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Blood Jacket
书名:Blood Jacket
作者:古桥秀之
翻译:YouR
图源: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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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曾经,一场前所未有的吸血鬼之祸席卷了“卡欧斯·海克萨”。就在那之前,心怀虚无的尸体复苏从业者艾文·奈特沃克与独臂少女米菈,以及吸血鬼“朗·凡戈”产生了奇妙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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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Jacket
01 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
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在这座冠以混沌之名的巨大都市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潜藏着极致的恐怖。
红色的双眸中寄宿着疯狂的光芒,收割无辜人们生命的夜之魔人——吸血鬼。
今天也是,凄惨的悲鸣不断回响,划破了永恒之夜的寂静。
但是在这里,有一个男人挺身对抗黑暗的威胁!
他率领着最强的小队“吸血鬼歼灭部队”,如雷电般贯穿黑暗,疾驰而来。这个男人的名字是,约翰·R·德雷克队长!
人们称他为“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
——取自『德雷克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OP。
✟
「小子们,突击!」
「Yah!」
随着一声怒吼,钢制的门被踢开了。身穿暗红色护法外衣的男人们冲进室内。不必多言,打头阵的人便是我们的英雄约翰·R·德雷克队长——又名“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无论前方潜伏着怎样的危机,他都会面露无畏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死地。勇猛果敢、一骑当千的吸血鬼歼灭部队的勇士们也乐于将生命托付给这样的他。
德雷克翻滚进室内,右手拿着爱枪R&VM92E马格南,搜索周围的敌人。
周围是一片毫无动静的漆黑。但是,德雷克敏锐的感觉瞬间就察觉到了——在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中,无数的敌意正在呼吸。其中还有巨大的、压倒性的邪恶力量!
「欢迎光临,杰克。」
[译注:杰克(Jack)为约翰(John)的昵称。]
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个天籁般的男高音。那声音给人一种文雅和从容的感觉,但其中也夹杂着恶意的揶揄。
「“朗·凡戈”!」
被诅咒的名字!他被冠以“T h e V a m p i r e”的别称,是本世纪最恶劣的吸血鬼。他是人类的天敌,也是德雷克队长最大的对手。而现在,他就潜藏在这黑暗面纱的前方!
「我不喜欢你们这种不解风情的来访方式…我本以为你会理解我的…真是太遗憾了。」
“啪”的一声,随着打响指的声音,灯光亮了。与此同时,位于房间一角的管弦乐团缓缓演奏起了古典音乐。
「!」
跟着德雷克冲进来、正在落位的队员们无言以对。
在装饰着许多漂亮陈设的宽敞室内,一位美貌的青年——“朗·凡戈”坐在宛若玉座一般的沙发上。他的身边站着十几个身穿晚礼服的美女(每个都是环球小姐级别)。她们露出妖艳的笑容,从嘴角可以窥见獠牙。
对吸血鬼作战的基本原则是多对一。只有五人的突击小队,以十多个吸血鬼为敌,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怎么办,队长?」
吸血鬼歼灭部队的No.2,“冰之”艾萨克在德雷克耳边说道。这个被德雷克视为左膀右臂的男人,无论何时都不失冷静。
「我认为现在应该撤退,对每个区域进行爆破消毒。」
「即使代价是连累数千市民?」
「这是最低限度的损失。队长,请做决断吧。」
德雷克没有回答,而是吹了一声口哨。
「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这些女人魅惑我们吧,“朗·凡戈”!」
「当然。」
“朗·凡戈”松开吻在身旁女人脖子上的嘴唇,优雅地站了起来。
「你们虽然是不速之客,但我也要尽到主人的职责——给他们上饮料。」
女人用手帕擦去从脖颈留下的两道血,徐徐行了一礼,走向摆满玻璃杯的桌子。
「好好享受派对吧。如果有喜欢的姑娘,也可以邀请她一起跳舞。」
“朗·凡戈”在环视了吸血鬼歼灭部队的每个人后,直视着德雷克。
「但是杰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他那被疯狂点缀的红色瞳孔放出锐利的光芒。即使是隔着吸血鬼歼灭部队的标准装备——抗邪视·凶眼偏光眼镜,那视线也包含着能够瞬间粉碎一般人的灵魂的力量。而德雷克正面接受了他的视线。
「可以吧?」
“朗·凡戈”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他用催促的目光看着里面的门,转身背对德雷克开始迈步。
「队长,危险。」
艾萨克小声阻止德雷克。德雷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跟在了“朗·凡戈”后面。
「享受舞蹈吧。」
「但是……!」
像是要打断艾萨克一般,一个女人插了进来。她举起装有几个玻璃杯的托盘,露出锐利的獠牙,微笑着。
「喝点东西吧。」
穿过门之后,两个人沿着古色古香的螺旋阶梯来到室内。这里被黑暗所包围,弥漫着比刚才更浓厚的血腥味。
「其实,我有一点一直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男人,要这么认真地限制我的行动呢?」
“朗·凡戈”走到墙边,在那边随便找了个什么东西坐了下来。伴随着让人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弹力的动作,他的身体微微下沉。
「坐吧。」
「不必了。」
德雷克已经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墙边高高堆起的东西,以及现在“朗·凡戈”坐着的东西是什么。
“朗·凡戈”用演戏般的动作耸了耸肩,继续说。
「你的能力值得称赞——甚至可以说值得尊敬。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你都是我知道的最棒的男人。你的头脑也很聪明。和你的较量,是一场极其刺激的游戏…但是,我也差不多厌倦了。」
“朗·凡戈”停顿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那是艳丽而不失品味的从容微笑。但是,从他嘴角露出又长又大的犬齿,清楚地显示出他是一个不可以掉以轻心地应对的魔物。
「所以我想问你,驱动着你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把你拴在了地表的家畜们的栅栏之中?是『正义』吗?还是『爱』?太无聊了。猪的正义,猪的爱又有什么价值?你不是猪的朋友。反而是离我们…离我更近的东西。」
德雷克的脸上闪过冰冷的表情。
「为什么你在室内也绝不摘下墨镜?你的那副像小混混一样的牙又是什么?你偶尔也脱下那件闷热的紧身衣,到恒常日照区度个假,潇洒地晒个太阳怎么样?」
「…你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吱呀,德雷克摩擦着从嘴角露出的犬齿,笑了。那是让见者不禁汗毛直竖的狰狞笑容。
「作为回报,让我来告诉你,关于你的事情吧。」
「嚯?」
「你是围在尸体边的蛆虫。」
“朗·凡戈”站了起来。他坐着的东西,以及高高堆在墙边的东西——是无数不分男女老少的人类尸体——尸体的一部分发出沉重而柔软的声音倒塌。混杂着血腥和尸臭的气味又重新升腾起来。
笑容从吸血鬼的脸上剥落了。剩下的,只有不详的魔物本性。
「我还以为能和你成为朋友…这就是你对友情的回答吗?」
「蛆虫的友情吗。」
「混蛋!」
就在“朗·凡戈”的意识被愤怒支配的那个瞬间,德雷克以让人无法看清其动作的速度拔出手枪。他举起了E马格南,瞄准了“朗·凡戈”的额头。
「别动,“朗·凡戈”。就算是你,如果脑袋被打成肉酱,也没法再悠哉说话了。」
在五十口径的巨炮的注视下,“朗·凡戈”的脸上再次恢复了笑容。他慢慢地将张开的双手举到头的两侧上方。
「事到如今还发出警告啊。看来我必须要对向你做出的非礼行为道歉了。你真的是个绅士,非常公正…但是太天真了!!」
转瞬之间,“朗·凡戈”似是在展示投降之意的高举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以惊人的气势向背后挥去。他背后的尸体墙壁被双拳击碎。尸体崩塌,血、脑浆和脓液组成的花洒遮住了吸血鬼的身影。
德雷克连续开枪。一、二、三、四、五、六,六发。得到了强力咒化的空尖弹瞬间就在死者雪崩般飞溅的血液中穿了个洞。
枪声拖着长长的尾巴,融化在黑暗中。
「天真,天真。」
一只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中伸了出来,食指还在嘁、嘁、嘁地左右摆动。接下来,“朗·凡戈”拨开尸体,跃了出来,落在德雷克面前。他身中数枪,但都不是致命伤。在“朗·凡戈”衣领大开的胸口上,那个张着大口的枪伤在德雷克的眼前逐渐愈合。“朗·凡戈”被鲜血染红的美貌上浮现出恶鬼般的笑容。
「爆竹还是藏到派对的压轴戏再拿出来吧。至少,最后一发要好好藏起来。」
“咚”的一声,枪从德雷克的手中掉了下来。德雷克的左胸被尖尖的骨片深深刺穿。那骨片,是“朗·凡戈”从尸体堆中投出来的。
但是,德雷克纵然口中吐出血块,却仍然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还有其他珍藏的东西呢。」
德雷克张开左手,像是在展示给“朗·凡戈”看一般,将手背举到脸旁。接着,他仿佛抓住了空气中的灵气一般握紧了拳头。随后,那拳头开始发出机械般的轰鸣。
「你很了解我…但是,你好像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我为什么会被叫做“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
轰鸣声愈加尖利,嵌在德雷克左手手背上的十字架型仪表开始发光。起初是暗淡的红色,后来是燃烧般的白色。
「那是…」
“朗·凡戈”吓了一跳。这不仅仅是单纯对十字架的反射行为。他敏锐的感觉嗅到了隐藏在德雷克拳头里的异常力量。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于此奉上主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世间崇高的三位一体的御名——」
三位相封环,全相解除。计量器啪嗒啪嗒地闪着青白色的火花,划出一道光芒缠绕在德雷克的拳头上。德雷克一边低声念诵圣句,一边用力挥起缠绕着数道电弧、发出锯子一般尖锐声音的拳头——
「——吞下报应吧!!」
闪光,然后是一声巨响。在那拳头刺入了“朗·凡戈”的身体的同时,封印在德雷克钢铁义手中的雷霆得到解放,如怒涛般迸射而出。与电池或咒术诱导的放电有天壤之别,这是储存在和“卡欧斯·海克萨”最上层的避雷针相通的异相空间中的电,是字面意义上的“晴天霹雳”——亦是真正的“神之怒火”。而现在,以德雷克的拳头为媒介,愤怒之神瞬间烧尽了“朗·凡戈”的全身!!
“海克萨中央酒店”。即使在上层阶级中。这也是少数最上流阶层才能使用的最高级酒店。它位于“卡欧斯·海克萨”A层中央附近,在这个都市中得到了最为难得的自然恩惠。而酒店的最上层更是本应享受着十二分的阳光——没想到,这里竟然盘踞着本应潜伏在黑暗中的吸血鬼!这一盲点给当局的追踪带来了很大麻烦,同时也显示了“朗·凡戈”兼爱华美与危险的性格。
黎明的A层回荡着轰鸣声和震动,中央的数个区域停电了。在其中心,酒店的最上层消失了,瓦砾和粉尘的帽子装饰着大楼。击中“朗·凡戈”的雷击不仅毁灭了他的肉体,还导致大量的等离子体和冲击波造成了破坏,向周围扩散。
「队长!」
从楼梯上跑过来的艾萨克最先看到的,是在蔚蓝天空中闪烁着的一片星星。这是他至今为止从未见到过的情景,大概,今后也不会见到了吧。那份美丽让他屏息伫立。
『杰克…杰克!?』
艾萨克肩上的交灵式通信机里传来女性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从他身边落下的苍白灵体——妖术技官Marjorie·Five正在通过通信机向艾萨克问话。
『杰克在……!?』
在他们的周围,是由裸露的钢筋、尸体和水泥组成的瓦砾山。不必明说,那正是象征着死亡与破坏,为了否定生者的存在而建造的舞台装置。
M5的灵体在摇晃。不仅仅是因为不安。她的宿体本应该在一层待机。她是在听到轰鸣声后飞了过来吧,但是,如此长距离的灵体投影伴随着自我消散的危险。
「M5,回去待机。」
『但是……』
两人脚下的瓦砾哗啦一声动了起来。
「别这么无情,艾萨克。」
德雷克用左手撑住身体,从瓦砾的下方直起半个身子。他扭曲着烧焦的脸,微微一笑。
『杰克……!』
M5跳到他胸前,依偎在他的手臂上。德雷克的前臂有一半已经碳化,露出了骨头。他的手臂仍带着电,散发出火花。M5的灵体受到干扰,产生了小小的波纹。
艾萨克按照流程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报告状况。
「源吸血鬼“朗·凡戈”已被消灭,其麾下的吸血鬼也失去了力量。我方,吸血鬼化达第二级的人根据吸血鬼根绝特别法转入保护观察,而第三级以上的人——」
艾萨克的脸上瞬间掠过满是苦涩的表情。
「——已经按照规定处理了。」
「是吗。」
德雷克再次倒下了上半身,抬头仰望天空。星星失去了光芒,天空失去了色彩,天渐渐亮了。
『杰克,时间已经…』
「“朗·凡戈”死了…剩下的都是小事了。艾萨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杰克……?』
「喂,玛姬。和黎明一起消失,不是一种颇为浪漫的死法吗…?」
[译注:“玛姬”为Marjorie的昵称。]
在破碎的墨镜后面,德雷克红色的眼瞳在微笑。
『怎么会…』
M5似是在求助般仰视着艾萨克。但是,艾萨克没有回答。他比谁都深刻地理解,这个背负着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的宿命的男人的悲哀。
「哈,哈!」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嘲讽般的笑声。
在倒塌的墙边,拨开瓦砾堆、从中跃起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熟碳块。他以就像老旧特摄电影中的定格镜头一样的笨重动作抱起手臂,食指不停嘁,嘁,嘁地挥动。
「“朗·凡戈”……!?」
焦黑的熟碳面孔扭曲着。黑色的块状物从他的脸颊上啪嗒啪嗒地脱落。黑色的脸上,像是开玩笑一般排列着雪白的牙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犬齿。
「呀,各位!今天很开心。我先告辞了,要休息了,下次的聚会请务必出席!」
「别跑!」
艾萨克扔出的抗不死匕首像一道银光一样划过空气,刺进了“朗·凡戈”的心脏。但是,“朗·凡戈”却毫不在意,他笑着后退了几步,在大楼的边缘向后倒去。他的前方,是被黑暗填满的摩天楼的狭缝。渐渐远去的哄笑声被楼间吹来的风淹没了。
『我去跟踪!』
M5采取飞行形态,追着“朗·凡戈”下降。
『杰克……快追!』
伴随着短暂的噪音,通信中断了。艾萨克关掉通信机,回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瓦砾。
「……杰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没能杀死吸血鬼而感到满足。」
面对德雷克,艾萨克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还需要你。」
剩下的队员们从楼梯下上来了。他们在艾萨克的面前列队,敬礼。
「任务完成!」
「好。」
艾萨克再次回头看着德雷克。那张脸重新变成了有着冰之表情的能干副官的表情。
「队长,下命令吧。」
德雷克露出犬齿,微微一笑。他拔出刺在胸中的骨头,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他烧焦的脸和烧落的左臂开始迅速愈合。
德雷克刻着十字架印记的钢铁义手向天高高举起。
「小子们,撤退!」
「Yah!」
THE END
✟
以上场景,取自从都市历八十三年开始,连续播出三年的热播TV连续剧『德雷克队长~有着神鸣之拳的男人』中的一个场面。
当初,作为与吸血鬼学和军事题材相关的TV连续剧,该系列因考证非常准确而成为话题,广受欢迎。但从八六年开始的『德雷克队长大活跃』、到翌年的『加油啊德雷克』,其受众年龄越来越低。到了近年,德雷克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被人们带着苦笑一起谈及的小丑。
然而,在回顾该连续剧开始播放的社会形式时,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既是吸血鬼又是吸血鬼猎人”的、在不死之躯中寄宿着正义之心的英雄,成为了想要从“吸血鬼冲击”中重新振作起来的人们的心灵支柱。
而在对『德雷克队长』进行重新评价的热潮高涨的今天,某位现实人物是德雷克的原型,这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就是艾文·奈特沃克。
他击毙了当时最大的吸血鬼——被人恐惧的“朗·凡戈”。他身为“吸血鬼歼灭部队”的队长,仅仅两个月就消灭了在市内的广阔区域内繁殖的吸血鬼,享誉盛名。而这个男人的真实面貌,却是意外的不被人所知——
——取自W·F·朗『吸血鬼歼灭部队秘史·两个奈特沃克』。
[译注:奈特沃克,即Nightwalker,亦有“夜行者”之意。]
02 尸体复苏从业者
「喂,艾文,你知道吗?『奈特沃克』的意思是『蚯蚓』啊。就是那个扭扭曲曲的东西。你以后就叫『蚯蚓混蛋』吧。」
说这话的人,应该是中学时的同学吧。
虽然还没过几年,但他却已经记不太清了。对方的脸,他也想不起来了。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委才会说出这种话。
被说成是“蚯蚓”的话,自己会生气吗?
不。大概,自己只会露出暧昧与讨好的笑容吧。
几百年前的祖先里,一定也有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被称作“蚯蚓混蛋”的人吧,
而且他觉得,这个称呼也确实和自己很相符。
列车开进了隧道。
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的脸,浮现出和以往没什么两样的暧昧表情。
那是生气,是怀念,还是滑稽?
就连自己也不太清楚。
早上起床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是凌晨五点。但是,因为母亲说身体不舒服,他为母亲量了量体温,又为她准备了冰块,结果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虽然是早上,但他却要跑进三十分钟才会来一趟电车的即将废弃的地方螺旋线,通勤时间大约两个小时。就在他以为好不容易赶上了的时候,列车却因为人身事故停了三十分钟。
艾文·奈特沃克到达职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过十分了。所长已经换上工作服,从“侠慈”的大货车上接过第一批的货物了。平常的话,这是八点前就到公司的艾文在打扫事务所之后要做的工作。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母亲,身体…」
等大货车开走后,艾文战战兢兢地出声搭话。不知道所长有没有听见,他无视了艾文,在票据上打勾。
「那个,接下来,我来帮忙吧?」
所长沉默着。在直到结束检查为止的数十秒里,艾文一直无事可做地站在所长身边。所长记下了最后的记号,把票据夹在板子上,然后只说了一句“快去换衣服。”所长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毫不在意呢?艾文到最后也不知道。
艾文拉着工作服的拉链冲出更衣室。就像是代替他一般,休伊特抬起右手说了声“哟”,走了进来。
韦斯特所长,休伊特和艾文。这三人就是“韦斯特尸体复苏中心”的全部员工了。他们的主要业务是对事故尸体进行一次复苏保全处理。在这里处理过的尸体会被放置在公安的停尸所一段时间,如果无人认领,就会被转卖给公共咒业或者民间的尸体银行,用于附灵介质或脏器移植等。虽然他们也承接自己的小额业务,但如果断言说他们就是业界排名第二的私立救援组织(虽然是这个名字,但其实做的是尸体回收业)“侠华慈德善堂”的分包的话,也大致没错。
艾文披上防寒服,走进昏暗的车间。车间里弥漫着强烈的腐臭味。所长已经把“货物”打开了。
「呜哇,太,太过分了。」艾文指的并不是气味。第一批的货物大多会在夜间加速腐烂,所以车间里为了保持低温不能换气。这是常有的事。艾文对腐臭早已习惯了。工作台上打开的“货物”——即在印着大大的咒蔽印记的尸体袋中的东西,都是分段的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成山的肉块。今天的情况尤为严重。
「呜哇」,姗姗来迟的休伊特吹响了口哨,「这是“碎尸的哈克”又出现了吗?」
休伊特把从更衣室带来的录音机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拿出几盘录音带。
为了不让东西附身在从有着咒蔽的尸体袋里拿出来的尸体上,工作时需要放音乐。因为附身的东西讨厌噪音。
「BGM要选什么?佛经?还是古兰经?」
「随便。」所长说。
「Yes Sir。」
在“咔嚓”的小小声响后的三秒,一声堪称是轰鸣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车间。男高音的超声波穿透了艾文的头盖骨。这好像是名叫“地狱的圣歌队”的赞美诗朋克。休伊特说现在大街上很是流行,但是艾文不太清楚。他不去繁华街,也不听收音机。
总之,虽然习惯了气味,但他还不习惯这个声音。
不过,总有一天会习惯的,艾文想。无论什么事,忍着忍着总会有办法的。
在令人联想起地毯式轰炸的噪音中,三人开始了工作。
在对完整尸体进行保全处理的时候,只需要擦拭身体并注射防腐剂和赋活剂即可,但经由侠慈运到这里的事故尸体大都有破损。由于血液不流通,防腐剂无法到达破损部位,尸体会从伤口开始腐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要在注入破损部位的赋活剂中掺入工业用灵液,使其处于假生状态。但像这次的分段尸体就麻烦了。尸体袋里的东西在运输过程中被摇散,打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立体的拼图游戏。
三个人开始在各自的工作台上摆好七零八落的手脚。等所有的身体零件都凑齐了,再在断面上涂上灵液,接合起来。即使只有形状上是完整的,也能比散件能维持更长时间,管理起来也更加容易。
艾文打开的尸体袋里装的看上去似乎是个年轻女子。尸体被拦腰切断,所幸上半身几乎完全没有损伤。艾文给她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发现她是个相当漂亮的美女。
好像和谁有点相似…?
他倾斜着“女人”的身体,给她擦了擦腋下。同时,他发现自己很自然地采取了给母亲擦身体时的姿势。
这个尸体很像母亲…不,不是这样的。
是母亲很像尸体。
艾文的母亲多年前脊椎受伤,卧床不起。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维持她身体的清洁是艾文的工作。母亲的午饭,以及艾文下班比较晚时的晚饭,他都是拜托了附近的人。但是,也不能总是这样拜托别人。如果工资再涨一点的话,艾文就可以雇佣兼职护士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打算对现状悲观,也不讨厌尸体。尸体,母亲,还有自己,大家都是因为各自的原因位于各自的位置。仅此而已。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哦,不错的女人嘛,可恶,借给我吧。」休伊特这么说。
他其实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的,但是,
「可,可以啊。」艾文这样回答。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尸体都无所谓,只要休伊特能更愉快地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不好意思啊,阿丧。」休伊特边说边和艾文换了位置,而艾文则向休伯特负责处理的粗鲁的大叔拼图发起了挑战。
休伊特之所以称艾文为“阿丧”,据说是因为他“总是垂头丧气的”。
如果艾文说「我只是在普通地做事而已。」,就会被休伊特说「你的普通就是丧气的意思。」是这样吗,他想。
「啊,那个,前辈。」
这次轮到艾文向休伊特搭话了。休伊特是前年秋天进公司的,比艾文晚了一个月。因此,在工作经历上,艾文才是“前辈”,但他还是把大了他一轮的休伊特称为“前辈”。
「这,这个人有两只右手。」
「笨蛋,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休伊特探头看了看组装起来的大叔。在他的一旁,艾文抱着两只右前臂,一筹莫展地翻着票据。
「妈的,侠慈的那帮家伙,看来是称了下重量就把东西硬塞进去了啊。」
当同时出现复数的分段尸体时,尸体的部件可能会混杂在一起。按照规定,必须分类进行包装,但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如果这种情况过于明显,就会被讽刺地称为「用秤称了称重量就硬塞进去了」。
「那就把多余的右手扔了吧。」
「可是,没有,左手。」
票据上写着「中年白人男性·全身」。如果尸体出现残损,认领的时候就会被恶意压价。如果用保管在“散件”中的左手的话,倒是姑且能凑个完整,但那样的话,“散件”那边的账就对不上了。
「啊啊?你可真是个多管闲事的混蛋啊。什么嘛,随便弄弄就行了嘛。」
休伊特拿起放在一旁用来切割嵌进肉里的碎片的小刀,抓起艾文拿着的一条胳膊,咔嚓一声切断了大拇指。接着,他轻轻刮掉手掌小指一侧的肉。
「喂,DC。」
「啊,是。」
艾文打开DC-7的罐子,灵液特有的甜香飘散开来。专业书籍中有“类似玫瑰花香——”的描述,但是艾文从没看到过真正的玫瑰。
休伊特用刷子沾上那散发着独特苍白荧光的液体,把它涂在切下来的大拇指的切断面上,再粘在小拇指一侧。
「你看。」
「哈……?」
艾文再次拿在手里的,是一只稀奇古怪的“左手”。由于灵液的活性化作用,手的神经受到刺激,开始抽动起来。
「不会露馅的。」
「啊,多,多谢…」
在这种时候,休伊特机灵得出奇,让艾文觉得他总是很可靠。
「不过,真是过分啊。」
休伊特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从袋子里抓起了什么东西。
「哈哈,快看,阿丧。这里还装了一根屌啊。」
「哈啊。这,这么说来…」
「什么?」
「那,那,那个,今天的,客,“客人”,好像,都是男性。」
「哈?你在说啥呢。」
休伊特抓过艾文递来的板子,核对尸体袋的编号。
「白人青年·全身。」备注栏里有:「胸部可见丰胸手术痕迹」。
「呜哇。老子的干劲减半了。」
「对,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所长两具,休伊特和艾文各一具。在几人处理完第一批的四具尸体后,已经是接近下午两点了。所长因为什么事情上街去了,紧接着,侠慈的第二批尸体就来了,不过两人姑且把它们先放在了车间里,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去了门口的更衣室。
迟来的午休开始了。
平时,艾文会拿出便当,但他现在拿出参考书读了起来。
『八十一年年度版·高级遗体复苏保全处理技术人员资格考试倾向对策集』。所长和艾文说过,如果他考取了高级执照,就会给他加薪。
「啊?连饭都没吃就开始学习了?真是个好孩子啊,你。」
「哈啊,对,对不起。」
休伊特可能是因为对“学习”过敏吧,只要艾文开始看书,他就会不怎么高兴。
「在学校,你也一定是优等生吧?」
「哈啊,成,成绩很好。比较。」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弄尸体?」说到一半,休伊特想起以前曾听到过艾文的家庭情况。中学毕业那年,他的母亲身体崩溃,他放弃了升学。
「抱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所以别露出那种郁闷的表情。」
休伊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便当里的点心面包,一边尴尬地转过头去。艾文留神着他的样子,合上了参考书。他无事可做,只是呆呆地看着休伊特。
「喂,你的饭呢?」
「哎?啊,早上稍微有点手忙脚乱的…」
这附近既没有面包店也没有小餐馆。即使有,也会比较贵。所以艾文不会在外面吃饭。
「你可真是个相当悲惨的家伙啊…饭都变得难吃了啊。」
「哈,哈啊,抱歉…」
两个面包飞了过来。
「我没食欲了。吃吧,你吃吧。你来负起责任处理。」
「哎…?啊。对,对不起。我付钱。那个,一百二、二百八…」
「闭嘴吃吧,笨蛋。」
休伊特为了掩饰害羞,漫不经心地换着带进更衣室的小型电视的频道。
电视正在播放下午两点的新闻。据说,由于有大量难民从前年毁灭的“卡欧斯·特莱伊”涌入,“海克萨”的都市机能逐渐进入饱和状态…嘛,是个怎么都无所谓的话题。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才,之所以不得不来处理尸体,也是因为被“特莱伊”的家伙抢走了工作。」休伯特说着这样的话。
「从外地来的那些家伙,真是厚颜无耻。对吧?」
「哈啊…」
实际上,那些人几乎都没有像样的工作,只能住在最下层的行政区划以外的地方。
前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艾文想。但是,如果不认为这是别人的错的话,他就做不下去处理尸体的工作。
说起来,自己又如何呢?
是母亲的错吗?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艾文轻轻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接下来的新闻是,以最下层市街为中心肆虐的吸血鬼之祸现在还没有显示出衰退的迹象,在降魔管理局的努力下,公安的咒装战术队配备了对吸血鬼用装备,各方面都对其寄予了很大的期待,之类的。
「哦,快看,是E马格南!」说着,休伊特探出了身子。
画面上闪过了手枪、霰弹枪、护目镜、喷雾罐等东西排排展列的画面,但是艾文看不出那和普通的东西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吸血鬼是盘踞在都市中的癌症。必须在其转移之前切除。」
切换后的画面中,一个初老的男人——吸血鬼学者威廉·赫尔辛说道。
他有着矮矮的个子,乱蓬蓬的头发。总的来说,是一副不显清爽的风貌。但是,他宛若利剑般的锐利眼光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称。他不太像个学者,艾文想。
「我不要看大叔啊,再多来点GUN的画面吧GUN!…嗯?」
车间那边传来骚乱的声音。
「你说话了吗?」
「……不,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竖起耳朵听着。
「难道…」
率先飞奔出去的休伊特大喊。
「糟了!阿丧,在走着,在走着啊!」
中年男子和年轻的变性人,两具尸体正在车间中徘徊。
因为放了音乐,所以两人没有把它们好好地放进尸体袋里。但是不知何时,录音带结束了。
尸体们每踏出笨拙的一步,就会从腹底发出“噢噢”或“啊啊”的声音,朝着艾文他们走来。
“行走的死者”会吃人肉。虽然它们也吃尸体的肉,但不知为何不会同类相食。其中好像有什么咒术的意义在,但艾文并不太清楚。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更喜欢新鲜的活人的肉。
它们应该几乎没有视力,但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行走的死者”会笔直地向活人走来。虽然它们可以通过气味来分辨出活人的味道,但即使鼻子被打烂了也不会受到影响,这又是为何呢,艾文想着。
不管怎么说,被杂灵附身的尸体,要么就捆起来去拜托除灵师,要么就必须破坏头部。考虑到经济效率,这里当然要选择后者。
「从那个人妖混蛋开始!」休伊特拿起铲子,说道。
「是,是!」
艾文拿着拖把从正面接近,用力捅了捅对方的胸口。变性人踉跄着,但还是勉强站稳了。它的动作出乎意料的扎实。
“行走的死者”的动作一般都比较缓慢,但是像这次用了灵液的情况下,它们单纯的肌肉力量反倒往往比生者要高。但是,它们毕竟神经断裂,骨骼扭曲,不能很好地发力。
休伊特绕到旁边,用铲子铲了下体势崩溃的变性人的腿。艾文接着将拖把按在趴倒在地的尸体的脖子上。
休伊特把铲子放在变性人的后脑勺上方,然后用脚踩在上面,
「去,死!」
他喊着口号踩了下去。
在拖把下面,变性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了好几次,不久便不动了。艾文深深叹了口气。
「阿丧,后面!」
「呜哇!」回过头的艾文喊道。
大叔的尸体蜷缩在第二批运来的袋子里。
「不,不能吃,不能吃!」
艾文跑向正在把敞开的尸体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的大叔。他的脚踩在滚落在地的内脏上,滑倒了,华丽地摔了一跤,后脑勺重重地装在水泥地上。
「笨蛋!」休伊特喊道。
大叔伸长脖子看着捂着脑袋缩成一团的艾文。那浑浊的眼睛和变成黄色的牙齿逼近艾文眼前。
休伊特一边调整步幅,一边跨步前进。他用安全靴的前端像是踢足球一样踢飞了大叔的头。尸体脖子的接合面被扯断,大叔的脑袋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砸在墙壁上,“咚”的一声落进了扫除的水桶里。
「…喂,还活着吗,阿丧?」
「哈啊,算,算是吧。」
艾文推开大叔的身体,一边摸着头一边站了起来,环顾车间的惨状。
「这。这…要怎,怎,怎么办?」
「是啊,总之在所长回来之前——」
所长回来了。
所长只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两人将碎屑的尸体扔进废弃容器,冲洗地面后再处理第二批尸体,另外还要处理一件上门的工作,终于结束工作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在同说着今天要留宿的休伊特和所长打过招呼后,艾文赶上了末班电车,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公寓的留言板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上面是——
本区域的吸血鬼受害者也在增加。外出请尽量在日照配给时间内进行,并且随身携带市面上出售的十字架和念珠。如果被吸血鬼袭击了,请闭上眼睛,不要对视,专心向神佛祈祷。被吸血鬼发现的人以及受害者请立刻向最近的公安联络所报警。
——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虽然这么想,但艾文还是规矩地记了笔记。然后为了不让脚步声响起,他小心地爬上了楼梯。
打开门,淤塞的空气中昏暗的房间里流了出来。
说起来,最近空调好像不太好用。
「我回来了,母亲。」
他穿过房间,关闭开关。空调发出尖锐的吵架般的声音,打了几个嗝后,最后大大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艾文一边打开窗户,一边问道,「身体怎么样?」
艾文和别人说话时出现的口吃,在家里却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和母亲说话时是最自然的吧,艾文这样想。
母亲将脸转向艾文。
虽然母亲面容憔悴,但还是很美丽,艾文这么想。如果说健康时的母亲可以譬美鲜花,那么现在的母亲就是干花。
美丽依旧,却枯萎了。
「好多了,艾文。」母亲答道。「今天很晚啊。怎么了?去哪里了?」
「加班了。」
艾文把完全融化的冰袋放在一边,扶起母亲被汗水浸湿的身体,说道。
「——我哪儿也不会去,母亲。」
我怎么可能丢下母亲去别的地方呢?
✟
冰冷的空气,泵的脉动。以及,淡淡的玫瑰花香。头上,巨大的管子缠绕起绕,形成了给人以酷似脑髓印象的奇怪物体。
莱曼脑。
它是位于降魔管理局本部中枢的巨大逻辑机器,是喜欢玩具的降魔局所持有的玩意儿之一。其核心,据说是战前制作,历经100年,有着器物灵寄宿其中的机关时钟。
吸血鬼学者W·赫尔辛面对由管子和齿轮构成的巨大面庞。那是莱曼脑的接口。
莱曼脑闭着眼睛,缓慢地呼吸着。简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张脸有着人类的三倍身高的尺寸,以及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也有人说它是“被剥了皮的神的脸”。
但是,赫尔辛认为「不是」。
神并不存在。
「可以开始了吗?」站在一旁的降魔局操作员说,赫尔辛默默点头。
操作员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仿佛从腹底挤出来的声音命令巨脸。
『启动吧,启动吧。气息的容器,知识的坩埚。言语枝叶繁茂的大树啊。』
无数的齿轮在嗫喏,骚动。几秒钟后,随着“咚”的一声,钢铁的巨脸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小堪比人头的黑色眼瞳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是谁唤醒了身为气息的容器的我,身为知识的坩埚的我,身为言语枝叶繁茂的大树的我?』
巨脸和操作员一样,用有着独特韵律的话语回答道。这是为了让人类和逻辑机器直接对话而创造出的高级器物语言。
『我名为亨利·麦克弗森。混沌六芒之民,降魔局的使徒,以与你,附丧之灵对话为职之人。』
『那么,亨利·麦克弗森。混沌六芒之民,降魔局之使徒,以与我,附丧之灵对话为职之人啊,你的灵魂为何名字?』
麦克弗森告诉了巨脸“卡欧斯·海克萨”当局咒式刻印在自己灵魂上的登记名。
『亨利·麦克弗森。六芒之民啊。我将对你进行确认。对你的名字,你的灵魂之名进行确认。以及,对你的存在进行确认。』
无聊的手续,赫尔辛这么想到。但是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或许能在这里得到的情报。而这种看似迂回的对话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短途径。与器物之间的对话,不像与人类之间的对话那样可以通融。
赫尔辛不喜欢冗长,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会等待必要的时间。
至今为止,他也都是这么做的。
六十个小时前,根据从已经失去了力量的吸血鬼身上采集的血液的鉴定结果,本次发生在“卡欧斯·海克萨”中的吸血鬼之祸的诅咒类型得以确定。
是“斯库尔型”。其源吸血鬼是曾经在“卡欧斯·欧克塔”、“斯库尔”,以及“特莱伊”中确定过其存在的感染源不特定类吸血鬼“朗·凡戈”。
如今在市内增值的吸血鬼,大部分的吸血鬼化程度都在第三级以下——还是刚刚变成的。他们和源吸血鬼之间的感染咒术的连接还很强,通过压制“母体”能一口气实现解咒,或者让它们失去力量。
但是,历经岁月的吸血鬼很精明。如果是“孤立体”的话就更不必说了。如果他只是单纯的死不了的话,是不可能存活数个世纪的。
事实上,“朗·凡戈”总是巧妙地隐去踪迹,即使远视者和预知能力者聚集在一起,也无法捕捉其踪影。
『我想知道这个人的情报。想知道其虚伪之名,其暂时的住所,以及现在这个瞬间,其是如何存在。』
作为彻底的理性主义者,赫尔辛必须依靠这个堪称巨大黑匣子的逻辑机器的情报,这表明事情已经陷入了相当的僵局。
『那么,你就把其灵魂之名告诉我吧。如果你想知道其虚伪之名,其暂时的住所,以及现在在这个瞬间是如何存在的话。』
『其为无灵魂之名之人。其没有灵魂。』
赫尔辛想起麦克弗森曾说过:“如果能输入他的灵魂的名字的话,一下子就能搞定了。”但是,混入来自“卡欧斯·特莱伊”的难民之中、侵入此处的“朗·凡戈”和赫尔辛一样,没有在“海克萨”中登记名字。另外,在那之前,吸血鬼并没有可以特定其存在的灵魂,正因如此,咒术式的追踪才变得困难。
在对待吸血鬼的时候,不能把他们当作是人或者生物,而要把他们当作人形的“现象”来捕捉。打个比方——在追逐呼啸而过的风的时候,不能去看风,而是要从飞舞的尘烟中读懂其动向。
赫尔辛之所以会从这个逻辑机器处寻求情报的理由也在此。他的目的,是被降魔局在“卡欧斯·海克萨”全域展开的监视网检查的,数量庞大的不自然现象。如果把这些信息统合起来,那么就一定会发现在某个地方浮现出了有着长牙的人形空白才对。
『那么,你就告诉我其属性吧。再告诉我其主观特征吧。告诉我其数个主观特征吧。』
对于无法用登录名确定的“它”,需要从外侧开始进行层层筛选。
『其为“活着的死者”。其为没有灵魂之人。其为模仿人类之人。其为有着长牙,向往永远黑夜之人。』
巨脸像是沉思许久般闭上了眼睛。随后,它巨大的唇上道出数个不成音的词语,编织为话语。然后——
『混沌六芒中“活着的死者”很多。没有灵魂的人很多。模仿人类的人很多。有着长牙,向往永恒黑夜之人很多。』
分不出谁是谁吗。低能。
赫尔辛在心中咒骂。但是,公安的搜查能力甚至不如这个滑稽的废物,尤其是在事关魔物的时候。
『其在长牙之中,也有着尤为长的牙。其被称为“朗·凡戈”。』
麦克弗森继续说着,缩小了条件。
巨脸再次陷入了沉思。
『混沌六芒之中,有着尤为长的牙的人很多。但没有被称为“朗·凡戈”之人。』
说是理所当然,也算是理所当然。所谓的“朗·凡戈”,不过是过去几个都市中追捕他的人为了辨别他的存在而为他起的名字而已。在这个“海克萨”中,他既没有这样自称,也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说起来,吸血鬼的个体差异本来很难分辨。他们在吸血鬼化的同时,所有肉体上的缺陷都会被修复,其行动模式也会变成同一的样子——基于冲动的吸血行为。
“朗·凡戈”在其中算是相当的“个性派”,但仅凭那特别长的牙还成不了决定性因素。如果还要列举出他的特征的话——
赫尔辛告诉麦克弗森。
「那家伙,会『吃人』。」
✟
我。
被强壮的手臂抱着。
心脏怦怦直跳。快要破裂了。
咚,咚。
顺着被他吻着的脖颈,滚烫的血与心跳相合。
咚,咚。
手脚一下子变冷。他的胸口格外炽热。
他拉着我的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小指含在嘴里,咬了下去。
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从手腕,到肘部。
消失的手臂,很热。热到指尖。
如果就这样全部吃掉的话,我就要变得不正常了。
我有些害怕,看着他的眼睛。
红色的眼瞳…是在哭泣吗?
我没关系哦。再多吃点。更多地,更多地,吃我吧。
脖子、乳房、大腿,然后——
坚硬的东西,刺入了我的身体。
那是灼热的,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匕首。
巨大的力量撕裂了我。我无法呼吸。
意识好像变得很遥远。似乎要消失在什么地方。
再切深一点吧。
切得七零八碎,吃个精光。
我好吃吗?
我,好吃吗?
「承蒙款待。」他试着开玩笑,却没有人为他发笑。
在破败的废屋中,他独自哀伤地微笑着,然后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个可爱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温柔微笑的大眼睛,红唇,甜美的肌肤。肉的感触,血的香气。
一切都在自己的胃里。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不转睛地盯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吃了以后,心会痛。不吃的话,肚子饿,胃会痛。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只有献上饭后的祈祷。
他抱起双臂,开始思考。向谁祈祷?向神?真讨厌。
他讨厌神。
咯噔咯噔,他的耳边传来鞋跟的声音。在离他五米的地方,对方面朝他停下脚步。
「呀·吼!」他故意发出欢呼。「有个漂亮的姐姐出现了。」
她确实是个好女人。她苍白的嘴唇上浮现出凉薄的笑容,坦然自若地站着的姿态既优雅,又没有任何破绽。她的身体兼备了美术品的匀称感和飞行器一般的机能美,即使隔着她随意披上的外套也很容易想象出来。
但是…她的身上没有可以诉诸“感觉”的地方。总觉得有种人工的感觉。
打个比方的话,她就像是橱窗里的食品样品。虽然很完美,但是“不能吃”。
他露出警戒心,斜视女人。
「我是降魔局妖术技官,Virginia·Four。」女人报上了名字。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灵液…她是亚生体吗?不,这个女人有着灵魂。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与外观相反,她的灵魂在不安定地晃动。
每当感受到摇晃的灵魂,他就会难过。
他感受到自己灵魂的空虚。难过到,肚子饿了。
好想抱紧她。
好想成为一体。
想要吃。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卑鄙吧,他想道。
但是,女人——V4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对于浑身是血地凝视着自己的男人,她只是用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宛若蓝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那个,什么什么局的魔女小姐要干什么?」
他催促V4继续说下去。
「这是警告。“朗·凡戈”。」
他露出长牙,笑了。
「好久没有人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如果你还有其他喜欢的名字的话,请告诉我。」
「既然你都这么叫了,那就当我喜欢这个名字吧。那么,警告是什么?」
「公安的咒装战术队——其中专门为了对抗吸血鬼而武装起来的一支部队正在向这边赶来。」
V4露出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那可糟糕了。」
“朗·凡戈”夸张地做出逃跑的动作。
「这本身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成为了被他们,以及我们标记的存在。你已经不再是无影无踪的灾厄,而是成为了和应该被猎杀的害兽同等的存在。」
「我不会被乖乖猎杀的。」
吸血鬼的脸上掠过魔物的表情。
V4点了点头。
「我们也希望如此。你是一个非常令我们感兴趣的存在——毕竟你体内养着『麦克斯韦妖』之类的东西?」
“朗·凡戈”有些扫兴地说,
「只要杀了我,吸血鬼的风波就会平息了吧?这件事你不管了吗?」
「这次吸血鬼之祸的被害程度还在容许范围内——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对本市的人口调整做出贡献的灾害…如果再过两个月就能平息的话。」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先把『母体』抓起来。万一情况不对,就可以随时杀了『母体』。」
「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V4爽快地承认了。
「但是,根据我们估计,和你交流带来的好处要远大得多。我们正在摸索能既不杀了你又能收拾事态的方法。」
「那可真是谢谢了。」“朗·凡戈”微笑着,「但是,我现在不想和你走。」
「嗯。我们也想在更有利的状况下和你交涉。」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你不被杀死。」V4苍白的嘴唇做成了笑容的形状。
「请考虑把以下的建议付诸行动。『注意防晒』——知道了吗?」
她转身,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等一下。」
「怎么了?」
「…谢谢。」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V4的灵魂动摇了。
「我本来就和政府的家伙合不来…但我想,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维姬妮娅。」
说着,“朗·凡戈”伸出了右手。
「接下来,我可以叫你姬妮吗?」
他红色的眼瞳在微笑。
温柔,柔和。
红色。
红色。
V4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向着“朗·凡戈”靠近——
精神侵蚀突破了危险等级。V4的魂被冻结,器体的控制被转移到魄上。V4采取了紧急退避,在一瞬之间后退了数米,踢在墙上跳跃,打破了天窗,消失了。
路灯的灯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灰尘和玻璃碎片闪闪飞舞。
「嘁。」
“朗·凡戈”把失去了目标的右手放在头上。
「真是个守身如玉的女人。」
这时,房门被踹开了。在飞舞的尘埃中,四把枪的枪口捕捉到了“朗·凡戈”——
数十发霰弹射入了他的身体。
在子弹的冲击下,“朗·凡戈”飞到了墙边。
在倒下之前,他用好不容易没有中弹的左腿跳跃起来,朝堆在房间一角的家具冲了过去。解除了收束器的短枪管全自动霰弹枪的猛烈射击追随着他的行动轨道。
他躲进衣柜的阴影,确认受伤情况。擦伤和贯穿伤不到一秒就愈合了。在吸血鬼的再生能力面前,常识是行不通的。但是,问题在于体内的霰弹。这些霰弹阻碍了血流,延缓了伤口的愈合。
“朗·凡戈”首先用折叠刀把射入心脏附近的两发霰弹挖了出来。虽然很痛,但要忍耐。即使鲜血喷涌而出,也要忍耐。子弹出来后,不到两秒,血就止住了。原本衰弱的心脏再次开始了有力的跳动。第一步完成了。
子弹是银制的六毫米子弹,其目的不是破坏,而是射入他的体内。圣化的银质霰弹会在吸血鬼体内引起过敏反应,使他的再生能力进一步下降。“对吸血鬼用武装”这种词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但另一方面,没有穿透力的霰弹,即使是现在被“朗·凡戈”当作盾牌的衣柜也能勉强挡住。
为了取出射入左腿的子弹,他粗糙地把肉切开。将和银接触的部分一起切除,反而能更快地治愈。
他好不容易回复了机动力,接着考虑起下一步的行动。如果自己是最佳状态的话,还可以继续战斗。但现在他的手上和肚子上已经中了三十发霰弹,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连逃走都很困难。而且也没有切开腹部取出子弹的时间了。
就在“朗·凡戈”想要跳出窗户的瞬间,他想起了那个魔女的话。
「防晒——」…难道?
他从衣柜的阴影中伸出脖子,窥视窗外。
果然是这样啊。
三辆太阳能照明车停在街道上。从反射镜的直径来看,他在沐浴在光照直射中的一瞬间就会被烤得焦脆。如果他刚才慌忙跳出去的话,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这种伎俩——
他不由得咧开嘴,呵呵呵,漏出笑声。
威廉·赫尔辛。
和以前的老朋友见面是件好事。
“咚”的一声,衣柜破了个大洞。下一个瞬间,哒哒哒哒哒,冲锋枪发起了全自动射击。衣柜化为飘舞的木屑,失去盾牌的“朗·凡戈”的右胸大大炸开,左手腕也被炸飞。
冲锋枪的装弹是五十口径的秘银·空尖弹。是曾经“卡欧斯·特莱伊”的吸血鬼猎人使用的超强力弹头。即使是吸血鬼,如果被它直击头部或者心脏,也会立地成佛。
但是另一方面,在近距离使用的情况下,由于这种子弹会漂亮地在破坏中弹部位同时贯通,所以除非击中弱点,否则几乎没有意义。如果只是掉了个胳膊的程度的话,以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数秒内就可以完成再生。要夺走吸血鬼的行动力的话,还是霰弹比较可靠。
事实上,“朗·凡戈:身上的破裂伤在一个呼吸的间隔就痊愈了,他失去的左手臂也眼看着再生,咒装战术队的射击也再次换成了霰弹枪。
他们是打算先用霰弹阻止他的动作,再狙击他的要害吧。
只能听天由命了。“朗·凡戈”保护着头部和心脏,向门口一跃而去——但紧接着就遭到霰弹枪的齐射,失去了速度。仰面躺倒在房间中央。
然后,过了五秒。
他一动也不动。
咒装战术队的队员把准星锁定在“朗·凡戈”身上,并没有靠近他。以吸血鬼为对手时,无论多么谨慎都不过分。
“朗·凡戈”的左腿被空尖弹射入,膝盖以下炸开,脚踝被撕裂。
对吸血鬼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大的伤害。这些东西几秒就能长出来了。
但是,没有再生。
也有可能是霰弹射入了心脏。吸血鬼的再生能力依靠于血液循环。
如果能从这里狙击到头部就好了,但是射击的角度很差。拿着冲锋枪的PM缓缓地向着“朗·凡戈”走去。
(译注:Ponit Man,即先遣兵。)
他移动到能看到那张脸的位置。
睁大的红色眼瞳正看着这边。
剩下的队员中有一半都瞄准了PM。吸血鬼常常用其视线来侵犯、支配人类的精神。现在,就在这个瞬间,他可能已经成为了吸血鬼的下仆,继而把枪口对向自己人。
PM慢慢端起枪,扣下扳机。
“朗·凡戈”的右肩爆开,右臂滚落。
果然,没有再生。
接着是,左肩。
——为什么,不给他致命一击?
队伍里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会玩弄猎物的人。而且,也知道以吸血鬼为对手还拖拖拉拉的话,是极其危险的。
也不知PM是否理解了队员们的怀疑,他继续在“朗·凡戈”的腰上开了两枪。“朗·凡戈”的下半身被彻底切断了。
剩下的,只有头部和上半身。嵌入霰弹的肉体,已经完全消失了。
还没等众人意识到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PM回过身来,将冲锋枪抵在腰上开始了扫射。
也没有人注意到,从他的脚边传来了小声的低语。
「好……『麦克思韦,已经够了』。」
附身在“朗·凡戈”大脑旧皮层的极小的信息控制人造灵——“麦克斯韦”,其名字取自操作热量和情报的形而上的存在“麦克斯韦妖”,是个相当别致的名字——它增幅·解放了之前被“朗·凡戈”自己抑制住的再生命令。
空尖弹打穿了薄薄的墙壁,在走廊待命的突击队员有半数负伤。剩下的队员开始向移动的PM射击。直到他变成蜂巢为止,时间过去了五秒。
时间很充分。
当他们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朗·凡戈”身上时,他的肉体已经完全再生,进入了战斗状态。
「呀·吼!」他说道。
03 鲔
工资是在每个月月末上班的时候,由所长发下来的。
艾文回到更衣室,将折了两叠的工资袋夹在两手之间,闭上眼睛。
很轻,很薄,很不可靠——即使如此,这也是我和母亲一个月的生活的重量。
「你在偷偷笑什么啊」,休伊特笑着说道。
「哈啊,对,对不起。」说着,艾文很快开始在脑海中计算起生活费。
房租,伙食费,电,煤气,自来水。这个月能稍微有点结余。是找人修理空调呢,还是说,多存点钱比较好呢。
「喂,阿丧。你接下来要干点什么?」
休伊特的声音让他合上了心中的家庭收支账本。
今天难得的没有加班。在这样的日子里,休伊特通常会去城里玩。他俩的工资应该差不太多,但休伊特独自一人生活,也不存钱,生活比艾文要多少宽裕一些。
「哈啊,我,我要坐电,电车回去。」
「啊——太无聊了!太没劲了啊。年轻人啊,你那样就行了吗!?」
去喝酒吧,休伊特说。
「偶尔也陪陪我吧。我请客。」
「哈啊,但是那个,我妈妈,在等我。」
「那就想成是加班吧?努力在职场上维持圆滑的人际关系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那,那么,你去邀请所长吧…」
「和老头子喝酒又有什么意思?」
「哈啊……」
即便如此,艾文还是漫不经心地跟了过去,大概是因为他也想稍微喘口气吧。
休伊特和艾文穿过小巷子,登上前方一座可疑大楼的小型升降机,下到地下几百层。两人走出大楼,周围是被喧嚣和五彩缤纷的光芒包裹的繁华街。
这里是最下层街区。
自从几十年前的封闭以来,官方说法是最下层没有人居住,但最近从“特莱伊”来的难民和被驱逐出上层的犯罪者住在这里,形成了好几个这样的街区。
封闭的原因是从都市地下涌上来的怨念对住在地下层的人的肉体和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活祭墨盒式的替身护符和皮肤上的护法纹身也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是,那些舍弃了自己的土地、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人们反而会吞噬这种怨念,越来越顽强地在这个空间里扎根。
当然,政府也不是没有对成为吸血鬼之类的魔物的温床的这个街区进行过“消毒”行动。但是,被赶出这个街区的人们又能被关押在哪里?D层以上的都市机能已经处于饱和状态,而且,若将他们流放到市外,无异于宣告他们的死亡。政府此前进行过的几次“净化行动”都因遭到非公认市民的强烈反抗而受挫。
总之,住在这个都市中的人们无法否定这个街区。这个街区的诞生源于都市的问题凝集而生的淤塞,其病态的生命力也是由都市自身的问题凝结而成的。
休伊特轻快地走在充满杂乱而下流活力的繁华街上。艾文快步跟在他后面,生怕跟丢了他的背影。他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每次都低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在通勤电车里见不到的、种类繁杂的人与他擦身而过。串街宣传的人背着宣传用背后灵。涂了香油的肌肤闪闪发光,打扮得像是泳装一样的年轻姑娘走在路上。还有全身都挂着叮啷作响护符的流动咒具卖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长着一对大牙,将眼瞳染成红色的吸血鬼打扮的男女——休伊特说,他们被称为“有牙”。
既有建在整修大楼后面的大型店铺,也在有路边摆摊的成群结队的小摊。各种各样的音乐从各自的店门口的扩音器里高高响起,而他们招揽客人的大声呼喊声也不亚于扩音器的声音。
就像是祭典一样,艾文这么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这条街上的喧嚣,和艾文他们在工作地点放的音乐一样,是为了祛除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怨念的祭祀。是街区为了展示自身的生命力而不断上演的“祭祀”。当它结束的时候,就是街区死亡的时候。片刻不眠,连休息都不被允许,就好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般,祭典继续着。
昏暗的店内,飞舞着时隐时现的荧光。一个舞台搭在了吧台的前方。舞台上面,几个女人正穿着鲜艳的散发原色光的服装(或者说是内衣),扭着腰跳舞。
休伊特笑着在艾文耳边说,
「…喂,别呆呆地张大嘴巴。会被当成冤大头的。」
「啊…」
还没等艾文合上变成了介于A和O之间的形状的嘴,一个陌生的姑娘就溜到了艾文身旁。
她有着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妆容和首饰,与那散发出点点黑色的银色眼瞳十分相配。
女人用身体蹭着艾文,和他搭话。
「哎呀,你不喝酒吗?好可爱。」
从舞台飘来的烟雾漂浮在吧台上。艾文的面前放着一杯还没碰过的可乐,杯子里流着凝结的水珠。
「你能请我喝杯酒吗?」
「哈啊,那,那个…」
艾文求助般地回头看向休伊特。而休伊特正在和胸、腰、背部都长着绒毛的猫女窃窃私语着什么。和艾文四目相对之后,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那个,不太贵的话…」
姑娘嗤嗤地笑了,点了一杯艾文不知道名字的酒。
然后,「是鲔哦」,她说。
鲔…?
「鲔…鲔是…鱼吗?」
在尸体店的行话里,“鲔”指的是尸体…她说的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的名字。」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再说了一遍,「鲔。」
「你的名字呢?」
「哎,那个,艾,艾文·奈特沃克。」
艾文的脸红到了耳根,答道。他不习惯和女孩子说话。
「艾文先生…我可以叫你艾文吗?」
「嗯,那,那个…请便。」
姑娘点的酒来了。鲔拿起玻璃杯。
「那么,艾文…干杯。」
鲔的上唇涂成黑色,下唇涂成银色。每当她笑的时候,嘴唇就会像鱼一样一蹦一跳。
你平时都玩些什么?鱼唇跳了起来。
「哎,那个,休息的时候,会,看,看书什么的。」
嘿唉?什么书?
「最,最近是,资格考试的…」
什么资格?
「那个,遗,遗体复苏,保全,处,处理资格的——」
然后呢?然后呢?
当艾文在心中默默念完『参加的考试是遗体复苏保全处理关系法6-1·关于处置设施的卫生管理』这句话时,鲔说。
「呐,稍微冷静一点再说吧?」
「哎,那个,前,前辈…」
休伊特正沉迷于挠猫娘的喉咙。他注意到了艾文。
「啊?哦,这里我来付钱。」
他微微一笑。
「嘛,好好干吧。」
「啊,哈啊…」
鲔把胸部贴在困惑的艾文手臂上。
「谢谢,前辈~。多谢招待。」
她拉着艾文走出店门。
艾文不记得在巷子里拐了多少次弯。他有些担心记不住回家的路。
艾文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一个,两个,三个大斑点。房间里满是灰尘,光线昏暗。
鲔刚进屋就脱下了衣服,走进浴室。
艾文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个,果然,是那么回事吧。
如果说他没有那种想法,那是骗人的。但是。
淋浴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看参考书,但电灯太暗了。
艾文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台灯。但是小小的房间里除了床和小桌子以外,连一件家具也没有。房间很空虚。
由于鲔表现得很熟悉这个房间的样子,艾文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她的房间,但若是这样的话,这里也太缺乏生活感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宾馆或者别的什么房间,而她经常利用这里。
——也就是说,果然,是那么回事啊。
怎么办,艾文想。自己没有可以挥霍的钱,而且……犯傻的话没准会被嘲笑。
好,等她出来就好好道歉,哪怕要付几成市价的取消费也要回去。但是,“市价”到底是多少呢?如果前辈在这里的话就可以问问他了。
浴室的门“咔嚓”一声响了起来。同时传来的,香皂轻飘飘的气味。
鲔用浴巾包裹着发烫的樱色身体,捂着胸口,有些腼腆地微笑着。
「久等了。」
似是在展示自己的长腿般,鲔横穿房间,坐在了艾文的旁边。借由歪斜的床,艾文感受到了她的体重,面色通红。
「那,那,那个…」
「…你,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吧?」
「嗯,嗯?」
——「兴趣是读书」,很奇怪吗?
「捆绑,殴打之类的。」
「啊…」
艾文挥挥手。
「没,没,没有。」
「太好了。」
鲔躺在床上。
「那么,之后就随你喜欢了。」
「嗯,嗯?」
她银色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点。
「那,那个?」
此后,鲔便一动不动。她燥热的身体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艾文慌忙拉起她的手。凉飕飕的,接近室温。但是,还有一点脉搏。他从口袋里取出代替钥匙圈使用的小电筒,确认她的瞳孔反射。他首先是放下心来。
有好几次,假死状态的人类被早早抬进了工作地点,当时正好就是这种感觉。其中也有人稍微修改了神经,让自己能凭自己的意愿进入假死状态。记得是叫“能动假死”来着。据说,外围地区每年有四个月的时间会被切断95%的电力供给,住在那里的人们就靠这个方法在冬眠状态下度过漫长的“冬天”。
她的体内大概也有同样的机关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鲔”吗。
艾文终于明白了。不知是出于对卖身的厌恶,还是出于满足奸尸兴趣的需要,总之,这就是她的风格。
不知为何,艾文心情平静了下来。如果是以尸体为对手的话,那正是他的擅长领域。
艾文让鲔好好躺下,在她的头下面放了一个枕头,然后用干毛巾仔细擦去粘在她身上的水滴,盖上被子。然后,他从内口袋里取出工资袋,(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把一万瓦兹纸币放在她的枕边。
「…那个,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艾文一边想着,一边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鲔那一动不动的银色眼睛,就像是真正的鱼眼一样。
为了不让她瞳孔干燥,艾文闭上了她的眼睛。在遮住了那对给人深刻印象的眼睛之后,鲔的那血色全无的脸看上去很像母亲。那样的话——
最后,给母亲一个晚安吻。
就在他弯腰向床的时候,房间的门发出一声巨响打开了。
大摇大摆走进房间的,是一个身高能顶到天花板的大汉。大汉露出硕大的犬齿,威吓般瞪着艾文。
是“有牙”的人。
「你这混蛋想干什么?」有牙的男人说道。
「啊,啊?」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有牙的男人径直穿过艾文身边,走向床,粗暴地掀开鲔的被子。
鲔依然一动不动。
你对这家伙做了什么,杀了她吗?这么说着,有牙的男人逼近了艾文。
「那,那个,她多,多半是,能动假死。」
艾文刚想说不用担心,脸上就挨了一拳。
「讲什么狗屁道理。是你,是你杀的。你打算怎么办?」有牙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哈,啊,那,那个,这,这」
——用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来的。或者就叫个医生过来为她注射葡萄糖,按摩一下,很快就会恢复的。
艾文刚说到「用」,就又挨了一拳。
「杀人犯!」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明所以。
艾文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他的脸一阵发麻,一股暖流从鼻子里流了出来。是鼻血。
又热又冷的块状物从喉咙深处生了出来,堵住气管,勒住胸口。
泪水模糊了视野。
艾文为了确保呼吸顺畅而进行的吸气动作,由于横膈膜的痉挛,变成了噫,噫,噫,的断音,化为了可怜的呜咽。
人类好可怕。
从危险的角度来说,“行走的尸体”和小巷深处的魔物要更加危险。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进入房间攻击人类的,除了吸血鬼和觉妖怪等少数例外之外,只有人类。
你是怎么弄的,是怎么杀的人,有牙的男人一边如此叫唤着,一边往地板上吐唾沫,踢着墙壁和椅子。
艾文一边在远去的意识中听着自己噫,噫,噫的声音,一边看着男人的身影。
——不管怎么说,我什么都没做,况且她也没死。但是,究竟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呢。
总之,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她醒来,或者等这个男人冷静下来。艾文这么想着,时间过去了十秒。
等得不耐烦的有牙男人说道。
「快拿钱来,别磨磨唧唧的。」
——为什么?
艾文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哈噫?」他答道。
“噗”的一声,床上爆发出了小声。接着,“啊哈哈哈哈”鲔笑着直起半个身子。
「算了吧。那个孩子,有点迟钝。」
比起艾文,更吃惊的反倒是有牙的男人。
「喂,现在起来的话…」
「不行不行。已经暴露了。那家伙的本职工作——」
「本职?」
「他是尸体店的…真奇怪啊,你们俩说的话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这时,艾文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大概是这样的情节吧:女人在纵欲的过程中死去,男人惊慌失措,就在这时,突然出现在男人面前的有牙男人说“我可以帮你秘密处理掉,但要给我钱”吧。
而且,有牙的男人也意识到,鲔的笑——至少有一半是针对自己的。
这个男人不习惯自己被嘲笑。一瞬间的困惑和羞耻变成了愤怒,其矛头指向了艾文。
男人回过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别得意忘形了,怂货!」
艾文肚子被踢了一脚。
他像是虾一般蜷缩身子,呻吟着。无法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你想怎么办?不是想要钱吗?为什么要踢我呢?
艾文抬起的脸被踢飞了。
视野变暗,眼睛深处火花四溅。
但是,疼痛在远去。
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意识很清晰。
有牙的男人把脸探到艾文脸前,又有什么东西在嘎吱作响,但声音太遥远,听不见。
男人巨大犬齿的根部有明显的接缝,像是蛀牙一样发黑。
——肯定是找了个不太好的牙医吧。
怀着无比透明的心情,艾文思考着这种问题。
✟
「然后,你身上的钱就都被抢走了?」
扛着尸体袋的休伊特哈哈大笑。
「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你可真是给那家伙上了不少贡啊。」说着,他又笑了。
「这,这不是,什么,好,好笑的事情。」
艾文一皱眉,眼睛周围的淤青就痛了起来。
同样抱着袋子的艾文拼命绷着脸跟在休伊特后面。是拜托所长预支工资,还是取出定期存款呢?他为钱的问题而头疼。
休伊特把“货物”放在工作台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下次我们去更适合新手的地方吧,怎么样?」如此这般,他抱着艾文的肩膀拍了拍。
——果然,休伊特虽然不是坏人,但是会以别人的不幸为乐。
实际上,也不知道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休伊特的脸上有很大的抓痕。从上班开始的早上,他的心情就很不好,但是在听了艾文的话之后,他就像现在这样心情变好了。
「不,不用了。」
艾文粗暴地把“货物”扔了出去。从拉链的一端,肉汁哗啦哗啦地渗了出来。
哦哟,和这个人没关系。艾文慌忙把袋子重新仔细放好。
「那么,你母亲怎么说?」
休伊特的脸颊画着三条长长的线,笑嘻嘻地松弛着。艾文再次撅起嘴,把头扭向一边。
要是他说自己回到家后就放下心来,直接哭了出来之类的话,休伊特一定会哈哈大笑。
今天的BGM是“巴贝拉普”。无数的语言都在异口同声地表达着某种主张,但其中却没有一个能让人理解的词语。
「哇,好厉害啊。」
休伊特盯着艾文的“客人”说。
工作台上的尸体全身都被大口径子弹贯穿,残损严重,而且明显分量不足。幸运的是,只有头部几乎毫发无伤,但尸体的侧腹部被削得精光,内脏也不知去了哪里。
「放到散货那里吧。」
所谓的“散货”,就是用于补完其他尸体的储存零件。
平时,这种判断应该由所长来做,但所长一大早就因为登记的关系去了政府机关。他打电话说今天不来上班。
艾文切下尸体损伤较少的部分,将其放入用圣水稀释过的灵液中,单独打包。
接着,他将尸体被切下的部位用缩略记号记在票据和管理笔记上,剩下的部分则扔掉,作业随之完成。因为手头空了出来,他就去给休伊特帮忙。
休伊特这边的“客人”,脖子以下几乎毫发无伤。可以说是比较容易处理的“好尸体”。
但是,尸体的脖子和下巴上却留下了劈裂的痕迹,其头颅完全消失了。
头部残损。艾文在票据上写下“缺头”。
「太,太过分了…这,这,这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休伊特微微一笑。他在堆满了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物的小推车底部抽出一支手枪。
「是这家伙。」
「啊…」
对枪不太熟悉的艾文,只知道那把银色的手枪属于被称作左轮手枪的种类。但是,这玩笑一般的大口径和尺寸,实在是太危险了,他这么想道。
休伊特举枪对准尸体已经不存在的眉间。
「里德&沃恩92型·五十口径咒化马格南。刚才那具尸体好像是被冲锋枪击中的,但装的子弹应该和它是一样的……是空尖弹。」砰,他模仿着射击的样子,然后换一只手拿着枪身,把握柄递给了艾文。「小心点,装了弹的。」
艾文战战兢兢地接过休伊特递过来的手枪。休伊特刚一松手,枪就沉了下去。很重。
枪整体看上去很精妙。是新品吧,艾文这么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把枪本身还没有被用过。不知为何,他稍微松了口气。
在反复试错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握法,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竟然如此熟悉它的重量。手枪就像是吸在了他的手掌上一样。艾文轻轻晃了晃,无论哪个方向都能轻松地移动。尽管如此,手枪还是巨大的存在感——“破坏力的团块”,他有这样的实感。
想要开枪。
艾文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是我的东西。首先,很危险。如果打中前辈的话……。
艾文看着躺在台子上的尸体。
这么说来,这个人为什么会死于自己人的子弹呢?
「是,是,内讧…吧。」
「嗯?…谁知道呢。」
休伊特也一脸不解地暧昧回答。
「总,总之,要写失物管理票,吧?」说着,艾文转过了身。
「等一下,等一下。」休伊特在背后用手臂勒住他。
「你真死板啊——」
「哈,哈?」
「听好了,92是专门用来狩猎吸血鬼的样品。是最强的E马格南哦?」这样,休伊特耐心劝说道。「不说出去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但,但是,如,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就更…」
「我说啊,尸体已经没法再爱惜枪了——」说着,休伊特拿起手枪,「我会好好保管这家伙的,对吧?」然后,他把枪放回小推车里。
「之后试着开一枪吧。」
休伊特微微一笑,把沾满鲜血的衣服“扑通”一声堆在上面。
艾文望着深蓝色布料上用白色印刷的简单的防护印记和大大的“S. E. A. T.”的字样,
他「哈啊」地应了一声。
——票据处理就之后再做好了。这样一来,就需要费两遍工夫了。
艾文从袋子里拿出刚刚打包好的头部,一边用毛巾沥干水分,一边走到工作台。把它和之前的“缺头”尸体组合起来,就变成完全的尸体了。
——这样一来,散货里的“头部”就少了一个,取而代之,“缺头”变成了「全身」…咦?
「那,那个,前辈。」
艾文把头放在台子的一角。
「嗯?」
休伊特用台灯照着手边,用小刀整齐地对准尸体脖子的断面。尸体的下颚被他果断地切了下来。艾文把头部放在台子上,说,
「这,这,这个头,和那,那个身体,要贴在一起吧?」
「现在正要贴呢。」
「这,这样的话,复苏的,是这个人吗,还是——」
艾文指了指自己拿着的头部,接着又指了指“缺头”的尸体。
「还是,这,这,这个人呢?」
「这个…」
休伊特思考片刻后说,
「哪个都一样。尸体就是尸体。『全身』多了一个,而『散货』的部件少了一个。只要数量对得上就行了。」他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的。尸体就是尸体。只是一个物体,一个空壳。无论谁是谁都无所谓。处理票据的时候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行了。
艾文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里的东西并不是空壳。
被吸血鬼支配的男人的灵魂,即使死后也继续被他的肉体咒缚着。
伴随着疯狂。
「噢哦噢噢哦噢噢——!」
在脑袋相连的同时,尸体咆哮起来。
尸体颤动着向后反弓身子,手脚胡乱地挥舞着。
音乐明明没有断,为什么!?
艾文慌忙想要按住它,却被撞飞了。他的身体打翻了小推车,飞出几米远,摔倒在地。
「阿丧!」
休伊特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艾文身上。尸体的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注入非人的力量,强行扭了起来。
“咔哒”一声,休伊特的肩膀周围发出奇怪的声音。
尸体推开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的休伊特,从工作台上跳了下来。
艾文坐起身,望向工作台。
从工作台落到地板上的台灯照射着尸体,在昏暗的车间墙壁和天花板上映出如魔物般晃动的巨大影子。
尸体抓住休伊特的后脑,把他的脸砸在工作台上。
这不是单纯的“行走的死者”的行为。其中带有明确的杀意。
——怎么办,必须想想办法。
这么想着,艾文想要站起来,但是腿却用不上力。他的膝盖不停地颤抖着。
尸体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不知厌倦地砸着休伊特的头。
艾文只能颤抖着看着。
待休伊特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后,尸体才终于放开手,回头看着艾文。
它的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猛烈地摇晃着。他脖子的骨头并没有接上。
尸体朝这边走过来了。
每踏出一步,它那不稳定的头就会摇晃一下。
一步,又一步。随着头的摇晃,它那失去平衡感的身体也随之倾斜。但是,就在倒下的前一刻,它停下脚步,接着再前进一步。尸体描绘着巨大的波浪线的轨道,正在确确实实地靠近。
艾文坐在地板上,拼命往后退去。
很快,他就靠在了墙壁上。已经无处可逃了。
彼此的距离在缩短。
他陷入半恐慌之中,用手摸索着周围。他的手摸到了一张湿布。
墙边,从倒下的小推车中掉下的衣服堆成了山。
——这里面…!
艾文拼命地挖着这座山。他发现了坚硬的手感,不顾一切地抓了起来。
是E马格南。
他打开疑似保险的开关,双手拿起枪。准星在哆嗦。
尸体逼近他的眼前,扑面而来。
艾文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巨响,艾文眼前一片空白。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的手腕猛地跳了起来。他的后背砸在墙上,一团空气打在脸上,有什么细小的飞沫溅到了他的全身。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艾文心中的恐惧消失了。他的意识和感情似乎都被开枪的冲击吹散了。
一段时间的恍惚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文烙印着枪口的焰光的视野,不知何时恢复了。
他的眼前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再次变成了“缺头”的样子。
——!对了,前辈呢!?
艾文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前,前辈……?」
没有回答。
休伊特像一摊烂肉一样,躺在工作台旁边的地板上。
他的脖子骨折了。面部损毁。已经没有体温了。
完全,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艾文的嘴唇发出无声的话语。他就像是在祈祷圣句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他的思考是停滞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坐在工作台上,双脚悬空,双手握着E马格南,呆呆地俯视着休伊特的亡骸。
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什么?
自己也不太清楚。
咔嚓一声,BGM的磁带结束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等待着。
远方,传来六点的汽笛声。
不久——
休伊特蠕动着坐了起来。
艾文把“散货”的零件塞进废弃桶,写了修改的票据,那天就下班了。
“缺头”,两个。
总之,数量是对的。
04 绯色的圣人
三年前,身为罪人的他触碰到了某个少女的心,由此觉醒了对神的爱。
在这最下层,曾经有过几十座教堂。但是,现在能这么称呼的建筑只剩下一个了。同样,曾经有着数百人的圣职者,现在也只剩他一人。
严格来说,哈克尔本神父并不是得到了当局发行的第二类执照的正式圣职者。从法律上来说,他不过是住在被遗弃的教堂遗址上的一个流浪汉。
但是,三年间,他修缮了废弃的教堂,翻阅圣经,一天不差地早晚坐着弥撒。
这个街区里信神的人很少,但是寻求救赎的人很多。他倾听这些人的烦恼,为他们祈祷,为把他们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而殚精竭虑。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地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神呢?
根据降魔局的观测,即使是在整个“卡欧斯·海克萨”中,也没有确认到比他信仰更深的人。
神父从大大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
那是没切块的长面包,有一搂粗。
『拿着吃吧,这是我的身体。』
他唱着感谢的祈祷,咬住面包的一端。
接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三瓶葡萄酒。
『这是我为众人而流的血,是契约之血。』
(译注:『』中的祈祷词源于基督教中圣餐前的祷告)
一瞬间就收入了胃袋里。
吃完圣餐后,他脱下白色罩衣和外衣,放在旁边的信徒席上。
外衣下面是运动裤和运动鞋。他的上半身除了皮手套外,什么也没穿。
在他身上,蠕动的肌肉束被无数的伤疤包围着。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对待,才会产生这样的伤痕呢?
在手臂和脖子上绕了一圈的环状刀伤。就像肉被挖掉一块的凹陷伤口。以及,从内侧迸裂般的伤口。
有大的,也有小的。
每一个都又旧又新。
那是连愈合的时间都没有,无数次喷出鲜血,最后仿佛作为一个器官一般,固定下来的伤痕。
在蜡烛的光的照射下,伤痕浮现出深深的阴影,渗出淡淡的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深深刻入他的胸膛上的十字伤痕。
从左肩,直到右腰。然后,从右锁骨,直到左肋。两根手指那么粗的疤痕交叉在一起,就像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也可以说那是有什么东西试图剖开他的胸膛,取出心脏的痕迹。
神父跪在圣堂最里面的十字架前,双手交叉献上祈祷。
然后,他把双手张开,撑在圣堂中央的地板上。
在父神之下,做500个俯卧撑。
500次仰卧起坐。
500次深蹲。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完成。
向神献上荣光。
他跪在地上,划了个十字,再次用手撑在地板上。
他的身上已经滴下了瀑布般的汗珠,在空无一人的圣堂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滚滚热气。他身上有几个伤口裂开了,正在流血。
但是,他的双臂仍然像机器一样以正确的节奏反复屈伸,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痛苦。
他的表情和锻炼前的祈祷一样,平静而真挚。
在子神之下,他做完500个俯卧撑,再做500个仰卧起坐。然后,500个深蹲。
向神献上荣光。
神父再次划出十字,在圣灵之神下,再做一轮。
「所谓圣人的条件,就是能够忍受任何艰难困苦的不感症。」如此这般,这是曾经某个无神论者说出的讽刺,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有了十二分的圣人资格。
他的肉体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他生来就是如此。
神父体内感到疼痛和痛苦的回路,不知在哪个地方断路了。
因此,他不畏惧痛苦,能把肉体锻炼到物理上的极限。
一切都是为了神。阿门。
在画了第三个十字后,他终于停止了身体的动作,站了起来。
古旧的地毯没能吸干的汗水,在神父脚下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层潮湿的水洼。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血和汗。
「那个…」
正面的门打开了三十厘米左右,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探了进来。
神父转过头来。女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脸,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教会吧?」她心中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嗯」,神父微笑着。
那是仿佛从内部散发光芒的,圣人的笑容。
女人松了口气。
「请进。」神父说。
鲔在结束忏悔后,向神父道谢,离开了教堂。
她只不过是利用那些好色男人的卑鄙之处,把零钱卷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昨天的“工作”确实余味不佳。她的“客人”可以说还是个孩子,是个幼稚的少年。虽然有些迟钝,但是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随便摆布他一下,收点学费吧。她是这么想的,但是…。
因为一不小心笑了出来,所以惹他生气了。
他狠狠揍了少年一顿,把少年身上的钱都拿走了。她想要阻止他,他就冲着自己踢了一脚。
做了坏事啊。
因为这件事,她和他吵了一架,心里一直很郁闷。
于是,她就顺路去了一趟平时一直会路过的教堂。
听说有个奇怪的神父独自在做礼拜。
确实,很奇怪。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神父做深蹲样子。他的身体简直就像是职业摔跤手。
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坏人角色吧。他打出的广告是“杀人神父”?还是“地狱的传教士”?
她扑哧一笑。
不过,神父是个好人。和她小时候去的附近教会的神父差不多。
他默默地听她说话,最后对她说,
「神会宽恕一切。」
嘛啊,自己正是期待着他这么说。
托神父的福,自己心情舒畅多了。
那么,和他和好吧,今天也要努力赚钱了。
听了姑娘的忏悔,将她送走之后——
哈克尔本神父很苦恼。
年轻的姑娘出卖肉体,靠欺骗别人来赚取生活的食粮。
这在这个街区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恶人和骗子越来越恶。在迷惑人的同时,又不被他人迷惑。』
这个街区是靠互相贪食,互相欺骗而生存的。禁止这些,就等于禁止生存。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除了做出神的宽恕这种空虚的约定以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神啊。我……。
神父跪在祭坛前,紧握双手。
他的手上流过滑滑的东西。
血从皮手套的口部流了出来。
神父摘下手套。在沾满鲜血的双手掌心,有一个小小的硬币大小的,贯穿手背的伤口。血是从那个伤口里流出来的。
这是因与神的同调而产生的,被称为“圣痕”的现象。
『应予以施舍的人,不可拒绝施以善行。』
是啊。神啊,宽恕她吧。
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追得上。
他站起身,想象着刚才见过的姑娘的样子。
那个姑娘……自己在哪里见过吗?
纤细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和她很相称的短发。
啊啊,是这样啊。
神父注意到了。
那个姑娘,长得很像他杀死的第十三个姑娘。
“碎尸的哈克”。
这是他的绰号。
他也被称为“怪物”。
因为感受不到疼痛的体质,他也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
在那之前,他之所以残忍地杀死十二名男女,或许就是为了理解这一点吧。
就像拆开那种按下肚子上的开关,便会说出「妈妈,想喝牛奶!」的话的人偶,确认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一样。
就像这样,他砸下了发出惨叫的男人的手臂。撕开女人的肚子。砍掉孩子的头颅,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杀了五个人后,他被公安追捕。
他逃到最下层,杀了七个人。他的行为被默许了。
在选择受害者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则。他随身携带着巨大的枪,只要情况允许就会杀人。
之所以选择那个少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看到少女抱着一个很大的熊玩偶。
雪白的脖颈。
他不知不觉地跟随着在昏暗中映出的雪白脖颈,看到四周无人之后,便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拖进巷子里。
泰迪熊掉在了路面上。
少女害怕地大声尖叫,但他并没有在意。他狠狠地把她推倒,她嘎地吐了口气,安静了下来。由于受到冲击,少女无法正常呼吸,只能哈噫,哈噫地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他扒掉少女的衣服。
小小的雪白胸部在颤抖。
他用柴刀砸向少女的胸骨,立刻染得通红。
他一边注意不要把刀刃切得太深,一边嘎吱嘎吱地劈开。
想要看看心脏。
他以少女的心脏为中心,划了个十字,将手伸进血泊之中。
少女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地脉动着。滑腻,温暖。每次动手,少女的整个身体都在抽动。
他从少女肋骨的缝隙,触碰到了她的心脏。
就在那个瞬间。
他的心脏产生了强烈的感觉。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疼痛”。
他衬衫的胸前浮现出血色的十字架。在他的胸口,和少女同样的位置,出现了深深的撕裂伤。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说是应该是奇迹——杀人者和被害者之间,产生了感染咒术般的联系。
他扯破衬衫,揪着胸口咆哮。
胳膊上,腿上,背上,肚子上,脸上,他曾经在别人的肉体刻入的所有地方,皮肉崩裂,诞生了新的伤口。他给他人带来的所有痛苦,都回到了自己的肉体上。
其中最鲜明,最生动的,是眼前少女的痛苦。
这也应该是奇迹吧——在那个时候,她还有意识。
在断气的瞬间,伴随着最后的呼吸,
「神啊」,少女说道。
与少女同调的他,体验了她的死亡。
脱离肉体。意识加速。上升,上升,然后——
他看见了神。
仿佛是永远的一瞬间过去了。
回过神来,他跪在地上,扯掉少女的心脏,压在胸口,仰天祈祷。
他流着眼泪。
欢喜的眼泪。
痛苦已经消失了。
自那以来,他把枪换成十字架,为神和人们鞠躬尽瘁。
他重生了。
犹如地鸣般的震动逼近了鲔的身后。
鲔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随后不由自主地画了个十字。
眼前是超现实主义的光景。
神父扛着两米高的十字架,震颤着大地跑了过来。
十字架是用两根20厘米长的方木随意拼接而成的。握柄的部分削成了圆形,包上了皮革。
交叉部位用钉子盯着一个巨大的泰迪熊。
神父逼近她的面前。
「为你献上——」
他挥舞着十字架,水平挥出。
一瞬间,十字架放出耀眼的光芒。
一击之下,鲔的脖子断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脖子弯向了不自然的角度。
「神的祝福!」
神父从另一边再次挥下十字架。鲔的头从根部断裂,越过围墙飞了出去。
打了右脸,就也要打左脸。
神是如此宣告的。
『万事,平衡都很重要。』
鲜血从神父的脖子上呈环状喷出,染红了他在赤裸的上半身上直接披上的白色罩衣。
他的双眼涌出了泪水。
那是痛苦的泪水,也是欢喜的泪水。
他所承受的痛苦,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而他所有的喜悦,都是神带来的。
在将迷惘的灵魂引导到神的身边时,他也能谒见神。
通过鲔的灵魂,他感受到了包裹全身的耀眼光芒。仿佛管风琴的声响般,他听到了庄严肃穆的曲调。
「阿门」,他说道。
背后有人在鼓掌。
「漂亮。」
那个女人——降魔局妖术技官 Virginia·Four说道。
「伴随着灵相转移,我确认到了圣光效果和神圣和弦。刚才的一击,让她的灵魂毫无疑问地强制转移到了更高次元。」
「那是被神召唤了。」神父说。
「我们也有同样的推论…不,是这样的希望。」
「这种说法会招致灾难,伪善的学者。」
神父说道。
「不要质疑神。」
✟
六年前,“卡欧斯·特莱伊”。
威廉·赫尔辛教授以公正的吸血鬼学者的身份被人们熟知。对于通常无条件地遭到憎恶的吸血鬼们,他以一名研究者的身份向他们投去了没有阴霾的视线。
「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想办法把吸血鬼烧死。」
批判他的同行,把公然说出这种话的他称作“亲吸血鬼派”。
吸血鬼是什么呢?
是使吸血鬼之所以为吸血鬼的复杂而强力的“诅咒”。诅咒挥感染被害者被吸血鬼的獠牙伤到的大脑,代替在肉体死亡同时消失的灵魂操纵尸肉,是一种高级的复合诅咒。这才是吸血鬼的本质。虽然残留在他们大脑中的记忆会形成虚假的人格,但那不过是为了狩猎而形成的拟态而已。一旦遇到猎物,他们就会化身为被吸血冲动——本能的“嗜血”驱使下的杀戮机器。同时产生的,还有在宿主的肉体上引起扭转因果律、无视物理法则的超强再生现象。
以人类的思考无法解析和解咒的它,也可以说是神之手降下的诅咒。
那么,吸血鬼的存在也和我们一样,是神的旨意。
这便是赫尔辛的一贯主张。
在拥有惊人的繁殖力和生命力的同时,却会在阳光的一照下化为灰烬,扭曲的疑似生命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另外,尽管曾经无数次发表灭绝宣言,为什么他们还会再次出现呢?
与人类的历史一起——或者说有史以来——吸血鬼的繁殖和灭绝周而复始。在分析这些记录的过程中,赫尔辛发现了几个事实。其中一个是——
各个时期诞生的吸血鬼的诅咒型一定是单一的。例如“沃尔甘型”和“斯库尔型”就不会在同时期·同地域混合出现。
「吸血鬼总是从特定的个体开始繁殖,最后只剩下那个个体,继而灭绝。」
这个假设的来源,是对“斯库尔型”吸血鬼——即在现代吸血鬼研究的初期,在“卡欧斯·斯库尔”中发现的吸血鬼类型,但是,在那之前,在“欧克塔”和其他地域中也曾存在过,且现在已经得以确认的——被认为是源吸血鬼的个体的研究。在地图和年表上跳跃性出现的他,由于其身体特征,屡屡被那个地区·那个时代的语言称作“长牙”。
另外,近代以来,吸血鬼的繁殖时期恰好是人类局部或者全球规模的人口爆发之后。而且,在过去发生的“斯库尔型”吸血鬼之祸终结之际,人们收到了来自“长着长牙”的吸血鬼的建议和协助。虽然真伪尚未确认,但仍然有数个这样的记录残留了下来。
根据以这些记录为中心的各种情报,赫尔辛得出了以下结论。
「至少,这个个体——不,『他』是带着明确的意图与我们接触的。他回应人类社会的需要,引起适当规模的吸血鬼之祸的行动,就像农夫在密集的作物中的间苗行为一样。」
正如批判者所指出的那样,在这个时点,赫尔辛对以“朗·凡戈”为代表的吸血鬼的观点,虽然始终保持着身为研究者的分寸,但总的来说是怀有好意的。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一发言的第二年,“卡欧斯·特莱伊”遭遇了大规模的吸血鬼之祸。
是“斯库尔型”。
灯光被抑制了亮度,停滞的咒文像是低语般流淌着。在被强力结界封闭的室内,就连时间的流逝都被封住了。
房间中央躺着一个直径一米,长三米的金属筒。除了金属筒子,管子和控制台等附件以外,室内什么都没有。这个半径五米左右的圆筒形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具有咒术/物理封锁功能的实验用封闭空间。
两个人影穿过好几层绝缘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初老的小个子男人,另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女。
室内的空气很沉重。
初老的男人——威廉·赫尔辛就像是走在水中一样靠近了金属筒。越是接近房间中央,空气的粘度就越高。在从金属筒散发的减速时场渗透到赫尔辛自身的生物场之前,产生了若干的时滞。
旁边的少女同样脚步缓慢。但是,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上看不出丝毫费力。就像是慢镜头一样,她非常自然地轻飘飘走着。她是妖术技官Virginia·Three。她的宿体虽然有生物的属性,同时也有一半接近于器物,对咒术性的场抵抗力很弱。她已经完全和时场同调了。
V3慢慢地操作金属筒旁边的控制盘。金属筒的外壳大大地打开,接着,双层的内壁打开了,光从内侧漏了出来。在解除咒式遮蔽之后,由于时场从金属筒中漏出,减速的效率跃升了数百倍,空气固化了。虽然在与时场同调的几秒钟内会变得无法呼吸,但赫尔辛事先就吸入了空气,停止了呼吸。
「——没有异常。」
V3向里面瞥了一眼,简短地说。
身体恢复自由后,赫尔辛(主观意义上)慢慢举起了右手。如果不这样做,他身体各部位的时差就会导致身体组织撕裂。即使不会这样,从刚才开始,神经脉冲就产生了纵波,类似眩晕的生理性违和感化作涟漪传遍他的全身。
赫尔辛的右手拿着一朵红花——不是假花,而是真正的鲜玫瑰。这并不是与这个男人般配的嗜好品。玫瑰的茎很短,棘刺已经除去。这是为了不让女儿受伤。
赫尔辛把手伸到金属筒的开口上,放开了玫瑰。其坠落的地方,是闪着乳白色光芒的人工羊水,以及被无数玫瑰包围的少女的身体。少女的年龄和长相都很像V3。唯一很不同的地方是右手。少女没有右手。就像是从肘部上方被切断了一样。
独臂的少女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而且,可以说两种说法都是对的。
米菈·赫尔辛。
她是威廉·赫尔辛的亲生女儿。
五年前的某一天,她被吸血鬼接触感染了。虽然赫尔辛立刻切断了她带有齿痕的前臂,但是她的圣象征反应试验结果呈阳性。在几个小时之内,她就会变成吸血鬼。赫尔辛立刻将她置于假死的咒文之下,降低她的代谢,然后更是对她施加了停滞咒文。
对于在那前一年因事故失去了妻子的赫尔辛而言,女儿可以说是剩下的一切。
因此,他的判断出错了。
如果米菈完全吸血鬼化的话,她就会摆脱假死和停滞的咒文,袭击周围的人类吧。
赫尔辛坐在病床的床边,紧握手枪,凝视着米菈那像是树桩切面一样的手臂断面,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如果她的手臂开始再生的话,那时——
他不眠不休地等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
赫尔辛之后也继续进行着研究。由于正值吸血鬼之祸正中,他陆续收集到了相关资料。而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神的诅咒”是不可能由人类的手解除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吸血鬼化发展到重度(第三级以上)之前,抹除源吸血鬼
另外,赫尔辛接受“特莱伊”当局的邀请,率领吸血鬼猎人开始追捕“朗·凡戈”。熟知吸血鬼行为模式的赫尔辛屡屡将其逼入绝境,但“朗·凡戈”采取了更加隐蔽的行动,最终得以逃脱。
“朗·凡戈”和一般的吸血鬼不同,非常独特。
例如他的“吃人”行为。通常,“朗·凡戈”在吸取被害者的血后,会将逐渐吸血鬼化的尸体全部吃掉。这是在其他吸血鬼身上看不到的行为。他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增加同伴。
如果是以前的赫尔辛的话,应该会评价其为“有理性的行动”吧。但是,如今就连一点这也成为了憎恨的对象。
赫尔辛与“朗·凡戈”的战斗因“特莱伊”的地狱堕而中断了。之后,赫尔辛移居到“海克萨”,将米菈托付给了降魔局。降魔局约定“尽可能为她治疗”,但是,米菈在“海克萨”中的人权不被认可。跟小白鼠一样的待遇。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维持米菈所需要的咒术处置。
然后,就在大家以为一切得以解决的时候,“海克萨”在发生了吸血鬼之祸。“朗·凡戈”混入从“特莱伊”涌入的难民中,侵入了“海克萨”。
赫尔辛接受了公安局的邀请,作为吸血鬼研究的专家成为了咒装战术队的顾问。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现在杀了“朗·凡戈”,米菈获救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是,无论结果如何,赫尔辛都打算把他打入地狱。
赫尔辛抛下的玫瑰随着下落进一步减速,减速,减速。在进入金属筒内部时,玫瑰几乎完全停止了。从赫尔辛的角度来看,玫瑰是在以数十分之一的速度,即绝对时间的约三万分之一的速度下落。
在它的旁边,赫尔辛上次扔进去的玫瑰落在水面,形成了不动的波纹。旁边是上上回的玫瑰。而在女孩身体的另一边,是更之前扔下的玫瑰。
如果女儿睁开眼睛的话,就会看到连绵不断倾注而下的玫瑰雨吧。女儿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祝福吗?还是——
「会认为这是将自己活埋的,埋葬的泥土呢?」V3这么说道。
「不要窥视我的内心,魔女。」
赫尔辛简短有力地说。但是,不能生气。向他人的精神投掷小石子,读取其产生的波纹,这就是降魔局的做法。他将愤怒压在内心的角落,带着阴暗的热度将其封存起来。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
V3蓝色瞳孔低垂下去,让赫尔辛有些许动摇。一瞬间,他陷入了一种错觉,他仿佛被自己的女儿,看穿了自己希望女儿去死的内心。
V3,太像米菈了。
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宿体就是参照米菈制作的。虽然据说这是为了更有效地与米菈同调,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对赫尔辛产生心理上的效果。真是颇具降魔局的作风。
「但是,你的女儿很幸福哦。」
V3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本体,是不可能与别人见面的。」
这个设备本来是用来收容身为妖术技官的原版的魔女的。魔女——被人为地“恶魔附身”的通灵体质者,被严格固定·封印,恐怕再也无法得到解放。她们不可能像米菈那样,每天都有人进入结界内部,解开封印。
在感染了“吸血鬼的诅咒”,并且被施加了假死和停滞的咒文的米菈身上,究竟会发生怎样的现象,很难预测。为此,降魔局配备了专门的妖术技官,定期监视其状态。
虽然赫尔辛没有必要在场,但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来到这里。
手里拿着女儿喜欢的红色玫瑰花。
「如果没有人牵挂,人就不再是人了。只是活的尸体,单纯的『物品』而已……真羡慕你的女儿。」
——所有,你是个很好的父亲。每天为了几十秒的会面而花费数个小时的你,非常疼爱女儿。女儿一定会原谅你的——
「闭嘴。」
正要溜进他精神深处的V3的低语,被赫尔辛打断了。
就像不打算原谅吸血鬼一样,他也不打算原谅自己。
他在室内待了三十秒,出去一看,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刚一出绝缘门,V3就说。
「——Virginia·Four发来了报告。」
这是利用同系列的妖术技官之间诞生的共时性的即时通信。比通常的交灵通路更加高速,也没有杂灵干扰。
「我们找到了能满足你之前提出的条件的人才。」
✟
“朗·凡戈”住在D层外围地区的廉价旅馆。其实在哪儿睡觉其实都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他还是喜欢模仿人类。
他把沾了血的衬衫(动不动就满身是血)扔进垃圾滑槽,洗了一个澡,倒在床上。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和赫尔辛的手下玩一玩也不错,不过还是再观察一下吧,如果可以应付的话——之后就放着那些家伙不管,自己离开这座都市,去拜访下久违的老朋友也不错。
外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朗·凡戈”把手伸进从街上买来的换洗衣服的袖子里,把脸凑到门上窥视外面。于是——
那家伙带着咒装战术队,冲破水泥墙破门而入。
背对着太阳灯的,是肌肉发达的轮廓。
运动短裤配运动鞋。伤痕累累的上半身。他扛着一个钉着泰迪熊的巨大十字架。
“朗·凡戈”立刻采取了逃跑的姿势。但是,比他的动作更快,扛着十字架的男人——哈克尔本神父的身体突然下沉,以惊人的气势发起突击,瞬间缩短了距离逼近了。
咚,空气在震颤。
神父的身体瞬间发出了足以压倒背后灯光的炫目光芒。因为信仰的强度超乎寻常,圣光效果达到了可见波长。
神圣的光芒射入了“朗·凡戈”的眼睛,烧焦了他的皮肤。
紧跟着神父突入·展开的咒装战术队的霰弹打入了畏缩起身子的他的全身。被霰弹限制了动作之后,神父高举的十字架向他砸了下来。
就像是一根灼热的铁棒一样,随着“嗞”的一声,十字架钉进了“朗·凡戈”的肩头。
神父就这样直接拔出十字架,接着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朗·凡戈”侧腹和大腿上的肉被削掉了。
膝盖发软、躺在地板上的“朗·凡戈”抬头看着神父。他红色的眼瞳直视着神父的眼睛。
但是,神父并没有被吸血鬼支配。他不会被任何东西偷走灵魂。他的灵魂已经献给了神。
十字架再次被举起,挥下。
“朗·凡戈”一边翻滚一边躲避。十字架钉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巨大的裂痕。
他站不起来。被十字架伤到的伤口不会再生。“朗·凡戈”保持俯卧姿势,高速匍匐前进。他像是蛇一样从咒装战术队的脚边穿过。在数支霰弹枪的枪口捕捉到他的瞬间,他用力伸出双手,跳跃。打在地板上的霰弹在他的眼前描绘出两米高的二次曲线,“朗·凡戈”跳入了垃圾滑槽。
神父像是要踢散咒装战术队一般冲了过去。在想要钻进垃圾滑槽的吸血鬼的腰上,他钉下了十字架。
“朗·凡戈”的身体被劈成两半,落了下去。他的下半身落在地板上,上半身掉进了废弃孔中。
神父窥视着垃圾滑槽,但是,直径六十厘米的废弃孔对他来说太窄了,钻不进去。
赫尔辛在指挥车上听到了报告,
「废弃孔通向哪里?」
「直通最下层。」指挥车的接线员回答。D层有很多这种形式的垃圾滑槽,没有任何处理设施,只是非法丢弃。
「废弃孔是怎么清理的?」
「是水洗。要从这里控制吗?」
「等等。清洗液是哪里来的?」
「屋顶的水塔。」
「把神父叫来。」
九十秒后,他们将经由哈克尔本神父的手连同水塔一起圣化的杀菌清洗液一次性释放在废弃孔中。
赫尔辛联系降魔局,要求追查“朗·凡戈”的踪迹。
若是伤痕累累的身体被圣水的波浪席卷的话,即使是吸血鬼也不会简单了事。
但是,如果仅仅这种程度就杀死他的话就为难了。
老吸血鬼学者的脸上浮现出既不是笑容也不是咬牙切齿的阴暗表情。
诚然,怎么能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呢。
穿过废弃孔的“朗·凡戈”被抛到了巨大的废墟上空。
他从数百米高的地方落下,背后朝下落在了堆积在建筑物的缝隙中、宛若脓包一般的废弃物中。
坠落时的冲击被含有大量气体的垃圾山吸收了。但是,他的全身都深深埋在半流动的块状垃圾中,几乎动弹不得。
无法呼吸。这种程度虽不致死,但是会很痛苦。而且,像这样被埋住的话,肉体的再生也是不可能的。
“朗·凡戈”动了动疼痛的手臂,抓着垃圾往上爬。在奋斗了一分半后,他终于在空中露出脸来,深深叹了口气。
在那个瞬间,得到了数百米的重力加速的一百二十吨圣水向着“朗·凡戈”砸了下来。
垃圾山再次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朗·凡戈”总算是避免了被压死的情况。
在随心所欲地玩弄了“朗·凡戈”的全身后,圣水渗入了垃圾的缝隙中。
被圣水淹没的“朗·凡戈”的身体,变成了紧凑的白色块状物。
他的下半身留在了D层。
左臂刚刚断裂了。
全身的骨骼都碎了。
全身的皮肤就像是被强酸洗过一样,烧成了白色。
更重要的是,无法开始再生。
他并非命令“麦克斯韦”,自己进行了抑制再生。心脏也没有破损。
被十字架和圣水净化的伤口组织,阻塞了这可以被称为“诅咒”的再生现象的出现。
「即使被圣水冲洗,好像还是挺能撑的嘛…如果注入体内的话,会怎么样呢?」
在废弃大楼露出巨大钢筋的混凝土裂缝中,有什么人向“朗·凡戈”搭话。
「你感觉如何?」
“朗·凡戈”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脖子的肌肉断裂了。
「糟透了。」
「那比什么都好。」,说着,妖术技官Virginia·Four说道。「因为,这种给予吸血鬼痛苦的手段,本不该就这样了事的。」
「——那个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朗·凡戈”问道。
「他是哈克尔本神父——降魔局认定的超无畏级圣人。」V4回答。
「除了与闪光灯相当的圣光辐射之外,他还能在1.5秒内完全圣化一百一十五立方米的不纯水。若是与最大的工业过滤圣化装置相比,他的效率大约是其四倍…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创造出把石头变成面包,把水变成葡萄酒这样的奇迹呢。」
「那伙食费就帮大忙了。」
「确实。」
V4扑哧一笑。
「不管怎么说,他这三年来都是靠领受圣体来维持生命——除了自己祝圣的面包和葡萄酒以外,他什么都没吃过。」
「不该是『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活』吗?」
「嗯,所以是——面包,葡萄酒和信仰。你知道其中意义吗?他的肉体没有任何杂质,就连一根毛发,一滴血…别说细胞了,就连分子级别都被圣化了。」
「真是出色的家伙啊。」
「他那无限接近神之子的肉体,能够击退一切邪恶。对我们来说是天敌呢。」
V4的表情突然蒙上了阴影。
「…对你和我这样的人来说。」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相提并论吗?」
对于他的玩笑,V4,
「失礼了。我们先聊工作吧。」她微笑着说。
V4从废弃大楼中跃出,像是踩着石头一样踏着几块大型垃圾,在“朗·凡戈”身旁轻快地落地。
「——就像你刚刚经历过的那样,由威廉·赫尔辛指挥的咒装战术队将哈克尔本神父配置在前锋位置,起到了有效的吸血鬼捕杀机关的作用。在进行了大约五万六千次仿真之后,我们估算出你从他的手中逃脱,逃出这座都市,或是潜伏超过一千小时以上的可能性,约为1.2%。」
「这个概率,中了才是大冷门吧。」
「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与你的合作,将这个可能性提升到67%左右。」
「要怎么做?」“朗·凡戈”用溶化的右手改变头的朝向,窥视着V4的脸。
这样一来,吸血鬼可以随时尝试控制V4。但是,V4并没有移开视线。这也是可以预见的风险之一。
「要是随便把我窝藏起来的话,赫尔辛的人不会保持沉默吧。」
「关于这件事,我们提出了几个非常独特的计划。」
V4面带微笑,委婉地拒绝了进一步的说明。
「我很期待。那么,这边的条件是?」
「现在就看你的诚意和友情了。」
「是誓约和魅惑的咒文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这么做。但我们已经确认,这种精神咒文对吸血鬼是无效的。我们只能相信你——相信你的行动原理。」
「嘿唉。你们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用修辞的方式来表达的话…你是『住在羊群中的寂寞的狼』。你不吃羊就活不下去,但是,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话很无聊。吃尽整个群体应该不是你的本意。」
「如果有想给我戴上项圈的家伙,我就会咬上去。」
「即使是我?」
「不…怎么说呢。」
V4看到他踌躇的样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想要朋友。偶尔也想要享受人际关系,以及随之而来的束缚。我们两者都能提供哦…友情也好,束缚也好。」
「凭计算得失来交朋友吗?」
“朗·凡戈”非难的口气动摇了V4的精神。
「对我…对我们而言,只有这样才能被允许。」
「抱歉。」吸血鬼说。「我没想责怪你的,姬妮。」
V4暂时垂下的眼睛再次转向“朗·凡戈”。
「你把我当朋友一样称呼了呢。」
「我的诚意和友情都是你的。」
“朗·凡戈”闭上了眼睛。吸血鬼的红色眼瞳虽然能帮助他获得奴隶,但是不能求得朋友。
「契约成立了呢。」
V4微笑着。
「……谢谢。」说着,她抽手做出手刀的形状,刺进了“朗·凡戈”的喉咙。
✟
「跟丢了!?」
这矮个的身躯中,究竟是从哪里生出如此气魄的?
W·赫尔辛的怒吼,让带着玫瑰香气的空气颤抖起来。
他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逻辑机器操作员麦克弗森。
麦克弗森微微低着头承受着那充满杀气的锐利目光,低声重复道。
「现在,市内还没有发现我们所说的“朗·凡戈”的存在。」
在他旁边,钢之巨脸一脸佯装不知地闭着眼睛。
距离咒装战术队最后一次接触“朗·凡戈”以来,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追着跳进垃圾滑槽的“朗·凡戈”、降落到最下层的赫尔辛等人看到的是,白色溃烂的,没有头的上半身。从颈部的断面来看,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砍断脖子,然后把头部带走了。
如果不把头部完全砸碎的话,他就有再生的可能性。不,只剩下头颅反而是一种逃走的手段。“朗·凡戈”还活着。如果是他的话,别说是头颅了,就算只剩下一片脑髓也有可能复活。
赫尔辛立刻指示对方圆五公里的所有升降机进行盘查,自己则前往位于A层的降魔局本部,确认莱曼脑的追踪结果。
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据说莱曼脑受到了哈克尔本神父引起的奇迹的干涉,有必要进行调整。
在度过了心急如焚的四天半之后,莱曼脑终于得到了解放,重新开始了追踪。而得到的结果是“丧失目标”四个字。
「逃亡还是潜伏?」赫尔辛问道。
「不明。」
「从最终确认到他的时间开始进行仿真呢?」
「不可能。」
「什么?」
「用逻辑机器进行的思考实验会干扰实际事象的因果律。如果是贤人级逻辑机器的话,其思考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导致都市毁灭。因此,莱曼脑的思考一直被束缚在只为了确认『现在』而工作。」
「现在是非常事态。解除它!」
「没有这个权限。我和你都没有。」
冰冷的沉默之后,赫尔辛转身离去。
「有进展就联系我。」
就结论而言,之后的两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05 修罗
艾文背上背包,肩上扛着尸体袋,踏着从水泥斜面突出的红锈踏板,下降到车间背后巨大的排水沟。
在减水期,排水沟的底部变成了被充满堆积物的河滩夹住的沟川。暗灰色的废水中流淌着虹色的油膜,艾文的脚边堆积着混杂着空罐子、塑料袋和小动物尸体的泥。由于发酵的污泥产生的热量,水面和浅滩的表面冒着混杂着瘴气的白色雾气。
泥巴中有几个白色的东西。那是车间废弃的人体残渣。白色的肉块和白骨化的人体碎片暴露在水中。
艾文在浅滩中找了个比较干燥的地方,放下了尸体袋和背包。
他把袋子大大敞开,让里面的东西全都露了出来。
从袋子里出来的,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脏兮兮的长发。胡子拉碴的下巴。有着干瘪乳房的左胸。肌肉发达的右肩上,长着一只纤细的女人手腕。左右腿的长度也不一样。
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
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那是一具尸体。
由于没有经过正式的保全处理,和平时处理的尸体相比,艾文对这具尸体抱有的“它是尸体”的感觉很稀薄。
尸体有的部分有死人斑,还有的部分有气性坏疽。
人形的污物团块。
这就是整体的印象。
艾文从背包中拿出一根非常粗的白色马克笔。
在“咔哒咔哒”地摇晃几次之后,艾文在尸体青黑色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接着,他取出装入赋活剂的小瓶和注射器。
艾文用注射器吸入了泛有青白色光芒的液体,往尸体的心脏里打了一针,然后把手放在尸体的胸口,做了几次心脏按摩。
确认尸体在轻微痉挛之后开始缓慢呼吸,艾文拿起背包,沿着浅滩渡到对岸。
墙壁上有一条通向排水沟的大下水管,张着圆圆的口子。现在没有通水。
艾文在下水管的出口处坐下,从背包里取出E马格南,一颗一颗地装进子弹。
在读了几本关于手枪和军事的书之后,他姑且是记住了基本的使用方法。
子弹是从以前休伊特带他去的最下层的可疑枪炮店买的。是一种叫软头弹的子弹,五十发要花3800瓦兹。艾文并不清楚这个价格到底是贵还是便宜。不过,一开始装的秘银制的子弹价格高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相比之下确实是便宜了不少。
艾文装好了子弹。
他望向灰色沟川对岸的尸体袋,双手握着E马格南,反复确认着握法。
然后,等待着。
自从休伊特不在了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只有一次,所长问艾文有没有什么线索,他回答不知道。之后,所长就什么都没说。
让一个人类彻底消失,不需要任何其他手续。
某一天,自己消失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吧。艾文如此想道。
他来这里开枪,已经是第六次了。
靶子是尸体。
一开始,他用的是空罐子,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于是,他收集了尸体的碎屑,制成了人型靶子。
接着,向其注射赋活剂,使其动起来。
身体部位不足的时候,他还会用散货里的零件来充数。
票据作假也好,偷走备用品也好,只要试着做起来的话,就会发现很简单。
有一个谜题叫“七个小矮人”。
就是在分成几块的板子上,横着画着一排童话故事里戴着大大头巾的小矮人。根据板子的组合方式的不同,小矮人的数量会变成六个,或者七个。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每次处理尸体时,艾文都会稍微拿走一些零件。不可思议的是,到了周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第七个尸体就出现了。
就这样,艾文每周都制作一个靶子,进行射击。
薄雾笼罩下,艾文的头顶上是巨大的网格状横梁,以及倾斜成各个角度的镜面配光板。艾文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回对岸,再次等待着。
尸体袋像是死去的毛毛虫一样躺在地上。
因为光源来自配光板隐约供给的自然光,周围也没有什么杂灵,很难有东西附身上去。
宛如长着脚的气球一般,一只鼓起的斑猫尸体从口中“嘭嘭”地吹着气,掠过艾文的视野。
不久,在白色雾霭的另一端,有东西从尸体袋中站了起来。
一个歪斜的人型剪影摇摇晃晃地靠近。
艾文瞄准它的右肩,扣动了扳机。
没中。
枪声在水泥墙上回响,回荡了好几声。
他又开了一枪。
又没中。
打空的子弹射在墙上,在枪声的回响中加上了坚硬而尖锐的声音。
人型的膝盖以上都进入了废水,横穿沟川,一步一步地逼近。它的脚每次在川底拖动,从泥中漏出的气体就会“咕咚”一声浮上水面。
艾文瞄准了比刚才更靠近人型的身体中心的位置,又开了一枪。
击中了侧腹。
内脏四处飞散,发出啪嗒啪嗒的飞沫。
如果它是活着的人类的话,肯定会翻个跟头摔倒。但是,尸体的侧腹被大大炸飞,却只是踉跄着,很快就再次调整好姿势,再次迈步。
再来一发。
尸体的左臂被扯飞,扑通一声落了下来。
尸体走到河面的中间位置。艾文终于能看清其细节。
它的额头上画着白色圆圈,青黑色的脸庞看起来既想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蹒跚的脚步,看起来既像是在搞怪,又像是受伤了。
是高兴,还是悲哀?
艾文不知道。
是快乐,还是忧郁?
虽然是自己的心情,但他却不知道。
他一边用准星追着摇摇晃晃的白色圆圈,一边思考。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从未活过的死者。从无中出现,又回归于无。
这样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从哪里来的呢?要去哪里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思考。
空白、空白、空白。
枪声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哗啦,雨点般的飞沫拍打着水面。尸体的头部破裂了。
艾文无意识间扣动了扳机。
无头的尸体慢慢倒入了废水之中。
艾文的手中,除了反作用力外,还残留着另一种手感。
只有这种感觉,在他空虚的心中,确切地存在着。
似是在确认它,又似是在回味它,艾文重新握住了握把。
✟
那个晚上,艾文再次来到最下层买子弹。
说是晚上,其实也只是在时钟的意义上。由于日照时间等原因,D层以上大体保持着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循环。但是这个最下层不分昼夜。每个人都以各自的周期生活着。
枪炮店关门了。店并没有标明营业时间,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20点开始”的便条。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为了消磨时间,艾文走在街上。准确的说,除了在街上散步以外,他并不知道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也不知道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的地方。
艾文的外衣下面是装好了子弹的E马格南。有一半出于小心,另一半是……倒不如说,他在期待着会不会发生什么麻烦。
每走一步,艾文就能深切地感受到怀中的它的存在。他感到一种既像是骄傲,又像是羞耻的痒痒的感觉。真想跑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自己再被上次那样的有牙的人缠上了的话,就把它从枪套里拔出来,打开保险,瞄准眉心,扣动扳机。仅此而已。不是很简单吗。
他把路上的行人当作靶子,想象着用马克笔在他们的额头上画出白色圆圈的样子,微微一笑。这个距离是不会打偏的。艾文在看向别处的时候,差点撞到前面来的女人。
「啊,对,对不起。」
他反射性地低下头。
他目送着对自己说出从未听过的恶言恶语的女人离开,心情突然萎靡了下来。
——果然,那太不像自己了。
冷静思考的话,自己是不可能对活生生的人类开枪的。不能开枪的话,拿着枪也没用。很重,又占地方,子弹也不是免费的。
——已经,该回去了吧。
小学老师不是说过,最可靠的防身方法,就是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吗。
艾文耸了耸肩,走向电梯。
他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你小子。」
艾文战战兢兢地回头,只见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大汉正带着可怕的眼神俯视着他。
对方露出的锐利犬齿,根部发黑。
「……对了,果然是你。」有牙的男人说道。
艾文的后背被压在古旧的砖墙上,突然就挨了一拳。
「喂,那家伙在哪?」
——“那家伙”是谁?
他刚要这么问,就又被打了。
「在哪!?」
两人的周围,围了差不多十多个小混混。其中一半的人自称是有牙的男人的朋友。剩下的都是些起哄的人,不断地走动、交替着。
「小鲔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一个“朋友”这么说道。周围的几个人都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女人被别人睡走的男人就闭嘴吧!」还有一个人说。
有牙男人的脸涨得通红。
「混蛋!」
他的膝盖顶到了艾文的肚子。
男人抓住弯着身子的艾文的头发,朝他的脸又用膝盖顶了两下。
「别小看我啊,混蛋!」
男人每说出一句话,拳头和膝盖就各自给出一击。等他加起来打了二十下的时候,艾文终于把有牙男人的主张概括为以下三点。
一·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寻找鲔的下落。
二·这是关系到他的面子的问题。
三·他不会原谅小看自己的人。
——什么嘛,这不是哪件事都与我无关吗。
但是,说出来也会挨打,不说也会挨打。
有时候,对方明明听得懂语言,却无法沟通。
怎么办才好呢?
——杀了他吧。
本应在刚才舍弃掉的想法,突然在艾文的心中冒出了头。
在脑海中,艾文在眼前涨得通红的脸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就是,那个——」
有牙男人说了些什么,但艾文没听清楚。
虽然没听清楚,但总觉得很烦人。
让他闭嘴吧。
把E马格南从枪套中拔出来。
打开保险。
瞄准眉间。
扣动扳机。
仅此而已。
不是很简单吗?
只要这么做,这颗大脑袋就会像烟花一样爆炸。
总共用不了一秒钟。
其实,很简单。
做吧。
做吧,现在——
艾文把手滑进怀里。
「喝!!」
他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艾文。有牙男人和其他围观的人也一副遭到了雷击的表情,僵住了身子。
一个气势汹汹的人打破凝固的人墙,骤然出现了。
好大。
他比艾文眼前的有牙男人还要大两圈。在他的左手,一瓶一升装的合成酒看上去就像是可乐瓶一样。
那张像是用岩石削出来的粗糙大脸醉得通红,脸上浮现出无比夸张的笑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粗壮的右手抚摸着光秃秃的头部。不知出于什么意义,他的额头上画着一个巨大的X印记,就像是用大刷子胡乱刷上去的一样。
「我没想要吓到你们。你们看,这个年轻人已经回答得差不多了吧。」
留着和尚头的巨汉将瘫在墙边的艾文轻松地夹在腋下。
然后,他悠然地转过身去。
众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就在那个身影即将混入人群中时,有牙男人的一个同伴慌忙叫了起来。
「给我等下,秃子!」
他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块。
是冲锋枪。
随着一声惨叫,人墙开了个大口子。其中心,只剩下抱着艾文的和尚。
「你这家伙,别小瞧——」
话音未落,有牙男人就一脚踢开了他,抢走了冲锋枪。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对着和尚,不由分说地扣动了扳机。
「哈!」
和尚扔掉酒瓶,充满气势地半转过身子。他利用离心力和腕力将艾文甩到人群中,然后用空出的双臂护住了头部。
不到两秒,冲锋枪的弹夹就空了。
距离不到十米。子弹全部击中了和尚的身体。
从滚到脚边的酒瓶中,酒哗啦哗啦地洒了出来。
和尚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捡起瓶子,接着从瘫坐在地的看热闹人群中拾起艾文,夹在腋下。
「那么,告辞了。」说着,他离开了。
和尚离去后,原本应该击穿他身体的数十发子弹散落一地。
「那家伙怎么回事…?」
一个看热闹的人代表其他人说道。
「那,那,那个,不好意思,已经,没事了。我,自己走——」
「是吗。」
和尚突然松手。艾文走了两、三步之后,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到了第四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地上。
在他的旁边,和尚坐了下来。
然后,自言自语一般,
「…不能这么把生命不当回事啊。」他喃喃道。
「是,那,那个…我,我会注意的。」艾文端正姿势,说道。
「不是,不是。」
和尚笑着说,
「我指的,是那些家伙。」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来时的路。
和尚再次转向艾文的视线中,瞬间充满了仿佛能够贯穿一切的光芒。
「你想杀了他们吧?」
「啊…」
「一开始我想放着不管…可是,我看到你的脸上掠过了鬼相。」
和尚脱下身上的皮夹克,对着路灯看着。
皮夹克的袖子和腋下破了好几个洞。
「不必感谢我…」他苦笑着,「嘛,这也是功德。」
艾文想起来,和尚的身体被几十发子弹击中了。
「那个,你的身,身体…」
没事吧,艾文问道。和尚简单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答道,然后脱下满是洞的T恤。
和尚的手臂,胸部,腹部有无数圆形或线形的烧伤痕迹,中弹集中的腹部范围特别广,还有很深的溃烂。这是中弹时的摩擦热造成的。他几乎完成承受住了枪械原本的威力,即冲击和贯穿力。
指令瑜伽。
也就是机甲折伏队采用的,以瑜伽动作为基础的格斗术——严格来说应该是肉体操作法——的效果。
「人要是被打到肚子的话,就会很痛苦…」和尚解释道。「只要在腹部充分地展开气,就能承受打击。如果再进一步集中那股气,就能承受刀剑的一击。如果集中得更强,就能承受这种程度的子弹。」
接下来就是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的问题了,他说。
「好厉害。」
艾文半是感叹半是羡慕地说。
「那,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对吧?」
「不是这样的。」和尚说道。
「如果被来复枪击中的话会怎么样?毕竟,来复枪的子弹头很尖,速度很快。」
他摸了摸脑袋。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哈啊。」,是那样吗,艾文想道。
「除此之外,我中了死亡咒文就会死,被地龙踩到也会死,不吃饭也会饿死。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总有一天会老死…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很可怕。」
和尚凝视着天空,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X印记。
「我无法彻底抛弃恐惧。」
「哈啊。」
突然,和尚注意到艾文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
「奇怪吗?我明明是这样一个大块头,却还是怕死。」
「不,不,怎么会…」
「嘛啊,人的生死是无常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只要时间一到,就会一下子死去。」和尚说道。「不值一提。」
是打算消毒吗,和尚把合成酒含在口中,对着烧伤处“噗噗”地喷出。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艾文被呛到了。
「…但是,在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之中,却包含着一切珍贵之物。」
曼陀罗,和尚说道。
艾文不太明白。
「哈啊。」他应了一声。
✟
远处传来警报声。
——难道是又发生煤气泄漏事故了?
传来声音的地方在第三区附近,所以自己家应该不用担心。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艾文还是加快了脚步。如果母亲听到外面的骚动,可能会担心的。
他挪动着疼痛的腿,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如果母亲看到自己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一定会很吃惊吧。但是——
那么,自己就把事情的原委全部说出来,然后保证不再去危险的地方吧。把E马格南也放进抽屉,锁上吧。
这样决定之后,他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出来呢?想到这里,他甚至露出了苦笑。
——然后呢,那个帮了自己的人,在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又打算往我的脸上喷酒。「噗——!」呢。他连忙推辞了。
他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嘛啊,因为也有那样的人在,所以这个世界上也不全都是坏人吧,母亲。
警报声从前方传来。
在走在大街的人行道上的艾文旁边,以开着应急灯的指挥车为先头,两辆部队卡车驶了过来,渐渐远去。是咒装战术队。
不知从何时起,第三区的广播喇叭不再鸣响警报,取而代之的是“致市民的通知”。
『——截至目前,本区域的紧急警戒警报虽然已经解除,但仍有二次感染导致被害再次发生的危险。请市民们尽量减少外出,在自己家中保持冷静。另外,被吸血鬼接触的人及其亲属请迅速到最近的公安联络处——』
刚才的,是吸血鬼骚动吗?而且,咒装战术队是从对面来的——
艾文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听说咒装战术队的吸血鬼对策班的做法非常粗暴。不管怎么说——他再次意识到怀中的E马格南——听说他们在街上滥用冲锋枪和霰弹枪,导致流弹造成死伤者的事件也很多。
侠慈的摩托车部队(现场确保班)发出尖锐的啸声驶过。
艾文跑了起来。他匆忙地穿过正在进行事后处理的人群,气喘吁吁地穿过了好几个区域,回到了自己家的公寓。
公寓周围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骚动起来。破碎的玻璃散落在街道上,建筑物的墙壁上有好几条连续的弹痕。
据说,被咒装战术队追赶的吸血鬼闯进了公寓。
吸血鬼立刻被突入的咒装战术队驱逐了出来。因为事先发出了避难劝告,据说并没有死者——
艾文将兴奋地滔滔不绝的女人撇在身后,跑上了楼梯。
他急匆匆地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坏了。门把手的周围扭曲着,好像是被蛮力推开的。
「母亲——!?」
他冲进昏暗的房间,看向了床。
不在。
对着狼狈不堪的艾文,从窗户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欢迎回家,艾文。」
母亲站在窗边。
「今天真晚呢,孩子。」她说。
「母亲…你没事吗?」
艾文用颤抖的声音说。
「没事?」
「因为,吸血鬼…」
「吸血鬼的话,已经逃走了。」
「啊,是吗…是呢。」
不是这样的。
他并不是想说这种事。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非常好。」
确实,这么说着的母亲的脸,虽然白得像纸一样,但整体上憔悴的感觉消失了,甚至看起来还年轻了一些。
「但是…至今为止,你明明还不能起床的,为什么…」
理由,艾文已经知道了。
「突然站起来的话,对身体不好…」
不是这个问题。
「拜托了,回床上躺着吧,母亲。」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关系的,艾文。」
母亲嫣然一笑。
「我今天心情格外舒畅。」
咦?
母亲的嘴唇,有这么红吗?
好漂亮啊。
白色的牙,光彩夺目。
和红色的眼瞳也很般配呢。
一阵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撩起母亲的长发。
果然,母亲的头发很美丽。
当然,剪短一点会比较容易打理,但果然不剪才是正确的选择。
啊啊,但是——
母亲被头发遮住的脖子露出来了。白色的脖子上,流下两道鲜明的血,弄脏了睡衣的衣领。
这,果然是——
吸血鬼·接触·感染…这种事,用专门的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算了,无所谓了。
不过,真伤脑筋。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呢,母亲?
「你在烦恼什么?」
是什么来着?
「没什么好烦恼的。过来这边,孩子。」
是啊,和母亲在一起的话就安心了。
艾文朝着张开双手,等待自己的母亲大步走了三步。那样的话,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抱紧自己吧。
然后,用獠牙刺向我的脖子,吸血。
OK,我现在就去。一步,两步——
艾文刚踏出一步的脚感到一阵剧痛。
吸血鬼的精神支配出现了一丝缝隙。艾文被压抑的生存本能全力奋起,挤进了那个缝隙。
在空白的意识中,他的右手滑进了怀中。
E马格南像是被吸进去一样,被艾文收入掌心。
他一边打开保险,一边把枪口对准吸血鬼的眉间。瞄准。
动作只有一瞬间。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艾文扣动了扳机。
咦?
母亲,你去哪了?
眼前是“缺头”的尸体。
真讨厌啊,是谁把尸体带过来的呢。
谁都不会想把工作带回家吧。尸体店更是如此。
本来沾在身上的尸臭就清除不掉(在电车中会被人嫌弃),要是再把尸体都带回来的话,那可受不了。
对不起,母亲,我马上收拾。
但是,真伤脑筋。家里既没有解体工具,也没有药品。怎么办?
这种时候,要是前辈在的话。
「随便弄弄吧,随便。」他一定会一边说着这种话,然后转眼间就想到解决办法吧。
啊啊,是这样吗。
前辈已经不在了啊。
他留下尸体,不知去了哪里。
恰好,和现在一样。
母亲,前辈,不要丢下我啊。
一个人,很不安。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要怎么办。
真伤脑筋。
真是伤脑筋啊。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呢?
母亲。
✟
在解决了一件吸血鬼骚动后,赫尔辛和咒装战术队一起回到公安本部,随即接到了降魔局的邀请。
有什么事吗…?
在“朗·凡戈”失踪的两个月中,莱曼脑一直保持着沉默。最近几周,他也停止了与女儿的见面。
赫尔辛走在指定设施——好像是医院——的走廊上。白色的门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那是孩子的声音。
是仿佛从记忆之底浮上来一般的,令人怀念的声响。
——难道?
赫尔辛的心脏发出巨大的轰鸣。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两个少女坐在床上。两人的年龄,身材,长相都和双胞胎一样。其中一个低着头,像是在忍受着不安,另一个像是在安慰少女一般,一边低声私语,一边双手握着低着头的少女的手。
低着头的少女,只有一只手。
站在床边的主治医生向赫尔辛走去。
「你的女儿刚刚恢复意识。手术后的过程很艰难——」
赫尔辛推开医生,跑到床边。
「…米菈…!」
独臂的少女——米菈·赫尔辛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
她甩开另一个少女的手,扭曲着脸冲了过来。
「爸爸…!」
赫尔辛有些困惑。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身为父亲的态度。
「…米菈…」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然后紧紧抱住她。
米菈灰色的头发贴在赫尔辛胸前,决堤般哭了起来。
「爸爸…我的手去哪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父亲。
「……!」
赫尔辛说不出话来。他抱着女儿的手僵住了。
在他的怀中,泛着泪光的红色眼瞳抬头看着他。
「对你女儿实施的治疗,其实是对一部分大脑施加的一种封印。」
如此这般,医生——降魔局所属的咒医解释道。
「现在,我们把至今为止对你女儿全身实施的处置,改为了对局部实施。」
「一部分大脑…旧皮质吗?」赫尔辛喃喃道。一般认为,使吸血鬼之所以为吸血鬼的爆发性情绪·吸血冲动,产生于掌管“鳄鱼脑”的部位,即大脑旧皮质。
医生点了点头,继续说,
「嗯,而且是脑干的一部分。」
这是吸血鬼异常再生能力的根源。
「无论哪个部位,都是维持人体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不可能永久封印。」
也有说法认为,吸血鬼的行动是人类的个体维持本能失控的结果。而将其封印,就是封印生命本身。
现在,米菈正在病房中睡觉。那是正常的,生者的睡眠。
「当然,不会完全封印。老实说,你女儿的肉体正在缓慢地吸血鬼化。她的虹膜已经褪色了吧?不久,犬齿也会再长出来。再过几年,她失去的手臂也会再生吧…但是,到此为止。之后她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只需要尽量避开阳光就行了,没有精神崩溃的危险,完全变成吸血鬼是不可能的。」医生的语气中,带有一点洋洋自得。
「我们所施加的封印,并非单纯的咒式遮蔽,而是能够使信息有选择性地通过。」
「什么意思?」
「我们把有人造灵——高度压缩的超高性能人造灵附身的活体组织,用心灵手术的手法移植到了她的脑干,从而只向外部释放维持患者生命所必需的信号,抑制过度的情绪和超常现象的出现,也就是——」
医生的话停了下来。
「『麦克斯韦妖』……!」
灰色的眼瞳刺穿了医生的灵魂。浓烈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敌意…不,是杀意正从面前的小个子男人上爆发出来。
仿佛是在敲打着面色铁青、嘴巴一张一合的医生一般,赫尔辛说道。
「……那种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医生没有回答。
而这就是答案。
✟
陡峭的悬崖上,有一道瀑布流过。瀑布并不算宽,就像是一条线。即使顺着水流往下看,也无法看到它的终点。被穿过山谷的风一吹,瀑布的水还落下不到十丈远就散开了,混入了夜雾中。
望着蒙上一层面纱的月亮,自己深深叹了口气。空气在天地之间缓缓对流,流入体内。这不是淤积在人们的城市中的污浊之气。而是清新而充满活力的,天然的灵气。
站在这座灵峰的顶上,俯视着雾气缭绕的山峦。原来如此,仙人能够吞云吐雾地活上几千年,也是很自然的事。
就像山就在那里一样,完全是自然的。
——米菈。
咦,谁在叫我…米菈?
「…快起来,米菈。」
意识迅速觉醒。群山消失在梦中。环绕在周围的,是弥漫着药品气味的病房的黑暗。
有人在抓着自己的胳膊晃动。
米菈揉着眼睛说,
「谁?」
「我。」,声音的主人答道。
——我……我?
黑暗中,一张和自己一样的白皙的脸浮现出来。
对方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眼瞳直视着自己。几秒钟的混乱之后,米菈意识到她就是自己最初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女孩。
在自己醒来的时候,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少女不断安慰着因不安而哭泣的自己。
记得,是叫姬妮。
「快点,米菈。要离开这里了。」姬妮——妖术技官Virginia·Three说道。「你爸爸要来杀你了。」
「爸爸…?」
「快点。」
米菈不明白。
但是,她被V3认真的语气震慑了。米菈按照她说的换上她带来的衣服,走出了房间。
两人穿过了好几条从未来过的走廊,穿过“禁止入内”的门,走过维修用的狭窄过道,爬上梯子,走下消防楼梯,来到了小小的升降机前。
“叮”的一声,升降机的门开了。
「上去。」
「可是……」
「向下。」V3一边把犹豫的米菈拉进笼子,一边说,「总之,尽量往低的地方——」
「等下。」男人的声音命令道。
在消防楼梯辅助灯的照射下,一个穿着破烂外套的小个子男人站在距离两人十米左右的地方。
愤怒,憎恨,悲哀——他的表情非常可怕,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感情。
他手里拿着小型手枪。
他瞄准了米菈。
「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赫尔辛说道。
「爸爸…?」
「米菈,快点!」V3叫道。
「滚开,魔女!」
赫尔辛开枪了。
在米菈的面前,V3的额头开了一个大洞。散发青白色光芒的液体代替血液喷了出来,落在米菈的脸上。
V3的头部被从后脑勺射入的子弹贯穿了。
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遭到破坏的瞬间,米菈终于明白了。
爸爸想杀了我。
在理解之后,她的行动非常迅速。
她一边用靠在身上的V3的身体当盾牌,一边钻进入口的死角。
V3的后背中了两发子弹。
米菈按下了升降机最下面的楼层和“关闭”的按钮。
她的动作准确而迅速,连感伤和动摇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姓氏,也是赫尔辛。
门关上了。
在关闭的门上,传来子弹“咚咚”打中的声音,但一旦开始下降就听不见了。
米菈抱着V3的亡骸,坐在笼子里。
——这是我。
看着额头上开了个洞的自己的脸,她这么想道。
我是被爸爸开枪打死的。
浓烈的玫瑰花香开始弥漫在笼子里。那是从V3的身体上流出的,灵液的气味。
米菈切身感受着自己的死亡的重量,开始下降。
向下,向下。
当天,公安局就收到了降魔局送来的申请书。品目为“妖术技官用宿体·一体”。补偿金额相当于咒装战术队一年预算的百分之十七,会计科为此大伤脑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是哪里?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艾文站在最下层街区宛若河流的人群之中。
或许是被这个街区的吸引力吸引了吧,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里。
有几个人撞到了他,也有几个皮条客向他搭话,但每当他们看到艾文空虚的表情的时候,便会用含糊不清的骂声目送他离去。
在水声般的吵闹声中,像逆着水流,又像是被水流推动,亦或是被卷进旋涡中的树叶一般,艾文徘徊着。
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儿也不想去。哪儿都待不下去。
他只是徘徊在祭典的夜晚中。
喂。
——哎?
喂,你还活着啊,我找你好久了。
——刚才,自己听到了什么吗。
别当我不存在啊。
加速,冲击,过了一会儿,疼痛。
你这家伙果然在小看我啊那不是当然的吗混账小看我。
以外语广播般意义不明的声音为BGM,对方的嘴角喷出泡沫,露出巨大的牙。
——啊啊,是你啊。很高兴再见到你。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心里很不安。
什么啊那副嘴脸要是有不满的话就说出来啊
冲击,疼痛。
——果然是这样呢。你做的事很容易理解哦。总觉得,很安心。
怎么了又要找人来帮忙吗什么都做不到吗再把那个和尚找来试试啊你这个怂货怂货怂货。
——那么,我要怎么做来着?
比思考更快,艾文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他从怀中拔出E马格南,一边打开保险,一边瞄准有牙男人的眉间,扣动扳机。
红色的鲜血之花绽放,有牙男人变成了“缺头”。
从他的脖子的断面,高得惊人的血喷涌而出。非常漂亮。
…你小子!
——哦呀,你有同伴啊。
一个人拿着冲锋枪,一个人拿着手枪,两个人拿着匕首,还要一个人在逃跑。
一共五个人。整整五发。五朵大红花。
在五具“缺头”的尸体倒下的同时,一股可怕的混乱沸腾起来。有人尖叫着逃跑,有人趴在原地,有人拿起武器。
——那个那个,总觉得热闹啊。大家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大家明明都无视了我呢。不,我并没有生气。真的。我很高兴。真的太高兴了。心脏怦怦直跳。
艾文一只手更换E马格南的弹夹,另一只空着的手插进了上衣口袋。哗啦一声,马格南的子弹碰到了他的手指。
——OK,尽情享受吧。
✟
离城市越远,路灯就越稀疏。其中一盏路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瞬间亮了,又熄灭了。
说是路灯,其实也只是附近的居民找了个合适的灯具挂了上去。这是为了躲避趁着黑暗悄悄逼近的怪物。嘛啊,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城市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离城市稍微远一点,就会被狐狸妖怪之类欺骗,在胡同中徘徊一整夜,最后一头扎进水沟里死了,或是头上被鬼咬了一口,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尽管如此,住在最下层的人们大多夜宿在城外。城里是祭典的场所,不是休息的地方。
路灯又亮了,又灭了。
一个男人走在闪烁的路灯下。
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皮夹克,提着一瓶一升装的酒。
他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是个圆圆的和尚头。醉红的额头上印着一个大大的X印记。
他背对着路灯,朝着夜宿地前进的脚步就像是喝醉了一样,但是,没有破绽。
在这一带周边的区域,空调不怎么有效,冷飕飕的触感对男人燥热的身体而言很是舒适。
男人身后的小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对方快步跑着,踩着垃圾,跳起,以相当快的速度接近。
「嗯……?」
和尚回头一看,眼前跳出一个长着獠牙的男人。
对方红色的眼瞳中布满了血丝。
是吸血鬼吗?
不,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惧。吸血鬼不会恐惧。
是模仿者。
「救命——」
说到一半,男人的头部破裂了。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和尚的脸上。
「bingo!」
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
和尚看到巷子里的人,说道。
曾经被他救过的少年,拿着冒出硝烟的手枪,站在那里。
「啊,又见面了呢。前几天谢谢你了。」说着,少年——艾文说道。
既不惊讶,也不焦虑。他的语气就像在车站前偶遇熟人一样。
和尚立刻发现,他的表情中隐藏着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堕入修罗道了吗?」和尚喃喃道。
「谁知道呢。」说着,艾文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和尚的额头。和尚仰面倒下,他一边采取受身行动转了一圈,一边单膝跪在路面上。
从着弹点——额头上的X印记流出的血,变成一条粗线,滑过他的鼻翼。如果没有集中气,再加上以后翻的势头躲开子弹的话,他的脑袋早就被打爆了。
「哈——」
与气息一同,和尚的周围充满了浓密的酒精味。
在和尚体内的一百零八个部位植入的经络控制阀,将他血液中的酒精瞬间排出体外。
和尚酒气全消的脸上,浮现出和艾文同样的表情。那是修罗的形象。
「…嘿哎。」
艾文佩服地说着,连续扣动扳机。
他在和尚的腿上,腹部,胸上送入了子弹。艾文没有刻意集中射击。
如果是普通的手枪子弹还好,但50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冲击,即使是瑜伽的秘技也无法完全抑制。和尚身上的损伤不断累积,导致气的集中延迟了。
嘎,和尚的呼气漏了一拍。
击中胸口的一发子弹打断了他的肋骨。
趁着和尚对气的控制紊乱之际,艾文瞄准他的额头,再开一枪。
「呶!」
和尚的身体沉了下去,子弹从他的头上掠过,没打中。
和尚将手中的一升装酒瓶砸在水泥地上。合成酒和玻璃碎片飞散开来。
「哼!」
他扔出瓶子。
锐利的断面在前,酒瓶带着炮弹一般的势头飞进了小巷子里。
打中了。
艾文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
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的入口处有一大摊血迹。
在鲜红的血泊中,孤零零地,混杂着白色的东西。
是三根手指。
活下来的和尚站起来,用手摸了摸额头。血滑了下来。
他失去了酒精的身体开始颤抖。
因为寒冷,也因为他害怕自己体内的修罗。其中还夹杂着酒精成瘾症的戒断症状。
「…哎呀呀,得重新喝酒了。」
和尚缩起肩膀回过头,加快脚步,急急忙忙地奔向了夜宿地。
买的酒还有存货吧?
✟
这是哪里?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
左手没有知觉。
在昏暗的巷子中,以及在拥挤的人群中,艾文忘我地奔跑着。
那时——
和尚扔出的酒瓶,笔直地滑到了艾文的肚脐附近。
如果真的打中了的话,就会搅动他的内脏,刺穿他的背部。
艾文躲开了。
虽然躲开了,但没有完全躲开。巷子很窄,瓶子的速度很快。他的左手留在了瓶子的轨道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都变成碎片飞了出去。
艾文仔细一看,发现只有皮还连着的小拇指正耷拉着。
自己的手掌被削得就像是被野兽咬了一样。
那是肌腱还是骨头?白色的肉之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坚硬的东西。
转瞬之间,一切都被鲜红的血填满了。
艾文的胸口深处产生了一团冰冷的黑色团块。
那是恐怖的团块。瞬间,他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他堵住手上的窟窿,拼命咽下从口中涌出的恐惧,沿着来时的道路狂奔。
然后,自己跑到了哪里?又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血液从左手汩汩流出。
艾文的视野变得狭窄,昏暗。身上的汗带上了令人讨厌的凉意。
脚下开始摇摇晃晃。供血不足。
不知不觉间,他闯入了某栋建筑。
这里是,哪里。
裸露的钢筋。裸露的混凝土。破烂不堪的栅栏。
天花板很低,地板很宽敞。厚厚的灰尘下,用黄色和白色的油漆画出了标记。
方圆三十米左右的空间里,停着几辆车。
这里是停车场。或者说,是曾经是停车场的地方。
很多停着的车,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以上没有动过了。
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艾文想道。
很累。而且,非常冷。
他走进靠在最里面角落的车。那是一辆高级轿车的残骸。
但愿座椅没有被偷。
车窗玻璃应该很久以前就被打碎了吧。艾文从没有玻璃的车窗窥视车内。满是灰尘的后座上有一个毛毯一般的团块缩成一团。
刚好。
艾文用握着E马格南的右手打开了门。团块猛地动了一下。
「是谁…?」
从毛毯下方,露出一张白色的脸。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红色的眼瞳。
咦?
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被红色的眼瞳盯着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啊啊,这样啊。
艾文一下子拿起了E马格南。
瞄准了少女的眉间。
他扣动了扳机。
06 钩爪兄弟
砰,砰,砰,空气在鸣响。
这是什么声音?
「欢迎回来,艾文。今天真早啊。」如此这般,放在车间里的工作台上的母亲说道。
嗯,艾文回答。
——总觉得手好痛。
「哪只手?」
被这么说后,艾文看了看疼痛的手。位于左臂前方的它,从手掌的方向看,右侧连着大拇指,是右手腕。
这就是所谓的“右手”了吧。但是,那样的话就和真正的右手没有区别了——
他交替看着掌心朝向自己的两个“右手”,不知所措。
「笨蛋——,这种时候就随便弄弄就行了。」,说着,休伊特拿起他“左边的右手”按在工作台上,开始用手里的小刀咔嚓咔嚓地切起了拇指。
疼疼疼疼疼,他惨叫起来。
「那么,妈妈给你念咒语吧。」母亲说道。
是个好主意。只要把嘴唇贴到痛处,说着“痛痛飞走吧”。这样,疼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真伤脑筋。
就算想把唇凑上去,母亲也没有头啊。
「你也太斤斤计较了吧——」
说着,没有头的休伊特踢了艾文一脚。
这倒也是。不足的部分,就从附近的“商品”里随便拿一个就行了。对吧,前辈?
「要对所长保密哦。」
没有头的休伊特微微一笑。
没有头的母亲呵呵地笑了。
艾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砰,砰,砰,空气似乎也在笑。
「…哈哈。」
艾文望着倾斜的低矮天花板,不禁笑了出来。
砰,砰,砰,从他的后背,传来某种东西的震动。
好热啊。
艾文全身都好像变成了滚烫的泥块。其中,左手腕热得像是灼烧一样,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阵阵脉搏般的疼痛。
他总觉得呼吸困难。空气不足。
他掀开了盖在胸前的毛毯,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起来了?」,艾文身后传来声音。
——母亲?
他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红色的眼瞳正在窥视自己。
反射性的,他把右手滑进怀里。
有着红色眼瞳的人——在狭窄的房间中,十二、三岁的少女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
「枪在那里。」少女说道。
艾文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枕边的小柜子上,是闪着银光的E马格南。
「真奇怪呢,你。」
少女嗤嗤地笑了。
「刚想着你怎么用没有子弹的枪指着我,结果突然就扑通,啪。」
被这么一说,艾文的脑海中也浮现出模糊的记忆片段。
自己把E马格南指向这个姑娘,然后——
是吗,子弹用完了啊。
太好了。
差点儿就杀了她了。
他正要起身,才发现左手腕不见了。缠着沾血的绷带(或者说是把带花纹的布撕成了细条)的手腕前方,像棍子一般缺乏生气,总觉得有点傻气。
「啊啊,那个?因为开始腐烂了,所以切掉了。」少女简单地回答。
少女连同坐着的椅子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移动,停在艾文的身旁。她把左手放在反过来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下巴搭在手臂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文。
艾文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体,用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这项工作是项意外的重体力劳动,艾文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和左手怦怦直跳,因为贫血而头昏脑胀。
「睡一觉醒来发现有一只手不见了,有点惊讶吧?」
说着,少女用左手捏了捏自己从披在肩上的皮大衣上(仔细一看,那是艾文的衣服)耷拉下来的右手袖子,轻轻甩动着。
艾文注意到,少女并没有把外衣穿在肩上。
她没有右手。
他刚想问她那只手怎么了,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女。
「那个…你,你是?」
对于这个模糊的问题,少女微微歪了歪头,然后她伸出小小的左手,戳了一下艾文的胸口。
少女的手没有太用力,但艾文还是失去了平衡,倒在了沙发上。
隔着重新盖好的毛毯,少女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样,拍打着艾文的胸口。
「等你再起床的时候就告诉你。」
少女说道。
醒来时,是孤身一人。
砰,砰,砰,除了机械的低吼声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艾文在沙发上坐起来。这次没有那么费劲了。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虽然已经不似之前那么严重,但他还是浑身发热。左手又热又痛。他在绷带上按了按,挠痒的快感和脓肿般的钝痛同时生出。与一瞬间的快感相对的,却是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疼痛。艾文不再摆弄左手,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倾斜的屋顶露出了横梁。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木屑。两面墙壁是装有加固模型的铁板墙壁,剩下的两面墙壁被堆到天花板附近的集装箱围住。仓库之类的空间被集装箱组成的墙壁隔开了。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聊胜于无的小小通风管。除了艾文睡的地方,房间里还有一套沙发和毛毯。留下了主人的离开痕迹的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蛹的空壳。房间里还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枕边的小柜子。
大概是从这一带搜罗来的吧。每一件东西的造型都不太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又旧又脏。
整体的印象,就像是孩子们在仓库或者废弃场所建立的“秘密基地”。
照明源自桌子上的一盏小台灯。电源是从堆积的集装箱缝隙中拉出来的延长电线。
枕边的柜子上,孤零零的E马格南反射着台灯的光芒。
艾文想拿起来看看,但不知为何放弃了。
不知为何,他不想碰它。
从墙壁的另一边,可以远远地听到街上的喧嚣声。
艾文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声音,无所事事地发着呆。过了一会儿,从集装箱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一个小小的阴影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道。
红色眼瞳的少女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插在口袋里。
「啊…你已经起来了啊。没事吗?」
说着,少女从左手提着的袋子里取出几个瓶子、包装纸和纸盒,放在桌子上。
「…那个…」
「你不渴吗?」
「嗯,有点。」
少女把装有透明液体的瓶子递给艾文。是矿泉水。瓶盖还没有拧开。
他想把瓶子换到左手,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腕,顿时不知所措。
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拧开了瓶盖。
「啊…多,多谢。」
艾文道谢后,少女回到桌边,拿着同样的瓶子,在艾文面前的椅子坐下。
艾文慌慌张张地把瓶子放到柜子上,同样拧开了少女手中的瓶盖。少女咧嘴一笑。
「多谢」,她说。
水很温,却很好喝。三次呼吸后,500毫升的瓶子空了。呼,艾文喘了口气,说,
「那个…」
「米菈。」少女答道。
1.5秒的延迟后,他才意识到刚才的是这个女孩的名字。
「那,那个,我是,艾文——」
「肚子饿吗?」
「啊,稍微有点——奈特沃克。」艾文说道。
米菈给自己买了汉堡和炸鱼,给艾文买了病人吃的酸奶,但艾文恢复得比想象中好,于是两人各分了一半。
「那个…这里是?」
艾文问道,米菈停下了口中的动作。
「是我找到的夜宿地。」她回答。
「…哦。」
艾文再次环视四周。这里不像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不用客气哦。报酬我已经擅自拿走了。」
米菈说着,轻轻拍了拍鼓鼓的上衣口袋。
「你,算是个有钱人。真是帮大忙了…但是。」
她好奇地看着艾文。
「有好几个钱包的人,很少见呢。」
钱包——?
这么说来,艾文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是别人给我的吧…我想。」
这几天的记忆很模糊。
只是,总觉得很开心。
「大家一起玩…然后。」
像是在辩解一般,他又补充道。但是,“大家”是谁呢?
「哼。」米菈说。「我看不出你是个喜好赌博的人呢。」
「…嗯。」艾文回答。
他确实没赌过。
吃过饭,米菈开始解开艾文左手的绷带。她用自己的膝盖夹住他的胳膊肘,固定起来,麻利地解开了绳结。
出血的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了,但是树桩一样的断面周围红肿发黑,看上去就像是蔫茄子的切口。
米菈从桌子上拿起威士忌瓶子。
她让艾文躺下,然后坐在他从沙发伸出的左臂上,用浸过威士忌的布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伤口上。
「!」
钝痛在酒精的刺激下,变成了鲜明的剧痛。
艾文的左臂在米菈屁股下挣扎了5秒钟,然后安静下来。
消毒结束后,米菈把新的绷带缠在他的手臂上。
所有的工作,她都能用一只左手灵巧地完成。
「真,真厉害啊。」
「我本来就是左撇子…而且,已经是第五次了。」
一天换一次绷带的话…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五天了吗?
「好,结束了。」米菈说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回妈妈那里吗?」
吃饭和治疗结束后,米菈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哎…?」
「睡觉的时候,你一直在说,母亲,母亲。」
——母亲。
艾文的脑海中闪过憔悴的母亲,变成吸血鬼的母亲,以及“缺头”的母亲的形象。
他的胸口深处涌起一股冰冷,瞬间浸透全身。
身体发冷。快要冻僵了。
艾文滚到沙发上,说。
「不回去。」
他像是一个胎儿一样缩成一团。
「…已经,回不去了。」
「…是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轻轻地盖在了艾文身上。
是米菈的身体。
「呐。」
米菈在他的耳边低语。
「那么,我来当你的妈妈吧。」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艾文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握住了搭在他肩膀上的小手。
「……嗯。」艾文说道。
如果是钱的话,只要不声不响地偷走不就行了吗,艾文问道。
「虽然是这样…但是人类在自己不安的时候,看到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或者可怜的人,就会松一口气吧。」
虽然这是一种讨厌的思考方式呢,米菈说道。
「我想找个人照顾。为了让自己安心。」
米菈把头贴在艾文的胸前。
「简直就像对待宠物一样…对不起,生气了吗?」
她抬起脸,从正下方仰视着艾文。
「不。」艾文回答。「以前,我就饰演过很多次这样的角色。大家,只要看到我就会安心。但是,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突然,他沉默了。
「——母亲她。」
「…嗯,是呢。」米菈抚摸着艾文的左臂,「这样做的话,我就非常安心。」
「我也是。」
艾文抱着米菈,靠在她身上,脸颊贴在她的脖子上。
「好痒。」
米菈用左手摸着艾文的头,
「你的妈妈也会这样做吗?」
「嗯。」艾文回答。
「那就,多做一会儿吧。」
「嗯。」
米菈的体温很低,两人的皮肤贴在一起,艾文打了个寒颤。
但是,如果用力抱住的话,就会切身感觉到温暖。
听着砰,砰,砰的声音,艾文安心地睡着了。
✟
砰,砰,砰。
听说这个仓库的地板下方正好是空调泵房。虽然有点吵,但还算可以忍受,而且废热像是地暖一样涌上来,感觉很舒服。
一只老鼠“吱”地叫了一声,从地板的一头跑了过去。
「我们就像是住在阁楼上的老鼠兄妹一样呢。」
米菈有时候会说出这样奇怪的充满诗意的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嗯。」
「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嗯。」
「“啪”的一下死掉也不错吧。」
「嗯。」
「如果我死了的话…」
「嗯?」
「在墓地,我想用很多花来装饰。」
「嗯…是什么样的花呢?」
「红色的花…血一样,鲜红的花。」
「…嗯,我知道了。」艾文说道。
✟
几天后,艾文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左手的肿胀并没有消退。他的手比原来粗了一倍,紫色的皮肤上裂开了红色的口子,黄色的脓液不断渗出来。艾文的低烧也不退,头始终昏昏沉沉的。
「得去看医生了呢。」
艾文在左,米菈在右,两人手牵着手走到街上。
米菈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袖子绑成团子的样子。她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打扮。
艾文穿上了米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外套。那是一件被染成暗红色的皮衣。简直就像是被泼了一桶鲜血一样,是湿漉漉的、活生生的红色。
「有点太花哨了吧。」艾文说道,
「颜色不错,很适合你。」米菈回答。
等艾文实际走到街上一看,原来如此,这样的花哨在这里反而看上去很普通。他看向周围,有和从肩上生出的副头说着话的男人,有扭动着鞭子般蜿蜒的尾巴的蓝色肌肤的女人…从街道的另一头,闪烁着光芒,庄严地走来的,是绚烂的电饰哲人!
另外,艾文那件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颜色的黯淡上衣,穿在米菈身上,与她灰色的头发相呼应,让她吸血鬼风格的红色眼瞳显得格外醒目。总之,看起来是赶上了流行。
不懂这些事情的艾文,对米菈的所作所为只能感到佩服。
利帕诊所的照牌上用巨大的文字写着「一次诊疗·即日痊愈」。然后,用小一圈的文字写着「记账分明·立刻付款」。
「哪个是病人?」
利帕医生来回瞪着艾文和米菈。他是个大个子,似乎不适合做细致的工作,语气也很粗暴。
「那个,是,是我。」
「给我看看。」
「哈…?」
「患处。」每说一句话,他就会更加瞪大眼睛。
「啊…是,是。」
艾文伸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医生粗暴地撕下绷带,瞥了一眼肿胀的手腕。
「哼…要怎么办?」瞪着。
「什么意思…」
「要接上吗?」瞪着。
「接…接上什么?」
医生从桌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在艾文面前摊开。尘土飞扬,艾文咳嗽起来。
好像是假肢的目录。
打开的透明夹页里,是手,手,手。文件夹里面插着好几张手腕的照片。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孩子的手。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尸体或者遗体捐献者身上切下来的、装入了尸体银行的容器中的活生生的手。奇怪的苍白色的手是亚生体的。其中也有金属制的。奇异类型的有六指的,长着鳞片的,吸盘式的,有着肉垫的。以及钳型的,蟹爪的。这种把手腕变成锁分铜那样的东西,怎么看都毫无实用性,到底是谁会使用呢?
「不,那个,总之,只是处理一下伤口——」
「不是也挺好的吗?」米菈说道。「趁这个机会,就装上一个吧。」
「这个,一百五十。」说着,医生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成年男性的手。
一百五十万瓦兹。考虑到是黑暗产业,大概就是这个价格吧。
艾文想起D层部分尸体的领取价格,心想。
反正自己也没有那么多钱。
「钱的话没关系。我稍微有点头绪——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米菈说完,扔下艾文一人,从门口飞快地跑了出去。
「哎?啊……」
「一百八,一百二十五,二百二,五百五…」
越畸形的东西价格越高,要说有趣也算有趣。但这暂且不论。
虽然不知道米菈是怎么想的,但就算把夜宿地所有的钱凑起来,最多也就只有二十万瓦兹。那么,怎么说才好呢…。医生对着右手在空中游动的艾文继续着说明,
「一千二。」
突然拔高的金额不由得引起了艾文的兴趣,他盯着医生指着的照片看。
闪烁着黑光,金属制的光滑手腕。形状非常简单。除了四个银色的小圆盘嵌在了拳骨部分以外,再无其他特征。
「这是电击拳骨。虽然是防身用的,但也能杀人。」医生说道。
米菈回来的时候,治疗已经结束了。结果,错过了拒绝时机的艾文的左手腕上,嵌着一个由零碎金属制造的义手。
那是一个像是“?”符号一样的钩爪型义手,很单纯。价格是十二万瓦兹。结果,艾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便宜的那个。
包括治疗费,
「十八万。」
医生一边把手术器械放进洗净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够吗?
艾文不安地回过头,米菈微微一笑。
「来来。」她说着,向艾文招了招手。
「?」
米菈将手凑到嘴角,撅起了嘴,艾文弯腰把耳朵贴在她的耳边。
有什么硬物压在了艾文的右手上。接着,它就紧紧地收在艾文的掌心,仿佛一开始就是他的手的一部分一样。
艾文一看,是闪着银色光芒的E马格南。从它的重量可以知道,装满了子弹。
艾文不由得看向米菈的脸。米菈再次把手放到嘴边,小声说,
「杀了他吧。」她说道。
——啊,是这样啊。
E马格南比预想中更快地弹起,瞄准了医生的后脑勺。
艾文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花朵绽放。
「真漂亮。」米菈说。
用手术刀在左手腕上切开一个口子,用螺栓将义手固定在裸露的骨头上,再将活生生的肌腱和义手的钢索连接在一起,把肉按照原来的样子盖上,再用绷带和杀菌胶带紧紧捆住。
医生实施的治疗,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没有比这更复杂的说法了。
——要是买那个高价的就好了。
艾文想起了闪着黑光的电击拳骨,接着又看了看左手上的钩爪。
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是做工出乎意料的好。只要艾文用到前臂的肌肉,闪着钝光的黄铜钩爪就会发出咔啷,咔啷的清脆声响。但是,和其他的义手相比,实在是太寒酸了。
艾文垂头丧气地看着钩爪。
「很好呢,这个。很帅气。」米菈说。
「…是吗?」
嘛,既然米菈都这么说了。
艾文打起精神,咔啷,让钩爪鸣响。
「听我说,大家。哦哦,大家!」
在两人从医生那里回去的路上,一群身穿白色僧服的人在街道旁排成一列,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每个人都沿着头部的正中线剃成了逆莫西干式的头发,头顶竖着一根小天线,长长的后发松弛地盘在一起。
他们是为了倾听神的声音而将神谕调谐器植入大脑的“电波教”信徒。
人群开始哗啦哗啦地聚集起来。有的人停下脚步,有的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待着他们的下一句话。
「神在宣言,
神在宣言,
神在宣言——」
一群信徒惊恐地凝视天空,似乎受到了某种启示。接着,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说。
「——『现在播放七点的新闻』!!」
他们所接受的神之声,几乎都是混杂在调谐器中的广播。
听众中传出一阵笑声,但没有人离开。作为街头广播的替代品,电波教徒受到人们的认可和喜爱。
『——公安咒装战术队顾问威廉·赫尔辛教授的吸血鬼驱除计划,通称赫尔辛计划的核心——吸血鬼根绝特别法案于本日零时正式通过。基于本法案,设立直属于行政会议的特别咒装部队,并以最下层街区为中心展开部署。与此同时,对吸血鬼作战的主导权将从公安局独立出来,转交到新部队。但是,对于该部队在行动时被赋予了近乎无限制的权限一事,公安局对其会借吸血鬼狩猎之名对公认及非公认市民进行“间苗”的可能性进行了批判。但也有观点认为,本次抗议的目的是公安局为了维持自身以黑杖特搜官和魔导犯罪特搜部为代表的特权,其中甚至还有对参与设立上述部队的降魔局的牵制意味——』
就像仪式上的祝词一样,新闻还在继续。
「…米菈?」
米菈停下脚步,红色的眼瞳大大睁开,仿佛在凝视着不在这里的某个人一样。
「…爸爸要来杀我了。」
「哎?你说什么?爸爸?」
米菈拉起艾文的手,快步走了起来。
电波教徒的仪式还在继续。
新闻之后是歌曲节目。从本周畅销榜的第十五名开始,进行歌曲发表。
回到夜宿地后,米菈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体内寄居着魔物。」
「魔物…?」
「我不知道它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应该不是我们的敌人。在我的脑海中,它嗫喏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什么…」
「比如食物和衣服在哪里买,夜宿地在哪里比较好,今后该怎么办之类的——」
「它还说了该怎么办?」
米菈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还是说,她是在和“魔物”说话呢?
过了一会儿,她直视着艾文说。
「需要钱。」
✟
一周后——
街上流传着杀人犯的传闻。
“钩爪兄弟”,是两个独臂的人。
他们每天打劫好几家商店,把所有的钱都抢光,杀死所有人。
最下层的街区虽然有很多杀人犯,但是“钩爪兄弟”以简单易懂的花哨手法而为人所知。
哥哥是杀人鬼,右手用五十口径的手枪把牺牲者的脑袋打飞,左手用钩爪把人们的内脏拖出来。据说他身上的大衣因为经常溅到身上的血而染得通红。
弟弟是吸血鬼,会把猎物的活生生的血一滴不剩地吸尽。其特征是右手的袖子绑在肘部以上。(…但是,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独臂的吸血鬼是不存在的。毕竟吸血鬼就算下半身被炸飞了,只要大脑和心脏没事,就会立马再生,怎么可能在没有胳膊的情况下走在大街上。)
对于这个有几分夸大的传闻,最享受的人,是米菈。
最近,她很喜欢“扮钩爪兄弟游戏”。
「快点,快,快!」
米菈一边把手里的罐子咣咣地敲在杂货店的柜台上,一边说道。
「钩爪哥哥可不像咱这么有耐心。你是想头被打烂吗?还是想被钩爪撕碎?」
米菈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做了一些简单的变装。就算看不出她是女孩子,也顶多是个上中学前的小孩。她高声大叫的样子,若是冷静地看,甚至会让人露出微笑。
但是,被艾文用E马格南指着的看店大叔根本没法冷静下来。他面色铁青,从收银台和保险柜里拿出一叠叠纸币,塞进米菈扔过来的包里。
一瞥,他抬眼看着艾文的样子。
艾文右手拿着E马格南,为了让大叔能看得更清楚,举起了左手——
钩爪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大叔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连自己的钱包都扔进了包里。
这个演出是米菈想出来的。由于艾文担心自己说不出台词,米菈就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无言的杀人者的角色。之后,他就只要注意别笑出来就行了。米菈果然很厉害。
米菈从大叔手里抢过包,冲到外面。跟在她后面的艾文在穿过门口的时候,向大叔的头开了一枪。弯下腰的大叔不知道是要拿出霰弹枪,还是想联络熟悉的小混混,反正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艾文挥舞着E马格南驱逐着外面不断涌来的人群,跑过马路。
多说无益的钩爪兄弟,不会原谅来碍事的人。
啊哈哈哈哈,米菈笑了起来。
「好开心啊。」
「嗯,很开心。」艾文说。
真的,很开心。
两人把背包倒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在发出砰、砰声响的地板上,一捆捆的纸币哗啦啦地掉落。
两个人数着纸币。其中大部分都是劣质的海盗纸币,不过也混杂着一些真币。两人把纸币各自按面额分开,每一百张用橡皮筋捆成一捆。
没有在处理钱的感觉。就像是过家家用的玩具纸牌一样。
「一百,两百,三百…」
再加上之前的份儿,米菈开始清点钞票。
「…八百,九百…」
假钞九百七十七万,真钞八十二万。在两人眼前,现金就像是积木一样堆了起来。
艾文曾经问她,攒钱是要干什么,米菈说,
「还是秘密。」,她只是笑着——
好,现在她这么说着,抬起头告诉艾文。
虽然会有些亏损,但还是把假钞换成黄金和宝石吧。有金灵寄宿的真币,大概在别处也能使用,所以就保持原样吧。
——“别处”是?
「都市的外面…不,是外面的都市。」米菈说道。
都市的外面…?
艾文从来没想过。
米菈凝视着远方,喃喃说道。
「混在商队中,乘上交易路线,走过草原,翻越高山,向东,向东,然后,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在能走的地方,一直走到底…再之后,就到时候再考虑吧。」
山?草原?
虽然在书上读到过,但艾文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形象。
他觉得米菈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这也是,那个“魔物”的主意吗?
嘛,这样也好,艾文想道。
向东,向东。两个人被“魔物”带走。
✟
「……哼,还没有找到“朗·凡戈”和米菈·赫尔辛吗?」
「是,因为小姐也没有进行本市的市民登记…」
没有登记的人类比没有登记的怪物更难追踪。只要她的活动还处于常人的范畴内,就不会被降魔局的监视网发现。
麦克弗森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怒吼,身体僵硬起来。
但是赫尔辛没有说话。
他破坏了监视中的妖术技官,做出了决定米菈·赫尔辛的失踪的事情——
不管事实如何,赫尔辛都给降魔局落下了这样的口实。现在采取强硬的态度并非上策。
如果吸血鬼歼灭部队正式开始行动的话,就可以连最下层的街区都一起烧掉了吧。
但是,应该会在那之前做出了结。
「…保持对出城路线的监视。」赫尔辛说。
“朗·凡戈”——“朗”,即“龙”。是有着“东洋之龙”名字的怪物。
「那家伙,向东去了。」
07 前往黑夜之物
「永别了,我们的故乡。然后,去往新的天地。」
米菈说着,两人离开了夜宿地。
两人约好在城市外围和不知米菈是怎么搞来的非法搬运工会合。
两人乘升降机前往D层,坐上了公交车。虽然这样做多少有些引入注目的危险,但比起穿过最下层的无人地带要安全,也更舒适。
艾文脱下了刚刚开始熟悉的红色外套,换上了暗灰色的衣服。他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挎着的包里装着现金和贵金属——里面是两人的全部财产。
米菈身上穿的还是平常的那一套,但她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红色的眼瞳。她右手的袖子也没有绑起来,而是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整体上都有些皱巴巴脏兮兮的,但是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
时间刚过早高峰,公交车上很空。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穿着工作服的一群人,学生风——艾文就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茫然地望着稀稀拉拉的乘客。自己和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就连彼此的空气的浓度和时间的流逝速度都不一样。
不久前,自己也属于那一边。
这件事本身倒是既不高兴也不悲哀。并不值得一提。
只是——他意识到坐在旁边的米菈的体温——位于这一边的人,并不只有自己。太好了,他心想。
临近终点时,两三个乘客陆续下车,最后只剩下了艾文和米菈。
两个人在车站下车后,公交车在道路中央随意地调头,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去了。
时间还没到中午,但是天很暗。因为远离都市,这里几乎没有阳光的供给。
艾文目送公交车的尾灯远去,回头看去。隔着低矮的大楼,可以看到黑压压的巨大墙壁。那是都市外壁的内侧。
艾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黑色的墙壁,好像向着自己延伸过来。
是几十米,还是一百米以上呢?距离有多远也不太清楚。不仅仅是因为太暗,还因为太大,导致距离感麻痹了。
墙壁表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到处都镶嵌着应急灯的亮光,上方,左右,墙壁一望无际。
艾文以前也见过一次同样的光景。好像是小学时的社会见习。
「这里就是我们的世界的尽头。」老师这么说道。
黑色墙壁给人的印象,比在书上读到的任何文字都沉重,作为某种绝对界限的象征铭刻在艾文的记忆中。
——真的可以去墙的另一边吗?
两人使用附近的升降机,再次下到最下层。
这里比刚才的D层更暗,连一点明光都没有。艾文看向了外壁的方向,但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
他戴上事先准备好的防怨念护符和面具,一边走路一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被路面上椭圆灯光追赶着,几个杂灵的气息逃走了。
两人在做好了标记的坏掉的广告塔下等了十分钟左右。在约定的正午,负责搬运的人出现了。
搬运工是个寡言的男人。
「是你吗?」
男人没有回答米菈的问题,而是像审视着他们一样瞪了两人一眼。然后,他用下巴指了指外壁的方向,走了起来。
米菈耸了耸肩跟在他的后面,艾文跟在米菈的后面。
三人走着走着,街道上堆积的灰尘扬了起来,艾文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许是近路吧,搬运工走进了一栋建筑。他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走在漆黑而错综复杂的道路上。
咕咚,咕咚,艾文的头顶传来轻微的震动。楼上?不,好像是从更高,更遥远的上空传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但是想不起来。
他想要问问米菈,但又犹豫着要不要打破沉默。还没等艾文找到开口的机会,震动就停止了。
不久,他在通道的尽头看见了光。
——啊,已经在外面了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开在通道尽头的门的对面是什么样子呢?太过耀眼,看不清楚。简直就像是隧道的出口一样。“天国之门”。艾文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单词。
两人穿过了“门”。
他们走出昏暗的通道,迎面是刺眼的光线,视野一片空白。眼睛很痛。
不是电灯的光。艾文的肌肤能感受到,那是足以让人感受到压力的,强烈的阳光。
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每周有一小时的日光浴时间。在日光浴开始的十分钟之前,大家就会来到操场,抬头看着配光板缓缓移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对啊,刚才的震动,不就是配光板移动的声音吗?
突然,搬运工跑了起来。
「!?」
艾文用看不见的眼睛,追随着远去的脚步声。
视力在几秒钟内恢复了。
眼前是三米高的墙壁和围成一圈的几排观众席,是一个宽敞而平坦的空间。没有天花板,配光板的光线直接照了进来。就像是什么竞技场。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在入口的左右两侧,在通道里看不到的死角位置,横着停了两辆朝向这边的大型的车。是咒装战术队的厢式卡车。
艾文看到搬运工冲进了其中一辆车的阴影中。
「离开那个女孩,艾文·奈特沃克!」
卡车的扩音器发出破钟般的声音,在整个竞技场上反复回响。
「…爸爸?」
米菈踏出一步。艾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卡车旁边出现的——应该是刚才声音的主人吧——是一个将麦克风拿在手中的初老的小个子男人。
——咦?我见过那个人吗?他好像是和吸血鬼狩猎有关的人,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来着。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爸爸?
突然,有人从腋下抓住艾文的胳膊,把他用力拉向一旁。艾文差点摔倒,被从米菈身边拉开。
不知何时,几名身穿深蓝色战斗服的咒装战术队队员从卡车的阴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他们手中的枪口对着两个人——不,是对着米菈。
不知道为什么。
艾文不由得看向米菈。
米菈盯着小个子男人。她的侧脸,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米菈似乎就连指着自己的枪都没有看见。
艾文还是第一次看到米菈露出那种表情。
这样一来,简直——
就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四十个小时前,赫尔辛接到情报,某个最下层的居民联系上了前方东方通路的走私人员。
他立刻抓住了联络人,询问委托人是谁。然后确认了是米菈·赫尔辛。
那时,他知道了有人在和米菈一起行动。
艾文·奈特沃克。D层居民。尸体复苏从业者。
近一个月来,这个少年作为独特类型的杀人犯,逐渐受到了降魔局的关注。
他将吸血鬼化的母亲,在正面的极近距离——在吸血鬼的精神支配圈内射杀了。这样的证据被提了出来。
作为吸血鬼捕杀者,他或许具备某种适应性。
这个少年和米菈在一起。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某种必然呢。
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他来碍事的话,就连着他一起杀了。
赫尔辛对逮捕的联络人施行精神拘束,让他再次与米菈接触,散布假情报。然后,在变身为从业者的队员的带领下,他们被带到了这个竞技场。
这里很容易实施包围。没有天花板。是绝佳的位置。
赫尔辛派人操纵着正上方已经超过20年没有用过的配光板,将超出标准量三倍的日照量集中在了这个竞技场上。
“朗·凡戈”——只要那家伙一出现,就会立刻化为焦炭。
赫尔辛从怀中的枪套里抽出银色的左轮手枪。
R&VM92E。这是专门为了吸血鬼狩猎而设计的大型手枪。这把枪被这个小个子男人握在手中,更加凸显其巨大。
赫尔辛站在米菈的正前方,瞄准她的眉间。
只要扣动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爸爸…」
米菈红色的眼瞳,如倾诉般看着赫尔辛。
别被骗了。
「爸爸,为什么?」
眼前这个女孩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冷静。那是赫尔辛以前曾经数次目睹的,不可思议的刚强。到底是像谁呢?听到赫尔辛这么说,妻子笑着说“那还用问吗?”——
不对。
这不是米菈。她不是我的女儿,只是拟态而已。
「我们要离开城市了。再也不回来了。这样也不行吗?」
「闭嘴。」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了什么?妻子已经不在了。甚至,女儿也是。那么,到底是为了谁呢?
别想了。总之,现在要扣动扳机。
赫尔辛食指用力。
他刻着深深岁月痕迹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
赫尔辛把所有的气魄都倾注在视线和指尖上,咬紧牙关。
瞄准两只红色的眼瞳之间。五十口径的子弹。
但是——
他将准星向下移动,向米菈的腹部开了一枪。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内脏散落在她的身后。米菈像是跳舞一般回旋着身体,倒下了。
赫尔辛转身,说,
「砸烂她的大脑。」
等待在赫尔辛后方,浑身是旧伤的巨汉——哈克尔本神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咦?
米菈倒下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明白。
这种事,以前就经常发生。
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不明所以。我不想一个人格格不入,又害怕问别人的话会搞得气氛很尴尬,结果,自己只能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一起笑,但是越笑,就越觉得心里没底——
有谁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好担心米菈。她留了那么多血。而且,好像内脏都露出来了。我很想跑过去确认一下,但为什么会有陌生人按住我呢?
咕噜噜噜噜——
这是什么声音?就像是野兽的低吼。咕噜噜噜噜。
——啊啊,什么啊,是我的声音啊。那是手臂被扭在背后,被压倒在地上的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糟了。以前老师说过,「不要发出粗鲁的声音。」
嘛啊,现在这种情况是特别的吧。咕噜噜噜噜。
哦呀,好像有个很大的家伙出来了?好厉害的伤啊。他扛着的是什么?
方木…不,十字架?有那么大的十字架吗。简直就像是某个国家用于死刑的刑柱一样。啊,十字架本来就是这么用的吗。但是,有个布偶似的东西粘在上面,那是什么呢。
他走到米菈那里…打算做什么?他把十字架像是十字镐一样举了起来——不行啊,用那种东西砸的话,米菈的头会碎的。不行不行,不行——
「嘎啊!」伴随着野兽的咆哮,艾文的身体剧烈挣扎着。瞬间,拘束放松了,艾文左手的钩爪钩住了按住他的队员的身体的某处,然后不管不顾地拔了出来。他的背后传来“噫呀”的一声惨叫。与此同时,艾文全身恢复了自由。他一边横着滚在地面上,一边拔出E马格南,开了三枪。
他首先给了神父一枪。然后,对压着自己的队员和躲进卡车的队员各开了一枪。两个队员头部碎裂倒下,但是神父只是大大后仰。大量的血从神父的额头喷出,他瞪大眼睛瞪着艾文。
多么结实的头啊,艾文心里这么想着,向神父的心脏也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了他的身体。神父像是被推了一下一样踉跄了两三步,但是没有倒下。他的身体也很结实,就算心脏碎裂也无所谓。位于神父胸口的十字伤的正中央流着血。他喊叫一声,冲向艾文。
艾文趴下身体,穿过神父的脚边。在他的头顶,神父挥舞的十字架切过他的头发。
艾文跑到米菈身前,把她抱了起来。米菈的肠子都滑了出来,但他不管不顾地用左臂抱着她,跑向入口。
神父挡住了他的去路。十字架以烧焦空气的气势掠过他的笔尖,艾文则扬起头躲过。神父的气势虽然惊人,但终究是动作太大了,要避开并不难。艾文甩开神父,气势汹汹地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咒装战术队的枪口追着艾文,但没能开枪。因为神父站在射击的路径上。
艾文一边冲向入口,一边回头开了两枪。
子弹全都命中了神父的额头。
这次果然奏效了。空中散落着巨大的破片。背对着光的神父的剪影,头部大大凹了进去。
但是,神父并没有倒下。
神父保持威严的姿态,仰天大叫。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把我——」
话还没说到最后,他就没了力气,缓缓倒在了竞技场的入口。
隔着他庞大的身躯,到达部署点的队员们开始向通道射击。
艾文听着那枪声,转过了通道的拐角。就在他的脸的旁边,混凝土的一角发出“叮”的一声,被削掉了。
艾文再次冲进充满黑暗的通道深处。
✟
艾文飞也似地跑过没有一丝灯光的通道,离开了竞技场。
虽然没有直射光,但阳光充分地照耀着街道。
空气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声音?
艾文集中意识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那是从自己的耳朵内侧吹到鼓膜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
「喂,要有毅力,毅力,毅力。」这是中学时体育教师的口头禅。在上耐力跑的课程的时候,艾文差点儿死掉,而现在的情况更让他吃不消。他毕竟是抱着一个人,按道理说会加倍疲劳。
艾文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米菈的身体。不知是从哪里掉下去的,米菈的腰部以下不见了,腹部的一端在晃晃荡荡。那么就是1.5倍吗。不过,这样也够累的。当然,这也会根据跑步速度的不同而不同。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仓库里还有女孩子的下半身的库存吗?不好好确认以下的话,前辈会随便找个东西粘上的。那个人或许觉得没问题,但写票据的可是我啊。不好好弄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他又会说「你太斤斤计较了」,反而生气了。他虽然不是坏人,但这种地方真让人头疼。
即使如此,还是累了。休息一下吧。所长也不在,只是一会儿而已。上次,和前辈两个人偷懒的时候,完全被发现了。所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样反而很可怕。前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个人,与其说是厚脸皮,不如说是在这种事情上有点迟钝吧。还是说,是我太神经质了吗?
艾文一边想着这种漫无边际的事情,一边瘫坐在柱子后面,大口喘气。
他手脚无力,取而代之的是胸口紧紧地绷了起来,心脏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
从他失去力气的左臂,米菈差点儿掉下来。艾文慌忙抱住她。跑的时候,他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果然,米菈很轻。
啊啊,是吗,原来是死了啊。艾文虽然这么想,但是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实感,大概是因为米菈太轻了吧。
尸体很重。从重量上来说,和生者没什么两样,但是因为不会自己支撑自己的体重,所以在搬运的时候特别重。那个重量,对艾文而言就是死亡的实感。
现在的米菈从重量上来看,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散货的零件。
但是,这毫无疑问是米菈。米菈已经死了。
宛若冰冷的焦油一般的感情,从艾文的内心深处渗了出来。那是一种和恐惧类似的,浓稠不安的沉渣。
怎么办,他想。
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求助般地看向米菈。但那张被鲜血弄脏的死亡面孔只是半闭着眼睛看向虚无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艾文拿出E马格南的弹夹,弹出气缸,夹在自己和米菈的身体之间。他用空着的右手摸索口袋里的子弹,然后用不习惯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把子弹扔进了莲藕一般排列的洞里。
本来,这是需要两只手才能做的工作。平时都是米菈帮忙。
「中国有一种叫『比翼鸟』的鸟呢。」米菈说。
「每一只都只有一只翅膀。」她把左手举到肩膀旁边,指尖朝外,啪嗒啪嗒地扇着空气。这是非常难以保持平衡的动作。「这样是飞不起来的吧。所以。」
「嗯?」
「它们总是雌雄成对地飞翔。听起来不错吧。」
「嗯。」
真是个好故事啊,艾文说。
这种鸟好像只要其中一只死了,剩下一只的就会飞不起来,最后也会死掉。
艾文装上E马格南的子弹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就像把票据文件夹按照序号的顺序排列整齐一样,把六发子弹装在E马格南里,就能让他安心。
但现在,伴随着这项工作而来的,是米菈终于不在的实感,让艾文反而不安起来。
为了弥补精神上产生的空虚,艾文紧紧抱住米菈已经变冷的半身。他感到一种湿漉漉的触感。米菈的(原本是艾文的)上衣,有六成被鲜血染红。
啊啊,太好了,她喜欢这个颜色。
在茫然想着这种事情的艾文耳边,咔嚓,响起了声音。
尽管艾文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某种嘈杂的气息。
他清楚地知道,前后有十多个人正消去了脚步声,向他靠近。看,就躲在那边的拐角处,窥视着这边。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我们啊。无论如何,因为这是政府部门的工作,所以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确切的理由的吧。我不能违抗吗?还是说,对方是在期待自己奋力抵抗呢?到底是哪一边呢?
就在艾文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擅自弹了起来,射穿了从建筑物的阴影处与枪口一起跳出来的咒装战术队队员的头。
看着空中如花朵般“啪”地散开的血烟,艾文觉得,好美丽。
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自己和米菈约定好了。
满开的,红色花朵。
每当E马格南的声音砰砰地响起,美丽的红花就会绽放。
周围是一片鲜红的花田。
对方的子弹打不中。就算对方架起霰弹枪,也会在枪口还没转向这边的时候,看吧,从后面瞄准是不行的,我很清楚哦。艾文头也不回地越过肩膀,开枪。看吧。
百发百中。简直就像西部片里的男主角一样吧?他征求左臂上的米菈的同意,但她果然是死了,所以有点失望。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手脚失去了知觉,脚下绵软无力,视野模糊。
仿佛在梦中奔跑。
那边那个好像很糟糕。这边这个感觉还不错。艾文只依靠朦胧的空气而行动。在这只有温度和气息的,蚯蚓的世界中,他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耳朵。在温暖而舒适、泥泞般的迷迷糊糊的幸福感中,只有追踪者的气息格外鲜明。他们既没有威胁,也不会让艾文感到不快,就像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看吧,只要瞄准从阴影处露出的白色圆形靶子,扣动扳机,红色的鲜花就会一下子绽放。
白色的花蕾配上红色的花。咦,总觉得很奇怪。好奇怪啊,米菈。
哈哈哈哈哈。
是谁的笑声呢。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是谁呢?啊啊,是我吗。
「因为你这家伙太无趣了啊。」
这是谁的台词?是隔壁班的女生。艾文不记得她的脸和名字了,只有这句话,他至今还记得。只有一次,他被邀请约会,在分别的时候,对方这么说了。确实,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也觉得很无聊。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那时的我,也像现在这么做就好了吗?总之,现在我似乎挺开心的。哈哈。
“嘭”的一声,旁边的道路上传来扫兴的声音,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越过围墙飞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呢,艾文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猛地一跃,飞速离开了那个物体。
东西——榴弹爆炸了。
艾文的视野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在爆炸的风中飞舞。
他从重力中解放了出来。
哈哈,真舒服。
✟
游戏已经结束了吗?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艾文双腿伸直,靠在墙壁上,全身又麻又痛。
哦呀,是谁呢?有人发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是一个小个子男人。
艾文紧紧地抱住米菈——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瞄准男人的额头,扣下扳机。
“叮”的一声,撞针发出声音。
「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啊。」
在俯视着艾文的小个子男人——赫尔辛的背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女人蓝色的眼瞳浮现出凉薄的人工笑容。
她是降魔局妖术技官,Virginia·Four。
赫尔辛没有回答。
「我们也低估了艾文·奈特沃克。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把左轮手枪,和少女的尸体(半个)。仅仅拿着这些东西,区区一个少年就给予了被称为超人的哈克尔本神父和两个单位的咒装战术队堪称毁灭的打击。
「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的行动和表层人格几乎完全分离了。这样的话,他即使是处于吸血鬼的影响下也能采取自律行动也就不难理解了。我的宿体也有类似的结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副人格——不,与其说那是人格——」
V4迈出了一步。她用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瞳探寻似地窥视着艾文。艾文手中的E马格南弹了起来——
“叮”的一声,撞针发出声音。
V4苍白的嘴唇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极其纯粹的攻击冲动——精神佛学家称之为『修罗』。」
听着她赞赏的语气,赫尔辛的灰色眼睛诧异地眯了起来。V4微笑着回应他的视线。
「是难得的才能。」
是谁呢,好像在说难懂的话题。好像和我有关系,但是有一半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叮,叮,从艾文不断扣动扳机的右手上,V4拿走了E马格南。枪里早就没有子弹了。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填补神父的空缺。无论你选择谁。是奈特沃克,还是——」
V4的话语,被铁板凹陷的巨大声音打断了。
一个半裸的巨大身躯一脚踢开停在七,八米外的货车的门,提着十字架缓缓走了出来。他就是已经被确认死亡、完成收容的哈克尔本神父。
V4的蓝色眼瞳——高性能灵视眼大大睁开。
「难道…复活了?」
神父已经被完全确认死亡。他的大脑被几乎砸烂,心脏也崩溃了。这不是“复苏”,而是“复活”。不是医学,而是奇迹的领域。
而奇迹,正是虔诚的哈克尔本神父最擅长的领域。
神父破碎的头部和胸口的枪伤血流不止,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脑中的内容物就顺着头盖骨的缝隙流了出来。
至今为止一直呆呆看着的两名幸存的队员跑了过去,准备对神父进行急救。
十字架一闪而过。
一挥之下,一个人的头飞了出去,另一个人的脊椎被打断,双双当场死亡。飞起来的人头,飞到了艾文脚边。
神父的侧头部和侧腹——和被害者被十字架打到的部位相同的地方,鲜血喷涌而出。
「罪人们啊。」
神父神情恍惚地说。
「神的爱是无限的。」
罪人是谁?艾文茫然地想、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神父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缓缓抡起十字架。转瞬间,他用力将十字架砸向货车的引擎盖。那奇妙的机械般的动作,就像是棒球的投球机一样。
货车引擎着火,一瞬后爆炸了。
沐浴在碎片和爆风之中,神父的脚步坚定不移。
咒装战术队的幸存者——现在只有三名——把枪口对准神父,视线转向赫尔辛,请求他的指示。
「哈克尔本神父!」
赫尔辛自己也拔出E马格南,叫道。他丝毫没有失去冷静。
「你很混乱。保持安静,接受治疗吧。」
「不是这样的。」神父说。「我死过一次,又复活了。这是为了传达对神的爱,为了把神的爱赐予万人。」
他拉起张开在身旁废屋入口处的铁丝网,用带刺的铁丝死死捆住破碎的头部。那是一顶用钢铁制成的,荆棘之冠。
「小羊们啊,不要再犹豫了。」
——怎么回事?
神父确实已经死了。他的脑浆已经溢出,左胸还开着一个大洞。但是,他还在动,甚至说出了一些说教般的话语。
「这到底是什么玄机?」赫尔辛说。
「我只知道,这一定不是咒术操作或者杂灵附身——」V4回答。「剩下的,就只有『奇迹』了。」
「哼。」
对赫尔辛而言,“神”也好,“奇迹”也罢,都不过是用于容纳未解明现象的破烂箱子而已,是“用只有神知道”代替“我不知道”的产物。
神父加快了脚步。他挥舞着十字架,发起突击,一副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击送到神的身边的架势。
「开枪。」
赫尔辛命令队员。对吸血鬼用、以肉体的物理破坏为目的的弹头被三支冲锋枪全自动地打进神父的身体里。神父巨大的身体被击飞,贯穿,削碎。
而神父没有倒下。
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全身一半的肌肉有一半被削掉了。怎么看都不是能站起来的状态。但是。
神父保持着威严的姿势,仰天咆哮。
他的全身放出耀眼的光芒。
V4叫了起来。
「…在共鸣!」
同一时间,A层降魔局本部·莱曼脑控制室。
钢之巨脸取消了处理中的问题,发出咆哮。
逻辑机器操作员麦克弗森立刻尝试紧急停止,但是莱曼脑不仅没有接受停止代码,还要求解除思考限制。
『说吧,亨利·麦克弗森。只需说一句,“然也”。』
光芒从构成巨脸的管子间透射而出,瞬间覆盖了它的脸。那辉煌而庄严的表情,简直就是“神的脸”。
『那么,神是存在的。』
《神》……!
那是能解决层叠都市,不,是人类这一物种的所有问题的超存在。与神的接触可以说是降魔局最重要的课题。如果莱曼脑所言属实,那么降魔局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现在这一瞬间而存在的。
难道自己的一句话,就能让神诞生,改变世界吗?这是真的吗?
麦克弗森犹豫了。
如果是什么带着恶意的东西,假借神的名义,想要掌控莱曼脑呢?
或者,如果真的出现了神…它的存在会对我们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麦克弗森犹豫了,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以及微小的幸福。在神的面前,这些东西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只是渺小之物。但是——
这样的决断,对于一个人类而言实在是负担太大,太重了。
为了请示上级,麦克弗森打开了通话器的开关。
轰——
从神父的头部、胸口,以及全身的旧伤和枪伤处,喷出了光束。他的身体发出了低吼。
伴随着光芒,高压的灵气吹向了赫尔辛一行人。
「《神》——!?」
V4的身体猛地倒下了。她的这个堪称精密测量仪器的集合的宿体被强烈的神气击中,停止了机能。
三名队员失去了斗志,扔下枪,跪了下来。
赫尔辛依然紧握着E马格南,站在原地。他拼命忍耐着至今为止被他否定的东西——满溢全身的对神的畏惧。只要稍有松懈,他就会和队员们一样跪在地上,低下头来吧。赫尔辛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不移开视线。
神父发出神圣的光芒和庄严的低吼,向前迈步。
为了把神的爱平等地献给所有人。
她的眼睛和耳朵都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也不难受。只是,有人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手臂的触感是温暖的。
『我,死了吗?』米菈想道。
『是啊,死得很惨。虽然在我的安排下,你的大脑稍微得到了补强,但还是没救了。』
她的脑海中有人回答。
是米菈身中的“魔物”。
『哎呀…我这还是第一次和你好好说话呢。』
『我觉得太多管闲事也不好。』
『…呐,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吗?艾文没事吗?』
『嗯?』
魔物的气息消失,又很快回来了。感觉就像是向窗子外探了下头。
『这可不得了了。』魔物说道。
『什么意思?』
『就在附近,有个直连的人。』
『直连?』
『就是和某种更高次元的存在同化,让奇迹,或者说奇怪的现象肆意诞生。』
『和恶魔附身类似吗?』
『没错。』
“奇迹”这个词让米菈联想到街头艺人表演的魔术。
『那为什么是“不得了”呢?』
『我不知道他同化的是神还是恶魔,但那家伙一定会寻求活祭品…他会杀死所有人。』
『!…艾文呢?』
『他虽然还活着,但是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不能帮帮他吗?』
『很难,但人总有会死的一天。如果被那家伙杀了的话,说不定就能上天堂了。』
『你觉得这样就行吗?』
『我本来就已经死了。而且,对我来说,躲过那家伙,让他先行动反倒更方便。』
『救救艾文。』米菈语气强硬地说。『你不是想利用我逃走吗?这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吧。』
『这说法可真刺耳啊。』
魔物露出了苦笑。他虽然对生命的尊敬理念很淡薄,但却很讲义气。
『…那么,就把身体交给我吧。你会消失的,可以吗?』
『身体…』
米菈稍微有些不知所措,但终于斩钉截铁地说。
『可以啊。』然后,她叮嘱般地,『作为交换,你要救救艾文。』
『嘛,我会尽力的。』
米菈的大脑开始改写。
附身于移植到米菈·赫尔辛的大脑旧皮质组织的信息控制人造灵“麦克斯韦”将维持在压缩状态下的魔物记忆解冻,覆盖在灰白质上。在急剧被魔物侵蚀、缩小、分解的意识之中,米菈低语道。
『我也想去“东方”呢…是个好地方吧。』
『是啊,是个好地方。』魔物说道。『如果你转世重生,可以去看看。』
这句话,米菈听到了吗?
米菈的意识已经消失,她失去了居所的灵魂转移到了别处。那是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魔物也不知道。
米菈的身体猛地一动。
艾文不由得望向怀中,那通红的眼瞳正直视着他的眼睛。
「米菈……!?」
对于艾文的呼唤,露出獠牙的魔物回以笑容。
「好…麦克斯韦!」魔物说道。
魔物被移植给米菈·赫尔辛的脑组织发出再生命令,并且通过“麦克斯韦”得到了增幅·解放。
咚、咚,米菈的心脏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从她腰部的断面,再生的血管像是网眼一样伸长,网中生出骨骼,缠绕上肌肉,形成了新的下半身。
另一边,米菈上半身的白色肌肤从内侧开始裂开,红色的肉隆起,撕破衬衫。在隆起的皮肉下,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了重组。
右手从上衣的袖口生了出来。
他离开艾文的左臂,站了起来。那是一具匀称的成年男性肉体,露出红色的肉的身上裹着一件血淋淋的上衣,比艾文要高半个头。
苍白的皮肤覆盖在他的全身。从那浮现出魔物的笑容的端正嘴角,露出了又长又大的犬齿。
这一共只花了几秒钟。由于这过于奇怪的事态,艾文甚至忘记了恐惧。他抬头看着魔物的红色眼瞳。
「米菈…不,你是?」
「“朗·凡戈”……!!」赫尔辛叫道。
「呀·吼」魔物——“朗·凡戈”说道。
「你这混蛋…!」
「有话也之后再说吧,现在要先溜了。」
“朗·凡戈”对赫尔辛这么一说,便把艾文扛在肩上,背对着还在发出低吼的神父。
他以前见过很多“直连混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神父全身散发出强烈的圣光,对吸血鬼而言就是炽热的铁块。只要站在神父附近,“朗·凡戈”苍白的皮肤就会被灼烧。“朗·凡戈”完全没打算认真对付神父。
他猛地冲刺,一边背着一个人,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渐渐和神父拉开了距离。
赫尔辛跟在他身后。赫尔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追吸血鬼,还是在和他一起逃离神父。
背后,咚,传来了空气的轰鸣声。
就在赫尔辛的脸旁,一个发着光的东西高速通过。那是神父扔出的十字架。十字架就像是标枪一样飞了过去,像串竹签一样刺穿了跑在前面的“朗·凡戈”的后背。
吸血鬼的口中吐出混杂着血和呼吸的块状物,艾文的身体被抛向了空中。
十字架并没有完全穿透他的身体,而是用横木卡住了吸血鬼的身体,继续前进了十米,砸在了尽头的墙壁上。
混凝土的墙壁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被十字架钉在中心的“朗·凡戈”就像是被蜘蛛网捕获的小飞虫。
摔在地面上的艾文向旁边滚了几圈,低声呻吟。
赫尔辛转过身,对着神父举起了E马格南。
神父再次慢慢地走了过来。对于跪在一旁的咒装战术队队员,他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三个人头就毫无抵抗地碎成了肉酱。
从神父肉体发出的光更强了。炫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通过与莱曼脑的共鸣,神父的体内出现了某种巨大之物。伴随着圣光和圣和弦的震动,空间在扭曲,因果产生了旋涡。
赫尔辛因“朗·凡戈”的出现而被激发起来的意志力再次急剧萎缩。就连吸血鬼的眼瞳都无法撼动的钢铁精神,即将被眼前的超存在摧毁殆尽。
E马格南从赫尔辛的手中落了下来。
在面前的路面上,滚动着的手枪,
被艾文拿在手里。
(我没有想过拿了要怎么办。)
他瞄准了神父。
(也没想过开枪会怎么样。)
全神贯注地,
扣动了扳机。
一发。
两发。
三发。
四发。
然后——
突然,神父发出痛苦的叫声。
第五发子弹击碎了神父的头部。神父的头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变成蜂窝状的身体也倒在地上,内脏散落在地。
用带刺铁丝编织而成的铁环,也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掉了下来。
同一时间,A层降魔局本部·莱曼脑控制室。
“神的脸”发出痛苦的叫喊,不久就失去了光芒,陷入了沉默。
公安局从在整个城市中观测到的因果律偏移,以及窃听到的降魔局的内部通信中察觉到异常,派遣黑杖特搜官,破坏了其中枢。
剩下的,就只有说不出话来的,钢的死相。
就这样,降魔局错失了与《神》接触的第一次机会。为了再次得到它,降魔局花费了很长的研究时间。
✟
「真是自作自受啊,“朗·凡戈”。」
赫尔辛一边往E马格南里装子弹,一边说。
「你的命运也终于到头了。」
“朗·凡戈”还被方木的十字架钉在混凝土墙上。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昆虫标本,十字架和身体接触的部分不断冒着烟。
「说实话,我也差不多活腻了。」
“朗·凡戈”这么说道。烟通过他的呼吸道,从嘴里漏了出来。
「被你这种热心的家伙杀了也挺好的…但是,现在即使杀了我,第三级以上的吸血鬼也还会留下来。那个直连混蛋已经死了,剩下的事要怎么办?除了我,还有谁能处理?」
「…能杀死吸血鬼的不止你一个。比如说,这个艾文·奈特沃克。」
赫尔辛说道,
「“朗·凡戈”必须被杀死。只要你还活着,人们就会一直被吸血鬼的恐怖支配…吸血鬼必须被人类亲手杀死。」
「我不否认,但不知道这家伙愿不愿意。」
「如果他不合作,就会被当作一级杀人犯处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种威胁对他真的管用吗?」
“朗·凡戈”用力扭过脖子,微微一笑。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看不到赫尔辛的表情。
「…实在是很难说话啊。把这个拿开吧。我现在不会对你们动手,也不会逃走。」
赫尔辛扣动了扳机。
泰迪熊的填充物撒了出去,十字架的交叉部位碎裂四散。
“朗·凡戈”把手臂撑在墙上,从变成棒状的方木中抽出身体,一屁股坐在路面上。
赫尔辛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朗·凡戈”。他虽然是吃人的人,但不知为何很遵守约定。虽然不能大意应对,但可以信任。与其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不如让他做出承诺来更可靠。
对着站起来的“朗·凡戈”,赫尔辛再次举起E马格南。这只是单纯的意思一下。如果“朗·凡戈”有那个意思的话,在他开枪的瞬间就避开枪口也没什么难的。
「别忘了。你是我女儿的仇人。」
「米菈吗…嗯,是个好姑娘。和你很相似。」
他只是在述说事实。没有讽刺,也没有负罪感。
——自己到底在对什么生气?
赫尔辛瞪着吸血鬼的表情中,迅速失去了气魄。
——这不是人类。只是人形的空虚。
「别露出这么没出息的表情。你都不陪我玩了的话,我也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听了这句话,赫尔辛的意志力像是熊熊烈火一样强行旺盛起来。
「你不需要活着的意义。如果艾文·奈特沃克能派上用场的话,到时候——」
吸血鬼呵呵地笑了。倒不如说,他希望赫尔辛这么做。
「那么,现在就问问他吧。」
“朗·凡戈”跪在尸体一般躺着的艾文身旁,凝视着他的脸。
「能听见吗?」
艾文茫然地看着吸血鬼的脸。他已经没有一点动的力气了。他默默地听着“朗·凡戈”所说的关于自己的情况。
「嗯,就是这样,这个大叔——」说着,“朗·凡戈”指了指赫尔辛,「他想把你当作棋子,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意愿。」
「我的…?」
我的意愿是什么呢?我到底想做什么呢?从来没想过。
如果是米菈的话,会怎么说呢?
「米菈呢…?」
「谁知道。」“朗·凡戈”说道。「现在,她可能在天堂,也可能在地狱。或者是,飞到东方的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你自己决定。」
艾文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艾文·奈特沃克一生中自己做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决定。
✟
——半个月后。
艾文·奈特沃克走在最下层的繁华街上。他虽然被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但还是有些许的自由。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带着一打儿跟踪者,来到这种下流而杂乱的城区,这是常态。有必要事先了解一下未来的主要工作场所——既然他这么说了,当局也没有理由阻止他。只有一个人,只有W·赫尔辛教授反对,但因为赫尔辛的论点现在尚有一个不明确的地方,所以不成问题。
艾文的眼睛上带着浅色墨镜,黑色连体衣上面是全新的军用夹克。这是即将正式开始行动的专门狩猎吸血鬼的特种部队的制服。在成为其队长的奈特沃克(按照自警军的军衔,他被授予少校的身份)的要求下,夹克的颜色被定为“血一般的红色”。而在一年后,这一带也流行起了“红夹克”,不过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人群中,艾文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
「哦哟,失敬。」
他边说边回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和尚头的巨汉。
「不,我才该道歉。」和尚把手掌贴在额头上。
「哦呀,你…」
艾文墨镜深处的眼睛眯了起来。
「相当不错啊,那个。」
和尚光秃秃的头部,其额头上不知何故涂了一个大大的X印记。和尚注意到艾文朝向印记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算不上什么雅致。」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额头,并没有说明其含义,
「你倒是,看起来挺潇洒的。」
「算是吧。」
艾文嘴角露出又长又尖的犬齿,微微一笑。然后,他轻轻挥动竖起两根手指的左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他是什么东西——?
和尚佯装不知地和他分别。走了几米后,和尚回头看去,血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完全抓不住任何气息。
艾文·奈特沃克。
率领着吸血鬼歼灭部队,在永恒之夜中前行,满身浴血的英雄的物语,即将开始。
✟
英雄艾文·奈特沃克曾一度在市内无人不知,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后的结局。一般的说法是,他在最后的吸血鬼歼灭作战中被感染,自己了结了生命。但这样的故事让人多少觉得有刻意渲染成悲剧、美谈之感。根据公安局的记录,在感染·逃亡的最后,他被咒装战术队像往常一样“处理”了。
但是,根据前文的资料,笔者推测的结局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
「在利用艾文·奈特沃克的特性而诞生的吸血鬼歼灭部队中,他作为核心工作着。在完成了被期待的工作之后,他被按照预定处理了。」
——取自C·R·亨特『奈特沃克~英雄的假面~』
08 黎明的商路
黎明将至,一辆卡车穿过都市的外墙,驶上市外的荒野。
搬运工是个很健谈的男人。
「没什么,只要能和大部队会合就轻松了。如果一边转着祈祷车轮一边飞驰,妖气是不会来的。接下来就是『好,好』了。中午睡觉的时候,我还梦见了中国姑娘…不过,如果途中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有两、三辆车会被野生的魔神踩扁…」
说着,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对着货斗搭话。
货物有水,食物,贵金属,还有几箱杂志和录像带。这种不值几个钱的信息媒体不知为何在异国他乡很受欢迎。即使向商队的护卫车支付高额的契约金,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这次又加上了一位客人。他是个还能称之为少年的年轻男人。男人单膝跪坐在货都的塑料桶和麻袋之间。
「就是这样,一定要避免这样的结果。如果稍微偏离了正常的路线的话…哦哟,糟了!」
方向盘打了近九十度,车身冒着巨大的土烟倾斜了。在一堆散落的大型货物中,货斗里的男人抓着车篷的边缘,拼命地站住。
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搬运工哈哈大笑。
「别这么瞪着我。这就是路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你知道吗?北斗七星。就是个大勺子。」
不知道,男人简短地回答。
「哈哈,你终于开口说话了,兄弟!既然咱们语言相通,就一定能了解彼此的性情。咱们还是好好相处吧…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报上名字。
他说,自己的名字已经给了别人了。
听了这话,搬运工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这么说,你的这只手也是给了别人了吧!」
男人的左手手腕前端,是钩爪状的义手。
「好了,那么我就给你想一个新的名字吧…布鲁鲁(他吹了下口哨)。不行啊,不是手,是人的名字啊!这样啊…那么,『扎·胡克』怎么样?嗯?」
男人露出孩子般愣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左手的义手发出咔咔的鸣响,微微一笑。
「哈哈,你终于笑了!」说着,搬运工再次转动方向盘。
在总共经过了四次直角转弯后,卡车穿过了“卡欧斯·海克萨”的外围结界。周围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地,但仿佛剥去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天空变得轻松起来。风吹过开始泛白的天空。
「那是…?」
货斗里的男人小声说道。
越过搬运工的肩膀,在遥远的地平线彼方,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宛若刺入眼睛般锐利,壮大得几乎要改写天空颜色的强大光源。照在脸颊上的光,能感觉到轻微的热度和压力。
「哈哈,在都市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太阳啊!」
「…好耀眼。」
男人眯起眼睛,看着第一次看到的太阳。
「嘛,很快就会习惯了…因为不管去哪里,太阳都会一直跟着你的!」
搬运工踩下油门。
轮胎发出悲鸣,扬起土烟后空转。接着,卡车朝着地平线的太阳,加速飞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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