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Black Rod
书名:Black R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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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桥秀之
翻译:YouR
图源: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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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在上一次大战中,人们将超自然技术投入到战场,造成了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损害。战后,人类躲进散布于荒野的巨大层叠都市,顽强地生存着。数十年后。在层叠都市之一“卡欧斯·海克萨”中,市政高层和降魔管理局A∴S∴C正在秘密推进着与神和人类有关的计划——
过去,曾经让数个都市堕落的恐怖分子——兰德侵入了“卡欧斯·海克萨”市内。负责搜查他的行踪的公安局魔导特搜官——黑杖特搜官和妖术技官V9、私家侦探比利·龙一起,前往了都市构造的最底层·封印空间。


01 羽化之物
在层叠都市“卡欧斯·海克萨”的A层中央,咒装战术队包围了祈祷塔。
队员们都没有说话。附近居民的避难也已经结束。只有祈祷塔在用接近可听声域极限的高音持续不断地祈祷着,除此之外,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
在B层的交战中,咒装战术队的战斗力几乎损失殆尽。“阿列夫”无视了咒装战术队的枪击,不断前进,登上了中央的升降机井,来到了现在的A层。
(译注:阿列夫,即ℵ,为希伯来文字母表中的首个字母。)
他用凶恶的眼神睥睨四周,悠然地走着。与他视线相接的人全都昏倒了。
“阿列夫”翻过堆积如山的尸体,登上祈祷塔。因为有破坏祈祷塔的危险,所以咒装战术队不能使用重型武器。在被蓄势待发的咒装战术队远远围住的情况下,“阿列夫”一边将指甲钉在混凝土壁上,一边攀登了七十米的距离,然后停止了活动。
二十分钟后。
当“阿列夫”再次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但是,必须阻止他。无论如何。
寂静之中,充满了悲壮的决意。
Gya-tei Gya-tei
Hara Gya-tei
Harasoh Gya-tei
Boji Sowaka
打破寂静的,是改编成雄壮的进行曲风格的般若心经。从高架道路的另一头,一辆黑色运兵车冒着滚滚烟尘直冲而来。在车身的上方,斜着组装的装甲板酝酿出一种和式房屋的印象,看起来就像是一辆粗陋的灵车。
运兵车并没有减速。车的轮胎华丽地转了半圈,侧着冲向了包围圈。在车的侧部装甲上,有着象征雷击的金刚杵的标记。
咒装战术队的成员们露出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是机甲折伏队…只有一个分队吗?但是,当看到十名机甲罗汉从左右对开的后车门下车时,他们的不安被打消了。
每个人都有着超过两米的巨大身躯,身穿法衣和装甲。那是装甲倍力袈裟/第三兵装“阿修罗”,是机甲折伏队最强的个人兵装之一。用于支撑重型武器的辅助臂和光背生成器构成了非一般的强大剪影。
机甲折伏队的中士向前迈出一步。他表情严肃,头部已经永久脱发。他的额头上有六个通信元件,像是骰子的“六”一样排列着。在他手中,弹链做成的念珠哗啦作响。他双手合十,对着咒装战术队的指挥官深深行了一礼。指挥官以僵硬的动作回礼后,
「情况如何?」
指挥官咬紧牙关报告。
「通常弹,穿甲弹,死咒弹,圣榴弹,都没有效果。我方的损失是,因“阿列夫”的凶眼导致一百五十四人罹患急性心理障碍,其中超过一百人的魂魄消失了。是被“阿列夫”吸收了。」
指挥官抬起低着的脸。
「那家伙…会吃人。」
中士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
「……!」
「啊,是吗。」
中士注意到他哑口无言的表情,转身对着列队的队员说,
「听说那家伙会吃人啊。要小心哦。」
队员之间传来了粗野的笑声。
——仅此,就让娑婆世界的家伙们很为难吗。明明只要踏入外界一步,吃人的魔物就不再稀奇了。
「那么,可以预想到,调伏系的装备是无效的。把装备更换为灭相系。」
队员们把安装在辅助臂上的二十毫米口径种字机关炮的子弹从密教怨念弹换成了般若·棱锥弹。
机甲罗汉可以根据对象的属性随机应变地改变装备·战术。这就是被称为“对机杀法”的战斗教义。
“阿列夫”从二十分钟前起就是那个状态。
「简直就像——」
指挥官的话被观测员打断了。
「灵压上升!动起来了!!」
似是在印证他这语无伦次的话一般,“阿列夫”的身姿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器体开始从内侧发光。在那闪耀着脉动光辉的某物上,覆盖上了一层化为薄薄皮肤的装甲。
简直就像是,蛹一样。
一条细细的线出现在蛹的背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出来的同时干掉他——准备!」
十门机关炮指向“阿列夫”。各自,每分钟六千发。相当于每秒发射一千发种字子弹。稍有不慎,就会连着祈祷塔和“阿列夫”一起打烂吧。但是,这里没有人会犹豫。他们甚至发出浅笑进行瞄准。“破坏僧”的俗称可不是开玩笑的。
“阿列夫”背上的缝隙眼看着变大了。长着光辉之翼的上半身倏地滑了出来。
中士发出了命令。
「就是现在——诛佛!!」
02 黑杖特搜官
这是一座异形的城市。
一群全身都施加了真皮层写经的少年僧侣一边念经一边走着;下级力士们将身体练成用于重格斗的样子;球体关节妓女正在期待着人偶嗜好者的光临;地缚灵们蹲在各个地方,吸取着从深埋城市地下的灵径中泄露的灵气。
这里是最下层的街区。无论是阳光,还是从上层不断传来的每秒五十兆C h r i s t]祝福单位的祈祷塔的尖啸声,都不会降临到这里。
还有,一个男人正拨开异形的人群奔跑着。他呼吸粗重,一脸被追赶着的表情。男人回头看去,在他视线的前方,是一个黑色的男人。
黑杖特搜官。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状的徽章。徽章的眼瞳中镶嵌着散发蓝光的疑似水晶体。那是象征着魔术师的“第三只眼”——灵视眼。魔导特搜,由达人级以上位阶的魔术师组成。
而且,他的右手还握着巨大的黑色的咒力增幅杖。杖散发冰冷的光辉,有着超出一人身高的长度。它是权力的象征,是咒力的源泉,是威力本身。人们怀着对“力量”的敬畏,把拥有它的人称作“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走得很慢。他的视线不会从逃跑的男人身上移开。
男人全力奔驰着。在他的喉咙深处,粘膜粘在一起。空气黏糊糊的。
男人从坏掉的街头指示牌旁跑了过去。那是一个残留思念浓度计。从数十年前开始,它模拟的指针就已经甩到了红色区域。
男人拨开黏糊糊的空气,推开人类,以及似乎是人类的人,不断跑着。但是,他和那个黑色男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
畏惧、好奇、厌恶。黑杖特搜官的周围卷起了各种各样情感的旋涡。但是,存在于那旋涡般的感情中心的,却是如台风的风眼一般的无感情。
没有人能阻挡黑杖特搜官。他身上的压迫感几乎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压力,把周围的人都压退了。就像横渡混沌之海的圣人一般,黑色的男人泰然自若地走着。
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缓慢而确实地将猎物逼入了绝境。
为什么?男人想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名叫奥森·D·贝伊卡,是寒酸的后街、寒酸的廉价咒具店的,寒酸的店主。但他的真实身份——果然还是寒酸的咒纹雕刻师。虽然非公认的咒术行为是违法的,但他也有自己的分寸。他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会被特搜官追捕的事。
但是,那家伙来了。虽然他很想说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但是,那家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贝伊卡的腰撞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件荧光的黄色雨衣。贝伊卡的姿势有些崩坏,之后,他看也没看那边就再次跑了起来。
穿着雨衣的少女被贝伊卡撞到一边,一边掸着灰尘一边站了起来。
她的年龄约莫十二、三岁。虽然大得不成比例的护目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从其余的部分还是能看出她端正的面容。
少女嘟起了嘴,目送着贝伊卡的离去。
「真失礼啊。」
然后,她回头看着紧随其后的黑衣男人,微微一笑。
「喂。」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他没有理会少女,继续走着。少女哼了一声,走向人群。
贝伊卡回头看去。他与黑杖特搜官的距离被进一步缩短,甚至能够看到对方的表情了。
但是,黑杖特搜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死人的面孔一样。
「奥森·D·贝伊卡。」
他用死人的声音呼唤着贝伊卡的名字。每个字的发音都似是在叮嘱一般。这是直接介入听者意识的咒式发声。心脏仿佛被冰冷的手抓住的感触,让贝伊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兰德在哪里。」
贝伊卡没听过兰德这个名字。但是,他的脑海中突然鲜明地浮现出一个高个子的东洋人的身姿。黑杖特搜官通过共感效果强制唤起了他的记忆——果然名不虚传。
影子一般的男人。肿瘤一般隆起的后背。不可思议的举止。陌生的军服。苍白瘦削的脸。右眼微微吊起,空洞的左眼窝中有肉塌了进去。
「就是这个男人。」
看着贝伊卡的表情,黑杖特搜官说道。
各种各样的记忆犹如连锁一般在贝伊卡的脑海中复苏。
独眼的男人…复印咒文的委托…黑色的记录符…O2的封印…被植入自毁构造的麻烦东西…十三枚水蛭子…高得离谱的报酬…还有…。
贝伊卡的脸上僵硬地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喂,你就放我一马吧…」
无用至极。向死神求饶又有什么用。
「我有钱,你看…」
贝伊卡拿出怀中的钱包。钱包里是浮皮潦草地印刷出来的海盗纸币。在非公认市民聚集的这个城市中,没有人会理睬信用货币。
但是,无论如何,贿赂都对黑杖特搜官没有用。黑杖特搜官不存在任何欲望,也不存在任何个人的利益。他们只会根据公共义务和必要来行动。
但是,贝伊卡从钱包中取出的并不是纸币,而是印着复杂印形的封纸。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贝伊卡笨拙地撕下封纸的一部分。根据印形进行设定的小型结界破裂了,从封纸的裂缝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那是一团肉眼看不到的“气息”的团块。但是,黑杖特搜官的灵视眼捕捉到了它。
那是被称为“式鬼”的人造灵。它朝着死人般的面孔,像箭一样飞了过去。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畏怯。他将左手的手背轻轻贴在额头上。
黑杖特搜官朝向前方的手掌散发出蓝光。那是嵌入他左手手掌皮下的显示薄膜——自在护符。选择的印形为,『恶魔陷阱』。
式鬼撞向发光的手掌,随即被收了进去。它借由灵视眼得以形象化的身姿,是一个既非老鼠也非蜥蜴的小动物。“叽”,它轻轻叫了一声。
黑杖特搜官用左手抓住式鬼,低声念叨着什么。
式鬼是根据“式”,即一定的咒式启动的灵力场。在输入对抗咒式之后,式鬼便会消散。黑杖特搜官的手掌中留下了一张作为式鬼的核心的咒符,但它也在一瞬间之后像尘埃一样分解,从他的指尖滑落。
贝伊卡在放出式鬼的同时跑了出去,再次与黑杖特搜官拉开了十米左右的距离。
但是,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掸掉残留在手指上的粉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追了上去。
贝伊卡拿出第二张封纸。和第一张一样,它是贝伊卡和“工作”的报酬一起从独眼的男人——兰德那里得到的。
「如果你被追捕了的话,就用这个吧。」
兰德说着,发出轻轻的嗤笑。
「咒式逃跑。」
虽然贝伊卡莫名其妙地接过了它,并且把它塞入了钱包。但是,使魔之类的东西,只要持有,就会成为被公安逮捕的理由。
上套了。但事已至此,贝伊卡只能寄希望于那家伙留下的礼物了。他再次撕开了封纸。
在贝伊卡和黑杖特搜官之间,一个横穿而过的女人的头部像是气球一样被炸飞了。在血雾中,第二个式鬼跳了出来。式鬼吞噬了女人的血肉,加速前进。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动。他将自在护符设定为『咒盾』,向前方伸出左手手掌。式鬼以足以击飞手腕的速度飞来,而就在黑杖特搜官的手掌前方的几厘米处,式鬼被不可视的障壁弹开,大幅向右方偏移。
右后方,一个男人的头部爆炸了。式鬼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翻转过来,把轨道上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弹开。像箭一样,像子弹一样,像闪电一样,式鬼加着速,再次袭向了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畏怯。他一边用“眼”追着式鬼,一边回过头,再次伸出手掌。这一次,式鬼被弹向了上方。同时,他启动右手的杖,朝向式鬼高高举起。
叮,杖发出鸣响。是高速咏唱。几乎加速到超声波领域的压缩咒文得到解放,向式鬼飞去。
咒力增幅杖不是单纯的磁性录音机。它与魔术师之间有着灵力上的连接,能够从魔术师的言语中枢中汲取言灵,并且增幅、加速、释放。
黑杖特搜官选择的咒文是『咒弹』。具备充分的速度与冲击力的魔力团块在空中组合成型,将在上空中翻转身体的式鬼射穿了。
式鬼的灵体化作飞沫四散,不久便融入了周围的杂念之中。一张有着硬币大小的破洞的咒符从空中落下,而它也在落在路面上之前就被分解,混入了尘埃之中。黑杖特搜官放下杖,再次开始追踪。
贝伊卡强行驱使着踉踉跄跄的双腿,继续全力奔跑。越是逃跑,他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
为什么自己在听到特搜官的传闻时没有立刻向公安自首呢。罚金,徒刑。那又如何。毕竟还能活命。
但是,如果用使魔攻击特搜的话,可就没法这么简单就了事了。死刑都算是好的。他之后要么被植入为社会服务的强制观念,作为菩萨度过一生,要么被施加三重绝对精神束缚,被活着做成僵尸…。
总之,他现在只能全力奔跑。
贝伊卡的身体莫名的沉重。他看向袖口,发现有一层薄纱般的东西缠在上面。贝伊卡凝神一看,发现上面是好几个浮游灵。从还保持着人形的灵,到看上去只是黏糊糊的团块的东西,无数的灵体不仅贴在他的手腕上,还贴在他的全身。就在贝伊卡大叫一声想要甩开它们的瞬间,他被地缚灵绊住了脚,摔倒了。
贝伊卡想要站起来,但是,从路面伸出几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拽倒在地。在沉积的尘土和灵气中,他拼命地爬行着。
下水道的味道。尘土。城市中的喧嚣。在一切都远去的模糊感觉中,唯一真切的,是宛如死神的倒计时一般有规律的靴子脚步声。贝伊卡体内的恐惧一秒一秒地膨胀。
黑杖特搜官并不着急。他背对着路灯慢慢走了过来。贝伊卡好不容易直起上半身,从怀中取出了第三张封纸。封纸的样式和前两张一样,但是印上了更为复杂的印形,染上了不详的绯色。
「红色的咒符要最后用。」
兰德说完后,又叮嘱了一遍。
「一定要最后用。」
现在正是那个时候。贝伊卡撕开了红色的封纸。
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在他的手掌中膨胀。封纸破裂了。贝伊卡左手的手指飞了出去。
即使是常人,在感到死亡的预感时,灵感也会暂时提高。一瞬间,贝伊卡看到了一个满口长着利刃一般的竖排獠牙的巨大口腔的形象。
在黑杖特搜官的眼前,贝伊卡的上半身消失了。迟了一拍后,他的左右两只手扑通一声耷拉在腰的两侧。
式鬼的体型和前两只相差悬殊。它和人类的孩子一样大,巨大的头部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二,而且总觉得看上去有点像人类。它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男人,露出巨大的獠牙,咧嘴一笑。
黑杖特搜官并不惊慌。他对着式鬼,随意地举起了杖。
现在,贝伊卡已经死了,这个式鬼便是重要的线索之一。黑杖特搜官有必要在不破坏它的情况下实行捕捉。他在脑海中呼出『捕捉』的咒文。一瞬间之后,
式鬼没有看向黑杖特搜官,而是向着上方跳了起来。代替式鬼,聚集在贝伊卡尸体上的浮游灵受到捕捉咒文的束缚,发出“吱呀”的一声鸣叫,在地上微微挣扎着。
如果不能捕获,那么就把它打碎。黑杖特搜官将咒文再次设定为『咒弹』,连续进行压唱。『咒弹』比『捕捉』的有效射程更广,也更简单,更强力。
目标很明确。式鬼每次被咒弹击中,都会撒出带有灵气的飞沫。孩子大小的灵体缩小成幼儿大小,又缩小成婴儿大小。但是,式鬼的核心没有受损。它一边用看不见的脸发出嘲笑,一边散布着听不见的哄笑,进一步上升,脱离了咒弹的射程。
突然,式鬼的哄笑停止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灵体叼住了式鬼。那是一个闪耀着蓝白色光辉的鸟类形象。
光之鸟降落在黑杖特搜官面前,放开了式鬼。黑杖特搜官启动自在护符,捉住了想要逃跑的式鬼。他吟唱封印式,冻结咒符,然后把咒符塞进外套的封印口袋里。
鸟模模糊糊地变成了人形,摇摇晃晃地笑着。
「…是姬妮…吗?」
在死人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类似于表情的东西。
『对。但也不对。』
通过公安局的交灵通路,人形回答。
『等一下。我去取回宿体。』
留下这句话后,人形再次变成鸟的样子飞走了。
三分钟后,有人朝着这边跑来。少女。黄色的雨衣。巨大的护目镜。她在黑色的男人面前停下脚步。
「久等了」,她微微喘着气说。
「我是这次被派遣到公安的,降魔局妖术技官,Virginia·Nine。是正在工作的V系列中最年轻的『小女儿』哦。」
说着,V9摘下了护目镜。
她有着人偶般精致的面庞,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那是灵视眼。
男人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用制帽上的灵视眼识别V9。
黑杖特搜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可疑的东西,他都可以通过灵视眼来识别。
V9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交替指着黑色的帽子和自己的眼睛,说,
「啊哈哈,你也一样啊」,她笑了起来。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他看着脚下。
「这是,你做的?」
他的脚下是贝伊卡的残骸。在流出的灵气和血液中,有地缚灵聚集起来。
V9耸了耸肩。
「算是吧。因为他刚才撞到了我,导致运势下降,被地缚灵绊倒了。」
说到这里,她用拇指在自己的腹部划了一条横线。
「这个倒不是我做的呢」,如此这般,她翻了个白眼,“呸”地吐了吐舌头,露出滑稽的死相。
「果然,是兰德吗。」
V9点了点头。
「真周到啊。他利用这个男人争取时间,最后还变成了这样。这样就没法审问了。」
对于降灵审问而言,若要将贝伊卡剩下的尸体当作触媒,在比例上问题倒是不大。虽说死后的尸体最好是完整的,但只要集齐条件,即使只剩下一根头发也能召唤出死灵。
但是,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本应召唤出来的贝伊卡的灵体本身已经和大部分的中枢神经一起被式鬼给吞噬了。
黑杖特搜官将膝盖支在血泊旁,开始采集血液和肉片的样本。
正午的圣水喷洒开始了。在铺设于建筑物之间的格子上,四处都安装着喷水装置,开始将圣化的稀酒精溶液一齐喷洒出去。
在站起来的黑杖特搜官脚边、贝伊卡的下半身和两个前臂附近,地缚灵被小小的圣水之雨击中,开始融化。有的地缚灵解开束缚漂在雨中,也有的地缚灵混在泥水中流入了下水道。
「说晚了呢。初次见面…吧?」
说着,V9伸出了右手。
「请多关照,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雨水滴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让人联想起矗立在教堂屋顶上的沉默的守护魔像。
V9耸了耸肩,略带讽刺地把手伸入口袋,然后再次说了一遍“请多关照”,微微一笑。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笑。
黑杖特搜官,没有笑。
03 最后的吸血鬼
比利·龙喜欢夜晚。他本来就是生活在夜晚中的生物。
“卡欧斯·海克萨”的最下层街区,是永远黑暗的街区。
比利在霓虹灯的洪流中阔步前进。他身高一米八五,深红色的军用夹克包裹着他匀称的身体。与他的体格相比,他灵活的动作和东洋人风格的童颜上不断浮现出的亲切表情给人留下了轻快的印象,缺乏威压感。比利用浅茶色的墨镜遮住如细线一般细细的眼睛,在讨好路上的姑娘时,他发达的犬齿会从嘴角闪露出来。如果是在吸血鬼狩猎的全盛时期,他一定会被BJ追捕。但是在吸血鬼已经灭绝了10年后的今天,无论是“BJ”——吸血鬼歼灭部队,还是一时成为时尚的吸血鬼式装扮都已经全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人除外。
他才是最后的幸存者。威廉·龙。最后的吸血鬼模仿者。
[译注:比利(Bill)为威廉(William)的常用昵称]
在吸血鬼还是人类的威胁的时候,年轻人们都会去移植锋利的培养犬齿,去掉虹膜的色素,将瞳孔染成红色。但是,流行始于刺激,终于笑话。现在,连孩子都不怕吸血鬼了。长着巨大獠牙的夜之魔人的形象,在过去的恐惧的反作用下被极度贬低,现在只能沦为取笑的对象。
比利也正是以这样角色形象为卖点。
他砰砰地撞着擦身而过的力士的身体;他试图插入从下水沟中爬出来、正在念叨着什么的地缚灵之间的对话;他试图嘲笑那些在街角创造着不大不小的奇迹的大道教诲者。他是一个快活而悠闲的,活着的死者。
比利和一个姑娘对上了视线。她身穿宽大的黑色皮夹克,衣服上有着眼睛形状的徽章,黑色皮革热裤的侧面开着很深的切口,形状姣好的修长大腿从中露了出来。姑娘染成蓝色的短发向四方流淌而下,只有额头空了出来。她的额头的正中央是一只通透的蓝色眼睛。但是,那只眼睛并不是和松果体有着神经上的连接的真正的灵视眼,它常常无视姑娘自己的两只眼睛的转动,滴溜溜地转向别处。
比利对着那个姑娘,
「嘎哦!」他露出獠牙笑着,然后把她带到了附近的酒吧。
店里又小又嘈杂。店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除灵器分解着酩酊大醉的客人吐出的掺有呕吐物的酒精。
「你的,那个…」说着,三眼姑娘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好棒的爱好啊——现在都看不到了。」她扑哧一笑,额头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比利灵巧地挑了挑右眉,露出尖尖的犬齿,笑道,
「如果只是落伍的时代笑话就好了。怎么样?只要我拿掉这个眼镜,你就能看到红色的眼瞳了。」说着,比利把手指搭在墨镜的镜腿上。
「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三眼姑娘趴在桌子上,把身上的首饰弄得哗哗作响,同时放声大笑。
在这个城市,流行总是与危险的气息相伴。而吸血鬼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就像被根除的传染病一样。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害怕吸血鬼了。
最近流行的,是人狼式的尖耳朵,以及位于额头中央的蓝色眼珠。从吸盘式的玩具,到酷似真家伙的疑似活体组织,虽然程度各不相同,但光是在这个小酒吧,就有五六个人装上了它们。虽然也有人在卖巨大的咒力增幅杖的仿造品,但因为那不是能在城市里拿着走的东西,所以并不太受欢迎。
笑了一会儿后,三眼姑娘抬起脸来。比利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
再次笑出来的时候,三眼姑娘注意到了。比利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浮。他从墨镜中露出来的眉毛和嘴角的笑意都没有变化。但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是眼睛。隔着浅色眼镜,比利那直到刚才为止还是一条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双眼睛细细地吊起,显得意外的锐利,其中甚至闪烁着某种不详的光芒。而且,最重要的是,眼瞳。虽然被墨镜挡住,无法确认其颜色——
「怎么样?」
「别这样…已经没意思了。」
三眼姑娘的声音中失去了先前的活泼。她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在她苍白的额头的正中央,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
他的眼瞳的颜色是……?
关于吸血鬼的眼瞳的支配力,姑娘从父母和祖父母那里听过不少唠叨。窥视那红色眼瞳的后果,便是连抵抗都不被允许就沦为牺牲者。吸血鬼的视线会在一瞬间束缚住牺牲者的灵魂,在那一瞬间,或许她就不再是人,而是夜之魔物的奴隶,变成了家畜。
也就是说,比利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支配她。然后,若是再把她带到渺无人烟的地方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有一种说法是,吸血鬼是人类的天敌,亦或是人类这个种族身上发生的癌症。还有一种说法是,吸血鬼的诞生是人类个体数量调整机制的一环。虽然众说纷纭,论点也各不相同,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有共通之处。特别是在个体层面上:人类在本质上是不可能抵抗吸血鬼的。
比利煞有介事地做着摘下墨镜的动作。慢慢的,时间流逝着。
「等,等下,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到最后近乎于惨叫。店内鸦雀无声,有几个客人看了过来,但大都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对了,那确实是现实。在小时候…差不多是十年前。每个夜晚,人们都活在对吸血鬼的影子的恐惧中。每当自己恶作剧时,母亲都会这么说,
「要是你当个坏孩子的话,“朗·凡戈”会来找你的。」
「“朗·凡戈”会把你带走哦。」
「谁来…」
三眼姑娘想要逃跑,但她的肩膀被可怕的力量拉住了。就这样,她突然被翻了个身,与那双细长的眼睛正面相对。
「那么,你要怎么办?」
在一瞬的恐慌状态之后,她看到了。
浅茶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三秒钟的寂静之后,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店内。以此为信号,时间再次开始流逝。有人笑了起来,有人重新开始闲聊,也有人用怒吼的声音不断叫着服务员。
比利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半个身子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他按着自己的脸颊,脸颊上面已经印上了一个漂亮的手印。
比利「哈哈哈」地笑着。
三眼姑娘叉腿站立。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瞪着比利。不久后,那根紧张的弦终于断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总是做这种事吗?」
三眼姑娘一边擦着因笑意与安心流出的泪水,一边说道。
「仅限于对方是可爱的姑娘的时候。我喜欢看女孩子害怕的样子。」
「真是恶趣味~」
对着撅起嘴的三眼姑娘,比利展露灿烂的笑容。
「我以前真的是红眼睛哦。很受欢迎的。简直不能再潇洒了。」
「哎?」
三眼姑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安的神色。比利为了打消她的不安,挥了挥手。
「不不,不是那样的,我有办法。只需要把眼珠像这样拔出来——」
他做出摘下眼球的动作。
「然后用漂白剂哗啦哗啦地洗一下,再装回去就行了。因为瞳孔的色素脱落了,血管的颜色透了出来,所以看上去是红色的。你看,白兔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吧?道理是一样的。」
姑娘想象着拿着马克杯的盲眼的兔子的形象,想象着比利捏着自己的眼球、捏着视神经,把它像是茶包一样在杯子里摇晃的样子,想象着这毛骨悚然的画面。三眼姑娘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你为什么放弃了?」
「放弃什么?」
「红色的眼睛。你很喜欢吧?」
「是啊。」
比利撩起刘海,说,
「有一次,我被BJ逮捕了。因为我对逃跑很有自信,所以一直逃到了最后,结果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当时,“根绝法”还在生效…是叫吸血鬼根绝特别法来着…?」
「我在学校学过呢。」
三眼姑娘浮现出略带涵养的微笑。
「确实,好像是个地狱般的计划…」
「赫尔辛计划。赫尔辛是个人名。他是吸血鬼疫病学的权威。多亏了那家伙,我差点儿被当场钉死…」
比利“呜哦”地呻吟了一声,做出把木桩插进心脏的姿势。
「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对我做了圣象征反应试验。结果是阴性,我得以无罪释放。临别时,BJ的队长对我说了。『小子,你要小心啊——。』」
「『——第二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
三眼姑娘接过比利的话头,扑哧一笑。
「我小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德雷克队长』呢。他是个身为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他帮助弱小,挫败邪恶,就连那个“朗·凡戈”都干掉了——」
「不不,『德雷克』是有原型的。他其实不是那种笨蛋一样的肌肉男,而是艾文·奈特沃克少校。即V a m p i r e · H u n t]吸血鬼歼灭作战的英雄。啊,现在的小姑娘还知道他吗?」
「讨厌,像个大叔一样」,三眼姑娘说道,
「那个人也是吸血鬼吗?」
「这个嘛。确实是长着獠牙…不过这种东西,移植一下总能做到的。BJ的成员全部都是『有牙』的。而且,不是我这种粗糙的假牙——」
比利用食指敲了敲犬齿,
「而是从真正的吸血鬼身上扒下来的,很厉害哦。他们会用眼镜遮住眼睛——就和这个一样。很贵的哦。」
比利重新戴上墨镜。
「反正就是这样了。之后,我决定不再模仿吸血鬼,而是模仿奈特沃克少校了。」说着,比利咚咚地敲了敲搭在椅背上的暗红色的护法外套。衣服的左肩和胸前以黑色为底,描绘着长有吸血鬼的牙的死神——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徽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很帅。」
「啊哈。什么嘛。」
三眼姑娘笑了一会儿后说,
「我说,那个…夹克和眼镜都是真的吧?」
「还有鞋子和手表」,比利挺起胸膛说。
「那么,为什么只有牙是假的呢?」
「啊,是这样的。」
比利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以前弄到过劣质的东西。那确实是真正的吸血鬼的犬齿没错,但是,耐阳光涂层的质量不太行…」
比利一边说着,一边把寿司卷里的海苔咔嚓咔嚓地撕下,送进嘴里。
「结果在健康中心的日光灯下,牙掉下来了。」他一瞬间将嘴弯成八字状,接着咧嘴一笑。比利的两颗犬齿上沾着撕碎的海苔,看上去就像是牙突然掉了一样,傻里傻气的。
三眼姑娘再次发出爆笑。
✟
「接着喝,我还能接着喝…」
在第三家店,三眼姑娘用捋不直的舌头说道。
「为了钱呢,我去打工了。就在这几天。是个奇怪的打工。」
这不是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说的话。在这个街区,为了一点儿小钱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是,比利·龙总是能让人放松警戒。
「奇怪的?」
「什么奇怪?」
「刚才不是在说打工的事吗?」
「啊,是哦。」
喝了不少酒后,三眼姑娘慵懒地垂下眼睛,搜寻着记忆。只有她额头上的眼睛在欢快地转动着。
「嗯——那个,好像是做了健康检查,又做了占星和相性判断之类的…嗯,大概就是这些。做完之后,他们就说『你可以回去了』。」
「那不是『没通过测试』的意思吗?」
「但是,我拿到钱了哦。」
「多少?」
「一共二十万。」
在这一带,这已经是足足一个月的收入了。
「喂喂,这真的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案件吗?」
「哎——,但是,这可是正经的工作哦。」
「正经在哪里了啊。说说看。」
三眼姑娘抬起下巴说,
「是马格纳斯·克洛克瓦克的工作。」
马格纳斯公司是生产精密仪器的超大型企业,是一家从上世纪起就开始经营的老店了。但尤其在近几年,其在心灵工程学领域的业绩呈现怪物般的增长。但是,这样的大企业却雇佣了一个连身份都不可靠的姑娘,还只做了简单的适应性检查。再加上高得离谱的报酬,很明显不自然。
比利的犬齿开始刺痛。每当感到危险的气息时,他的犬齿总是会这样。比利皱起眉头,摩擦着上下的犬齿。
「…什么嘛,你的表情好可怕。那个广告可是好好地登在了市营通信上呢。『协助开发新型人造灵』什么的。」
一般来说,通过官方渠道得到的消息都是可靠的。因为根据规章,广播和出版通路上被施加了一种誓约的咒文,虚假的报道和广告都会被自动过滤掉。但是,还是有很多可钻的空子。毫无疑问,任何谎言都是由真实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新型人造灵…呢。」
听说马格纳斯公司以“拥有灵魂的道具”为概念,正在开发着搭载模拟人格的人造灵。
而现在,与这个概念最为接近的,应该就是降魔局的妖术技官了吧。为了最大效率地活用与恶魔之间有着严格要求的接触而诞生的,降魔局公认的魔女——即以灵的适应度为基准选定的恶魔的凭依们——它们那“与恶魔共生的灵魂”会被复制到多个人造灵中,而其本体则在结界内进入无期限的魔法之眠。通常被称作“妖术技官”的,就是这样的复制体。
如果认为那个“新型”也是同样的东西,而这个姑娘被选为了原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用未完成的技术进行人格复写。之后,由于共感效果,“原版”也有可能受到不良影响。二十万瓦兹已经是很便宜的危险补贴了。A层或者B层的上层阶级暂且不提,但如果是在最下层骗来的姑娘,就算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因为补偿问题发生争执。
「而且,其实还不只是这样。一个叫技术顾问的可怕大叔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哦。会在『月圆之夜,日历变更之时』来接我之类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追踪调查的意思。反正,莫名其妙的,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我已经拿到了打工的预付款,所以就那样逃走了。」
「『月圆之夜。』」
「『月』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月』吧。『圆』又是什么意思?是月末吗?」
这个姑娘应该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吧。对于居住在层叠都市下层的大多数人来说,“月亮”和“太阳”之类的词,只具有历法用语的意义。
「…今夜是满月。」
比利“嘎吱”地鸣响了犬齿。
「啊,对了。」
三眼姑娘用大到不自然的声音说道。因为,比利一个人陷入沉思的样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还有,我身上被印上了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哦。你看。」说着,她大大张开了腿。姑娘左腿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魔法圆。
「我说了哪里都行,结果他们就给我印在了这样的地方。这不是很下流吗。」
比利凑近了脸,观察着魔法圆。相当精巧。
「讨厌,你盯着看干什么啊。」
比利犬齿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从他的牙根,传来了一阵酥麻的感觉。就好像牙齿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一样。
比利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道。
「……『振作点,麦克思韦。』」
「那是什么?」
「是我的朋友。」
比利没有抬起头,说道。他继续观察着魔法圆。
「…这是召唤圆吧。」
终于,他抬起头来。
「哇哦,是进来~的感觉吗?」三眼姑娘把腿张得更开了。
比利默默地看了看手表。他的手表是吸血鬼歼灭部队的制式采用品,是个从各种天体的运行,到“卡欧斯·海克萨”的风水学节律都能显示出来的优秀物件。在超过十五年的时间里,它连一秒钟都没有出过错。
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比利咂了咂舌。
「走了。」
「哎——怎么了,这么突然。」
他抓住三眼姑娘的胳膊,往收银台扔了几张纸币,冲出了店。
「把人家带到这种地方是要干什么?」
店的后面,在这个与其说是小巷子,不如说是建筑物的缝隙之间的地方,几个大垃圾桶滚落在地上,散发出恶臭。
「我啊,可是个很重视气氛的人哦。」
比利没有理睬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四十八秒。没有时间了。
他默不作声地从怀中的口袋里掏出小刀,反手握住,左手握住了三眼姑娘的大腿。
「等下,你要干什么!」
「安静。只是轻轻地划一下而已…如果不去管它,它就会召唤出什么东西。」
给召唤圆造成伤害,就可以使之无效化。但是,就和处理爆炸物一样,在应对含有很高咒力的纹样时,需要专门的技术和细致的注意力。如果没处理好的话,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不要,不要啊!」
因为姑娘在挣扎,所以比利的刀尖的目标无法确定。
应该先把她打晕的,比利想。
「笨蛋,放开我,变态!」
三眼姑娘还没有完全理解事态。
『窥见了人类与科技的未来的马格纳斯·克洛克沃克,宣告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有线广播的声音。
『哔。』
比利屏住了呼吸。
『哔。』
白色的大腿在晃动。
『哔。』
犬齿在刺痛。
一股猛烈的冲击向比利袭来。他反射性抬起手来防御。比利手臂的骨头碎了。尽管如此,那冲击的势头还是没有停下。比利被横着撞飞了。
在他的脚边,有一股微弱的气息穿过。像是水母一样,又像是畸形的胎儿一样,给人以不详印象的半实体顺着姑娘的腿滑进了召唤圆中。
比利撞飞了装满污物的水桶,猛地撞在墙上。把他撞飞的东西再次踏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大衣翻飞。一股可怕的力量压在他的胸前。
三眼姑娘倒下了。在柏油路上,她的身体有如跳动一般抽搐着。
「『麦克斯韦』——」
比利话音未落,锐利的爪子便迅速闪过,切断了他的气管。
三眼姑娘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她的胸膛破裂,肋骨骤然向外突出。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其中,变大了一圈的“气息”跳了出来。那“气息”就像是婴儿一样,笨拙地跑向前方。而在小巷深处的黑暗中,一个独眼的男人就像是影子一样倏然出现。他从怀中取出明信片大小的记录符。“气息”爬上男人的手臂,轻轻地收入了符中。
独眼的男子轻轻嗤笑,随即融化在黑暗中。
压在比利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追随着融化在黑暗中的男人,大衣飘动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消失了。
此时恰好是零时。是昨天和今天之间,日历变更之时。
『嘭』的一声,报时声响了起来。
✟
大街上的喧嚣已经远去。除了地底的怨灵通过下水口传来的呻吟声以外,小巷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小小的生物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飘了过来。
它被称为“沙弥尼”,是从事市区的净灵的人造灵。那闪着磷光的纤弱身躯既像是昆虫,又像是妖精,体表上的皮肤褶皱看上去很像是东洋风格的衣服。
沙弥尼在路面上发现了跌倒的两具尸体。
胸部几乎被炸飞的姑娘,以及,喉咙被割断的男人。
沙弥尼的任务就是倾听意外死去之人的哀叹,然后将他们的思念吸收并净化。它靠近姑娘的尸体。嵌在姑娘已经失去血色的额头上的蓝色眼睛感受到了运动的物体,吱溜一转。
沙弥尼疑惑地歪着头。这具尸体中没有任何灵气残留。
就在这时,男性的尸体——比利猛地坐了起来。他挥动右手,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取而代之,他的喉咙里冒出了血泡。比利用左手捂住喉咙,吐出了血块。
「……为那个姑娘…」
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吐息。
「……为那个姑娘…祈祷吧。」
说着,比利将手伸进口袋,把硬币扔给了沙弥尼。
沙弥尼在空中灵巧地接住了硬币。在吃掉了附着在硬币上的杂念后,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沙弥尼没有所谓的智慧。这一连串的吞噬思念、念诵经文的动作,只是它的条件反射而已。但也正因如此,它的祈祷比谁都要纯粹。它们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祈祷而祈祷。
「还有——」
就在比利刚开口的瞬间,沙弥尼化为了无数的光粒,像是小小的烟花一样炸开了。光芒消失后,残留在空中的结构材料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了。
沙弥尼在启动后会祈祷一百零八次,然后就会和自己所摄取的业一起分解。这是为了防止其在摄取过量的业后变成恶灵。
「该死!」
比利吐出混着血的唾沫,开始往前迈步。
他朝街上踏出一步,最后,再一次像是在窥视小巷一般望向了姑娘的尸体。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由我来全部吃光。
在姑娘苍白的死亡面庞上,只有额头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笑了。
<p style="text-align:center;">04 私家侦探</p>
“卡欧斯·海克萨”D层 505号街道。
即使是在这个被阳光抛弃的城市中,清晨也会照常来临。虽然距离朦胧的微暗白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阴冷的空气不知从哪里带来了清晨的气息。
在高层建筑物的缝隙中,有一座像是楔子一样插进去的公寓。在公寓裸露着水泥的冷冰冰的墙面上,是冷冰冰的塑料板。上面用冷冰冰的黑体写着“詹尼森公寓”。冷冰冰的公寓入口大张着嘴,而在入口旁边,一个报纸大小的显示屏正在用像傻瓜一样的冷冰冰展现着其存在。
在闪烁的“WILLIAM LONG侦探社”的金色文字下方,是变成了虹色的TELM No.。
显示屏上,从“地下一层”的标志开始,右侧是一个红色的箭头。然后箭头弯曲,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下方的动画。动画的内容是,中华风格的装饰框组成了外圈,其内侧是两条瞪圆了眼睛、漫画风格的龙正在为了咬住对方的尾巴而咕噜咕噜地旋转着的样子。
看着这滑稽的动作,穿着大衣的女性露出苦笑。
✟
平均而言,私家侦探威廉·龙早上起床很早。虽然平时很晚,但是在被房东的女儿叫起来的那一天,实在是早得不得了。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这个吊儿郎当的侦探!!」
娜欧米·珍妮·詹尼森用手中的扫帚柄砰砰地敲了敲比利·龙正在睡觉的冥想待机壳。
这个被比利当成床来使用的待机壳是他的军事收藏品之一,是机甲折伏队在进行长期战术行动时使用的个人僧房。看着这个俗称“棺材”的东西,娜欧米发出“在这东西里睡觉会窒息的”的感想。但是比利却若无其事地说,
「在这里面能睡得像死掉了一样。」
这些事暂且不论。
大体上,威廉·龙大体上算是个好市民,也是个好的租客。虽然他经常拖欠房东,但也没道理一大清早就被人用万用钥匙闯进来吵醒。
但是,对十五、六岁的姑娘讲道理是没用的。不知是看中了这个破烂事务所的什么地方,娜欧米一有机会就会(有时也是毫无意义)来到这个威廉·龙侦探事务所,摆出一副这是自己的地盘的表情。比利只能感叹待机壳缺乏隔音功能。
由最大五厘米厚的层叠咒化钢板武装起来的待机壳,即使是核攻击和魔神的一击都能抵挡得住,就算巨象踩上去也不会坏。但照这样下去,或许不久就要被敲碎了。比利死心地打开了壳。
「…我昨天很晚才睡啊。」
比利盘腿坐在壳中,挠了挠头,想要辩解。就在他低着头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衣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慌忙想要解释。
「啊,那个,这是…啊~……对了,我昨天稍微和人发生了点冲突,虽然对方人品很恶劣但我只是被轻轻摸了一下,结果不知怎的鼻血就——」
「哼,那可真不容易啊。一定要小心。」
意外。比利本以为娜欧米一定会大闹一场,说些“让我看看伤口,是怎么被打的,敌人有多少人”之类的话。但她现在只是愉快地微笑着。那是期待着什么的眼神。比利的第六感在向他宣告危险。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台词。如果搞砸了就大发了。比利观察着娜欧米。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发型?不,还是和平常一样的短发。
衣服?不,这个图案的衬衫以前也见过。
化妆…没化妆。鞋子吗?小物件吗?
比利小心抬起的食指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在娜欧米的身体表面徘徊。
——这么说来,肤色多少有点…。
「…呀—,晒得不错啊。」
比利夸张地表示感叹。
娜欧米双手叉腰,瞪着比利。(比利吓了一跳。)接着,她又喜笑颜开,得意地挺起胸膛。
「哎嘿嘿。发现了吗?」
正确答案。比利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怎么接话都行了。
「你去上层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么多钱?」
若是乘坐螺旋单轨电车前往阳光倾注的A层,单程需要两个小时。算得上一次小小的旅行。再加上屋顶泳池和人工海岸的入场费的价格也高到离谱。在不同的阶层,货币的价值也会发生变化。
「你看,四六三号街不是有座教堂吗。」
「『圣阿诺德教堂』啊。」
「对,就是那里。那里也开始做圣光浴了。」
「啊,然后呢。」
「虽然那些人的说教有点烦,但只要睡一觉就过去了。你也去一下怎么样?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我皮肤很敏感。」
圣光浴是健康教会和寺社俱乐部近期推出的一种招揽客人的服务,主要是日晒沙龙和日光浴室的变种,做法就是用与圣人或菩萨的光背有着同质光谱的光线代替紫外线进行照射。圣光浴不仅很时尚,而且据说还有清除体内不纯物质和鬼业灵障的功效,但实际效果如何还不明晰。
不管怎么说,对于禁不住流行事物诱惑的娜欧米而言,它的话题性已经很足够了。
娜欧米一边唱着「心灵和身体都闪闪发光♡,嚯嚯—♪」之类的广告语,一边开心地踏着舞步,用双手手掌拍着脸颊。
「这个夏天,我要变成小麦色的美少女♡」
「不不,不用连脸都整形。现在这样就足够了。足够了。」
人类,还是自然最重要。这是真心话——
「…哈?」
糟了。比利这么想着,同时,娜欧米也涨红了脸,
「我要变成『小麦色』!」
娜欧米挥下了扫帚。
「向神祈祷吧~~~~!!啊,对了对了,说到『祈祷』的话——」
「嗯?」
比利放松了防御。既然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娜欧米的愤怒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娜欧米从自己的化妆包中拿出两个天使形状的吉祥物,骄傲地递到了比利面前。
「这是什么?」
「『炽天使』和『智天使』(就是说,有着红色六翼的是炽天使,坐在独轮车上,有着蓝色四翼的是智天使吗)。是教堂卖的,很有趣吧。」
娜欧米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将两个人偶放在面前,然后用生疏的动作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
「那个——,普天之上,吾等神明佛陀大人」
响应着她的祈祷,两尊天使轻飘飘地站了起来。然后,炽天使扇动翅膀呈螺旋状飞舞,智天使坐在独轮车上,在地板上描绘着小小的圆圈,齐声歌唱起来。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
嘭嘭。啪。
「哎呀,牧师哥哥明明能让它们飞一倍以上的时间呢。可能是我的信仰心不足吧。」
大概是里面藏着简易的灵力计吧。这样的话,人们不知不觉就会对祈祷产生热情。是种相当有创意的商品。
这时,门铃响了。
「哎呀,是委托人?真少见。」
「真的,很少见啊。」
「这话该由你来说吗!」
娜欧米一边放下撸起的袖子,一边走向门口。
「快把那件衬衫换掉。顺便也洗个脸!啪的一下,啪!!欢迎光临,请进—♪」
娜欧米带着客人走进了接待室——其实也就是用屏风隔开了沙发和桌子而已。透过屏风的磨砂玻璃,比利可以看到对方穿着红色大衣,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再加上坚硬的脚步声,地板嘎吱作响。
「欢迎,请坐下来稍等。」
娜欧米完全就是个秘书的样子。就像在过家家一样。这么想着,比利露出苦笑。哎,我不是也差不多吗。
委托人站在那里等着比利。
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加上高跟鞋的话,稍稍比比利要高一些。她雕像般精致的脸上化着淡妆,耳朵也整形成了流行的形状。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脸上,胸口,甚至全身都布满了如薄薄的纹身一般的线,不经意间衬托出她肌肉发达的身材。她穿着紧身的高档西装,一只手抱着脱下来的外套,一副干净利落的女企业战士的样子。
「让您久等了。」
看到换好衬衫出来的比利,女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了。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她露出完美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很高兴见到您。朗先生。」
(译注:朗,即单词“Long”的英语发音)
比利握住她的手,
「我是龙——发音是L o n g。意思是『中国的龙』」,他笑着订正。
「哎呀,是我失礼了——」
「不过,没必要记住。」
比利打断女人的话,微微一笑。
「请叫我比利吧。」
女人扑哧一笑。
「我很惊讶。根据最下层的人的说法,我一直以为您是最精明能干的侦探…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确实,我长着一张娃娃脸。当然,我也自认为我很年轻。」
娜欧米沏了咖啡,靠了过来。
「……还愣着干嘛?」
「哦,谢了。」
比利从托盘里轻轻拿起咖啡,
「不好意思,你能稍微出去下吗?」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妨碍你的啦。」
娜欧米撅起嘴,把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托盘上,离开了。
在确认娜欧米走出玄关之后,比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那么?请问有什么事吗?马格纳斯公司的小姐?」
女人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比利啜饮了一口咖啡。
「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你的动作,就能知道你的体重是外表的五倍。看来你需要减肥了。我可是很担心你把沙发弄坏了。而且,我的眼睛是特制的。只要我想,还能看到红外线。根据热分布,可以知道你全身都是假肢。你身上的线是传感用的布线网吗?」如此这般,比利摊开右手手指,抓了抓自己的左前臂,
「像这样…硬质类型的,同时还有着真人外观的全身假肢的用途可没有这么简单。它理应是供暗杀者,或者保镖之类的人使用的。但你都不是。至少,你的动作不是为了战斗而训练出来的。话虽如此,无论是从价格上,还是从机密上来说,这种假肢都不是供民间使用的东西。如果说有唯一的例外的话,那就只能是制造商马格纳斯·克洛克沃克了。」
「…真是明察。」
女人微笑着舔了舔红色的嘴唇。那不是营业性的,而是肉食野兽一般的笑容。
女人刚走出事务所,娜欧米就代替她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呐,呐,刚才的女人好帅啊—。我也试着变成那样吧。怎样?」说着,她用双手把耳朵“啪”地向上抬去。
「我——」
「我知道啦。你讨厌整容呢。明明你自己长着那么一副和时代脱节的牙。我只是稍微问一下而已。那么,到底是什么工作?」
「说什么冒险…只是找人而已。」
「男性关系的吗?」
「不,是女人。说是公司的同事因为神经衰弱什么的失踪了。」
「怎么这么无聊…然后呢?要怎么开始?不是要去调查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是呢。再来一杯咖啡吧。」
「不——是这种事啦。」
娜欧米粗鲁地坐在沙发上。
「就没有更刺激的、更充满悬念的吗?」
「要是一年到头都是那种事情,我可受不了。」
比利把手伸向女人根本没碰过的咖啡。
「侦探本来就是一项很枯燥的工作哦。比如说…被委托调查某个男人的品行。」
「嗯嗯。」
娜欧米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男人早上出门,去公司,记录会计的账簿,午饭吃点垃圾食品,下午整理文件,下班后在某个地方喝上一杯就回家。」
「然后呢。」
「以上,报告结束。报酬为一天两万。必要经费另行计算。」
「…我知道了。那个账簿其实是什么秘密账簿吧?」
「谁知道呢。」
「杀人犯或者『噗』的交易呢?」
「那个『噗』是什么啊?」
「所以说,就是那种感觉的东西。」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噗』,也没有杀人犯。」
「什么嘛…听起来是份很闲的工作啊。」
「社会上的人一直很忙,所以就由我来替他们做这些事。」
比利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今天的委托确实是单纯的找人,但比利的主要工作地点是最下层的黑街。这里经常发生杀人和不妙的交易,可以说是日常。而靠口口相传找到比利的人,比起时间,大抵更加爱惜生命。
「是呢。一看就知道,你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p style="text-align:center;">05 妖术技官</p>
将冻结的式鬼交给特搜本部去鉴定后,黑杖特搜官和V9再次前往最下层。从A层到最下层,即使是乘作公务专用的高速升降机,也需要十五分钟左右。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竖井中,铁丝网的笼子降下的样子,就像是通往地狱的直通车一般。从下方吹来带着瘴气的风,运来了仿佛从地狱深处涌出的微弱呻吟声。
「我讨厌这种『下降』的感觉呢。」
V9轻轻跺了跺脚,脚边的铁丝网发出沙的一声鸣响。
「就好像脚下在崩塌一样…你不这么觉得吗?」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V9哼了一声。
「对了…今晚怎么办?」她抬头看着死人的脸。
黑杖特搜官扯了扯制帽的帽檐,用拇指指了指额头。他的眉间埋设着一小片银片。是通信用的端子。
「鉴定结果一出来,本部的联络就会来——在那之前,我们要重新搜查贝伊卡的办公室。」
「你就不能开开玩笑说『在酒店里订好了房间』吗?」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应。
「在到达之前,稍微休息一下。」说完,他抱着杖靠在笼子的铁丝网上,闭上了眼睛。
通过身体改造和训练得来的自律神经控制,再加上数重的精神束缚与身体施咒,必要的话,黑杖特搜官能维持数百小时的清醒状态。但是,他们也不是不死之身。在任务间隙,他们也需要让自己休息。
「等下,那我要怎么办?」
V9的宿体其实已经积攒了一个任务的量的咒力。但是,被无视让她很不高兴。
「待机,V9。」
黑杖特搜官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把除了第六感之外的全部感觉都切断了。V9好像在说什么,但是已经传不到他的耳中了。
✟
梦是储存在脑髓中的记忆的泄露,亦或是来自未知领域的强制交灵。也就是说,是位于精神结构的缝隙之间的输入输出。
黑杖特搜官从不做梦。
做梦的人,当不了黑杖特搜官。
「我不喜欢被人用番号称呼。」
说着,V7低下了头。
「请用姬妮来叫我。」
魔女的感情很容易读懂。
站在黑杖特搜官面前、穿着土黄色外套的十二、三岁的少女本身并不是Virginia·Seven。她只是其宿体,是亚生体类型的容器,只是没有肉体的妖术技官为了固定自我而使用的工具而已。黑杖特搜官的灵视眼可以清楚地察觉到,V7与宿体重叠的灵体上染上了不满的色彩。
妖术技官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在和她们搭档的时候,有必要尽量不损害她们的心情。
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
「知道了。」
「谢谢。不过,请用『姬妮』来叫我吧。」
[译注:“姬妮”为Virginia的昵称。]
「知道了,姬妮。」
V7的灵体亮度增加了。
「那么…接下来的计划是…?」
「C-375-868,所罗门公司。六十小时前,有人在那里大量订购了大容量记录符。」
V7一边小跑着追在开始迈步的黑衣背后,一边说,
「和那件事有关吗?」
「虽然不清楚,但可能性很大。拜托你确认一下,姬妮。」
「知道了,黑杖特搜官。」
V7高兴地回答。
在高速升降机旁边的面板上,黑杖特搜官按下左手掌上的自在护符,进行身份认证。他进入早已通过特搜本部安排好的等待在这里的笼子,前往C层。
「我讨厌这种『下降』的感觉呢…」
V7低声说道。
所罗门公司原本是一家以出版魔法书为主要业务的企业,但近年来,它开始应用灭次元封印法的技术,制造护符、咒符等咒术道具,并且大获成功。现在广为流传的通用记录符的原型也是所罗门公司的专利。
所罗门公司的销售部门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办公室。他们停止了业务,全体出动迎接黑杖特搜官。毕竟违背特搜没有任何好处。
「我还以为咒具贩卖店会更加乱糟糟的呢。」V7小声发表着感想。
负责人终于注意到了在黑衣的阴影中站立的少女。此前,由于黑杖特搜官的强烈存在感,负责人只看到了他本人。
「这位小姐是…?」
妖术技官没有官方发言权。黑杖特搜官代替V7回答。
「她是Virginia·Seven。是降魔管理局的妖术技官。」
职员们的脸色都变了。
黑杖特搜官还好。无论多么高压,多么冷酷,他们都是公安局的使者,是法律的守护者。
但是,妖术技官不同。
妖术技官。降魔局公认的魔女。她们是与恶魔签订契约,与恶魔共生,受益于恶魔的人。她们散播凶运,与人类为仇——是魔女,魔女,魔女!!
虽然没有人出声,但是室内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黑杖特搜官看向V7。V7虽然故作平静地回以微笑,但是,对感情的变动十分敏感的她不可能没有动摇。她的灵体散发出强烈的不安色彩。
黑杖被高高举起。在杖顶端的发光板上,全息投影放出了虹色的光彩,宛若燃烧一般出现了。
那是编入了威压的效果的,魔导特搜的立体徽章。投向V7的视线被燃烧的徽章吸引、固定住了。
「倾听!」
他用低沉的,强烈的,死人般的声音如此宣告。和通常的言语相比,他方才的发音融入了数倍之多的言灵,是咒式发声。
「在公安局的权限下,我就下列三个事项请求诸君的理解。第一,Virginia·Seven是降魔管理局所属的正式妖术技官,不会加害诸位。第二,她被置于黑杖特搜官的监督下,与之相关的一切责任和权限都由公安局负责。最后——」
他瞄了一眼V7。
「姬妮是我的搭档。对她抱有敌意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黑杖特搜官大大地环视室内。每个人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谢谢。」
V7小声说。黑杖特搜官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他低声念了一句安心的咒文。职员的紧张肉眼可见地得到缓解,但在威压状态下得到的警告却铭刻在了他们的无意识之中。他们对V7的敌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被控制到了可以轻易无视的程度。
在黑杖特搜官的催促下,销售负责人复述了誓约的咒文,然后接受了调查。
三天前,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进来过。他就像个影子一样站在柜台前。男人预定了十三张大容量记录符。那是数亿语份的咒文,能够完全吞噬人类的灵魂。取决于压缩的方法,那是连恶魔和魔神都能封入的东西。实际上,公安局用来封印恶魔的东西,也基本上是与之方式相同、容量相同的记录符。在签订合同后,男子突然消失,随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了十公里之外的仓库,领取了记录符,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在谈话期间,V7的宿体一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的本体离开了宿体,依次接触了以说话者为首的室内全员,收集着他们脑海中的印象。就像恶魔经常做的一样,魔女可以侵入人类的精神,窥探到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意识深层。
离开所罗门公司后,黑杖特搜官和V7走在街上。
穿着朴素衣服的行人们看到巨大的黑杖,纷纷回头。无论去到哪里都无法融入风景之中的黑杖特搜官,在有着所谓的小市民气息的C层显得尤为突兀。
「每个人对他的印象都不自然的淡薄。」
V7说道。
「没有人能清楚地说出那个男人的长相和打扮呢。与其说他没有特征,不如说他用某种手段压制住了气息吧。如果统合一下人们的印象的话,其实他的人物形象会给人留下相当的印象呢……请核对一下。」
V7将灵体的一部分伸向黑杖特搜官的通信元件,传送图像。
像影子一样的男人。高个子。长脸。翘起的脖子。不可思议的举止。相对于细长吊起的右眼,左眼给人的印象是不自然地开裂,垂落。
「没错。」
黑杖特搜官断定道。
「赞恩·兰德。原大日本帝国陆军阴阳军官。他是大战后,与层叠都市的地狱堕有关的恐怖分子。」
「大日本帝国。」
V7在舌头上品味着这个奇怪单词的发音。
「当欧亚大陆东部·日本群岛还是龙的形状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存在于那里。」
黑杖特搜官一反常态地话多了起来。对于把V7当作和自己同等的独立人格来对待这件事,他已经不感到抗拒了。
大日本帝国与当时的同盟国——德意志第三帝国并称为最早将神秘工学技术实用化的国家。在之前的大战中,大日本帝国利用占卜机关收集情报,采取奇门遁甲战术,并且坐拥体系独特的有魂兵器,从而展开了有利的战略。但是,就在大日本帝国举全国之力,断然向敌国发动大规模诅咒时,灵熵超越了临界点,使得首都发生了地狱堕。同时,帝国百分之八十的国土被水淹没了。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得到确认,也是迄今为止最严重的地狱堕现象。
现在的日本群岛已经变成了人外魔境,魑魅魍魉都从位于首都圈遗迹的海域的虫蛀巢穴中爬了出来,徘徊着。无论哪个国家都在避免与这片土地扯上关系,无法对其下手。为此,众国在那片土地上设立了一个新的非政府组织,并设置了单纯的广域结界,封锁了海域。事实上,结界内处于无政府状态。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那个——?」
「他就是闯入公安本部,盗走封魔咒符的男人。」
——盗走,这个说法不太合适吧。
半个月前,兰德在拿到咒符的时候,让由多重结界和咒式枷锁组成的保安机构的大部分力量失效,并且杀害了包括武装警卫在内的三十多人。是一次大胆的强夺。
公安局把过去捕获的六尊恶魔的中核思维收入了咒符中,冻结了起来。这次被兰德夺走的,是堕天使系公爵级恶魔,通称“克罗塞尔”,是六尊恶魔中最大的一个。兰德为什么选择了它——是单纯地想要拿走灵格高的东西吗?还是说,他与“克罗塞尔”有着某种缘分吗?这还不得而知。
六枚咒符都被施加了O2等级的神秘学封印。也就是说,恶魔在被封入咒符中的时候,其核上便被设置了一种自毁构造,使其在从咒符中被召唤出来的那个瞬间就会变质为无害的废物。但是,只要破坏咒符本身,得到解放的恶魔就能自己实现完全重组。
通常,没有人会这么做。无论是魔导师还是魔女,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召唤恶魔的。在无限制状态下解放恶魔只会带来危险,没有任何益处。
但是,兰德不一样。假设他的目的和曾经在其他三个都市发生的事情相同的话——“卡欧斯·特莱伊”惨剧至今记忆犹新——那么,他只要解放“克罗塞尔”就足够了。
高级恶魔的无限制解放。这是最严重的魔导灾害。被解放的恶魔会与附近的人类随意接触,剥夺幸运,注入疯狂。在地域规模上,灵熵会急剧增大,动摇都市的地基和次元之壁。当数千万的生者与死者吐出的负面感情密度超越某个点时,在前方等待的是——
「…咻,咚。」
V7低声说道。
——思考泄露了吗?
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他将制帽压得很低。
「啊…对不起…」
V7低下头。魔女的自我外壳非常模糊。有时,她们会不顾本人的意志侵入他人的意识。
黑杖特搜官面朝前方。
「没关系。」
停顿了一拍之后,他看着垂下眼睛的V7,
「没关系,姬妮。」
V7终于抬起头来。
「谢谢…你很温柔呢。」
黑杖特搜官再次面朝前方。步伐丝毫不乱。
V7落寞地微笑着。
自日出方向袭来的影子
率领着以人类命名的野兽,
将祭品 放在神的容器里。
暂且回应的,是圣亦是魔?
缺了一只眼睛的三眼
以及 精神空虚的无名者
受到万魂的侵入
被满足 被剥夺 生存 死亡
怨灵被束缚在地
嗟叹之声此起彼伏
啊啊,但神静坐于此!
死者的祈祷 如此不逊
「……那是?」
对着独自一人哼着诗一般的话语的V7,黑杖特搜官问道。
「这是三年前,降魔局的神谕机所作的预言诗。我判断与这次的事件有关,仅供参考。」
神谕机,即歌德型的自动书记装置,是由200台并联的灵应板为基本构造的预言机械。它每小时会吐出十五篇四行诗,并由五百名专职职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诗进行解析。就是这样的体制。
但是,也有很多人质疑神谕机的存在意义。这也难怪。因为神谕机提出的预言诗的对象几乎是完全无法预测的。有时,在对一百年后的战争的预言的下一节,就是对职员当天的晚餐的猜测。即使人们想要获得某种特定的信息,从而去检索它自开始运行以来的积累的超过一百万篇预言诗,也几乎全都是徒劳而终。无法确定生效时间和对象的预言,可以说是没有索引的辞典。其情况甚至已经严重到了有人在规划设计“能够预测神谕机的下一个预言是什么”的装置的程度了。
尽管如此,降魔局还是拿出了相当高的预算来维持这个部门,这也是有原因的。
神谕机原本为了与预言机械,也就是《神》——也可以说是“反恶魔”的,假说中的存在——接触而设计的装置。也有一种说法认为,神谕机反复做出随机的预言,也是它与作为可能性的源泉的《神》接触的结果。
目前,建设在“卡欧斯·海克萨”最上层的祈祷塔正在全力工作,沙弥尼等“清洁工”的生产也被列为最优先事项。但是,“卡欧斯·海克萨”的灵熵还是每时每刻都在上升。发现《神》并与之真正接触,是将地狱堕防患于未然的当务之急。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预言成真的话,就能成为证明《神》的存在的有力证据了…你相信神吗?」
不用问。黑杖特搜官从不考虑假说中的存在。
V7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
「我相信哦。不光是我,其他的魔女也相信。神明大人一定会拯救我们大家…这种想法,大概是一种机会主义吧。」
魔女的灵的属性无限接近于魔。死后——甚至在活着的时候——她们就注定会被恶魔的钩爪抓住,拖入地狱。特别是对于降魔局的妖术技官——对于这些与恶魔签订契约后便进入无限期的封印状态的“睡美人”们的复制人格——而言,下地狱是她们一降生就被注定了的命运。
V7一边小跑着来到领先黑杖特搜官两三步的位置,一边低声说。
「还不如,让所有人都一起堕落,或许会更痛快……」
黑杖特搜官没有能回答她的话语。无论她为了这个都市如何尽力,她的命运都终究已经被注定了。
V7回头看着他,
「……我在开玩笑啦。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黑杖特搜官不由得把手伸到脸上。
自己有指责这个女孩的权力吗?
当然有。为了维护人类世界,黑杖特搜官被赋予了所有的法律权限,同时,为了不被感情和狭义的道义心左右,他们还被施加了精神束缚。但是——
V7扑哧一声笑了。
「开玩笑的,铁面先生。」
是啊,黑杖特搜官不会生气。
黑杖特搜官不会惊慌。
黑杖特搜官没有怜悯。
在那张脸上,只有冻结的无表情。
十几分钟后,黑杖特搜官和V7抵达了兰德曾经造访的所罗门公司的仓库。现场已经有包括感染信息判读者在内的调查人员先到了一步。黑杖特搜官举起杖,宣布接手指挥权。警官在复述交接宣言后,看着跟在黑杖特搜官身后的V7,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在死人般的一瞥中,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仓库里没有检测出指纹和脚印,监控摄像头也没用拍下兰德的身影。影像恰好在兰德访问之时混入了严重的噪音。接待客人的职员的记忆也不清晰。他甚至连来取预订的记录符的人是不是兰德本人都无法确定。
但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有感染信息判读者在这里。
感染信息判读是感染咒术的一种应用形式。这是一种通过肖像和随身物品获取特定人物信息的技术,类似于千里眼和过去视。在这种情况下,收据上的签名——当然是假名,但笔迹是签名者本人的——以及监控摄像头中的噪声——而这也是访客,恐怕是兰德自己弄出来的吧——就成为了线索。
判读者将手掌放在发出噪音的显示屏上,集中意识。V7轻声对其说道。
「怎么样?能看到什么吗?」
为了不扰乱他集中的精神,V7溜进了他的意识中。妖术技官能对各种各样的心灵能力起到催化剂的作用。
进入恍惚状态的判读者在V7的帮助下,低声报告。
「能看到某种花纹…不,是印形…是东洋风格的…咒式…?」
与判读者同步的V7也能看到它——以表意文字为基础的复杂咒系印形在判读者的脑内模糊浮现。
黑杖特搜官和V7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根据记录,兰德经常使用中式咒符。
随着判读者集中精神,印形变得越来越鲜明。就在他的意识对上了焦点,印形完全成像的瞬间——
「咒式…还在生效…」
在判读者的脑内,它启动了。
「…是诡雷!」
V7从判读者脑海中紧急逃脱。判读者猛地向后一仰,鲜血从他头部的窟窿中喷涌而出。接着,以头盖骨为中心直到胸部附近,判读者的身体破裂了。骨肉像是散弹一样散开,几个警官被骨片刺到,蹲了下来。
从血烟中,一个长着巨大的牙的灵体飞了出来。
「式鬼……!」
如此叫喊着的V7被撞倒了。式鬼用力撕咬着V7的肩膀,接着向黑杖特搜官突击而去。
黑杖特搜官下意识地将左掌放在正面。他一边用自在护符弹开式鬼,一边对V7叫道。
「姬妮!」
瞬间,黑杖特搜官走神了。趁着这个间隙,被弹开的式鬼袭击了周围的人。
没有咒系装备的一般警察和一介仓库职员根本无法抵抗式鬼。式鬼在数秒的时间内就吃尽了仓库里除了黑杖特搜官以外的所有人类。
一种可怕的压迫感向黑杖特搜官袭来。在吃了数十个人的魂魄之后,肥硕到几乎有魔神大小的式鬼直线向他扑了过来。
但是,黑杖特搜官没有恐惧。他用最小限度的必要动作躲开式鬼,然后向着跳向后方的式鬼扭转身体。
式鬼像是跳弹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再次袭击了黑杖特搜官。不过,它终究只是个便携的人造灵而已,程式非常简单。想要判断它的轨道是很容易的。
黑杖特搜官向式鬼伸出左掌。自在护符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式鬼增强了气势,就这样直直地撞向了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正面接住了它。自在护符承受过载,光芒变成了红色。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在他的左掌游走,但是,黑杖特搜官隔断了痛觉。他不管不顾地压唱着『捕捉』的咒文。
被咒力的锁链捆住的式鬼掉在了地板上。
黑杖特搜官将灵视眼从那团泄了气的灵气团块身上移开,环视四周。在血海中,灵气的残渣飘浮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周围。
几秒钟间,黑杖特搜官与公安局建立交灵,交待了灵体回收的安排。然后,他走向V7。
V7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她从肩膀到胸部有一大块肉被咬下。从她裸露的锁骨和肋骨之间,散发着青白磷光的灵液汩汩流出。黑杖特搜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安的色彩。
「……姬妮?」
V7无力地微笑着。
「对不起,我失败了…那种…单纯的陷阱…」
「没关系。」
黑杖特搜官用左手制止了V7的话。
「……你流血了。」
从黑杖特搜官对着V7的左掌上,血液正在滴落。自在护符因无法承受过量的负荷而过热,烧坏了他手掌的血管。
「没问题。护符和神经都没有受损。」
「不行哟。要好好治疗。」
说着,V7转动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从那一般人会当场死亡的伤口中,现在还在流着灵液。
「总觉得,立场颠倒了呢。」
V7无力地笑了。
「啊啊。」
作为回应,黑杖特搜官在微笑。
「…这样可以吗?」
作为应急措施,黑杖特搜官在手掌上施加了停滞的咒文。他伸出被手帕绑住的左手,笨手笨脚地问道。通常,黑杖特搜官的发言都是基于命令、宣言、审问等高站位出发的。他还不习惯接受他人的评价。
『嗯嗯,做得很好。』
V7一边摇晃着,一边漂浮在黑杖特搜官身边。为了防止身体组织的劣化,她的宿体不仅进入了假死模式,还施加了停滞的咒文。
「今后,你会怎么样?」
妖术技官和人造灵、死灵一样,不能长时间只依靠灵体维持存在。总有一天,她会扩散成佛,或者变成像地缚灵那样重复着单纯反射的存在。因此,为了维持其个性而存在的铸模——即宿体和咒文是不可或缺的。
『总之,我会先被降魔局回收,然后附身到本部的逻辑机器上。接下来就是等着宿体的再生了呢…你在担心吗?』
「不…我不知道。」
事实上,黑杖特搜官无法做出判断。宿体受到严重损伤的妖术技官会退役,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无论V7之后会怎么样,都对黑杖特搜官执行的行动没有影响。自己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呜呼,呜呼。」
在黑衣的背后,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
黑杖特搜官转过身来,压唱了『捕捉』。能够做到不被黑杖特搜官察觉到动静就接近他的人,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自己人。
咒文正确地捕捉到了声音传来的位置。飘浮在空中的替身咒符被咒文束缚,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
「别着急,别着急。」
他的后方又传来了声音。
就在他刚才面对的方向,一个独眼男人如影子般伫立。男人的脚边是痛苦翻滚的式鬼。
「赞恩·兰德!」
就在黑杖特搜官放出『咒弹』的同时,兰德从怀中掏出了咒符。咒弹击中了咒符,抵消了。
兰德随意地蹲下身子,捡起式鬼。他一边浮现出淡薄的嗤笑,一边用手指划过式鬼的表面,轻松地解咒了式鬼的束缚。
「好胖,好胖。」
吞食了十几个人的灵气、有着一个人的大小和接近实体的密度的式鬼疯狂地挣扎着。兰德就像是抓起小猫一样,轻轻抓住了那个连黑杖特搜官都无法轻易制御的式鬼,用皱巴巴的唇吻在它身上,然后一下子将它滑溜地吸入了口中。
『就像是妖怪呢。』V7惊讶地说。
「不许动,兰德。」
黑杖特搜官将杖指向他,用咒式发声命令道。但是,他不觉得会对兰德有效。
「…下次就是死亡咒文了。」如此这般,他追加了警告。
「你杀不了我。」
兰德若无其事地说。确实,如果在这里杀死兰德,被盗走的恶魔恐怕就会行踪不明了。还是说,兰德的意思是,黑杖特搜官并没有打倒他的力量呢?
但是,黑杖特搜官不会犹豫。只要发现兰德有一点点可疑的举动,他就会瞬间全力攻击。放着兰德不管,比放着恶魔不管更加危险。他是这么判断的。
兰德呼出了一口气。
不是单纯的呼气。从他像是吹口哨一样皱起的薄唇中,方才被吞下的式鬼的核飞了出来。
式鬼的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单纯。在从兰德口中出来的时候,它被加上了新的咒。式鬼一边微妙地修正轨道,一边如子弹一样袭击了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用最大咒力压唱出了为兰德设定的『咒弹』,击碎了式鬼。
如果杖的设定确如他刚才预告的那般,是『即死』的话,他的头部就会被式鬼咬碎吧。因为死亡咒文只对活物有效。
黑杖特搜官之所以选择『咒弹』,是因为他无法确定兰德的真实身份。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兰德是掌握了某种咒术体系的“人类”。但是,在目睹了兰德的行动后,黑杖特搜官实在不觉得他是个寻常的人类。他可能是个像仙人那样通过某种手段超越了人类框架的人,也可能是拟态成人类的魔物。
对于无法确定真实身份的对手,『咒弹』是最可靠的咒文。虽然不能期望它达到『即死』、『睡魔』、『捕捉』之类完美的效果,但是,无论是以灵体还是实体为对手,半实体化的咒力团块都必定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
黑杖特搜官设置下一发子弹,用眼睛确认着兰德。
兰德仿佛在跳着奇妙的舞一般,缓缓地动着。
在黑杖特搜官的视野中,兰德的身影消失了。
他利用被称为“禹步”或“反閇”的咒术步伐,滑入了黑杖特搜官的灵的死角。
「呜呼,呜呼。」
兰德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里的地相很差…」
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在周围搜索敌人。但是,已经找不到兰德的踪影了。
『这边!』
V7变成飞行形态,飞向大街。
『我已经让使魔贴在他身上了,所以知道他的方向。不是这个阶层。而是更下面的…但是,速度很快。』
妖术技官可以将构成自身的灵体的一部分作为使魔分离出去,并且赋予独立的命令,可以说是和式鬼一样的小型人造灵。不过因为是临时组成的,所以构造不稳定,寿命也很短。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局建立交灵,布置了包围阵容的安排。然后,他短短地吟唱了一句咒文。是身体施咒。他强化脚力,追着V7跑向大街。
黑杖特搜官如黑色的疾风一般疾驰着。像是一台无声的机器,他平稳地维持着人类能够达到的最大速度。
但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远不如飞行的V7。而连V7都追不上的兰德,究竟是用什么手段移动的呢。
V7降低了高度。她将速度调整到和黑杖特搜官差不多的样子,和他接触。
『再这样下去,我就无法维持身体了。』
让妖术技官在没有宿体的情况下行动,实在是太勉强了。
「怎么办?」
这不像是黑杖特搜官的说话方式。通常,黑杖特搜官不会将行动交由他人来判断。
『让我附身在你身上。』
V7的提议让他犹豫了。不受任何东西影响,不被任何东西侵入。这一点,正是黑杖特搜官最大的特性。
停顿了一下后,他回答。
「知道了,姬妮。」
比起自己的封闭性,他更重视追踪兰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解释自己的行为的。
他解放了自己的交灵径路,放松了精神束缚的一部分。V7顺利地钻入了借此产生的间隙。
『……呵呵。』
「怎么了?」
『和我想的一样。你,表面看上去硬邦邦的,但心中很温暖。』
「是吗。」
这是毫无意义的发言。黑杖特搜官只会因其行为得到评价。他的人格没有任何价值。正因为没有人格,他才有价值。
『V7向BR报告。』
V7突然用公事的口吻说道。将V7的一半话语当作耳旁风的黑杖特搜官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报告”这个词上。
『…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V7嗤嗤地笑着。
「知道了。」
『用“姬妮”——』
「知道了,姬妮。」
又是毫无意义的对话。
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黑杖特搜官走到最近的升降机。不等笼子到达,他就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升降机井,自由落体了数百米的高度。通过D层之后,他在封印空间将将念出浮空咒文,控制惯性。然后,他打开门,进入了最下层。
这里是最下层的无人地区。被遗弃的市区中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肉眼能看到的,只有浮游灵放出的磷光。黑杖特搜官在尘土飞扬的无明街道上疾驰。
由于从地下喷出的怨念,周围的灵压异常的高。如果长期暴露于此,人的身心会受到灵障的影响。这里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所以,这里被废弃了。
使魔传来的感觉也通过V7流到了黑杖特搜官的身上。相当近了。
V7脱离了黑杖特搜官的精神,再次采取飞行姿态。
『小心…就在那里了。』
高压的怨念自几十米外的废弃大楼中吹来。
黑杖特搜官放慢速度,使循环系统咒化。他边跑边大口吸气、吐气。等他背靠在大楼入口旁边的墙壁上时,他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呼吸。
黑杖特搜官和特搜本部建立交灵,召唤出咒文编纂机。
标准型的『捕捉』和『咒弹』的咒文并不适用于兰德,这是经验之谈。咒文编纂机以『咒弹』为基础,编制了针对兰德的自动追踪和反·对抗咒文的攻击咒文,印在了黑杖特搜官的短期记忆之中。整个过程只用了1.5秒。特搜的C o m p i l e r]编纂机的性能在世界上也是一流的。
大楼的铁门被市政当局上了咒式枷锁。当黑杖特搜官念出开门的咒文时,从打开的门中涌出了几乎灼伤皮肤的浓密怨念。
就像撤走的工厂一样,这里是一片宽敞而寒冷的空间。在那片黑暗中,一个宛如凝结的黑暗般的人影伫立着。
「来了啊,黑助。」
(译注:“助”字作接尾时,有“用人物的某种特征”加上“助”字形成人物称呼的用法。)
兰德的脚边是一个巨大的排水坑,排水坑上面嵌着生锈的铁框。伴随着怨念,从地底响起的呻吟从中涌了上来。
「你听见了吗,这个声音。」
他盯着黑杖特搜官,轻轻嗤笑。
「地狱…正在呼唤这个都市。」
是谁在呼唤?虽然被推测为是地狱的居民的恶魔的行动原理还有很多未解之处,但它们之所以执拗地要接近现实世界,其目的在于与人类的接触。一瞬间杀死所有人的地狱堕,终究只是结果,而不是它们的目的。
但是,没有时间去讨论这种事了。黑杖特搜官对着兰德举起了杖,毫无警告地压唱了方才准备好的强化版『咒弹』。
咒弹在兰德的面前像是烟花一样炸开。一个个火星画出大大小小的弧线,袭向兰德。
兰德维持着浅浅的笑容,从怀里取出一束咒符。从排水坑吹起的一阵旋风将咒符吹散到他的周围。
但是,这次的咒弹是特制的。十几发咒弹分别贯穿眼前的咒符,像是花洒一样击中了兰德的身体。
兰德的脸上浮现出壮烈的表情。
「呜呼」,他呼出一口气。
咒弹并非没有效果。鲜血从兰德的手臂滴落,消失在排水坑中。
但是,太弱了。
因为黑杖特搜官将意识容量的一部分用于维持身体施咒,所以增幅并不完全。而且,持续了近十分钟的全力奔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相当的负担。如果现在解除咒化的话,他就会连站都站不起来。
兰德从怀中摸出一个泛着蓝色磷光的灵体。是V7的使魔。
一口气,碾碎。
『啊!』
V7在黑杖特搜官的头顶发出惨叫。使魔在被分离之后,仍然和母体之间维持着感染咒术的联系,共享着彼此的感觉。
一瞬间,黑杖特搜官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兰德怀中跑了出来。那是肉眼就可以辨认的高密度灵体。它踩在兰德的手臂上,向着黑杖特搜官扑来。
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举起左掌,启动自在护符——做不到。自在护符被他刚才施加的停滞咒文束缚住了。
影子钻入他的手掌,爬上左臂。
黑杖特搜官的脸上传来麻痹的感觉。
那个影子从他的脸颊爬到左眼,然后一下子向上方砍去。接着,它将黑杖特搜官的制帽掀飞,踩在帽子上面跃向空中,猛地咬住了处于休克状态的V7。
『啊——啊——啊啊!』
影子咬住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的V7的喉咙,落了下来,落在兰德面前。
兰德的嘴角闪过红色的舌头。
影子和V7都被长舌抓住,落入了兰德的口中。
兰德“咕咚”一声鸣响喉咙,咽下口中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姬妮!」
精神集中被打破了,身体施咒被解除了。巨大的疲劳和疼痛如同铁锤般向黑杖特搜官的全身袭来,给予了他严重的打击。
「『钥匙』到手了。」
兰德低声说道。
「……刻上了印记。」
噢噢噢,地底的呻吟似乎在回应他。
「别急,别急…现在就暂且忍耐一下吧。」
什么?他在说什么?
意识无法集中。思考无法成形。在渐渐淡薄的意识中,黑杖特搜官单膝跪地,瞪着兰德。
「…兰德……!!」
兰德低头看着他,说。
「那么,我们迟早会再见的,黑助……」
淡淡的嗤笑在黑暗中远去。
脸上的麻痹开始变成剧烈跳动的疼痛。
虽然可以将疼痛驱赶到意识之外,但黑杖特搜官并没有这么做。
施加在他左手上的停滞咒文已经解开,重新喷出来的鲜血将手帕染得通红。
黑杖特搜官双膝跪地,无力地坐在地上。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抓着杖,用全身承受着疼痛。
只有血液从他的脸颊流下,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血泊中。滴答滴答,鲜血铭刻着时间。
在低着头的黑杖特搜官身旁,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小小的温暖气息。由于制帽掉了下来,他无法使用灵视眼捕捉其形状。但是,他很熟悉那种触感。
是V7的使魔。
『V7向BR报告。报告内容是——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他忘记了伤口的疼痛。本应被封印、防护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要重复报告吗?』
他左眼的伤口还在流血。
『要重复——』
黑杖特搜官放开了杖,双手包住使魔。他无意识地启动自在护符,用左手捕捉到了使魔的触感。
在他沾满鲜血的手中,那手感融化了。理解了命令之后,使魔分解了。
咔啷一声,杖滚落在地。
V7的气息完全消散了。尽管如此,黑杖特搜官还是紧紧地握着手。为了不放开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鲜血像是眼泪一样流个不停。
✟
蓝色的眼瞳注视着黑杖特搜官的眼睛。
「怎么了?…难道是做噩梦了吗?」
黑杖特搜官发现自己紧咬牙关,身体僵硬,握着杖的手已经变成了白色。
「……不。」
他转过脸去。
「哎呀,这是怎么了。简直就是——」
V9用扮鬼脸一般的动作,用手指从自己的右眼到脸颊画了一条线。
在黑杖特搜官那张浮着汗珠的脸上,从左眼皮直到脸颊,有着一条像是小丑的妆容一般的红色的线。
「怎么了?」
黑杖特搜官反问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在V9的面前,他脸上那条让人联想到眼泪的红线变得模糊,融入了四周的皮肤之中。剩下的,只有死人般的面无表情。V9正要指向黑杖特搜官的指尖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铁笼嘎吱作响,发出了敲打铁板一般的不和谐音,减速了。而后,伴随着轻微的冲击,笼子停了下来。
开门吧
开门吧
这里是地狱的第一站♪
V9一边在门前模仿出奔跑的样子,一边欢快地唱着即兴创作的歌曲。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说道。
「…你和姬妮——和V7似乎大不相同。」
随着“咣”的一声,升降机井的铁门打开了。接着,笼子的金属网门也打开了。
「……是一样的。」
「一样?」
他反问道,V9离开了升降机。
「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性格设定而已。因为V7的悲观主义拖了你的后腿。」
「……对死者说三道四,我无法接受。」
「哼哼。」
在回过头来的V9脸上,浮现出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形容的表情。
「她本来就不是活物,所以『死』这个词并不是准确的说法…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死』了。但是,请放心吧!质保期内制造商会负责更换的,没关系。而且那就是我!」
「但是……」
「我知道你和V7之间有小小的心灵交流。因为我继承了V7的记录……我也知道你想把V7当成特别的东西。但是呢——」
V9敞开了上衣的胸口。在她肩头雪白的肌肤上,有着一道更加苍白、更加巨大的,已经结疤的伤痕。
「……我也是那个姬妮哦。」
黑杖特搜官呆呆地看着转身小跑的V9。
他的左脸上,再次浮现出红色的线。
我是可悲的工业制品
是哭是笑全取决于你的喜好
稍稍松开头上的螺丝
笑着栽下地狱吧(咻!)
在地狱等待的恶魔们
V9一边哼着跑调的歌,一边跳着舞步一般的步伐。她小小的背上摇曳着哀伤。
06 永远的噩梦
以最下层违法建造的一个大型升降机为中心,有一个像蜘蛛网一样广阔的欢乐街。若是被成群结队的畸形妓女混杂着媚药的吐息迷惑,迷迷糊糊地迷失了自我的话,结局便是被粘稠质感的肌肤所捕获,精气被吸尽,之后瞬间立地成佛。这里宛若一个巨大的女郎蜘蛛的巢穴,又名,“淫魔街”
在淫魔街的可以说是另一个中心的地方,是俱乐部“墨丘利”。它的另一个更有名的名字是,“老师”的妓院。
“老师”是天才非法整形外科医生。本名不详,年龄不详,性别不详。但是,他的技术无可挑剔。日复一日地,“老师”把每天都想提升自己身为商品的价值的姑娘们的身体切开,再组合成令人吃惊的形状。就在昨天,一个以平凡为特征的女孩就像是灰姑娘一样住进了梦的世界。
反正噩梦、淫梦也是梦。
比利刚一走进妓院,这样的公主之一便扑到了他的脖子上。她的花名是“帕蒂”。她虽然是一个月前才加入的新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呀——比利,好久不见了。」她发出像是小猫一样的声音,然后用手臂缠住比利的脖子。
比利的脖子处传来一阵软绵绵的感觉。帕蒂的左臂是珐琅质的人造皮肤。她的左臂从根部直到指尖都覆盖着万国旗的拼接物。打补丁的姑娘,简称,帕蒂。
「今天一定要做到最后哦?之前每次都被你打岔溜走了。」
帕蒂压在比利的腰上,缠住他,在他的耳边耳语。
「上周,我的那个地方做了版本升级哦。很厉害的。可以帮你舔舔哦。」
帕蒂肉感的嘴唇深处闪过粉色的舌尖,同时,她紧贴在比利大腿上的股间也微微动了一下。
「哦嚯。」
比利露出犬齿说。
「我可能会吃了你哦。」
「如果这就是你的期望的话,如你所愿。」
帕蒂模仿比利露出牙齿。比利哈哈一笑,
「对不起,我——」
「骗人!没人会相信你不行。如果是同性恋的话还可以理解。呐,如果你有着奇怪的兴趣的话,我可以配合你哦。」
比利挑了挑半边眉毛,说,
「要是暴露到这种程度就没办法了,其实我——」
他像熊一样,做出袭击帕蒂的姿势。
「我喜欢把女人剁碎吃了~」
帕蒂咯咯地笑着说,
「呀——,人家想被你吃掉——」
「真不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老师在吗?」
比利一边对熟识的妓女和熟客摆出殷勤的态度,一边快步向深处走去。
「真是的!」
帕蒂气鼓鼓地目送比利离去,但刚有新客人进来,她就发出娇声跳了过去。
她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
隔着客人的肩头,帕蒂看到,一件红色的大衣在街上拥挤的人群中闪过,随即消失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年正坐在古董般的大桌子前整理着文件。他白皙透亮的肌肤和少女般纤瘦的脸庞给人一种上层阶级的小少爷的感觉,怎么看都不适合这一带。
但是,他手里拿着的是“墨丘利”的妓女们的登记薄。他就像是杂货店的库存管理人一样,勾选文件,左翻右翻。
「哟——,老师,好久不见了。」
少年把脸转向门口。在桌上台灯的照耀下,他脸上的阴影发生了变化,一瞬间变成了老人一般的表情。
「嗨,比利龙。你来了。」
比利从老师的面前走过,随随便便地坐在了桌子前。
「老师,我有件事想问你。我在找人。」
就像是垃圾会堆积在下水道中一样,最下层中的八卦会通过妓女们自然而然地汇集到老师身边。
「嗯,性别呢?」
「女。如果没有变性的话。」
比利从怀中取出照片,递给了老师。
应该是身份证或者员工登记证的复印件吧,戴着眼镜的长发姑娘面无表情地正对前方。
「她的名字是奥德丽·克拉克。三个月前,她还在制造厂中担任机械技术魔神的操作员。」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狡诈的神情。
「这个姑娘的话…我也不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比利。
「真痛快啊。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比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晃了晃。这是以马格纳斯的子公司的职员为名义的信用卡。和资料一起,是委托人留下的。对方说这是经费,不用吝啬。
「老身和你是好朋友。不要钱。」
「哼,我就知道会这样。」
对着微微一笑的比利,老师挥了挥左手。
「你看,比利龙。这是我上个月刚换上的。」
「你又剥了女人的皮啊。」
「但是,我还是敌不过你。我们已经相识十年了吧,但你的脸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延命法?」
老师哀求般地抬头望向比利,仔细一看,他的脸上浮现出无数的皱纹和老人斑。
「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有点麻烦…。如果让你知道了的话——」
墨镜后面,比利的眼镜在放光。
「我就必须杀了你。」
「我不怕死哦。」
老师爽快地说。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衰老』。」
然后,他从一叠文件里随意抽出一张,翻过来放在桌上。
「…是妓院的女人吗!」
比利不由得伸出手。老师把手放在文件上,慢慢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你全都告诉我。但是,请给我一个提示。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是否正确…只要你肯回答,我就给你看文件。」
「我知道了。你说说看吧。」
「Long…龙,是中国的姓吧?」
「是啊。」
「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大战前夕的时候,中国的秘密结社和学究团体中流行着『人造仙人』的研究。通常,在内丹炉内——即人体内进行的炼金术过程,是由肉体与精神上的修行来推进的,而『人造仙人』则是让人造灵来代为控制这一过程。由于开战,这项研究被中断,成功案例被认为是零…」
「已经很近了。」
「什么?」
「那个研究已经进行到了相当不错的程度。确实,我也参与过这样的实验。但是,那是不行的。让附在脑上的人造灵来控制食欲、性欲,这种程度还可以做到。但要是让它代替人类的本能,正确地维持、控制人体,就算是现在的技术也做不到。所有人都因为自律神经失调而死了。」
「是吗…」
老师垂头丧气的侧脸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半个世纪一般。
「年轻的秘诀是早睡早起。而且不要闷闷不乐。这样就足够了吧?」
「你是不会理解的。」
老师把左手从文件上移开。
「……老师。」
比利的声调变了。他的视线没有盯着文件,而是死死地盯着老师的手。
老师纤瘦的左手背上,印着小小的召唤圆。
「老师,那张皮,你是从哪偷来的?」
「为什么问这个?」
「在我认识的一个姑娘身上,有一个和那个一模一样的印记…虽然她已经死了。」
「我不会从尸体上剥皮。因为不新鲜。」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那个东西很糟糕。即使是去找咒文店的…对了,即使是去找那个贝伊卡,也要让它失效。」
「贝伊卡的话,已经失踪了。」
「什么?」
「听说他被特搜追捕了。」
「特搜……」
「还有,关于这个的出处。」
他指了指左手的召唤圆,接着指了指文件。
「你只需要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比利一把抓住了文件。
「……」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嘴。
犬齿开始隐隐作痛。
登记簿还兼做妓女们的病例。比利手上的文件记载着的是,面部整形,左臂部的人造皮肤移植,阴部整形以及附加功能的内容。
是帕蒂的文件。帕蒂就是奥德丽·克拉克。
当比利回到俱乐部寻找帕蒂时,哈莉前来向他搭话。哈莉是个模仿着印度的二面神,将全身都刻上了左右不对称的动画刺青的畸形妓女。
「帕蒂已经出去了。真少见啊,你竟然会主动找女孩子。我就不行吗?」
画在她左半身的火焰煽情地燃烧着。
「对不起,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让帕蒂来帮我口。」
哈莉耸耸肩,说。
「那个姑娘把东西放在这里了,说是让我交给你。」
皮革的手提包里,杂乱地塞着纸币和贵金属之类的东西。以及,一张黑色的记录符和写着潦草字迹的一张餐巾纸。
威廉·龙大人
请把附在信内的咒符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如果我死了,请把它交给公安。
封印形式为CHR。请告知,解冻一定要在P4等级的多重结界下进行。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但拜托你了。
帕蒂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姑娘,给人一种很糟糕的感觉。」
比利没有回答,观察着记录符。
这不是市场上售卖的商品。容量相当大。里面已经写进了什么。翻过来一看,只见咒符的一角有着小小的刻印。是所罗门公司的LOGO。
比利把咒符和餐巾纸装进口袋,把包扔给哈莉。
「帮我保管一下。」
「我又不是仓库!」
比利将哈莉的声音抛在身后,跑到了大街上。
马格纳斯公司、召唤圆、帕蒂…各种各样的要素在比利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开始像拼图一样拼合在一起。
但是,情报还不够。还需要提示。
比利摩擦着犬齿。
这个状况……对“麦克思韦”而言负担太重了。
比利离开了繁华街。街道被暗黑所包围,只有勉强能够作为标志的零星路灯的微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亮光。
这是没有光明的,夜晚的街道。对于住在最下层的人来说,市里规定的标准时间毫无意义。上街的时候是白天,回到家中的时候就是夜晚。
背对着远处的路灯,帕蒂终于放慢了脚步。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看去。没有跟踪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
回想起来,自己在马格纳斯工作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她只是个平凡的姑娘。虽然不擅长与人交往,但工作很开心。她相信,在日复一日的平稳生活尽头,会有某种美妙的幸运就像是生日礼物一样在等待着她。
在被选为“项目”的成员时,她觉得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幸运。太愚蠢了——她连自己被选为了活祭品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立场的缘故,她知道适应性测试的项目,以及印在合格者身上的魔法圆意味着什么。
其他的“合格者”一个接一个毫不知情地被从记录符中爬出的恶魔吞噬了灵魂。帕蒂偷出了和自己的魔法圆对应的记录符,逃出了马格纳斯。然后,她抛弃面容,抛弃名字,逃入了最下层。
但是,这也在今天就结束了。既然被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就不能再回妓院了。
开始下雨了。这一带的上空铺设了高压灵线路。不知道是不是绝缘做得太想当然的缘故,灵气总是会漏出来,引来结露,再变成雨滴落下去。
帕蒂的脸承受着水滴,抬头望向上方。
这是一幢建设到一半就被遗弃的高层建筑。建筑的钢筋暴露在雨中,随处可见鸟巢一样的地方。那些是数代人居住在一起的、住在钢筋中的人的村落。
帕蒂擦了擦脸,再次加快了脚步。
该逃到哪里才好呢?
要逃到什么时候呢?
而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东西,正在她的头顶上向着钢筋的缝隙疾驰而去。
✟
这座将钢筋暴露在外的未完成的高层大楼,通称“骨楼”。在“骨楼”的前方,是“杰夫的店”。从洗涤剂,手纸到枪械,药物,这家店什么都卖。
“雨巷胡同 骨楼对面 杰夫的店二层”。这就是帕蒂的住址。没有门牌号。说起来,最下层本就没有什么行政划分。
帕蒂的房间没有灯光。房间的窗帘被拉上,室内几乎完全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蠢动。它翻着家具,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呼、呼、呼」,它发出不知是喘息还是呻吟的声音。那气息不属于人类。而是人形的野兽。
室内弥漫着一股铁锈味。那是血腥味。
有什么东西踹开了门,飞进了房间。
是比利·龙。
他在路上发现了室内的异变,便消除气息爬上了楼梯。
野兽发出「咕噜噜」的低吼,背脊像是发条一样隆起。
比利用右手握着匕首,摆好架势。
刃长二十厘米,是加上了抗不死手段的军用匕首。在能够杀伤吸血鬼和人狼的武器中,它算是最小的一种。刻上了死亡咒文、施加了半永久咒化处理的钢化银之刃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野兽在桌子和沙发上一跃而过,以可怕的气势向着比利的正面撞了过来。比利仰面躺在地上,顺势将匕首反手握住,打在野兽的背上。
钢化银之刃甚至能贯穿有着钢板般硬度的人狼的肌肉。但是,那把利刃现在却被轻易弹开了。
野兽借着原本的气势从门口滚了出去,比利为准备第二击而跳了起来。
但是,野兽转过身,在台子上展现惊人的一跃,消失在了大楼缝隙的黑暗中。
只剩下大衣飘动的声音。
比利凝神提升义眼的灵敏度,探测红外线。地板上隐约留有他躺倒之时身体划过的痕迹。在空中漂浮着的明亮物体,是那家伙的喘息吗?异常的高温。还有,在沙发的阴影处飘出来的,微微的温暖。
比利摸索着灯的开关。因为他以前被邀请到过这里,所以知道灯的位置。当时他虽然进了房间,但是却什么也没做。说起来,帕蒂当时可是相当不悦地鼓起了脸。
荧光灯似乎是在踌躇般闪烁着,然后亮了。
比利的视觉中恢复了色彩。地毯上,从沙发的阴影处扩散开的红色花纹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血的花纹。
帕蒂倒在沙发后面,被切断的颈动脉正在流血。
比利在帕蒂身旁跪了下来。还有微弱的气息。现在,还有。
「帕蒂?」
帕蒂微微环视四周。但是,她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比利……比利……?」
「啊,是我。」
「比利——,我…」
该从何说起呢,她这样歪起了头,
「我…其实,不是这样的女人…其实…还要…」
「…我知道。」
帕蒂露出无力的微笑,
「大家…阿列夫的…」
——阿列夫?
正当比利要问的时候,帕蒂已经断气了。
想要询问的话也有方法,但还是让她静静地死去吧。
比利用手里的匕首一下子刺穿了帕蒂的心脏。对于由吸血鬼或者活死人引起的传染性返尸症,这是最简单的应急措施。
比利的怀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半透明的、胎儿般的气息团块从比利夹克的内口袋滑出,滑落到地毯上。
「……!?」
“气息”从诧异的比利脚边追着洒在地毯上的血的气味,靠近帕蒂的尸体,爬上她的身体。
比利从口袋里拿出记录符,检查了一下正反面,然后看了看帕蒂。
“气息”在帕蒂的身上慢慢地爬来爬去。
它正在,寻找入口。
比利试着把咒符上刻有输入/输出纹的刻印的一端伸在前面,将记录符递了出去。“气息”恋恋不舍地犹豫了一下,慢慢滑进了记录符中。它没有进入帕蒂的身体,而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
比利站起身,环视室内。整个房间中都留有破坏的痕迹。
他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身穿大衣的野兽正在找东西。
他感到手中的记录符很重。
沙发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很散乱。帕蒂大概是在准备趁夜逃走的时候被袭击的吧。
就在几十分钟前,她还像以往一样埋头于“工作”中。但当比利和老师说完话之后,她就已经开始逃跑了。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一块块拼图接合在一起。
是我把那家伙带来的。
那家伙跟在我的后面,在“墨丘利”发现了帕蒂=奥德丽·克拉克。然后追到这里,杀了她。
将帕蒂交给死神的人,是我。
「可恶……!」
比利看着帕蒂死去的脸。
空虚的视线,抬头看着比利。
07 人狼什么的并不可怕
雨巷胡同今天也在下雨。
高跟鞋的脚步声混在雨声中,回荡在渺无人烟的街道上。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丝毫不介意挂在兜帽上的雨滴,走在路上。
「哟——」
女人的头顶响起了歌声般的声音。
「等一下,走在那里的小姐。戴着红色头巾的小人狼哦,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女人摘下兜帽,抬头望向只有骨架的大楼。
她就是寻找奥德丽·克拉克的委托人,马格纳斯小姐。
「晚上好,龙先生。好久不见。」
比利顺着柱子,从二层横梁的铁架上滑了下来。
「我记得我们好像最近才见过面。」
马格纳斯微微歪着头,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你突然失去了联络,所以我很担心。」
隔着肩膀,比利用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骨楼。
「我稍微在那边监视了一会儿。你才是,来这里干什么?这不是女士该来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
「那附近,有人狼在徘徊。」
「虽然很失礼,但我们这边也独自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克拉克小姐隐瞒了身份,曾经滞留在这附近。所以我才来找她。」
马格纳斯用优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当然,我们也会对您的调查进行评价。请您继续。」
「那真是谢谢了。」
比利挑起了半边眉毛,
「刚才你说,『曾经滞留』对吧。你知道帕蒂…奥德丽·克拉克已经死了。你是有什么要去死人的家里找的东西吗?」
「正是如此。」
马格努里露出为难的微笑,爽快地表示肯定。
「说来惭愧,她在失踪时把参与的项目的产品样品带了出来。如果找不到样品,产品的开发就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样品是记录符吗?」
马格纳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您知道些什么吗…?」
比利没有回答。
「『阿列夫』是什么?」
马格纳斯微笑着踏出一步。
「我只能回答,那是与某个项目有关的名字。」
「真冷淡啊。」
比利摩擦着犬齿,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么,如果用这东西做交换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比利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记录符。
在马格纳斯散发的气息中,人的气味消失了。
她一口气缩短了将近三米的距离,用拳头打向比利。
比利右臂的骨头破碎,肌肉被哗啦一声切开。
他扔下记录符,大大地向后方退去。
马格纳斯的指尖长出了猫爪一般的长长的锋利刀片,上面滴答滴答地滴着比利的血。
在比利的面前,马格纳斯的形态开始发生剧变。
她的皮肤沿着全身那纹身一般的线条一下子裂开了。
顺着脸部的线条,她的鼻子一下子凸出来,妖艳的嘴唇一直裂开到耳朵,露出锐利的铬制獠牙。
马格纳斯的骨骼重组,变成野兽般的前倾姿势。
埋设在她体内的管子和汽缸异常地膨胀起来。她身上的西装被内压弹开,变成碎布挂在身上。
“野兽”身上只剩下了红色的大衣。
在她身体各处产生的间隙中,有一部分是凸出的传感器,其余部分则是开始发挥机能的吸排气口。
那是马格纳斯公司制造的666型全身假肢。通称“人/机械”。在那由管子和齿轮组成的器体上,是承载着人的身体与兽的本能的机械之兽。兽人形态时,穿着它的人的人性会被冻结,人体则作为控制系统的一部分被利用起来。
「呜呜」,内燃机发出咆哮。马格纳斯看也不看掉在地上的记录符,径直向比利冲了过去。
过去,这个“人/机械”曾经两次遭遇比利。姑且不论她选择撤退的第二次,第一次,她确实切断了比利的气管和颈动脉。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在拜访私家侦探威廉·龙时,马格纳斯吃了一惊。但是那时,侦探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要想重新解决掉他,只需要等到找到克拉克和记录符之后。
也就是,现在。
既然敌人有着未知的生存能力,那么就有必要全力进行抹杀。这与其说是处于逻辑,不如说是出于本能的判断。
红色的大衣翻飞,“人/机械”从正面撞向比利。比利扭动身体想要架开她,而她咬住比利的右手,顺势将其扯了下来。
就这样,她在前进了数米后调头,然后向着低处突进,咬断了比利的左脚踝。
比比利倒下的速度更快,她高高跳起,跳到了比利的头上。在重量和惯性的作用下,比利的颈椎折断了。
比利在倒下的同时,身体承受着“人/机械”的体重,肋骨咔嚓一声折断,内脏几乎全部破裂。
他的墨镜掉了下来,滚落在路面上。
“人/机械”用利爪刺入比利的眼球,手刀从正面插入。
比利的头部缺了一半。
“人/机械”剜去比利的眼睛鼻子,扯出内脏的那个样子,简直就是贪食着猎物的食肉动物。
当比利变成了不再能称得上人的肉块的时候,“人/机械”终于离开了他。
够了,她想。
但是,还远远不够。
威廉·龙的身体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散落在下着雨的路上,画出了一个半径五米的圆。
其中最大的一块——曾经是威廉·龙的头部和身体的一个肉块——发出了噗嗤噗嗤的声音。
意识到那不是单纯的残留在体内的空气泄露的声音,而是死者发出的笑声的时候,“人/机械”战栗了。
她本应立即再次发动攻击,但她犹豫了。她全身的管子都僵住了,吸、排气口紧紧地闭合。
作为生物——与魔物相对的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躺在地上的肉块止住了笑声。它低沉,小声,但是真切地低语。
「『麦克斯韦』…」
「歇一歇吧,麦克斯韦。」
依附在威廉·龙的大脑旧皮质上,抑制他的吸血冲动和各种超常能力的表现的内丹炉控制人造灵“太乙”系,个体名“麦克斯韦”,停止了其功能。
接下来发生的变化,是比“人/机械”的变身还要迅速好几倍的怪诞景象。
肉块跳了起来。
比利被咬断的右膝和左脚踝的断裂面着地,保持单膝站立的姿势静止着。他的两只胳膊已经不见了,脸部也被剥去,腹腔里几乎没有内脏残留。简直就像是一座超现实主义的躯体雕像。
他的全身微微颤抖。透过肋骨的缝隙,可以窥见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而剧烈地跳动。
从洒在路上的血液的量来看,他的体内应该已经几乎没有血液残留才对。但是,就像是在从异次元的血泊中抽出了血一样,他的心脏确实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鲜红的血液。
随着血流的运动,比利的血管像是网眼一样再生。血管之网从比利四肢的断面延伸到虚空。其中,骨骼生出,肌肉形成,腹腔内的内脏也开始蠢动。
比利迈出右脚。数秒前还不存在的脚腕紧紧地踏在了地面上。
就这样,比利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右脚上,保持直立。
他的脸正在重生。但是,修复后的轮廓锐利而端正,与过去的比利·龙在印象上有着微妙的差异。
苍白的皮肤覆盖全身。
在他的上颚,两颗犬齿接连掉落。在比利的口腔中,真正的牙推出假牙,锐利地突了出来。
从比利低着头的眼窝中,红外线义眼的碎片啪啦啪啦地落下。他撩起被血和鲜血润湿的头发。眼球已经再生了。
那是散发着灿烂光芒,孕育着疯狂的红色眼瞳。
仅仅几秒钟,比利——摘下了“威廉·龙”这一面具的吸血鬼——就完全重生了。在他沾满鲜血的褴褛肉体上,已经没有任何伤痕了。
这是只有吸血鬼的肉体所拥有的超恒常性才能实现的,超越物理的再生。
比利看着“人/机械”,嗤嗤地笑了。那是疯狂的笑容。
从比利嘴角露出的犬齿,即使以吸血鬼的标准来看,也相当大。因此,“他”曾经被这样称呼。
“长牙”。
(译注:朗,即英语单词Long。)
“人/机械”害怕了。一股凉意掠过她的四肢,掠过她的脊背。
其中,有着些微的渴望。
那是期待。
「想要被吸血。」
那是这样的感觉。
「想要被他支配。想要被他吸尽全身的血。」
她的脑中蒙上一层热雾,这么想着。
吸血鬼的魔之魅力,确实地侵犯了“人/机械”的人类部分。
如果她是一般的机械化人类,恐怕马上就会把白色的喉咙伸到吸血鬼面前吧。但是,她是“人/机械”——有时是人,有时是机械。而且,现在她精神的主导权属于机械的部分。
“人/机械”将人类的部分封闭,将其从自己的控制系统中切断了。
支配全身的恐惧感消失了。现在,她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感到的,只有对未知能力的警戒。但那也仅限于合乎逻辑的——也就是常识性的推测范围内。
“人/机械”发出咆哮,向比利扑去。直线的动作,缺乏精妙。现在的她只是一台自动机械。
呵呵,比利笑了。
「相当不错啊,大姐。」
嘎嘣。他接住了对方甩下的右手腕,毫不费力地将其扭了下来。
「我很中意你。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人/机械”发出短促的吠叫,跳开了。
比利呵呵地笑着。
「我喜欢把女人剁碎吃了。」
他从手中的手臂上咬下中指,像是抽雪茄一样叼着,微微一笑。
从性欲,食欲,斗争本能到疯狂的幽默感,吸血鬼的欲望都是以某种冲动的形式喷发出来的。那就是吸血鬼的疯狂之源,吸血冲动。
比利将口中的手指吹了出去。手指锐利的爪尖瞄准的,正是“人/机械”的眼睛。
在“人/机械”碰到手指的间隙,比利突然找准时机钻了进去。他毫不费力地钻了机械的空子。
比利嗤嗤地笑了。无尽的冲动,快乐的疯狂,让他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在唱到“人狼什么的并不可怕”这一小节的时候——
比利抓住“人/机械”的左手腕,扯下她的手臂。接着,比利以同样的方式扯下了她的右臂,将手刀插入了她的胸部,然后就这样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砸在路面上,踩断她的腰椎。
于是,“人/机械”变成了一团废铁。
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形式完全逆转。即将降临在无法成为吸血鬼的“人/机械”身上的,只有死亡。
但是……
「哦呀,夜还长着呢,大姐。」
比利红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光芒。
✟
贝伊卡的咒具店里,从幸运护符和通用记录符,到仪式用的喷雾香水、粉笔、真空包装的鸡血、制作粗糙的咒杀人偶等等,库存杂乱无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对对,就得这样啊。」V9似乎奇妙地很满足。
「果然,那个式鬼是兰德给他的。」
大致调查完后,黑杖特搜官喃喃说道。
鉴定的结果显示,贝伊卡使用的式鬼是“鼠蜥蛊”,即以啮齿类和蜥蜴科的爬虫类为祭品的“蛊毒”——据推测,是由高浓度的复合怨念制造出来的。
但是,贝伊卡的办公室自不必说,就连在藏在书架后面的隐藏小房间中,黑杖特搜官也找不到在制造和使用蛊毒时不可或缺的强力结界装置。
「哎呀。」
V9低声说道。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般望向天空。
她正在和降魔局建立交灵。
「怎么了?」
对着如此发问的黑杖特搜官,V9微微一笑。
「刚才,降魔局来了联络。是个有点特别的新情报呢。」
黑杖特搜官催促她说下去,
「我们找到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已经死亡的重要人物。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沉默。
「稍微来点兴致嘛…那么第一个提示!他曾经被称为国民的英雄。」
黑杖特搜官和公安本部的档案建立交灵。从赞恩·兰德的相关人员开始,他在这次事件的参考人名单中重新检索因死亡或消息不明而被省略的人。
在被降魔局的监视网关注的潜在危险要素中,有着人类性格的人,也就是拥有高水平咒术系技能的人类或亚人类。男性。最近几年没有活动记录。认知度,领导魅力都很高。
「……艾文·奈特沃克。」
「叮咚,答对了!大奖是地中海沿岸一周的……等下啊!!」
黑杖特搜官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位置呢?」
「很近。就在淫魔街的尽头——啊,说是在移动了。」
黑杖特搜官为自己的脚施加咒化。在最下层的人群中,他像是疾风一样穿梭着。
✟
西蒙·莱克特脚步轻快地走向研究室。
他历经数十年的精心研究终于在今天结出了果实。只要那个女人把最后一张带来的话——
吹响号角吧!救世主要来了!哈利路亚!
他走到挂着“研究室A”门牌的门前,这才发现自己忘带钥匙了。钥匙在他换下来的大衣里。
莱克特有点扫兴,但他还是哼着赞美诗,开始在走廊中往回走去。
他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门开着呢。」
房间里,无数来路不明的机器在其自身透出的灯光照射下,在黑暗中浮现出无序的轮廓。
在其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东西。
机器发出的嗡嗡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呻吟。
「…是谁?」
莱克特在黑暗中搭话。
回答他的,是男人呵呵呵的抿嘴笑声。
当莱克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认出自己正在搭话的东西后,不禁说不出话来。
白色的东西,是女人的肌肤。
一个男人随意地坐在炼金变换机的外壳上,抱着女人的半身像。
男人染着血的破烂衣服上,披着一件红色大衣。他惨白如死人一般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破碎的墨镜后面,红色的瞳孔在发光。
是比利·龙。
比利抱着的东西不是雕像。女人——马格纳斯小姐的腰和双肩滴着红黑色的液体,有着几何学线条的白色胸部痛苦地颤抖着。
马格纳斯发出的呻吟声并非单纯的痛苦。随着身体的挣扎,她吐出的气息中夹杂着甜美的声响。她就像是梦呓一般不断对比利低语。
「吸·吸·再·吸·再·吸·再·再…」
大概是半吸血鬼化了吧,她抬头看着比利的眼睛是红色的。她的身体之所以无法完全再生,是因为夹在肢体切断面上的崩溃机械阻碍了血流吗?
「你是——」
听莱克特这么一问,比利轻轻将马格纳斯的身体抛开。他一边从机器的外壳上跳下来,一边一瞬间在怀中抽出小刀,狠狠地砸入了马格纳斯的心脏。然后,比利以流畅的动作切断了她的颈部,接住了她跃起的头部。
落地的同时,马格纳斯的身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比利像篮球运动员一样,用指尖转动着马格纳斯的头部。
「你认识这个女人吧?」
然后,恰好对着莱克特停了下来。
马格纳斯用湿润的眼睛向比利暗送秋波。她那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唇还在嗫喏着什么。
比利挑起单边眉毛,回应道,
「辛苦了。在地狱再见吧。」
她的头落在地上,被踩碎了。
接着,比利转向莱克特。
「放心吧,现在抑制还在生效,(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不会杀了你。只是稍微想问你点儿事——」
「……用抗不死的匕首刺入心脏。切断颈椎后破坏脑干——和吸血鬼歼灭部队的手册里写得一样。」
莱克特用冷静的声音说,
「!?」
对着摆出架势的比利,
「是我啊,艾文。」
「——哈?」
比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乱了调子。
「等下等下,稍微等一下。刚才我有半个脑袋被打飞了,想不起来了。现在,我正在让“麦克斯韦”转录记忆…哦!来了来了来了!那个……」
他指着莱克特说,
「西蒙!哎呀,好久不见了!」
「真是的。」莱克特回答。
比利把手搭在莱克特肩膀上、
「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喂喂,好歹也放个杯子吧。这里面放过奇怪的药品吧。」
比利一边看着递过来的烧杯,一边嘟囔。
「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说着,莱克特一边往肾形盘里倒威士忌,一边笑道。
两人直接坐在了研究室的地板上,将滚落在地的马格纳斯残骸作为下酒菜,喝起了酒。
「话说回来…马格纳斯的研究员真是个好身份啊。」
「是啊。」
莱克特笑着指了指沾满血和油脂的肉块。
「但是有个可怕的女人在监视呢。」
比利哈哈地笑了。
「果然是那个吗。和实验神秘学有关吗。」
「是啊。」
实验神秘学。这是一种以与假说中的《神》接触为目的的犹太系神秘学派别。又名“狂热信徒的科学”。即使在这个学派中,莱克特也是异端中的异端。他的主张是“如果神不存在,那就去造一个。”。他说——
人类是其创造者,即神的仿造品。当然,人与神不在一个级别上。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人类都非常不完全。但是,如果准备好完全的肉体和完全的灵魂,神就有可能通过共感效果降临其中。
「快看,『容器』已经做好了。」
墙边有一个从肩膀直到膝盖这么高的,缓缓倾斜的台子。莱克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上面的罩子。
一个巨人躺在床铺般的维修台上。那是一个身高两米五的粗糙人偶,身体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和导线,从左胸的球状罐里延伸出几条特别粗的管子。除了相当于左眼的传感器外,它的整张脸都没有五官,丝毫不显精致。
「这是“阿列夫-1型”,炼金灵。」
「炼金灵?」
「炼金化学人造灵。是炼金化学和电子数秘学的结合体。」
「就像复合型人造灵一样吗?」
“人造灵”这个词原本指的是自动机械人偶。但是,自从在人工灵体上刻印一定的行动模式,并借此对它们进行操作的技术得到确立之后,所谓的“心灵工学人造灵”变得普及起来。此后,它们被单纯地称呼为“人造灵”。而原本的人造灵则被称为“机械式人造灵”,而让心灵工学人造灵附身在机械式人造灵上的东西则被称为“复合型人造灵”。
「嗯,虽然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吧。不过,这家伙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器体和进入其中的灵魂之间有着相互作用的关系。」
「相互作用?」
「灵魂受到肉体的影响,肉体又受到灵魂的影响。就像炼金术师的精神强度会影响精炼出来的黄金纯度一样,如果高纯度的灵魂寄宿在这个器体内,它就会使器体进化,进化后的器体又会洗练寄宿体内的灵魂。得到洗练的灵魂再使器体进化…就这样,在正反馈循环的尽头,无限接近于神的灵魂诞生了。」
「……嗯。」
「这个器体是以人体为模型制作的。如果要准确地再现人体的血管,神经,经络的话,就会变成这个尺寸…嘛,虽然看上去很糟糕,但这的确是完美的肉体——『神的容器』。」
「神的…呢。」
比利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躺着的巨人。
「但是,这家伙怎么看…」
扭曲的骨骼,全身都是宛如蚯蚓之群在爬行的管子。
「都是恶魔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光看外表。」
「但是啊…这不就是在说『用铁丝和橡胶管造神』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也不过是单单的土块吧。重要的是,被吹入其中的『神的气息』。」
「所以…这家伙要想成神,就必须有『神的灵魂』…至少需要有这种素质的人吧?要怎么办?圣人这种东西,就是因为不存在,才具备稀有价值吧?总不能用那一带的新兴宗教的即日解脱者之类的吧…」
「就是这个。」
莱克特意味深长地笑了。
「如你所知,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非常不完全。根本无法接近神的领域,但是,如果把多个灵魂合成起来…」
「你说什么?」
「就像『袜子的洞』的道理一样。虽然每一个都不完全,但只要把不好的地方补上就行了。」
「是灵魂的『补丁怪物』啊。但是,要怎么做到?」
「那就到这家伙出场的时候了。」
他敲了敲维修台旁边一个有一人那么高的壳体。
「这是数秘学计算机…你知道数秘学的基本概念吗?」
「将天地万物根据名字的拼写转换成数值,数值相等的存在之间则存在共感关系,就是这个吧。」
「说得有点粗鲁,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底就是文字游戏吧?」
「也不能这么说。」莱克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一切的灵魂,都有一部分存在依存于其名字上。就连神也是如此。只要通过名字对灵魂进行数值转换的话,就可以进行数学处理。」
「难道说,你要对人类的灵魂做加减法,使其与『神的名字』数值相等吗。」
「就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简单,但是,光是组成一个人造灵都需要几百个小时的仪式吧?要是对人类的灵魂进行加工的话…」
「你知道『电子计算机』吗?」
「那是在大战中计算了导弹弹道的——」
「对,用它可以进行超高速的数值运算。」
「喂喂。那可是一百年前的东西啊?」
「当然不是直接拿过来用。但是,有一群人在这个世纪中一直在使用它,并且使其得到了发展。」
「嗯?」
「是中国的阴阳思想家。这种用阴阳的组合来处理森罗万象的思维方式,据说和利用电流的ON/OFF组合来运行的电子计算机是相通的。尤其是现在《易经》的占卜者使用的计算机非常厉害。据说它能用惊人的高速·高密度运算,以几乎50%的正确率预见到在未来两、三秒内发生的事情。我听说马格纳斯中有着能操作这种东西的东洋人出入。也正因如此,这家伙才得以完成。」
「说到东洋人…我前几天看到“影男”了。」
比利指着马格纳斯的残骸。
「——他和这个女人搭档,正在给恶魔喂食。」
「影男……?」
「“影男”兰德。就是那个到处让都市堕落的方术使。你看,就是把你——」
比利拿着烧杯的手僵住了。
「把我怎么了?」
比利皱起眉头,摇着头说,
「不,这应该是记忆转录出错了吧…那家伙…兰德,就是吃了你的男人。」
咻…室内的气氛变了。
「呜呼,呜呼。」
不知从哪传来低沉的笑声。
「艾文!」
如此呼唤的莱克特的影子就像是独立的生物一样蠢动着,慢慢隆了起来。
取而代之,莱克特的身体开始失去轮廓。
「艾……文…!」
他的身影迅速失去了亮度,变成一团黑暗崩落在脚下。
莱克特的影子变成高大的人型站了起来,而他自己则被那人形投在地上的影子吞没了。影子和实体完全互换了。
「呜呼,呜呼。」影子在嗤笑。
「艾文,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龙』了。」
「兰德!」
「诚然,诚然。多亏你说出了我的名字,术才被打破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降灵的心得。」
「多少有点吧。我利用了那家伙『造神』的执念。」
严格说来,兰德使用的术是将自己吸收的灵魂释放到人格表层的一种变化之术,与和冥界建立交灵的“降灵术”原理不同。说起来,考虑到公安局的降灵审问是由包括结界要员在内的十三人组成的小组进行的,而兰德一个人就可以实施有着类似效果的术,着实令人惊异。
「你利用了西蒙的死灵……你制造『神的容器』这种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兰德没有回答。
「说说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口风很紧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呢。」
比利诙谐的语气中夹杂着焦躁。
「……视情况,我会打烂你。」
兰德轻轻地冷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啊…所谓的僵尸,就应该要随自己的妄念为所欲为,成为吸取人类鲜血的傀儡吧。你为什么要模仿人类?」
通常,人在吸血鬼化的同时,性格也会骤然改变。无论生前是怎样的圣人君子,一旦死后复活,就会被无法抑制的吸血冲动驱使,成为最恶劣的杀人魔。比利·龙之所以能够勉强作为普通人过上社会生活,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信息控制人造灵“麦克斯韦”。但它的发挥也依托于比利的意志。在吸血鬼中,比利的思考无疑属于异常的一类。
「在我看来,其他的吸血鬼之所以全都发疯,是因为吸血冲动的爆发导致了他们对周围世界认知的崩溃,从而让他们迷失了世界和自我,变成了本能的怪物。他们不像我和西蒙那样…有着坦率面对自己真心的精神…」
比利露出獠牙,说。
「我和西蒙是吃人的好朋友。我们两人经常杀死年轻女性吃掉。」
他握着匕首,低下身子摆好姿势。
「那家伙是个好人。他说要造神,也是为了世人。我虽然不相信神,但很能理解那家伙的心情。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很喜欢这座城市和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喜欢到了想吃掉他们的程度。如果有人要破坏这些的话…」
比利红色的眼瞳绽放光芒。
「那就杀了他。」
兰德露出魔物般的笑容。
「你杀不了。」
话音未落,比利就向前方一跃。吸血鬼的瞬间爆发力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兰德不可能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比利以超人般的动作斩断兰德的脖子。
不,兰德的动作像是跳舞一样徐缓,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交锋。比利迅速向前迈步,接连发起第二击,第三击,但都被对方躲开了。
兰德预见到了比利的行动。
比利注意到,从兰德的脖子处传来的细微的杂音。仔细一看,兰德的颈窝和脖子间不自然地隆起,其间有几根导线连接着。比利顺着导线看去。在兰德的领子深处,可以窥见他的脖子上植入了密密麻麻的拇指大小的真空管,就像是虫卵一样。
那是电卜易断器。那是将特定事象的未来在合计2^n种情况中进行分类讨论,并在这个过程中利用共感效果让其与实际的事象流动产生共振,从而寻找出其中一个情况的预言机器。预言的准确率与预言时间的跨度成反比,1秒以内的准确率几乎是100%。占卜结果以电刺激的形式直接传入了兰德的神经系统。
「你脑子里饲养着式鬼吧?名字,我记得是……」
——糟糕!
比利把匕首扔了过去。
不。
「『麦克斯韦』!」
兰德快了一瞬,
「『束缚你的主人』」
当然,“麦克斯韦”的设定是无视比利以外的人发出的命令。但是,兰德发出的咒言轻易地突破了“麦克斯韦”的识别锁。
“麦克斯韦”控制了比利的运动神经。比利维持着挥刀的姿势,身体僵住了。
兰德慢慢走了过去,从比利怀中取出黑色的记录符。
「最后一个…终于回来了吗。」
兰德眯起独眼,看着记录符。
「没有活祭,吗。即使如此,也要唤醒它……那么,要不要找个新的祭品呢?」
这时,在他望着“阿列夫”的脖子上,真空管发出吱吱的声音。
「哦,哦……『不速之客』吗…。既然如此,就得抓紧了。」
兰德轻轻拿起比利的匕首。
「用抗不死匕首插进心脏,砍掉脑袋后再破坏心脏…对吧?」
08 死神与死人
『…少校…』
有人在轻声向比利搭话,
『…奈特沃克少校』
比利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现在的比利没有视觉。不,不仅仅是视觉。他的五感全部都被切断了。他的肉体没有了机能。现在的他等同于死者。不是活着的死者,而是死了的死者。
有人触摸着他。他记得那种感触。
『…哟,姬妮。好久不见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九个”。』
上次见面是在吸血鬼歼灭作战的时候吗?那时还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吗?比利的记忆再次远去。待会儿得问问“麦克斯韦”才行。
『…对了,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V9似乎在笑。
『已经没有“怎么样”了。』
『什么?』
『因为…已经没有了。』
这里没有比利的身体,只有一个被砍了下来、后脑被严重破坏的人头。这就是现在的比利的全部。
『是吗……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虽然比想象中无趣,不过,今天是个去死的好日子啊。Good Bye,再见,Adios Amigo,那就永别了。』
即使是吸血鬼,如果大脑中枢遭到破坏,也只能乖乖地灭亡。虽然他可以让“麦克斯韦”代替脑干发出再生命令,但是如果没有再生能力的源泉——也就是心脏的话,一切就无从谈起。吸血鬼的脑组织的耐久力让比利的意识还勉强停留在现世,但是他已经没有让肉体再生的手段了。随着组织的坏死,“麦克斯韦”也会分解吧。束手无策。
如果是人类的话,或许会前往某个不知名的世界,但是吸血鬼只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嘛…』
V9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我们或许能想点办法。』
『下一句是“取决于你吧”。条件呢?』
虽说与魔女的交易是昂贵的,但是比利也不是没有对尘世的留恋。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奈特沃克少校。』
艾文·奈特沃克少校。吸血鬼歼灭部队的队长。他几乎完全扫荡了“卡欧斯·海克萨”市内的吸血鬼,同时在第五次吸血鬼歼灭作战中吸血鬼化。吸血鬼歼灭部队的全部二十五名队员,以及赫尔辛计划的主要推进者全部被他杀害。在逃亡的终末,他被咒装战术队包围,被消灭了。
官方记录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那种人。你认错人了吧?』
为了判明V9的态度,比利故意装傻。
『那么,我就叫你“朗·凡戈”好了?还是说,要委托私家侦探威廉·龙先生来调查呢?』
已经全都被看穿了吗。嘁。
『我们正在追捕一个人。和你一样,他也是“卡欧斯·特莱伊”的惨剧中的主要登场人物之一。是一个东洋恐怖分子,名字是——』
『是兰德吗!好,我答应了。』
然后,他一如往常地习惯性地加上一句。
『报酬是一天两万,必要经费另行计算』
V9扑哧一笑,
『费用以后再谈。』
从比利有一半被砸碎的头部的切断面上,神经和血管被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粘在亚生体管上。管子的末端是拳头大小的白色块状物,连接着人工心脏。
进行治疗的医生们在确认血管和管子完全粘连后,迅速撤离。
等医生离开后,人工心脏收到了启动信号。同时,“麦克斯韦”发出再生命令。半透明的塑料人工心室中突然生出了鲜红的血液。血管一边再生,一边将血液输送到比利尚不存在的全身。
十秒钟后,比利·龙的身体完全重生了。
「真是的,让人惊讶的不死之身。」
清澈而通透蓝色瞳孔正在一旁笑着。
「『男人不坚强的话就活不下去。但要是太坚强的话就连死也做不到。』,对吧。」
比利露出讽刺的笑容,拔出了胸口处的两个启动电极。五厘米长的电线滑了出来,在他的胸口流下两条血迹。他用手掌擦了擦胸口,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里应该是医务室之类的地方吧。比利躺在十米见方的白色房间里。地板上画着无菌法阵,白色的床就在其中央。周围是白色的医疗器械,白色的文件柜,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背靠涂着白色油漆的门的,黑色人影。
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皮靴。黑色制帽的正中央,镶嵌着眼睛形状的徽章。然后,他右手中的是巨大的黑色咒力增幅杖。
「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是一切魔物的天敌。比利叫了一声,把枕头扔向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当场压唱了『咒弹』,将枕头的聚氨酯碎片炸得四处飞散。
比利趁机确认了逃跑路线。门就在黑杖特搜官的身后,没有窗户。通风口太窄了。床、墙壁、天花板——
比利垂直跳了起来,打碎了室内的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黑暗是吸血鬼的伙伴。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扫描室内。但是,吸血鬼并不存在可以被捕捉到的气息。
前方有划破空气的声音。黑杖特搜官在一纸之隔的间隙躲开了比利的撞击。比利的身体以破坏性的速度通过,砸在了门上。
厚重的钢板门变形了,光线照了进来。变形的不仅仅是门。微光中,比利的肩膀被砸烂,脖子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是,那也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再生了。
比利第二次的撞击破坏了合页,这时,『捕捉』的咒文捉住了比利。身体失去自由的比利和凹陷的门一起倒在了走廊上。
吸血鬼对咒文攻击有很强的耐性。他们强韧的肉体不会受到敌人咒文的物理影响,他们空虚的灵魂不会受到精神影响。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作为吸血鬼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诅咒,任何的诅咒都不能再叠加其上。
现在的比利之所以被束缚,也只不过是因为被黑杖特搜官超乎寻常的咒力所压倒了。通常而言,捕捉咒文会吞噬被束缚者的肉体和精神,直到解咒为止都持续着半永久效果。而比利没有受到它的任何影响。只要咒文的生效时间一过,他就能立即行动。
但是,黑杖特搜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比利,低声说道。
「你无法逃跑。这个建筑物的周围,有大功率的太阳灯正在照射。而且,我们已经在你新的心脏中装好了标识器和炸药。标识器同我建立了通信,一旦联络中断就会爆炸。或者是,当我发出命令的时候,当它和你的肉体的连接被切断的时候,以及,当它接触到外界的空气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比利的理解。
「但是,我不是你的敌人。」
「不是敌人还能是什么。」
比利挤出了这句话。
对于害人的魔物,降魔、公安两局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立场。降魔局采取了观察·研究以及风险控制的立场,而公安局的方针是“绝对根除”。尤其是以对咒术·对幻兽的专家的身份被组织起来的、完全地咒式屏蔽了被魔物附身的心之空隙的黑杖特搜官。完全没有和解的余地,吸血鬼和黑杖特搜官之间除了敌对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需要给比利的大脑和心脏各来一发咒弹。这就结束了。以防万一,在比利变成灰烬之前,还要把他放在阳光下曝晒,然后装进瓶子里贴上咒符,保管在封印仓库里。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会重生了。
但是,黑杖特搜官用灵视眼凝视着比利,低声说道。
「我是你的监督者,也是委托人。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艾文·奈特沃克。」
捕捉咒文的效果变弱了。比利的手脚仍然像是被勒住了一样。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比利不知道对方是作何打算,但总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瞄了一眼V9,V9回以恶作剧般的笑容。果然,和魔女的交易是昂贵的,但是,比利并不想说“比起被剥去自由还不如去死”之类的话。无论如何,人生都是不自由的。而且,情况迟早会发生变化。时间总是站在不死者这边。
「……哎呀呀。我知道了,老大。嘛,反正你用不了一百年就会死了吧。」
话虽如此,但只要兰德的事情处理完毕,黑杖特搜官就一定会让比利消失。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改变状况。当然,黑杖特搜官应该也预想到了比利的想法。但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
V9轻轻坐在柜子上,开心地看着两人互相欺瞒的样子。
「我是威廉·龙。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名字。叫我比利就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黑杖特搜官。」
黑杖特搜官没有“名字”。他们的本名自不必说,就连为了方便而分配的代码也属于最高机密事项。黑杖特搜官就是黑杖特搜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他们不是任何独立的人。
「是吗。算了,咱们好好相处吧,死脑筋的混蛋。」
「Blcak,Rod。」
黑杖特搜官立刻纠正道。即使是戏言般的绰号,也可能成为侵入他精神的钥匙。
V9嗤嗤地笑了。比利耸了耸肩。
「不懂玩笑的人会被讨厌的。」
黑杖特搜官没有反应。V9耸了耸肩。
「他是个连玩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呢。」
几人从因战斗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病房转移到了另一个屋子里,在那里,比利得到了一件白色的、毫无个性的病号服,他一边抱怨着品味不好,尺寸不合适之类的话,一边在床上坐下。
「…那么?现在,兰德在哪里?」
不知道,黑杖特搜官说。
「在他和你接触之后,我们就跟丢了他的脚步。」
当黑杖特搜官到达现场时,研究所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比利的脑袋掉在地上。严格来说,这也仅仅算是对发现了“吸血鬼朗·凡戈”的降魔局的情报的确认,公安局实际上完全被兰德甩在了后面。
「以马格纳斯的研究设施为中心布下的包围网也被他突破了。」
「哈哈!公安局的搜查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比利笑着拍着膝盖,而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不错,你很坦率。」
比利脱下挂在脚上的拖鞋,光脚站了起来。
「对你们来说,对东洋系神秘学的无知是最大的阻碍。」
黑杖特搜官没有否定。他点点头,催促比利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精通奇门。你知道『奇门遁甲』吗?」
「听说那是利用地脉占据地利的技术。」
「嘛,差不多吧。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那家伙使用的术是遁甲术的一种,叫『缩地法』。那是利用灵子隧道效果,让自己神隐的术。对他来说,这个充满了大功率灵传输网的城市就像是自己的庭院,想去哪就去哪。」
说着,比利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那是扭转脚腕,扭动身体的奇妙步伐。
「——就像这样。」
比利的身影从黑杖特搜官的视野中消失了——和兰德一样。黑杖特搜官追踪比利的人工心脏上的标识,确认他瞬间移动到了D层。但是,他没有下达爆炸命令。因为威廉·龙还有利用价值。而且,即使是吸血鬼,也不能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脏。他依然在黑杖特搜官的手心里。
✟
苍白的光芒包围着比利。他感到全身灼烧般的剧痛。不,那就是在灼烧。吸血鬼强韧的皮肤无论怎样被火焰灼烧也不会灼伤,但此刻,比利的皮肤正冒着烟,逐渐碳化成黑色。
比利心想,难道是坐标计算有误,导致自己跳进了包围圈?但是,如果是用来狩猎吸血鬼的大功率太阳灯的话,自己应该会在一瞬之间就被连着骨头烧成炭了才对。
比利在从上方照射下来的光线中护住眼睛,环视四周。在满是苍白色光芒的房间里,约有二十名年轻男女从前面的沙发上站起身子,看着比利。他们大多有着健康到几乎不健康的褐色肌肤,身穿布料很少的泳衣,戴着墨镜和耳机。这乍一看是康复中心的太阳房的光景,但不知为何BGM是赞美诗。
房屋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被圣光灯烧焦的男人。年轻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久,一个姑娘发出惨叫,以此为信号,室内陷入了大混乱。大多数人草草穿衣后就涌向出口,其他人则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怒号和悲鸣声淹没了赞美诗的声音。比利猛地从身边的年轻人手里拿起墨镜(关于衣服,他也想做点什么,但黑色比基尼内裤实在是太刺激了),冲破镶嵌在窗户上的彩色玻璃,冲到室外。
室外离地面二十米高。比利头部着地,头盖骨和颈椎骨折。他揉着脖子站了起来,顺便搓了搓脸和手。碳化的皮肤一层层剥落之后,新的皮肤已经再生了。
他戴上墨镜,抬头看向自己落下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窥见几张晒得黝黑的脸,窗户旁边是一块“圣阿诺德教堂”的招牌,招牌上面,一个有着闪耀白色光辉的光背、肌肉发达的褐色大汉露出白色牙齿,昂首挺胸。比利对周围的风景也有印象。这里是四六三号街道。他本来是打算去五零五号街道的事务所的,但不知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出现的位置偏离了五百米。
周围开始有人围了过来。他不想再一次尝试“缩地”了。反正距离也不是很远,要是再来一次,下次他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比利拨开人群,跑了起来。
比利从路边停着的车旁飞驰而过,穿过小巷,到达事务所。以比利的脚力,整个过程花了不足十秒。如果顺利的话,在公安介入之前,他应该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在这期间整理好装备,再次拉开追兵吧。之后再让麦克斯韦在人工心脏的爆破装置上发出伪造噪声,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棺材里,遮蔽标识。等到几年后风头过去,再去老师哪里换张脸吧。名字也是。
然后,就与“威廉·龙”告别吧。就像过去自己得到了“艾文·奈特沃克”的脸,舍弃了“朗·凡戈”的名字时那样。
比利刚打开事务所的门,娜欧米就从里面飞了出来。
「欢迎回来,比利!哎呀,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嘛,算了。比起这个,刚刚有客人来了——」
娜欧米拉着比利的胳膊,想把他拉进去。突然,她的动作停止了。娜欧米露出怀疑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比利的脸。
「比利…你,真的是比利吗?」
——被发现了。
在比利的精神深处,涌起一股不详的冲动。
他嘴角绷紧,露出獠牙,散发狰狞的笑容。
——要吃掉吗——现在,就在这里!
正当比利的脑中涌起的吸血冲动和以抑制它为最重要命令的麦克斯韦发生了激烈矛盾的瞬间——
从房间深处放出的捕捉咒文抓住了比利的脚,瞬间束缚了他的全身。比利一头栽在水泥地上。
「比利!?」
对着弯下腰的娜欧米,
「那个男人,是和你无关的存在。」
屏风后面,是一个黑色的男人。是黑杖特搜官。
「你可以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V9走近娜欧米,小声嗫喏般继续说。
「好了,快回家吧…你还有事情要做吧…你不会再想起威廉·龙,也对他不感兴趣了…对吧…?」
娜欧米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是啊…我还得写物理报告呢…那么,再见了。」
在像尸体一样滚动着的比利身边,她“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就这样结束了。
过家家游戏的结束总是很空虚。
解开咒缚,比利坐起身来。
「……谢了。」
他嘟囔了一句。失去对象的失血冲动很轻易地被“麦克斯韦”压制,他的表情再次变成了威廉·龙的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都是在自己弄坏了珍视之物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家伙。」
「嘿哎,你有自觉啊。」V9说,
「真是不留情啊。」
「…总之,没有人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呢。」
V9抬头看着黑杖特搜官。
「没有人,呢。」
黑杖特搜官一言不发。
「对了对了,看电视吧!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呢。」
V9的语气突然明朗起来。
「哈?」
比利讶异地看着黑杖特搜官的脸。黑杖特搜官轻轻点了点头。
29英寸的屏幕上传来阵阵烟尘和枪声,接着是夹杂着噪音的记者报告。
『——哎,对的。怪物依然没有(嗞)离开的迹象。咒装战术队的攻击也(嗞)效果。啊,好像(嗞)是榴弹——』
满是烟尘的画面闪过一道闪光,画面混乱了。接着,夹杂着轰鸣声的杂音从扬声器里撒了出来。
圣榴弹在爆炸时会将佛舍利和圣遗物的粉末撒出来。直接命中的话,即使是中级程度的魔物也会被一下子炸飞。
但是……。
烟尘散去,“怪物”的身姿出现了。扭曲的手脚。胸部的球状罐子。头部的独眼。贯穿全身的管子和导线。
「这家伙…」
比利呻吟着看着画面。那个剪影,毫无疑问是他在马格纳斯公司的研究所看到过的“阿列夫”。但是,他的身高超过了五米。
「好大…是在成长吗?」
曾经看上去就像是纸糊的器体,现在展现出有机的精致感。那暗示着进一步成长的可能性的生物脉动的样子,与其说是机械,更像是一种新型生物。
「确实,是“阿列夫-1型”吧。」
「“阿列夫”目前正在向B层中心移动。我们认为其目的是停止或破坏祈祷塔。」黑杖特搜官说,
「为什么这么想?」
「破坏神圣环境是恶魔的本能。“阿列夫”内置的电动式逻辑机器里,恐怕封入了从公安本部抢走的恶魔。」
「恶魔…在那堆破烂里?」
比利皱起眉头。
「…我记得,公安的记录符上应该有着特殊的封印啊…」
黑杖特搜官点了点头。
「被夺走的封魔咒符上施加了O2等级的神秘学封印处理。要想解开封印、复制被封入的活体恶魔的话,其内容物的灵基构造就会破损,恶魔就会变质为低级灵。」
「但是,如果合成数具不完全的复制体,再弥补欠缺的部分的话…」,V9说。
「那就是“阿列夫”吗…兰德是把“阿列夫”用作重新合成恶魔的容器了吗?」比利说。
V9点了点头。
「根据降魔局的计算,只要准备十三具获得了献祭、得到了激活的水蛭子的话,就能在“阿列夫”的逻辑机器内再生出完全的恶魔。」
「祭品应该是不够的…至少差一个。」
据比利所知,三眼姑娘的灵魂确实被恶魔的蛭子吃掉了,但帕蒂在那之前就被“人/机械”杀死了。
「是啊…现在,“阿列夫”之所以抓到什么人就吃掉什么人的灵魂,恐怕也是为了弥补这个亏欠吧。」
「糟透了。」
「关于这种状况的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
比利耸了耸肩。
「那种怪物,快叫机甲折伏队来打烂吧。」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屏幕上的“怪物”在市区里确实是个威胁,但还是无法和徘徊在市外荒野的地龙和魔神相比。身为重咒装机甲部队的机甲折伏队主要以“卡欧斯·海克萨”市外的大型幻兽为对手。如果把他们投入到市区,那么光是流弹就能让那片区域化为焦土。当然,半吊子的恶魔也马上就会崩溃。
「真能干啊。」
「但是,我们不知道兰德的目的。他为什么要制造『有着恶魔灵魂的人造灵』,并把它扔到街上?」
「明明像那样大闹的话,只会被更大的力量消灭呢。」
「嗯…说到问题的话,我也有问题要问。」
比利反问道。
「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害得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我用『缩地』都没能逃掉…你到底是用了什么移动手段?」
「和你一样,是『缩地』。」
如此这般,黑杖特搜官回答。
「以你使用的步法为基础,我考虑到灵力网路的灵力分配,对其进行了调整。」
「真能干啊。」
比利挑起了半边眉毛。
「但是,你们也真是太坏心眼了。比我跳得还好…这平衡吗?」
「为了防备“阿列夫”毁灭时产生的魔导灾害,祈祷塔的灵力供给被提高到了最大限度。」黑杖特搜官说。
「原来如此。所以整个都市中的灵相都发生了偏差。所以我才出现在了教堂的正中央——就是这个。」
「『这个』是?」
「兰德的目标就是这个『偏差』。灵相发生变化后,那家伙能出手的地方——去检查一下『缩地』的新路线和结界上可能开洞的点位吧。」
黑杖特搜官点了点头,和公安本部建立交灵,指示公安本部进行市内的灵相变化的模拟仿真。
「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是佯攻吗?他让恶魔袭击祈祷塔,然后自己去了一个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是哪里?」
就在这时,公安局给黑杖特搜官发来了通信。
「得到情报了。位于最下层中央地带的工场遗址地下的气密结界破损,大量怨念喷涌而出。500名以上的非公认市民暴露其中,其中60人发狂,10余人死亡。」
「…是封印空间吗。和他很相称呢」比利说。
「哼,工厂遗址吗。」
V9浮现出微妙的表情,抬头看着黑杖特搜官。
「是我们的回忆之地呢。」
黑杖特搜官一言未发。但是在他的左脸上,红色的伤痕就像是眼泪一样浮现。
他调整血流。伤痕变淡,消失了。
09 活着的死者不会死去
“卡欧斯·海克萨”底部。这里充满了粘稠的又冷又热的高浓度怨念,是一个连虫子都无法栖息的死亡空间。在黑暗中,空气本身朦朦胧胧地散发出晦暗而不详的光辉。除了在遥远的上方支撑着最下层地板的无数柱子时而有规律地,时而无规律地排列着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建筑物。
这里是封印空间。它位于“卡欧斯·海克萨”底部,是比最下层还要向下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灵场。也叫做,“无明之间”。
噢噢噢,一根柱子在呻吟。宛若呼应一般,远处有数根柱子报以呻吟。一个人伸手摸到了一根呻吟的柱子。那是一个穿透了分布不均的红色薄明的,人型影子。
是“影男”,赞恩·兰德。
兰德对着柱子低语,
「……暂且,暂且再忍耐一下。」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
「封印空间里只有城市的支柱、腐烂的怨念和无法触及的广阔空间。仅此而已。那家伙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比利确认了手上咒化马格南的装弹。秘银·空尖弹。他把气缸归位,把手枪插进肩上的枪套。
「他的目的果然是采集怨念吗?那里的怨念的浓度足以让最下层的人当场死亡,应该能制造出很好的『人蛊』吧?」
「『人蛊』?」
黑杖特搜官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以人类为素材的『蛊毒』。」
「听说封印空间的怨念源于被封在那里的地灵。」
「啊啊,原来是变成这样的说法了啊…那是谎言。」
比利拔出抗不死匕首,确认刀刃的锋利度。
「巴别塔型层叠都市的支柱使用了大量的有魂建材。是名副其实的『人柱』。」
「……」
「这点程度的事你也知道吧?每根钢筋都有一个活祭。虽然强度确实增加了…但是随着岁月流逝,大量的怨念会释放出来。虽然人们慌忙在那里施加了封印,把最下层指定为缓冲空间,还在最上层建立了祈祷塔,但终究是临时抱佛脚。什么也解决不了…无法解决。除非神明乘着吊舱降临地上。」
比利披上护法外套。他还大量保留着武器和制服之类的吸血鬼歼灭部队的装备。最后,比利戴上墨镜。
「久等了…走吧。」
✟
弥漫着红色雾霭的空间摇晃着。三个人的身影变成了实体。
黑杖特搜官,V9,比利·龙。
在三人身边卷起的怨念,是一般人会当场死亡的浓度。
「奇怪……太淡了。」
V9环视四周。她的眼睛比肉眼更加准确地捕捉到了“气”的流动。
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怨念缓缓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动。其终点,是一个像洞穴一样昏暗的人影。
兰德停止了吸入怨念的动作,对着三人轻轻嗤笑。
噢噢噢,柱子在鸣响。兰德直直看着V9,
「那家伙怎么样了?」
「啊啊,“阿列夫”吗。真不巧。就在刚才,他被机甲折伏队的一齐射击破坏了。」
「是吗。」
V9耸了耸肩。
「嘛,不要失望。那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东西了。」
接着,兰德转向黑杖特搜官。
「来了啊。黑助。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黑杖特搜官沉默地拿起了杖。他已经和咒文编撰机建立交灵,设定了对兰德用的咒文。
在黑杖特搜官的精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那是什么?
黑杖特搜官想起来了遗忘已久的“那种感觉”的名字。
那是愤怒。
愤怒在瞬间膨胀。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硬是压下了即将喷出体外的愤怒。
「不上吗,黑助…你不想报仇雪恨吗?」
兰德在嗤笑。
一发定胜负。面对兰德,黑杖特搜官没有分离意识、顾及精神束缚和身体施咒的余力。他将几乎全部的意识容量都注入到第一发子弹中,直到极限。
「那个女孩…是叫姬妮吗?」
咚,他的心脏在跳动。精神的内压陡然升高。但是,黑杖特搜官勉强维持了平静。他瞄准兰德,计算着时机。
兰德微微张开了嘴,红色的舌头像是蛇一样闪过。
「魔女的灵魂真是美味啊。」
「!」
黑杖特搜官的愤怒爆发般膨胀起来。精神束缚被打破了,愤怒从全身像是火焰一样喷薄而出。
「——兰德!!」
黑杖特搜官压唱了咒文。那咒文和以前一样以咒弹为基础,但是,追加了改编。
被发射的咒弹分成了三块。它们各自的周期微妙地错开。为了防止被单一手段阻止,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着属性。
三发咒弹围绕着兰德进行机动,在直击兰德的身体之前散开,随后一齐击中了兰德。
兰德猛地打了个趔趄。在被开了无数个破洞的斗篷下,红黑色的血啪嗒啪嗒地滴落。但是——
兰德口中吐着血块,冷笑了一声。
「仅此而已吗…?」
黑杖特搜官叫了起来。
「噢噢噢噢噢……!!」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举起了杖,像是要砸下去一般瞄准了兰德。他无视了意识容量的分配,连续呼出『咒弹』,用最大咒力压唱、压唱、压唱、压唱、压唱。
噢噢噢噢噢,封印空间在轰鸣。接着——
突如其来的寂静支配了周围。
兰德的身体再次被无数咒弹贯穿,像是破烂一样倒下了。同时,黑杖特搜官也因为超出极限的咒唱而陷入虚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么无趣啊…真是辛苦老大了。」
比利对V0说道,然后单手拿着马格南走向兰德,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滚动兰德的身体。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感,而且无论如何也抹不掉。已经变成了单纯物体的肉块从黑色的血泊中滚了出来。
他知道违和感的正体是什么了。
兰德的肉体,没有影子。
他的本体乘着影子,抛弃肉体逃走了。
「可恶…尸解了…」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黑杖特搜官放空的精神。
那是微弱而温暖的触感。
『是——姬妮吗?』
『嗯。』
『一切都结束了。』
『是呢。』
『在和你道别之前,我有话要和你说。』
『是什么呢?』
『能见到你…能再一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嗤嗤的笑意。
这时,有人试图与黑杖特搜官建立强制交灵。黑杖特搜官反射性地强化了精神束缚,确认交灵者。
尝试与他交灵的人是,
『V9向BR报告——那家伙不是我!』
——!?
黑杖特搜官的脑中的东西轻轻地笑了。
『我就是我…是你所知道的姬妮。』
『V7——!?』
『请用“姬妮”叫我。』
『不对……兰德!』
那个东西眼看着变质了。不祥的感触传来,
『呜呼』,它在嗤笑。
黑杖特搜官从辅助记忆中呼出除魔式。
『不要,别把我赶走。』
那个东西的感触再次与V7的感触相缠。黑杖特搜官的思绪被打乱了。
『你无法除魔』,又一次,兰德说道。
『你的内心很温暖。』
『而且,很柔软,很脆弱。』
V7和兰德的人格相互纠缠,在黑杖特搜官脑海中对话,
『他果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尤其是对魔女的时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是因为“魅惑”的咒文哦。』
『嚯。』
『我在潜入他精神深处的时候,就悄悄布置好了。』
『原来如此。』
『…不要』
『不过,其实他是个很可怜的人。』
『为什么?』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珍惜的东西,没有能够倾注热情的东西,也没有为之自豪的东西。他明明受到了奴隶一般的对待,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真可怜。』
『不要!』
『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简单就上钩。』
『上什么钩?』
『降魔局设计的陈腐剧本。』
『嚯,你们还会写净瑠璃吗。』
『这个人被出卖了。若是让他带着被魔女彻底咬破的、虫蛀的精神到处徘徊的话,之后就可以随便侵入他的精神了。』
『真划算啊。』
『不要……!!』
『都是骗人的!…不要听!』
他已经听不到V9的叫喊了。
从黑杖特搜官左脸的伤痕上,鲜血——血泪喷涌而出。精神束缚,解除了。
那一瞬间——
地表上出现了影子。
影子——兰德的本体爬上黑色皮革的外套,飞入黑杖特搜官的左眼,压碎眼球,侵入脑内。
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向后仰去。
又冷又热的感觉渗进了脑髓。
「…黑杖特搜官!」
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了!?」
比利跑了过去。
「呼…」
黑杖特搜官仰面倒在地上,口中漏出了气息。在比利和V9面前,他的嘴角突然扬起。
「呼…哈。」
他在嗤笑。
黑杖特搜官,在嗤笑。
「哈、哈、哈、哈、哈。」
嗤笑声越来越低沉,却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已经不是声音了。连声音都称不上。含有远远超过致死量的怨念的低频波震动着大地,让周围的空气像是魔界一样颤抖。
就像是被晃动的大地推了起来一般,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弹了起来。他直立着身体,仰望天空,嘲笑着神,嘲笑着自己,嘲笑着这世间万物。
所有的感情都出现在他的脸上,随即又消失了。黑杖特搜官在嘲笑,在愤怒,在悲哀,在怜悯,然后继续着嘲笑。
震动停止了。
黑杖特搜官不再哄笑。他转向比利和V9。大量的鲜血从他没有眼球的左眼窝流出,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左半边脸被染成鲜红,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嗤笑神情——
「兰德!」
「诚然。」
听了比利的话,黑杖特搜官=兰德大方地点了点头。
「是吗。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吗…是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吗!」
「诚然,诚然…现在的吾获得了『力量』。」
兰德伸手去拿倒在一旁的咒力增幅杖。兰德的影子在地表上延伸,在杖的下方无声膨胀起来。然后,影子抬起了杖。杖直立在空中,轻轻落在了兰德的手里。
「在此之人,为当代首屈一指的术者之一。既无阻挡此身之咒,亦无此身无法解除之咒。既如此,现在——」
兰德的脸突然变了。他露出让人联想到提线木偶的表情,犹如阿修罗般,展现极其愤怒的形象。
「诅咒吧、诅咒吧、诅咒吧!将我等打入永久业苦之咒的人,让我等承担所有罪业的人,在我等的痛苦之上建造楼阁,在其中贪享安宁之人,视其为理所当然之人,纵非如此却仍度着安逸生活之人,所有的人啊…诅咒吧!」
「…哎呀呀,这是何等壮观的乖戾性格啊。」
比利耸了耸肩。
「你要是想得到同情的话,就去上层征集签名怎么样?那里还是有很多慈善家的。」
对此,兰德,
「可笑。我的一切思考都是怨恨,我的一切行动都是诅咒。我由诅咒而生,为诅咒而存在。这样的我,除了诅咒还能做什么?」
「……原来如此。我终于能确定你的真实身份了,赞恩·兰德。」
V9插了进来。
「真实身份?」
V9伸出灵体,接触比利。
『我大概猜到了呢,比利。他不是人类。』
『是啊。』
『他是旧日本帝国军用的战术蛊毒,“传尸兵”哦。』
『……是“人蛊”的一种吗?』
『对,而且是自我增殖的构造。在前一场大战结束的时候,“传尸兵”应该全都被净化处理了才对,但是他却继续活了一百年。“传尸兵”呼吸着怨念,无限地吸收着怨灵。从构成他本体的“影”——那个高密度灵体的质量来看……恐怕迄今为止,他已经收集了数万人的活祭。』
『真麻烦啊。要驱魔的话,就要使用数倍于此的祭品吧。』
『嗯。不过,就算不能驱魔,也有办法封印他。』
『要封印吾吗。』
兰德在嗤笑。插入交灵通路是黑杖特搜官的特权之一。
「你们能做到吗。」这次,他开口说道。
「嘛,那就试一试吧!」
在对附身战的理论中,首先就是要让对象的宿体无力化。比利架好了E马格南——
「比利!!」
他不顾V9的呼喊,一口气清空弹夹。六发咒化的秘银弹借由枪身的咒化膛线完成加速,向兰德袭去。
兰德将自在护符设定为『幸运』。兰德的意识容量远远超过人类的范畴。注入了巨大咒力的自在护符发出白色光芒。子弹大大避开了兰德,破坏了周围的器物。
比利轻轻咂嘴,扔掉枪,冲向兰德。他对“麦克斯韦”下达命令,调整了人工心脏的变速装置,使其极限运转。马达在他的胸口深处发出轰鸣。承受不住匹敌工业用泵的压力,比利全身的毛细血管破裂了。他的肉体爆发性地加速,全身都染成红色,拖着长长的血雾同兰德展开了肉搏。
兰德压唱了『咒弹』。比利为了躲过咒弹,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他在兰德身边呼啸着通过。红色的旋风吹向兰德。
兰德转过身来,
「『麦克斯韦!』——」
兰德误判了比利的速度,判断失误了。兰德还没来得及继续对“麦克斯韦”下达命令,比利就以更快的速度踢向正面的铁柱,转过身来。他挥起拳头,来到了兰德正对面的位置。带有加速度的吸血鬼的拳头可以一拳击碎人类的头部。比利的胜利已成定局。但是——
『不行,比利!』
和比利强制交灵的V9制动了他的肉体。就在比利身体出现迟钝的那一瞬间,兰德挥杖砍向比利的身体。“啪”,咒唱音响起。那是『切断』的咒文。被研磨到极限的咒力之刃切断了比利的脖子。
即使是吸血鬼,如果大脑和心脏分离,再生能力也会下降一个档次。比利用右手抓住自己飞出去的脑袋,压在颈部的切断面上。
比利的头瞬间就被固定,完成了治愈,但立刻就被兰德的咒弹袭击了。没有收敛便被放了出来的咒力团块比起穿透力更注重冲击力,像是打台球一样击飞了比利的头部。
比利的头溅着血液滚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发出水声落入下水口。他残存的身体也向前倒去。
兰德看也不看那边,转身看着V9。
「首先要道谢…,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们把你视为活祭,置于涂炭的宿业之中,自己却安稳度日。对这样的人,需要讲什么道义吗?」
「要不然,就和你一起向这个世界复仇吧?你这不是意外的有直爽的一面吗?还是说,这句话是你心中的V7说的?」
V9嗤嗤地笑了,
就像在评估兰德的价值一样,她打量着兰德。兰德直视着V9,轻轻嗤笑。
「从现在开始,我要去『工作』了。如果有你的帮助,事情能更加顺利吧。」
“传尸兵”会本能地前往怨念浓度高的地区,吸收怨灵,强化自己的灵的密度。他所说的“工作”,指的就是解放·吸收自己的“同类”,即被封在“卡欧斯·海克萨”的基础部分的人柱。
但是,在层叠都市基部使用的有魂建材被最高等级的多重封印咒缚着。封印非常坚固,即使是精通方术的兰德也无法解开。
但是,黑杖特搜官不同。
所以兰德才想要得到黑杖特搜官的灵魂与肉体。理论上,只要花上相应的时间,魔导特搜的咒文编撰机就能对“卡欧斯·海克萨”中存在的一切咒术实现解咒。包括有魂建材的封印。
其结果便是,失去了基础构造材料的都市在物理上/灵上崩溃,被逼入地狱堕,但兰德毫不在意。不如说,对于对所有生者都怀有怨恨的兰德而言,这正是他的期望。
兰德就是让V9在这件事上帮忙。
「…是呢。我觉得你做的事情并没有人们说得那样脱轨。我也经常这样想,『这样的都市,快点崩溃吧』。」
V9直视着头顶。在黑暗中,在无边无际的有魂建材支柱的另一端,从上层漏下的路灯像是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地闪烁着。
「那么——」
「虽然是难得的邀请,但我拒绝。」
V9转向兰德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的微笑。
「因为你到此为止了。」
此时,炫目的光芒从上方照向两人。
兰德眯起右眼,仰望上方。光源有三个。那是『光焰』的咒文。每个人的杖的前端都燃起了耀眼的白色火焰。三个黑色的男人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以接近自由落体的速度落了下来。
三个男人在接近地表的前一刻消除了惯性。他们解开浮空的咒文,画出一个正三角形包围兰德,无声地落地了。
「尔等是…」
黑杖特搜官没有回答。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了兰德是魔物,那就没有回答的义务,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三双灵视眼默默地盯着兰德。
兰德压唱了『咒弹』。有着远远超出常识的高速、高密度的咒弹随着爆发音一起飞向兰德正面的黑杖特搜官。黑杖特搜官左掌向前。咒弹被咒盾弹开了。
在咒术战斗中,比起向各个咒文中注入的咒力的量,更重要的是咒文的属性。只要配合对方的灵的属性做出正确的对应,无论多么强力的咒法也会被无效化。
而且,现在的兰德所能使用的咒文都在黑杖特搜官的掌握之中。
剩下的两个黑杖特搜官也同样举起了左手。兰德被看不见的咒力之盾三方夹击,身体失去了自由。
兰德尝试与咒文编撰机交灵——做不到。围在他身边的咒盾形成了结界,妨碍了交灵。他想要舍弃黑杖特搜官的肉体,尸解——做不到。光焰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在三个方向的强光照射下,兰德找不到可以逃跑的影子。
「因为渴望『力量』而进入黑杖特搜官的身体,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在结界的外面,V9说道。
「那个身体虽然赋予了你能力,但也同时固定了你的属性。你之所以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是因为你是『莫名其妙的怪物』…就算咒力再强,一个黑杖特搜官也敌不过三个黑杖特搜官。话虽如此,如果是一般的怪物的话,应该不至于让三个——啊,是四个吗——让四个黑杖特搜官一起出动吧。」
三个黑衣男人左手在前,慢慢缩小包围圈。兰德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的右眼滴溜溜地转动,一瞬间和V9对视。
那眼瞳中,无数的感情形成旋涡。那是愤怒、憎恶、轻蔑、自嘲,以及怜悯和共鸣。
「——而且,黑杖特搜官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结界。只要关闭了交灵通路,就什么也不能侵入,也什么都出不去。是你自己变成了瓮中之鳖。」
其中一个黑杖特搜官走向僵硬的兰德,在他额头上的通信元件和左眼窝上贴上咒符。封印完毕。
「再见了,兰德。」
V9背着光焰,在黑暗中迈开步子。
✟
比利的头部被V9拾起,接回了身体。切断的部位在一秒内粘连。比利盘腿坐在地上,撩起头发。他血淋淋的衬衫上沾着从头发滴落下来的污水。
「……哎呀呀,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注意到V9异议的视线,他补充道。
「虽然已经死了。」
在远处煌煌的光芒下,三个黑衣人正蹲下身子,对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进行某种处置。每一个黑色皮革的外套上都缠绕着同样的氛围。彼此之间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昆虫一样默默工作着。
「真是不讨喜的家伙啊。」
比利突然冒出一句。
「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对,只有一个能认清吗。」
比利看着躺在地上的黑杖特搜官,试着回想起他的脸。眼睛和鼻子的形状很模糊,想不起来,但是那道穿过左眼的红色伤痕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们是怎么看待彼此的呢?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幽灵一样,他们连对方与自己的区别都分不清吧?」
V9回答说,
「他们没有『自我』的概念。就算有一百个特搜官站在一起,黑杖特搜官也只是黑杖特搜官。他们就和一个人一样,既没有『自我』,也没有『伙伴』,只会对状况作出反应。」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甚至连自我都没有吗…。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能在封印空间活下去的,只有死人。」
「没错。」
——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比利再次看向“带伤的”黑杖特搜官。V9追着他的视线,
「被刻上那个『印记』的时候…不,在和V7的接触中意识到『自我』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黑杖特搜官的资格…不再是『死人』了。」
「所以,他死了。」
「是啊。」
闪闪发亮的磷光飘落在两人眼前。是一个沙弥尼。它大概是从结界的缝隙中迷路进来的吧。沙弥尼停在手边的尸体——停在比利身旁的空中,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等待比利的话语。
比利把硬币扔给沙弥尼,用下巴指了指“带伤的”。
「…为那家伙的灵魂祈祷吧。」
沙弥尼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V9朝向比利,勒索般地伸出了手。比利把硬币递给了V9,V9又把硬币交给沙弥尼,
「为兰德,以及『第七个我』,祈祷吧。」
『拿玛呵 拉大那得拉呀呀。』
「还有…」
——还有,也为了我那不知正在哪里说着“请多关照”的灵魂,祈祷吧。
就在比利再次放上一枚硬币的瞬间,沙弥尼变成光之粒子四散了。硬币空虚地划过天空,在路面上弹起小小的金属声。
“第一百零八次”刚好结束了。
「…可恶。」
比利咂了咂舌,拍着屁股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转身背向发问的V9。
「那么,我就这样离开吧。」
「不可。」
不知不觉间,比利和V9被三个黑杖特搜官围住了。
「和我们同行吧,威廉·龙。」
一般人是无法反抗这话语的。但是,吸血鬼的灵魂不会被咒言束缚。比利泰然自若地说,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就炸毁你的心脏。」
「哦哟,原来如此。」
比利用装傻的语气说着,把手放在左胸上。
「我欠你们的人情…现在就还给你们。」
比利把右手猛地伸进胸口,一瞬间就取出了人工心脏。心脏的传感器感知到外部空气。引爆装置启动了。
「!」
三个黑杖特搜官将左手放在前方,将自在护符设定为『防壁』。被爆风压迫,三人连着防壁向后退去。
爆烟散去了。
在黑杖特搜官的包围中央,只剩下了散落着肉片和灵液的,几乎损毁的V9的宿体。
✟
在最下层街道的小巷中,距离地面三米的位置,比利出现了。他的屁股落在垃圾桶上,生鲜垃圾散落一地。
黑杖特搜官也不会马上追上来吧。“缩地”的足迹应该被爆风抹去了。
比利左胸上开的大洞已经堵上了。在那里,因“麦克斯韦”篡改了遗传因子而诞生的第二颗心脏正在跳动。
『这也太过激了吧。』
V9紧紧抱住比利,同他接触。
「什么啊,你在啊。」
『才不是“你在啊”吧。都是因为你,我的身体才被打烂了。不过那是V7的旧型号,本来也用不了多久。』
「嘿哎?」
比利感到诧异也在情理之中。通常,妖术技官会各自使用专用的宿体。虽说是同一系列,但很难想象两个以上的妖术技官共用一个宿体。
察觉到比利的疑问,V9回答道。
『这样的话,能有效地让他——让“带伤的”动摇。这就是我这次的任务。V7在他的精神上打开的洞,由V9反复抠挖。然后等兰德以V7为“钥匙”进入那里的时候,再由黑杖特搜官的伙伴盖上盖子,做出了结。是个活生生的恶魔陷阱。』
「哎呀呀,全都算计好了吗。那家伙也真是死不瞑目啊。」
『公安用一个黑杖特搜官换来了兰德的落网,而兰德失去了一切…结果,在这场游戏中获利最多的,是用一个妖术技官换来了想要的实验结果的降魔局吧。』
「你说实验…喂!?」
『“神的容器”原本是降魔局向马格纳斯公司订购的。“降神”——与未知领域的交灵会触犯降灵法,所以要对公安保密呢。为了完成“阿列夫-1型炼金灵”,除了马格纳斯的技术信息之外,兰德的“电子计算机的概念”和“西蒙·莱克特的理念”也是不可或缺的。』
说到这里,V9露出为难的微笑,
『但是,要牺牲数十,数百名市民的实验,降魔局是做不到的…至少在公开层面是这样的。』
「所以,你们就唆使了兰德吗…这也太过分了吧。」
『降魔局只是做了兰德和马格纳斯之间的中间人…之后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了。兰德也想知道哦。他也想知道,“《神》…能拯救自己的人究竟存在吗?”』
「结果是吃人的怪物吗。真是大失败啊。」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奥德丽·克拉克被“克罗塞尔”乖乖吃掉的话,“阿列夫”就不会吃人了哦。他的行动与其说是恶魔在寻找祭品,不如说是和吸血鬼的吸血冲动一样,是“弥补残缺心灵的愿望”以扭曲的形式展现出来了。』
比利耸了耸肩。
「这说法真刺耳。」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在被机甲折伏队破坏的“阿列夫”体内孕育着的东西,是神圣值超过五兆ch/pin的超·超高密度灵体——天使哦。』
「嚯?」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西蒙·莱克特的方法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就能启动更大、更大的项目了。既然以堕天使为核心,能够生出天使的话…那么我们或许也能重生为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人类以外的东西…吗?」
『不。是“真正的人”——神的分身。』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被丢下了啊。就算想要掺上一脚,我也连灵魂都没有啊…混账。」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对比利的低语起了反应的,是不知被谁丢下、埋在生鲜垃圾中的炽天使人偶。人偶疯狂地扇动着翅膀。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啊啊,但神静坐于此!死者的祈祷 如此不逊”。这样一来,这个预言也成真了呢。』
V9满意地说,
『神肯定是存在的。』
「啊啊,确实是存在吧…但是,我被那家伙讨厌了。」
比利把手插进口袋,朝着路灯走去。
『稍微把我送到那边去吧』,V9贴在他的肩膀上,说。
『至高无上!至高无上!至高无上!——』
垃圾堆中,被扔下的炽天使还在挣扎。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它都会一直挣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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