窨井,以及自动售货机等不起眼的东西均表现出兴趣,时不时就摇摇晃晃地站住。短短一百米的路程,却走得异常艰难。
原来如此,她就是这样迷路,走进工厂的啊。在奇怪的方面,克里斯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时,他突然跟丢了少女。
「啊…」
克里斯想要呼唤少女,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主任!」
听到这个声音,克里斯回头一看,只见少女小跑着跑了过来。她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暗色上衣。
「那个,这是…?」
「刚才,有个热情的人和我说,『姐姐,你穿成这样会冷的』!」
少女回过头,跳起来挥了挥手。
克里斯一看,只见路边住着几个露宿者,正笑着向这边挥手。
克里斯露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
少女边走边用袖子捂住鼻子做了个深呼吸。
「有奇怪的味道。」
说着,她嗤嗤地笑了。
「氨,尿素,硫化氢,吲哚…还有很多!」
实际上,那件上衣已经脏得连原本是什么颜色都分不出来,在半径两米的范围内都散发着强烈的恶臭,闻上去就像是被人用手指殴打鼻子一样。就这样,两人进了车站,上了电车。还算拥挤的车厢里,空出了一个以两人为中心的圆形空间。
少女嗤嗤地笑着说,
「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这简直就是魔法的外衣!」
「那个…这个,因为稍微有点脏,到家后洗一洗吧。」
克里斯说道,少女,
「嗯,谢谢。」然后歪起了头,
「可是洗了的话,魔法会不会消失呢?」
「这个嘛,我不能保证…」克里斯挠了挠头。
C层的一角——随处可见的高层集体住宅的一个房间,就是克里斯和家人的家。
乌黑如墙壁一般的大楼井井有条地亮着稀疏而斑驳的亮光。
「就是这里。」克里斯停下脚步。少女抬头看着大楼。
「哇哦,好大的房子!」说道。
「不,我的家在那边缘——相当于其中的一个亮光。」克里斯纠正道。
「哇哦,哇哦!」
少女更大声地叫着,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么,这么多的亮光,每一个里面都住着一个幸福的家庭呢!——就像是,蜜蜂的巢一样!」
「嗯…是啊。」克里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样的,但总之,自己是幸福的。
克里斯再度迈步,少女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大声歌唱。
Honey,Honey
甜蜜的幸福
蜜蜂的家是
蜂巢的构造!
克里斯以亲切的笑容回应着擦肩而过的人们惊讶的表情,走进大楼。
两人乘电梯坐上20层,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之后,克里斯按响了自家的门铃,门的另一边传来比利“回来了!”的声音。
「这边这边!」比利拉着克里斯的手来到玄关,只见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突然从墙的对侧伸了出来。
「锵锵,怎么样?」
展现出演戏一样的动作,娜欧米双手叉腰登场了。
她穿着黑色漆皮革高筒靴,皮革长裤,皮革抹胸,身上到处点缀着金色的骷髅,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骷髅耳环,眼睛上戴着红色的美瞳,头上戴着燃烧般火红的假发,一副硕大的獠牙也是在自己的犬齿上用腻子涂上去的。
娜欧米用手搂住克里斯的脖子,说,
「呵呵,『在你的脖子上…』——这是什么味道?」
娜欧米看向克里斯的背后,发现了一个穿着脏兮兮上衣的少女。
「哇!?」她大叫着冲进客厅。「不对不对,刚才的不算!」
「娜欧米?」克里斯说。
「有客人来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啊——」娜欧米说。「这样的话,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不是吗。」
「不不,很棒,娜欧米。」说着,克里斯看了一眼背后。
「嗯,非常棒!」少女说。
几分钟后——
娜欧米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那个,刚才的打扮是——」她说。
「女吸血鬼“卡拉米特·卡蜜拉”,是『德雷克队长』第二季后登场的主要反派之一,与妖术技官M5并称为本系列的精华的『邪恶女主角』。初次登场于第四十二话『战栗的暗影野兽』。刚才的服装是卡蜜拉在第五十八话『妖妇再现』再登场之后所使用的经典服装的复制品,现在在米迪安玩具制造·贩卖。」少女说道。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是干这一行的吗?」
「不。」少女歪着头说。「而且,我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打扮成卡蜜拉的样子。」
娜欧米脸红了。
「忘掉吧。拜托了。」
少女再次歪起了头,然后说,
「嗯,我忘记了。」她微笑着说。
「这么突然,我什么都没准备。面包,炖菜,沙拉,就只有这些!」
说着,娜欧米把炖锅放在桌子中央。剩下的三个人坐在桌边。少女脱下上衣,她脱下的衣服已经和娜欧米的咒骂一起被扔进了洗衣机。
「吃完饭后,我得给这位姐姐做圣象征反应试验。」
比利一边晃着从椅子上伸出的腿,一边说。
克里斯把脸凑近比利,在他耳边说,
「不,没有那个必要——在我看来,她是清白的。」
娜欧米一边从桌子中央的锅里把炖土豆和玉米盛到盘子里,一边说,
「那么,客人的名字是?」
「啊…」克里斯答道。娜欧米似乎不知道上层人的常识。
「我没有名字。」盯着炖菜盘子的少女抬起了头。「我是和原型相似率99.99999999999的“代码α”——」
「没有名字怎么行呢。」娜欧米说。「那可就为难了。」
「会为难吗?」
「会为难呢。」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难——那怎么办吗?」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原型——什么相似什么九的代码α』?」
「原型相似率是以“完全者”的理论值为基准的灵基构造精度指标。作为应对外部压力导致的人格劣化的对策的一环,我们的个体和群体没有设定固有名,只使用“α”这个代号。」
「虽然不是很清楚…意思是叫你“阿尔法”就行了?」
「这个嘛…是这样吧。」
「好,那就这么办吧,阿尔法小姐。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说着,娜欧米强行结束了话题,去厨房拿沙拉去了。她不喜欢艰深的话题。
「…阿尔法。」
这个言灵被编入了少女——“α”的灵魂,让她的原型相似率减少到了小数点后七位的水平。
「阿尔法——我的名字。」
又嘟囔了一句后,少女——阿尔法嗤嗤地笑了。
晚饭后,娜欧米在厨房收拾,克里斯在房间里整理从单位带回来的报告书,于是,比利抱着堆积如山的人偶来到阿尔法身前。
两人开始玩『德雷克队长』游戏。
「——不对不对,贯通队形应该更往中间密集。就像整个部队都变成了一支箭一样。而且,这个位置会完全暴露给敌人的。」
比利开始一点点地移动阿尔法放下的人偶的位置。
「哎呀——简直就像是真正的队长一样!你是在哪里训练的?」阿尔法说道。
「是爸爸教我的。」比利说,「爸爸什么都知道。而且——」
比利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藏着一件红色夹克。爸爸一定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一员。不,说不定就是德雷克队长本人。」
「嗯嗯,没错。」阿尔法说。
「啊,这是秘密哦。」
比利用食指抵住嘴唇,
「因为是最高机密呢。」
04 僧兵解散
在“卡欧斯·海克萨”最下层,外围地区。
在黑漆漆耸立着都市外壁的内侧,搭建了一个仿佛紧紧粘在一起的工棚。那是用油漆画上了结界之刻印的拼装宿舍,其房檐上排着一派泛黄的洗好的衣服,眺望着远处的街灯。
在拼装宿舍的中央有一家酒馆。
开裂的桌子排列在污点斑驳的散装地板上,在裸露的电灯泡的灯光下,伴随着祈祷车的低吟,充斥着骂声、卑鄙的笑声,便宜酒的味道和男人的汗味。
在那里——
「南先生在吗?」
女人通透的声音让店内鸦雀无声。
在一群粗野的男人中,有一个女人毅然立在那里。她身材高大,无论是身高还是肩宽都大大超过了平均值。但即便如此,即使隔着那厚厚的上衣也能看到她紧实的身材,散发出女人的气息。女人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线条匀称的脸上,红色的唇闪闪发光。
「咻,是个美女啊,喂!」一个醉汉突然狂叫。
女人回过头来。她一边梳理着长发,一边大步走向出声的客人。
客人是个矮个子男人。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连椅子一起向后仰去。
「喂喂,我在夸你哦?喂,喂。」
他辩解似地说着,忙不迭地来回看着女人的脸和其他的客人。
「我在找南先生。他来过这里吗?」女人说道。
矮个子男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视线在空中游移,摆出一副讨好般的思考神情。
「啊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好像没来过这边。」
「…听说在这里,他被称为『鬼』。」
在矮个子男人的脸上,亲切消失了。
「…不知道。」
矮个子男人百无聊赖地发出声音,摆好椅子,然后转过身去,将杯子送入口中,说道。
女人环视店内。有人慌忙移开视线,有人则向女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啊…」他说,
「是那个尿裤子的鬼吗?」一个男人说道。
是在店的最深处,靠墙坐着的络腮胡男人。
女人走了过去。
「他在哪里?」她问道。
「嘛,别这么绷着脸。」
络腮胡站了起来。他比眼前的女人还要高,是个大个子。
男人把一只粗壮的手放在女人肩上。络腮胡把脸凑近女人,一边吐着酒气一边说。
「坐下吧。别去管那种胆小鬼了。」
一瞬间,女人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络腮胡毫不在意,搭在女人肩上的手更加用力。
这时——
他的手突然像触电一样麻痹,同时弹了起来。络腮胡失去了平衡,踏在地上,将手撑在桌子上。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女人超然地俯视着他。
「我没事找你。南先生在吗?」她说道。
「喂,别小看——」
络腮胡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用力一拉。
「嘶!?」
女人的头发被毫不费力地扯了下来。络腮胡因惯性而猛地滚向一旁,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和瓶子都被他带到了地上。店内掀起一阵笑声。
女人是个秃头。在她那反射着灯泡的光芒、闪闪发亮的额头上,有着就像是骰子的『六』一样排列着的某种埋设机器。
「可恶,你这髡牝…!」
络腮胡叫嚷着站了起来。他扔掉手上的假发,从怀里掏出匕首。那是一把刃长约二十厘米的求生匕首。
「别这样,洛瓦!那家伙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懂!」
刚才的矮个子男人把手放在嘴边,说道。
「闭嘴,矮个!」
络腮胡——洛瓦怒吼道。矮个子男人笑着耸了耸肩。
洛瓦威吓般地拿起匕首,慢慢逼近女人。然后——他的脚边踩到滚落的瓶子,向前跌倒。
就在人们以为不意间伸向前方的刀刃会刺进女人胸膛的瞬间,女人的手抓住了刀背,转身拉向背后。
洛瓦的身体被手里握着的刀拉着向前飞去。不知为何,他握着刀柄的手就像粘在上面一样拿不下来。接着,女人松开了他的手腕,洛瓦巨大的身体飞向空中,转了一圈,砸在女人背后的桌子上。
随着咔嚓一声,女人扔出的小刀插在趴在地上的洛瓦面前。在水泥地板上,就连刀柄都埋了进去。
「别侮辱我!」
女人大喝一声。胶合板的墙壁和桌子抖了一下,发泡酒一齐喷了出来。
「真正的机甲罗汉的技术,可不是这种东西!」
女人捡起假发,不顾瞪大眼睛的客人,大步穿过店内,从门口走了出去。
「——大姐,等一下,大姐。」
走出店门还没多久,女人的背后就传来了声音。她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矮个子男人小跑着跑了过来。他的右手上挂着两瓶用绳子系着的一升装的酒瓶。
「你的假发乱了。」
女人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头上,矮个子男人耸了耸肩。
「——之类的呢,嘿嘿。」
男人和无言转回身子的女人并排,开始迈步。身高只到女人胸部的矮个子男人仰头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缠着母亲不放的孩子。
「你真强啊!你是尼姑吗?『哪边是屁股,哪边是脑袋』呢!哎呀,哎呀!——喂,等下,等下!」
矮个子男人再次小跑起来,追着大步前进的女人。
「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多嘴了!『所以你才不受女人欢迎』,我总是被人这么说。这都是酒的错,是酒让我说了多余的话。嘿嘿,便宜的酒不怎么好呢,怎么都没法醉得舒服。」
女人回头瞥了一眼矮个子男人手里的一升装酒瓶。矮个子男人耸了耸肩,又说道,
「嘿嘿,实在是没辙。」
女人再次将视线移向前方,朝升降机的方向走去。
「啊,不是这边哦,是这边,这边。」
矮个子男人说道。
「你不是在找南先生吗?」
他微笑着看着猛地回过头来的女人的表情,
「——爱上我了吗?」
他对表情僵硬的女人,
「嘿嘿,我也是。」
说着,矮个子男人露出黄色的牙齿,笑了。
矮个子男人自称为“李”。
「你就叫我『矮个李』吧。」
李穿过小巷子,一边回头看着道路,一边不停地和女人搭话。
「小个子也并非完全无用啊。人类啊,不是只要块头大就可以的——哦,失敬,我刚才说的是像洛瓦那样的大个子。那个混蛋,因为之前被鬼先生教训过,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鬼先生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扔了出去。哇,哇!真是活该啊。相对的,鬼先生很帅。不过,他的脸很糟糕啊。那张脸简直就像是用镐子敲碎的岩石一样…不过,男人的价值不就正在于此吗!」
「是啊。」
「嘿?」李抬起头。
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看向前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是啊。」女人又说了一遍,深深点了点头。
「哇哦!大姐,我们很谈得来嘛!」说着,李拍了拍女人的后背。
「——到了,在这里。」
面对长屋状的宿舍的一间房间,李这样说道。接着,他推开歪斜的、裂缝的门。门吱呀作响地打开。没有上锁。
「鬼先生,是我,我带酒来了。嘿嘿,还有一个女人。」
说着,李毫不客气地走进昏暗的房间深处。跟在他后面的女人因为室内的闷热空气而皱起了眉头。在令人作呕的酒味和男人的汗味中,还混杂着某种别的臭味。
「鬼先生?」
「呜…」
房间的一角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李打开了灯。三米见方的房间里摇晃的电灯泡照亮,靠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的是一个和尚头的巨汉。那张光秃秃的额头上,有着一个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大大的X的印记。
和尚似乎没有意识到灯光,眼神空洞地看着空中。
岩石般的脸苍白无比,紫色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女人知道了刚才闻到的臭气的真面目。那是小便的味道。
和尚脏兮兮的内裤和地板上都有着大片的湿渍。
「啊啊,这下子…今天运气不好啊。」说着,李挠了挠头。
在走廊等了十分钟左右,女人再次被带进房间。
她再次环视四周。
房间很空虚。
只有脱下来的散乱衣服和几瓶一升装的瓶子。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物品。
脏污的地板被擦干净,和尚换好衣服,和刚才一样靠在墙上。不,应该说只是身体被立在了那里而已。刚才他只穿了一条内裤,现在却穿了一条宽松的细筒裤。这是李对女人的照顾吗?
「大姐,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鬼先生平常都更硬朗,更干净利落的。」
李坐在和尚面前。女人看着李把手里拿着的一升装的酒倒进酒杯里,皱起眉头。
「酒…会不会有点喝太多了?」
李对着欲言又止的女人挥了挥手。
「正相反。只要酒一断,鬼先生就会变成这样了。嘿嘿,就像是用酒驱动着一样——快,鬼先生,快起来,快。」
李把斟满酒的酒杯端到和尚的鼻前。和尚——被称为鬼的男人为了喝到酒,探出头来。然后,在李倾斜酒杯的时候,和尚一边在颤抖的嘴唇边缘洒出酒,一边咕咚咕咚地把酒吞入喉咙。
「先干三杯——说是这么说,跑过来的反而是我啊。哈哈!」
接连喝了两杯、三杯后,和尚岩石般的脸泛起红晕,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注入力量。
在鬼用自己的手捧着的酒杯里,李又倒上了酒。
「没关系吧,鬼先生。」
「…嗯。」
「知道吗,有客人来了。」
鬼抬起半睁开的眼睛,看着酒杯,说,
「…是雅子吗。」
「是的。」
女人——雅子取下长长的假发,挂在手臂上,双手合十。
「…你涂口红了吗。」鬼说道。
「是的,这是——」
——和假发一样,这是为了变装。
然而,雅子却意外地动摇了。她脱口而出的话语是,
「——奇怪吗?」
是这样的话语。
这么说着的雅子,为了掩饰嘴唇的红色,紧紧地抿住了嘴。看着她的样子,李忍住笑声。
「不…对不起。」
鬼苦笑了一下。他摸了摸画着X印记的额头。
「——我从来没夸奖过女人。」他说道。
雅子坐下来后,李说,
「只有这点量的话,撑不到明天吧,鬼先生?」
再买些酒来吧,他说。
「嘿嘿,我会尽量去远一些的地方买。」
雅子一脸惊讶地看着笑着这么说的李。在深吸一口气后,她红了脸。鬼似看非看地眺望着这样的雅子,那张像岩石一样的脸,像是岩石一样泰然自若。
「咻,咻——」
在李的笑声在门后远去后——
雅子向鬼说了机甲折伏队昨天和“百手巨人”的交战的大致情况。
但是,
「机甲折伏队被歼灭了。」
即使在雅子这么说的时候,鬼的反应依然很迟钝。
他一边窥视着酒杯的内容物,一边只说了句,「是吗。」
「就算把预备人员和装备全部集中起来,也无法再形成战斗体系了。」
「魔物呢?」鬼问道。「在向这边来吗?」
「不——」雅子回答。
昨日,在黄昏的荒野正中——
看着巨大的瘴气之柱和魔物群的行军,雅子跑到坠落的「迦楼罗」旁边,确认通信机是否平安无事。
在机甲折伏队溃灭的现在,虽然自己大概什么也做不到,但至少得通知都市尽可能地做好准备——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电源。
于是——雅子的耳朵中传入了惊人的噪音。与此同时,雅子自己的感觉察觉到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在接近。接着,从都市方向传来轻微的尖锐声音,雅子回头望去,用肉眼看到了它。
起初,它只是一个位于地平线附近的光点,却发出金属质的呼啸声,眼看着越来越接近了。在黄昏的天空中,它时而描绘出规则的锯齿状轨迹,时而画出宛若飞虫飞行一般的不规则轨迹。以魔物而言,这个发光体太过规整,而以人造灵而言,灵气的涡旋又过于巨大。
发光体降低高度,对准了朝着都市延伸的魔物们的最前端。
然后,伴随着急剧的呼啸声,它的亮度上升,以数倍于至今为止的速度,描绘着直线的轨迹,像一枚巨大的曳光弹一样穿过魔物们的中心。
被发光体碰到的魔物从被碰到的地方开始开始蒸发了。
为了驱散魔物群而低空飞行的发光体,贴在耸立于魔孔中的瘴气之柱前,停住了。
瘴气之柱在巨大的灵压下一度动摇,但很快恢复了宛如世界树一般的威容。
雅子已经不再用肉眼追逐发光体,而是在地面上结跏趺坐,进行观想。
在缺少了“迦楼罗”的索敌功能支援的现在,雅子很难抓住那个存在的本质。但是,比起肉眼,这样做可以得到更接近于其本质的信息。
发光的胎儿——
这就是雅子对它最初的印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如婴儿般弱小。而是蕴藏着更高阶的力量的,无垢而强力的存在。
仿佛在印证雅子的这个印象一般,胎儿缓缓伸展手脚,挺直脊背。与此同时,有着胎儿的平衡的身体变成了成人的身体,并且变得巨大——不,是高密度折叠的复杂纤维状灵体被展开了。其姿态为由发光的树状构造所构成的,身高比人类高一百倍的光之巨人。是人类神经树的放大投影图。
瘴气之柱的直径甚至是巨人身高的数倍。但是,在这根柱子前方,巨人在空中毫无畏惧地堂堂挺立着。毋宁说,巨人施放的灵气波动压制住了柱子。
然后——
「吾乃“纠纆”——祸福之绳!」
如此这般,巨人叫喊着。
构成巨人身体的组织散开,合并,形成两条双螺旋形状的蛇。
「吾乃“纠纆”——轮回之蛇!」
如此这般,两条蛇叫喊着。
两条蛇一边纠缠一边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两张嘴衔着彼此的尾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
「吾乃“纠纆”——神之火药!」
如此这般,圆环叫喊着。
圆环以柱子为中心开始高速旋转。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迸发而出的灵气就这样化为言灵,歌唱起来,
神啊 尚未诞生的神啊
无法抑制对您的思念
吾之身体终究无法挣脱
圆环一边唱着一边上升,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然后急剧收缩。如伴奏般,饱含韵律的呼啸声愈加尖利,再次变成金属质的尖锐声音。瘴气之柱就像被绞住一般变细。圆环继续上升,旋转,收缩,变成耀眼的光点——然后,爆炸了。
瞬间,如太阳一般的巨大光球在距离地面一公里的空中诞生,吹散了瘴气,将一望无际的大地照耀得宛如白昼。下一个瞬间,足以消灭一切灵魂的灵压冲击波呈同心圆状扩散,将地上残留的魔物瞬间消灭殆尽。雅子迅速重新结印,将自己化为了无,躲过了这阵冲击波。接着,凄厉的轰鸣声动摇着大地,轰隆作响——
光球骤然消失,暮色与寂静再次支配了空间。
瘴气之柱被消灭了。
接着,从位于光球中心的空中,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落在地表上。
几分钟后——
被独自一人留在荒野中的雅子朝着地狱入口的遗迹走去,来到了它的边缘。她从因高温而融化、约1米高的玻璃状的边缘走下来,眼前是一片雪白的火山口状的地面。鞋底传来沙沙的触感,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宛若灼烧过的白色沙子般的东西,就像是盐的结晶一样。也就是说,这里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装满了盐的碗。
雅子一边从热风中护住鼻子和嘴,一边前进。
刚才落下的东西滚落在盐碗中央。它的直径约三厘米,既像是勾玉又像是胎儿。其材质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整体给人的印象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
其烧焦的表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热膨胀现象正在消退吧。物体相当于胎儿头部的部分,可以看到变成人手形状的刻印。在热气中摇曳的文字,可以看出是“OTHERNOEL”。
「我立刻叫了人来回收它——但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谓的“纠纆”,到底是什么?」
「这个啊…我怎么会知道呢。」鬼说。
「是,十分抱歉。」
雅子一本正经地低下光秃的头。
「总而言之——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可理解的事态。而且,我们失去了组织的核心,也没有人来领导剩下的人。」
雅子靠近鬼,这么说道。
「请回队伍吧,亚历克斯·南。大家都希望你来指挥。」
「这个…我不知道。」
说着,鬼背对雅子,倒在地上。然后,
「我不知道。」他对着墙壁说。
雅子紧咬红色的唇。
05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针对逃跑的斯莱曼,公安局迅速派出了追兵。降魔管理局接受了公安的请求,爽快地交出了被冻结在自己的设施中的它们。
追兵是八只吉卜利勒——斯兰教团的圣灵。是灼烧大脑,灼烧神经的,高压的言灵。
手表的闹钟响了。恰好是正午礼拜前一分钟。
在C层办公楼五楼的小小会计事务所里,一个缠着头巾的青年放下写着文件的笔,从办公桌上站起来面向老板——老板背后的窗户。
「你总是这么虔诚,乔米。」老板说道。
青年——乔米遵照圣典的规定,回以平静的微笑。
乔米喜欢老板。他虽然是异教徒,但人很好,对自己的信仰也很理解。乔米甚至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得不到救赎真是太遗憾了。
乔米改信斯兰教已经五年了。
斯兰教不仅仅是个宗教团体。它以全部人格的绝对皈依为基础,将一切行动托付于铭刻在脑中的圣典,是一种宗教,是一种政治形态,也是一种生活共同体。这个与存在于“卡欧斯·海克萨”中的市政系统性质相悖的组织之所以能够勉强存续下来,是因为其信徒数量的增加在性质上——即依赖于最先进的心灵/脑外科治疗——是极其缓慢的。也可以说,他们被赋予了身为稳健的异端者,亦即社会的“良性肿瘤”的自由。
乔米想起了自己改信时的场景,不禁浑身颤抖。神圣的言灵如同灼烧的针一般在自己脑内游走——哦哦,心旷神怡!
言灵游动的痕迹将圣典的数据刻印在他的脑髓里。礼拜的作法,法律规范,日常生活方式——人类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都记录在其中。遵循圣典生活是一种极大的安息,同时也时场让他回想起改信时的愉悦。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人生了。乔米衷心希望,这座都市,乃至全世界的所有人类都皈依斯兰教。
但是,三年前——
拥有十万信徒的斯兰教一天之内就被一个男人毁灭了。身为守护者的吉卜利勒全部被当局捕获,入教仪式所需的技术和设备也都消失了。曾经坚固的共同体变得千疮百孔,遭到遗弃,现在只剩下一个规模只有一千人的小聚居地,以及乔米这样孤身坚守信仰的极少数信徒。
可以说,作为一个组织,斯兰教已经死去了。然而,唯一神是不灭的。在圣典之下,我们是一体的。总有一天,吉卜利勒会烧尽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引导到唯一神的面前,乔米对此深信不疑——圣典上没有“怀疑”这个词。
窗外,透过大楼缝隙,可以看到的尖塔发出礼拜同步信号。
乔米体内的罗盘启动,确认圣地的方位。按照圣典记载的作法,自动化的礼拜动作开始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唯一神是伟大的』,脑内的圣典开始朗诵。
「唯一神是伟大的」,乔米在口中复读道。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使徒』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
这时——
高压的言灵如闪电般插了进来。有着六百个羽翼的光芒寄宿于乔米身中,向他下达命令。
「站起来,乔米,神的下仆啊——这是圣战!」
灵气如同大麻提取物一般在他的体内流动,震撼着全身的细胞。
「噢噢——」乔米不由得叫了起来。
「吉卜利勒!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因其构造精致坚固,以及蕴含巨大的能量而被称为“人造魔神”,是以守护斯兰教为宗旨而行动的人造灵。吉卜利勒如同天启般进入信徒的身体,可以将一介人类变为不死之身的圣战士。
「敌人是斯莱曼!忤逆唯一神,嘲笑先知之人!」
——斯莱曼!“愚弄者”斯莱曼!
对这个男人的憎恶在乔米体内化为烈火燃烧起来,让他的全身都充满了不同寻常的力量。乔米跑到储物柜处,迅速穿上战斗用的手套和靴子。时刻不可放松对圣战的准备。圣典上是这么记载的。
乔米手持弯刀,挑选着前往圣战战场的最短路线,发起突击。也就是,可以看到尖塔的窗户。
「乔米,怎么了!?」
老板挡住他的前进路线,大概是担心乔米的安危吧。但是,乔米依然选择了前往圣战战场的最短路线,并做到了这一点。
弯刀的刀刃将老板一刀两断。
乔米喜欢老板。他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得不到拯救是件很遗憾的事。
乔米打破五楼的窗户,跨步跳了出去,降落在街道上。虽然踩死了恰好在着陆点的孩子,但是他包裹着圣灵的灵气的身体毫发无伤。乔米接着连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母亲也杀了,一心奔向圣战的战场。
他刚才杀的,是经常在大楼面前摆小摊,今天早上还和自己客气地打招呼的一对单亲母子。心地善良的乔米对她们这些异教徒的灵魂得不到拯救而感到遗憾——但是,也认为这是唯一神的旨意。
经由吉卜利勒传达过来的灵感指示出神之敌人的位置——乔米穿过小巷子,跑到大马路上。然后,他把弯刀衔在口中,利索地爬上身旁的铁柱,站在从铁柱上突出的标志上,环望街道。
在从都市中央延伸出来的辐射状街道的一条车道上,面色青黑的黑衣男子——斯莱曼正骑着一辆街车型的大型摩托疾驰而来。紧紧抱住斯莱曼脖子的少女——V13头发散乱,同时发出“哇哈哈哈!”的尖锐笑声。
V13的笑声停止了。她感受到巨大的灵气,用蓝色的独眼凝视着它的源头。
「有什么东西在,有什么东西在哦!」
「噢噢噢!」
乔米大吼一声,在摩托车的正前方跳下来,弯刀向斯莱曼的头上劈下来。
「唯一神是伟大的!」
斯莱曼用右手的杖挡住了蕴含着强烈灵气的弯刀刀刃。杖伸长了,以言灵的形式放出一旦进入体内就会烧尽内脏的灵气。具有独特韵律的斯兰圣典的诗句盖过了往来汽车的排气声。
摩托车和斯莱曼的身体从尚在空中的乔米胯下经过。乔米扭动身体,用左手抓住摩托车的尾巴,拖在地上叫道。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乔米用一只左臂,将自己的身体拉向摩托车,同时将右手中的弯刀摆为突刺的姿势。
「噫呀!」V13发出悲鸣。「噫啊啊——呜咕!?」
斯莱曼的杖狠狠地砸在V13头上。他面朝前方,以挠后背一般的姿势将杖的前端伸向背后,压唱、压唱、压唱咒弹。乔米的头部中了三发咒弹,手离开了摩托车,身体滚在路面上,横着滚向后方。随后,几辆车碾过了他的身体。
「啊——,吓死我了。」V13摸着头说。
「哈,来了啊…是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斯兰的圣灵!?好厉害!干掉了!」
「不,还没——呵,呵,那些家伙,要教训到死为止!」
仿佛在回应斯莱曼的这句话一般,
「撒穆尔是唯一神的使徒!!」,后方传来声音。
乔米爬上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轿车车顶。他额头上大开的三个洞喷着血。乔米像是踩在踏脚石上一样,踏过行驶在街道上的数辆汽车的车顶,接近了斯莱曼的摩托车。
「噫呀!快,快!提速!」
V13拍着斯莱曼的后背叫道。
但是,斯莱曼反而放慢摩托车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乔米。乔米从大型卡车的货舱上跳起来,抓住并排行驶的油罐车,爬到装满燃料的油罐上,准备再次跳跃。
在他的身边,斯莱曼将杖对准罐子的侧面,压唱咒弹。
油罐车爆炸,燃烧起来。后续的车接二连三地相撞,被卷入油罐车化为燃烧的铁块的车体中,燃起大火。
「哈哈!」
伴随着爆炸气流的冲击,V13发出欢呼。然后,下一个瞬间,她从急转弯的摩托车上被甩了下来,「噫呀!」一声在路面上滚来滚去。
斯莱曼停下摩托车,脚踏在地上,举起杖对着爆炎。
在火焰中,一个燃烧着的人影手持弯刀冲了出来。他的衣服和肉都被烧焦,已经看不清面容了。从他身上飞舞而出的火星,化为了圣殿中使用的神圣字体的样子。
「——哈。」
斯莱曼朝着猛冲而来的人影——乔米连续不断地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咒弹。乔米停住脚步,以惊人的速度挥动弯刀,将如同风暴般逼近的咒弹一个不剩地弹飞。斯莱曼继续如喷水的软管一般降下咒弹之雨,同时在脑内编成咒文。在左手的自在护符上制作“卵”,封入咒文。
咒弹之流停止了。乔米再次发起突击,挥舞弯刀。
「唯一神是——!!」
「混账东西。」
咻的一下,斯莱曼用左手向乔米射出了“卵”。乔米反射般地挥起弯刀,敲碎了呼啸而来的“卵”。“卵”发出爆炸,斯莱曼编成的『狂乱』咒文启动了。
「哈,蠢蛋。」
斯莱曼将自在护符设定为『咒盾』,挡住了爆炸冲击和狂乱咒文的效果。扰乱言灵的不和谐音响彻四周,将吉卜利勒的逻辑构造几近摧毁。斯兰的圣灵发出悲鸣,从乔米的身体里溜了出来。混杂着噪音的火焰字符在空中升起,不久就消失了。
失去了圣灵之力的乔米变成烧焦的尸体倒在路上。
斯莱曼的左眼和鼻子中各流出一缕鲜血。他的血压极度升高,全速运转的大脑渴求着血液。斯莱曼一边调整血压一边皱起了眉头。他吸了吸鼻子,把血沫吐在乔米身上。
「哇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V13仰面朝天躺在路面上,双脚不停乱蹬着说道。
斯莱曼叠起杖,说,
「只是破坏了一个终端而已。那东西,只要附身到其他信徒身上,就能以脑内圣典为铸模再生。」
「哎呀,你知道得真详细呢!」
「…以前,我曾经对付过他们。」
斯莱曼重新骑在摩托车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发动引擎,再次翻转车身。V13飞奔而来,跳上了后座。
排气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火焰燃烧声,群众的悲鸣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
乔米躺在烧焦的路面上,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他烧焦的耳朵里传来的,是赞美他加入殉教者行列的欢呼声。
乔米用不成声的声音,
「哦哦,唯一神啊——感谢您。」低声说道。
斯莱曼的摩托车一骑绝尘地疾驰在街道上。紧紧抱住斯莱曼的V13对抗着风压,大声说道,
「说起来——为什么你要被斯兰追赶呢——?」
「哈,你想听吗——我的故事?」
「想听——」但斯莱曼的视线让V13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是可怕的故事吗?」
「是有趣的故事!」斯莱曼说道。
三年前——
被歌颂为“预言者撒穆尔再世”的伟大导师,倒在了组织内叛徒的子弹下。
暗杀者当场自杀,导师也当场死亡。他受损的大脑和面部无法修复,但是,共同体需要领袖。
因为导师过于伟大,所以很难决定谁是他的继承人。另外,大家都认为,继承人之争会成为在组织内部引发新的斗争的火种。
于是,斯兰教的大人物们通过降魔局的介绍,请来了一名死人占卜师,并这样对他说道。
「请为我们制造一个最伟大的领袖,把最威严的脸,放在最伟大的导师的身体上吧。请把他的大脑初始化,只收录圣典。这样他就会成为最伟大,最威严,最纯粹的导师。我们斯兰教中,任何一个人都愿意为新的领袖献上自己的头颅。」
死人占卜师点了点头,说,时间就定在神圣月的礼拜日吧。
无论如何,圣典都是唯一且绝对的,所以大家对新的领袖的兴趣主要体现在他的容姿上。领袖的新面孔是谁的?是以高洁著称的神学家吗,还是共同体第一的美男子,亦或是最接近导师的亲信?
然后,在预告的礼拜日早晨,重生的导师出现在满怀期待的众人面前。
导师肩膀上的头——是白猪的头。
领袖的猪脸上洋溢着慈爱与威严兼备的表情,开始朗声朗诵圣典——
于是,对死人占卜师的暗杀命令被下达了。
「——可恶!那些家伙!可恶,可恶可恶!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斯莱曼像个孩子一样左右摇晃握把。摩托车画着S形,差点被甩下来的V13「啊哇哇哇!」地叫着。
「你知道老子为了让猪说圣典里的话费了多少功夫吗?老子可是配合猪脑的认知处理全部翻译了!声带也整形了,控制免疫反应的咒文也做了一堆!本来——那里该笑才对吧!?对吧?」
「啊哈哈哈——叽咕!?」
斯莱曼将杖越过肩头挥下,重重击中了V13的头。
「不许笑!」
V13摸着头说,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那些家伙派了吉卜利勒过来。吉卜利勒会附身在信徒身上行动——当时的斯兰十万人,全都成为了不死之身的暗杀者。」
「啊哈哈,不好了呢!然后呢?然后呢?」
「哈。」斯莱曼说道。「没办法,所以全都杀了。」
「全部?全部?」
「我在他们的礼拜同步信号里混入死亡咒文,一下子就解决了。」
「啊哈!杀了这么多人很高兴吧?很开心吧?——叽噗!?」
杖再次重重击中V13的头部。
「我不是喜欢杀人,而是喜欢快乐地杀人。殉教的狂热信徒和蛆虫没什么两样。就算杀几万只也没一点意思。只会觉得麻烦罢了。」
斯莱曼青黑色的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厌恶与恶意的叹息。
「那种时候,不情愿地哭喊不是更好吗!」
「啊哈哈!」
「而且——在我和吉卜利勒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公安和降魔局也联手过来了。公安对付我,降魔局对付吉卜利勒,感情很好啊,这帮家伙。可恶,可恶,竟然陷害老子!虽然斯兰也不能原谅,但那些家伙更不能原谅!要·惩·罚!」
斯莱曼剧烈地上下摇动着身体。V13「哇」了一声,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么,你要去哪里?现在要去哪里?」V13说道。
「你觉得呢?」斯莱曼回答。
「啊,好狡猾!提问的人是——叽噗!?」
「回答我。」斯莱曼说道。
V13摸着头说。
「你是在寻找『径』吧?能入侵公安局或者降魔局的『径』——但是,必须得是有巨大灵力流动的地方吧。我们可是越走越偏了哦?」
「噗噗——」斯莱曼说着,用杖敲了敲V13的头。
「叽噗。」V13说道。斯莱曼继续说,
「首先要前往斯兰的聚居地——应该还有1000多人幸存。吉卜利勒也会全部出动吧!!」
「——什么?」V13叫道。「不要,不要!会死的!」
「哈哈,好了,就是这样!继续哭吧!」斯莱曼说着,踩下油门。
摩托车突然加速,前轮高高抬起,V13差点被甩下来,她紧紧抓住斯莱曼的脖子。
「哇啊啊啊啊!」她发出惨叫。
「哈哈哈哈哈——!」
斯莱曼一边发出哄笑,一边骑着摩托车在车道中央直线疾驰。
几个小时后,斯莱曼和V13进入了D层的斯兰聚居地。密集的住宅之间布满了宛若迷宫的小巷子,门口和招牌上排列着不可思议的神圣字体和文字,是一个充满文艺气息的异空间。斯莱曼的摩托在立体交错的小路上一边驱散野狗一边奔驰。
在水沟旁边洗衣服的十岁左右的少年突然受到了天启。
「——唯一神是伟大的!!」
少年这么叫着,把湿头巾扔向斯莱曼。带有灵气的长布缠住了斯莱曼的右手,少年即使被摩托车拖曳也不放开布。
「上面!」V13叫道。
从朝向小巷子的二层窗户中,一个蒙着黑面纱的女人挥舞着菜刀跳了下来,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别的神!」
「嘁!」
斯莱曼对右臂施加身体施咒。把少年的身体连同布一起甩了出去,砸向正在落下的女人。少年和女人的身体缠在一起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从前面几户人家的门口,手持弯刀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冲了出来,堵住了小巷子。
「唯一神是——」
「唯一神是——」
「唯一神是——」
「哈,没完没了。」
斯莱曼咒化全身。他抓住V13的头发,踢着摩托车座椅跳了起来,踢着开裂的土墙和屋檐,跳上房子的屋顶。摩托车飞入拿着弯刀的男人们之中,被斯莱曼放出的咒弹击中,引爆了燃料箱。
「哇啊啊啊啊!」
斯莱曼拉着如此叫喊着的V13,奔跑在屋顶上。周围不断有拿着弯刀的男人跳出来。其中也有被刚才的爆炸烧焦身体的人。
「除了唯一神以外没有其他神!」
「哈。」
斯兰曼穿过无数弯刀挥出的暴风雨般的轨迹,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从一个屋脊跳到另一个屋脊。
穿过住宅和小巷子,前方是聚居地的中央部,斯兰的礼拜堂就在那里。这座迷宫状的城市本身,可以说就是一个为了保护信仰不受异教徒侵害而存在的装置。
而现在,最糟糕的异教徒侵入了那里。
位于装有尖塔的礼拜堂前的广场兼有共同体的集会场所的功能。斯莱曼和V13一起跃入这个最多可容纳数千名信徒的空间。
「喂,人偶。」
斯莱曼拿出一个不知何时做出来的“卵”给V13看。
「到了礼拜时间,你就把它扔到尖塔里——搞砸了的话就杀了你。」
「哎…」
「明白了就飞吧。」
自在护符启动,斯莱曼用左手握住灵力,用力砸在V13的侧头部。随着「叽噗」一声,V13的灵体从宿体被强行弹了出来。接着,斯莱曼将“卵”高举过头顶。采取飞行姿态的V13抓住了在空中呼啸而过的“卵”,向高空避难。
八名“圣灵附身者”追着斯莱曼,紧接着,无数信徒涌入广场。斯莱曼把成为空壳的V13的宿体扔在一旁。
「哈,那老子就陪你们玩玩。」他说道。
距离下一次礼拜还有五分钟。只要稍有松懈,八把弯刀就会将斯莱曼的身体在字面意义上地大卸八块。斯莱曼在身体施咒上增加咒力,肉体加速。他如跳舞一般避开怒涛般挥下的弯刀,时而用杖,时而用自在护符接住带有灵气的刀刃。此外,他不时为牵制而放出的咒弹飞入包围了整个广场、发出怒吼声的信徒组成的圆圈中,血花四散。
偶尔,被斯莱曼重击,或是因过剩的灵力而烧断了神经的“圣灵附身者”倒下,但是吉卜利勒会从信徒之群中选择新的身体,再次参战。
「咕,哈!」
斯莱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循环系统上施加强力的咒化,可以说全身都是在靠咒力驱动了。骨肉相碾,青黑色的肌肤上开始流出血汗。
斯莱曼也有着不输给斯兰和吉卜利勒的力量之源——信仰。他对自己的存在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同时,与吉卜利勒一样,那无比强大的力量也可能破坏身为容器的自己的肉体——
在上空高压的灵气的煽动下,V13灵视着那副光景。
在以多数人为对手的时候,狭窄的巷子更加利于战斗吧。斯莱曼为什么要选择不利于自己的广场战斗呢?这个疑问暂且不提——V13觉得眼下的光景很美。
八个巨大的言灵之块,以可以与之匹敌的巨大的暴力存在为中心,在广场的中央嬉戏般地移动着。另外,其周围还有无数的小灵魂被信仰纯化的灵魂包围,为战斗的样子而兴奋,沸腾着。
——不久,过了五分钟,尖塔的扩音器开始朗朗地发出有着优美旋律的礼拜同步信号。V13遵照斯莱曼的话将“卵”扔进扩音器。破碎的“卵”发出的咒文在音频线路上逆流,改写了同步信号。
无论斯兰圣典有多么严格,也不会强制信徒在战斗中进行礼拜。但是——
袭击斯莱曼的“圣灵附身者”停止了行动,信徒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改写后的信号强行打断了信徒们的行动,让他们开始礼拜动作。而且,还在信徒体内的罗盘的控制上动了手脚——八名“圣灵附身者”和一千名信徒一起开始了贾拉尔丁旋转——为了寻找圣地的方向,他们开始了半永久的旋转运动。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以及战士们,都翻动着衣服的下摆,像是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
「咕,哈,哈!好,做得不错!」
浑身是血的斯莱曼捡起V13的宿体,一口气爬上尖塔。然后,爬到顶部就开始呕吐,朝着广场狂吐混着血的呕吐物。
再次附身在宿体上的V13俯视着广场。
「不是死亡咒文吗?」
她问道。斯莱曼用全身呼吸着,擦了擦嘴角。
「咳…我不是说过吗,光是杀死可没意思。」
他用杖指了指眼下的光景。
「怎么样,这个形状,很像什么吧?」
八名高速旋转的“圣灵附身者”,以及呈圆形包围着他们,同时自己也在旋转的1000名信徒。这简直就像——
「…就像回旋祈祷型苦行炉的炉心一样。」V13低声说道。
「猜对了。」
斯莱曼说着,露出恶鬼般的笑容。
「失控的苦行炉,触媒是八个吉卜利勒,活祭是一千名狂热信徒——哈,哈!这下空间就会开个大洞了!」
斯莱曼弯下腰,嗤笑着,然后歌唱起来。
跳吧,跳吧,托钵僧!
转吧,转吧,托钵僧!
圣地在哪里?
圣地在哪里?
乘着芦笛的声音——
起舞吧,托钵僧!
贾拉尔丁旋转的旋转速度与信仰强度成正比。借着斯莱曼充满强大言灵的歌声,斯兰信徒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终于——
其中一名“圣灵附身者”的身体因承受不住离心力而破碎。
殉教者的神圣血肉散落,周围信徒的旋转速度继续上升。转速上升的信徒同样身体破裂,而淋上他的血的信徒继续加快旋转——再淋上他的血的信徒——
几秒钟后,一千名信徒在连锁反应下一个不剩地化为旋转的血沫。
基于信仰的单一指向性超高压灵波爆发,扭曲了空间的相位,在空中造出了巨大的“径”。亦即,是朝向天穹,令相位发生反转的地狱堕。
在广场的中央,格外庞大、高速旋转的八个吉卜利勒将其他信徒的血肉卷入其中,化为用鲜血书写的圣典的字符,一边翻滚一边开始上升。其目的地早已被斯莱曼的“卵”设定好了。
「好,连通了——出发!直通公安总部!」
斯兰曼抓住V13的头发,飞向空中。
「噫呀呀呀!?」
「哈哈哈哈哈——!!」
斯莱曼和V13被卷入血肉和灵气的旋涡中,一边旋转一边被空中的“径”吞没了。
06 天使之泪
在阿尔法来到家里的第二天,克里斯得到了公司的许可,前往公安联络所确认阿尔法的身份。阿尔法本人则和娜欧米一起在家里等待。如果让她在克里斯办理复杂的手续时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想要给阿尔法拍一张照片,但还是放弃了。他也不知道阿尔法现在这个瞬间的脸能成为何种程度的判断标准…说起来,本来上层人下到这个阶层的情况就很少,所以想要特定她的身份应该没那么难吧。
在克里斯和去学校的比利一起出门后,娜欧米开始打扫房子。
阿尔法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娱乐只有这个。」
这么说着,娜欧米拿出『德雷克队长』的录像带。
身为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吸血鬼歼灭部队的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约翰·R·德雷克,波澜万丈的大活跃。既有风趣的笑话,也有甜蜜而悲伤的浪漫,也有与凶恶而强大的敌人为敌、令人屏住呼吸的动作戏,每集六十分钟。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东西。但是,娜欧米判断这个比较好。因为阿尔法昨天对“卡拉米特·卡蜜拉”的服装的反应是(像克里斯那样)的狂热爱好者,晚饭后,她可以一直和比利玩扮『德雷克队长』游戏玩到很晚。现在客厅的地板上也散落着『德雷克队长』的人偶。
娜欧米停下用吸尘器清扫地板的手,瞥了一眼阿尔法的后背。
——不会无聊吗?
看来没有必要担心了。阿尔法时而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时而拍手,时而对着屏幕猛点头,又大大地摇头——然后,又把靠垫放在胸前猛跺着脚。
「…看着这孩子,比看电视还要有意思呢。」娜欧米低声说道。
「嗯?」阿尔法回过头来。
「啊,是我的自言自语。别放在心上。」
正准备回去打扫的娜欧米,
「啊!等,等下抱歉!」
说完,她放下吸尘器,飞奔过来一屁股坐在阿尔法身旁。
「就是这里,这里。」
电视画面上,戴着黑色太阳镜的“德雷克队长”正在向上看去。随着他视线的移动,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一个身材高挑而纤细,身穿黑色漆皮裤与抹胸的,红发女吸血鬼。
『果然是你吗,“卡拉米特·卡蜜拉”。』德雷克说道。
『是啊,杰克。』女吸血鬼卡蜜拉说道。『呵呵…再见到你很高兴。』
『我总是欢迎与有魅力的女士相遇,但是——』
德雷克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正在执行公务,而你是吸血鬼。』
『一点小事而已——呐,杰克,我有事求你。』
卡蜜拉张开双手,嘴角露出尖尖的牙齿,嫣然一笑。
『让我…吻你的脖子。』
「对不起,稍微打断一下可以吗?」娜欧米对阿尔法说,然后操作起遥控器。
画面进入了噪音,在一秒左右的反向播放后——
卡蜜拉再次张开双手,嘴角露出渐渐的牙齿,微笑着。
『让我…吻你的脖子。』
「哼…」娜欧米将手贴在脸颊上,说,
「这位怎么了?」阿尔法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你明明知道却还装傻。」
娜欧米说道,阿尔法疑惑地歪起了头。
「不啊?我完全不知道。」她说道。
「哎…昨天你不是说过吗?你看,这就是那个“卡拉米特·卡蜜拉”啊。」
「是吗?我不记得了…」
说着,阿尔法看着电视屏幕。
「卡蜜拉小姐是吸血鬼吧。」
「…真是奇怪的孩子。」娜欧米一边说,一边再次把录像带倒了回去。
卡蜜拉微笑着张开双臂,
『让我…吻你的脖子。』
「嗯——」娜欧米再次说道,张开双臂,
「『让我…吻你的脖子』——怎么样,像吗?」她对阿尔法说道。
于是——
阿尔法站了起来。她的身高变高,变成了瘦高的身材,眼瞳变成红色,犬齿又长又尖。头发也卷成波浪状,变成了燃烧般的红发。
阿尔法一边精确地跟随着屏幕上卡蜜拉的动作,一边,
「让我——」
「呜哇!?」
娜欧米下意识地拿起靠垫当盾牌,躲在后面。然后,阿尔法瞬间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怎么了?」她说。
娜欧米抱着靠垫深呼吸。克里斯对她说过,如果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不要太过惊讶。
「确实…你很奇怪。」
娜欧米说道——五秒后,她适应了这个现实。
在娜欧米的请求下,阿尔法再次表演起来。她把体型调整到“卡拉米特·卡蜜拉”与娜欧米之间。
「让我…吻你的脖子。」
阿尔法说道,站在正面的娜欧米模仿着她的动作,说,
「让我——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一次,阿尔法模仿娜欧米的动作,说,
「让我——」
「这样啊,是手的动作不对啊。应该再这样…勒紧腋下吧,腋下。」
娜欧米皱起眉头,撅起嘴,胳膊肘向里靠去,而阿尔法模仿着她的身姿,以及她的表情。注意到这一点的娜欧米,
「噗哈!原来我是这种表情吗?」说道。
「嗯。」说着,阿尔法恢复原来的体型,微笑道。
「啊哈哈。」
娜欧米一边笑着一边开始打扫卫生,阿尔法则回去看录像带。
不久,
「来,让一下让一下。」
娜欧米说着,捡起阿尔法脚边的人偶,用吸尘器吸了起来。
用完吸尘器后,娜欧米又开始把人偶放回客厅的地板上。然后,她注意到看着自己的阿尔法的视线。
「得让他好好从自己弄乱的地方开始收拾呢。这也是教育哦,教育。」说道。
「那么…」
阿尔法和娜欧米并排跪在地板上,迅速更换人偶的位置。
「之前都是这样摆的。」
「…真细致啊。」
阿尔法突然一脸认真地盯着其中一个人偶。
「——把『Full Action队长』的位置挪一下比较好吧?」
「嗯,什么?不用吧,就这样就行了吧?」娜欧米说道。、
「那么,就这样…」
阿尔法说完,之后便似乎对人偶失去了兴趣,重新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开始拍手。
打扫完毕后,娜欧米拿出厚厚的一本“烹饪书”。
「晚饭你想吃什么?昨天吃得有点朴素了呢。要是被认为那就是我的实力,那可就为难了啊。」娜欧米笑着说道。「别客气。什么都可以。」
「哇哦!」
阿尔法接过书页,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翻动。风压吹过娜欧米的头发,三秒后,阿尔法“啪”地合上书,脸上绽放出光辉。
「这些——全部吗!?」
「…果然还是客气一下吧。虽然哪个都行,但只能选一个。一个。」娜欧米订正道。
「好吧…选哪个呢。」阿尔法说道。「嗯——,这个,那个…」
经过五分钟的常考,阿尔法选择了书中的第一个项目“汉堡肉”。
「嗯,汉堡肉啊,感觉很普通呢。啊,当然没问题。」
娜欧米从阿尔法手中接过书,翻着书页说,
「那么,剩下的就是清淡的汤和能补充一些蔬菜的东西了吧——」
「那么,第五百零六页的『大虾芜菁汤』和第三百八十九页的『热蔬菜沙拉』怎么样?」
娜欧米从书中抬起头来。
「…你到底有没有决断力啊。到底要选哪一个?」
「我没有决断。」阿尔法说。「我只是根据听到的条件进行选择。」
「哼。」娜欧米说道。「嘛,哪个都可以。」
娜欧米记下材料的笔记,对阿尔法说,
「一起去买东西吧。」
娜欧米觉得让这孩子出去很危险,但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更让人担心。重要的是,只要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不移开目光就行了。
梳妆打扮完毕的娜欧米带着阿尔法来到街上。
阿尔法穿着昨天洗过后挂在烘干机上,即使如此依然脏得不得了的外衣,蹦蹦跳跳地跟在娜欧米身后。
合成肉三百克
小洋葱 一个
三分之一杯面包屑
一大勺牛奶
一个鸡蛋
半茶匙盐
胡椒·肉豆蔻各少许
四勺番茄酱
红酒·辣酱油各两勺
蒜泥少许
胡萝卜一根
扁豆一百克
随喜好——
松子
葡萄干
切片蘑菇!
娜欧米从手提包里拿出便条,确认了阿尔法大声哼唱的汉堡肉的材料品种。
「哎呀,完全正确…看来不需要记笔记啊。」
「嗯!」阿尔法说。
「啊,不过,不行啊。你一不留神就会忘了啊。」
「嗯!」阿尔法说着,开始唱起“大虾芜菁汤”的材料。
然后——
「夫人,不好了!」
购物中心的食品卖场里响起了阿尔法的声音。
「洋葱没有卖『一小个』的!怎么办?整袋买的话相当于十二个人的量,而且用家里的设备做不完。」
「那就剩下来就好了,剩下来。」娜欧米推着手推车说。
「原来如此,好主意!」阿尔法拍着手。
过了一会儿,
「不好了!面包屑不卖『三分之一杯』!」
「…你真是个不懂变通的孩子。」
晚饭的材料都买完后,娜欧米对阿尔法说,
「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的话,就拿来吧。」
阿尔法一脸灿烂地在店内小跑着。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抱着慢慢一摞细长的纸盒回来了。是克里斯的公司生产的“盲幸饼干”。
「不,这个的话——」
如果和克里斯说的话,明天想拿多少都能拿多少——娜欧米正想这么说,却注意到了。
明晚,这个女孩大概就不在了吧。
感觉有点寂寞,
「好啊,放进去吧。」娜欧米说着,推了手推车。
然后,她对着正准备继续去拿饼干的阿尔法说,
「已经够了,够了。」
阿尔法一边不在乎地跑向点心卖场一边说,
「只剩一盒了!」
接着,娜欧米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
总额加上各种税金正好一万瓦兹。店员摇响了手摇铃。
「恭喜您中奖了!今天是本店开业十周年,您是第十位购买了价值整一万瓦兹商品的顾客!」
娜欧米的购物将被免单,
「在这位客人之后,今天的幸运机会就此结束。」
在收银台附近努力做着心算的几个顾客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真是走运。」娜欧米说。
「嗯!」阿尔法说。
两人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距离正式日落还有几个小时,但即使是在C层,日照量也远远少于自然光。从配光板供给的光无论在时间上还是数量上都被稀释或削弱到原来的几分之一。所以天黑得也早。
阿尔法咬着饼干,一边和从里面飞出来、叫着『大吉!大吉!』的天使一起,唱着「热野菜沙拉」的烹饪法的歌,一边跟在提着购物袋的娜欧米后面走着。
『工作运良好·有新的机会的预感!』
绿芦笋四根
『财运良好·有意外收入!』
切断根部
『恋爱运良好·有机会和心仪的异性结合』
长度为四厘米
『健康运注意·不要搞坏身体!』
「——我喜欢这样的时间。」娜欧米低声说着。
「用热水把盐——嗯?」阿尔法说。
『幸运色是单色!』这么叫着,天使爆裂开来。
「我是在更低的阶层长大的。那里整天都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人也更多,街区也更垃圾,一年到头都在发生无聊的骚乱。虽然有很多郁闷和生气的事情,但也有很多快乐的事情。」
「那么,您为什么会到C层来呢?」阿尔法问道。
「是我的家人——克里斯邀请我来的。他说『希望你成为我的家人』。不,我并不是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抱怨的话会遭报应的。只是,这里实在是太美了,美到没有『真实感』…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是谁在看的电视剧之类的,只要关掉开关就会“啪”的一下消失呢——」
啪,阿尔法拍了拍手。
「是呢!」
「这可不是附和的时候吧。」说着,娜欧米笑了。「真是奇怪的孩子。」
回到家后,娜欧米继续说着这个话题,把食物放进冰箱里,
「——克里斯呢,因为事故什么都不知道,最近几年的记忆都没有了。比利也不记得『下面』的事了。所以,对他们而言,只有现在的生活才是现实…总觉得有点羡慕呢。好像只有我被排挤在外了。」
「确实,无论是您的丈夫,还是夫人您,记忆中都有被封锁的部分呢。」
「哎,我?我没有啦。失忆什么的,我可没有过。」
「不,您的脑内有言灵结节的部分。需要我解开吗?」
阿尔法说着,同时,从她啃着的饼干里飞出了一个天使。
『大吉!大——』
阿尔法的指尖瞬间发光,戳了一下旋转的天使,天使“啪”的一声爆开,在空中融化。
「还是别了。」娜欧米看着阿尔法的指尖说,「总觉得很可怕。」
然后,
「不要边走边吃。刚打扫过。」
阿尔法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瞪大眼睛,
「对呼起。」说道,
她的表情让娜欧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说着,她看着阿尔法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你有点缺根弦的感觉吧。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安下心来了吧。」
「『缺根弦』是指?」
「啊哈哈,抱歉,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好孩子。」
娜欧米边说边走进客厅,放下阿尔法的饼干。
然后,她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啪”的一声,在娜欧米的脚下发出巨大声响的是,“德雷克队长”人偶,其中比利最为重视的“Full Action队长”。
那天晚上——
克里斯一回家,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比利尖锐的叫骂声。
「笨蛋!妈妈个笨蛋!」
「…怎么了?」
克里斯走进去,比利抬头看着他的脸。
「妈妈把我的『Full Action队长』弄坏了!因为被妈妈踩到了,队长的胳膊掉了!」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而且…说到底,还是你不该乱扔东西的啊!」娜欧米说道。
「不,最终的配置是——」
阿尔法说到一半,娜欧米用胳膊肘戳了下她。阿尔法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摸了摸被戳的侧腹。
「够了,够了!那种东西全都扔掉!那样的话就不会踩到了!这样就行了吧!就这么定了!!」娜欧米满脸通红地说道。
「不要!不要!妈妈个笨蛋!」
比利把“Full Action队长”扔到地上。掉了一只胳膊的它在克里斯脚边弹了一下,喀拉喀拉地滚着。
「…嗯,我大致了解情况了。」
克里斯说着捡起人偶。
然后,他把手放在比利肩上,蹲下。
「比利,听好了——」
克里斯一边把人偶递给比利,一边说。
「在『奔逃作战』中失去左手时,德雷克队长会责备队友哪怕一句话吗?更别说,他会因为不小心弄坏玩具这种事情责备自己的妈妈吗?」
比利低着头,嘟起了嘴。
「可是…队长的胳膊…」
「不是队长。」克里斯说道。「这里有的只是人偶,是塑料。这种东西——其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比利抬头看着克里斯的脸。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对自己被否定是队长的不满和打击。克里斯正面迎着比利的视线,继续说,
「比利,你认为真正的德雷克队长在哪里?」
「…队长在B层某处的深红色基地…但是,准确的地方是最高机密。」
克里斯缓缓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了,是录像带中的事——现在,他在哪?」
「我不知道…因为,最后一战之后,队长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是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但是爸爸知道。他还活着。我也知道他在哪里——你想知道队长在哪里吗?」
「哎……」
「他现在——」
克里斯恶作剧般地微笑,竖起右手的食指。比利的视线追随着他缓缓移动的食指。
「就在这里。」
食指轻轻戳了下比利的胸口。
「德雷克队长就在你的心中。」
比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了看克里斯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那么,比利J。」
克里斯消去微笑,改变声音,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镜。
「我作为司令官来检视你的行动。在这次任务中,你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没有立即撤走参加任务的队员,另一个是对无辜市民琼斯夫人采取不恰当的言行。你承认这些事实吗?」
比利的表情再次阴沉下来,但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那之后的对策就交由现场判断吧。」
说着,克里斯抓住比利的双肩,让他转过身去。
比利犹豫地开口。但是,没法好好说出话来。
克里斯用手轻轻推了下比利。
「…妈妈…对不起,妈妈。」
比利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嗯,那个…妈妈也,对队长做了不好的事」娜欧米说道。
比利盯着自己手里的人偶。虽然失去了一只胳膊,但德雷克队长依然面露无畏的笑容,比以前更添英雄风彩。
比利抬头看着娜欧米,
「…队长没有在意。」说道。
「很好,比利。这样你才能继承德雷克的灵魂。」
在比利背后,克里斯拍了拍他的双肩,然后说,
「对了,刚才的味道好香啊。」
晚饭准备好了。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汉堡肉,汤,面包,芦笋沙拉,以及一只胳膊的德雷克队长。
「那么,阿尔法的事怎么样了?」娜欧米说道。
「嗯,这个嘛。」克里斯说。「总觉得上面好像乱糟糟的,到最后也没搞清楚“代码α”是什么意思…但是,出现了一个好看上去很了不起的人,吓了我一跳。好像还来了不少公安的人。之后,公司那边也来找我了,说『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代码α”的行动。』之类的。」
「那么,『就随这孩子的便吧』是这个意思吗?」
「嗯,总之,暂时先让她住在咱们这里吧…可以吗?」
「好好吃!!」鼓起脸颊吃着汉堡肉的阿尔法说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妈妈做的。」比利说。
「但是(嚼嚼)我也揉了面团。」阿尔法说。
娜欧米耸了耸肩。
「阿尔法,你能帮我做饭吗?」她问道。
于是——
「嗯,到明天为止的话。」
阿尔法一边嚼着汉堡肉一边说。
「咦…明天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不…但是,(嚼嚼)后台傍晚,夫人和各位应该都已经死了。」
「啊…?」克里斯说道。
「…什么嘛,突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娜欧米说道。
「随着在后天正午开始的『特立尼提计划』进入最终阶段,B层以下的全体市民都会被抹除。」
说到这里,阿尔法的眼睛中突然流下了泪水。
「哎呀——这可怎么办!?」
娜欧米没能理解状况,
「哎…嘛,那个,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知道什么计划,但是人类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她说道。
「不——这是已经决定好的未来,不可能改变。」
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同时,阿尔法又吃了一口汉堡肉。
「怎么办,(嚼嚼)怎么办?」
然后,
「好吃。」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07 魔人与魔女
几个小时前——
“卡欧斯·海克萨”B层,公安局本部,上空。
从空中突然产生的巨大的“径”中,龙卷风席卷而来,宛若一条真红色的龙在空中翻滚。那是以血肉风暴为宿体的八只吉卜利勒,进一步纠缠在一起的姿态。
龙卷风中冲出两个人影。是斯莱曼和V13——两人都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长相。斯莱曼先降落在本部设施的房顶上,接着,V13在他身旁落下,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斯莱曼左手朝天,启动自在护符。盘旋在上空的一个吉卜利勒落入斯莱曼的掌中。在接入礼拜同步信号时,吉卜利勒的信仰对象已经被改写为斯莱曼,被驯服了。
为了新的主人,巨大的言灵慢慢地,慢慢地压缩自己的体积,收缩成了乒乓球大小的“卵”。与一般的“卵”相比,它发出的低吟声格外响亮,散发金色的光芒,是“金之卵”。随着一个又一个吉卜利勒变成了“卵”,被抛弃的血肉在周围降下了字面意义上的血雨。
发出低吟的“卵”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斯莱曼的右手上。斯莱曼耍起了空接,在凑齐八个“卵”后,他将所有的“卵”高高扔起,握在双手之中,“卵”随即消失了。
做完这些工作后,斯莱曼开始在沾满鲜血的屋顶上行走——
「能听到吗,『Ω』?」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三座悬浮枪座上升到屋顶栅栏的另一边,包围了斯莱曼。
声音是从停在本部前方路边的指挥车上传来的,
「『Ω』,解除武装,投降吧。」
「哈,速度真快。真伶俐啊。」斯莱曼说道。
为了对付斯莱曼,常驻公安本部的咒装战术队正在展开阵型。在斯莱曼逃亡之时,他们就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事态。
另一边,斯莱曼悠然地站在染红的屋顶中央。枪口从遥远的远处瞄准了他。是长枪管狙击步枪。咒装战术队的狙击手,正趴在500米外的大楼屋顶上。
悬浮枪座只是佯攻。对付魔术师的时候,比起在正面靠数量强攻,奇袭更加有效——瞄准其力量——即意志的盲点进行攻击。
狙击手用枪托顶住脸颊,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施加了死亡和必中咒文的来复枪子弹飞向斯莱曼的头部,然后——被斯莱曼左手的自在护符挡住了。护符的印形是『诅咒反弹』。死亡弹丸的矢量遭到反转,就这样带着原本的力量折回了半公里,射穿了狙击手的头部。
以狙击失败为信号,悬浮枪座开始攻击。枪林弹雨落在毫无藏身之处的屋顶上,混凝土地面被崩开,供水塔被炸裂。斯莱曼抓着“噫呀呀!”叫着的V13的头发跑向屋顶的门。门上已经装了陷阱,里面配备了全副武装的队员。但是——
斯莱曼径直从门前通过,越过栅栏飞向空中。同时,他向脚部施加浮游咒文的身体施咒。在距离地面五十米的空中,斯莱曼以猛烈的速度在水平方向疾驰了三十米的距离,抓住了悬浮枪座。
悬浮枪座有两名乘员。射手和操作员。斯莱曼向射手射出了一个小小的“卵”,将操作员一脚踢下,自己坐到了座位上。
「哈哈!」
接着,剩下两座枪座的引擎被斯莱曼射出的咒弹击中,在空中爆发,坠落。接着,斯莱曼对悬浮枪座的引擎施加加速咒文,拧下加速油门,产生了比一般输出功率高出数倍的浮场咒力。机体吱呀作响地跳了起来。
「噫呀呀呀呀呀——」跟在V13的悲鸣之后,悬浮枪座飞走了——大家都这么觉得,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是,悬浮枪座描绘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飞了回来,冲进了本部大楼的窗户。
在浮游枪座通过头顶时,有一个又重又柔软的东西应声落在咒装战术队指挥车的引擎盖上,接着滚落在路上。是刚才斯莱曼用“卵”射击的射手身体。
「呜……」
数名队员跑向脸朝下发出呻吟的射手。
于是——
「嘎嘎嘎嘎嘎!!」
射手一边全身剧烈痉挛一边笑着,一瞬间后,他的肉体爆裂了。他被斯莱曼的咒文啃食全身,变成了苗床。无数的死亡咒文咬破他的身体飞出,接连袭击周围的队员。这是斯莱曼的惯用手段:尸体炸弹。
另一边,冲进本部的斯莱曼对着来不及撤离的职员后背发射了孕育着同样的咒文的“死之卵”。被同伴扶起的职员穿过了门,接着在数秒后笑着爆炸了。数名同伴被飞出的咒文击中,数秒后爆裂。接着数秒后——
「呵,呵…关键在于控制潜伏时间。」
斯莱曼说道。
「立刻死掉的话就不会有连锁反应了。」
「哇!太差劲了!真是太差劲了!」V13说道。
斯莱曼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仿佛在欣赏着这场鲜血惨剧,以及职员们四处逃散的场景。一名浑身是血的普通职员背对着斯莱曼奔跑在走廊上,紧紧抓住紧急赶来的武装队员,大声喊道,「救,救——嘎嘎嘎嘎嘎!!」爆炸了。
沐浴在血沫和咒文中,被咒文从防弹·防咒背心的缝隙中侵入的队员,数秒后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走廊中央出现了一条“径”,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右臂前方固定着细长的黑色咒力增幅杖——是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向眼前爆裂的队员伸出左手,启动自在护符。几束咒文从队员身上飞出,被护符捕获,解咒。
看到这一幕的斯莱曼,
「哈,出来了啊。」说道——然后,他背对着黑杖特搜官,朝走廊的反方向跑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对方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这时——V13指着的空间产生了无数条“径”。每一条“径”中都有黑杖特搜官走了出来,将走廊填得漆黑一片。
「哇啊啊!」V13追在斯莱曼的身后跑了起来。
市内的灵相以及“径”的管理,处于公安局的权限之下。现在本部被袭击,公安局在所有的空间中都打通了“径”,召回了所有的黑杖特搜官。
人数,共计十九名。
斯莱曼停下脚步。来到走廊的尽头。
「哇啊啊啊,是死路!死路——叽噗!」
斯莱曼一边用杖揍飞V13,一边回过头来。
十九名黑杖特搜官一齐架起了杖。
「哈,你们的开场白和最后通牒去哪了?」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公安局判断控制“代码Ω”是不可能的。已经没有再与“恶灵”对话的必要,也没有这样的义务了。唯有歼灭。
十九根杖一齐射出咒弹。
『咒弹』是最简单有效的咒文之一。对于来历不明的魔物,他们的做法是先用咒弹攻击。既是被赋予了指向性的浓缩咒力,亦是被逻辑化的攻击意志其本身的咒弹,可以说是黑杖特搜官所拥有的属性——“秩序”的具象化。
黑杖特搜官连续咒唱『咒弹』。如怒涛一般的咒弹之群飞向斯莱曼。
「哈。」斯莱曼发出嗤笑。
他之所以来到走廊尽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限制咒弹的射线。
瞬间,斯莱曼的左臂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移动。借由三重的身体施咒加速的左臂,其前端的自在护符一边高速改写印形,一边留下光的残像。在极端的运动下,斯莱曼的左臂喷出血烟,以及因过剩的咒力而过热的护符灼烧手掌的肉而冒出的黑烟。在血烟和黑烟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黑红色雾霭中,出现了复杂的光之魔法圆。接着,在斯莱曼的前方,展开了一道空间上为零,逻辑上有着无限厚度的,具有自相似性的咒力屏障,捉住了数百枚咒弹。
然后,斯莱曼握住右手,打开,“卵”在他的手掌中出现了。闪耀着金色光芒,剧烈低吟着的它,是刚才被封印的一个吉卜利勒的“卵”。斯莱曼将“金之卵”扔进魔法圆,“卵”的结界破裂,得到解放的吉卜利勒一边卷起数百枚咒弹一边歌唱起来。
斯莱曼是伟大的!!
除了斯莱曼以外没有别的斯莱曼!!
吉卜利勒是斯莱曼的下仆!!
咒弹,也就是被赋予了超指向性的高密度言灵,以吉卜利勒为核心组合,成为了构成其新的肉体的要素。直径1.5米。吉卜利勒变成了纠缠在一起、互相碰撞的咒弹风暴,在斯莱曼的面前滞空,表示恭顺之意。
『无论是何命令。』
之前在介入的时候,为了让吉卜利勒优先接受自己的命令,斯莱曼在其例程中编入了三个变数要素。斯莱曼用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我的愿望有三个!『杀!』,『杀!』,还有『杀!』!!」
『谨遵斯莱曼的旨意!』
狂乱的咒弹爆风卷了起来。吉卜利勒化为了将一切都吞噬咬碎的咒力搅拌机,一边蔓延在整个走廊上一边发起突击。十九名黑杖特搜官的身体被无数咒弹贯穿,砸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哈,哈,哈!」
斯莱曼按着左肩,嗤笑道。他已经撕裂成肉块的手臂沾满了鲜血,无力地垂下,前臂烧得焦黑,碳化的手指轻轻掉了下来。
吉卜利勒从吞噬、咬碎的活祭中获得了更多的力量,竭尽全力地破坏着。接着,吉卜利勒在本部设施内四处徘徊,直到杀戮的对象完全消失,才终于失去了力量,回到了“金之卵”的模样,滚落在斯莱曼脚边。
斯莱曼捡起低吟的“卵”,用右手握住,使其消失了。
「那么,接下来是降魔局…」他说道。
「比起这个,手臂,手臂!血在!肉在!哇啊啊——叽噗!!」
V13被斯莱曼的杖打飞了。
斯莱曼切掉了自己损伤严重的左前臂。接着,他以幻肢痛为核心固定灵体的咒力,在手肘前端制作出神经组织的投影影像——“幽灵之臂”。接着,他在眼前数次晃动半透明的手臂,
「……固定得太差劲了。」他低声说道,加强左臂的痛觉。
增幅的剧痛让斯莱曼咬紧牙关,青黑色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手臂”的存在感增强,更加鲜明地视觉化。那是从前臂的神经束上吹出青白色摇曳灵气的“炎之臂”——由灵气构成,由咒术驱动的“光荣之手”。
斯莱曼数次握紧了“光荣之手”。
「这样就够用了。」他说道。
走廊上满是血迹和咒弹的弹痕,地上躺着好几个几近毁坏的尸体。
斯莱曼一边走在其中央,一边摸着头,对跟在后面的V13说,
「这里应该有『径』的管理系统。快去找。」
这时——
「没有那个必要。」有人说道。
走廊的中心歪曲了,新的“径”产生了。
「预言装置,咒文编撰机,各种逻辑机器。以及公安局的通信·移动管制系统的基础硬件,都趁着刚才的混乱被全部破坏了。」
踏着舞蹈般的步伐,在“径”中走出一名少女。少女的脚每次踏过地板,巨大的灵压和瘴气便吹过走廊。
穿着降魔局制服的少女停在几米远的地方,看着斯莱曼的脸。少女乍一看只有十三四岁。她有着人偶般白皙的脸庞,金色的眼瞳,像血一样鲜红的唇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
但是,她身上所缠绕的,是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扭曲空间的不详瘴气。事实上,她在没有任何外部支援的情况下,仅靠自身发出的灵压就打开了“径”。躺在她身边的尸体在受到瘴气影响后变成了僵尸,发出尖锐的声音开始挣扎。
「噫…!」
看到少女身影的V13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悲鸣。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叽噗!!」
揍飞V13的斯莱曼问少女,
「你这家伙…是『恶魔附身者』吗?」
「是的。我是降魔管理局的Virginia·O。」
少女露出可爱的微笑,歪起了头。
「应该是,初次见面吧,G·G·斯莱曼?」
「维姬妮娅的…啊?几号?」
「没有编号。我正是维姬妮娅—— 维姬妮娅·原型。V系列妖术技官全都是我的使魔。」
「噫啊啊!」V13叫道。「不要不要!不要说使魔——叽噗!」
「哈——就连『复制品』都遭人忌讳,本尊却可以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吗?嗯?腐烂的魔女?」斯莱曼说道。
「嗯嗯。我的存在,将在几天内使都市全域陷入严重且不可逆转的灵相变化吧。」维姬妮娅说道,「但是,『计划』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我们已经没有再考虑长期展望的必要了——再过两天,一切都将终结。」
「一切……?」
「是的,『特立尼提计划』的全过程——也就是对我们而言的『一切』。」
「哈,下层的家伙们不会这么想吧。」
「嗯,但是,『特立尼提计划』的进行不需要B层以下的市民。不如说,那些人反倒可能成为计划的阻碍。」维姬妮娅说道。「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排除噪音。」
「哈,哈——你要把下层的混蛋都杀光吗!」
斯莱曼说道。「听起来倒不错。那么,不存在垃圾的垃圾堆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特立尼提』的执行优先于都市的存续。不如说,降魔管理局认为,“卡欧斯·海克萨”100年的历史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哈,真夸张啊。」
「当然,公安局是不会同意的。我们需要将他们排除。我们希望你的存在能帮助我们,不过你几乎独自完成了这个任务,这对我们而言是幸运的误算。」
「嚯…如果我不做,你就会做吗?」
「是的,这是预定事项。果然,你毕竟是“变动因子”,想要完全预测你的行动是不可能的。现阶段,对于计划而言,你的存在被认为是完全的异常。」
「嚯,这下子我又成碍事的了?」
斯莱曼的杖伸长,开始缠上咒力。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维姬妮娅说。
「什么?」
「我们的要求是八只吉卜利勒,以及你的中立态度——我们不会要求你积极协助。」
「那么,我有什么好处?」
「你的人身安全。」
「哈,『老实点就放你一条生路』吗。『那可真是感激不尽』,我该这样说吗。哈,哈,哈—」
斯莱曼挥下了杖,「我不喜欢!」打中了V13的侧头部。
「叽噗!!」V13叫着,砸在墙上,摔倒在地。
「真遗憾。」维姬妮娅说道。「我们对你非常感兴趣。三年前的斯兰事件的时候也是,比起吉卜利勒,我们更想得到你。你是『最接近神的男人』,G·G·斯莱曼。」
「神?别拿我和那种无聊的东西相提并论。」斯莱曼说道。「我就是我,就只是本·大·爷。」
斯莱曼举起了杖,以最大咒力压唱咒弹。但是,直线飞向维姬妮娅的咒弹在到达她的身体之前就被空间的扭曲所捕捉,从她的身体两侧通过。
少女无视了斯莱曼继续连续咒唱的咒弹,走向他。从她的身体上,吹起了远远超过致死量浓度的瘴气。身为“恶魔附身者”的她,不仅是降魔局的使徒,同时也是连接地上和地狱的接点。真正的魔女只要存在,就能将周围变成名副其实的地狱。
斯莱曼左臂的“光荣之手”摇晃着,失去焦点模糊了。为了抵御高浓度的瘴气,斯莱曼分出一部分咒力,导致身体施咒逐渐解除。
「咕……!」
维姬妮娅纤细的手臂戳了一下失去力量的斯莱曼的身体。斯莱曼仰面倒下,维姬妮娅骑在他的胸上。
「为什么我们要让『13』和你接触,你已经知道了吧?」
维姬妮娅弯下腰,白皙的脸凑近斯莱曼,低声嗫喏。从红唇的缝隙间,可以窥见桃色的舌头。
「不管你怎么否认,她的存在都会侵蚀你的精神,为我创造入侵的路径——」
维姬妮娅的舌头哧溜一下伸出。不,正确地说,那不是舌头,而是由高密度的灵体构成的触手。
“舌头”抚摸着斯莱曼左脸溃烂的伤疤,舔了舔,触到了他左眼的灵视眼。然后,像是享受那触感一般舔了舔眼球,将其挖了出来。
斯莱曼的眼窝喷出鲜血,痉挛着。在那不停翻动的身体上,维姬妮娅嗤嗤地笑了。她将灵视眼在指尖上转动,露出可爱的微笑。
「你看…这个,就像魔女的眼球一样。」
「哇啊啊!斯莱曼!!」V13叫道。
维姬妮娅用小小的双手包住斯莱曼的脸颊,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剥夺你的自由意志并非我们的本意。因为,这才是你的本质,是你最大的存在价值…真是太遗憾了。」
斯莱曼一边从左眼流出血泪,一边发出嗤笑。
「咕,哈…做不到的话,就别自顾自地说什么遗憾啊,笨蛋吗。」
「真是,太遗憾了。」
维姬妮娅再次说道,闭上眼睛,倾斜脸庞,吻上斯莱曼流着红色鲜血的眼窝。
有着巨大质量的灵体从斯莱曼的眼窝侵入,他的身体再次剧烈痉挛。
在混沌而广阔,大胆而复杂的斯莱曼的精神中,维姬妮娅的触手蜿蜒着向前突进。然后,时而巧妙,时而强硬地突破公安局施加的精神束缚的残余,或是斯莱曼自身的精神屏障,瞬间侵入了他意识的深层。
「对了,讲个童话怎么样?『不死巨人的故事』?」维姬妮娅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不死之身的巨人。
巨人将自己的心脏放进卵的壳中,藏在了世界的尽头。
只要心脏不被击溃,巨人就不会死——
『…像你这样的人,在精神的某个地方一定隐藏着“心脏”。你把“心”和“意志”分开,作为不死之身的怪物行动着。但是,“心”是无法消失的。因为“心”就是自己。只是藏在了某个地方而已。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绝对不能被发现,你一心这么祈祷着——但是,你看,找到了!』
在斯莱曼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结界。
结界的深处,有一个将脸埋在膝盖之间的少年。
维姬妮娅轻松地穿过结界,轻轻靠在少年的背上。
『你是谁…?』少年说道。
『你的朋友哦。』维姬妮娅说道。
『真开心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你能留在这里吗?』
『…嗯,我陪你。』
维姬妮娅从背后抱住少年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再过三秒就够了。』
少年回过头来,那里不是眼睛鼻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时钟表盘。像是独眼巨人的眼珠一样的表盘上显示着“距离零时还有三秒。
『噫……!』
少年一把抓住准备脱离的维姬妮娅的手臂,时钟一般的脸上浮现出恶鬼般的笑容,叫道。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哈哈哈,来吧,三,二,一!』
少年的身体爆炸了,几乎毁灭了维姬妮娅的终端形象。接着,从少年的身体飞出的一群驱魔式,侵入了维姬妮娅的伤口,一边分解维姬妮娅的触手一边向上奔驰。
「噫呀呀!」
在斯莱曼的胸上,维姬妮娅身体后仰。从斯莱曼的眼窝中拔出来的“舌头”冒着烟崩落了。维姬妮娅滚在地板上,更加剧烈地颤抖着。在她的体内,强大的驱魔式不断增值,分解着构成了她的一半灵魂的恶魔灵体。
「啊哈!笨蛋!我早就看穿你们的伎俩了!!」
斯莱曼叫道。除了左眼窝,他的右眼和鼻子也开始流血。脑内的逻辑炸弹的爆炸对他自身也造成了无法忽视的伤害。
「嘎啊啊啊啊啊!」
维姬妮娅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是在地上失去立足之地的恶魔被拉回地狱之时的临终惨叫。周围的瘴气卷成旋涡聚集在她的身上,归还到了本来的地方。
斯莱曼躺在地上,流着血泪,
「哈,哈,哈!笨蛋!笨——蛋!」说着,他继续发出嗤笑。
几十秒后——
支配空间的瘴气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少女的肉体和那已经几近毁灭的灵魂。
斯莱曼再次对全身施加咒化,站起身来。他一边擦拭脸上的血,一边用脚尖踢着维姬妮娅的身体。
「恶魔已经退治了,『契约』解除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你不是魔女。只是个雌小鬼。明白了吗?啊?明白了就回答我!」
斯莱曼冲着维姬妮娅的肚子踢了一脚,
「嘎…哈…」,维姬妮娅漏出气息。
如今,她失去了一直环绕在肉体上的强大咒力,失去了之前与她共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的恶魔的灵体——别提说话了,她现在就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流着眼泪和口水,在地板上痉挛着。
「嘁…」
斯莱曼跪在少女身边,掰开她的双腿。“光荣之手”触摸到她白皙的膝盖,兹拉兹拉地灼烧着。
「不要!」V13抱住苏莱曼的手臂。「不要对我做过分的事!」
斯莱曼用杖揍飞了V13。
「闭嘴。我只是稍微让她长点记性。」他说道。
然后——
当缠绕着青白色灵炎的“光荣之手”刺入少女的股间时,「噫呀呀呀!」,少女的身体剧烈痉挛。
V13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缩起身体。即使是灵敏度很差的旧式宿体,也能感受到“本体”所感受到的撕裂身体般的冲击的余波。
借由用“光荣之手”注入的咒力进行的身体施咒和言灵的补强,维姬妮娅暂时恢复了意识。斯莱曼按住全身剧烈颤抖的她的下巴,质问道。
「回答我,小鬼。计划是什么?目的呢?」
「啊…嘎…」
维姬妮娅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胆怯的神情。
「…是神!是神啊啊!」
她这么叫着,猛地向后后仰身体,吐出大量的血。金色的眼瞳转了一圈,翻起白眼。维姬妮娅破碎的灵魂承受不住咒力的注入,消散了,她从此不再动弹。
「哈,果然是这个啊。真无聊。」
斯莱曼从裙子里抽出“光荣之手”,将已经变成单纯的物体的少女身体踢翻。然后,他从地上捡起被挖出的灵视眼,重新收回眼窝中,回过头去。
「怎么了,人偶?」他说道。
在走廊的尽头,V13两腿蹬直,靠在墙壁上,恍惚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V13低声呢喃着,「『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只有『虚假的我』还活着。就像是,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死了,变成幽灵了一样,感觉很空虚,就像是悬在空中一样…叽噗!?」
斯莱曼的杖击中了V13的头部。
「别自恋了。没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杖的前端指向了V13的鼻尖。
「而且,现在对我来说也没有用了…那么,垃圾要怎么处理呢?」
「但是……」
V13一边摸着头,一边说,
「斯莱曼喜欢我吧?不管是骗人的还是装出来的,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吧?」
斯莱曼用蓝色的左眼瞪着V13.
V13缩起身子。但是,她那向上翻着的蓝色右眼却没有离开斯莱曼的视线。
「…是啊。那么就试着变得更喜欢一点吧。」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伸出“光荣之手“,抚摸着V13的脖子。那青黑色的脸上浮现出恶鬼的笑容。
「呵,呵…无法忍耐啊。我爱的人,在我的手中叫喊,哭号,求饶,诅咒着我死去的瞬间……!!」
「…可以哦。」V13说道。「这样也好。」
V13一边感受着直接接触了自己的灵体,宛若灼烧一般深深刺入的灵气之“指”的力量,一边竭尽全力地露出笑容。
「这就是斯莱曼的『喜欢』吧?那样的话…虽然可怕,但我很开心。」
斯莱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太无聊了。果然还是现在杀了你吧?」
杖伸长了,发出尖锐的咆哮。
「哇啊啊啊!?」V13叫道,抱起了头。
「噗哈!」
斯莱曼发出嗤笑,踢倒了V13.
「就是这样!好了,再多讨我开心吧!」
三十分钟后——
斯莱曼的V13的身影出现在C层的繁华街外围。
在比上层来得更早的暮色之中,再加上,这片地区在这一阶层中算是治安不怎么好的地方,即使是两个奇怪的人结伴而行的身姿也变得不怎么显眼。只有早早出门的站街女和醉汉不时向他们送来狐疑的目光。
「为什么要特地下来?『下一站是降魔局』不是吗?」V13说道。
「首先是人多的地方。」斯莱曼说。「必须打开通往降魔局的『径』才行。那边应该也有对策吧,不过只要往吉卜利勒里塞两、三千人的活祭品,就能硬闯过去。」
「哇哈哈!又要开始杀人了呢!什么时候杀?现在马上吗?」
就在V13这么说着回过头的时候——
扑通一声,斯莱曼倒下了。
没有咒力的支援,他的肉体已经无法运作了,再加上他精神的疲劳也到了极限。在他走着走着,意识中断的一瞬间,咒术的循环中断了,斯莱曼以濒死的状态倒在路上。
「噫啊啊!?斯莱曼!?斯莱曼!!」
V13跑过去,摇晃着斯莱曼的身体。但是斯莱曼没有反应。他的肉体已经和尸体一样了,心脏甚至都无法正常跳动。在他的左手肘前方,“光荣之手”摇晃着,消失了。
「哇啊啊啊啊——!有人吗!救命啊!!」
V13的声音回荡在暮色中。
08 拯救众生之物
“卡欧斯·海克萨”东部外壁。定期维修工程现场。
在塔一样覆盖整个都市的外壁中,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部分制造得异常坚固。这是为了阻拦爬在地上入侵都市的魔物。实际上,由于魔物的冲击,其结界机能劣化得很快,很严重。
现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墙面上搭起了脚手架,工人们正在拆除劣化的混凝土和结界用的咒符镶板。总是在某个地方需要修补的外壁,也可以说就像是皮肤一样不断地进行新陈代谢。
鬼听着锤子敲打混凝土的声音,独自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位置离脚手架约二十米——虽然可以看到作业的样子,但不会妨碍到扛着器材到处奔跑的人。
围绕都市、形成圆形的外壁由于过于巨大,看起来就像是有着无限面积的平面。无论是环顾左右,还是抬头望去,看到的都是将空间一分为二的“壁之地平线”。
鬼手里拿着酒杯,旁边放着三瓶一升装的酒瓶。
是在看着是作业的样子呢,还是外壁本身呢——他那不知道看向哪里的视线对着巨大的外壁。鬼把酒杯送入口中,两次,三次倾斜。喝干了后,他就那样维持着不变的视线,用下意识的动作从瓶子里斟满酒,再次送入口中。
这时,一个影子出现了。
「亚历克斯·南。」
不知什么时候,秃头的大个子女人——雅子挡住阳光,站在了鬼的身边。雅子今天穿着的不是女人的衣服,而是一件既舒适又实用的机甲罗汉的便服。
「你在那里做什么?」雅子问道。
鬼没有看雅子,视线一直盯着巨墙。
「据说,达摩面壁九年终得菩提。」他说道。
「已经过了两个九年了。」
雅子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啊…」
鬼的视线动了,瞥了雅子一眼。
「是足以让小姑娘变为半老徐娘的时间。」说着,他再次看向外壁。
雅子一时语塞。
「嘛,坐吧。」鬼说道。
雅子粗暴地在鬼的身边坐下,手握脚腕,结跏趺坐。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鬼欲言又止地开口,
「除此之外,你就不知道别的坐法了吗?」
雅子挺直脊背,正面瞪视着巨大的外壁。
「——你曾经对我说过。『行亦禅,坐亦禅』。」
「是啊…吃饭亦是禅,放屁亦是禅,喝酒亦是禅。」鬼说道。
对着皱起眉头的雅子,鬼拿起一瓶一升装的酒瓶给她看。
「喝吗?」
「如果这能助我精进的话。」
雅子接过鬼用过的酒杯,鬼将酒倒了进去。雅子深深地倾斜酒杯,将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真畅快的喝法——我虽然很想这么说。」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你的喝法,就像是在对待敌人一样。」
雅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喝干酒杯,把酒杯向鬼递了过去。
后来——
就像是为了不给鬼喝酒的时间,不,是自己想要喝完三升酒一样,雅子不停地喝酒。
「…喝酒的时候,也该有喝酒的表情。」鬼一边倒酒一边说。
「真不巧,我不知道。」雅子一边喝酒一边说。
「再亲切一点吧。」鬼倒了酒。
「做不到。」雅子一饮而尽。
「你早就醉了吧,雅子。」倒酒。
「我没醉。」一饮而尽。
「说着没醉,就是醉了的证据。」
「我没醉。」
望着递到眼前的酒杯,鬼叹了口气。雅子的脸变得像鬼一样红。
「你有话要说吧?」
见已经不能再继续装傻了,鬼直奔主题。
「哈……」
雅子解除趺坐,转向鬼。
「——我派去调查“纠纆”的手下,找到了某个企图。」
「企图?」
「是个被称为『特立尼提』的,无法无天的阴谋。」
雅子得到的关于“特立尼提”的信息绝对不算多。那是由降魔局执行的计划,实际执行时会出现大量的死伤者,而“纠纆”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再加上——
「虽然没有公开,但昨天,公安局的中枢被摧毁了。」
鬼的脸上瞬间闪过严肃的表情。
雅子没有放过这一点,探出身子说,
「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是,为了人民,为了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迅速行动,我们正在重新集结残存兵力。」
「那太好了。」鬼说。
「但是,在先前的交战中,所有的军官都牺牲了——」
「我不管。」
鬼拿起雅子放在一旁的酒杯,一边向手中倒酒一边说。
「我不管。」
雅子咬着嘴唇。
接着,她扬起沙尘,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
「——你还要继续逃避吗,亚历克斯·南!!」
雅子的声音在巨大的外壁上回响。墙壁上的脚手架微微颤抖。工作人员们都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不尽到自己的责任!不,说到底——」
雅子醉了。她任由从身体深出涌上来的感情驱使,说着话。
「为什么逃跑,亚历克斯·南!为什么抛弃我们?」
鬼把雅子的声讨,当成了耳旁风。
「我不逃的话,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不是问题!为了亿万众生,注定会有上千罗汉死去。更何况,被你杀了的话,那就是寿终正寝了!」
「不要高估我。我不是如来。」鬼说道。
「以前你曾这么说过。确实是这么说的。」
「净记得一些无聊的事。」
鬼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突然,鬼拿着一升装酒瓶的手抖了一下,洒出来的酒沾湿了他的袖子。
「噢……」
鬼把袖子含在口中,吸溜吸溜地吸着。
雅子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现在自己俯视着的,像是空壳一样的老人,真的是那个亚历克斯·南吗?她这么想着。
十九年前,机甲折伏队练兵场——
「被魔物啃食的话,就会堕入地狱而无法瞑目!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
一个男人发出的号召,如冲击波般压迫着空间。
亚历克斯·南。最大最强的机甲罗汉。在机甲折伏队全队中,就力量而言,他也被认为是最接近佛的男人。
「「「诺!」」」
齐声回应的,是整齐排列的沙门——机甲折伏队的罗汉候补生。
「力所不及者,当场皈依佛祖身边!当作功德吧!」
咚的一声,南把手中的六尺棒砸向地面,整个操场为之鸣动。
全身都感受到了那个震动的一百个沙门,自己的身体也颤抖着。
「「「诺、诺!」」」他们叫着。
「全员就坐!数息观开始!——三!二!一!三昧!」
沙门们一齐就地坐下,结跏趺坐。接着,他们手上结印,半睁着眼,挺直脊背调整气息。
不一会儿,一百根气柱直冲云天。
南拿着六尺棒,开始在沙门之间缓缓行走。从他身体上散发的巨大气息撼动了从沙门身上升起的气柱。
南在一个沙门前停下脚步。
然后,将钉有铁钉的六尺棒前端抵在他的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主人公!」沙门回答。
「不行!」
南用蕴含着强大的气的棒子打在沙门的腹部。沙门飞出数米,撞向同样结跏趺坐的同伴。
南没有理会自己打飞的沙门,继续向前走去。救护人员用担架抬走了呻吟着的沙门。
南再次在一个沙门面前停下脚步,将棒子的前端抵在其肩膀上,
「作么生!」南说道。
「说破!」沙门回答。
「什么人!」南问道。
「无位真人!」沙门回答。
「不行!」
棒被挥下,打在沙门的肩膀上。发出骨头折断的沉闷声音。
南继续迈步前进,每到一处,他便和沙门进行问答。
「自己是什么人?」南问道。
回答「不识」的沙门被打了。
回答「无」的沙门被打了。
以沉默作为回答的人,也被打了。
想要竖起一根手指代替回答的人,手指被折断了。
说出口是三十棒,说不出口也是三十棒——简直是不讲道理。
沙门的回答,每一个都是动用了自己的全部知识和见识得出的。但是,这种被称为“看话法”的修炼法,原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问答的答案,而是以把沙门逼入逻辑上、精神上的闭塞状况为目的的训练。
南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看到走向这边的南,雅子倒吸一口气。
当时十五岁的雅子,是机甲折伏队中为数不多的女性队员之一,同时也是最为年轻,最为轻量的沙门。
雅子在娑婆世界中十分引人注目的一米八八的高个子,在超过两米的沙门们中,也只能算是矮个。格斗也好,使用装备的训练也好,只是因为体格上的差距,她便总是落后于同门的沙门一两步,这一点让雅子很不满。而且,因为这个身体而在婆娑无处容身的自己,若是在这里也找不到位置该怎么办——她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说起来,在面对市外的魔物时,人类的体格差异只不过是一点误差而已。与巨大的魔对峙时,不失去自我,准确操纵压倒性火力的胆力和平常心——这才是必要的。依赖体力的训练之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风习,雅子是这么想的。
她听说“看话法”是以坐着不动的状态被置于极限状况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来应对的训练。雅子认为,这正是展示自身价值的绝好机会。
但是,现在——
雅子为自己的骄傲感到羞耻和后悔。确实,体格差距不是问题。但现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绝对的恐怖与不讲道理。如今,一百个沙门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是同等的无力。
被称为“一击打倒地龙”的亚历克斯·南的刚棒,现在,这个瞬间,即将打在自己身上。
只要能动起来,就能逃跑,也能抵抗。即使逊色于别人也无所谓,只想要一个人逃离这个地方——这样的冲动在雅子心中驱驰。
「不行!」
又一个沙门被打飞了。
从沉重的打击声和呻吟声来看,可能哪里骨折了吧。说不定正在吐血。今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就像南所说的那样,可能会有几个人死去。
而那或许就是自己。
巨大的气息缓缓地从眼前经过。
雅子拼命地平复着快要停止的呼吸,一心希望南快点离开。但是——
南的脚步停在眼前。
六尺棒的前端抵在她的肩头。
「作么生!」
——!!
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错乱。
也可能是沉睡在雅子内心深处的“修罗”在一瞬间觉醒了。
在极度的恐惧中,雅子的精神是空白的。在身体深处涌起的冲动驱使下,她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解开了趺坐。雅子跳起来,抢过南的棒子,用尽全力击打他的腹部。
南没有动。
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传到了雅子手上,就像是打到了一块巨大的橡胶块。
南笑了。
岩石般的脸,似乎发出了“咣”的裂开声音。
然后,
「不够!」
南夺过捅在腹部的棒子,捅回雅子的腹部。
在棒子本身的势头,以及注入其中的爆发性的气的作用下,雅子的整个身体被向上推起,高高地抛向空中。
那天晚上——
沙门的宿舍中充满了痛苦的呻吟。
虽然没有人死亡,但今天参加训练的沙门有一半被送进救护室,其中的一半还没有回来。据说也有直接退出的人。
宿舍中,同门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诉说着肉体的痛苦,诅咒着亚历克斯·南。在这样的低沉呻吟声中,雅子悄悄溜了出去。
因为腹部的磕伤,她全身都带上了微微的热度。
另外,她还想在不分心的情况下思考一件事。
雅子不经意间向着操场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操场寂静无声,仿佛在诉说:「白天的喧嚣是什么,早已忘记了」一般。
雅子找到了自己白天坐的位置,在那里再次结跏趺坐。
然后,她舒展疼痛的腹肌,调整呼吸,思考着。
「不够」——亚历克斯·南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是“不行”,而是“不够。”
意思是方向没有错吗?
——对于“什么人”这个问题,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
对于“回答就打”和“不回答也打”的这种不讲理,也有既不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的,“殴打提问的人”的回答吧。
也就是说,这便是面对以非人的逻辑行动的魔物的,机甲折伏队的基本态度吧。
到这里还好。
但是,仅仅殴打是“不够的”——不打倒的话,就没有作为回答的意义了。
——怎么可能。
自己能打倒那个亚历克斯·南吗?雅子心想。而且,自己是坐在那里的,面对的则是拿着棒子打过来的南。
雅子想起了几个月前举行的格斗训练示范比赛时的情景。
在道场的中央,一百个沙门坐在那里守望着——
咚的一声,整个道场都震动起来,南紧紧踩在地面上,摆好架势。
八名机甲罗汉包围着摆好架势的南。他们都是指令·瑜伽的师范级,而且每个人都带着一根棒子,相对的,南则是赤手空拳。
然后——
「哈!」
罗汉们一鼓作气,向着南的身体挥棒,下一个瞬间则一个不剩地被撞飞,摔在墙壁和地板上。
雅子的眼睛无法正确地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场内紧张的气似乎以南为中心出现了复杂的旋转。
但是,南还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想到这里,雅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南也没有动。
也就是说,他和坐着的自己条件相同。
那时的南到底做了什么?其中,应该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吧。
雅子越加深刻、越加鲜明地在思考中描绘着南的身影。
不久——
有一个气息横穿操场接近了雅子。
雅子意识到那个气息,同时依然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行为。
气息在她的眼前停住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雅子的肩膀。是钉着铁钉的六尺棒的前端。
「什么人?」棒子的主人问道。
「——呼。」雅子呼了一口气。
这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雅子调整呼吸,让体内的气像陀螺一般高速循环——将自身化为气的旋转体,准备攻击。这不是对棒子的主人的问题的回答,而是雅子自己得到的,对自己的回答。
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六尺棒击向雅子的肩膀。
雅子的精神如镜面一般澄澈。她既没有去意识,也没有回避,只是把棒中蕴含的爆发般的气吸了进去,在自己的身体中转了一圈之后,传回棒子上,就这样打了回去。
有一种奇妙的手感。
伴随着就像是挥向天空的拳头被抓住向上拉的感觉,雅子的气反而被拉了过去。
不,是被卷了进去。
在被卷入的方向,存在着一个像是运转的涡轮一样的极其巨大的旋转体。它的大小和旋转速度都是雅子的十倍,在与它的边缘接触的瞬间,雅子的气被强制性地提高了转数,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弹飞了。
随着飞向空中的感觉,雅子意识扩散开来。她的自我失去了浓度,最终等同于无。失去自我的意识,使她的感觉越来越明晰,视野和精度也增加了。
旋涡。
一个旋涡中,有着无数旋转的旋涡,每一个旋涡中,又有着无数的旋涡,而其中,又存在着数不清的旋涡。
而且,一个个旋涡无数地聚集,成了大旋涡,大旋涡聚集成更大的旋涡,而它们再聚集起来,形成了无边无际的更大的漩涡。
既是构成部分的旋涡之一,同时也将全部的大旋涡包含在内。
那是表示一切时间和空间的曼陀罗。
同时——也是雅子自己。
——咚。
棒子击打地面的声音让雅子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张岩石般的巨大的脸。
是亚历克斯·南的脸。
「看到了吗?」
雅子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看着南的脸。
南巨大的脸上浮现出岩石般的笑容。
把棒子杵在地上、为了盯着雅子的脸而蹲了下来的南扫了扫膝盖,站了起来。
「继续精进吧。」
南背对着雅子,向着操场外的道场走去。
「是…是!」
回过神来的雅子跳一般地站起来,端正姿势。
然后,她对着扛着六尺棒的高大背影合掌,深深行了一礼。
一年后——
这一天,雅子从最年轻的沙门变成了最年轻的机甲罗汉,迎来了第一次战斗。
几个月前,她就得到了装甲倍力袈裟“迦楼罗”,也充分地完成了飞行训练。雅子至今为止没有经历过的,就只剩下实战了。
超过一百名机甲罗汉参加了那一天的任务,在当时看来,规模非常庞大。
指挥官是亚历克斯·南上校。
从那天起,雅子开始和南私下交谈——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在走廊上偶遇时说上三言两语而已。而且,在雅子晋升为罗汉之后,这样的机会也消失了。
而在匆忙的出击准备中,雅子偶然间遇到了南。
南注意到了不由得以几乎要发出声音的气势双手合十的雅子。
「是雅子吗?」
「是。」
兴奋不已的雅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长长的话语。
「愚僧晋升为罗汉,听说是南上校举荐的结果!不胜感激!」
「啊啊,那件事啊。」南说道。「嗯。我正考虑派谁来增援“迦楼罗”的时候。就想到了你。」
「不胜荣幸!」
看着认真地端正姿势的雅子,南的脸上忽地浮现出笑容。
「…你还记得『看话法』的时候吗?」南说道。
「是!我不会忘记的!」
「我用棒子戳你的时候,你飞得可高了。」
「哈…?」
「果然,是因为你身体很轻啊。」
「哈啊。」
「所以,我觉得“迦楼罗”正适合你。」
这段对话,是南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雅子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对于自己被起用一事被开玩笑,还是被说到自己身体轻盈,她都毫不在意。
「是。」
雅子的脸上绽放自然的笑容。
「表情不错。」
说着,南像岩石一般笑了。
——那是雅子初次登上战场那天的早上。
同时,也是机甲罗汉亚历克斯·南的最后一天。
虽然规模很大,但任务并不困难。作为那天的攻击对象的巨象,在普通的包围和齐射下就会倒下吧。
但是——
垂死挣扎的巨象吐出了火焰。
被火焰击中的“迦楼罗”坠落了,雅子在那个时候失去了意识。
或许也可以说,雅子正是因此而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紧接着,亚历克斯·南的“修罗”失控了。
修罗——
机甲折伏队如此称呼潜藏在精神深处的不详的攻击冲动。
被修罗吞噬的人,无论身心都会化为只追求斗争和杀戮的鬼神。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同时也拥有强大的修罗。亚历克斯·南凭借自己超人的精神制衡,驯服了潜藏在自己心中的巨大修罗。
然而——
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平衡呢?至今也无人知晓。
修罗失去控制的亚历克斯·南,化为了胜过巨象的魔物。
在南所驱使的装甲倍力袈裟“阿修罗”的一击之下,衰弱的巨象毙命了。接着,南的攻击矛头指向了同伴的机甲罗汉。
在通过无线电传播的南的修罗的影响下,半数罗汉的精神瞬间就被吞噬了。剩下的半数向“阿修罗”射出了风暴般的炮弹,但被南强大的气所强化的装甲将其尽数弹了回去。南用自己手中的种字机关炮向同伴扫射。炮弹用尽后,他赤手空拳,像是恶鬼一般猛地袭向幸存的罗汉。
——南回过神来,是在勒死最后一个罗汉之后。之后,南一个人回到了本队,抹掉了额头上的通信元件,辞去了罗汉的职位。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南的行踪。机甲折伏队的上层也禁止队员去追他。
——然后现在,亚历克斯·南就在这里。
不,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名为亚历克斯·南的男人已经死了,这里只剩下一个叫鬼的男人。
或许是这样吧,雅子开始这样想。
亚历克斯·南,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喂——鬼先生。」
在修复现场的边缘,“矮个李”挥着手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帮个忙!」
「嗯……」
鬼单手拿着一升装的酒瓶,站了起来。
李似是在恳求雅子般举起一只手。
「不好意思,大姐,我稍微借走一下鬼先生。」说道。
李走在前面。跟着摇摇晃晃走起来的鬼,雅子也跟了上去。
她脚步不稳,比想象中醉得更严重。
雅子调整呼吸,调节体内的气的流动,用埋在经络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排出酒精——但对她已经醉了的身体来说,就连这种事也无法顺利做到。
一行人走到墙边,李一边爬上在墙面上搭起的脚手架,一边回过头来。
「没关系吗,大姐。喝醉了还上去很危险啊。也有掉下去摔死的人哦。」
然后,他注意到雅子的视线。
「啊,鬼先生吗?鬼先生是特别的。总而言之,这个人没醉的时候更加危险!咻,咻!」他说道。
在爬上数阶脚手架的过程中,有好几个工人向鬼搭话。有人举手打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人指着雅子开起了玩笑,而鬼都同等地如此回应,
「嗯…」
不久,三人来到了墙壁坏掉的现场,李指着墙壁的一部分说道。
「你看,就是这里,这里的镶板完全卡住了,拿不下来。多半是会飞的魔物撞上去了吧。拜托你了,鬼先生。」
「嗯。」
鬼把一升装的酒瓶交给李,挤进不知如何处理用厚重的铁板做成的咒符镶板的工人们中间,把肩膀抵在镶板浮在空中的边缘部位,「嗯…」地用力。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镶板开始移动。
李抬头看着雅子的脸,说,
「这地方这么高,机器也拿不上来,有鬼先生在真是帮大忙了。」
这时——
「喂,是地虫!」传来这样的叫声。
雅子立刻用目光去确认那个声音指的是什么。
那是在离外壁数百米的地方,实体化的地龙。从烟尘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中等大小。只要有一个分队全副武装的机甲罗汉,就能轻松解决这种魔物,但是——
有人爬上扶手,有人向阶梯下疾驰——脚手架上很快一阵慌乱,
「好快!」又有人叫了起来。
不知道是瞄准了是结界的裂缝,还是盯上了聚集在这个现场的人们,地龙蠕动着蚯蚓般长长的身体,笔直向这边冲了过来。如果让它冲进这个现场的话,肯定会酿成大惨剧。
「立即避难!」对着这样叫喊的雅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姐。」
李悠闲地说。
「有鬼先生在就能放心了。对吧,鬼先生!」
「嗯…」
鬼离开镶板,看着地龙。
地龙卷起风,以飞一般的气势逼近,已经来到了只剩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了。地龙发出的地鸣让整个脚手架开始摇摇晃晃。
「倍力袈裟已经准备好了!」雅子边说边往下跑,但脚却不听使唤,只得紧紧抓住脚手架的扶手。
「不需要」鬼说。
「哈,但是——」
「我啊…」鬼说道。「我讨厌袈裟。」
鬼从离地面三十米的高的脚手架上摇摇晃晃地向空中走去。
「南——!?」
追着鬼的身影,雅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
鬼从三十米的高度垂直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落地了。
从鬼的脚上向大地施放的气,使他的立足之处微微颤动,把堆在墙边的水泥袋一个不剩地炸开了。撒在地上的水泥染上了红色,形成了旋涡,一瞬之间以鬼为中心描绘出巨大而精致的沙曼陀罗。
嘎噢噢噢——
近在咫尺的地龙警戒着突然出现的“圣地”,扬起如人一般高的蛇头吼道。
「哼!」
酒精从植入鬼的体内的一百零八个部位的控制阀一下子排出,纯化的气在他的体内循环。
然后,
咚——!
鬼向地龙的头部伸出右手。在他的体内,被压缩的气随即发出炮击般的破裂声,从手掌中释放出来。
雅子睁大了眼睛。
单手音声——
有时,相对于“坐禅”,指令瑜伽也被称为“斗禅”——位于其公案最高峰的“单手音声”,是只有通过超绝的气的输出以及完美的控制才能实现的技能。而且,能发出拍手程度的声音就算是及格了,而亚历克斯·南却把它用作实战攻击的手段…。
被压缩的气之团块打中,地龙的头部弹飞了数米高。
然后,地龙发出惨叫,扭动着身体,像是巨大的佛塔一样直立起来,放出金色的光芒分解了。
哇啊——脚手架上响起了欢呼声。
工人们敲着栏杆,跺着脚向鬼挥手,也有人从较低的高度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鬼维持原来的姿势占了几秒钟,然后摇摇晃晃地瘫坐在地。
他跌坐在地上,然后,小便失禁了。
「糟了,酒,快拿酒!」
李拿着一升装的瓶子跑下脚手架。
「嘁,太不像样了!小便都漏出来了!」
经过雅子身边,昨天的络腮胡——洛瓦咒骂道。
「哎呀,哎呀,鬼先生也太卖力了!」走下好几层楼梯后,李叫道。
雅子没有听到这些话语。
她遵照深埋心中的想法,对着下方的鬼双手合十。
09 “α”与“Ω”
斯莱曼的肉体机能几乎停止了。
他的手脚一动也不动,如铅块一般。眼睛昏花,意识朦胧。
额头和胸上有手掌的触感。斯莱曼的大脑断断续续地感受到那小心翼翼、似乎很担心的动作。终于,斯莱曼的大脑开始组织身体施咒的言灵。
血液循环得到调整,神经功能得到修正,意识迅速觉醒。就像是有生命寄宿于打开电源的机器之中一样。
斯莱曼的身体骤然恢复了生气。他的右手迅速动了起来,抓住了放在胸前的手。
「呀!」
手的主人叫道。对方漆黑的肌肤上戴着金银首饰,是个大个子女人。
「哇!醒了,醒了!」V13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斯莱曼一边拧着黑色的手臂,一边说道。
「…我叫乔。」
坐在躺在地上的斯莱曼身边的黑色女人——乔虽然对明明已经濒临死亡的斯莱曼意外的腕力感到困惑,但还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接着,她将另一只手搭在斯莱曼勒紧自己胳膊的手上,按在自己丰满的胸上。
「我是你的『第二个』救命恩人,斯莱曼。是我把倒在地上的你抬过来治疗的。」
斯莱曼的衣服被脱光,身上缠着绷带。左眼被蒙住,只到胳膊肘的左臂直到前端被绑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恩人』是那边的人偶小姐。如果没有那个孩子,你就这么死了。感谢她吧。」
「啊哈哈!立功了,立功了!」坐在桌子上的V13猛地扑腾着腿。
「啊?」斯莱曼说道。「狗狗的忠诚只是习性。我为什么要道谢?」
「啊,好过分!」V13说道。
斯莱曼无视了她的话,环视四周。
开裂的墙壁,脏污的地板。房间角落的桌子上堆满了零碎的杂物。整体感觉是廉价酒店的房间。
「好冷清的房间啊。」
「是啊。下次找一个更好一点的地方吧。我正想从这里搬走呢…昨天,我被人甩了。说了什么『伤心,然后启程』之类的话。」
乔耸了耸肩。
「我想去更下层的阶层,寻找女人的幸福。」
「应该是男人的吧。」
斯莱曼扯下脸上的绷带。松开的绷带下,蓝色的灵视眼闪闪发光。
「骨骼,体味,灵气的流动都完全不同。你那根屌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暴露了?」
乔为了遮住股间,合起膝盖。然后,他耸耸肩说,
「但是,表面上看是个美女吧。而且——」
乔再次拉起斯莱曼的手,带到自己的胯下,
「也有这种需求嘛。等你身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哈,我不是同性恋。但是——」
斯莱曼看着乔的脸说,
「你确实是个美人…很像我妈妈。」
「妈妈?」
「现在已经不在了。」
斯莱曼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是,在我的身体中,她还活着。」
「啊哈哈哈哈!」V13晃着头笑了。斯莱曼坐起上半身,举起右手,V13,「噫呀呀!」地说着,抱起了头。
「那么,你得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啊。」
乔把整个身体压在斯莱曼身上,让他再次仰面躺下。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全身都是伤。」
就好像要陪睡一般,乔也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放在缠着绷带的胸口上,轻声安抚着斯莱曼。
「…喂,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听我妈妈的事情吗?」
「说来听听。」
「好。」
斯莱曼仰望天花板,露出浅浅的笑容,开始了讲述。
「首先…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爸爸。」
「…啊?」
「不管是她,还是他也好——总之,那个人是真正的双性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处女和处男。她用撸过自己的屌的手插入小穴中,在一个人度过十个月零十天后,在厕所生下了我。呵,呵…是真正的处女怀胎啊。」
「哈利路~亚!」V13说道。
「那家伙总是说。『我没借助任何人的帮助就生下来了你,你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是我的东西,包括屁股上的洞。』」
突然,斯莱曼直起上身,抱头大叫。
「妈妈,妈妈!屁股好痛!屁股好痛!」
「斯莱曼——!?」
斯莱曼的右手迅速移动,贴在乔的脸上。两人的脸凑近到了几乎鼻尖相碰的距离,斯莱曼说。
「——那么,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斯莱曼青黑色的脸上浮现恶鬼般的笑容。
「怎…怎么了呢?」
「我很生气,所以侵犯了她,杀了她,剁碎了她吃了她——啊啊,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我的血肉了。就像轮回之蛇的下颚一样,我吃掉了生出自己的人,吞噬了她。」
斯莱曼鬼气逼人的表情让乔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脸去。
「你的脸,你的表情真好啊…呵,呵。」
斯莱曼将左手肘向前伸出,他的左手——灵气之炎形成的“光荣之手”从内侧弹开绷带,长了出来。
火焰之手贴在乔的另一边脸颊上,开始灼烧他的皮肤。斯莱曼用双手捧着他黑色的脸,强行转向正面。
「噫……!?」乔说道。
斯莱曼眯起眼睛说,
「——你果然很像我的妈妈。」
几分钟后——
斯莱曼和V13站在大楼的屋顶上,俯瞰着街道。
「呐,斯莱曼…你刚才的话是真的吗?」V13说道。
「什么话?」
「就是你妈妈的事。」
「啊,那个啊。不知道。」斯莱曼说道。「我把这方面的记忆全都烧掉了。留下来的话,魔女和魔物之类就会趁虚而入。我半开玩笑地把想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但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嘛,无所谓了。」
「无所谓吗…你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和出身吗?我很在意哦。自己从哪里来,自己是什么人之类的…」
「哈,我对『我的源头』没有兴趣。现在,为了让我是我,除了我以外,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存在之人』。」
「哼…斯莱曼真坚强啊。」
说着,V13俯视脚下的街道。
侧面,印有教会标志的飞行香炉朗朗地歌唱着赞美诗,穿过大楼的缝隙慢慢飞去。
「…来了很多人呢。」
下面,人群开始聚集在乔的周围。
乔在笑。
他被剥光了衣服,四肢被切断,高高地绑在路边的红绿灯的铁柱上面,眼珠咕噜咕噜地转着,发出刺耳的笑声。
乔美丽的黑色身体内部被增殖性的死亡咒文啃食,化为了活生生的咒文炸弹,不停地痉挛着。他丰满的胸部剧烈摇晃着,同时,朝着下面围观的人洒出粪便和尿。
「…再来两到三个人就够了。」
斯莱曼制作出封入了起爆咒文的“卵”,并将其装在杖上。
「要凑够八个吉卜利勒的份的活祭——要一口气在城市中产生连锁的话,第一轮还稍微需要更多的数量。」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那个人…是个好人呢。」V13低声说。「我,喜欢那个人。」
「嗯…我也是。」
斯莱曼说完,噗哈,发出嗤笑。
「毕竟他长得很像我妈妈。」
啪嗒,啪嗒,啪嗒。
大颗泪珠不断地从阿尔法的眼睛中落下。
在她的体内,拉普拉斯工作站·模拟仿真以每秒切换三种模式的速度不断循环。所有的结果都导向了“B层以下的居民全部消失”的结论。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存。
每得出一次结论,阿尔法就会流下一滴眼泪。在她落下的眼泪快要达到二十万颗的时候,娜欧米为了帮她换换心情,带她出去散步。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娜欧米牵着阿尔法的手,走在大街上,说。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还是不要太在意比较好吧?」
阿尔法低着头,摇了摇头。
啪嗒啪嗒啪嗒,泪珠落在地面上。
「即使按最长的时间来看,也就是28小时32分12秒之后,所有的下层市民都会死去。其中——也包括夫人和少爷。」
「所以说,这个…虽然很详细,但是完全没有根据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占卜什么的,不过不会成真的吧,这种事。」
阿尔法再次摇了摇头。
「这不是预测或预见,而是在确定的未来观测到的事实。」
娜欧米叹了口气,阿尔法的泪水更汹涌了。
然后——
在两人身旁的车道上,公安巡逻车鸣着警笛驶了过去。
阿尔法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娜欧米回头。
阿尔法以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目送巡逻车离开。她的泪水突然止住了。
「奇怪…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巡逻车经过这条道路。我没有观测到这样的事实。」
「…什么观测,巡逻车不是刚刚才过去吗。」
「嗯,但是,不可能通过的。」
阿尔法撸起袖子,追着巡逻车跑了起来。
「喂,等下——!?」
娜欧米追着拐过十字路口的阿尔法,也跑了起来。
巡逻车停止了鸣笛,停了下来。十字路口前方的红绿灯处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指着挂在红绿灯下面,蠕动着的某种黑色的东西,嘴里叫喊着什么。
阿尔法停在离警车稍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娜欧米追了上来。她抓住阿尔法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说,
「喂,到底是,怎么了啊…」
然后,与周围看热闹的声音明显不同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娜欧米抬头看着笑声的源头,屏住了呼吸。
「那…那是什么…」
正在发笑的,是红绿灯下的黑色物体——四肢被切断的女性身体——但是,其胯下却屹立着巨大的男根。他的乳房摇动着,阳物晃动着,疯狂的“亦男亦女”之物正在笑着。
「太奇怪了…」仰望着这个“亦男亦女”,阿尔法喃喃说道。「那个人——约瑟夫·戴尔·迪克先生现在应该位于前往D层的升降机中才对…周围的人也不该停在这里才对……」
(注:“乔”为“约瑟夫”的昵称。)
「约瑟夫…乔?」娜欧米说。
「嘎嘎嘎嘎!!」“亦男亦女”——乔笑了。银星的耳环在她的耳朵上摇动。
「为什么…乔…为什么…?」
娜欧米睁大眼睛,捂住嘴。在她的体内涌起的混乱而纠结的感情,终于爆发了。
「不要啊啊啊!」
娜欧米强行拨开人群,跑向红绿灯。
「乔,乔!为什么!?乔!!」
就在这时——
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发光球体疾速穿过空间,击中了乔的身体。那是封入了起爆咒文的,斯莱曼的“卵”。在乔黑色的胸口,“卵”的结界解除,咒文得到释放。
乔更进一步地爆笑,痉挛,然后爆炸了。
在一阵席卷而起的悲鸣中,随着如雨般倾泻而下的血和肉片,好几束死亡咒文落了下来,侵入看热闹的人的身体。被咒文贯穿的人们在几秒后“嘎嘎嘎!”地笑着,爆炸了。以红绿灯为中心聚集起来的围观人群发出惨叫,像小蜘蛛一样四散奔逃。其中,也有人冲到马路上被碾死。
「哈!!」
斯莱曼俯视着这一幕,发出嗤笑。
「逃吧,逃吧,死吧!快去散布『死亡』吧!」
「哇哈哈!」V13跺着脚笑了。
血雨腥风。在四处逃散的人群中,娜欧米呆立不动。她双腿无力,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在她的眼前,一个“炸弹”爆笑着爆炸了。从其体内飞出的死亡咒文向娜欧米疾驰而去。
「夫人!」
在距离娜欧米十米左右的位置,阿尔法卷起一阵风,一瞬之间缩短了距离。一阵强风砸了过来,把娜欧米推倒在地。
娜欧米抬起头。在她的面前,阿尔法的上半身“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她的头顶到肚脐一带宛如纵切般裂开,身体深处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光源是直径约三厘米的高密度灵体——“代码α”的本体。既像勾玉又像是胎儿般的灵体,浮游在阿尔法左右分开的胸部之间。
灵体发出低吼,开始高速旋转。随之诞生的爆发般的灵压消除了半径数十米内所有人类的意识和死亡咒文。咒文的连锁被阿尔法发出的灵波的爆压熄灭了。
「啊!?——可恶!那家伙是什么人?」斯莱曼说道。
「哇啊啊啊啊!」V13叫道。「是“代码α”!“代码α”!!」
再次发出“啪”的一声,阿尔法的上半身封闭起来。接缝完全合拢,没有一丝痕迹。
在其周围,血雨的痕迹中,以娜欧米开始,很多失去意识的人倒下了。有好几辆车偏离了车道,冲进商店和对面的车道。
阿尔法的眼睛捕捉到了斯莱曼的“卵”的轨迹。在再次开始蔓延的恐慌之中,她逆着“卵”的轨迹追踪回去,在数十米外的大楼屋顶上发现了斯莱曼的身影。
在0.5秒的注视后,
「不可能!不可能!我看不见,我不知道!」阿尔法喊道。「以那个人为中心,模拟结果在发散!未来将会改变!谁,你是谁?“变动因子”……!?“变动因子”——“代码Ω”!!」
「哇啊啊——她在看着这边!」
V13抓住斯莱曼的外套大叫。
「不逃的话会被烧死的,会被烧死的!」
「嘁。」
斯莱曼抓住V13的头发,开始施展身体施咒。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拖着叫喊着的V13横穿屋顶,高高跳起,来到旁边的大楼,然后继续疾驰,跳跃。
「等下!」
阿尔法追着斯莱曼跑了出去。她超越汽车,轻易突破了音速之壁,伴随着冲击波跳跃而起。水泥和玻璃碎片四处飞散,在隔着一条大马路的楼与楼之间,阿尔法交替地蹬在墙壁上,爬上屋顶。
「哇啊啊啊!她好快啊!」
「烦死了,闭嘴!」
斯莱曼再次高高跳起,降落在正在道路上空前进的飞行香炉上。他将“光荣之手”刺入香炉的发动机部分,紧握,让引擎加速。暂时降低高度的香炉一边用尖锐的声音唱着快进的赞美诗,一边直线加速。
另一边,阿尔法蹬着屋顶跳跃,再次下落,同时在空中像胎儿一般蜷缩身体。她全身发出耀眼的光芒,体内产生超高功率的浮游咒文,身体发出金属般的咆哮,一边炸开碎成破布的上衣,一边向前方旋转,描绘出锯齿状的轨迹开始飞行。
「哇啊啊,她在飞——叽噗!」
在将V13狠揍一顿的同时,斯莱曼将杖向后方挥出,连续发射咒弹。但是,大多数咒弹都无法捕捉到化为自旋光弹的阿尔法的异常机动力,偶尔命中的,也在到达她的本体之前就被高压灵波分解了。
几秒钟后,阿尔法追上了香炉,在空中伸展开来,解除了飞行姿态,猛地跳了进去。香炉一瞬间沉了一下,又浮了起来。
「可恶!」
斯莱曼从发动机拔出“光荣之手”,用最大的咒力握紧拳头,将蕴含着超高压的死亡咒文的炽热拳头刺向阿尔法的胸口。但是,阿尔法用双手将那拳头阻止在胸前,一边解咒一边牢牢按住。
「咕。」斯莱曼说道。
「哇啊啊!斯莱曼!前面,前面!」V13叫道。
下一个瞬间,香炉撞上了大楼。打破玻璃窗冲了进去,砸坏了内部的墙壁,同时停了下来。
水泥碎片纷纷落下,斯莱曼姿势崩溃,倒在地上。阿尔法跪在他身边,双手包住“光荣之手”,在自己胸前上下挥舞了好几次。
「“Ω”——不,您叫“斯莱曼”吧!初次见面!」
「啊?」斯莱曼说道。「…干什么啊,你这家伙…」
「我是“阿尔法”。」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卡欧斯·海克萨”外围东北部,机甲折伏队驻扎地。
在构造上,这个设施有部分对外界的空气开放。它虽然位于都市的结界内,却接近于“市外”。机甲折伏队虽然隶属于都市,却也是与都市不相容的存在。
驻扎地有呈放射状配置的八个机库。在这些每个都有近5000平方米的库内空间中,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虚。曾经收纳在这里的兵器们几乎都在前几天的战斗中被地狱之门吞进了口中。
数名全副武装的机甲罗汉护卫着其中一个机库。
库内中央,有一个吊在起重机上的奇怪物体。它的直径约三米,形状既像勾玉又像胎儿。材质不明,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的质感,只有头部的“OTHERNOEL”的刻印勉强证明它是个人工制品。
物体的周围聚集着十一名男女。
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是秃头。另外,同样除了这个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身高两米左右的巨汉。
雅子,被雅子硬拉过来的鬼,负责照顾鬼的李,剩下的都是机甲折伏队的下级士官。
被巨大的罗汉包围的鬼抬头看着物体的头部,
「这东西,就是那个……?」他说道。
「“纠纆”。」雅子回答。
雅子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李。其中也包含了雅子所知的范围内的关于“纠纆”和“特立尼提”的信息。
雅子决定信任李。他是个细心周到的男人,说不定会成为打动鬼的契机。
另一边,鬼抱着酒瓶靠在起重机的柱子上。一眼看不出是他醒着还是睡着了。罗汉们露出困惑的表情,时不时瞥向他。
李注意到,“纠纆”的身体发出微弱的低吟。
「大姐,这家伙…还活着吗?」
雅子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李又说道。
「不知道。」
雅子抬头看着“纠纆”说。
「就算想拆开检查,也完全不知道能从哪里打开。也不敢用工具之类的东西。如果一个不小心,可能会爆炸。即使不会爆炸,随着时间流逝,它也说不定会开始运作。」
「不知详情的炸弹吗。那可真吓人啊。」李耸耸肩。「挖个洞把它埋了吧。」
雅子对他的话语点了点头,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护卫…我听说,为了执行『特立尼提』,纠纆不可或缺。虽然不知道他们要用它来做什么,但总有一天,降魔管理局会来取回这个——」
说到这里,机库内突然充满了不寻常的高压的气。
训练有素的罗汉们捕捉到了那个涡旋的气的中心,摆好了架势。
三个人影从气涡中心的“径”中走了出来。
是斯莱曼,阿尔法和V13。
阿尔法拉着“光荣之手”,领着斯莱曼,踏出轻快的步伐。她全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V13紧紧抓住和阿尔法用同样的方式迈着脚步的斯莱曼的脖子,大声笑了起来。
从“径”中走出来后,阿尔法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光芒。高压的气瞬间消失,“径”也随之消失。
「什么人?」对着盘问的雅子,
「哈。」斯莱曼伸长了杖,摆好架势。
阿尔法挤进斯莱曼和雅子之间,把手放在胸前,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我是阿尔法,这是斯莱曼先生和Virginia·Thirteen,各位,初次见面。」
斯莱曼——“恶灵”斯莱曼!
听到这个名字的八名罗汉一齐紧张起来,更加端正了架势。
这边,雅子的目光落在了V13身上。
「妖术技官——是降魔管理局的手下吗?」
「这两位都是我的协力者。」阿尔法说道。「我现在正在最高委员会的授权下,为推动『特立尼提计划』而行动。」
「你是来夺回“纠纆”的吗?」
「嗯。我身为“代码α”,被赋予的任务是回收“纠纆”——以及,破坏。」
「邦~~~!」V13叫道,放肆地笑了起来。
「破坏……?」
雅子采取了指令瑜伽的架势。沉下腰,全身的气都充实起来。
「但是——我放弃了!」阿尔法说。
「啊……?」雅子说。
「身为『阿尔法』的我,希望帮助大家!」
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几分钟后——
炫目的光芒,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机库中起飞的“纠纆”,描绘着锯齿状的轨迹向着苍穹急速上升,瞬间变成了让人联想到白日之星的小小光点。然后,纤维状的灵体组织在那里进一步展开,形成巨大的人形、两条蛇一般的二重螺旋、环状、球体、蜘蛛网般的平面…在空中变换成各种形态。
阿尔法进入其中,正在展示其操作方法,不过——
「这个,与其说是机械或者交通工具,更像是市外的魔物…」
在仰望天空、不安地嘟囔着的李的身旁,是和鬼并排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般坐着的阿尔法的身体。
最后,“纠纆”收起光芒,一边恢复既像是勾玉又像是胎儿的壳体姿态,一边急速下降,在众人面前停在空中。
随着咻的一声,它巨大的头部如花开般裂开,从中出现了直径约三厘米,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灵体。
同样的,失去意识的阿尔法的上半身自动一分为二,吸收靠近的灵体——阿尔法的本体后,瞬间恢复原状。
刚才是从阿尔法到“纠纆”,然后现在是从“纠纆”到阿尔法。在两个“容器”之间,“内容物”移动着。
阿尔法睁开眼睛,跳起来,对着在一旁观望事态的众人说道。
「确认了“纠纆”的正常动作。」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正如大家方才所见,“纠纆”和这个人形宿体一样,是为了成为“代码α”的“肉体”而设计出来的附身媒介,同时,也是一个为了能最大效率地运用“代码α”而设计出来的灵体投射机。在我将自己的存在燃烧殆尽为止的几秒钟到几分钟的时间里,它可以发挥出极其强大的现实干涉能力。亦或者——」
阿尔法的全身突然发出闪光般的耀眼光芒。数名机甲罗汉摆好架势,李跳了起来。
「——如果能将全部灵力一瞬间转换成热量的话,就能成为一击就毁灭层叠都市的炸弹吧。」
「嗯…」
雅子点了点头,她的脑海中浮现前几天目睹的,一击炸飞巨大的魔孔和百鬼夜行的大爆炸的光景。据说那壮烈的能量释放,是可以说是前任阿尔法的一个“代码α”将其存在的全部转换为热量和灵压的结果。
机甲罗汉们仿佛感到气馁般,倒吸一口凉气。
「哇哈哈哈哈!咚咚!!」
V13手舞足蹈,
「噗哈,和尚们都吓坏了。」
「不不,这没什么好笑的吧…」
在战战兢兢地说着的李的背后,抱着酒瓶的鬼翻了个身。
以超高纯度·高密度灵体“代码α”为燃料的炸弹,“纠纆”。
如果以它的存在为前提进行说明的话——
「经由总计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灵体融合,创造出《神》。」
所谓的“特立尼提计划”,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的计划,阿尔法说。
但是,能够实现这种超越性规模的灵体融合的超高灵压,以及维持灵压的强力结界设备,以现在的技术是无法制造的。于是,就将三十二个“纠纆”配置成球壳状,完全同步地发动灵体爆炸,以朝向球的内侧的灵波爆炸代替结界——
「也就是说,通过三十二个“纠纆”,引起灵体坍缩。」
「三十二个…」
雅子看了看“纠纆”,皱起了眉头,那种规模的爆炸如果再来几十次,而且是在都市内部爆炸的话——
或许是看穿了雅子的想法吧,阿尔法继续说道。
「那种爆炸和《神》在诞生之时预计会产生的灵的·物理的冲击完全无法比拟。预计都市构造将和全体市民一起完全消失。」
「可是小姐,只要我们把这个东西扣下的话,那个坍缩什么的就做不到了吧?」
李拍着“纠纆”的腹部说。再次成为空壳的它,只留下轻微的震动,如沉睡般沉默着。
「不——这个个体只是为了测试“纠纆”的动作而制作出来的,这种程度的损失是预期之内的。」阿尔法说道。「但是,我们必须避免计划之外出现运行的“纠纆”——这就是我被派遣的原因。」
「那么…」李皱起眉头思考着,「反过来说,通过使用这家伙,我们也能做到什么事情。」
「嗯,没错!」说着,阿尔法露出微笑。
会议转移到仓库旁的会客室继续进行。
现在,大家正对着投影在屏幕上的地图。
没有椅子。八名机甲罗汉结跏趺坐于木板地板上,其余的人则各自按自己的喜好坐着。鬼靠在墙上,发出呼噜声。
另外,除了机库的成员以外,还有一个新加入的男子。他有着一副被太阳晒黑的东洋人长相,挺直脊背,正坐着。
「哎哎,要爆破外壁吗?今天早上才刚修好的!」
对着这么叫的李,雅子和罗汉们把脸转向他。李耸了耸肩。
「…嘛,人的生命是无可替代的呢。」
——即使使用“纠纆”来妨碍“特立尼提”的成功,如果在成功的前一阶段,三十二个“纠纆”中有哪怕一个爆炸的话,“卡欧斯·海克萨”的都市机能就一定会丧失。
现在能采取的最佳行动,就是让尽可能多的市民撤离到市外,并提供支援。我们手中的“纠纆”和机甲折伏队的战力应该用于这个目的——这就是众人得出的结论。
首先,在都市东部外壁上开一个大洞,引导B层以下的市民。
「运输工具怎么办?总不能步行吧?」李说道。
「嗯,正是徒步。」雅子说道。
「去那个荒野!?不可能吧!没有食物,还有魔物。」
这时,
「大家知道“卡欧斯·特莱伊”的大逃亡吗——?」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东洋人。
「很久以前,龙大人就吩咐我们做好应对这种事态的准备了。与这座都市有关的一切商队都会向各位市民提供支援。」东洋人说道。
「即便如此,能活着到达其他都市的人也只占整体的几成…」雅子苦涩地说。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李说。
「嘁,一开始就想逃避吗?」斯莱曼说着,傲然地看着瞪着自己的雅子。
「小哥,现在逃跑才是正确的选择。」就像在打圆场一般,李说道。
「哈。」
「一个咒师又能做什么?」雅子说。「你不服的话,就离开吧。」
「嚯…你就那么想看看我能做什么吗?」
斯莱曼的杖伸长,开始发出低吼声。
「不,斯莱曼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阿尔法说道。「就算有我启动的“纠纆”,再加上机甲折伏队的全部残存兵力,将各位市民护送到安全区域的可能性,也是零。」
「零…!?」
面对呻吟般的众人,阿尔法露出微笑。
「嗯,一个人也活不下来。」她说道。
「那么…再加上那个小哥的话,就有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阿尔法说道。「那种情况下的结果完全无法预测。」
「总比零强吗?」说着,李耸耸肩。「那家伙这么可靠吗。」
「呵,呵,呵」
集众人的视线于一身的斯莱曼发出嗤笑。
「——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低下头吧,你个秃头。」
娜欧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公安的事务性处理和现场的清理工作早就结束了。聚集在人行道角落的昏厥·轻伤者按照醒来的顺序被送回去,娜欧米是最后一个。
娜欧米用别人递过来的毛巾心不在焉地擦着脸,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乔的事,阿尔法的事…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发生的。真是一场噩梦。
但是——
她右手的毛巾上溅着血,以及左手中不知何时捡到的…戴着银星耳环的黑色左耳。
噩梦还没有醒来。
她摘下耳环,把耳朵扔进电梯前的垃圾桶。因为她觉得不能把脏东西带进自己快乐的家。
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沾满鲜血的身体也一起扔掉呢?为什么,只有我能大摇大摆地进门说“我回来了”呢?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狡猾,狡猾,狡猾,娜欧米一边嘟囔着,一边打开玄关的门。门没有上锁。
厨房里传来烤肉的香气和兹拉兹拉的油炸声。
「不对,爸爸,胡椒要在撒盐之后再放!作战行动中,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致命!」响起了比利的叫声。
接着,比利冲出厨房,在走廊上小跑着说,
「欢迎回家!今天的晚饭是『军队风生存炒饭』…咦,阿尔法呢?」
在看到比利的身影的瞬间,娜欧米被一股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感情堵住喉咙,趴在玄关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娜欧米躺在黑暗房间的床上。
「你醒了吗?」
克里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法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
克里斯点了点头。
「…你最好再休息一会儿。」
娜欧米撩起头发。传来硬邦邦的,干涸的粘血的触感。
「…我…这么脏…」娜欧米呢喃着。
克里斯拉起娜欧米的手,
「这次放假去买新衣服吧。发型也重新做一下。」他说道。
然后,克里斯塞给娜欧米一个小东西。
是只剩下一只的银星耳环。
「这个…你一直紧紧握着。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娜欧米在眼前转动着耳环。
可能是心中的某个地方麻痹了吧,她没有涌起任何感慨。
「…我的朋友死了。」娜欧米低声说道。
「朋友…?」
「我也跟你说过的吧。乔…乔·迪克。」
「比利的…?」
娜欧米点了点头。
「没错…比利的,父亲。」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娜欧米一边转着耳环,一边说道。仿佛灵魂被吸了进去一般,娜欧米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银星。
克里斯轻轻从娜欧米手中拿走耳环,放在床头柜上。
「每个人都会死的。」
克里斯把手贴在娜欧米的脸颊上。
「…然后,一边在天堂喝茶,一边等着朋友。」
克里斯抚摸着娜欧米发硬的头发,微笑着。
「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让乔·迪克稍等一下吧…迟到的钱,我来付。」
娜欧米拉起克里斯的手。
「嗯…对不起。」她说。
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是乔吗,是克里斯是,还是比利呢——自己是在向哪个人道歉呢,就连娜欧米自己都不知道。
娜欧米抓着克里斯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抽泣着。
10 不死者游戏
第二天早上——
东部的外壁被爆破,聚集在最下层的瘴气喷涌而出,顺着瘴气流出的浮游灵在日光下发出悲鸣蒸发了。在瘴气平息后,戴着口周的工人清除了瓦砾。就这样,众人在几个小时之内打通了好几十条高十米,贯穿了好几层墙壁的隧道。
通知市民的工作由阿尔法负责。
在大家的注视下,阿尔法的上半身一分为二,“代码α”的本体飞了出来。
化为金色光弹飞行的灵体在空中分成两个。两个又分成四个,四个分成八个,八个分成十六个——最终,数以万计的光弹像是流水一样被吸入隧道中。虽然这理论上是和魔女分离使魔相同的行为,但“代码α”的灵的质量之大以及灵基构造之精确,让其几乎不会劣化·变质。
然后——
『各位,各位!』
在B层以下的每一个阶层,每一个街角,阿尔法都像歌唱一样说道,
『到出门的时间了!穿上鞋子,背上背包,带上水、巧克力和最珍贵的宝物——走上街道,走出城市,去往地平线的另一端!』
比利在学校教室里听到了这个声音。
小小的光弹横穿校园,大声歌唱着。
『各位,各位,到出门的时间了——』
然后——
光弹突然改变轨道,从窗口飞进教室,停在比利的眼前。
像小小的鸡蛋一般的光弹一边降低旋转速度,一边变成既像是勾玉一样,又像是胎儿一样的模样,然后像是伸懒腰一样,成长为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大小的少女模样。
『少爷!该出门了!』
「…阿尔法?」比利说道。
不久,在阿尔法的引导下,人们接连回到了自己家中,做好了旅行的准备,再次外出。由于她所发出的强力言灵,没有人质疑,也没有抵抗。
最初是稀稀落落的,不久后,人们像是河流一样在街道上前进。在小小的光弹引导下,化为巨大流体的人群在四处卷起小小的旋涡,被吸入通往下层的升降机中。
最高委员会认为这一现象不值一提,予以无视,但降魔管理局不愿让不确定要素散播出去,再次投入了一枚棋子。
在遍布在各层的天花板上,有近二十年未使用过的专用运输通道中,银色的吊舱开始四处奔走。
阿尔法的声音也传到了BFB公司的饼干工厂里。现场责任人被召集起来,决定立刻撤离。
克里斯为了安排员工的撤离而回到工厂,就在这时——
有个巨大的东西冲破屋顶飞了过来。
一个人体大小的圆筒状吊舱嵌在了输送线上。其银色的表面上,刻着黑色的十字型刻印。
听到声响的钟点工们围在它的周围。
对于这个发出咔啷、咔啷的声音,堵住了放饼干的板子的这个吊舱,克里斯对感到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到底是什么呢?
这样的事情,过去也经常发生。自己心中有着来历不明的记忆。克里斯努力不去意识到这一点,但是——
「啊啊,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啊?」
说着,钟点工莱恩夫人走近吊舱,克里斯不禁大叫起来。
「离那东西远点!」
「哎——」
在回过头来的莱恩夫人背后,刻在吊舱腹部的十字架闪起红光。
咻的一声,吊舱大大裂开,叠在里面的像是布一样的东西发出沉重的声音掉在地上。是黑色紧身衣和红色的皮夹克。
紧身衣里装有拳头大小的泵。泵发出咆哮声,然后就像是向人形的气球里注水一样,紧身衣迅速膨胀起来。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它就得到了人的姿态,站了起来。
它是降魔局的王牌,吸血鬼歼灭部队——由吸血鬼制造出来的吸血鬼捕杀者。它是在接受对吸血鬼战斗的训练后,在心灵上被去势,人为地吸血鬼化的,人造的不死者。它是大脑和心脏被塞进银色的吊舱里,投入到吸血鬼之祸中,有牙的死神,是用毒制造出来的毒。
它在黑色紧身衣的外面套了一件红色夹克。胸口处,代替心脏,植入了带有定时爆破装置的泵。它那具有催眠能力的危险眼球被挖去,视觉借由固定在头部的面罩状的摄像机得到补充。
戴在它嘴里的口枷应声脱落。从长着獠牙的嘴角处,咻,呼出了一口气。
吸血鬼歼灭部队从背后架住莱恩夫人,用尖牙刺向她的脖子。莱恩夫人丰满的身体颤抖着,痉挛着。
克里斯不顾一切地扭打上去,想要拉开两人,却被吸血鬼歼灭部队反手一拳打中。克里斯的头部在一击之下凹陷,就这样被撞飞,飞进了隧道烤箱的入口。围在周围的钟点工发出惨叫声。烤肉的香气在周围飘散。
吸血鬼歼灭部队把莱恩夫人的身体扔了出来,为了寻找下一个猎物而冲刺。来不及逃跑的雷恩的手臂被抓住了。
然后——
烧焦的盘子发出声音,旋转着在空间中奔驰,打在红色夹克的背上。
克里斯全身燃烧着从烤箱口飞奔出来,从背后勒住转过身的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脖子,将它拉倒在地板上。吸血鬼歼灭部队借着这个势头向后方空翻,和克里斯拉开距离,从怀中拔出抗不死匕首,摆好架势。这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格斗术——“源于吸血鬼的对吸血鬼格斗”的架势。
与之相对,克里斯抚摸着自己的脸。烧焦的皮肤一下子剥落,下面苍白的皮肤早已再生。他的眼睛闪着红色的光芒,嘴角露出又长又大的犬齿,比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还要大上一圈。
吸血鬼歼灭部队向着克里斯迈步,刺出匕首。按照理论,它瞄准的是对方的心脏。脑,心脏,颈椎——以吸血鬼为对手时,攻击其他地方都无法造成伤害。
呵呵——克里斯的喉咙漏出笑声。
——真是单纯的攻击啊,小鬼。
克里斯挪动身体,同时抓住对方握着匕首的手臂,利用对方的势头将手臂扭转过来,破坏关节。接着,在对方再生之前的0.5秒里,克里斯滑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紧贴着对手,把手伸向了它的左胸。
他把红色夹克背面的泵的调节按钮,从“战斗”变成了“处理”。
泵激烈地咆哮着,让圣水在人造吸血鬼的全身循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烟雾从紧身衣的领子喷出。下一个瞬间,藏在它体内的炸药炸毁了大脑和泵,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上半身有一半被炸飞,变成了一具溃烂的身体。
然后,克里斯走到莱恩夫人身边,检查她的状态。莱恩夫人倒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在她的体内,正在发生大规模的咒术的·生物学的变换。也就是从人到魔物的变质。
第一级的吸血鬼化——在杀死源吸血鬼,切断了咒术感染路径的现在,只要采取合适的措施,她应该很快就能康复。但是——
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毁灭整个都市,时时处于严密管理下的“剧毒”吸血鬼歼灭部队,竟然在袭击一般人,使其变成吸血鬼…这就是降魔局所期待的事态吗,还是说,这意味着降魔局根基正在动摇?总之,无法期待能有什么“合适的措施”。
克里斯走近银色的吊舱,确认里面的装备。霰弹枪,冲锋枪,E马格南——
克里斯拿起霰弹枪,打飞了莱恩夫人的大脑和心脏。
枪声很快就被工厂的机器声掩盖了。克里斯环顾四周,大部分钟点工已经逃走了,只有瘫软的雷恩还留在原地。
「雷恩?」
克里斯刚一搭话,雷恩就“噫”的一声背过脸去。不能和吸血鬼对上目光。
克里斯苍白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然后——克里斯拿着冲锋枪从雷恩身边跑过去,冲出工厂。
由于吸血鬼歼灭部队,全体市民将会吸血鬼化。
乍一看,这是一个更加混乱的事态,但是…吸血鬼的灵的属性和尸体无异。也就是完全的“无”。被狂乱的吸血鬼之祸完全覆盖的都市,在灵上会进入“静止”的状态。
对于“特立尼提计划”而言,这是更理想的状况。
学校早早放学,学生们各自徒步回家。
而现在,比利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斟酌装备。
他的背包里装着水壶,手电筒,收音机,打火机,绳索,瑞士军刀,创可贴和镇痛剂,毛巾,手套,备用的衬衫——当然,还有一只胳膊的“Full Action队长”。
食物是例行的巧克力还有…饼干的体积稍微有点大,比利还在思考要怎么办,
「比利,你知道吗?『饼干』这个词原本是『烤两次』的意思。原本是把旅行时带的面包烤得硬硬的,以便长久保存,这是饼干最初的由来。」
这里就采用爸爸的意见吧。
还有——
比利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拿起沉甸甸的巨大银色左轮手枪。
R&;VM92E·五十口径咒化马格南。吸血鬼狩猎专用的大型手枪,子弹也有一盒秘银弹。
是从爸爸的桌子上拿过来的。
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嘛。如果爸爸回家晚了,就由我来保护妈妈。
比利再次把装备从头检查了一遍。
——糟了,手电筒的电池没电了。收音机也是!在关键时刻,它说不定能成为救命的灯光。不知怎的,外面好像很吵闹…店还在营业吗?
比利把E马格南塞进裤子,悄悄溜出了门。
妈妈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现在也在房间里睡着,
虽然是紧急情况,但还是让她睡到爸爸回来吧。
街道被阿尔法引导的人流淹没,电车和汽车都已经动弹不得。
克里斯以常人无法辨识的速度,如疾风般在人群中穿梭。
『哎呀,主任!』
直径约三厘米的光弹跟在克里斯身后。是阿尔法的分身之一。
「我已经不是『主任』了。」克里斯说道。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阿尔法说道。『是“克里斯托弗·琼斯”先生?“艾文·奈特沃克少校”?还是说“朗·凡戈”?』
「随你喜欢——没有什么意义。」
『嘛…该怎么办呢?』阿尔法说道。『嗯—,这个,那个…』
克里斯已经取回了过去的记忆。在先前的战斗中半坏的大脑再生之际,他的“伙伴”——常驻脑内的情报控制人造灵“麦克斯韦”解放了被他自己封锁、备份的记忆。
克里斯已经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人了。
自己是赴往永恒之夜,有着许多名字的吸血鬼。但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名字。身为活着的死者的吸血鬼,没有可以刻印名字的灵魂。
「负责这场避难的,不是上层的家伙吧——是机甲折伏队吗?」克里斯说。
『嗯。』
「告诉他们『我现在就过去』。我想做个交易。」
『我知道了。那个…』
「『龙』。告诉他们龙要去。」
在边境一带,这是最有用的名号。
『嗯!』说着,阿尔法提升高度,飞走了。
克里斯——现在自称为克里斯的吸血鬼——一直都是视时间和场合使用合适的名字。而那全部都是覆盖着空虚灵魂的空心面具。只是为了方便而使用的记号。
“克里斯托弗·琼斯”也是如此。
现在,克里斯知道了,直到昨天为止的日常生活都是赝品。
但是,自己还有要守护的东西。妻子和儿子——虽然他们在知道他的身份后,不会接受自己吧——但是,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有着应该守护的东西,有着想要守护什么的心情在。
但是他知道,就连这种心情也是虚假的。封印记忆的“过家家”也好,为了从异常事态中拯救家人而奔跑也好,都不过是永恒生存的不死者为了在片刻的时光中打发无聊而进行的游戏罢了——
克里斯摇了摇头,打消自己内心的声音。接着,像是要甩开想要从背后抓来的虚无之手一般,他又加快了脚步。
在回家的路上,克里斯好几次听到吸血鬼骚动的动静。但他无视了那些声音,继续向前赶。自己不是拯救市民的英雄。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奔跑的一只魔物。
克里斯跑完两站的距离,站在自家的高层建筑前。连等待电梯的时间都不愿浪费,他扔下霰弹枪,将手指放在墙面上,飞也似地攀爬到地上二十层。
克里斯打破玻璃门进入客厅,呼唤娜欧米和比利的名字。
没有回应。
克里斯走向卧室。要找到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装备。总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他走进黑暗的房间,打开壁橱——
「克里斯…?」娜欧米的声音响起。
娜欧米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他。
「娜欧米…你在啊。」
克里斯慌忙移开视线。无论是否出于自愿,他红色的眼瞳都会夺走人类的自我意志,将他们变为吸血鬼的奴隶。
「吓到你了,抱歉。」
「怎么了,这身打扮?」
克里斯还穿着从烤箱里出来时的焦黑工作服。
「…没关系,没什么。」从以前开始,他就不擅长说谎,
为了遮住视线,克里斯从抽屉里拿出墨镜戴上,然后,为了多少能遮住烧焦的工作服,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红色夹克披在身上。
「出发的准备——」
娜欧米看着在这么说着的同时检查枪械种类的克里斯的侧脸,说道
「克里斯?你的牙齿…」
克里斯的犬齿变得很长。
不仅如此。墨镜,红色夹克,以及——
娜欧米从床上起来,站在克里斯对面。
她把手放在克里斯苍白的脸颊上,整理着他凌乱的头发,试图回想起什么。
总觉得在遥远记忆的彼方,自己忘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克里斯…不…」
极度不安定的精神,此刻,唤醒了娜欧米被封印的记忆。
「对了…比利!比利·龙!」
不经意间,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娜欧米抱住克里斯的胸膛。
「为什么没注意到呢!为什么忘记了呢!不要离开!一直待在这里,求你了,比利!」
克里斯感受着在自己胸前哭泣的娜欧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那是爱,是欲望,也是破坏的欲求——也就是,吸血冲动。
克里斯抱住娜欧米的手因激烈的纠葛而僵硬。娜欧米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微笑着。
「呐,比利——」
娜欧米摘下克里斯的墨镜,直视着他红色的眼瞳,说道。
「吻我的脖子。」
离这里最近的杂货店还开着,但是店员已经去避难了。有一半架子被路过的避难者拿空了,但比利还是找到了想要的型号的电池。他拿了商品,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离开了店。
回到家后,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气息。
「妈妈…?」他小声说道,但没有回应。
——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魔物入侵了吗?
比利双手拿着E马格南,背靠着墙壁,慢慢地在走廊上前进。
客厅的窗户被打破了,窗帘摇晃着。比利屏住气息,握紧了E马格南的握把。
父母的卧室里传来了声响。
他站在门前调整呼吸,然后听到了床的嘎吱声和母亲呻吟般的声音。
「比利…比利。」
——妈妈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妈妈在呼唤我的帮助!
比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中的英雄之魂全力振奋起来,抑制住不断膨胀的恐惧。
然后,比利打开门,冲进了房间。
在黑暗的房间中,白色的东西蠢动着。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以及啜泣般的呻吟,
「可以哦——太棒了,比利。」母亲的声音响起。
花了几秒钟,比利才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一丝不挂的父母,正沾满血和汗纠缠在一起。
舞动着的身体,就像是奇怪的生物一样。
手臂,大腿,脖子——在好几个部位,母亲的肉被削掉,鲜血喷涌而出。
母亲被活着吃掉了。
一边被吃,一边被侵犯。
一边被侵犯,一边笑着。
母亲笑着搂住父亲的脖子,流着口水,缠上舌头。
父亲的嘴角,母亲的嘴角,都长出白色的长牙。
娜欧米注意到了呆立不动的比利。
「哎呀…看到了呀。」说着,娜欧米嗤嗤地笑了。「是个坏孩子呢。」
「妈妈——离开妈妈!!」
比利举起E马格南,瞄准克里斯的额头。
「——可恶的吸血鬼!可恶的吸血鬼!」
「哦呀…妈妈被抢走了,生气了吗?」克里斯说道。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孩子呢。」
娜欧米充满情欲的红色眼瞳紧盯着比利,兴奋的笑容中露出白色的牙齿。她露出妖艳的微笑,对着比利张开双腿。
「你想进入妈妈的身体吗?想回到妈妈体内吗?啊哈哈哈哈!可以啊,来吧,我的孩子!」
硅胶制的十字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根形状的下端冒着烟,像芋虫一样蠕动着。
「呜——」
比利的心中一片空白。
「呜哇啊啊啊!」
他哭喊着扣动了扳机。
娜欧米的头部化为飞溅的血沫消失了。
「哈哈哈!干得好,比利!比利!」
克里斯疯狂地笑着跳下床,站在比利的面前。
「你的黄金时代刚刚宣告结束!你射出的第一颗子弹已经射穿了你的母亲!看吧——人的生命,作为人类的生命是无常的,脆弱的,易变的。幸福在一瞬间冷却,爱情在瞬间挥发,一切都是虚幻!!」
然后,克里斯弯下腰,在比利耳边低语。
「但是,让我来为你的人生赋予意义吧。不眠地追逐吸血鬼,无所畏惧地杀戮。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也要追赶夺走母亲的这个男人。复仇会使你的存在燃烧起来,而即使是它的热度,也无法汽化化作焦油的憎恶。你是弑母的杀手,是让沸腾的虚无在内心深处冻结的,狩猎怪物的怪物。诚然——」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比利似乎看到克里斯在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是温和而温暖的,比利所熟知的克里斯的笑容。
「——你是爸爸的人生意义。」克里斯说道。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E马格南时的事。
我瞪大了眼睛。
「太棒了!…这是谁给的?哪里有卖的!?」我说道。
「等你长大了,就送给你。」说着,爸爸笑了——
——回过神来,比利躺在车里的货舱一样的地方。
透过车蓬的间隙,他可以听到好几个人一边慌慌张张地呼喊,一边往来的声音。
「哟,起来了吗,小子?」
比利身旁盘腿坐着一个矮个子男人。
「俺是李。请多关照。」
比利默默地点点头,坐起身来。他的身上盖着沾满灰尘的毛毯。
「那个,你爹把这个放在这儿了——好大的枪啊。」
说着,矮个子男人——李递出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
「…不需要。」比利说道。
「哎呀,别这么说嘛。虽然小子你还没那么强壮,但你和我不一样,之后还能成长的,你——哦,对了,他还有话要传达给你。」
李一边把E马格南塞进比利怀里,一边说道。
「他说早晚要过去那边,让你等着。」
「『那边』…?」
「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很远吗?」
「非常远。」
「…我想回家。」
李为难地挠了挠额头。
「现在立刻的话,有点做不到呢。」
「…嗯。」比利点了点头。
比利知道。现在立刻不能,以后也一直都不可能了。
他把E马格南抱在胸前,将身体蜷缩在毯子里。
在将比利托付给机甲折伏队后,克里斯再次回到市内。
作为克里斯提出的“将比利确实地带到安全地带”的要求,对等的交换条件是“让更多的市民逃出市外”——也就是说,扫荡在市内不断增殖的吸血鬼。
现在,克里斯在抗紫外线规格的橡胶紧身衣上别上枪套,挂上抗不死匕首、冲锋枪和各种弹夹。另外,他把黑色的电击指虎装在自己用霰弹枪炸飞的左手腕上。他在最外面披上一件红色夹克,最后还带上了墨镜——看起来很接近吸血鬼歼灭部队的正式装备。
城市的一角卷起了悲鸣声。克里斯冲进骚动中心,发现了胡乱袭击人类的一个吸血鬼歼灭部队,靠近过去。吸血鬼歼灭部队反射性地对武装的吸血鬼——克里斯开枪。克里斯避开枪的射线,来到极近的距离,朝着人造吸血鬼的腹部用电击指虎打了下去。从指虎发出高电压的控制信号脉冲将那个个体的指挥者变更为了克里斯。
呵,呵——克里斯笑了。
「醒了吗!?想起来了吗!?你的主人是谁?——跟我来!」
通过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专用运输路线,在市内全域散播人造吸血鬼,胡乱增加感染者——针对降魔局采取的这个战术,克里斯采取的策略是,将散布的人造吸血鬼一个一个变成自己的棋子,歼灭感染者——就是这么回事。
呵呵呵,克里斯笑了。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游戏。
游戏的棋盘,是B层以下的都市全域。
得分来源是市民的数量——逃到市外的话就是克里斯得分,吸血鬼化就是降魔局得分。
可以使用的棋子,都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人造吸血鬼。初期配置时,所有棋子都在降魔局一方,但克里斯可以将接触到的棋子变成自己的棋子。
与正式运用时的吸血鬼歼灭部队相比——降魔局缺乏作为部队核心的统率者,相对的,克里斯无法利用降魔局的情报网,配光板,灵路网等都市设备,各有不利之处。
克里斯和其麾下的人造吸血鬼,一次只能出现在一个区域,但可以将出现区域的感染者全部消灭,并将配置在那里的人造吸血鬼变成自己的东西。相对的,降魔局可以让人造吸血鬼分别移动,让各地的感染者增加。
胜利的关键在于克里斯如何有效率地回收“棋子”。换言之,降魔局要避开克里斯出现的地点,移动“棋子”。
接下来,就看彼此的博弈了。
——几十分钟后,克里斯已经掌握了十只人造吸血鬼。
吸血鬼歼灭部队的“队员”共有二十五个。对方的“棋子”变少的话,得分能力也会降低,自己被抓住尾巴的概率也会降低。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克里斯将左拳高举向天。刻印在他手背上的三角形护符发出光芒,向空间放出雷击。
「“投出雷石,致以死亡吧”!!」不死之王说道。
呼,人造吸血鬼一齐呼出气息。
一瞬间后,克里斯和其麾下的不死者们展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型,形成红与黑的乱流穿过市区。
一只魔物在昏暗的城市中疾驰。
魔物的名字是“吸血鬼歼灭部队”。像风一样迅速,像水一样柔软,像黑暗一样无声,露出子弹的獠牙,啃食吸血鬼,是奔腾的血泊,不定形的怪物。
11 “α”即“Ω”
此时——机甲折伏队驻扎地正忙着做好出击准备。
雅子的声音回荡在机库中。
「等集合一定数量的难民后,就让第一批人出发!」
「是!」
逃脱队列的先头部队遇到魔物的可能性最高。正在紧急进行最终检查的,是加入到第一批队伍的装甲车和自走炮——虽然都是旧式装备,但也是现在仅有的战力。
鬼像是行李一般躺在机库的角落里,斜眼看着忙碌工作的罗汉们,发出鼾声。
「呵,呵,呵。」
带着V13的斯莱曼抿嘴一笑,用杖戳着战斗车辆的车身,在车库里昂首阔步,到处窥视。看到了他的身影的雅子说,
「现在先休息吧。总有一天,你也要干活的。」
然后——
斯莱曼的脸上浮现出傲慢的嗤笑。
「不,我已经充分休息过了。」
「嗯…?」
对着一脸诧异的雅子,斯莱曼说道。
「我最近一直在战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虽然混在和尚们中间躲避追兵也是一种方法…但是,我也差不多看腻你们的秃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这个意思!」
斯莱曼伸长了杖,向侧面打去。
「噫呀!」V13抱着头蹲下躲开。
杖射出咒弹,飞进了榴弹架,引发爆炸。正在搬东西的几名罗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炸飞了。烧焦的碎片四处飞散,接二连三地诱发爆炸。轰鸣声震动着仓库,爆压炸飞了一部分墙壁。
「什么……!?」
在爆风的冲击下,雅子一边采取受身姿势,一边抬头看着斯莱曼。
「笨蛋!你以为我是正义的伙伴吗!」
「哇哈哈,笨蛋,笨—蛋!!」V13喊道。
「你这家伙,不是在帮助阿尔法吗…」
「哈,那些被什么企划莫名其妙杀掉的人,就算杀了也没有意思。我只是想尽量搅乱上层那些家伙的计划——」
斯莱曼跳上燃烧着火焰的装甲车车顶,用咒弹乱射。引发了更多的爆炸。
「你们好像有被杀的价值啊!喂,给我抵抗啊,秃头们!」
听到爆炸声,从机库的入口冲进来三名穿着装甲倍力袈裟的机甲罗汉。
雅子指着斯莱曼,命令道,
「射击!」
机甲罗汉迅速架起种字机关炮,齐射。
「——噗哈!!」
在斯莱曼的左手肘前端,加速的“光荣之手”像是鞭子一般舞动着。种字子弹的风暴被一个不剩地弹开,跳弹引起了新的爆炸。接着,斯莱曼右手的杖射出了“死之卵”。装甲的缝隙被“卵”侵入,一个罗汉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有人抓住弯起身子痉挛着的罗汉的肩膀,强行把他拉了起来。接着,掌底砸向他腹部的装甲,从中释放的爆炸般的气,将在罗汉体内游走的死亡咒文连同罗汉的意识一同吹散了。
掌底的主人一边将失去意识的罗汉放在脚边,一边向前踏出一步。他是一个额头上画着大大的X印记的光头巨汉——是鬼。
「好吵啊。」
鬼的旁边发生了爆炸,拳头大小的碎片飞向他的脸。鬼一边用手背弹飞燃烧的碎片,一边说,
「都没法好好睡觉了。」
「啊?那就吃下这个再睡吧。」
斯莱曼将杖对准鬼,射出了“卵”。
「呶…!」
鬼在胸前合掌。被孕育着强大的气的双掌抓住并压制的“卵”发出声音爆裂,飞出的死亡咒文也在一瞬间分解了。
接着,鬼沉下腰,用力踏步。酒精从经络控制阀排出,因爆炸的火焰被点燃,鬼的身体被火焰包围。接着,鬼全身散发出的气吹散了火焰——
咚——!
由单手音声放出的超高压的气之团块飞向斯莱曼。
「噫呀!?」气的爆压让V13捂住了耳朵。
「呜——!?」
斯莱曼想要挡住鬼的攻击的“光荣之手”在气的压力下消散了。气之团块就这样直击斯莱曼的胸口。他遍布体内的咒力回路被切断,肉体的所有机能在一瞬间停止。
V13朝着从装甲车上摔下来的斯莱曼跑了过去。
「哇啊啊!斯莱曼!」
「嗯,我没打算杀死他的…」
鬼单手拿着一升装酒瓶走向斯莱曼,蹲在他身旁,将手掌放在他的胸口。
「嗯…?」
接着,鬼又摸了摸斯莱曼的脸颊和颈动脉。他青黑色的肌肤冰冷无比,没有脉搏。
「咦,这家伙…早就死了。」
「哇啊啊啊啊啊!斯莱曼!斯莱曼!」
V13紧紧抱住斯莱曼的胸口,激烈地摇晃着。从斯莱曼的唇中发出微弱的低语。
「…你·这·秃·头…」
突然,斯莱曼死去的右臂抬起,杖发出激烈的低吼。
接着,杖发出的咒文在空中创造出复杂的灵的构造物。
像“光荣之手”一样,由高密度的灵气构成的苍白色火焰喷了出来。那是人体神经树的仿造物,是注入了斯莱曼的全部灵力的,“火焰肉体”。
“火焰之男”一边熊熊燃烧着,一边俯视着鬼。
「可恶…绝对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这些混蛋全都杀了!」
他如此叫道。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化作一条咒弹,吹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黑烟,击穿了机库的墙壁,飞了出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恶灵”的真面目吗。」鬼低声说道。
「哇啊啊啊!斯莱曼!不要走,不要丢下我!!」V13叫道。
在库内的灭火工作大致结束之后,雅子站在躺在机库外壁的鬼面前,双手合十。
「面对那样的怪物却还疏忽大意…我实在是太失策了。」
鬼靠着墙壁直起上半身。
「是人,非人,害人…他,是我的同伴。」
「哈…」
「那家伙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因为受了伤,所以也做不到突然袭击了。我们还真是被不得了的东西给降祸了啊。」
雅子不由得紧张起来,鬼一边把一升装的瓶子送进口中一边说,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好冷啊。」说着,他抬头看着雅子,像岩石一般笑着。
「雅子啊…没有什么可穿的了吗?」
「哈……?」
雅子一脸讶异,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我去准备倍力袈裟。」她说。
人群陆陆续续地从横穿都市外壁的隧道中爬了出来。每个人都望着耀眼的天空,呆呆地望着延伸到地平线的广阔荒野。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天空和大地。
聚集在隧道出口的人们在机甲罗汉的引导下离开外壁。虽然这里仍处于都市结界功能的范围内,但从人们的脸上可以看出极度的不安。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都市,独自与外界对峙。他们之所以没有陷入恐慌,是因为阿尔法声音中包含的言灵,让他们的自由意志半是沉睡着。
而在墙壁内侧,
『不要推挤!冷静点,慢慢来!』
阿尔法正在呼唤着人们。
在挤满街道的人群中,就连最下层的瘴气和怨灵也被驱散了。这场行进本身就是一场祛魔的祭典游行。
在找到了通往外界的人流后,阿尔法——分成数万个的阿尔法的其中一个停止了引导,提高高度,加快速度,向着集合地点的隧道出口前进。如果可以的话,为了防止出岔子,阿尔法想要一直监视人们,但是她现在开始必须全心全意去启动“纠纆”才行。
这时——
灵气之掌捕捉到了阿尔法的灵体。
『哎呀…斯莱曼?』
「哈。」
一把抓住阿尔法的“火焰之男”说道。
「你这家伙,说过我是必要的吧…现在也能这么说吗?」
被燃烧的手掌兹拉兹拉地灼烧着的同时,
「嗯嗯,当然!」阿尔法说道。
「呵,呵——好!」
“火焰之男”张大嘴,吞下阿尔法的灵体。接着,将自己全身包裹在结界中,压缩。收缩到乒乓球大小、化为了“卵”的结界在下一个瞬间应声爆开,旋转的灵体飞了出来。虽然其形状与阿尔法的灵体分毫不差,但并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被苍白的灵炎缠绕。
市区上空开始出现朝向隧道的水流一般的光弹之群。那是结束了对市民的引导的阿尔法的分身们。
燃烧的灵体加速旋转,化为拖着青白色尾巴的光弹,投身于金色的光之流中。
装甲车,自走炮,装甲倍力袈裟——从烧毁的废墟中拼凑起来的战力,如今正在隧道外陆续集合。
此时,一群光弹出现在吐出难民的隧道口处。起初是稀稀落落的,不久就像是群飞的飞虫一样。金色的光之群形成直径十米的光球,在隧道的上空停滞了数秒钟,随即生成结界,急速收缩。
砰的一声,结界破裂了。空中只剩下一个发出耀眼光辉的直径三厘米的灵体,接着,灵体朝着地面上的一点下降。
隧道出口旁搭起了几个野外帐篷。这里是负责安排逃脱行动的机甲折伏队的指挥所。
经过忙碌工作人们的头顶,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灵体进入帐篷。注意到它的雅子指示着躺在旁边毯子上的少女。那是没有内容物的阿尔法的肉体,就像是人偶一样停止了功能。
闪耀的灵体停在其胸口上空。宿体的上半身咻的一声裂开,收纳灵体,再次发出声音闭合。
雅子走近站起来的阿尔法,指着一台大型运输车说,
「“纠纆”在那边——」
话音未落,阿尔法就朝着雅子指示的反方向跑去。
「你要去哪——!?」
听到雅子的问题,阿尔法回头,
「去拿忘记的东西!」
接着,阿尔法高高跳起,在空中蜷缩身子,发光,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描绘出不规则的光之轨迹,飞向机甲折伏队的驻扎地。
此时,在驻扎地的一角——
V13依偎着被装进尸体袋,同时施加了严密封印的斯莱曼的身体坐了下来,精神恍惚。
第二批及之后的队伍的出发准备正在远处忙碌地进行着。那副光景奇妙地缺乏现实感,难道我已经死了,正在另一个世界眺望着这副景色吗?她这么想着。
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不过,也不再被疏远,自己已经被当作了不存在的存在。就像尸体袋中的斯莱曼的肉体一样。那么——V13把脸贴在斯莱曼的胸口附近,感受着厚重的强化树脂的气味和触感——就把我也一起放进袋子里吧,V13想道。
然后——
微弱而尖锐的声音响起。V13抬头仰望那个方向,看到一个光电在蓝色的天空中描绘出不规则的光之轨迹。随即,伴随着撕裂空间的声音和爆炸气流一般的旋风,直径约1.5米的光弹瞬间出现在V13眼前。
光弹滞空在两米高的地方,减缓了其旋转速度和亮度,变成少女的姿态降落在V13面前。
「阿尔法?」
阿尔法微微一笑,走向尸体袋,开始毫不在意地撕下施加了强固诅咒的封印。
「不要,你干什么?」
说着,V13紧紧抓住阿尔法的胳膊。
阿尔法毫不在意地完全敞开袋子,开始从斯莱曼露出的手臂上取下咒力增幅杖。
「不要,不要拿!」V13叫道。
阿尔法把杖装在自己的右臂上,站了起来,测试了两次伸长和压缩。接着,她将伸长的杖对准斯莱曼的肉体,射出燃烧咒文,将其焚烧得不留痕迹。
「哇啊啊啊!斯莱——叽噗!?」
叫喊着的V13的头被杖击中了。
「哈。」
阿尔法说道。她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傲慢的嗤笑,随即消失了。
阿尔法背对燃烧着微弱余火的尸体袋,快步走了起来。然后,她回头看着呆呆目送自己的背影远去的V13,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那么——一起走吧!」说道。
「啊…」
V13瞪大了眼睛,然后,
「…嗯!」
说着,她追上阿尔法,蹦蹦跳跳地跑了起来。
「出发!」
站在指挥车的货舱顶部的雅子一声令下,各车辆开始缓缓开动。
在这之后,伴随着缓慢的人群所持有的独特压力,数万难民紧紧跟上。远远望去,那光景就像是正在冲刷岩石的大河奔流一般。
最前面的车队和后面的人群之间空出了一百多米的距离。原因之一是这个位置最容易被魔物袭击,而另一个原因是“矮个李”驾驶的一辆运输车。
这台运输车的货台上,堆放着固定在绳索上的“纠纆”。
这个“纠纆”很快就会被不可思议的少女阿尔法启动,成为逃脱行动的关键,成为守护人们的力量。
而且,刚才暴露“恶灵”本性飞出去的魔术师斯莱曼,如果心怀恶意想要妨碍计划的话,肯定也会盯上这个“纠纆”吧。
然后,在“纠纆”前方盘腿坐着一个巨汉。他是额头上有着X印记的男人——鬼。鬼的旁边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自酌自饮。
在阿尔法回来之前,鬼要从斯莱曼手中保护“纠纆”。因此,在此等候。
「鬼先生,那个很合适哦!很帅。」李回头看着货舱说。
「是吗?」鬼说道,倾斜酒杯。
鬼身上穿着装甲倍力袈裟“阿修罗”。背部伸出四只辅助手臂,法轮型的光背发生器正是其特征。旁边的地板上放着巨大的种字机关炮。
不久——
金色光弹——阿尔法发出划破天空的声音,从驻扎地方向飞来。
雅子站在位于一行最前方的指挥车的车顶上,向阿尔法挥手,指向“纠纆”的运输车。
阿尔法像是表示了解一般滞空,接着——保持飞行形态,飞向眼下的人群。
「什么…!?」雅子哑口无言。
像是在舔舐密集的人群一般,光弹贴着地飞行,惨叫声和血雾在空中高高卷起。
「什么!?」李从驾驶席探出身子看着后方,喊道。
「…来了吗?」鬼喃喃道。
「鬼先生——!?」
李从鬼的表情中感到了颤栗,屏住了呼吸。两人打了这么多年叫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鬼的这种表情。
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
伴随着龙卷般的旋涡,上升的光弹在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弧线,应声打在运输车的货舱顶部。在解除了飞行姿势,以双脚和左手着地的阿尔法旁边,“叽呀!”V13一屁股摔了下来。又慢了一拍后,阿尔法卷起的血肉在周围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哇哈哈哈哈哈!」
V13手舞足蹈地笑了,
「噗哈!」
沐浴在血雨中的阿尔法用斯莱曼的声音发出嗤笑。她的脸上浮现恶鬼般的笑容。接着,她的体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变得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有着丰满的乳房和纤细的腰,同时也给人男性的印象,是具有两性性征的肉体。
阿尔法身上的紧身衣的颜色从耀眼的纯白变成黑暗一般的黑色,发出光芒的复杂咒文浮现在全身。她的皮肤变成青黑色,没有瞳孔的左眼放出蓝光。
「阿尔法!?——不。」
雅子举起自动步枪。
「你是什么人?」
青黑色的脸像是毒花一般微笑着。
它已经不是阿尔法了。
它是阿尔法,是斯莱曼,也两者都不是。
另外,它是“代码α”,也是“代码Ω”,两者皆是。
既是“α”又是“Ω”之物——“α=Ω”微笑着举起右臂的杖,一边发射咒弹一边挥动。
每一发都有着堪比战车炮的威力的超高功率咒弹,转瞬间便射出三发,飞入人群中。飞尘和破碎的人体高高扬起。
花儿一般的微笑转瞬间变成恶鬼的嘲笑。
「呵,呵,呵…该·死·的·和·尚——!!」
“α=Ω”用仿佛响彻地平线的音量,大声喊着。
「我如约而至!杀光所有人的时间到了!」
「哇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数百发种字子弹从下方突破货舱的顶部,击中了“α=Ω”。
对着用机关炮向天花板射击的鬼,
「呜哇,不要乱来啊鬼先生!」李叫道。
鬼微微一笑,含了口酒,吹向右手和以辅助臂支撑的机关炮的六连枪身。在过热的枪身表面,酒“嗞”地一声蒸发了。
「哼!」
接着,鬼把全身的气都打在地板上,就这样盘腿坐着跳了起来。他冲破满是窟窿的天花板,跳到车顶上。
“α=Ω”的脚被抓住,从车顶上掉了下来。
「哇啊啊!」V13叫着,翻倒在引擎盖上。
「可恶!!」
“α=Ω”在落下的同时蜷缩身体旋转。它在地板上打转,卷起尘土弹起。接着,“α=Ω”在离地五十米的位置解除飞行姿势,一边头朝下自由落体一边架起了杖,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咒弹。
「哈!」
鬼集中运气,倍力袈裟漆黑的装甲面上闪过金色的气焰,把“α=Ω”的咒弹一个不剩地弹飞了。
「终于来了,“恶灵”。」
对着落下的“α=Ω”,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
「——我会把你的骨头和肉体一起吞噬。」
「嘁。」
“α=Ω”在垂直落下的同时再次采取飞行姿态,摩擦地表,直角加速,急速跳跃着飞向避难人群。然后,它在高空解除飞行姿势,咏唱浮游咒文,滞空,俯视着恐慌起来、像是细菌一样四处乱窜的人群,在双腿之间架起杖,直接向下方发射“死之卵”。
「哈,这么密集的话——!!」
被潜伏时间设定为“零”的增殖性死亡咒文袭击,从被“卵”集中射击的一点开始,眼下的人群呈同心圆状血肉四散爆裂爆裂爆裂爆裂爆裂。
「唔…不行。」
鬼从运输车上跳下,疾驰起来。
咚咚咚咚咚——!
这是通过与单手音声同样的过程,将体内压缩的超高压的气经由踏向大地的左右脚掌交替释放,并利用其反作用力来推进自身肉体的技能——“韦陀天足”。鬼瞬间就跑完了一百米的距离,「哼」的一声高高跳起。
另一边,当“α=Ω”在空中挥动双手之时,它所有的指间都出现了“金之卵”。“α=Ω”脚边的“死之圆”中已经充满了足以扭曲空间的怨灵。只要再经过几个世代的增值,就能够获得足够启动八只吉卜利勒的活祭——
但就在这一瞬间,鬼飞入了化为血海的圆的中心。他让光背生成器激烈地发光·回旋,同时在空中合掌,像迫击炮弹一般画出高山的抛物线撞击地表。同时,由于从他的双脚向大地放出的气,血海一瞬间蒸发,一千个怨灵唱着名号成佛了。
「可恶!!」
“α=Ω”双手拿着吉卜利勒的“卵”,上半身一分为二。露出来的本体燃烧着几乎要挤出体外的苍白色火焰,高速旋转着。“α=Ω”将八个“卵”放入自身产生的爆发性灵压中,以自己的灵气为饵食启动了吉卜利勒。
斯莱曼是伟大的!
除了斯莱曼以外没有其他的斯莱曼!
吉卜利勒是斯莱曼的下仆!!
八个吉卜利勒卷起高压的灵气,实体化,围着“α=Ω”停在空中,齐声说道,
『无论什么命令!』
“α=Ω”一边闭合上半身,一边竖起三根手指。
「我的愿望有三个!『杀了那个秃头!』,『杀了那些混蛋』!,以及,『逮到谁就杀谁!』」
『谨遵斯莱曼的命令!』
吉卜利勒各自展开全身的六百只翅膀,降落在地面上,将避难的人卷入、卷飞,并且从全方位打向鬼的身体。
「唔……」
被四面八方的超高压灵气所压制,鬼失去了身体的自由。吉卜利勒对动弹不得的鬼进一步施加压力,鬼身上的装甲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哈!」
倍力袈裟的装甲面上浮现出金色的梵文字符串。那是以超人的精度得以控制并投影出来的鬼的气。浮现在鬼全身的梵文经文随着他的意志从左向右高速滚动。触发了祈祷车的效果,将吉卜利勒击飞了。
「作么生!」
鬼叫道。
「万物众生皆有佛性,回归魔神亦有佛性吗!?」
吉卜利勒的动作停止了。魔神——在逻辑上被赋予方向性的超物理能量块,被鬼提出的超逻辑所困住了。
接着。鬼的左右手同时发出单手音声,在胸前相碰。
也就是,“双手音声。”
咚——!!
以鬼的两只手掌为中心,呈同心圆状扩散开来的气的冲击波瓦解了八只吉卜利勒的逻辑构造,吹散了灵气,一瞬间使之成佛。
鬼转动脑袋,寻找“α=Ω”的身影。吉卜利勒原本就是打算用来争取时间的吧。发出呼啸声的光弹已经离开鬼的正上方,承受着枪击的同时再次飞向车辆群。
「哼!」
伴随着爆炸声,鬼跳跃起来,越过人群的头顶着地。他发动韦陀天足,接连发出重型机关炮般的声音追逐着光弹。“纠纆”和群众,鬼必须同时保护这两者。
但是——“α=Ω”的目标不是“纠纆”。在雅子的指挥车上空,“α=Ω”解除飞行姿势,用身体表面的咒文弹开对空机枪的子弹,用杖敲碎了在雅子身边担任射手的机甲罗汉的头部,降落在车顶上。
雅子趴在车顶上喊道,
「射击!」
包括周围车辆搭载的机枪在内,机甲罗汉所持的自动步枪瞄准了“α=Ω”,开始齐射。
「哈。」
“α=Ω”嗤笑道。同时,覆盖在它全身的咒文改变了印形。
『诅咒反弹』——刻印了梵文的必杀机枪子弹以及来福枪子弹,在碰到“α=Ω”的身体的瞬间射线逆行,将狙击者尽数击倒。
雅子咂着嘴,拿起挂在腰间的手榴弹,把手指放在拉环上。但是——“α=Ω”迅速摘开了她的手,把雅子的身子拉了起来,将她的手向后扭去。手榴弹落在雅子脚边,随着指挥车的晃动滚动着。
咚咚咚咚咚——!
与爆炸声一起奔驰而来的鬼跳了起来,跳上了李的运输车车顶,和“α=Ω”对峙。
鬼的动作如犹豫一般变得迟缓。
「呵,呵…怎么了秃头,你的脸色都变了啊!」
“α=Ω”用手指钩住雅子衣服的领口,一口气撕裂。雅子丰满的乳房,连着下腹部的阴翳一起显露出来。
鬼一步也动不了。
他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焦急的表情。
“α=Ω”用胳膊搂住扭动身体的雅子,把她拉了过来。雅子的背被乳房抵住,屁股上传来硬物的触感。那是“α=Ω”的,男根。
雅子屏住呼吸,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你真是个好女人…」
“α=Ω”一边在背后摸索着她的身体,一边在雅子耳边低语。
「你是想当被妈妈侵犯的人?还是说,你想像妈妈那样,当侵犯别人的人?」
“α=Ω”的手指分开了雅子的腿。
「…!」雅子发出无声的悲鸣。
「哈!亚历克斯·南!你的事,还有这个女人的事,我全都知道!!」
“α=Ω”一边叫着,一边观察着鬼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像以前暴走吗?就像把自己的部下全都杀光时那样!现在的状况和那时很相似啊!」
「……!?」
雅子扭过身子,看着“α=Ω”的脸。“α=Ω”回以恶鬼般的笑容。
「哈,就连当事人本人都不知道吗!这就是所谓的不知才为佛吗,啊?那家伙十八年前的失控——其原因,就·是·你·啊!那家伙被濒死的你吸引了注意力,竟然松开了修罗的缰绳。他竟然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和一百名部下,甚至是都市的命运放在天平上衡量啊!」
「……!」
“α=Ω”继续对鬼说。
「呵,呵…羡慕吗,亚历克斯·南?这十八年以来,你不是一直想象着自己插进这个小丫头的尿骚味小穴中来撸管的吗?啊?别硬撑了都勃起了低下头来拜托说『让我也做吧~』为了更容易理解把那个秃头擦得锃亮吧!」
“α=Ω”一边把腰贴在雅子的屁股上摩擦,一边伸长了右臂的杖,指向鬼。
「呵,哈——怎么了秃头,你的气乱了哦?…这样的话,你那自豪的袈裟也就没用了。」
杖发出低吟,连续发射咒弹。
漫天飞舞的咒弹,把因气的集中而没有得到强化的装甲如纸一般破坏了。机关炮被炸飞,让鬼现在和裸体无异。
以超人的精神均衡控制气。这才是机甲罗汉——鬼的力量之源。而鬼现在却被咒弹击中,无计可施。这个事实比什么都确切地印证了“α=Ω”的话是正确的。
雅子明白了。十八年前,让亚历克斯·南恐惧,败走的东西是什么。以及至今仍在束缚着他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那就是对失去自己——失去雅子的恐惧。
——那么,自己还有能做的事。
雅子无视在身上爬来爬去的手指,为了不让“α=Ω”发觉而偷偷调整着呼吸,然后——
「哈!」
她把体内凝练的气爆发般地释放出来。“α=Ω”的身体被撞飞,摔在栏杆上。雅子迅速弯下腰,拿起滚在脚边的手榴弹。
「你这混蛋——!!」
雅子没有听到“α=Ω”的声音。
她只是直直地回望着看向自己的鬼。
鬼理解了雅子的意图。
他露出孩子般怯懦的表情,向雅子伸出手。
在那之前,自己对亚历克斯·南怀有的感情只有尊敬和憧憬——
而现在,雅子觉得他非常惹人怜爱。
雅子把拔掉拉环的手榴弹放在胸前,像是捧着莲花的花蕾一样,用双手捧举着它。
她的脸上浮现出菩萨般的笑容。
那是花一般的笑容。
然后——
就像莲花开花一样,雅子的身体爆裂了。
在爆风的推动下,“α=Ω”从指挥车上滚落下来。
「嘶!这个髡牝——」
“α=Ω”把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去。
在他的眼前,砰的一声,鬼落地了。
背对着阳光,鬼笑了。
那是修罗的笑容,也是如来的笑容。
——如果你因失去而害怕,那就干脆地失去就行了。
这是雅子的回答。也是鬼自己的回答。
在爆炸的瞬间,伴随着无限的丧失感,鬼的心变成了无,变得空空如也。
然后,鬼在失去一切的同时,也得到了一切。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他的心。
鬼获得了无上的自由。
「咕!」
“α=Ω”一口气向后跳了数十米,同时连续发射咒弹。
贯穿战车复合装甲的超高密度咒弹落在了鬼的头上,胸口,手脚上。但是——
鬼平静地笑着。咒弹如同玩笑一般滑过鬼的身体,沿着鬼的右臂聚集在他的手掌周围,形成高速旋转的光之念珠。
「…嘁!!」
“α=Ω”高高跳起,摆出飞行姿势,飞向仍处于骚动状态的人群。
但是——
「喝!!」
鬼爆发出气,消除了浮游咒文。“α=Ω”就像被石子击中的鸟一样落下。
「可恶!」
在落下的同时,“α=Ω”向人群射出了好几个“死之卵”。其中任何一个都有消灭残存的所有人的力量。
鬼深吸一口气,发出声音。
「唵!」
以鬼的身体为中心,产生了巨大的气之涡旋。“死之卵”的轨道被严重扭曲,连同周围的杂灵一起画着弧线被吸了进去。然后,在接触鬼的身体的同时,“死之卵”就因为无法承受气的压力而爆炸,与内部蕴藏的死亡咒文一起分解、蒸发。
鬼向“α=Ω”的坠落地点走去。
他的每一步脚步都放出震撼大地的气。仿佛把世界本身都吸了进去,又吐出来似的,鬼呼吸着质量惊人的气。连“死”都能吞噬的气的奔流,如火焰之龙般在他的体内奔腾。而且,处于超统一状态的他的精神和宇宙的法则一体化,能够干涉一切事象——现在的他,虽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是半超越了现实的,悟道的怪物。
“α=Ω”一边在地表采取受身动作,一边骂道。
「可·恶·啊…!」
“α=Ω”的力量现在几乎完全被鬼的存在封印了。如果它不在全身展开结界咒文,全力承受气的压力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分解吧。
「向“恶灵”提问。」
鬼悠然地站在自己掀起的气之风暴中,俯视着趴在地上的“α=Ω”。
「那具身体的主人怎么了?是被杀了吗?还是被吞食了?」
「——不。」
“α=Ω”抬头看着鬼的青黑色脸上,浮现出花一般的微笑。
「我就在这里。」
或许是早已预想到这个答案了吧,鬼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说过要拯救大家吧。现在也是这个打算吗?」
「嗯,当然!」“α=Ω”说。
「也包括被你杀死的人吗?」
“α=Ω”突然开始扑簌簌地落下了眼泪。
「我无法帮助他们——但是,我无法判断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α=Ω”把手交叉在胸前。
「怎么办,怎么办…」祈祷般呢喃道。
然后,它突然扬起脸,双手啪地合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啊,笨蛋!」说着,“α=Ω”嘎嘎地嗤笑起来。
「“恶灵”啊——我也看不懂你。」鬼说道。「现在,我是该让你活下去,还是杀了你…」
「哈,不是说过了吗秃头…不懂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你!!」
“α=Ω”的上半身裂开,其本体发出青白色的火焰高速旋转。“α=Ω”一边用自身瞬间提高的灵压对抗鬼放出的气的压力,一边将右手的杖朝向鬼。
「嗯!?」
瞄准摆好架势的鬼的背后,“α=Ω”将自己的全部灵魂转换为咒弹,射了出去。被赋予了超指向性的“α=Ω”的灵体贯穿气之风暴飞了出去。在鬼的脚边,只剩下因右臂和杖的超负荷运作而破裂的、成为空壳的肉体。
这时——在李的运输车中,“纠纆”的头部发出声音打开了。
「啊?」
李回头看向货舱。伴随着轰鸣声,一颗直径约三厘米的光弹贯穿运输车后部的舱口,飞进货舱,收入了“纠纆”之中。光从“纠纆”的壳体中溢了出来,不久后,伴随着激烈的呼啸,整个“纠纆”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
「——糟了!要爆炸了!?」
「哇哈哈哈哈哈,轰!」
V13笑了在引擎盖上笑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吧!」
李从驾驶席上跳了出来,抱起引擎盖上的V13跑了起来。
「斯莱曼!斯莱曼!!」V13挥舞着手脚叫道。
轰的一声,在让运输车的引擎爆炸的同时,“纠纆”——“α=Ω”垂直弹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把你们都杀了!尽情期待吧!』
李抱着头趴在地面上,发出低吟,抬头看着拖着烟雾尾巴上升的“α=Ω”,
「什么?」他说道。
「不要不要,不要走啊!…开~玩笑的!!」
V13叫着,双脚乱蹬着笑道,
「哇哈哈哈哈哈!斯莱曼还会回来的!斯莱曼还会回来的!」
12 来自“东方”
「能行动的人去帮助伤员。能用枪的人来申请枪。」
在接过指挥权的鬼的号令下,队列完成重新整编,一行人再次出发了。
机甲罗汉损失了半数以上。现在,这个先头集团成为了由有志的避难民组成的自警团。
李现在正在开着指挥车,以缓慢的速度配合着徒步的行进。
指挥车的车顶上坐着再次穿上倍力袈裟的鬼,后座上是比利和V13。
比利和V13各自以吸血鬼“朗·凡戈”和“α=Ω”的关系者的身份,留在了鬼的手边。他们虽然不算是人质,但也不能丢在避难民中不管。
李从驾驶席的窗户探出头,说道。
「鬼先生,你没事吧?」
「算不上勉强。怎么了?」
鬼盘腿坐在指挥车的车顶上,一边独自倾斜酒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不,因为大姐她…」
「雅子吗…」鬼说道,「她啊,就在我之中。」
「啊?」
「不只是雅子。你也是,其他人也是。可以说我中有你们,你们中也有我。」
「你真的没事吗,鬼先生?」李又说了一遍,同时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头。
「没事。」鬼笑着,回头看了看背后连绵不断的人群,然后——
他抬头看着浮云密布的天空,微微凝目。
避难民们从都市中爬出来,向着东方长长延伸,就像是在地上匍匐前进的畸形的龙一样。龙尾已经离开都市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了。
有人从遥远的高空眺望着那景象。
是得到了“纠纆”的身体的“α=Ω”。
直径三米的胎儿状的壳体、灵体投射机“纠纆”最大的用途,就是让与之接续在一起的“代码α”的灵魂和对神的爱一起爆发性地燃烧。
但是,在被斯莱曼的人格占据的“α=Ω”的领域中,没有对神的信仰。如果把“纠纆”称作侍奉神明的“人造天使”的话,那么“α=Ω”就是一味地依赖于自己的存在的——诞生于“特立尼提计划”之外的“人造的神”。
即使是“α=Ω”,其持有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通常情况下,它可以运行数个小时,在展开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时则是数分钟。在引起灵体爆炸的一瞬间,其存在就会完全燃烧。不过——对于彻底杀掉亚历克斯·南和避难民而言,那时间是相当充裕的。
“α=Ω”从云间望着大河般的人群,开始思考。只是杀掉他们就太无聊了。能够赋予最多的人最为悲惨、最为滑稽的命运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呢——
人们现在正在恶意之神的掌心中。
「呐,比利,比利·J。我很了解你的爸爸哦。虽然不是直接的,但是有好几个不是我的我接触过他呢。」
在指挥车的货舱里,V13不停向比利搭话。
「那个人有很多朋友。毕竟他活了那么长时间,在很多地方居住过。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那种人缘特别广,虽然总是随心所欲,但就是不被讨厌的类型…不过说起来,他有时候也会被人讨厌,但是他被讨厌了反而会很高兴,这一点相当恶劣呢。」
比利的反应很迟钝。他手里拿着E马格南,呆坐着,视线也没有看向V13.
V13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擅于处世的人。所以说,你就算因为自己所 不知道的爸爸而受到打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在意,别在意!」
接着,V13把身体靠在比利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吧…就用那把枪开枪吧!砰,砰!」
当她把手玩闹般伸向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时,比利的右手弹了起来,枪口指向人偶般的脸,
「噫呀!?」
V13仰面倒下。
「开枪的不是我!不是——我!呀哈哈哈哈!!」
她挥舞着手脚,放声大笑。
比利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和E马格南,不久后,把脸埋进披着的毛毯里。
「…呐比利。比利J」
躺在货舱地板上的V13说道。
「…发生了悲伤的事呢。」
比利没有回应.但是,V13的灵体和他的精神的空虚同调,产生了共鸣。
「这个世界上,悲伤的事有很多呢。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这也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呢…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的,比利J。」
V13坐起身,抬头看着货舱的天花板。
在遥远的上空,有着一个怀有强烈的恶意与力量的存在。即使是现在,她也能感觉到。
「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其他的所有人,大概都会死吧!哇哈哈!」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斯莱曼也会和“纠纆”的力量一起回来。然后,向毫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幸存市民们,再次散播死亡和恐惧吧。
至今为止,自己一定——身为妖术技官的自己,一直以来都对终将到来的死亡和毁灭感到恐惧。一直以来,自己都被为了都市而奉献的活祭的命运压垮了。
但是现在,V13却在心中期待着毁灭之时的到来。
斯莱曼不会区别对待他人。他不分善与恶,不分敌与友。对于所有人,他都同等地以最差的方式去对待。
而对于一开始就处于最坏命运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当V13满怀期待地苛责着自己蓝色的右眼时,那敏锐的灵感感受到了某种异质的巨大灵气在移动。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V13跑到货舱的后部,看了好几次比利的脸,同时把视线投向车门上的小窗户。
那是前进道路的后方,也就是都市的方向。
「哇哈哈哈哈!终于要开始了!开始了!」
“α=Ω”的感知捕捉到了从都市构造的最上层射出的复数物体。从都市的全貌来看,它们每一个都如同植物种子一般,每一个都是直径三米的壳体——但是,每一个都释放出足以扭曲空间的灵压。
它们是“特立尼提计划”的核心——三十二个“纠纆”。
“纠纆”水平地、呈放射状地从全方位射出,描绘出不规则的轨迹,在都市的周围嬉戏般飞行。不久后,每一个“纠纆”都展开了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投影出被增幅·扩大纤维状灵体,震撼大气,唱起了对神的赞歌。
“α=Ω”一边灵视着那个光景,一边产生了奇妙的虚无感。“纠纆”像是飞虫一样成群飞翔——尽管“α=Ω”感受到了那巨大力量的起伏,却完全涌不起兴趣。若是“α=Ω”带着全部灵体跳入“纠纆”的群体中,屠杀数个“纠纆”,或者是吃掉几个作为灵体融合的素材的“代码α”的话,就有可能挫败市政当局和降魔局的计划。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代码α”——被纯粹培养的无原罪灵魂,比斯兰信徒更纯粹,透明,无机质。以这样的“代码α”为动力源的“纠纆”也拥有惊人的力量,同时也像昆虫一般没有意志。以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和三十二个“纠纆”为核心的“特立尼提”,可以说是没有人类意志介入余地的,属于机械系统的计划。
没有人能从“特立尼提”的成功中获利。无论是主导计划的市政当局,还是A层的住民们,都在计划初期就被抹去了可能成为噪音的个体人格。这是对未来的神的殉教。“特立尼提”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为了达成某种事情的“手段”,只是究极的“目的”。
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为这个计划赌上了自己的全部,甚至献上了灵魂。在它成功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为这个事实而感到高兴了。同时,当它失败时,也没有人会为那个事实而感到悔恨。
只是,最终,那里是否存在着神?要问的问题只有这一个。“特立尼提”是只为终有一天会诞生的神而存在的计划——其成败与否对人类而言都是同等的无意义、
无聊——“α=Ω”心想。“特立尼提”对“α=Ω”而言也没有意义。“α=Ω”的兴趣不在于神,也不在于自身,终究是在于眼下的人群。在于这些在地表上杂乱无章地蠕动着,矮小而滑稽的存在。在于这些有着在几分钟后神诞生的瞬间,就会像朝阳前的霜露一样消失的命运的,可怜的人类们。
——光是这样就太无聊了。
“α=Ω”的心做出了决定。
在即将到来的最后时刻抢先下手,在最坏的时机,给那些人类一个最好笑的结局吧——
恶意的半神展开自己的作用体,开始缓缓下降。
为了“特立尼提”,都市的大部分动力都被转移到了最上层。
在阳光无法照入,人造灯的照明也大部分被切断的市内,现在充满了黑暗的震动。大楼空调的低吟,红绿灯的闪烁,街头祈祷车的旋转——市内所有设备的运转,现在都有了一定的指向性,刻印上节奏。
这是对即将自此诞生的神的礼赞乐。
整个都市都在为了寻求神而颤抖着身体,一边献上祈祷一边仰天仰望。其中,一个肉体残破的吸血鬼独自留在大地之上。黑暗中,无人理会的他就像路上的垃圾一样躺在那里——
在他的头顶上,呈现出光弹,巨人,或是缠绕在一起的蛇的姿态的光之物体——“纠纆”一边歌唱着对神的爱一边飞过。无论是有着结界功能的都市外壁,还是市内的建筑物,都像是不存在一般被它穿了过去。
在那巨大的灵压下,带有圣性的灵气乱流诞生了。宛如狂乱的圣水风暴一般的乱流扰乱了吸血鬼的再生过程,另外,还在市内产生了无数的“径”,随即压碎它们。
人造吸血鬼全部因为泵到了时限而爆炸了。在这几个小时内吸血鬼化的市民们也都被“纠纆”的灵气击中,变成了单纯的尸体。游戏结束了。“他”再次被一个人留在了地上。这一方面是因为吸血鬼歼灭部队的绝缘性紧身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吸血鬼诅咒”。
吸血鬼抬头望着如漆黑黑夜般的黑色天花板。
对于高次元的存在“纠纆”而言,都市也好,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也好,都只是如阳炎般淡淡的空间波动。只是在神的诞生的一百年前偶然存在,又注定在终将到来的瞬间消散,就像空气中的沉淀物。
没错——在即将到来的数分钟后的“那个瞬间”,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留在地表的吸血鬼那渺小而空虚的存在,也会如字面意思一般,如朝露般消失吧。
吸血鬼想了想。
——对自己而言,这个命运是惩罚呢,还是救赎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与被诅咒的夜之怪物相称的末路。
吸血鬼闭上了红色的眼睛,等待着那一刻。
然后——
「找到了!」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一个人从高空中生成的“径”里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中华风的童子装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既像少年又像少女,五官端正而可爱。童子轻快地降落在吸血鬼身旁,不知为何,周围的路灯和招牌一齐亮起。
童子朝上方闪烁的一群“径”挥了挥手。
「钩师兄!在这里在这里!」
在声音的呼唤下,又有一个人影从一个“径”中滑了出来。
男人身穿鲜红色道服,一头长长的白发梳成松散的发簪。他把手收进宽松的袖子里,双手交叉,自然地挺直脊背,其身姿不可思议地让人无法察觉年龄。他既像是老人,又像是少年。
道服男子在空中如跳舞般滑行着,无声地降落在童子身旁,对着吸血鬼说,
「嗨,你好——好久不见,龙先生。」
「我立刻就知道了!因为这里砰砰地散发着反克的气!」童子自豪地说。
吸血鬼抬头看着道服男人,
「嗨,你…是谁来着?」说道。
吸血鬼大脑受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钩』——现在大家都这么叫我。」男人说着,从袖子里伸出双手。
身穿道服的男人——钩道士的左手是钩爪状的义手。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动了动钩爪,咔啷一声鸣响了它。
「哈哈,是要去和老头子们喝茶聊天吗?」
「师父派我来接你。『偶尔也露个脸吧』,他是这么说的。」
「嗯…我很期待。」
接着,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环视四周。然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童子突然拿出一个和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的银色吊舱。钩用右手接过了它,
「哎呀,真是个不错的容器——但是,有点小。」说道。
接着,童子又拿出一把刃长约二十厘米的瑞士军刀。它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装备,抗不死匕首。
「真机灵啊,小雷。看起来很锋利。」钩接过匕首,说道。
「嘿嘿」,说着,童子——小雷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接着,钩在吸血鬼的身旁弯下腰。
「那么…从现在开始,请你稍微变小一点吧。」
说着,他灵巧地使用拿着匕首的右手和左手的义手,开始熟练地分解吸血鬼的肉体。
切断四肢,挖出场子,但是不能伤害大脑和心脏——钩毫不犹豫地不断准确移动的手,终于一下子停了下来。
「怎么样,这是我的个人想法——如果这便是你所期望的话,我可以当场刺穿你的心脏,让它暴露在阳光之下。」
钩说着,在吸血鬼的心脏上方转了一圈匕首,反手握住。
「…『只是活着』是很痛苦的事吧?」
「不…」
吸血鬼在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回答,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了约定。」他说道。「和儿子的捉迷藏——我还让他等着我了呢。」
「啊啊,那就好。」
说着,钩再次换了持刀的手,
「和人约好见面,是件很好的事情。无论是等待的人,还是被等待的人,都会很有盼头。」
「说起等待…你见到那个女孩了吗?」吸血鬼说道。
「不,还没有…但是,我很擅长等待。」
钩一边动着手,一边像唱歌一样低语。
「——直到天数已尽为止,即使是几千年,我也要等下去。如果未来我们永远无法相见,那就回溯时光吧。」
「哈哈,你好像获得长生了啊。」
「…师父说,那是我的迷茫。舍弃迷茫,投入正道吧——但是,最近我也会这么想。」
钩静静地微笑着。
「如果这就是迷茫的话…那么,迷茫就是我自己。」
解体完成后,钩把吸血鬼的肉体塞进银色的吊舱,贴上咒符封印起来。然后,他一边站起来,一边用右手一下子拿起吊舱,收入左手的袖子里。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有成人体型那么大的吊舱一下子就收进了他的袖子里。
「呐,钩师兄。」
小雷抬头看着钩,说道。
「『那个姑娘』是谁?」
「…那么,还有一件事——快点,小雷。」
小雷一边小跑着追在轻快地走起来的钩身后,一边说,
「什么嘛,告诉我吧师兄」,
「哈哈哈…」
钩静静地笑着,踏着禹步,轻轻地跳了起来。然后,他如跳舞般缓缓旋转着,滑进了空中的“径”中。
「嘁,小气!」
说着,小雷追着钩跳了起来,跃入了“径”中。
「啊——说起来…」吸血鬼在钩的怀中说。「『还有一件事』是指什么?」
「最近——虽然这么说,但也是我出生前了——师父看守丹炉的童子逃跑了,到处作恶…」钩说。
「啊啊,是那家伙啊。我不久之前也见过他。」
「在亡国的军队里,他被迫背负了相当多的怨念…但是,也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吧。」
「都是因为那家伙,三个都市被毁灭了——不,算上这里的话是四个。」吸血鬼不满地说。
「是啊,离开这座都市的人们,也会涌入我们这里吧。到时候,各方面就都会再次变得热闹起来了。」
「…那些老头子,不会打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吧?」
「有可能呢…上面的人很喜欢纷争。」
「混账东西!」
「什么嘛,龙先生活了这么久,说话却还这么斤斤计较。」小雷说。「三四个百年都市,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
「——小雷。」
钩露出平静的。
「即使是细小的事物中,也存在着重要之物。」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两人(以及被当作随身行李的吸血鬼)一边穿过「径」,到达了公安局本部。
斯莱曼造成的破坏痕迹历历在目。两人借着小雷的感觉走着,穿过了好几道遮蔽门,终于到达了巨大的封印设备。
和街区中一样,设施内的电源已经关闭——但是,作为核心的封印装置是依靠独立电源和坚固的残留思念来运转的。这里至今仍对以五尊恶魔为首的种种魔物施加着物理上,以及神秘学上的最高等级封印。
小雷关掉找到的发动机,用怀中掏出的咒符中和咒式遮蔽。钩从一端打开了装置上的封印罐。从罐子中飞出来的恶魔的核因支配空间的“纠纆”的灵波而发出悲鸣,飞往他处。在失去了畏惧与憎恨恶魔的人们的现在,它只是无力的存在。
在打开不知是第几个罐子的时候,出现的不是恶魔,而是一个浓重的黑暗团块。它是以影子为媒介的高密度蛊毒。液体状的影子如黑色水银般滑落在钩的脚边,在地板上迅速爬行,试图滑入走廊的裂缝里。
钩挥了挥右手,手上出现了一个葫芦形状的容器。他用大拇指拔掉了容器的塞子。
「乱童!」同时,钩锐利地叫道。
『噢噢——』
随着一声惨叫,影子从地板上被扯下来,卷起旋涡,被吸进容器之中。
钩单手拧紧容器的塞子,将其丢进袖子里,说道,
「事情办完了——那么,我们走吧。」
然后,在钩和小雷为了寻找“径”而离开封印设施的时候——
周围的灵气风暴突然停息。灵相的扭曲消失了,“径”也消失了。
原本随意地飞来飞去的“纠纆”开始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这可不行啊。」
说着,钩把像是大大的“?”符号一般的义手搭在下巴上,说道。
「回去的路被堵住了。」
「伤脑筋伤脑筋!都怪钩师兄跑得太慢了!」说着,小雷笑了。
钩微笑着。
「那么,小雷,既然你跑得快…那么就去师父的洞里,请他吹起西风来吧。」
「好,我去了,一跃十万八千里!!」
小雷翻了个跟头,化作一道闪电从地上冲向天花板,从配光板的缝隙间飞了出去。
钩目送着他的背影,说,
「…那么,我们也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
钩当场踏出禹步,用右手划出刀印,脚下随即挂起一阵旋风。然后,他将指尖指向上空。
「疾!」
钩如此命令道,旋风随即变成直冲云霄的狂风,吹起了钩的身体。
狂风带着钩,旋转着滑入了穿过天花板的管道。
“特立尼提计划”进入了最终阶段。
三十二个“纠纆”的作用体重新构成神经纤维,变形为从各自的壳体伸出三根细长的连接手的结合形态。然后,它们继续一边唱歌,一边挽起神经之手,形成了以三十二个壳体为结点的光之笼。
在呈现足球构造的巨大笼子的中心——降魔局的实验设施中,有着刚刚解冻的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除此以外的都市构造物均被视作了可以无视的噪声。事实上,在几十秒后逼近的“纠纆”的灵体爆炸面前,那种东西确实都是等同于无的存在。
接着,光之笼以“代码α”为中心,开始了复杂的四轴旋转,化为了发出咆哮的光之球体——巨大的“神之卵”。“神之卵”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溅起灵气的飞沫,歌唱起来。
神啊 尚未诞生的神啊
无法抑制对您的思念
吾之身体终究无法挣脱
“卵”一边歌唱一边上升,旋转的速度继续加快,在保持球形的同时急剧收缩。
然后——被配置成球壳状,由神经组织连接的三十二个“神之火药”完全同步地爆炸了。不断收缩的球形冲击波向着“卵”的中心点发出,让“代码α”的群体坍缩了。在冲击波之球的容积变得极小化,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灵体开始融合,每容积单位的神圣值到达超临界的瞬间——
《它》诞生了。
《它》并非是单纯有着二百三十九个“代码α”的爆炸威力的集合体——并非如此简单。《它》是灵体爆发的圆环连锁反应体——是身为一切可能性之源的终局,其存在的每一瞬间都孕育着永远之刻,是从无中不断汲取着永远而无限的能量的,轮回之蛇。
从《它》的诞生过程中零落的剩余能量一瞬间让都市蒸发得无影无踪。
都市构造的坚固外壳,没能逃出的市民们,不断堆积在城市底部的怨灵,全部在一瞬之间化作了盐之柱,在下一个瞬间被灵压和热浪吹散。
其压力以比音速更快的速度呈放射状扩散,以压倒性的力量横扫荒野。将所有的存在连同灵和肉一齐吹散的压力从背后袭击难民群,在那个瞬间——
结界在整片天空中扩散,从冲击波中保护了人们。
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呢?为了杀尽所有人而降下的“α=Ω”,在察觉到《它》的存在的瞬间,将展开的古兰吉涅尔作用体拉伸成平面状,化作了咒文的防护壁。
在冲击波掠过之后,“α=Ω”收敛作用体,变成了光之蛇的形态。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一边大笑一般痉挛着一边在人们的头上盘旋。
『嘎嘎嘎嘎,快看,快看!那是什么?』斯莱曼的声音叫道。
『哎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阿尔法的声音叫道。
人们宛如被催促着一般转过头,然后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它》。
对于它的存在,有的人心怀畏惧,有的人喜极而泣。混在人群中的野狗摇着尾巴吠叫。
《它》是“神”。
《它》是“恶魔”。
《它》是“龙”。
《它》是“巨人”。
《它》是“怪物”。
《它》是“胎儿”。
《它》是“骸骨”。
《它》是“兽”。
《它》是“大树”。
《它》是“塔”。
《它》是“齿轮”。
《它》是“一团光”。
《它》是——
正确地认知《它》,对人类而言,不,对于这个次元的一切东西而言都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在认识到其存在时,都会配合自己灵魂的扭曲发现不同的像——人看到属于人的神,狗看到属于狗的神。
「——鬼先生,那是什么!?」
李从驾驶席探出身子,说道。
「嗯…我也不可能知道。」鬼说,「——在你看来,它是什么…」
「不太清楚呢。」李说。「虽然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很可怕…」
「哇哈哈哈哈!!」
从后一辆车的后座探出大半身子的V13跺着脚笑了。
「喂,快看快看!是神啊,神啊,神啊!!闪闪发光!滴溜溜地转着!喂,快看!」
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的同乘者——比利J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西边。
「看不见啊…」
他呢喃着,再次抱紧E马格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
在《它》的正上方,在灵波和爆风的吹动下,有一个泰然自若地保持平衡站在空中,身穿鲜红色道服的男人。
「呀,好厉害啊——你能看到吗,龙先生?」道服男子——钩说道。
「…我不想看。」吸血鬼说道。
那么——
“α=Ω“的高次元知觉,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呢?
俯视着因《它》的存在而骚动着东奔西窜的人群,像是蛇一样的“α=Ω”咬住自己的尾巴,变成环形形态,开始旋转。
嘎嘎嘎,“α=Ω”笑了。
嗤嗤嗤,“α=Ω”笑了。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玩笑!
翻转的玩具箱!
尽力活下去,爬着蠕动吧!
不停走下去的大冒险!
前方一寸即是黑暗!
不安战栗的蚯蚓们!
明天等待你们的是什么——我知道,但不会告诉你们!
高速旋转的“α=Ω”之环一边歌唱一边加速,收缩,然后爆裂。
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的头上,都有带着热度的团块倾注而下。
那是表面上刻印着魔法圆,刚出炉的,盲幸饼干。
「嗯?」
鬼在空中接住同样落在指挥车上方的它们,闻了闻气味。
「嗯…好像能吃。」他把一个饼干扔给驾驶席上的李。
李一脸讶异地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饼干,说着,
「不会中毒吧?」
「我也要,我也要!」
说着,V13从李手中接过饼干,对着旁边抱着膝盖的比利说,
「替我吃吧,吃吧!」
比利咬了一口,饼干中飞出两个天使。
『嗤嗤嗤』白色的天使笑了。
『嘎嘎嘎』黑色的天使笑了。
「呀哈哈哈哈!」说着,V13拍了拍手。
比利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副光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嗤嗤嗤,嘎嘎嘎,嗤嗤嗤,嘎嘎嘎——
两个天使像舞蹈的飞虫一样,一边旋转着飞舞一边不断笑着。
同样笑着跳舞的天使们,被像岩石一样粗壮的手像是苍蝇一样驱赶。
鬼下意识地嚼着饼干,突然,他仰望天空。
「…起风了啊」他喃喃道。
高空的云朵在西风的吹拂下开始移动。
距离与商队汇合的地点还有几十公里。然后,在那之后——
迎接他们的是即使驱车也很危险的旅程,更何况是徒步的团体,这是一场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的旅行。魔物会出现吧,天气会作祟吧。更重要的是,人们都是没有走过这片荒野的决心,也没有人受过训练。必须从站姿和走路姿势开始对人们进行指导。
不久,有人恋恋不舍,也有人想早点忘记——人们背对着《它》,顺着风,开始一路以“东方”为目标走去。
在背后——
《它》仰望天空,发出久久不息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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