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药瘾谜题
ミステリー·オーバードー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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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井智之
翻译:快雪時晴
校对:快雪時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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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提醒:本作为白井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五篇短篇,但第五篇《药瘾侦探》最为出名,因此优先更新。白井智之的作品一般都比较鬼畜,会涉及一些较为重口的描写,本作算是众多作品中重口程度较轻的一本,如果想看白井其他作品时请三思后行。
作者的其他作品:《人脸很难吃》(『人間の顔は食べづらい』)
《东京结合人类》(『東京結合人間』)
《晚安人面疮》(『おやすみ人面瘡』)
《名侦探的祭物 人民圣殿教惨案》(『名探偵のいけにえ 人民教会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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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五篇短篇中的第五篇>
药瘾侦探
Ⅰ 一桩谋杀
1
隆隆的巨响从远处传来,车座随之左右摇晃。树叶沙沙作响,椋鸟振翅飞过。石头和土块从左手边的陡坡上滚落下来。
笃美厚赶紧踩下刹车,靠山路右侧停下。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地上的树影正剧烈晃动着。
笃美被吓到了。不是被突然间的地震吓到,而是被因摇晃而失神,慌忙踩下刹车的自己吓到。地震。危险。地震。可怕。自己的脑海里还残存着这样正经的感情。决定出趟远门果然没错。
摇晃持续了三分钟。从车载广播得知,地震源在久山西南部。最大震度不到5级。久山周边从上个月开始就频繁发生超过5.0级的地震,气象厅也在呼吁大众警惕火山活动。
看来被叫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方。‘这对笃美的康复很有好处’,泉田真理在的话估计会这样唠叨。笃美一边想着过去的同伴们,一边朝着白龙馆疾驰而去。
笃美对尸体感到厌烦了。
在歌舞伎町二丁目的出租大厦里开侦探事务所已经是9年前的事了。虽然想以尽量做满一年就好这种轻松的心情经营事务所,可谁能想到,原想把在开业第三天解决的小混混干部碾死事件当作机会,让自己免于卷入众多组织间的纠纷中,结果却打响了自己的名气。从小混混到风俗店员,皮条客,药物中介,放高利贷者,地下赌场,家出少女,非法滞留者,无家可归者,和其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无休无止地来找笃美商量。
笃美的工作,不是解开谜题或找出犯人这种高尚的工作。黑社会本就是个虚荣且虚伪的世界。面子上被抹黑,哪怕只退缩过一次,弱点就会暴露,此后再也不能在道上混下去。若是选择报复,以暴制暴,只会让自己失去退路还蒙受巨大损失。但让小混混来当中间人代价又太大。这时,笃美会介入其中,提出让双方都体面的妥协方案。
工作的大部分内容都得和尸体打交道。从亲身经历来看,在歌舞伎町每天都会死三十几个人。其中一半是被杀。四肢都被切断的小混混的尸体。被取出心脏的小孩子的尸体。俊俏的脸庞被弄得稀巴烂的牛郎的尸体。被灌下过量药物而死亡的女性尸体。尸体。尸体。尸体。虽然靠这个为生,但看多了会让大脑迟钝,对活生生的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也变得不再敏感。
不论自己状态是好是坏,每天晚上都会有委托找上门。笃美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满满地工作着,但到今年大脑就开始出问题了。那天见到的尸体在梦里一定会毕恭毕敬地走过来和自己寒暄。不用说,做的梦全是噩梦。
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疯掉的。虽然不是休息日,但也有必要远离尸体让大脑休息一天。
正考虑这些时,收到了过去同事的信。
笃美曾师从侦探白川龙马,从他那里学习技术和经验。白川和警察合作解决了多起疑难事件,是犯罪搜查的专家。在二十年的从业生涯中将119名罪犯送进监狱,让22起未解决事件的真相重见天日。侦探这一行会变成拍摄出轨照片赚钱的狗仔或自认前途无望警察的跳槽目标,都是由他这独自一人的天才带来的变革。
不过白川可不是什么清廉洁白的男人。开设事务所之后的两年间,他胁迫,恐吓,入室盗窃,伪造文件,甚至诉诸暴力,伤害,一脸平静地进行着近乎犯罪的搜查。第三年和警察合作虽然变老实了,但那两年间招致的怨恨却一直威胁着白川。为了保护自己,白川继续和小混混们来往,晚年药物成瘾。这个小腿遍布伤痕,满身灰尘的男人,却有着足以让人忽视这些的杰出才能。
“死了就吸不了尼古丁了。要趁着自己还能,做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
他常常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同时还抽着大拇指粗的手卷香烟。
然而天妒英才。十年前的秋天,白川的脸被一名男性反复刺了十几刀,四十岁就死了。
刺死了天才的男人名叫丸山周。动机是对白川的怨恨。白川被杀害的两年前,丸山在沿着高层大厦的墙壁攀爬时被白川告发,丸山周被警方逮捕。丸山在药检中被发现使用冰毒,判了一年。丸山在审讯中放言“我出去后一定要把告发我的那个男人的脸弄得稀巴烂”,刑满释放一年后便把话付诸了行动。
白川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有过很多徒弟。寄信来的泷野秋央就是其中之一。借着白川的十周年忌日,我们久违地小聚一下如何,信的内容就是这样。
笃美并不想去。师兄弟们都各自独立,就算是做侦探也名声在外。虽然笃美的事务所也蒸蒸日上,但实际上就是个处理争端的中间人。没脸去见过去的伙伴们。
但他还是决定参加。笃美觉得,与过去的伙伴们见面能让大脑的机能回归。一回到乡下,便怀念起小时候的日子,就和偶然看见以前的女人那里就会变硬是一个道理。只要还在歌舞伎町尸体就会涌现出来,那自己将永远无法从噩梦中逃脱。这一点来看,只有侦探们会来的休假让人安心。因为,不会有会在这里杀人的蠢货吧。
因此,十月十日下午,笃美在事务所的门上贴上‘临时停业’,离开了歌舞伎町。
白龙馆全称是白川龙马纪念馆,在久山山里的别墅区,往仓户的西南方向走20公里的地方。在泷野的邀请下,我将在这里忘记杂事度过三天两夜。
仓户是散布在久山的别墅区之一,夏天因为创业者和艺人,还有运动员和俗不可耐的人们聚集于此而分外热闹。再加上绿林环绕,还有火山口和钟乳石洞等众多观光景点,似乎很有人气。
白川死后,白川的母亲,结,便改造了儿子的别墅,开设了纪念馆。七月到九月的避暑季开馆,展示与白川的活动相关的资料。但也只把一楼大厅改成了展示室,其他的地方还保留了别墅原来的样子。今天是十月十日,今年的展示上上周才结束。
去往白龙馆的路很远。从东名高速的久山IC下高速,到达山脚下要花一个半小时。原以为只有一条路能走,结果却是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山路。在久山散落着许多别墅区,因此岔路也很密。在没有任何标记的山里一直选对路可谓难如登天。
下午四点五十分。从地震的晃动停下来算起,已经沿着山路开了20分钟了。忽然间两侧树木消失,眼前豁然开朗,在四周被洼地包围着的悬崖上,矗立着一幢二层的洋馆。大门的柱子上装着雕刻‘白川龙马纪念馆’几个字的黄铜板。
洋馆右手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红色的双座小轿车。集合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还以为会是自己先到,但似乎已经有人到了。笃美也把车停下,离开驾驶座,走向洋馆正面。
经过玄关的门廊,按下门边的门铃。没有回应。
开小轿车来的人应该在里面才对,但为什么没反应呢。
笃美一直站在门前,这时从山路开来一辆轿车,在空地停下。驾驶室的门打开,是泷野秋央。
“啊,笃美。好久不见咯”
泷野的声音和体型和态度都很大。身高一米九,体重似乎超过一百千克。肩膀像牛一样宽,脑袋和猪一样大。用力扬起嘴角的微笑像是蛋白粉传单上的人。总的来说,这个男人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管是自认为还是别人认为,泷野都是白川的头号弟子。他彻底地观察人类,任何谎话和蒙混过关都不会放过。还会死死咬住一些细微的矛盾之处,有时甚至不惜使用近乎犯罪的手段来揪出犯人的尾巴。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忠实地继承了白川的搜查手段。但过于崇拜白川,就连动作和习惯也模仿叫人恶心。
笃美正要嘲讽他时,从山路开来一辆藏青色客货两用汽车,同样停在空地上。
“你们两个好早呀”
泉田真理打开驾驶室的门,跳过寒暄这么说到。她有着和年龄相称的深深皱纹,头发失去了光泽,肚子和屁股也有点蓬松。话是这么说,但与其说她上了年纪,说她更有压迫力会比较合适。眼神锐利,说话也精神饱满。
如果说泷野是头号弟子,那么泉田就是他之后的第二。作为东京大学医学博士,有着从物理,化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到哲学,语言,历史,心理,艺术等人文学科,还有其他不甚了解的领域丰富多彩的知识。把高智商的罪犯作为对手,追踪对方的思考,并以此确定犯人。这是泉田的搜查手段。她不止活跃在犯罪搜查界,还活跃在各种各样的学术领域。据说最近和国立天文台合作,致力于观测从宇宙收到的电波。不太能理解这些天才的想法。
虽然给人一种过度的完美主义者的印象,实际上却有个意外的弱点。不能见血。据说学生时代立志成为病理学的研究员,但无论如何都见不了血便放弃了那条道路。明知见到血的频率侦探也大差不差,但在助手的帮助下似乎进展顺利。
“我们也才刚到”
泷野简短地回答,转起了挂在食指上的车钥匙。
“好像已经有人先到了,但馆内好像没人”
笃美看着红色的双人轿车,耸了耸肩。
“还剩下冈下君和钏小姐吧。该不会是去散步了吧”
“不,在里面哦。休息室的灯是亮着的”
把额头贴近法式窗户,能看见在窗帘对面有橙色的灯光。
“好奇怪啊。明明只有我有钥匙”
泷野穿过玄关的门廊,把从结那里借来的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插进钥匙孔,嘎吱嘎吱地转动把手。
“打不开”
笃美也拧了拧钥匙,握住把手试了试,结果还是一样。明明能感觉到锁已经开了,门却打不开。
“门的合页不在外面,这扇门是往内开的吧。是不是刚刚的地震把鞋架弄倒,把玄关堵住了”
“里面要是有人在,为什么不扶起来呢”
“可能是受了伤动不了了”
最坏的可能性从脑海中闪过。我赶紧摇摇头打消那个念头。这里不是歌舞伎町。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三个人分头调查了窗户和门,但都上了锁。
“没办法,把窗户打破吧。要是搞错了赔偿就好”
泷野打开车的后备箱,从工具箱里拿出扭矩扳手。
泷野对准玄关左边拉上了窗帘的法式窗户,把扳手举过头顶。里面就是休息室。泷野看了眼笃美和泉田后,用力砸向窗户。啪啦。沙粒大小的碎片四处飞溅,玻璃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第二次第三次,随着让人心情大好的啪啦声,玻璃滑落了。
从缝隙里伸手进去把锁打开。朝左右打开窗户,卷起窗帘。
休息室大概24平方米,中间有两张沙发,沙发之间夹着一张圆桌,和一个带轮子的柜子。沙发上放着平板电脑。深处的墙壁处放着智能音响和挂着画有女性侧脸的彩色海报。右手边则靠墙放着大电视,右下方是扫地机器人candy。candy稍微有点歪,瓶子和小物件也散落一地,是地震导致的吧。
跟在泷野后面,笃美和泉田也进了休息室。一股像是熏香的刺鼻的香臭味扑面而来。似乎直到刚才都还有人在。
“那里”
泷野叫到。过去一看在左手边,有人倒在连接休息室和厨房的通路上。
“啊—”
泉田把脸撇开。是血。
“不会吧”
泷野靠近脸朝下倒在地上的男性。笃美也从背后窥视。
看到侧脸吓了一跳。虽然和白川龙马很像,但不巧他在十年前被火葬了。死者是白川的侄子,百谷朝人。
“也叫了这家伙来吗?”
“怎么会。我不可能叫他来吧”
泷野的声音激烈了起来。一看泉田,不知道为什么拿起了沙发上的平板。
伸手摸百谷的手腕,再看了眼瞳孔,泷野微微的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
尸体。尸体。尸体。特地从东京开了三小时车来到这里,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吗。还有——
“是被杀的”
百谷的背上插着西式菜刀。
2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百谷朝人自称小说家。
“这是使用了空前绝后的诡计,将在推理史上留名的杰作。不来一本吗?”
那天是白川侦探事务所的年终酒会。我打算醒醒酒站在阳台上吹风,这时和白川很像的年轻人用亲昵过头的语气朝我搭话。
还没开口问,百谷自顾自地解说起自己的小说来。题目是《醉酒侦探》。笔名好像是百谷暗吾。拿出来的书的书背上写着没听说过的出版社名字。最后的几页成了像色情杂志那样的连页装订,里面记载了事件的真相。笃美完全不感兴趣,但和百谷做了“不打开连页找出犯人的话一本书我付你10万日元”这一口头约定后买了两本。
几天后,我调整心情认真读完,发现《醉酒侦探》是无聊透顶的东西。
喝了酒之后能发挥出天才般推理能力的名侦探新十郎,为了庆祝某起疑难事件得到解决在庆功宴上大喝特喝,结果烂醉如泥地回到家里。第二天下午,新十郎醒来发现,床上躺着恋人梨江的尸体。犯人在名侦探的家里厚颜无耻地杀人。到底使用了怎样的手法呢——。
放弃抵抗打开连页一看,结果犯人是主人公新十郎。他亲手杀害了恋人,却因为喝太多忘记了。
“这什么啊这不是瞎搞吗。在叙述部分不是写了新十郎不是犯人吗”
一肚子气的笃美打电话给百谷投诉。
“这就是所谓的不可信的叙述者”
百谷得意地说。
“那不就是一切皆有可能吗。跳进鄂霍茨克海的结局也可能是梦啊”
“那里是真的。作者说的不会有错”
就算这么说,读者也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的。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推理了。
不忍心把它们卖给旧书店,笃美把两本书全部扔进了可燃垃圾堆。
再次遇到百谷是在四年后的夏天,也就是白川被杀的一个月前。百谷没有预约就进了事务所,找伯父白川要钱。
这个时候的百谷28岁。虽然长相和白川越来越像,但大脑上的褶皱依旧不够多。百谷说在缅甸遇到了芥菜田投资的诈骗,从朋友和金融机构拼命借钱,结果赔个精光,被讨债人追得到处跑。就算是这种处境似乎也想办法联系了白川好几次,但白川不理他,百谷便孤身一人来到了事务所。
原以为白川会无情把它踢出去,结果他把百谷藏在了事务所里。大概是百谷的所作所为和过去的自己重合,所以不认为这与自己无关吧。
两天后,百谷试图把钱从事务所的账户转走,被白川赶了出去。百谷接连好几天造访事务所,反复说着“我被洗脑了”“那是我的其他人格干的”“我没有恶意”之类的话,但白川根本不听。或许他真的很心痛吧,在笃美他们面前也十分严肃。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秋天的某天夜里。百谷时隔几天再次造访事务所。职员和警备人员已经下班,只剩下白川一个人。
事务所的安保做得很好,不从内部解锁就无法进入大厅。百谷隔着对讲机说“我是来道歉的”,白川像是被逼着解除了安保。
百谷刚把门打开,不速之客靠近百谷,把他撞飞。两个小时后,百谷恢复意识,发现不速之客已经烂醉,白川脸上被捅了十几刀失血过多而死。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正是之前预告过“会把他的脸弄得稀巴烂”的丸山周。
白川也并不是没有防备。从得知丸山刑满释放的那天起,他便强化了事务所的安保,随身带着防身用的折叠刀。如果意识到是丸山周的话,白川会用刀应战吧。可直到丸山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侄子。
白川再次出现在笃美他们面前,从白川的葬礼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十年了。
“叫警察来吧”
被泉田这么催着,泷野和笃美也拿出手机。可是三个人都不在服务区。
“这下难办了啊。明明在最靠近洋馆的地方都还有信号的”
泷野用拇指和中指捏着胡子。这个动作和白川一模一样。
“这里的座机呢?”
“没有座机。只能去有信号的地方了”
“先调查一下馆内吧。说不定犯人还藏在这里”
两人赞同泉田的提议,把馆内来回检查一遍。
洋馆是两层独栋。一楼除了展示室和休息室,还有厨房,游戏室,浴室,库房。从休息室的拉门可以上到二楼,二楼排列着六间客房。
大概是因为地震吧,馆内到处都是东西。玄关更是一团糟,鞋架和圆柱形的伞架,灭火器堆叠在一起。正如泉田推测的那样,堵住玄关的正是鞋架。
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三人再次回到休息室。
“那么,为什么这家伙会在?”
泉田远远地看着尸体冒出这么句话。语气比起惊讶,似乎更像是愤怒。
百谷面朝下地倒在休息室与厨房的通路上,脑袋朝着休息室。背上插着一把西式菜刀。左右脚没穿拖鞋,裤子口袋里的长钱包露了出来。
背上的菜刀是白川生前爱用的名牌货。是法国还是哪里来的舶来品。手柄部分刻着一串数字。犯人用厨房的菜刀袭击了百谷,刺向了试图逃跑的百谷的背。
“在纪念馆开放的七月到九月,百谷好像作为工作人员在这里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泷野冷静地回答。今天是十月十日。距离闭馆都过了十天了。
“比起那个,不觉得这房间很臭吗?”
泷野抬起头,像狗似的动了动鼻子。
笃美也注意到了香臭味。环视一下休息室,地板上掉落着茶色的瓶子和黑色的筒,还有一捆类似便签的纸。
“是大麻”
泉田拿起瓶子,从瓶口窥视内部。没有盖子。底部还残留着像是碎海绵般的绿色粉末。
带轮子的柜子顶上也沾有同样颜色的粉末。之前这里摆满了吸大麻的用具,因为地震掉到了地板上。

“我不觉得这孩子有胆子买非法药品。是白川先生的遗物吧”
泉田拿起黑色的筒。打开盖子,看到里面垂直摆着细细的刀片。是粉碎大麻用的研磨机。那捆类似便签的纸应该是卷大麻用的吧。
“白川喜欢的应该是可卡因和致幻剂。虽然也吸手卷烟,但没见过他吸大麻”
泷野一副并不释然的样子,举起了尸体的手腕。
“偷偷吸过了吧”
“只说大麻的话或许是的,看”
泷野卷起衬衫的袖子。死者手肘内侧发生了变色,已经角质化了。是注射过的痕迹。从皮肤的膨胀程度来看,最后一次注射应该是在一两天前。
“是冰毒。不会错的,是百谷自己买的”
白川虽然常常使用非法药物,但绝对不会使用冰毒。理由很单纯,他过敏。既然百谷是使用冰毒,那就不是白川那里来的而是自己带来的。
“百谷从开馆起就一直在白龙馆里。对百谷来说结女士年事已高,不能来看他倒是好事,他能在这里用大麻冰毒怡然自得地过着。这时什么人进来杀了百谷。”
泷野弯曲尸体的四肢窥视着腹部。
“还没有发生死后僵硬,也没有尸斑。大概死了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百谷应该是三点三十分到五点之间被杀害的”
“似乎还能再精确点哦”
泉田拿着沙发上的平板,点了点屏幕。平板背面贴着胸大的女高中生插画。
“发现尸体时,我马上就把电源插上了。一按下按键就解锁了,没要我输入密码”
泉田把屏幕面向那两个人。打开控制面板。
“这台平板被设置成距离最后一次操作十五分钟后会息屏,二十五分钟后会进入睡眠状态。只是息屏的话按下电源键就能继续使用,要是进入睡眠状态就要输入密码了。发现尸体时,平板还没有进入睡眠状态。发现尸体是下午五点,在那二十五分钟前,也就是到四点三十五分为止百谷都一直在用平板”
“杀死百谷后,犯人也有可能操作平板吧”
“目的是?”
“删去数据啊,假扮百谷发邮件啊什么的”
泉田没有回复,点了几下屏幕。突然间从后面的音响中传来了女性的喘息声。
“那是什么?”
“成人影片哦”
泉田把屏幕面向那两个人。长相寒酸的大叔正在舔舐着女人的菊穴。文件名是kurumi_anal.mp4.似乎是通过蓝牙让声音从智能音响里传出来。
“文件里存的全是成人影片。也没有连接Wi-Fi。这个平板是百谷为了自慰带过来的。我不认为犯人有理由去操作它”
虽然也有杀了人后看成人影片的变态,但在现场没有感受到那种异样。正如泉田所说,可以认为最后操作平板的是百谷没错。
“那么死亡的推定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到五点的这二十五分钟了吧”
无意间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地震是在四点三十五分发生的吧。那个时候的晃动把鞋架弄倒,堵住了玄关的门。如果百谷是在四点三十五分以后被杀的话,那时的白龙馆已经成了密室。犯人是怎么离开的呢?”
准确地说,犯人为了某种目的,也有自己弄倒鞋架的可能。但那种情况下犯人也没办法离开白龙馆。就和笃美他们无法进来一样,不打开门犯人就无法离开。
“笃美君说得对。我们的推理的某个地方错了。犯人似乎想要骗过我们”
泉田立即答道。她似乎知道笃美会这么说。
“犯人应该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吧”
“那倒未必”
“那是什么话。在这里会合不是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话说到这里,终于知道泉田在想什么了。
“笃美君似乎在想这是不是入室盗窃或是别的什么罪行吧,但不是那样哦。第一,百谷的钱没有被偷。钱包还在口袋里。其他的房间也是,贵重物品都还在,保险柜也没有被强行打开的迹象。第二,百谷是在馆内被杀的。所有窗户都被锁上,犯人只能从结女士那里借来钥匙,或是让百谷打开门招呼自己进来。犯人是认识结女士或百谷,又或是认识他们两个的人。第三,百谷是在厨房被菜刀刺杀的。这说明犯人不是为了杀死百谷才来到白龙馆的。是因为别的理由来到这里,对百谷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用放那里菜刀刺死百谷。所以犯人是憎恨着百谷,而且有理由在今天来到这里的某个人”
笃美吞了口口水。
在能力出众的侦探们齐聚一堂的地方,不会有会在这里杀人的蠢货。直到刚才还坚信这一点。
“也就是说,犯人在我们之中吧”
犯人还偏偏是其中一名侦探。
“犯人第一个来到白龙馆,见到百谷,杀了他。然后急匆匆地离开洋馆,暂时折回山路,假装是之后才来的。嫌疑人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小钏和冈下一共五人”
泷野继续说明。因为前往白龙馆的山路密集且错综复杂,只要进入岔路,让后面来的车辆先走就好。
“已经过了集合时间了。剩下的两个人在哪里啊”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
“冈下有联系过我。在到这里前几分钟,大概是四点四十五分吧。他说他侄女感染诺如病毒,腹泻不止,侄女身体一好转就赶过来”
不用说,冈下未必在说实话。也有可能是杀死百谷后打的虚假电话。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多功能休旅车以不寻常的速度朝洋馆冲来。轮胎发出低鸣,在距离窗户几米的地方停下。驾驶室的门打开,钏邦子滚落下来。
“难受,好难受”
说话声,咳嗽声,呕吐声同时传来。
是中毒了吗。三个人飞奔到钏的身边。
顿时闻到一股恶臭。腐烂鸡蛋的臭味充斥着整个洼地。
“是硫化氢。大家,屏住呼吸”
泉田把衬衫的袖子贴在脸上喊道。泷野抱起钏跑向休息室。泉田拉上窗帘,用沙发让窗帘不留缝隙地紧贴着墙。
钏剧烈的咳着,蹲下深呼吸几次,大概五分钟后恢复正常。
“吓死我了。还以为死定了”
钏擦了擦充血的眼睛,意识到有尸体“呜啊”地发出悲鸣。
在呼吸再次变得困难前,泷野说明了事情经过。
钏是弟子之中最年轻的,有张受到惊吓的孩子般的脸。任性且冒失,别人说的话会一股脑地接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会是个侦探。从在白川的事务所工作的时候开始,每次看到她热衷于阴谋论和都市传说,周围人都被她惊地说不出话。但有时过度柔和的思考对工作也有利,还能罕见地一举成名,不可小视。
“百谷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四点三十五分以后。证据在这里”
泷野郑重其事地播放成人影片,从智能音响中传来喘息声。钏“呃诶”地像小学生般吐出舌头。
“那个之后再说。小钏,刚刚是怎么了?”
泉田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被凹凸不平的路给弄晕了,就打开了车窗。刚一打开就闻到一股恶臭。瞬间头就疼了起来,甚至不能呼吸”
我们一同看向泉田。首要的还是问泉田这不知名的自然现象。
“不知道吗?刚刚的地震导致火山气体喷发出来了。烂鸡蛋味道正是硫化氢。进入身体后会与线粒体中的酶相作用,阻碍细胞的呼吸,引发呼吸麻痹。高浓度的情况下会导致呼吸骤停,有时甚至一呼吸就会导致死亡”
这让钏的肩颤抖了一下。“诶”
“糟了。快下山吧”
“不行。硫化氢比空气重,会滞留在洼地。现在出去就完蛋了”
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白龙馆周围都是悬崖。我们不正处在倒了毒汁的碗底吗。
“手机也没有信号。也出不去。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泷野说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
明明是为了逃离噩梦才来到山里的。反应过来时噩梦正将现实吞没。
3
侦探们都很冷静。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有说“我要回去了”这种傻话的蠢货,用行动证明对火山的恐惧。不愧是优秀的侦探们。在泷野的指挥下,四个人有条不紊地做起了被困在这里的准备。
最重要的是防止火山气体的进入。法式窗户的裂缝用圆桌的桌面和壁橱的层板堵住,馆内的通风口也贴了胶带。从馆内的容积和空气中氧气的含量来算,明天还不至于会严重缺氧。泉田如此估计。
尽可能整理了因地震而倒下的家具和满地的备品。拾起游戏室里滚落下来的台球,把从库房的架子上掉下来的日用品和清扫用品放回去。堵住玄关大门的鞋架也被扶起,伞架和灭火器也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让进出馆内重新变得可能。
厨房的收纳柜里还有很多罐头和速食食品。水电也还能用。似乎除了出不去没有其他不便。
六点十五分。各自的分工完成后,四人重新回到休息室。
“剩下的就是祈祷明天是救援先来还是火山气体先来了”
泷野以一种奇妙的表情看向窗外,捏了捏胡子。
“要是冈下察觉到不对劲,叫人来救我们就好了”
“还是别抱有那种期待比较好哦”
泷野当即否定道。
如果侄女没有腹泻应该在这里的另一名侦探,是个寒酸的男人。有智慧,有耐性,也有想象力。完全具备侦探应有的素质。但很寒酸。和他一起时感觉自己也变得寒酸起来。慢慢地自己也生气起来,想去扇他的脸。和其他四个人一样,十年前也开了个人事务所,却没听到过好评。就算再怎么有能力,一脸寒酸相的话是出不了名的。
“比起那个还有需要思考的事情吧。我们之中的谁杀了百谷”
泉田一边说着,一边把通路上的血迹用毛巾盖住。为了以防万一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拍过尸体后,把尸体搬去了二楼的客房,让其躺在床上。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起事件还有个更有吸引力的谜题——犯人是如何从密室状态的白龙馆出去的。自不必说,对当事人来说确定犯人是优先事项。保险起见先说一下,杀害百谷的犯人不是笃美。不会有那种今天没喝酒,实际上却失去了记忆这种像是三流小说的事情。犯人是剩下四个人中的某一个。
“那个。其实,现在,必须要考虑的事情是什么”
原以为不会有异议,没想到小钏举手发言了。
“是啊。毕竟有人死了”
泉田皱了眉头。这两个女人从以前开始就合不来,像是青春期的母女俩似的总为一些小事吵起来。
“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就怕起内讧或恐慌。现在比起找出犯人,不应该四个人一起思考怎么活下去吗”
快过泉田的反驳,钏继续说着。
“当然,如果犯人还有可能继续行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这可不是那种事件。”
原来如此。这种话不像侦探会说的,但钏的话也在理。
这次的案子,犯人先放在一边,动机已经清楚了。百谷正是制造了让白川龙马遇害机会的罪魁祸首,但他却自顾自地把别墅借出去,吸大麻,注射冰毒,看成人影片。犯人目睹这一切时怒火中烧,刺向了他的背。虽然被锁起来的洋馆正是无可挑剔的犯罪舞台,但很难认为犯人会继续犯下罪行。除非侦探们把犯人逼入绝境。
“我不同意”即便如此泉田依旧固执己见。“侦探是靠出售信赖来达成交易的吧。万一,我们就这么死了,我们就成了‘白川龙马的四个弟子是就算聚在一起都找不出犯人的废物’。也没脸去见人在天国的白川先生”
是和失去退路的小混混一样的道理。
“等等。我有个好办法”
处理这类麻烦事正是笃美的拿手好戏。笃美前往展示室,从接待处的壁橱里拿出四本笔记本,再回到休息室。
“就像钏说的,在顺利离开洋馆之前,我们就不找犯人了。但是,如果得知真相,可以写在这本笔记本上。推理完成后,把笔记锁在客房的保险柜里。万一我们中毒死了,也能留下我们已经查明真相的事实。这么一来就能守住侦探的信用”
当然,还有白川龙马的面子。
三个人像是要确定对方的反应,互相看着彼此。
“原来如此”
“还不错”
“就这么办”
大家接受了笃美的提议。
六点三十分。侦探们前往二楼分出各自的房间。
二楼走廊的左右两边共排着六间客房。最右手边的房间躺着尸体。右手边中间和最里面的房间是泷野和钏,最左手边和中间的房间是笃美和泉田。
笃美一进房间,就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环视房间。床边是放了贵重物品的保险柜。天花板上有贴了胶带的通风口。墙壁上挂着像是药物中毒者画的恶趣味插画。窗外一片黑暗。
突然间遥远的记忆复苏了。
那是刚成为白川的弟子时的事情。当时被白川招待到他的别墅,曾住过这里一次。那天,笃美喝了烈到能让喉咙烧起来的伏特加,一进到房间就倒在了床上。
一边强忍吐意一边游离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快感。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床右边的窗户盯着自己。
胆怯地摸着胡子,往窗外看去。在那里漂浮着男性的尸体——。
不用说那当然不是现实。似乎从那时候开始就具有了梦见尸体的体质。
笃美往窗外看去。虽然没有漂着尸体,但玻璃对面充满了硫化氢和什么什么的。只要一只椋鸟撞过来,自己就死定了。想到这里就脊背发凉。那种早就忘记的,能让自己僵在原地的恐惧涌了上来。
从床上起身,双手压着眼睛揉着,强行让精力从不安中发散出去。
其他三名侦探,已经对谁是犯人心中有数了吧。只有自己的笔记一片空白的话为未免太不像样。回想现场的样子和侦探们的言行举止,让推理进行起来。
六点五十分。笃美正抱着头思考,这时从房间外传来踩地板的声音。门和地板间有五厘米的缝隙,走廊的声音能够传进来。是谁下楼了呢。离七点的晚饭还有点时间,是去卫生间吗。
在那之后也绞尽脑汁想了很多,依旧没有犯人的眉目。
晚上七点。聚集在休息室吃晚饭。因为用不了圆桌,只能把桌布铺到地板上,摆上杯子和餐具。单说气氛像是野餐。
“虽然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但庆贺我们十年后的再会”
泷野第一个开口,四人碰杯。一到宴会话就变多,这也是白川的习惯。
笃美一口气把酒喝干。喉咙有种干涩的感觉,但醇香的酒把那种感觉完全抹去了。好酒。可惜下酒菜里没有奶酪。
两位男士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两位女士一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着,当话题开始热起来,像是放开了似的也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你啊,观测宇宙电波干嘛。侦探找的不是外星人而是犯人啊”
回忆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泷野开始说教起泉田。这个男人一旦醉了就忍不住去找人的麻烦。这是他的秉性。
“发现地外文明是人类的夙愿哦。不要把我的人生和像你这种只知道抓犯人的人生相提并论”
泉田让对方无法反驳。观测宇宙电波什么的似乎是真的。
“泉田小姐,你是真的博士吧?”
钏的附和暗藏杀机。泷野的暴论就像是开胃小菜,钏的恶劣态度里藏着嫉妒。这位更是恶毒。
“什么意思。想说我学历造假?”
“我当然觉得那不可能哦。只是我用泉田小姐的名字检索论文,一篇都没找到”
“写论文不是做研究的全部”
泉田撒娇似的说着,撅起被酒染紫的嘴唇。
“观测外星人的电波,对我们的人生有什么好处吗?”
笃美把话题拉了回来。是个不带讽刺的单纯的问题。
“找到地外文明的所在之处,能够知道人类会诞生在地球上的原因。不止笃美君,对于全人类,可能会给全人类的未来带来颠覆性的飞跃”
依旧不太明白。
笃美无意间想起十年前和泉田一起调查的一起全家惨死事件。被杀害的是函馆的大地主家族,作为案发现场的豪宅大得惊人。
一向冷静的泉田,那天却莫名有点呆滞。两个人分头行事,和警察一起搜集证据时,看到泉田前往了浴室。笃美忠告她“那边可是一片血泊哦”,但不知为何泉田板着脸说了句“我知道”,就进了浴室。
几秒后,从浴室传来一声巨响。慌忙赶到浴室,发现泉田沾了一身血摔在地上。摔在地上的泉田呼吸过度,什么都没做就回去了。
那天泉田明显不对劲。或许只是身体不适吧。不过那天天上的一轮红月,却不可思议地烙印在脑海里。
“宇宙是有意志的”
泉田突然高声说道。钏吓得瞪圆了眼睛。泉田用双手挡住天花板上的灯,双肩害怕似地发抖。双眼失焦。和十年前在浴室里的表情很像。
“泉田小姐,你没事吧?”
刚刚还放言表明自己嫉妒的钏似乎也露出了不安。
“人类的未来?宇宙的意志?喂,泉田也说出了像是小钏会说的话哦”
泷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乐不可支地摸着钏的大腿。
“好怀念啊。政治家的大叔自杀时,小钏说‘那是光明会的阴谋’真可谓是杰作。通过捏造三亿日元的事件,在圣经上藏了暗号吧?”
钏皱了眉头,一脸迷惑地把腿缩了回去。十年前的钏热衷于阴谋论的确是事实。现在估计是想找个洞钻进去吧。
“我已经不信那些了哦。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嘛。小钏也长大了。真无聊啊”
泷野擦去沾在嘴唇上的口水。钏的视线重新回到泉田身上,眼睛瞪得更大了。
“宇宙……介入……”
泉田用右手倾斜玻璃杯,左手伸进牛仔裤里摸索着什么。
“泉田小姐,喝太多了哦”
“等一下……宇宙……”
泉田把从内裤里拿出来的食指放进嘴里和舌头缠绕在一起。有股纳豆的臭味。
“这可不行”泷野打了个嗝看向笃美,“喂。你怎么样。还没问你呢。事务所生意还好吗”说出了像是盂兰盆节的亲戚会说的话。
“歌舞伎町可是日本死亡人数最多的地方啊。今天也是尸体。明天也是尸体。尸体太多了都没空休息”
“啊哈哈哈哈。小钏,听到了吗。尸体。尸体。说想和尸体做哦。啊哈哈哈哈”
泷野大笑了出来。用手拍着小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可是完全尸体中毒了。拜见过太多尸体,当天见到的尸体一定会在梦里出现”
“那么今天百谷会出现在梦里吗”
“真是灾难”
“真受不了”
“那种说法也太过分了”
看到说话的人后惊讶地直不起腰。在笃美和泷野之间,百谷朝人挤了进来。背上的刀柄很显眼,意外地脸色却还不错。
“不要突然冒出来啊。会吓一跳的”
“会吓一跳的是我吧,背后被突然刺了一刀”
百谷撅起嘴。泷野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挠着肚子。钏看着白色墙壁大声地笑着。泉田正感知着宇宙。
“那么,你是被谁杀的?”
“问本人是违反规则的。身为侦探要自己思考”
百谷脸上浮现出粘人的笑容。讨人厌的家伙。正当笃美打算揍他的脸时,
“啊—!”钏突然叫道。脸颊通红。“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什么啊。是罗斯柴尔德?”泷野嘲弄道。
“不对,是蜥蜴人”百谷也附和道。
“不告诉你。大家说好了要写在笔记本上”
钏离开休息室,打开前往楼梯的拉门,兴奋地上了二楼。
“等一下。我可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
不服输的泷野站了起来,发出夸张脚步声跟在后面。
“犯人犯人,那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泉田露出半边屁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回过神来,休息室里只剩下笃美和百谷了。
“笃美又如何呢。知道杀害我的犯人了吗”百谷边卷大麻边说道。
笃美安下心来。这几年来,每次见到尸体感受到的那种刻骨的不安,完全消失了。
“别小看我。我也知道了”
从百谷在这里这点来思考的话,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笃美站了起来,离开了休息室。
感觉心情特别轻快。像是长出了翅膀。
Ⅱ 药瘾侦探
多年来,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迄今为止我对峙过多名杀人犯。在这其中有巧妙地将事件伪装成事故的家伙,也有把罪行嫁祸给他人的家伙。这类人明明都有了惊天动地的想法,但为什么会留下难以置信的拙劣线索呢。最终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我认为那非常地不可思议。
今天,第一次站在犯人的角度,我终于解开了这个谜。杀人是如此的重体力劳动。让和自己几乎同样大小的动物断气,是超乎想象的事情。不过真正难办的是接下来的事,把现场的所有痕迹全部抹去,还要撒一个不会矛盾的谎。在某些情况下,还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史无前例的诡计,还有必要加以实践。不用说,这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失误。
杀人往往都是很麻烦的。我眼下的情况还要更胜一筹,时间点也很差。今天,十月十日的白龙馆,五名侦探将齐聚于此。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杀害百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硬要说的话,是我太空虚了。
独立出来已有十年。在得到与此相称的名声的同时,我也感受到了恐惧。侦探不允许失败。一次失误会将累积起来的成绩彻底摧毁。孤独且提心掉胆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年。
为了逃离重压,我开始诉诸于药物。如果像白川那样做,感觉自己也能从这个诅咒中逃脱,获得自由。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处在幻觉中的我能从不安中逃离。可是正因为知道白川的结局,恢复理智后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因为处在这种求助无门的状态中,我打心底期待着和伙伴们的再会。虽然也有讨人厌的家伙,但那些我都能忽略掉。
心情大好地走出家门,比集合时间早一小时到达白龙馆。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优雅地吸着大麻的百谷朝人。
那是太煞风景的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侦探是得不到回报的。不管孤独的战争如何继续,在十年后留下的只有搜寻着垃圾的蟑螂。
我变得空虚了。我想让白川体会过的痛苦让眼前的这个男人体会到。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在这里杀人一定会后悔,但也萌生了这种时候就把一切交给怒火吧这种微妙的觉悟。
我说我有点小饿,百谷一脸不情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带我到厨房。我从壁橱里拿出西式菜刀,用力朝百谷挥去。
“啊哈哈,为什么?”
百谷露出混杂着震惊和疑惑的奇妙表情并试图离开厨房,我把刀刺进他的背。
蟑螂死了。
没时间感慨了。侦探们要来了。虽然距离集合还有时间,但也会有像我这样来得早的人吧。在那之前必须想出万全之策。
我用手帕擦拭西洋菜刀的手柄,前往玄关,设置了某个机关。
材料有三。鞋架,圆柱形的伞架,还有扫地机器人candy。
首先把伞架横放,拿起鞋架,把前面放到candy上,后面用伞架支撑。因为伞架要比candy高些,所以鞋架会往前倾斜。
布置好后走到外面,关上门。用遥控器启动candy,下达回到休息室的基地的指示。如果把鞋架底下的candy拿走,鞋架会变得更加倾斜,倒下来把门堵住。
让鞋架倒下,是为了让百谷看起来是下午四点三十分的地震之前被杀的。
四点三十分——到达白龙馆的稍早一点点,我边开车边和事务所的员工通话。之后要确认的话,也能为我证明地震时我还没到白龙馆。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而打的虚假电话,但只要看了现场就知道这不是计划好的犯罪,这应该很难被认为是事前的准备工作。
我回到山路上,消磨点时间后回到白龙馆,假装第一次到这里。对尸体感到惊讶,装出和往常的自己一样的反应。也没有忘记趁机把candy的遥控器放回壁橱。火山气体把洋馆包围在我预料之外,但没有把警察立刻叫来也是运气好。
六点三十分。四个人决定了事件的处理方式,选好了二楼的房间各自休息。
我一关上门就倒在床上。就算我不是犯人,平常的我也会这样。但没想到才演到这种程度会让精神疲惫成这样。
我不认为这样下去就能骗过侦探们。他们不久就会发现真相,指出我是犯人。
但我不打算坦白。就因为杀了那么个无聊的男人,要我失去十年的名声,我不能接受。绝对要从这里脱身。
可是要怎么做呢。答案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把侦探们都杀了就好。
然后,把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
就算我顺利从白龙馆脱身,只要侦探们还活着,我的人生将永无宁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这三个人永远闭嘴。
不用说,只要有一个人活着把事情暴露给警察,我现在在做的就没意义了。要在救援到来之前处理掉这三个人的尸体。让包括我在内的四名侦探失踪。这里毕竟是山里,要埋尸体也不是难事。之后只要变更姓名改头换面开始新的人生就好。既能守护伙伴们的名誉,我也能从工作的重压中解放出来。
问题是怎么把这三个人杀掉呢。
客房的门没有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每个人的房间用刀具刺杀吗?虽然是深夜,但侦探们对入侵者的警戒也不会松懈吧。要杀死侦探,必须要想出超乎他们想象的手段才行。
无意间抬头看。窗外夜已深了。一眼过去只能看到洼地,听他们说这里聚集了足以致死的气体。只能利用这个了。
计划马上就拟出来了。决定明天早上实施。在日出之前从库房找到竹扫帚和塑料绳,从游戏室找来台球。把竹扫帚的刷毛部分拆掉,取出竹制的柄。用塑料绳把台球的一端十字绑住,让绳子另一端伸出三米左右。三个人起床后,趁他们聚集在休息室时,下楼,把休息室和楼梯间的拉门堵住。只要在楼梯这一侧的拉门的沟槽里放上竹子的话,门就无法从休息室一侧打开。
上楼梯回到二楼,屏住呼吸,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左手拽住绳子的一端,用右手对着阳台对面把台球扔出去。球飞出去之后,划出一条弧线猛冲向客房下方的窗户。窗玻璃被打破,有毒气体涌入休息室。侦探们产生中毒症状。因为硫化氢比空气重,他们只好逃往二楼。但去往楼梯的门被堵住了。三个人窒息而亡,只有我活了下来。
“可行可行可行”
我说着从地板上站起来。
环视房间,突然间感到一股违和感。屏住呼吸,盯着房间仔细观察。
目光停留在保险柜上。门上有九宫格,放东西进去时需要输入六位密码。
笃美的提议是,在笔记本上写下推理后放进保险柜里。六位密码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猜到的。就算顺利把那三个人杀了,要是在想尽办法打开保险柜时救援来了就完蛋了。
只要今晚,侦探们不推理的话,我的计划就成功了。可是让侦探不要推理,就像在说不要呼吸。在晚饭时让他们大口喝酒的话或许能让他们的思考迟缓一点,但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们的肝脏。
躺在床上,拼命地思考对策。只要再来一条妙计,我就能脱身。
无意间抬起头。墙上挂着一张特别长的海报,像是要把墙盖住。
海报上彩色绘制的女性侧脸像万华镜般重复。和休息室里的一样,都是彼得·马克斯的艺术作品。都是使用致幻剂创作出来的致幻艺术。放在客房里带来的冲击性太强,感觉很像白川的作风。
有点在意的是海报的位置。下半部分被床头板挡住了。
之前的违和感正是这个。最得意的海报不可能特意装饰在只能看到一半的地方。建完别墅,用海报装饰,又因为某种理由移动了床的位置。
白川在这栋别墅里吸食可卡因和致幻剂。以防自己家被搜查,白川应该有把药物藏起来的办法。这间房间也有个秘密藏匿药物的地方,是为了不被发现而移动了床的位置吧。
我抬起床脚,把地板上的地毯拿开。
地板被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洞,里面放了一个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地放着锡箔纸包装的药片。药片表面刻着ACID。真是天上掉馅饼,地上藏LSD。有生以来第一次相信有神存在。
时间来到六点五十分。离晚饭还有十分钟。我离开房间下楼,走过休息室去往厨房。似乎没有人在。我拿着调制鸡尾酒用的搅拌棒,保鲜膜和酒瓶回到房间。
撕开铝箔纸拿出桃色的药片,在桌子上铺上保鲜膜,用搅拌棒的尖端小心地把药片捣碎。掀起保鲜膜的四个角,把粉末聚到中央,再倒进酒瓶里搅拌。
之后的晚饭时分,侦探们会喝下混入LSD的酒。LSD会与中枢神经系统的血清素受体相结合,增强人的知觉,感觉世界变得扭曲,看到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最后自己和他人的边界消失,有种和宇宙合为一体的万能感。这大概会持续六到十四个小时。期间侦探们将无法进行推理,等恢复正常时已经到第二天了。
当然,有一个人是不能喝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曾使用过几次LSD,有了耐药性,不喝太多就不会出现幻觉。
我再次来到厨房,放下酒瓶,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
*
<笃美厚的笔记>
杀害百谷的犯人是谁。这个人又是如何从白龙馆脱身的。我将对以上两点进行解答。
首先开头的设问就是错误的。百谷朝人还活着。我们在愉快地喝酒时百谷朝人也出现在那里一起喝着酒。想来是羡慕我们的宴会吧。希望看到这里的各位警察能够认真地从指纹和齿型和血型确定死者不是百谷朝人。
那么被杀的是谁。是和百谷朝人很像的白川龙马。百谷朝人和年轻时的白川龙马长得一模一样。百谷朝人利用了这一点。认为白川龙马在十年前被歹徒刺中脸而死则半对半错。
白川龙马树敌太多。在与警察合作之前的两年间的无数次犯罪般的搜查在各界有着太多敌人。感知到生命危险的白川龙马找了一个打扮和自己很像的人并打算将其杀害。企图让无辜的人当作替代品伪造自己的死亡。
白川龙马十年前在事务所把那个男人杀害了。偏执地把脸部破坏掉就是这个原因。正当白川龙马留下尸体打算离开事务所时,百谷朝人来了。白川龙马藏起尸体把百谷朝人招待进事务所。但丸山周把百谷朝人弄昏侵入了事务所。丸山周刺杀了白川龙马,白川龙马死了。丸山周也因为烂醉昏了过去。不久百谷朝人醒了过来。且百谷朝人此时正债台高筑。百谷朝人看穿了白川龙马的计划并模仿它。也就是把白川龙马的尸体当成是自己的替身。
百谷朝人把尸体从事务所搬了出去。可这个计划有个问题。两个人虽说长相一模一样但年龄上相差了十二岁。头发和皮肤一对比很明显就是其他人,很难让人认为死者是自己。所以百谷朝人把尸体保存在了亚空间。在亚空间里不存在质量和时间。因此尸体不会腐败。百谷朝人将白川龙马的尸体藏了起来,为将来的危机做准备。
十年后。百谷朝人已经三十八岁,长相越来越接近晚年的白川龙马。高额欠款债台高筑的百谷朝人决定伪造自己的死亡,将尸体从亚空间中取出。
百谷朝人把尸体藏在了厨房的冰箱里。百谷朝人为了做伪装杀人的准备而离开了白龙馆。可是因为今天的地震冰箱门被打开,尸体滚落了出来。门又在之后的摇晃中被关上。不久我们来了。我们把突然出现的白川龙马的尸体误认为了百谷朝人。
虽然身为侦探不容许出现这样的失误,但这也有不得已的原因。我一进到白龙馆就意识到了有人吸过了大麻。因此自认为赖在白龙馆不走还吸大麻的蠢货除了百谷朝人不会有别人。
这就是我的推理。被杀害的是白川龙马而犯人是丸山周。不是在密室被杀害而是在密室内被保存着的尸体滚落了出来。
虽然是玩笑话,但我认为我们的世界与亚空间的接点就在仓户这里。我推测从火山放出来的热量会融化空间的边界。
我也在白龙馆里目睹了其他无法解释的现象。像是能看透女性的衣服,背后长出翅膀,厨房地板上的砂糖变成了冰毒,窗外漂浮着尸体等等。这些都是亚空间的影响。
我放下笔之后将前往亚空间。曾经看见尸体的床右边的窗户正是亚空间的入口。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是否还活着,就要看亚空间了。
<泷野秋央的笔记>
我一直都尊敬白川先生。从事侦探这一行越久就越是憧憬。最近也开始模仿白川先生开始抽起和马的那里一样粗的香烟在连锁酒吧大口喝酒雇佣起安格妮丝·林。要是被白川先生的幽灵命令去在亲热生活的成人书角和封面上的成人女明星交合也没有意见但幽灵只会跟在女性屁股后面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白川先生在给我的通信簿上写了在吸大麻但在双重意义上这点是错的。第一是白川先生喜欢的是可卡因和LSD。白川先生因为过敏没有注射过冰毒。打过一次时脸变粉被送往医院。要杀死白川先生要用刀勒住他的脖子或是给他注射冰毒。我能把砂糖变成冰毒所以随时可以杀死白川先生。不信的话可以看厨房的地板。所以真正的不是要杀死白川先生而是想要让他活过来。第二点是白川先生比起药物更喜好女色。那正是对死亡的恐惧的另一面。白川先生的命被小混混被政治家被大家族所盯上屡次被歹徒袭击被渣土车撞住宅被纵火酒里被下砒霜。工作本来是越做人生越安定的东西但侦探和连锁酒吧店长和做分包的系统工程师为什么越做寿命越短。事件解决了被犯人憎恨没解决被警察和逝者家属憎恨。就像是不管付多少都得不到的养老金。四面楚歌。即使如此继续做侦探会变成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的僵尸。晚年的白川先生便是如此。白川先生好色。但他找女人的眼光却异于常人。不论怎样的色情魔他们的目标女性都是类似的但白川先生只要对方是雌性不论是小孩是还是老人都不挑。白川先生是性中毒者而不是性倒错者。性倒错者是对露出偷窥粪尿呕吐窒息流血杀人食人埋葬肚脐抱有性兴奋的一类人但很少会把这类嗜好公之于众。我们倾向于认为性倒错者中有很多杀人犯是因为只有杀人犯有机会将这些公之于众。这就像能说出从十楼掉下来比从五楼掉下来受伤更少这种话的庸医。但也不能说白川先生完全没有喜欢爱好粪尿和呕吐物的可能性但就我所知白川先生的兴趣是很平均的。百谷朝人的小说就是那种无聊到放在亲热生活的成人书角都不会有影响的类型。喜欢的类型是太阳的恋人里的安格妮丝·林。非常普通。明明如此却对交合对象完全不挑谁都可以往床上带。我也在思考白川先生为什么会不管年龄样貌如何只要有洞就插入。白川先生会回答你们都被时间束缚住了。人类的一切都是由自我和他者组成的。他者是从感官传输到中枢神经系统的物理的化学的刺激聚集积累起来的世界。自我是与刺激相对的心理现象的总体也就是被称为意识的东西。见到的景色听到的声音闻到的味道都是他者但肮脏吵闹臭味等等感情都是自我的一部分。他者只能感受到其中的一端但自我可以通过训练来掌控。那么时间属于哪一种呢。就算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捏住鼻子依旧能感受到时间。时间不是物理的科学的刺激而是存在于自我之中。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正是不能正确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我也在LSD和PTA磕上头时发现时间流速改变时间膨胀时间倒流时间分岔。这就是时间产生于意识的证据。也就是说时间是可以控制的。二十岁的安格妮丝·林正在你的床上睡着。那真的是二十岁的安格妮丝·林吗。不用说那不是安格妮丝·林只不过是你的意识判断那是二十岁。实际上是过去的安格妮丝·林和未来的安格妮丝·林重合了也就是所谓的薛定谔的安格妮丝·林。我抱起女人时从自我变成了自由。能不抓住时间而只抓住存在本身。因此小孩也好老太婆也好都没区别。白川先生会这么回答。白川先生会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不找到幽灵问的话是不知道的而且向僵尸寻求一个正经的答案未免有太残酷但我认为这也是直接的答案。白川先生已经驯服了时间所以对女性的年龄不感兴趣。刚刚一直说些性的话题为了眼睛着想还是进入正题吧。白龙馆的杀人事件。白川先生是个性中毒的天才但百谷朝人是个药物成瘾且无可救药的人间之屑。有时候强买强卖无聊小说有时候找白川死缠烂打要钱。谎称自己遇到了投资诈骗其实是想要买药的钱。反正付不起养老金住民税伙食费。这样的百谷死了。百谷现在也是个瘾君子。大麻用得太多自己也在变成大麻。身体一动大麻就从皮肤里哗哗地掉出来。问题是密室。犯人明明是被关在馆内但一进去却不见了。犯人去了那里呢还是像养老金一样消失了呢。这里有必要转换思考方式。不要像庸医一样不要拘泥于现象要看本质。三次元里不存在犯人逃跑的路径但四次元里有。那就是时间。犯人从过去来到现在杀死了百谷又回到了过去。他正是能控制时间的白川先生。十年前的白川先生正烦恼着。要是百谷有心改正的话就把钱借给他要是拖拖拉拉来敲诈的话就断绝关系。因此决定来看十年后的百谷。不受意识的限制与十年后的世界对峙。那是场噩梦。白川先生早就死了百谷正抽着大麻溜着冰看着AV。白川先生的血就像涮牛肉的汤锅一样滚烫。本来白川就是个不讨厌刺伤火烧欺凌的男人。刺死了百谷。这时听到了弟子们到来的声音,十年前的白川先生慌忙恢复了意识。这么一来白龙馆里就出现了百谷的尸体。要是能早点到白龙馆的话就能看见十年没见的白川了。我也失去了在亲热生活的成人书角和成人女演员交合的最后机会。只有那个非常遗憾。
<泉田真理的笔记>
地外文明(ETC)为什么不来地球呢。
美国天文学家法兰克·德雷克,把在银河系内能与人类通信的文明数量N,用N = R × fp × ne × fl × fi × fc × L这个等式表示出来。各项参数是,银河系一年内形成恒星的概率R,拥有行星的恒星比例fp,在那之中具备维持生命环境的行星数量ne,实际孕育出生命的比例fl,演化出高智生命的比例fi,该高智生命能进行恒星际通信的比例fc,那种文明能够通信的时间长短L。
这些参数的“不确定性”参差不齐。fi、fc、L没有给出推测的范围,因此无法准确求出N的值。但如果基于地球和太阳系不是特别存在这一普通原理来考虑的话,填上比较乐观的大概数字,R=10(一年中诞生十颗恒星),fp=0.5(一半的恒星拥有行星),ne=2(在那之中有两颗行星具备能够维持生命的环境),fl=1(能够孕育生命的行星全部孕育出了生命),fi=1(只要孕育生命就能演化成高知生命),fc=0.1(高知生命的十分之一是能够进行通信的文明),L=1000000(这些文明大概能通信一百万年)就会变成样吧。结果N=1000000,也就是说能和我们通信的ETC有一百万之多。
这虽然是个极端的例子,但多数研究人员得出的解都是N>1。而且德雷克等式还只是把银河系当成对象,宇宙中存在的银河系数量多达两兆,可以说ETC存在的可能性相当高。
1960年代至今,地外文明搜寻计划(SETI)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可是人类依然没能成功地和ETC通信。如果能和人类通信的生命存在的话,为什么人类不能发现呢。
对于这个问题,以来自意大利的物理学家恩里克·费米命名的费米悖论,在德雷克等式提出前就被讨论了。ETC朝着人类发送了信息,但因为人类技术水平的限制收不到信息。反过来,ETC不具备与地球通信的技术,收不到人类发出的信息。或是因为ETC的生命形态与地球的生命形态显著不同,人类认识不到其存在。另一种答案是,ETC的科技高度发达,偏好虚拟现实,不愿意与其他文明接触。也有很多其他假说被科学家们讨论。
这类假说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把人类尚未接触ETC这一事实,通过生命体所拥有的感觉和智慧,技术水平来进行解释说明。可是生命体是多种多样的。就算存在不具备与地球通信的技术的ETC,不能说明所有的ETC都不与地球通信。就算存在与地球上生命和形态完全不同的ETC,也不能说明人类连一个ETC也认识不到。在人类和ETC的性质上找寻原因的假说,对于无数存在的ETC一个也不和人类接触这一事实的说明是不充分的。
那么重新思考一下人类无法和ETC接触的理由吧。那是比生命体要更高次元的存在,为了避免同为生命体之间的冲突,保护生态系统所做的。这个存在叫做宇宙意志。宇宙意志是能把人类和ETC之间的通信完全阻隔的超越科学的存在。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还无法理解这种存在。
但这和哈佛大学的约翰·鲍尔提出的假说——地球的生态系统是由ETC所保护起来所谓的动物园假说有所不同。
现在的自然科学,解释在所有的力之间可观测到的关系的理论,也就是所谓的大一统理论尚未被发现。可是能预测到大一统理论肯定存在好几个参数。美国的理论物理学家李·斯莫林,推测在任意设定参数的宇宙中诞生生命的概率是10229分之一。现今的宇宙,说到底只是偶然的产物。
斯莫林假设从黑洞中会诞生子宇宙,并将达尔文的进化论在其中应用,试图说明产生这种超乎想象的巧合的原因。可这是无法证明的臆测。既然黑洞中会诞生宇宙这种假定毫无根据,那么可以认为,和物理法则处于不同次元的存在,也就是和人类的精神活动相似的意志,会调整参数。
宇宙意志介入的具体方法还不知道。虽然在这里用从事实推导出法则的归纳推理是有效的,但过去还没有观测到宇宙意志介入的例子。
可是今天,我观测到了可以认为是宇宙意志介入的现象。
观测地点是静冈县久山市仓户西南部。介入对象是三十八岁的男性M。M在十月十日下午五点左右,被发现死于滞留地的别墅中。死因是背后被利刃刺伤导致的心肺功能停止。
在我到访别墅时,收到了宇宙意志的信息,得知M常常使用大麻,也会对着海报上的插画进行性行为。插画上的女性虽试图佯装不知,但宇宙意志将她的拟态解构,在我面前发出下流的声音。
宇宙意志的介入理由,是为了排除特定个体来维持生态系统。大麻含有的四氢大麻酚会让男性荷尔蒙之一的睾酮减少。从包括与插画的性行为来看,很明显M已经失去生殖的意愿了。宇宙意志通过除去这样的个体,鼓励人类保持生殖活动,进而保持其多样性。
M滞留的别墅与外部的出入口被堵住了。
可以认为宇宙意志是利用不直接接触的作用,也就是地球的离心力杀害M的。
天体的表面重力和质量是成比例的。内部物质的密度降低表面重力也会降低。宇宙意志让仓户西南部地下三十五公里深的地幔暂时扩散,让地表的表面重力减少。没有固定在地表的东西会被投向空中。在M的身体飘在空中时,通过诱发的地震的摇晃让厨房的刀具飞出,刺向M的背后。馆内的东西掉到了地板上,位置也发生了偏移也是这个原因。周围会滞留硫化氢也可以认为是地壳变动的影响之一。
看到这篇文章的人,我认为这次的记录一定会为揭露宇宙意志的真面目有很大的帮助。我相信,总有一天人类能够阻止宇宙意志的介入,或是将其打破,与ETC通信的那天终会来临。
<钏邦子的笔记>
酒喝多了。和白川侦探事务所的前辈们见面是因为和许久不见的前辈们说话喝了太多酒是因为许久不见的前辈们。
嗯?
不服输的泷野先生和以前一样一喝酒就对泉田小姐就算是为了面子用教养的差距很大的态度揶揄我学历造假的泉田小姐为了寻找外星人但对用来搜索电波的计算机不擅长的笃美先生也在歌舞伎町的最中间开了家事务所回答陪酒女们滑稽问题的侦探这一工作感到厌烦。
这是什么?
深呼吸。放下铅笔。张开双手。弯着腰。捏住手腕。拍着肩膀。想吹吹晚风。但还不想死。还是算了吧。握住铅笔。
百谷朝人死了。我知道真相。我有义务把它写下来。喝醉了再工作非我本意但没办法。我让铅笔动起来。
有谁在敲门。回头看。门还关着。房间歪了。看着墙。吓了一跳。海报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色彩鲜艳的女性在喘息。身体变大,颜色变淡。用铅笔刺向肚脐位置。嘭地响了。海报瘪了。发出红色,橙色,黄色的光。五角星在飘舞。粘弹性物质掉了出来。从那里冒出蒸气。飘出一个个泡泡。闻到煎鸡蛋的味道。呼呼地吹气。长出手脚。飞沫飞舞。长出手指。长出了蹼。冒出一个圆圆的头。眼珠子溜溜地转着。然后看着我。诞生了一个生物。
“我以吸食泉田真理大脑的嫌疑逮捕你”
刑警用尾巴缠住我的腰。尾巴覆盖着半透明的壳,表面长有细细的毛。
“你将被收监到桑特监狱。判处死刑”
“我正在笔记本上写推理”
“死刑犯写在笔记本上的推理不予承认”
刑警把毒针贴近我的喉咙。我离开了房间。坐在警车的后座。刑警带我到了桑特监狱。
桑特监狱是四层建筑。中间的柱子上有着巨大的时钟。和小学的校舍很像。在杂居房的五名囚犯正在吸着大麻。
“从东京来的。钏。他们叫我库希”
我像个转校生似的打招呼。囚犯们也依次介绍自己。
叫贾诺的大猩猩说因为社长说“谁业绩下滑就把谁炒了”所以按照社长的命令把新员工给切成了一片片而被判死刑。
(译者注:贾诺原文为「ジャノ」。「ジャノ」是片假名「ジャノワール」的缩写,是指土耳其的凡湖水怪,为了听起来像个人名所以译为贾诺)
叫莫尔加尔的牛说自己威胁TBS电视台让自己的小说放进国王的早餐这一节目中而被判死刑。
叫尚普的甲壳虫说自己假装尸体潜入人体的不可思议展览而被判死刑。
叫欧戈波戈的海胆说自己为了降低青山一丁目的房租行情跳楼自杀而被判死刑。
叫依西的量子人类因为能够穿过物体被当作所有密室杀人的凶手而被判死刑。
每一个都是恶贯满盈的混蛋。
“新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贾诺问道。
“我吸食了同伴泉田真理的脑子”
我回答道。其实我不记得我吸食了泉田真理的脑子。可是我恨着泉田真理。说不定我真的吸食了。
“为什么吸食了同伴的脑子”
“泉田真理学历很高。可是泉田真理的脑子空荡荡的没吃出味道”
“泉田真理真的是高学历吗”
“泉田真理有学历造假的嫌疑”
据说泉田真理是东大博士。我没有上过大学院。我听说博士毕业需要写论文。我调查过了。没找到泉田真理的论文。
“你吸食了泉田真理的脑子。你是个混蛋。你是我们的伙伴了”
贾诺给我一团皱巴巴的大麻。
“我一定要脱狱。请助我一臂之力。”
“试图脱狱的人都被巨人踩扁了”
欧戈波戈答道。欧戈波戈是桑特监狱的老油条了。
依西把墙壁的铁板取了下来。开了一个正方形的洞。
从洞里能看到很多间牢房。雪人,克拉肯,雷鸟,泽西魔鬼,飞马,蒙古蠕虫,宁登德克,卢斯卡,卓柏卡布拉等皆收监于此。
(译者注:包括库希(钏)和和库希(钏)关在一起的五个名字在内,这些都是传说中的神秘生物,或曾有人声称见到但尚未被证实存在的生物)
广场中间坐着负责看守的大脚怪。
“请告诉我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问大脚怪。大脚怪站了起来。身高约二十米。全身覆盖着像是蓑一样的毛。大脚怪弯曲膝盖窥视杂居房。
“不可以”
贾诺把大麻藏在嘴里。一呼吸就有粉末从鼻子里掉出来。和从百谷朝人尸体里掉出来的大麻很像。
大脚怪探过头来盯着杂居房。皮制口袋晃荡着。
“离开桑特监狱的方法是保持应有的样子。做你自己”
大脚怪这么说。又坐了下来。
“他的意思是死刑犯要有个死刑犯的样子吧”
依西看起来很悲伤。
“怎么做会比现在更像死刑犯啊”
莫尔加尔气得双眼溜圆。
“再狂暴一点大喊大叫怎么样”
贾诺提议。
“那已经够了”
莫尔加尔摇了摇头。
“冥想如何”
“每天都在做”
“用叉子挖墙如何”
“太累了,不要”
“养老鼠怎样”
“太脏了,不要”
“写诗怎样”
“写诗不错啊。很像死刑犯”
莫尔加尔抽了抽鼻子。
“喂新来的。把笔记本和铅笔借我写诗”
“没有那些的话我会很难办的”
我耸了耸肩。
离开桑特监狱的方法就是保持应有的样子。巨人是这么说的。这是指死刑犯要有死刑犯的样子吗。这里是怪兽监狱。应有的样子是指怪兽吗。
“我知道脱狱的方法了”
我说道。
“我说了把笔记本和铅笔借我”
“只要脱狱了笔记本和铅笔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先说给我听”
莫尔加尔微笑着。
“动物具备杀死癌细胞的能力。细胞一旦癌变,细胞就会收缩,细胞核会浓缩·碎片化,形成凋亡小体。凋亡小体再被巨噬细胞处理掉。这就是所谓的细胞凋亡”
“浅显易懂地说明一下”
“动物会让体内碍事者自杀,从而保持应有的样子”
“不错啊”
“这里是怪兽监狱。服刑的都是怪兽。我们都是怪兽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怪兽的体细胞。但是怪兽却没有进行细胞凋亡。因此无法排除碍事者。我们要让碍事者自杀重新回到应有的样子”
“比喻地说明一下”
“有个叫白川龙马纪念馆的无聊建筑。因为那是白川龙马的纪念馆所以在那里的就是白川龙马。在那里面聚集了泉田,钏,泷野,笃美,百谷。全员构成了白川龙马。但是里面混入了癌细胞。所以白川龙马进行了细胞凋亡。排除了癌细胞。白川龙马回到了应有的样子”
“谁被排除了”
“百谷。细胞们都各自分担了白川龙马的品质。泉田是学识。钏是想象力。泷野是行动力。笃美是暴力。但百谷什么都没有分担”
“那家伙就是碍事者”
“名字也是如此。泉田的泉写作<白之水>。钏写作<金之川>。泷野的泷写作<水之龙>。笃美的笃写作<竹之马>。每个人的文字放在一起就成了白川龙马。只有百谷什么都没有”
“那家伙就是癌细胞”
“所以百谷被细胞凋亡排除了”
“那是当然”
“我们也是一样。我们也必须要排除碍事者”
“谁”
“莫尔加尔。我们大家都是怪兽。库希,贾诺,尚普,欧戈波戈,依西。这些都是湖里的怪兽。可是莫尔加尔,你是海里的怪兽。你就是碍事者。只要让你自杀,我们就能回到原有的样子。好了莫尔加尔,快自杀吧”
莫尔加尔的眼珠子溜溜地转着。
“这么做的话就会有笔记本和铅笔了。快点吧”
莫尔加尔用头撞着墙壁。撞了好几次。我也感受到了振动。莫尔加尔的头变得青黑。角也弯了。皮肤开裂。溅出血来。头盖骨开裂。大脑露了出来。漂浮着恶臭。鳞片发光。伸出触手。吸盘吸住。光芒溢出。我让铅笔动起来。
这是什么?
Ⅲ 药瘾真相
1
似乎终于出现幻觉了。
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冈下这么想着。
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原计划的三天两夜的日程结束,现在应该是准备离开白龙馆的时候,冈下终于抵达了白龙馆。
到昨天为止都没好好睡过觉。今天又驱车一百五十公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脖子僵硬,手脚失去知觉。就算看到一两个幻觉也不奇怪。
“那是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彩里指着洋馆前面说道。刚刚都还在喝着养乐多的少女,应该不会和我看到同样的幻觉。难道是真的。冈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彩里,在里面呆着——”
话音未落,彩里已经从车上下来了。以像是找到零花钱似地表情靠近那个男人。冈下让发动机熄火后也下了车。
玄关门廊的左手边,在离法式窗户一米的地方,一个男人面朝下地到在那里。是白川龙马的弟子之一,笃美厚。从后脖颈到肩,像是被插在地上的木桩撞了似的开了个洞。裸露出的肉上聚满了苍蝇。从尸斑的状态来看,大概死了三十个小时了。
靠近尸体旁边,在像矛一样尖的门柱顶端沾满了血迹。抬头能看见二楼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笃美是从阳台跳下来,或是被推下来,门柱刺进了喉咙。想尽办法把脖子取出来,打算逃离时却没力气了吧。
但为什么没人在呢。侦探们都聚在这里,发生事件应该会调查现场或是叫警察来才是。
“有人在吗”
按下门铃。没有回应。等了几秒后拧了拧门把手,门却没动。
后退一步环视洋馆。顺着窗户看过去,玄关门廊左手边的窗户碎了。贴上了几块木板,从内侧把裂缝塞住了。
“收叔,打开吧”
彩里这么说。
冈下小心玻璃的尖端,用手掌推开木板。胶带被剥离,木板掉到了里面。从洞里把手伸进去,把锁打开。
彩里打开法式窗户,跳进休息室。冈下紧随其后。
休息室乱糟糟的。墙上漂亮的海报,地板的桌布上摆放着餐具和酒瓶。酒和点心,还有烂鸡蛋般的臭味。通往厨房的通路盖着毛巾,从下面能看到血迹。
彩里观察了一番休息室,拉开拉门上楼。
“小心点”
朝着彩里背后说道。没有回应。
客房的门一个个被打开。
之后彩里喊道。
“大家都死了!”
冈下收迟到两天才来到白龙馆,是因为直到昨天为止都在照顾感染了诺如病毒的侄女彩里。
彩里是妹妹稻子的女儿。稻子因可卡因吸食过量鼻子只剩一边能通气了。去年开始就在府中监狱做收纳柜。彩里不知道父亲是谁,因为稻子的朋友也都在牢里,不得不让冈下来照顾她。
虽然让过了四十岁的大叔来当妈确实会有不安,但和彩里却意外地合得来。这种微妙早熟的地方很像冈下。虽然马上就和不认识的大叔一起睡觉,但发生麻烦事时的妥协方式会提前想好,处世周到。似乎是从以前开始就对母亲那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样子感到幻灭,对不喝酒不嗑药每天上下班的冈下相当尊敬。
冈下在北千住经营侦探事务所。话虽如此但每个月只有几件委托,其中大半还是外遇调查。虽然靠着在百川那里工作攒下的钱能勉强糊口,但事务所已经连续五十二个月赤字了。距离上次做解决超难杀人事件而名噪一时的梦已经过了十年。这还是因为他自称是白川龙马的弟子,不然就和骗子没什么两样。
正因为处于这种状态,冈下收到泷野秋央的信时非常震惊。过去曾经一起互相切磋的伙伴们,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作为侦探活跃着。只有自己整天跟在出轨大叔屁股后面。能叫上这样的自己真是仁至义尽。冈下马上回信说自己会去。
可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十月十日早上,冈下刷牙时,从厕所飘来一股可怕的臭味。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只见彩里把头伸进马桶里。一问才知道,她已经吐了一个晚上了。似乎前天和在app上认识的大叔去了茅崎,但没问到底有怎样不卫生的玩法。
冈下决定照顾彩里。再怎么早熟也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要是症状加重就没脸见稻子了。带她到了医院,被诊断为诺如病毒感染。据说这病没有特效药,除了等症状缓解别无他法。
“非常抱歉。侄女身体一好转就赶过去。不好意思”
冈下给泷野打了电话。泷野笑着说“和以前一样啊”。什么和以前一样暂且不论,这个电话不能在客厅打。彩里会听到的。
彩里第二天也吐着胃液。这样下去会死吧,虽然心有不安,但第三天早上完全好了。当然,接着她开始说要一起去白龙馆。她的目的不言自明,名侦探,泷野秋央。这位少女对这种坚硬粗糙肌肉发达的大叔喜欢得不得了。
“不带我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吐哦”
虽然毫无道理,但要是现在再吐的话,冈下和旧友的重逢就泡汤了。
冈下烦恼过后,还是决定让彩里坐在副驾驶,驱车前往久山。
“要是按原计划来了这里,收叔也会被杀吧?多亏了我你捡回了一条命哦”
彩里得意地说。比起说是靠彩里不如说是靠诺如病毒。
白龙馆的二楼有六间客房。其中四间躺着尸体。
最右手边的房间是百谷朝人。中间是泷野秋央,里面是钏邦子。左边中间是泉田真理。最左手边没有尸体,但开着窗户,笃美厚的尸体掉到了阳台下面。
白川的弟子全员死亡当然备受冲击,但百谷的尸体也在其中叫人震惊。这个男人不是白川的弟子。十年前虽然藏在过白川的事务所里,但不认为泷野会因为这个就邀请他。他是听到侦探们会聚集在这里才来,还是就住在白龙馆里呢。
百谷面朝下地倒在床上,背上插着西式菜刀。乍一看好像是睡着的时候被袭击,但仔细一看床单上没有血迹。似乎是从一楼通路搬到这里来的。衣服上渗入了血,其他地方却没有弄脏。弯曲手脚关节发现死后僵硬已经开始消失了。死了两天了吗。左手手腕还遗留着注射过的痕迹,像是死前一两天才注射过。
泷野,泉田,钏的尸体的状态很相似。三个人都像球一样蹲在床上,手脚弯曲,牙齿紧闭。没有像是致命伤的外伤,喉咙上还留有抓挠过的痕迹。脱去衣服,发现背后出现了绿色的尸斑。是硫化氢中毒。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被胶带堵住这点来看,是为了防止外面的硫化氢进入。角膜完全浑浊但死后僵硬状态还没消失。和笃美一样,大概死了三十个小时了。
泉田和钏的手机都设备锁,但泷野的能打开。上面还留有十日下午五点过五分尝试拨打110的记录。相册里还留有搬到二楼前的百谷的照片。
基于上述事实,在白龙馆发生了什么便不难想象了。
十日下午,百谷朝人后背被刺而死。同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来到白龙馆的侦探们发现了尸体。在这前后出现了硫化氢,侦探们被困在了白龙馆里。可是十一日上午,笃美从阳台上跳下,死了。因为笃美开窗,硫化氢进入馆内。客房门下有五厘米的缝隙,就算在客房里也难逃一死。剩下三人皆中毒身亡。
百谷被杀是有理由的。白川被杀时,让事务所的安保解除的正是百谷。在这里的侦探们谁会杀死百谷都不奇怪。但为什么笃美会从阳台上跳下去还没有头绪。
“收叔,过来一下”
听见彩里在叫自己,走向了右手边中间的房间。一开门发现彩里正在戳泷野的双腿之间。
“好不容易能见到的。真无聊”
小声嘀咕。
“什么?”
“看这个。写了好多字”
彩里指向桌子。放着铅笔和笔记本。这时想起其他三个人的房间里也有一样的东西。
“遗书?”
两个人以此开始,走遍每间客房,浏览这四篇笔记。
每篇都是奇妙的文章。虽然都是在思考杀害百谷的犯人,但以此为中心的来写的只有笃美,剩下三篇里像梦话的胡言乱语占据了大半的篇幅。全是些不觉得其中会有重要推理和认真思考的东西。
彩里一边不时地问着问题一边看着笔记。最后读完钏的笔记时,
“似乎犯人想把除自己以外的三个人都杀死呢”
她一脸平静的这么说。
“三个人都杀死?”
冈下鹦鹉学舌般地回应。
“收叔,还不知道吗?”
“不是,额……,是指什么?”
彩里抑制住苦笑,拿起钏的笔记。
“四本笔记都有几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为什么侦探们各自都在笔记本上写下推理呢。为什么这些推理并不普通呢。为什么就这样放在房间里呢。大概问题就这三个吧
第一个,为什么侦探们要在笔记本上写下推理呢。侦探不是官职,知道犯人是谁一般会直接口头说明吧。特地写下来,是想要让人看到。出现了火山气体,侦探们被困在了馆内。手机也没有信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为了以防万一,把推理留在了笔记本上。
但不可思议的是,侦探们留下的推理却非常乱。暂且不论正确与否,如果四个人讨论过的话,推理应该会限定在一个才对。他们没有去找犯人。在这种情况下犯人会判断自己会有暴露的风险。生气的犯人一旦打开窗户大家就都完蛋了。但大家却有身为侦探的执着。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却无法忍受把推理留在脑海里。所以四个人各自写下了推理。
但那些推理,很难认为是优秀的侦探完成的。这是第二个疑问。其中包含了多少真相暂且不论,它们甚至不像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文章。这是因为药物。四个人的文章里都有百谷使用大麻和冰毒的记述。馆里就没有其他药物了吗。看见不在那里的人,无法正确感知时间,感受到宇宙意志,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变得模糊。读了四个人的文章,我认为应该都使用了具有致幻作用的LSD和MDMA。
我在意的是,不是一个两个,是所有人的头脑都变得奇怪了。濒临生命危险,有人使用了致幻剂还可以理解。但我不认为会让四个人都使用。所以这些人不是自己主动使用,而是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了。对侦探来说头脑不清晰可是大忌,也就是说这也是杀害百谷的犯人做的。
四个人没有去找犯人,取而代之的是写下自己的推理。可是自己死后,犯人要是处理自己的笔记那就前功尽弃了。应该也约定了写下推理后把笔记放在保险柜里吧。
对此感到惊慌的是犯人。要是笔记本上写下了正确的推理,自己犯下的罪行将会暴露给警察。所以为了不让侦探们写出正常的推理,在晚饭里加入了致幻剂。
但致幻剂也不是万能的。药效迟早会消失。一旦恢复理智,侦探们一定会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剧烈变化。
但这条妙计也只是缓兵之计罢了。想趁着侦探们产生幻觉时,把三个人都杀了,犯人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吧。
可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笔记就这样在桌上放着。推理没有放进保险柜,犯人也没有将其处理掉。因为在那之前就死了。笃美先生产生幻觉打开窗户跳下去了,打算跳进亚空间。因此硫化氢进入馆内,包含犯人在内的侦探们都死了”
“哈哈—”
光是发出那种声音就用尽了全力。
为什么是侄女在推理,自己在一旁听着。这也是幻觉吗。
楼下传来声音,冈下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是马达震动般的低鸣。
“还有谁在吗”
“没有人哦。大家都死了。你在听吗?”
彩里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打开门下楼。冈下也跟在后面。
休息室里candy正在来回走动。时间是下午四点。
是设定在这个时候启动吗。
“这个玩具是什么”
似乎对药物了如指掌却不认识扫地机器人。candy一边避开沙发和橱柜,一边朝房间内部移动。
“是candy。打扫地板的扫地机器人”
“会飞吗?”
我差点要喷出来。
“不会飞哦。又不是UFO”
“嗯—”
彩里含糊地回答,看向下方。休息室的地板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餐具和空酒瓶。这其中的某样东西里混入了致幻剂。带轮子的柜子上摆放着茶色的瓶子和用来卷大麻的纸。
“白川先生也喜欢大麻吗?”
彩里窥视着瓶子内部,然后马上交给了冈下。
“大麻我觉得不会。但手卷香烟的话倒是一直在抽”
冈下把瓶子放回到橱柜上,不知为何彩里对白色的墙看得入迷。这位也看见幻觉了吗。
“喂,没事吧”
“诶?”彩里回头。“没事哦。那个平板,是百谷先生的吧”
这次拿起了沙发上的平板。背面贴着胸大的女高中生的插画。
“好像要密码。是四位数字。收叔,把百谷的钱包拿过来”
理所当然地被命令了。冈下上到二楼,从尸体的口袋里拿出长钱包,回到休息室。
“生日是?”
“1115”
冈下读出驾驶证上的数字,彩里点点屏幕。嘟嘟。错了。
“出生年份是?”
“1980”
嘟嘟。
“嗯—。名字里有百和谷,是1008?”
嘟嘟。
“那个人的名是什么来着”
“早朝的人的朝人。笔名是黑暗的吾的暗吾”
“哈哈—。安吾忌”
输入0217后,解锁了。
“那是什么”
“坂口安吾的忌日。想成为小说家所以笔名取为暗吾,还装模做样的使用冰毒,只能认为是迷恋着坂口安吾吧”
像是装成熟的孩子会设置的密码。
在平板上部似乎放了很多视频文件。从Kurumi_anal.mp4这类标题能觉察到,每一个都是成人影片。
彩里确认过控制面板后,把平板放在沙发上,从通路去往厨房。
“过来一下”
再次叫冈下过来。
从通路去往厨房。通路的地板上除了血迹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进入厨房,彩里打开冰箱的门。
“找到好东西了”
从门上的口袋里取出了小小的容器。是养乐多。
“就只有那个?”
“不是哦。我想让你把这个冰箱抬起来”
说出了微妙的话。就算问她理由也只会用“好啦好啦”来敷衍了事。
冰箱是那种会放在旅馆房间里的小型货,背面紧贴着墙放着。高约五十厘米。虽然除了门上的口袋外都是空的,但要放进尸体却非常局促。
冈下用手指抓住底面,像抱孩子似的把冰箱拿了起来。虽然腰颤抖了一下,但也不至于重到拿不动。大概十五千克。
“嗯。原来如此”
彩里膝盖着地,窥视着冰箱底部。有四个橡胶制的脚。没什么异常。
“谢了。可以了”
彩里平静地说着,回到休息室。
冈下把冰箱放回原位,远望厨房。与高级感的餐具和厨具相对照的是,塞满了罐头和速食食品的收纳架。看了厨房的地板,却没发现泷野在笔记上写的奇怪粉末之类的东西。
一回到休息室,彩里盘着腿轻松地坐着。candy似乎也完成打扫回到了基地。
“收叔,我知道了哦”
彩里一脸高兴地说着。
“知道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杀死百谷朝人先生,还给侦探们下了致幻剂的犯人”
果然是幻觉吗。冈下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
2
冈下把四本笔记拿了过来,彩里正在沙发上喝着养乐多。
“谢了”
嘴里叼着养乐多的容器接过笔记。这位少女一有空就会喝养乐多。正是养乐多依存中学生,也就是养乐中。
“先确认一下”冈下也坐在沙发上。“应该不是要说宇宙意志的介入,细胞凋亡什么的吧”
“啊,从结论来说,不是哦”
说话方式有点微妙,把空容器扔进垃圾桶里。
“侦探一般来说,会听相关人员说的话来推理犯人吧。彩里谁的话都没听,线索肯定不够吧”
“我又不是侦探。线索的话倒是有哦。看”
彩里在桌布上摆开四本笔记。
笔记确实是重要的证据。但我不认为只靠这个就能确定犯人。写下推理的四个人有三个都因为致幻剂而神志不清。或许只有犯人本人还保持理智,但作为杀害了百谷的凶手不可能写下事实。
十四年前,百谷把《醉酒侦探》这一推理小说强卖给周围的人,招来了巨大的不满。自己夸下海口说谁找出犯人将给他十万日元,但小说的真相让人完全无法接受。每次被人指出作品里的描写和真相的矛盾,百谷总是用这样的借口。
——因为这是不可信的叙述者。
借用百谷的话,写下这四本笔记的,全都是不可信的叙述者。虽然百谷的小说描写正确的地方很多,但这四个人的笔记里满是幻觉。把这样的东西当作线索来确定犯人是不可能的吧。
“听好咯。嫌疑人是笃美先生,泷野先生,泉田小姐,钏小姐四个人。犯人是谁,怎么从密室里逃出去的。只有这两个问题”
彩里轻飘飘地开始说起来。
“麻烦的是,四个人推理的结论各不相同。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全都错了哦。哪一个都不是正常的推理”
彩里皱了皱眉。
“幻觉这种东西简单来说的话,收叔你能区分现实和幻觉吗?泷野先生也写了,现在我们看着的这个世界,只是把眼球捕捉到的刺激通过大脑联系在一起的世界。通过LSD和MDMA进入脱敏状态接受的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是真实的”
像是早熟中学生能说出来的道理。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搜查吧”
“确实如此。但是能验证推理的正确与否。因为留下了这样的文章”
彩里打开第一份笔记。
“从看起来最认真的笃美先生的笔记开始考虑吧。一言蔽之就是亚空间说。笃美先生看见了和其他侦探们一起喝酒的百谷先生。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暂且不论,已经死亡的百谷先生为什么会在那里,他还活着的话尸体又是谁,这两点是笃美先生推理的出发点。
死者是和百谷先生很像的人物,也就是白川龙马。十年前运气好的百谷得到了白川先生的尸体,为了之后随时会来的危机做准备,把尸体保存了起来。十年后,在和白川先生长得一模一样的这个时间点上,将其代替自己。
那么为什么在已经是密室的白龙馆里,会突然间出现尸体呢。百谷先生把从亚空间中取出来的尸体藏在了冰箱中。可是因为地震的晃动冰箱门被打开,尸体掉了出来。之后因为后续的晃动冰箱门被关上,馆内出现了尸体。就是这么一回事”
彩里站起来去往厨房。看着跟在后面的冈下,砰地敲了下冰箱顶部。
“真的会发生那种事情吗。这个冰箱,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也不算重。收叔一下子就能拿起来吧。尸体比起冰箱要重多了。如果晃动大到能让尸体飞出去,冰箱的位置应该会出现偏差才对。可是现在,冰箱还是紧贴着墙壁。
单说可能性的话,一旦冰箱有大幅度的移动,又偶然回到原来的位置也是有可能的。可是从笃美先生的记述来看,厨房的地板上应该掉落了砂糖或是冰毒。冰箱移动过的话,橡胶制的脚上应该会沾上才对吧。刚刚已经确认过了,橡胶脚上什么都没沾上。”
无意间视线落到地板上。没有看到砂糖和冰毒。
“别理解错了哦。我可没有一股脑接受厨房的砂糖变成冰毒这种记述。笃美先生是看到了完全的幻觉,还是因为错觉而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还没有材料能判断。现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有可能是在笃美先生他们死后candy吸走了也说不定。不管是哪一个,现在可以说笃美先生的推理是不成立的”
彩里回到休息室,打开第二本笔记。
“接着说泷野先生的推理。取个名字的话就是时空杀人说。前半部分性中毒的内容不是很理解,但后半部分的推理却非常有趣。这个推理是以白川先生能控制时间为前提的。十年前被百谷骗走钱的白川先生,决定去看侄子
十年后的样子。结果正如我们所知道的,百谷在别墅里穷尽淫荡之事。白川先生顿时怒火中烧,刺死了百谷先生。犯人从过去来到现在,侵入白龙馆,并再次逃回了过去。百谷先生也吓了一跳吧”
彩里横穿休息室,低头看着留下血迹的通路。
“这个推理中我在意的是,凶器。犯人是用厨房的菜刀杀死百谷的。
和笃美先生的推理一样,泷野先生的推理里也有厨房的砂糖变成冰毒的记述。这个现象的真假暂且不论,似乎确实有某种白色结晶掉在地板上。可是白川先生对冰毒过敏。百谷先生既然吸大麻,地上的结晶是冰毒的可能性也无法否定。白川先生如果是犯人的话,可以不用靠近厨房吧”
“犯人当时非常激动。没有其他凶器的话,我觉得进到厨房也不奇怪吧”
下意识地反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拥护时空杀人说。
“‘没有其他凶器的话’吧。白川先生被杀害的一年前,从丸山周被放出来时开始,就带着防身用的刀。用那把刀不就好了?”
“白川先生或许在丸山周被释放之前来到了现在”
“是指被杀害的一年之前?白川先生把百谷先生藏在事务所里是白川被杀的前一个月吧。要杀害未来的百谷先生,却保护那时的百谷先生很奇怪吧”
彩里当即回答。我没有反驳。
“那么第三个。泉田小姐的推理是宇宙意志说。感受到宇宙意志明明是因为致幻剂,却试图用理论来解释,很有意思。保护地球生态系统的宇宙意志,它鼓励生殖活动,也就是为了促使人类进行积极的性行为,杀害了百谷先生。宇宙意志让白龙馆地下的地幔暂时移动,减小重力,让百谷先生飘在空中。在加上地震的摇晃让从厨房飞出来的菜刀刺向他。命被宇宙盯上的话就没办法了哦”
彩里抿嘴笑着,靠近带轮子的柜子。老是和男人一起睡的彩里想必也被宇宙意志所爱着吧。
“发现尸体的时候,在白龙馆里的物体要么掉到了地上,要么位置发生了偏移。根据泉田小姐的理论,这不仅是因为地震让地面摇晃,也是重力减小让物品容易被吹走的结果。可是你看”
彩里拿起茶色的瓶子。像碎海绵一样的粉末聚集在底部。
“这个瓶子里放着粉末状大麻。在重力减小的状态下给了一个垂直方向的力,但瓶子里的粉末却没有四散在休息室里,很奇怪吧”
干燥大麻飘散在空中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重力恢复后,candy可能打扫过了”
“candy不会飞。能打扫的只有地面。可是就像看到的,这个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没有沾上大麻。所以杀害百谷的,不是宇宙意志。”
难怪彩里会凝视墙壁。无意间看了眼墙壁,不用说,没有沾上粉末。
“那么,剩下的就是钏小姐的推理。取个名字的话就是细胞凋亡说。钏小姐似乎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在那里的推理也大多远离现实。来到白龙馆的弟子团体,和白川龙马这个个人合到一起了。白龙馆的五个人,全员都是一个白川龙马。可是五个人里混进了一个碍事者。白川龙马为了保持应有的样子,让碍事者百谷先生自杀了”
彩里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养乐多,低头看向通路上的血迹。
“可是百谷先生真的是癌细胞吗。其余四人免遭凋亡的理由可以举出两个。一个是,他们都继承了白川龙马的一种素质。另一个是,每个人都继承了白川龙马名字的一个字。
第一个就很难站得住脚。百谷先生和白川先生的共同点太多了。或许百谷先生没有侦探的素质,但是长相和白川先生一模一样,也都沉迷于药物。如果真要想的话能给出好几个理由。
问题出在第二个。确实泉田小姐,钏小姐,泷野先生,笃美先生名字的第一个字的一部分写在一起就是<白川龙马>。可是从这点来说的话,百谷先生的<百>的这一横去掉的话就变成<白>了。这不能成为泉田小姐活着而百谷先生死亡的理由”
“只是因为百谷偶然间被选中了,两个人只要其中一个死了不就好了?”
“不是哦。泉田小姐不是用的本名。博士毕业却没找到论文,是因为泉田小姐是在成为侦探以后才开始使用现在这个名字的”
彩里像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根据就只有这个?为什么有必要改名字呢?”
“我想是本名太不吉利了。泉田小姐的本名不是千田吗。千田真理,chidamari,一片血泊”
(译者注:‘千田真理’的发音「ちだまり」和‘一片血泊’「血溜まり」的发音一样,都是「chidamari」)
冈下想起了曾经从笃美那里听到的事。
那是笃美和泉田去一起全家惨死事件现场时发生的事。笃美明明忠告泉田“那里可是一片血泊哦”,本应晕血的泉田说着“我知道”去往浴室,却摔倒沾了一身血。笃美担心是不是因为满月让人变得奇怪了,原来只是对“一片血泊”这个词的意思理解错了。
“话虽这么说但泉田小姐并没有改姓。如果不是金盆洗手这种程度的事情的话,在日本是不会承认姓氏变更的。所以我想本名还是千田,只是在工作上使用了假名。”
“你还真清楚呢”
“我也是叫冈下彩里嘛。想要改个名或姓就调查过了”
彩里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千田真理的第一个字不是<白>。如果真要在白龙馆里进行细胞凋亡的话,应该自杀的不是百谷先生而是泉田小姐。所以钏小姐的推理也不成立。
四个人的推理都不对。看来企图让侦探们的思考变得一团糟的犯人,做得很成功呢。”
3
彩里喝完第二瓶养乐多后,
“那么进入正题。来思考一下是谁杀死了百谷先生吧”
把容器捏瘪后放在桌布一脚。
“有两个大前提。第一,就跟收叔一样,四名侦探也不知道百谷先生会在白龙馆。罪行是突发的。没有共犯。
第二,四本笔记上的推理都是错误的。这点刚刚说明过。只是就算四本推理都是错误的,也未必全部都是幻觉的产物。犯人就在四人之中。犯人应该没有摄入致幻剂,就算是摄入了也是最小程度。犯人可以写出正经的推理。却故意没有这么做。在众人离奇的推理中,只有一个人写出像样的推理的话,就暴露了那家伙就是添加致幻剂的犯人。犯人拿剩下三个人的笔记当作参考,写下了假装出现了幻觉的文章。”
卡在了最后部分。确实,使用了致幻剂的侦探会做出怎样的推理,不试试看的话是不会知道的。犯人在写下自己的推理之前,想去偷窥其他人的推理也可以理解。客房的门没有锁,实际上也没有使用保险柜。因为三个人都失去了理智,只要想进去的话溜进房间也不是不可能。可是——。
“我是犯人的话,会在看笔记之前先把对方杀掉”
“虽然是进入了幻觉状态但也是成年人。还是熟悉这方面的侦探们。就算能把笔记偷来看,也没有自信能让对方断气吧”
“那不是无法断言犯人参考了其他人的笔记吗?”
“不。这个之后会说明,但在四本笔记中,存在犯人模仿他人推理的部分。”
彩里一副装模做样的表情说道。收感觉自己如处雾中。
“真实存在的东西的幻觉也好不存在的东西的幻觉也好,在都不是事实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吧。不去找本人确认是无法区分的”
“如果犯人完全不犯错,我想区分二者是不可能的。可是多亏了犯人的慌乱,好好地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虽然有点复杂,但真实存在的东西的幻觉又能分成两种。完全在脑海中产生的幻觉,和以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为基础产生的幻觉”
“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会变成幻觉吗?”
“准确地说,是处在记忆变得模糊而无法和幻觉区分开来的状态吧。
前天早上,收叔在厕所看到我把头伸进了马桶里。这只是记忆。知道我到茅崎玩过这一记忆和之后带我去医院的记忆在脑海中组合到一起的话,这份记忆就不会被当成幻觉。可是收叔进入幻觉状态后,前后的信息都消失了,只浮现出我把头伸进马桶里情景又会如何呢。或许会认为侄女喜欢马桶里的水所以在大口大口地喝着。这么一来就和幻觉一样了吧”
“这下麻烦过头了啊”
“整理一下吧。笔记中出现的幻觉可以分为三种”
彩里左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种,不受现实发生的事情影响,只在脑海中出现的幻觉。第二种,以现实中发生的某件事为基础产生的幻觉。第三种,犯人模仿幻觉而写下的虚伪的幻觉。为了容易理解,第一种就叫<完全幻觉>,第二种就叫<事实幻觉>,第三种就叫<虚伪幻觉>吧”
彩里用右手抓住无名指。
“重要的是找到第三种<虚伪幻觉>。写下这个的人物正是杀害百谷先生的犯人。那么这三种记述要怎么区分才好呢。线索就是,写下那种记述的人的人数。
如果只有一个人有写下的幻觉般的记述的话,那么是<完全幻觉>,<事实幻觉>,<虚伪幻觉>,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有。只读文章是无法区别的。
那么有两个人记述了又如何呢。这乍一看,可能会看成是基于现实发生的事的<事实幻觉>。两个人不可能偶然看见同样的<完全幻觉>吧。只是不能断言这是绝对基于现实的。一个人看见<完全幻觉>,犯人将其模仿记下<虚伪幻觉>的可能性也有。所以这种情况下,是<完全幻觉>,<事实幻觉>,<虚伪幻觉>的所有的可能性也都有。
那么超过三个人记述了又如何呢。就算犯人模仿了某个人的文章,只要另一个人不写下相同内容,三个人的记述是对不上的。所以这一定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
“所以是要像这样把四个人的记述全部分析一遍?”
“全部分析是白费力气。要想查清楚犯人重要的是第二种,只有两个人写下了的记述。如果那不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那就是一个人的记述被另一个人模仿了。写下那条记述的两个人之一就是犯人。”
彩里把养乐多的容器放进垃圾筒,打开了泷野和钏的笔记。
“来看具体的例子吧。在泷野先生和钏小姐的推理中,都有从百谷先生的尸体里掉出大麻的记述。把这个记作记述A。
如果这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的话,怎样的解释会成立呢。优秀的侦探们是不会去玩弄尸体的。因为百谷先生的尸体曾从一楼通路搬出去过,要动的话就只有这个时候了吧。明明周围什么都没有,但尸体一抬起来就会出现干燥大麻的粉末。所以就会看成是从尸体上掉下来的。
在我们来到白龙馆的时间点,没有在一楼通路上看见大麻。让睡在二楼床上的百谷先生的衣服上也没有沾上粉末。但也不能因此断言这是<完全幻觉>。四个人搬运尸体后,candy可能把地上的粉末吸走了。衣服上沾到的粉末可能在搬运途中掉了。
但是如果这个描写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的话,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尸体的下面掉了粉末。如果是瓶子倒了粉末撒了出来,却没有落在更广的范围,这很奇怪。”
“哈哈啊,原来如此”冈下看向脚边的机器人。“是candy吧”
“没错。candy装有避开物体的感应器。只有尸体下面留有粉末,就是因为candy感知到了尸体,无法打扫那个地方。所以十月十日下午四点candy打扫房间的时候,百谷先生已经被杀害了。记述A是<事实幻觉>的话,罪行在下午四点前就发生了”
“说到底也只是假设吧”
“嗯。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呢”
彩里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合上了泷野的笔记,打开了泉田的笔记。
“另一方面,在泉田小姐和钏小姐的推理中,双方都有海报里的女人发出喘息声这一记述。把这个记作记述B。
把这个当成基于事实的<事实幻觉>吧。海报装饰在客房和休息室里。要是听到的喘息声是在客房的话,听到墙壁对面传出来的女性喘息声,会听成是插画在喘息。可是泉田小姐和钏小姐的房间左右隔开,是不可能从墙壁听到的互相的声音的。
那么她们是在休息室听到喘息声的吗。挂在休息室的海报旁边放有智能音响。从这里突然传出喘息声的话,听成是插画在喘息也不奇怪。百谷先生的平板上保存了很多成人影片。用蓝牙连接平板和智能音响,播放视频喘息声就会传出来。
这个平板被设置成在最后操作的二十五分钟后会进入睡眠状态。如果这个记述是<事实幻觉>的话,侦探们发现尸体时,平板还不处于睡眠状态。他们尝试拨打110是在下午五点过五分。就算是在五分钟前的五点整发现尸体,百谷先生在四点三十五分前还活着。
当然这个记述也有可能是<完全幻觉>。只是,如果记述B是<事实幻觉>的话,罪行是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之后发生的。”
那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记述A是<事实幻觉>的话,罪行是在下午四点前发生的。如果记述B是<事实幻觉>的话,罪行是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之后发生的。
虽然都是假设,但可以从中推测的事实是不一致的。
“记述A和记述B。至少有一个不是<事实幻觉>。那个记述是一个人是见到了<完全幻觉>,另一个人写下了<虚伪幻觉>的结果。
记述A是包含了泷野先生和钏小姐的推理。记述B包含了泉田小姐和钏小姐的推理。在泷野先生,钏小姐,泉田小姐三个人之中,有写下了<虚伪幻觉>的人,也就是犯人。换言之,笃美小姐不是犯人”
冈下不由得吞了口口水。明明还不太明白<事实幻觉>是什么,但由此判断笃美先生不是犯人却特别有道理。
“这么一来,记述A和B,可能其中一个是<事实幻觉>,也可能两个都不是<事实幻觉>。如果是后者,同时记述了A和B的钏小姐就是犯人了。这是不是真相之后再讨论”
彩里舔了舔下嘴唇,合上泉田和钏的笔记,打开笃美和泷野的笔记。
“我们继续。笃美先生和泷野先生的推理中,都有掉在厨房地上的砂糖变成冰毒的记述。把这个记作记述C。
像之前一样,把这个当成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当然砂糖是不会变成冰毒的。侦探们来到白龙馆的时间点,冰毒已经掉在那里了。因为那里是厨房,意识到地上有东西时便当成了砂糖。可是从百谷先生有吸过大麻这点来考虑,当即反应过来那是冰毒。这种变化就有种砂糖变成了冰毒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冰毒会掉在厨房呢。没有人会故意洒在那里,所以是百谷先生在注射时掉在那里的吧。实际上,在百谷先生的手腕上似乎留有死亡前一两天注射过某种东西的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一两天前掉在地上的冰毒,会在笃美先生他们发现尸体的十日下午五点之前一直留在那里呢。candy是下午四点开始工作。就算注射冰毒的时间是九日的下午四点以后,那为什么candy没有在十日的下午四点将其吸走呢。有什么东西妨碍了candy工作。
这个东西,不是倒在通路上的百谷先生的尸体。只要看了泷野先生拍摄的尸体照片,就可以知道通路有足够的空隙让candy通过。那个东西能被轻松移动,而且大小足以盖住掉在地上的结晶。我想妨碍candy的就是这个”
彩里拍了下柜子。柜子底部的四个角都装有轮子,与地板之间有五厘米的间隙。
“为什么这个柜子会移动到厨房呢。柜子里放置了吸食大麻需要用到的所有工具。百谷先生用这个代替小推车,把吸食工具移到了厨房。
之所以特地移到厨房,是因为在换气扇下吸食的话不会留下臭味。如果记述C是<事实幻觉>的话,百谷先生就是在厨房吸大麻的。
可在笃美先生和泉田小姐的推理中,有进入白龙馆时,马上就注意到了有谁吸食了大麻这种记述。把这记作记述D。”
彩里挑逗似地看向冈下。之后的事情冈下也想象到了。
“如果这是<事实幻觉>,为什么两个人在那里就注意到了有谁吸食过了大麻呢。瓶子本身是茶色的,不从瓶口往里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白川先生虽然喜欢抽手卷香烟,但不抽大麻。就算看到卷烟的纸和研磨机,首先联想到的也是烟草才对。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能意识到是那大麻,线索就是臭味了。两个人来到这里时,休息室里充满了大麻的臭味。
因此如果记述D是<事实幻觉>的话,百谷先生就是在休息室吸食大麻的。记述C和记述D相矛盾。至少其中的某一个不是<事实幻觉>。记述C包含了笃美先生和泷野先生的推理,记述D包含了笃美先生和泉田小姐的推理。也就是说笃美先生,泷野先生,泉田小姐三个人中有写下了<虚伪幻觉>的人,也就是犯人。换言之,钏小姐不是犯人”
这么一来嫌疑人就只剩下了泷野和泉田。他们中的一个杀害了百谷。
“这么一来,记述C和D,可能其中一个是<事实幻觉>,也可能两个都不是<事实幻觉>。如果是后者,同时记述了C和D的笃美先生就是犯人了。”
“这样推理下去,嫌疑人又会减少吧?”
“不。线索已经足够了哦”
彩里扬起嘴角。完全就是名侦探。

“重新把记述A,B,C,D的类型整理一下吧。就像刚刚说过的,记述了A和B二者的只有钏小姐。如果钏小姐是犯人,A和B二者不可能同为<事实幻觉>。可是刚才,我们已经证明了钏小姐不是犯人。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存在。A和B其中之一是<事实幻觉>。
同样地,这也可以用在记述C和D上。记述了C和D二者的只有笃美先生。如果笃美先生是犯人,C和D二者不可能同为<事实幻觉>。可是我们已经证明过笃美先生不是犯人,所以C和D其中之一是<事实幻觉>。
基于这些,整理一下需要思考的组合。<事实幻觉>画⚪,不然就画×。这么一来,⚪和×的组合就是这几个”
彩里翻开一页笔记,在空白页上用铅笔画着。
“有四个啊”
“不过仔细一看,在这里也有很多奇怪的组合。例如类型1。这是记述A和C为<事实幻觉>时的组合。A是从百谷先生的尸体里掉出干燥大麻的记述。这会导向百谷先生是在下午四点前被杀害这一事实。另一方面,C是厨房的砂糖变成冰毒的记述。这会导向下午四点时柜子正在厨房里这一事实。这明显不成立。如果下午四点柜子在厨房里,且通路上也有百谷先生的尸体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后来柜子会回到休息室里。当然百谷先生无法将其移回去,就算是下午四点半发生的地震的摇晃让它动了起来,尸体倒在通路上柜子也无法进到休息室”
“尸体搬到二楼后,说不定四个人中的某一个移动了它。”
“那么一来血迹上会留下痕迹吧。几个人把橱柜抬起来说不定确实可行,但没有理由那么做。所以类型1不成立”
彩里在1这一列,用铅笔画上双线。
“还剩下三个”
“接下来更简单了哦,类型2是A和D是<事实幻觉>,B和C不是<事实幻觉>时的组合。犯人是写下了B的两个人之一,也是写下了C的两个人之一。写下了B的是泉田小姐和钏小姐。写下了C的是笃美先生和泷野先生。没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也就是说类型2也不是正确的”
彩里在2 这一列画上双线。
“类型3也一样。这是B和C是<事实幻觉>,A和D不是<事实幻觉>时的组合。犯人是写下了A的两个人之一,也是写下了D的两个人之一。写下了A的是泷野先生和钏小姐。写下了D的是笃美先生和泉田小姐。果然,也没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类型3也是不对的”
彩里在3这一列画上双线。还剩下一个。
“只剩下了类型4。B和D是<事实幻觉>,A和C不是<事实幻觉>时的组合。犯人是同时写下了A和C两条记述的人。写下了A的是泷野先生和钏小姐。写下了C的是笃美先生和泷野先生。这么一来就有符合条件的人了”
彩里得意地断言。
“杀害了百谷先生的犯人,就是泷野先生”
她的表情,像是抓住蝴蝶的孩子。
远处传来轮胎轧过沙砾的声音。
朝窗外看去,一辆从山路开来的吉普车停在玄关前。不是警车。是泷野或泉田的同事,似乎是联系不上他们觉得可疑所以来查看情况的吧。
“糟糕。得跑了”
彩里吓得站了起来。
“为什么?”
“那些人,肯定报警了吧。要是采到我的尿液就糟了”
彩里拉开拉门,冲上二楼。似乎不只是养乐多依存症。冈下也追了上去。
一楼门铃响了。彩里进入左手边的房间,离开阳台,脚站在栏杆上。
“喂,很危险啊”
“只是稍微藏一下”
彩里站在栏杆上。按住随风飘着的头发,慢悠悠地环视洼地。
“你也看到笃美的尸体了吧。这么做的结果只会和他一样”
“没事。我不会弄错入口的”
彩里回头,指向房间的墙壁。
“看那副海报。下半部分被藏起来了吧。其他客房也是一样”
“什么意思”
“白川先生为了藏起一些麻烦的东西改变了家具的朝向。因此笃美先生才会弄错以前看到过的漂浮着尸体的窗户。”
这时浮现出一个略带恶作剧的笑容,
“真正的入口在这里”
跳向空中。
冈下走到阳台,低头看向空地。彩里不在。从吉普车里出来的男人,一脸怀疑地窥视着窗户。
冈下叹了口气。虽然是个不得了的不良少女,但确实是自己的侄女。冈下也爬上栏杆,屏住呼吸,朝亚空间纵身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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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五篇短篇中的第一篇>
美食家侦探消失了
1
“您知道亚历克斯·沃特金斯先生的情况吗?”
伦敦警视厅的埃德加警部,脸上完全没有十六年后重逢的喜悦,像人偶一样双眼无神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还有和他住在一起的母亲,从四月十五日开始就下落不明”
我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亚历克斯是和我一起上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朋友。我也在他的侦探事务所里担任过他的助手。
“您有听说过亚历克斯先生遇到麻烦之类的吗?”
“很久没有和他联系过了”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十六年前。因为当时我身为小说家的工作忙了起来,就辞从他那里辞职了”
“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吗?他以前好像是你千金不换的挚友”
精准抓住我想糊弄过去的地方。埃德加警部是伦敦警视厅引以为傲的刑警,曾经坊间也把他视为亚历克斯的宿敌。在我担任侦探助手时,在案发现场见过他几面。
“我和他变得疏远是因为寿司匠人的事件”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把事情和盘托出。
“寿司”。警部的眼睛看向别处。“是卷的吗”
“是饭团。您还记得1994年在布莱顿发生的料理人被杀事件吗。那起事件的犯人是我的恋人。亚历克斯明知我们的关系却依然选择揭开真相。在那之后,我和亚历克斯之间就有了一堵看不见的厚障壁了”
埃德加警部微微颔首。像是第一次听到,又像是已经知晓一切。
“如果有想起什么,请联系伦敦警视厅”
警部摘下帽子,装模做样地行了个礼。
亚历克斯消失了。这件事让我体会到了千刀万剐的痛苦,但当时那些事情我不得而知,仅仅是经常想起那位过去的友人。
亚历克斯·沃特金斯被叫做美食家侦探。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H·华生博士那样,过去的亚历克斯和我也结成了这种关系。自从他在剑桥大学发挥自己的才能以来,我一直在守护着,辅助着,记录着他活跃的身影。
可现实的友情远比小说中的易碎。
十六年前的寿司匠人全身烧伤事件,让我们耀眼的关系成为了过去。
1994年冬天,低云密布的星期五深夜。从布莱顿的伦敦路车站往北半英里,在离铁路不远的斯普林菲尔德大道上,一幢房屋被完全烧毁了。暖炉没有使用过的迹象,从放置在客厅烧损最为严重的香炉来看,起火原因应该是没注意到香炉的火。
房子里只住着一个叫做五桥次郎的日本人。次郎作为寿司匠人,在不伦瑞克大街的寿司店<七夕>制作寿司。他是个啤酒桶般的大汉,他的体型能让那些说和食对健康有好处的日本爱好者闭嘴。而且因为匠人特有的乖僻性格为人们所熟知。但他却并不寡言少语,倒是因为歧视女性的言行而格外出名。之前在地方报道的取材中说了“女性捏不来寿司”被抗议过。次郎雇了两个人,托尼·托德会在星期五的晚上在店里喝酒或是招待到自己家用日本料理来款待,与之相对,贝弗莉·桑在店里却比较沉默寡言。
虽然火灾后的现场已经认真地搜索过了,但没找到次郎的尸体。随身物品和鞋子也没有找到,可以认为次郎从烧得正旺的房子里逃了出去,藏在了什么地方。苏塞克斯郡的警察也对现场周边进行了走访调查,也解析了监控摄像机的影像,没有发现次郎的踪迹。
火灾发生的四天后,警察拜访了设计这间房子的威廉·C·威廉森,从他那里得知房子里有秘密的地下室。消防当局找到了被烧毁物掩埋的暗门,从烧塌了的地下室里把次郎的尸体拖了出来。虽然全身都有烧伤但并不严重,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搜查先告一段落了。布莱顿的市民们得知火灾的全貌后安下心来,为这位疏忽大意的日本人默哀。但是,美食家侦探除外。
发现尸体的两天后,亚历克斯把我叫到了位于威斯敏斯特的事务所。
当时我正连载着《三明治公卿的死》《烤饼去哪儿了》《炸鱼与炸人》三部小说。因为我忙得不可开交,只会在难得有空的时候去帮亚历克斯的忙,当然也是想散散心。那天早上我虽然有必须要完成的原稿,但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亚历克斯话里的严肃,就对编辑撒了个“肚子不舒服”的谎,去了亚历克斯的事务所。
一进接待室,发现桌子上摆满了空盘子。
不论是谁,为了发挥出自己的才能都会有小小的习惯。例如沏咖啡,吃巧克力,做伸展运动,放张唱片什么的。亚历克斯的话,就是用食物填满巨大的胃。
“提姆。我很难受”
那天的事务所里,简直就像刚刚吃过满汉全席。
“你这个大胃王会说出这种话还真是少见呢。遇到非常棘手的事件了吗”
“我必须要向你说明寿司匠人被杀害的真相”
与吃得圆鼓鼓的肚子相反,说话时的语气非常沉重。
“是说布莱顿的火灾?那是杀人事件?”
“如果次郎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丢了小命,那有一件事情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的。那就是尸体没有穿着鞋子”
“死者是日本人吧。日本人在家不是会脱掉鞋子吗”
我随意地反驳道。
“确实如此。可是从火灾后的地上也没有找到鞋子。如果鞋子不是像烟雾一样消失了,那就是杀害次郎的犯人把鞋子从尸体上脱下,带离了现场”
“为什么要那么做?”
“就算火灭了,搜查也告一段落,犯人还是会把尸体搬进火灾后的地下室。犯人意识到了身为日本人的次郎如果在屋子里还穿着鞋会很奇怪。消防当局对除了地下室以外的调查都结束了,也不能把鞋子偷偷地放在那里。犯人只好把鞋子带回去”
“房子着火时,次郎不在地下室里吗?”
“没错。星期五的营业结束后,次郎经常在店里喝酒。发生事件的当天晚上也是如此。犯人看到位于斯普林菲尔德大道的房子着火了,就打算把在不伦瑞克大街的店里烂醉的次郎杀害并伪装成死于火灾”
“如果次郎没有回到家,那为什么房子的客厅会起火呢?”
“佛教的香炉,会点上被叫做线香的细长的香。通常会在三十分钟内燃尽,但也有没完全点燃只看得到烟冒出来的情况。从日本订的报纸上也有线香连续燃烧四十个小时的例子。次郎在火灾的当天早晨,点上线香,对着祭坛祈祷上香。线香一直冒着烟直到深夜,因为某种震动——恐怕是经过伦敦路站的火车,把火移到了垫子上。
犯人利用了这起火灾。犯人潜入<七夕>,把烂醉的次郎搬到厨房,用塑料袋把那里密闭起来。之后把燃气灶的火开到最大引起不完全燃烧,让次郎一氧化碳中毒”
“被害者全身都有烧伤。如果店没有完全烧起来尸体是不会烧成那样的”
“尸体在厨房里。在那里烧就好了”
“<七夕>里也有用来烤全猪的回转式烤肉机吗?用燃气灶把次郎硕大的身体均匀地烧伤是不可能的”
“你不爱吃火炙寿司吧”
一时间,我呼吸都停止了。
“你也看到过寿司匠人用手持的火焰喷枪把淋在寿司上面的酱料加热的场景吧。虽然比起火灾这火焰更像是玩具,但温度最高可以达到1600度。威力远比小规模火灾的火大得多。犯人用火焰喷枪把次郎全身上下都烤了一遍。之后过了几天,消防当局的调查告一段落时,潜入火灾后的现场,把尸体放到地下室”
明明不想相信,但满身煤烟潜入地下室的犯人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犯人是知道次郎会在星期五的晚上在店里喝酒,并且能够不破坏锁潜入店里的人。是<七夕>的两个员工的其中一个吧。还有,犯人也知道次郎的房子里有地下室。次郎歧视女性,会带到自己家里的只有托尼。杀害次郎的一定是他”
从我十年来的经验来看,我知道我没有能反驳亚历克斯推理的才能。
“警察还没认为这是杀人事件吧?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能帮我隐瞒吗”
“我无法,再保守任何秘密了。明天早上,我会联系埃德加警部”
亚历克斯痛苦地说道。
第二天我的恋人就被逮捕了。托尼被警察审讯,承认自己杀害了次郎。据说托尼在伦敦的寿司店偶然遇到了次郎,他相信自己也能成为寿司匠人并开始在<七夕>工作。可是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老是被安排去做采购和清洗的工作,次郎完全没有要教自己寿司的打算。托尼觉得自己被骗了,对次郎的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就在那时,偶然看到斯普林菲尔德大道的房子着火了,便动了杀心。
就因为这一件事,我同时失去了朋友和恋人。
2
那天我在查令十字的餐厅<天堂美味>和编辑们聚餐。在那里交换了关于新作品的意见,晚上九点在店门口和他们分开。编辑们老是说些虚情假意的奉承话,害得我没办法好好吃饭,就一个人来到了位于科文特花园的酒馆<墙上的洞>。
点了杯加冰威士忌后,我在柜台边坐下。一抬头,看见了熟悉的亚历克斯·沃特金斯的圆脸。
More eat,More smart。吃得越多,越是聪明。
是卫生部劝诫年轻人不要过度节食的宣传海报。虽然对于亚历克斯吃得多变聪明这点没有异议,但用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中风潜在患者的男人来做宣传,像是政府的玩笑。
亚历克斯已经消失三个月了。他在哪里呢。
因为参与了数不清的事件,他的命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也说不定。母亲也一起消失这点也会让人有不安的想象。
在我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左思右想时,从店里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你是拉斯蒂吧?”
嘈杂的酒馆安静了下来。只有扩音器里传来的曼妙的小提琴声。
通过墙上的镜子往店里面看,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对着一个老人粗鲁地说着。那个男人有张英勇的脸,隆起的肩膀大得像瓜。但只有左腿却异常纤细,是假肢吧。
“那个纹身我不可能会忘掉。是我啊。C&K开发的克劳斯”
被追问的老人深戴着星条旗图案的棒球帽,抽着都柏林烟斗。桌子上放着啤酒杯和炸土豆。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手下吧。
“两年前我从德班港把粮食运往博茨瓦纳时,就是委托你来护送的。可是你却把我的货物和假肢都抢走,夜里把我扔在了半路上。在我好不容易回到旅馆前,被车撞了三次,被帮派袭击了五次,被变态强奸了两次”
男人扯着沙哑的嗓子说着,把老人的帽子打落。
“老实交代。我会杀了你的。可惜的是只能杀你一次”
“我喜欢愉快的话题,但对那些话题没兴趣”
老人头也不抬地回答。男人正要抓住老人脖子时,两个年轻人把男人暴力地放倒。一个人坐在他身上,另一个人踩住不是假肢的那条腿的膝盖,抓住脚踝往自己面前拉。传来像是木板断裂的声音。大声的惨叫。男人一边哭着一边说着“不要啊”,被那两个人扔到了店外。
客人们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倒在路上的男人。一辆车从路上鸣笛而过。
此时,老人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了起来。脸上有着无数像是烤豆子的纹身。
我见过那张脸。
为什么这个老人会在伦敦。是他绑架了亚历克斯吗。如果是的话,下一个会是我,还是朋友塞弗。
老人重新戴上帽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抽着烟斗。
在他的手下回来前,我慌慌张张地离开店里。
第二天,我和朋友决定赶紧见一面,于是我来到了剑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
塞弗·提瓦里是我的大学同学之一。出身于印度的贵族阶级,入学时移居英国。在十七世纪的印度文化研究领域取得博士学位,现在在母校任教。和亚历克斯疏远后,我和塞弗保持着微妙的友谊。
“警察也来过我这里了。好像完全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塞弗的声音,表情,动作,都表现着对亚历克斯的担忧。“做点冰沙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亚历克斯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吧。是去在鲍维公园新开的印度料理店。”
“亚历克斯在怕些什么吗?”
“菠菜和胡萝卜,喜欢哪个?”
“菠菜”
“和往常一样。后悔和亚历克斯断绝关系了?”
“不是。我在科文特花园见到豪尔赫了”
挑杯子的手停住了。
“……脏脸豪尔赫?”
那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老人的名字。假肢的男人叫他拉斯蒂,但不知道哪个是本名。
我们在赞比亚遇到豪尔赫,是在二十七年前,1983年的夏天。
一切的开始,是我们在办事处位于伦敦的国际合作组织,饥饿救济行动(HRA)的实习。HRA旨在改善非洲和南亚的粮食困难,致力于向政府机关建言和支援当地创收。我和亚历克斯,塞弗三个人,每次长期休假都会去非洲,参加推广食物栽培技能的项目。
虽然我们对参加HRA的活动充满热情,但是大概一年后我们感到这还不够。在国际市场上粮食也是投机对象,经济实力不强的国家很难保障国内的粮食稳定。只要发生干旱和内战,一瞬间就会有数百万人饱受饥饿之苦。每次看到骨瘦如柴的孩子们,我们都会被无力感击溃,对永无止境的活动感到的焦躁与日俱增。
这时,塞弗对我们两个说起设立MP供给所的事情。
甲基化解磷定(MP)是被称为<饥饿特效药>的药剂。六十年代中期作为治疗铊中毒的解毒剂,但在之后的临床实验中发现有逆转瘦蛋白释放机制的效果。
瘦蛋白是通过刺激饱腹中枢来抑制食欲的荷尔蒙。通常会在血糖值上升时释放。但摄取了MP后,会引起脂肪细胞的变异,血糖值上升时会抑制瘦蛋白的释放,下降时则会释放瘦蛋白。也就是说,空腹时会有饱腹感,饱腹时会有空腹感。
在七十年代的欧美,大量的MP出现在市场上,许多年轻女性深陷MP中毒。从营养失调到死亡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八十年代初期被各国禁止使用。可是除了埃及和南非共和国外的非洲各国还没有禁止。据说MP在以干燥地带为中心的地区被高价买卖,成了黑手帮和激进派组织的资金来源。
因为“饥饿特效药”这一俗称容易让人对MP产生误解,实际上MP完全没有改善营养失调的效果。它完全消除饥饿感,让人有饱腹感,就像某种致幻剂一样。使用后效果立竿见影,但是十到十五小时后就会恢复。即使如此,对于无法得到足够粮食的人来说,MP依然是梦幻般的药物。
“只要个人进口印度化学工厂里废弃的MP,我们就能做到免费提供。即便感受到的只是刹那间的虚幻,也能从苦难中把孩子们拯救出来”
塞弗这么说着,眼睛像是吸了大麻似地发红。
实际上,既然非洲各国没有禁止MP,那么只要知道这点不管是谁都能进口MP。只是,没人想做罢了。如果联合国和各种团体推荐MP的话,就相当于承认粮食难民无法拯救这一事实。他们毫无意义的坚持,把救命稻草从当地的孩子们那里夺走了。
我们从剑桥大学休学一年,为了设立MP供给所而四处奔走。
不借助HRA的力量,全部都要通过我们个人的力量来完成。塞弗找到金奈的化学工业公司,自掏腰包支付保证金,签订了每月接收五千剂注射用MP的合同。我和亚历克斯寻找运输公司,改建了赞比亚南部州的诊疗所,做好设立供给所的准备。
当地人对此的反应也是各种各样的。大部分人对于能够获得MP感到高兴,也有人认为这好得不像真的,对我们抱持怀疑态度。在我们住的地方也收到了写着“如果骗我们的话是不会放过你们的”的恐吓信。
随着开所日的逼近,我们手腕上的针孔也越来越多了。我们三个人都不是医学生,有必要练习使用注射器。MP使用一般的注射器就可以给药,但要让药效持续需要打三十分钟左右的点滴,让血液中的浓度升高。从卢萨卡来的十台点滴设备一到,我们就开始自学使用方法。
可是我们的努力没有得到收获。
那时发生的事我只记得一些片段。脸上有着烤豆子纹身的男人,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进入供给所。我在房间的一角吓得全身发软。接下来的一声声悲鸣让我没听清男人的说话声。像是他的伙伴的男人们把武器对准我们。我拼命地站起来,试图从供给所逃出去但——
接下来就记忆就是伦敦大学医院昏暗的病房。我确诊了因极度的精神压力导致的记忆障碍。
我出院以后才从亚历克斯和塞弗那里得知他们的真面目。
在我们开始提供MP的第六天早上,供给所被武装帮派袭击了。帮派占领了供给所,把我们拘禁了起来。当然MP也都被夺走了。我们雇的保镖也拿他们没办法。
帮派把我们带到了他们的藏身处。领头的男人——脏脸豪尔赫,认为我们是受其他帮派雇佣,还进口了MP。为了问出骚扰他们地盘的无耻之徒的名字,豪尔赫把我们吊起来,盘问我们,还施加暴力。食物也没给我们,只给了一点点水。听说亚历克斯和塞弗都做好死的觉悟了。
拘禁的第五天夜里,房间里出现一个年轻男性,把我们解开了。他之前也参加过HRA的技能项目,还记得我们几个。我们混入夜色逃离他们的藏身处,花了两天来到卢萨卡,狼狈不堪地赶到大使馆。
“豪尔赫在伦敦”
“把蜂蜜拿过来吧”
我把在<墙上的洞>发生的事说明后,塞弗打了个响指回到壁橱。一说起二十七年前的事,塞弗一定会岔开话题。他应该是还记得当时被帮派施暴的场景,恐惧也更甚吧。
“亚历克斯说不定被豪尔赫绑走了”
“还是放弃‘只用水果就够甜’这种想法吧”
塞弗把手从壁橱拿开,长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还认为豪尔赫是来惩罚我们的吗?不是我们攻击了帮派。我们只是想把药发出去。他来伦敦肯定是有别的事情”
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接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最好还是要注意警戒”
“知道了。会注意的”
塞弗从窗户往下看着广场,又马上就把视线移开了。学生里藏着不速之客吗——好像开始对被那种不安所驱使的自己感到羞愧了。
“迟到了呢”
乘坐最后一班车回到家里,托尼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愁眉苦脸的莫里·柴金正在大骂佣人。是《美食家侦探 尼罗·沃尔夫》。客厅里充满了番茄酱和大蒜的臭味。
“采访花太长时间了”
我随口撒了个谎。在这个家里有关寿司和亚历克斯的话题都是禁忌。托尼被判处无期徒刑,两年前才放出来。
“我先休息了。晚安”
托尼故意揉了揉眼睛去了卧室。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突然间一丝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被亚历克斯送进监狱的罪犯们,肯定会恨他。托尼也不例外。十六年前,我没有意识到是我的恋人杀害了寿司匠人。如果现在,托尼把亚历克斯和他的母亲监禁在什么地方的话,我意能识到吗?
我来到厨房,冰冷的汽水流进胃里。是我吃了含太多维生素的冰沙吧,老是涌出些无聊的想法。
托尼变了。后悔自己的过去,用一生来赎罪。万一,就算心里的某个地方还藏着对亚历克斯的恨,他也不想再进监狱了吧。要是再杀人的话,托尼就再也出不来了。
“——”
看着沾了番茄酱的碟子,另一个可怕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我无法,再保守任何秘密了。
十六年前,那是亚历克斯在说完寿司匠人全身烧伤事件的真相后,说出口的台词。
无法再保守秘密,也就是说他一直都保守着一个重要的秘密。亚历克斯隐瞒着某起事件的真相。犯人为了让他永远隐瞒下去,袭击了亚历克斯。在美食家侦探的耀眼履历上,或许有着阴郁的黑影。
在昏暗的荧光灯下,我盯着被红色弄脏的碟子。
亚历克斯·沃特金斯被找到,是在那天夜里。
3
七月七日伦敦警视厅公开的内容,成了英国市民一整天的话题。
亚历克斯在泰晤士河河口附近的工业区被卡车撞到,三十分钟后确认死亡。距离四月十五日失联已经过了八十三天。
“一个肥胖的男人突然飞到了路上”
驾驶员如此说道,否定与这起事件有关。尸体身上有十四处骨折,肺部有挫伤,直肠都飞了出来。现场是字面意思的血海。
让搜查员震惊的是尸体的大小。根据圣巴塞洛缪医院的记录,亚历克斯失踪时的体重是240磅(109千克)。但三个月内体重膨胀到了400磅(181千克)。
在第二天的七月八日,报道了更让英国市民感兴趣的事实。与亚历克斯一同失踪的母亲奥莉弗·沃特金斯其实是被保护了。健康状态良好,现在正接受伦敦大学医院的入院检查。
在之后的报道中,奥莉弗的失踪经过是这样的。
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在马里波恩的家中烤派时,来了一名陌生女性。女性自称莱蒂·威斯,隶属于英国情报局秘密情报部(MI6),她说亚历克斯卷入了一起重大事件,有可能会给家里人带来危险,催促她赶紧离开家。
奥莉弗慌慌张张地收拾行李,乘坐莱蒂的车前往安全屋。在行驶过程中被蒙上了眼睛,但距离马里波恩有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
奥莉弗被带到了像是城市旅馆的小而精美的房间。家具也是高档货,但窗户被塞得严严实实,天花板上装了半圆形监视摄影机。
第三天早上,收到了亚历克斯的信。亚历克斯在信里重复了和莱蒂一样的说明,还写了在事态结束前就留在安全屋里这样的话。笔迹也是亚历克斯的笔迹。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奥莉弗都在这间设施里度过。早中晚都有充足的食物,随时都能享用下午茶。虽然能用DVD看电影,看书,但是不让她看电视节目和写信。
七月七日,奥莉弗从莱蒂那里得知亚历克斯的死讯,也得知手续结束后会送她回到马里波恩的家中。七月八日,奥莉弗再次被蒙上眼睛,被送回了家。在距离自己家半英里的地方和莱蒂分开后,就被巡逻的警察保护起来了。
我完全没办法进入工作状态。假如是豪尔赫把亚历克斯监禁起来,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二十七年前帮派闯入供给所的记忆复苏了好几次。对准我们的枪口。此起彼伏的悲鸣声。豪尔赫反复喊着什么。明明刻在他脸上的每一个纹身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就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七月八日下午,估摸着大学的课结束的时间,我给塞弗打了电话。
“居然有学生说吃冰沙是为了健康,我都惊呆了。我吃是因为它好吃,不对吗?”
与说的话相反,塞弗的声音非常疲倦。
“因为这起事件让大脑超负荷了吧”
“我觉得豪尔赫和这起事件没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觉得MI6会与赞比亚偏僻乡下的小混混为敌”
“你真的相信保护奥莉弗女士的是MI6?”
和大半的英国市民一样,我也怀疑这点。MI6来到家里,把人带走藏在秘密设施,这种事情只能认为是幼稚的妄想。如果真的和间谍有关,在可能泄露情报的时间点上,这么做未免太粗糙了。
“是不是MI6不重要。不管是什么组织,亚历克斯在和那个组织合作。为了从微不足道的无赖手里保护自己,我不觉得那个什么什么组织会采取行动”
塞弗的话也有道理。再加上奥莉弗也在安全屋里被藏了三个月。
“那会是谁带走了亚历克斯。KGB吗?”
“也不是不可能”
“那豪尔赫来伦敦是为了什么”
“关于那个”塞弗压低了声音。“我从伦敦艺术大学的老师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或许知道他们来英国的目的。我得到详细信息后再联系你”
塞弗说了些吊人胃口模棱两可的话。
发现尸体的七天后,在梅费尔的圣约翰教会举办亚历克斯的葬礼。塞弗说他有事,我一个人来参加。
一到教会,媒体人员就在葬礼场地外用摄像机对着现场。大概有四十人聚集在教会大堂里。圣约翰学院的老友和过去的“对手”埃德加警部也来了,但在场的人里一大半我都没见过。棺材是特别定制的,逝者家属的男性光是搬起来就累得够呛。
火化结束后,我们来到了梅费尔的酒馆<蜜蜂之家>。与美食家侦探的葬礼相称,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墙壁上贴着“More eat,More smart”的海报。
我吃着坚果冰沙消磨时间,估摸着寒暄差不多结束时,去和奥莉弗·沃特金斯聊聊天。
“小说家提姆·费因斯。在亚历克斯的事务所担任了八年助手”
奥莉弗坐在轮椅上,和我握手。因为处在疗养期间现在还在住院,但听说下周就能出院了。比起失踪前的照片白发变得稀疏了,但气色不差。
“您真是受苦了”
“谢谢。不过我还能自由地生活下去”
奥莉弗不自然地笑了。对这一连串的事情她比谁都要感到无所适从。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在安全屋里还能订到爱看的书”
“是啊。我爱看的古旧杂志买了好多,也有《大侦探波洛》的DVD”
奥莉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似乎对把自己藏起来的自称MI6的组织印象不差。这时她看着我手里的杯子,突然间皱起眉头,轮椅的轮子发出吱呀声。
“您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喜欢坚果冰沙,但没有对莱蒂说过。大概是五月中旬吧,早餐里就有了坚果冰沙。而且到六月以后,量还增加了一点”
要说想到了什么也是些无聊的东西。
组织提前把握了奥莉弗的喜好,为了取悦她把坚果冰沙加入了菜单,也不能否认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偶然间准备好的冰沙是她喜欢的东西也是事实。
“那就请告诉刑警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对我随口说出的建议,奥莉弗说“好的”并微笑着。
葬礼的后一天,塞弗打趣地对我说“谜题解开了”,于是我来到了圣约翰学院。
“去年的十二月。一名年轻女性在南伊灵站附近的铁路跳轨自杀了”
塞弗吸了一口芒果和百香果的冰沙,从皮箱中取出四张纸。第一张是报纸的一部分。事故发生在十二月七日的下午九点后。从桥上跳下来的女性被车轮碾碎,尸体碎片紧贴在铁轨和火车底面。没有线索能确定身份,也没有人失踪,伦敦警视厅的发言人说如果有线索请与警方联系。
“事故发生后,现场贴着这样的东西”
第二张是缩印的海报。死者的服装用插画的形式再现出来。土气的毛衣和牛仔裤搭配长款的风衣。鞋子则是短靴。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戴着针织帽。
“真是没有个性的打扮。再加上便宜的手套简直就是二十岁的我”
“想联系伦敦警视厅了?没那个必要。事件发生的四天后,从风衣的口袋里发现的学生卡确定了身份。好像是搜查员发现衣服的布料烧在一起把学生卡包住了。尸体是伦敦艺术大学的学生,阿米娜·K·穆塔里卡。这是她的档案”
第三张是大学的入学文件。证件照下面是个人信息。是从伦敦艺术大学的职员那里借来的吧。
“阿米娜是南非出身的留学生,在伦敦艺术学院所属的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上基础课程。身份保证人是拉斯蒂·齐贝吉。是豪尔赫在南非使用的名字”
我不禁凑上前去。
“她和豪尔赫有关系吗”
“好好看看照片。阿米娜是豪尔赫的女儿”
他这么一说,微肿的单眼皮和厚嘴唇和豪尔赫很像。
“阿米娜在住宿的地方留下了亲笔写的遗书。十月末,她在伯明翰旅行时,在俱乐部被下药,被不良少年强奸了。他们拍下了那时候的视频,还威胁不给钱就把视频传到网上。据说她的账户里连晚饭钱都没有了”
塞弗翻开了最后一张纸。是断臂维纳斯像的素描。
“是你画的?”
“是阿米娜自杀那天画的。那天上午好像有素描考试。虽然构图还不成熟但是对质感的描绘却很有力量。从基础课程毕业应该没有问题。
豪尔赫来到伦敦,是为了查明逼迫女儿自杀的犯人,是来报仇的。赞比亚的帮派里有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思想。以眼还眼,以强奸还以强奸。豪尔赫会把那群不良少年的屁股都挖出来放到火车底下吧。虽然对他们很残忍,但和我们没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和塞弗不一样的推理。
亚历克斯的体重为什么会增加到160磅呢。我的推理能说明这个问题。阿米娜的自杀,亚历克斯的监禁。这两起事件关系紧密。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哀悼阿米娜的死了”
塞弗把文件放回皮箱。目光所及,是在白金汉宫前的年轻女性的照片。
我不能再让他卷入其中了。
“鳄梨冰沙已经冻好了,你要不要”
我点了点头。
“我也来一碗吧”
深夜一点,我坐出租车回到家里。
托尼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尼罗·沃尔夫》。
“提姆。你瞒着我去了哪里吧”
他没有回头这么说着。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去取材了”
“我在早上的新闻里,看到你参加亚历克斯的葬礼了”
托尼关掉了电视。黑暗的画面上,映出他哭肿了的脸。
“你在调查亚历克斯的死吧?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杀死店长我已经在认真反省了。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啊”
托尼的声音颤抖。虽然并不明显,但还是对怀疑他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很害怕。对我来说,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在的话——”
“对不起”
我紧紧抱住托尼的双肩。
4
伦敦从晚上开始下起雨来了。
我在科文特花园的酒馆<墙上的洞>就着果干喝着威士忌时,目标的三个人出现,坐在靠里的桌子上。我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走向他们。
“您是拉斯蒂·齐贝吉先生吧”
老人一言不发,把烟草塞进烟枪里。
“是不是叫您脏脸豪尔赫比较好呢”
棒球帽稍稍倾斜,深褐色的瞳孔看向我。
“你是谁”
“小说家提姆·费因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大概是编辑在催我。我把右手伸进口袋,关机。
“是二十七年前,在你的地盘上发MP,被你打劫了的西洋人”
老人抬起眉毛,额头上的纹身乱了。用手制止了想起身的手下。
“我没有打劫过你,但对你的脸还有印象。有什么事”
我擦去手心的汗,坐在斜放着的椅子上。虽然脸上的纹身被遮起来了,但能看到脸上的疤痕和缝合的痕迹。
“请你承认把亚历克斯·沃特金斯逼迫致死的罪行,去自首吧”
老人和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出来。
“还真是净说些奇妙的事情啊。是我杀死了那个肥胖的侦探?我为了要那么做?”
“找出强奸自己女儿的犯人”
这就是我的推理。
“我认识一名优秀的刑警。你去自首的话,我会让他们和你约定重新调查你女儿的事件”
正要点烟的手停了下来。
憎恨亚历克斯的罪犯太多了。但他的体重在三个月内增长到了160磅。那是因为犯人把他拘禁起来,强行让他增重。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折磨他,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省钱省事的方法。
为什么犯人要让亚历克斯吃大量的食物呢。
因为他是美食家侦探。
进行推理时,他会吃大量的食物,这点人尽皆知。无论是谁,为了发挥出自己的能力都会有小习惯。亚历克斯的习惯,就是吃东西。
可是对于在饥馑地区长大的人来说,这个习惯是难以理解的吧。
对他们来说,粮食是养育生命的东西。孩子的发育需要充足的营养,否则体重不会增加,成长也会迟缓,甚至会死去。
这不仅限于肉体。大脑的发育也需要充足的营养。有东西吃就能增长智力。没东西吃智力就无法增长。这就是他们的现实。即便他们不知道智力障碍和学习障碍这些术语,也能切身体会到这点吧。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男人,为了查明女儿死亡的真相,来到了伦敦。在这里他得知了曾经骚扰自己地盘的家伙正顶着美食家侦探这一头衔活跃着。那个男人通过吃大量的食物来发挥他异于常人的才能。
也可能是贴在街角的“More eat,More smart”的海报让他误解了。
越是吃东西,亚历克斯就越聪明。他是这么想的吧。
为了让他找出强奸自己女儿的犯人,他把美食家侦探拘禁起来,让他吃东西吃个不停。当然亚历克斯肯定也说过这样做没有意义。但他完全听不进去。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豪尔赫用打火机蹭了蹭桌子。
“那秘密情报部出来多管闲事又是为什么呢。我可没有在背地里做什么与这个国家为敌的坏事”
“没错。软禁亚历克斯的母亲,奥莉弗· 沃特金斯的不是MI6”
他们知道奥莉弗喜欢坚果冰沙。不管这个组织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我不认为连一般市民爱吃的食物都能掌握。
“把奥莉弗藏起来的是亚历克斯的朋友,或是他雇的人”
如果自己失联了,希望能把我的母亲带到安全屋里去。亚历克斯是这么拜托他朋友的吧。把写有爱吃的东西的菜单也一并告诉他,很像是爱好美食的亚历克斯会做的事。
软禁的第三天收到的亲笔信也是亚历克斯提前写好的。让朋友自称MI6也是为了不让母亲怀有无谓的不安。她相信了这个头衔,也对警察这么说了,便有了亚历克斯是不是被卷入了国际性事件的误解。
“这里的侦探还真多啊”
豪尔赫用不带攻击性的语气说着,点燃了烟草。
“我看过你女儿画的素描了。我虽然没有美术造诣,但是听我的朋友说他从中感受到了才能。夺走她的未来的犯人必须得到惩罚。请相信优秀的伦敦警察吧”
“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老人用食指指了指手下。
“但完全错了”
两个手下站了起来,从左右两边控制住我。腿被折断的男人的惨叫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脖子后面被打,全身失去了力气。反应过来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被折到背后。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没有打劫过你。”
然后,老人吐了口烟。
“我来伦敦是来旅游的”
老人挥了挥手指,两个人把我拖到了店外面。
路过的人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钱包和手机散在人行道上。我陪笑着把东西捡起来。
忽然心里掠过一阵不安,我把手机开机。
满满地列着托尼打来的未接电话。
还有一封邮件。
Help
一回到家,一个陌生女人正按下对讲机。
“我是这家的人。发生什么了”
女人注意到我,从雨衣内侧拿出警察证。
“五分钟前接到报警说有可疑人士试图进入家里。可是你看,没有反应。你知道什么吗”
我打开大门,进入玄关。叫着托尼的名字。没有回应。闻到面包烧焦的味道。
通过走廊就是吃饭的地方。桌上放着沾了花生酱吃到一半的吐司。茶杯还冒着热气。
柜台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赶到厨房,发现托尼蜷缩着身子颤抖。
“已经没事了”
托尼平复了表情,用手掌擦拭脸颊。
“怎么了?”
从想要抱住我的托尼嘴里,发出了大声的尖叫。
我一回头。女人朝下挥着警棍,我眼前一黑。
5
阿米娜·K·穆塔里卡正看着书。书的封面画着烤火鸡。是我的出道作《火鸡杀人事件》。
“推理小说,一看完马上就忘了”
我记得这个。想表达赞同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肚子感觉很奇怪。像是刚刚吃过快餐走回家时的那种难受的饱腹感。
“看的时候再怎么有趣,对我的人生也完全没用吧。所以会忘掉。因为重要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来了”
“那个”终于发出声音了。“这是在哪儿”
房间里没有窗户。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脚都被铁链绑住,鼻子里插着粗软管。
“认识我吗?”
阿米娜合上书抬起头。只有脸像豪尔赫,身高只有四五英尺(137厘米)左右。
“是伦敦艺术大学的阿米娜小姐吧。在照片上看到过。听说被火车碾死了,原来没事”
“亚历克斯知道那是伪装成的自杀哦”
阿米娜平静地说着。似乎并不打算隐瞒是她绑走了亚历克斯。
“如果你有和他一样的才能,就不会到我父亲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似乎知道我对豪尔赫说了我的推理。要是知道阿米娜还活着,我就不会有这种为了找出杀死她的犯人而绑走美食家侦探的推理了吧。
“据说亚历克斯看了报纸和海报,马上就意识到了我可能还活着”
“现场都没看?就算是名侦探也不可能吧”
“他很在意死者的衣服。在现场找到了风衣,毛衣,牛仔裤,围巾,针织帽,但还有一个没找到。那就是手套”
我脑海中出现了画在海报上再现出死者服装的插画。
“从放在外套里的学生卡推测死者——阿米娜·K·穆塔里卡小姐,在自杀当天也去了伦敦艺术大学的学院。手要是冻僵了就拿不了铅笔,所以冬天不可能不戴手套。尤其是当天还有素描考试。如果伦敦警视厅的搜查员没有漏看手套,那么尸体可能是别人的。亚历克斯是这么想的”
“就因为没有手套,为什么说会是别人呢”
“因为犯人有可能把指纹破坏掉。如果调查阿米娜小姐的遗书和她生活的房间,马上就能找到她的指纹吧。把这个和死者的指纹一比对,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不是她。要是火车把手指给轧掉了还好,只把尸体扔到铁轨上很难保证能够顺利轧到手指。要伪装成自杀遗书也是必不可少的,从住宿的地方把所有的指纹都消掉也不现实。所以犯人为了不能从尸体上取到指纹,提前把手指都破坏掉了。”
阿米娜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食指。
“犯人用锤子破坏手指,确定指纹都去掉后,再把手套戴上。可是指骨已经变形,手套已经戴不上了。没办法犯人只好把手套处理掉,把露出手的尸体扔到铁路上。这就是亚历克斯的推理”
我头晕了。只凭借没有手套就能想到这些,不愧是亚历克斯。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亚历克斯。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自由。然后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没想起来吗。我们以前可是见过的”
我努力思考。虽然塞弗给我看过证件照,但面对面应该是第一次。
“是在签售会上见过吗。还是说是托尼的朋友?还是塞弗教过的孩子?”
“果然你完全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呢。就像看完后马上就会忘掉的,无聊的推理小说一样”
阿米娜把《火鸡杀人事件》放进包里,打开冰箱门,扛出一个大概十升的塑料桶。
“看来你真的相信二十七年前是我父亲抢走了你们的MP呢”
又说了奇妙的话。我想起豪尔赫也否定了这件事。
“不是相信,是知道。我虽然有点失忆了,但还清晰地记得你父亲和武装起来的同伴闯了进来。还有几声惨叫,就像在地狱一般”
“这些事情都记得的话,那就很接近真相了”
阿米娜把塑料桶放在我的面前。
“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我父亲闯进了供给所,为什么在那里的人会发出惨叫呢?”
理解了这些话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时候我们在供给所内部。如果惨叫声能够盖过闯进来的豪尔赫的话,那么发声的位置就在建筑内部。那就不是在外面等着注射MP的人发出的,而是正在用点滴装置注射MP的人。如果MP能立刻生效,他们应该正陶醉于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饱腹感。只是帮派闯进来还不足以让他们发出惨叫。
那么那个声音是什么呢。如果不是豪尔赫闯进来,那么是什么事情让他们难以抑制地哀嚎呢。
“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吧”
阿米娜坐在塑料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们接收MP的那家金奈的化学工业公司,是一家连工厂都没有的挂名公司。就算过了预定日期MP也不会送来”
不。不可能。
“供给所开放当天,许多母亲带着孩子聚了过来。这时候只要直接道歉就好了。但你们太害怕了。你们之前被威胁过‘如果骗我们的话是不会放过你们的’,觉得要是事情败露就会被杀掉吧。所以你们坚持说MP已经送到了。”
“别胡说八道了”
“再等等MP就会到了。坚信这点的你们,把孩子们关在了供给所里。虽然按照预定注射了药物,但是却无法将其公开。你们对母亲们说了谎,度过了眼下的紧急事态”
“别再说了”
阿米娜把手机面向我。
画面里是泛黄的照片。在混凝土浇筑的小房间里,满是瘦削的孩子。地上擦伤我还有印象。
“这就是相信你们的孩子们。我们是相信能从饥饿的痛苦中得到解救才来到供给所的。当然里面连吃的都没有。我们和亲人分离,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第三天五个,第四天七个,第五天八个。死者达到了二十个人”
喉咙深处涌来一股想呕吐的感觉。我闭紧嘴唇忍受着。
“怀疑孩子回不来的母亲们,找我的父亲商量。虽然我父亲是个坏蛋,却受人尊敬。多亏了我父亲用暴力手段把粮食调集过来才有这么多孩子能活下来。父亲听了这些,带着同伴们闯进了供给所。可在那里的,只有堆在一起的孩子们的尸体”
二十七年前的惨叫,切实地震撼着我的鼓膜。失去孩子的悲痛。对无慈悲神明的苛责。还有对我们的愤怒。那是进到供给所里的母亲们的悲鸣声。
“事情到了那种地步,你们还在说自己是被骗的受害者。我父亲为了调查事情的真假,把你们三个带到了藏身处。可是你们却溜了出去,逃回了你们的祖国”
于是亚历克斯和塞弗,告诉了发生记忆障碍的我与真相不同的事情。
——我无法,再保守任何秘密了。
向我说明寿司匠人被杀事件的真相后,亚历克斯说了这句话。他隐瞒了自己饿死二十个孩子的过去,一直忍受着这沉重的过去。
塞弗也是一样。每当我说起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他一定会岔开话题。他害怕我想起真相。
“能给我补偿的机会吗”
“忘记说了,我们拘禁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阿米娜操作起手机,把手机再次对着我。是从旅馆的一间房间的斜上方拍摄的影像。被两张圆桌夹着的男女正在说话。
“托尼?”手腕被铁链紧紧绑住。“这是在做什么。那个女人是谁”
“这次的名字是亚里亚,职务是特殊侦察联队的搜查官。你被国际恐怖组织绑架,为了防止情报泄露被暂时拘禁起来。后天还要你亲笔写一封信来证实这个设定”
“别把托尼卷进来。这和他没关系吧”
“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同伴的”
阿米娜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来说明这个房间的规则。你是第二个人,但规则三个人都一样。
第一。你每天,早晚各注射300毫克的MP
第二。你每天,会得到相当于体重6%的坚果冰沙。每克冰沙里含有20微克的铊。
“铊?”
我中途插嘴。铊可是剧毒。虽然不知道致死量,但要是每天摄取的话就不止是中毒了。
不对,不是这样。MP原本就是铊中毒的解毒剂。同时摄取的话,铊会被排出体外,能够避免中毒。可是——
“第三。坚果冰沙里,你剩下的部分,会成为你同伴第二天的早餐”
我浑身发软。终于知道阿米娜的目的了。
如果想保护托尼,每天都要把相当于体重6%的冰沙吃干净。体重150磅(68千克)的话冰沙就是9磅(4千克)。因为MP的作用,我满腹时会有空腹感。持续大量食用冰沙的话,一种几近饿死的饥饿感会席卷全身。
“这就是,以眼还眼,以饥饿还以饥饿”
阿米娜得意地窃笑。
极尽惨无人道之事的穷凶极恶之徒,无法给与他和被害者同样的痛苦。就算执行死刑,那个人品尝到死亡的痛苦也只有一次。借用那个一条腿是假肢的男人的话,人只能杀一次。
可是这个方法,对一个人,能给与他所有被害者的痛苦。
“从监禁算起第三天五个人,第四天七个人,第五天八个人死去了。把他们到死去为止受尽痛苦的时间加起来,就是3×5+4×7+5×8=83”
和从亚历克斯消失,到被卡车撞死之间间隔的时间相同。
“从今以后的八十三天内,你会一直处在饿得要死的状态中”
阿米娜站起来,打开塑料桶的盖子,把插进我鼻子的软管的另一头垂下来。桶里像泥沼一样泡着的是大量的坚果冰沙。
“对不起。我什么都会做的。请住手”
“我一拉手边的拉杆冰沙会直接流进食道”
阿米娜拉下了安装在扶手上的拉杆。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塑料桶里发出来,软管从右边到左边都染上了土色。一阵疼痛流过鼻子后,一股沉重感在肚子深处扩散开来。
“亚历克斯可是守护住了他的母亲。奥莉弗女士虽然有脱发的症状,但轻微到医生都没注意到这是铊中毒。你也可以守护你的恋人哦”
阿米娜把拉杆推回去,用手帕擦拭手指。
“喂女流氓,别太得意了。我会把你的肠子都拖出来的”
阿米娜瞪圆了眼睛。
“我认识优秀的刑警。发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这世界可不会闲到,会来帮助一个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阿米娜浮现出怜悯的笑,随着干燥无情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我大声骂着阿米娜。晃动被绑住的手脚,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喉咙就算沙哑了也一刻不停地叫喊着直到无法呼吸。像老人一样咳嗽,拼命地深呼吸。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肚子里的腹胀感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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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五篇短篇中的第三篇>
隔壁房间的女人
0
肝脏刺身,加了八丁味增的水煮内脏,咸甜口的大葱炒肉末。再配上冰啤酒。
看着暖炉桌上的菜,我叹了口气。昨天晚上的牛排就很不错了,但今天晚上的菜和酒更配。只可惜不能拍照发给同事们炫耀。
把锅浸入水桶后,我在坐垫上坐下。
先把肝脏刺身沾点芝麻油后放进嘴里。比在居酒屋里吃的牛肝还要软些,口感醇厚。虽然铁臭味比较中,但在冰箱里放了两天,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接着我把筷子伸向炒菜。才咬了一口美味就在口中扩散。大葱脆脆的口感更凸显出肉质的柔软。感觉沾点酱油让味道再浓一点会更好。
用水漱漱口,我尝了一口水煮内脏。比牛的内脏更有嚼劲,味增的美味都渗入了肉里。在煮的时候只放了生姜,做出来却几乎没有腥味。可谓是上等佳肴。
能让我吃得这么美味她肯定也很满意吧。
我喝了口啤酒,把筷子伸向碟子。
1
候诊期间下起的雨,到了晚上反而变大了。
那天是我搬来园畑后的第二次定期体检。怀孕五个月时因为孕吐不止,没有食欲正担心着,但医声却像个傻子似的一个劲地说着“这是正常现象”,都没办法和他好好对话。
梨沙子离开园畑综合医院后,在站前的百货店买了晚上要做的菜后,来到环岛排队打车。可屋檐太短,雨斜着打了过来。空中传来隆隆声,西边的乌云徐徐飘来这里。
等了三十分钟后坐上出租车,穿过车少人少的住宅区,五分多钟就到公寓了。这边寂静无声,和热闹的车站完全是两个世界。刷卡付完车费后,没把折叠伞打开就跑向了公寓。
通过自动门进入一楼大厅,打开自动锁时,雨声突然变小了。
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咳咳,咳咳。
不知来自哪里的,女性的剧烈咳嗽声传入耳朵。
当即转头看向后面。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公寓的灯光昏暗地照着。没人。
难道是有人在大厅里吗。把自动门往右边推——在梨沙子所在的门前面到死角的位置,
有条摆满了信箱的通路。
战战兢兢地进入大厅,看向通路里面。
“——”
在公用伞架的下方坐着一只猫。是这边经常能看到三毛猫,正以一种不满的表情看着这里。这时想到老家养的白猫在下雨天也是经常咳嗽。因为回来是坐的出租车没打伞,这才没注意到在伞架处躲雨的猫。
“别吓我啊”
小声抱怨了一句,离开了通路。
从自动门外闪电啪地闪过,几秒后雷鸣响起。
正要捂住耳朵时,
咳咳,咳咳。
听到了更为剧烈的咳嗽声。咳嗽声后还发出像是拖着重物的声音。
马上回头看向伞架。猫还是那副表情。
这明显是女性的咳嗽声。听起来非常痛苦,像是正在寻求谁的帮助。
心里一阵恐惧,离开大厅来到外面。伸手确认口红型电击枪在口袋里后,打开折叠伞。
路上没有人。左右两边的公寓也没有人。
梨沙子来到公寓背面,看向河边。河被民房的水泥墙和高高的篱笆夹住,水里夜色更浓。隆隆的流水声传入耳朵。
周围突然变亮,雷声震耳欲聋。
这时,在河对面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身材较小的女性。穿着黄褐色的连衣裙,身体前倾背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穿着肩上带有线条的白色衬衫,但脸被那名女性挡住了看不到。
两个人过桥后像是要右转进小路,身体倾斜着。
女性的脸我有印象。是住在绿色露台园畑701室的东条桃香。什么人正背着她带她离开——梨沙子这么认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管这些事情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梨沙子身体虚弱,更何况腹中还有五个月大的胎儿。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回去。她觉得如果在这里假装没看到,不止是把东条弃之不顾,也不能保护自己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放轻脚步,慢慢地过桥。呼吸变得困难,打伞的手也渗出汗水。
桥不到十米长,很快就到她们两个人在的地方。
从景观树的阴影下探出头,窥视着右边的路。
眼前是到了使用年限的公寓,灯光从几扇小窗中泄出,淡淡地照着沥青剥落的小路。
四处都没有看到她们两个的身影。
2
梨沙子和秀树搬到绿色露台园畑的702室,是在邻居消失的一个月前,八月十三日。
从两个人在轻井泽的旅店里举办婚礼到今天已经快三年了。在联谊会上遇到秀树时他还是个饱含热情谈论梦想的一介系统工程师,但和朋友一起创立的风险企业急速成长,在游戏应用领域小有名气。现在把公司卖掉,在一家大型系统开发公司担任CTO。这对在转包的web制作公司打工的梨沙子来说是有着自己无法想象的履历的人,父母也对他们能结婚而热泪盈眶。
“要不要三个人一起住在园畑?”
得知梨沙子怀孕后的第二天,秀树边吃早饭边说着。
当时住的都内公寓离梨沙子工作的地方很近,秀树却要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位于园畑站前的办公室。梨沙子已经决定生下孩子后就辞去工作,所以没有理由反对。
但她对园畑不怎么熟悉。梨沙子来自东北地区,因为上大学才来的东京,对首都圈并不熟悉。在和秀树交往之前,园畑这个地名只在电视节目上听过。
在结婚前应秀树邀请到园畑玩过一次。那时开始车站前就满是办公大楼和高层建筑,大型的购物中心也正在建设。在那里洋溢着自己的生活圈里没有过的活力。
“搬家的事情不用担心。梨沙子只要照顾好宝宝就好”
秀树也这么说过,于是买公寓和搬家就都交给他了。
绿色露台园畑是建于五年前,十二层分开出售的公寓,离园畑站步行只要十五分钟。虽然离站台稍微有点远,但说不定比起住在满是高层建筑的地方要好一些——梨沙子懵懵懂懂的想着。
搬家当天,梨沙子一边在公用通道上看着工作人员,一边眺望栏杆对面广阔的景色。因为都是高层建筑,在七楼都有种在地面的感觉。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连绵的云朵,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电影里出现的未来都市。一想到自己也是这里的一员,心里有点小得意。
“不要经常出去哦。会中暑的”
被秀树这么一说,我回到家里。地板就像是新铺的一样亮闪闪的,叫人心情大好。
和搬仙人掌盆栽的年轻员工打了个招呼,我从客厅的窗户眺望海边的景色。
“——”
梨沙子倒吸一口凉气。
离家不到十公里的海岸线上工厂林立。煞风景的金属和水泥块堆在一起叫人喘不过气,烟囱一刻不停地冒出浓烟。有种像是突然间被陌生人盯着似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压抑住不安往下看。一条河紧靠着公寓后面。河岸上能看到写着<漆川>的标识。河面是浑浊呈现土色。
河对面并排着低矮的房子。铁皮屋顶上的锈迹清晰可见。也有蒙着蓝色帆布的简易小屋。和车站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为什么看房的时候没发现呢。那天窗户上确实贴着一层半透明的膜——。
“梨沙子,过来一下”
把目光移回房间。工作人员正搬着高大的书架。按照秀树的指示,用书架把窗户挡住。
“要堵上这个窗户吗?”
“是啊。没办法,会看到炼油工厂吧”
秀树这么说着,露出了像是责备孩子的表情。
到政府递交迁入申请书后,回到公寓时已经六点多了。
解包行李之后再说,打算先在天黑前和隔壁的邻居打个招呼。
把在百货店买的蜂蜜蛋糕装进手提袋里,重新涂好口红,离开房间。
住在右边703的人是三十多岁的夫妇。两人在同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丈夫在营业部,妻子担任设计师。服装打扮和遣词造句都很讲究,住在廉价公寓是见不到这种人的。梨沙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和附近的太太约好一起喝茶。
左边的701,对讲机响了后三十多秒都没反应。
“不在家吗”
秀树正要再按一次时,听到锁打开的声音。红色木门微微打开。门链还挂着,一名年轻女性看着我们。大概二十多岁。
“晚上好。我是刚搬到702的田代秀树。这位是我的妻子梨沙子。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
女人脸上的紧张消失了。关上门后取下门链重新打开。
“……东条桃香”
从气息里闻到一股酒味。在家里却涂着厚厚的粉底和腮红,穿着胸部敞开的连衣裙。一张五官端正讨男人喜欢的脸。粉红米色的头发向内卷,耳朵上戴着似乎很高级的珍珠耳环。
“我们的预产期在二月份。可能会给您带来不便,还请您多多关照”
“啊,好。我知道了”
东条低下头目光朝下。仔细一看侧面的头发不自然地秃了一块。是被谁强行拔掉了吗。
梨沙子把蜂蜜蛋糕给她后,离开了701。
“她是个陪酒女。肯定是和什么地方的有钱人有染,家里人正对她大发雷霆吧”
回到家刚关上门,秀树便如此嘲弄道。
3
盂兰盆节结束后,八月十六日,梨沙子来到了园畑综合医院。
梨沙子的父母想让她回老家生孩子,但秀树说想在身边照顾她,所以选在了园畑综合医院。
下午一点就拿着病例挂过号了,但轮到自己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医生看了尿检结果和血压后,说了句“一切正常”就收了八千日元,有种上当的感觉。
夕阳西下气温也降了下来,梨沙子决定走回家。路过秀树公司所在的像展望台的办公大楼,走在人行道上。
在铺了人工草皮的广场上,五岁左右的孩子们正互相踩影子玩。母亲们在一边正聊得火热。是刚从保育园的迎新典礼回来吧。
梨沙子设想了五年后的自己。对就职失败,四处打工维持生计的自己来说,普通的幸福是多么特别的东西,她对此深有体会。能有现在的自己都是秀树的功劳。虽然对抚养孩子感到不安,但是更多的是期待。
沿着人行道大概走了十分钟后就进了小路。拐过拐角的便利店,街道的氛围一下子变了。在开发前就在的商店街上,门可罗雀的居酒屋和快餐店比比皆是。
通过商店街,往人迹罕至的住宅区走两百米,就到绿色露台园畑了。还不习惯用花岗岩装饰的外墙,但就算不喜欢,和眼前的高层公寓比起来却没有太大的违和感。虽然没有住在站台附近的财力,但也想试试住在园畑的公寓里——绿色露台园畑就是满足这种虚荣心的东西。
通过商店街后,快步走在住宅区里。背后也传来脚步声。混凝土围墙上蜷缩着一只有点脏的猫。
“啊”
被开裂的沥青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
想用手支撑但已经来不及了。连衣裙卷了上去,肚子擦过地面。一阵剧痛流过后背,呕吐感从肚子里涌了出来。
边深呼吸边站起来,拂去挎包上的灰尘。
突然感到一股违和感。
直到刚才还有的脚步声消失了。看到梨沙子摔倒了,后面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完全是在跟踪自己。
连衣裙渗进汗水贴在了身上。梨沙子感到微微头晕,脚下像是生了根似的动不了。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路灯柱下的阴影里。皮肤浅黑,乱糟糟的头发从红色棒球帽里露出来。男人一副佯装不知的表情沉默着,和梨沙子对上视线似乎让他很高兴,脸颊微微放松。
“做了吗?”
说话的调子很奇怪。是醉了吗。
“做了吗?”
男人指着挎包。代表自己是孕妇的带子晃动着。想发出尖叫但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也来和我做嘛”
男人摇摇晃晃地靠近。
梨沙子挥着双手,喘着粗气,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跑着。
穿过自动门,跑到绿色露台园畑的一楼大厅。打开带自动锁的门,摔倒在一楼通路上。手靠墙咳嗽着。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梨沙子这才回去看了眼路上。
哪里都找不到男人的踪影。
回到702后咳嗽也停不下来。脸上满是泪水已经不像样了。喉咙深处更是有种从未有过的刺痛。
待到咳嗽放缓,用手机打110报警。告诉对方自己遇到可疑人物后,电话那头的警察一个劲地问着“服装是?”“发型是?”“体型是?”。一旦梨沙子没能说出来,年轻警察的话里渗出焦躁。
“住在再开发地区的人一有事就会报警呢。饶了我们吧。又不是别人逼你住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主动搬过来的吧”
梨沙子说不出话,
“我们会加强巡逻,没事的。感谢您提供的信息”
对方冷冷地说着,挂掉了电话。
梨沙子茫然地倒在床上。用手擦眼泪时,发现手指尖被弄脏变黄了。
下午十一点,把遇到可疑人物的事情告诉红着脸回到家的秀树后,秀树扯着嗓子大骂警察。
“我用税金养着他们,他们却对可疑人物放着不管吗。这些公务员真是恬不知耻”
秀树这么说着关上了冰箱门,靠在沙发打开罐装啤酒。
“要是他知道家在哪儿,说不定会埋伏在附近”
“是啊。下次再遇到就直接联系我。我会从办公室飞过来把他打个半死的”
秀树得意地说着,啤酒流进了喉咙。
4
三周后,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约好和大学的研讨会的后辈一起去吃午饭。她从高中开始就在杂志上当模特,是个坚定且经验丰富的美女。梨沙子在上学时不是用时尚杂志而是看她的穿着来打扮自己。现在的蓝灰色短发也是模仿自她。毕业后她在一家旅行代理店工作,半年前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上午十点多。电梯下到一楼,离开一楼大厅。
即便到了九月残暑依旧未消。让身体融化的热气裹住全身,这时。
“好久不见”
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的脸从草丛的阴影里冒出来。虽然一副偶遇的表情,但很明显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马上回到大厅。但自动锁就在自己眼前锁上了。手伸进挎包里找钥匙。背后慌乱的呼吸声正在逼近。
“那天晚上也做了?”
刚从包里拿出钥匙,男人的手已经摸到了梨沙子的肚子。一阵恶心贯穿胸部。扭动身体准备逃跑时,男人抓住了梨沙子的肩。
“喂,也和我做嘛”
背后传来自动门打开的声音。什么人从公寓里出来了。
“救,救命——”
嗞嗞嗞嗞嗞,蝉鸣般的声音钻进耳朵。
男人屁股着地摔倒了。抱着大腿内侧像个孩子一样叫着。
“好痛!你干了什么!我会叫警察来!”
“叫吧”
画着浓妆的女人,把口红按进男人的喉咙。粉红米色的头发和珍珠耳环。是701的东条桃香。
“别让我看到你第二次。下次会杀了你的”
“闭嘴,老太婆。闭嘴”
男人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胡话,拖着右脚离开了大厅。
“对不起,真的非常感谢”
等到男人离开后梨沙子向她道谢,
“我要是遭他记恨被她杀了可都怪你哦”东条不耐烦地说着。“不过让他吃到这点苦头应该足够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电了他一下。用这个,电击枪。网上就能买到”
东条把口红的盖子取下,按下在柄上的小按钮。尖端闪着光,发出嗞嗞嗞的刺耳的声音。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被跟踪狂盯上了?”
“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东条夸张地耸了耸肩。“孩子要出生了吧?家人是靠不住的。要靠自己来保护自己”
东条正要离开一楼大厅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把电击枪扔到梨沙子胸前。
“给我吗?”
梨沙子看着口红的尖端,小心不要按到了按钮。
“嗯。算是蜂蜜蛋糕的回礼”
东条挥了挥右手离开了大厅。
那天开始的一周后,雷雨交加的晚上。
东条桃香从绿色露台园畑消失了。
*
直到她停止呼吸的瞬间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但说实话她和我很像。在绿色露台园畑的那间房间偶然遇到她之前,我都没想到我真的会把她杀了。
那是我在物流仓库的打工结束后,从最近的园畑站回到公寓时发生的事。夹杂着雨声,路边的公寓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的钥匙不见了。那个——能帮我个忙吗?”
公寓的入口处放着雕了<绿色露台园畑>的花岗岩。我假装看手机停下,朝大厅里面看,粉红米色头发的女人叫住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是要备用钥匙吗?”
“请帮我换个锁吧。我担心家里会进小偷”
穿着工作服的应该是管理人员。两个人站在感应器前面,自动门开开关关。
“我知道了。我联系了工作人员,大概明天就——”
“没事的。我有备用钥匙”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圈这么说着,从伞架上拿了把伞,从一楼大厅朝我这里走来。我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快步从公寓前面走过。
走了大概十米我回过头,女人在路的对面正要上轿车。
“太慢了”
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对不起”
副驾驶的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从我的背后经过。
我以前就认识她了。一年半前她搬到了那间公寓。刚搬过来我就看见她就被浅黑色皮肤的男人大骂“狐狸精”“丑女”“笨蛋”“饭桶”。我也见到过她被关在外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在一楼大厅里哭泣。
今天少见地去外面吃晚饭。我不想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但羡慕他很有钱。
我一边摸着眼睑一边拐过小路赶往河边。摸右边眼睑上的旧伤是我感到不安时的习惯。
一到河边,确认四下无人后,我从口袋里掏出皮革的钥匙扣。上面的标签上写着房间号。
是我今天早上在绿色露台园畑前的树荫下捡到的凹痕钥匙。
到公寓里放下东西,压低棒球帽挡住脸,带着口罩出门。经过被雨水弄得浑浊的漆川,通过细细的小路去往绿色露台园畑。
经过一楼大厅,若无其事地把钥匙插进自动锁的锁孔里。咔嚓一声门朝左右开了。成功。管理人员也不在大厅里。
突然间来了兴趣,我看了看信箱。混在按摩和披萨配送的传单里,有化妆品公司的信封。收件人是东条桃香。
上了电梯到七楼。在红木门前仔细听了听,没有声音。做了一下深呼吸,我转动钥匙打开门。
“打扰了”
室内非常整洁。有一股像是超市里的食品卖场和化妆品卖场混杂着的气味。从玄关进来后右手边是浴室和洗手间,左手边是寝室,正面是带厨房的用餐区。有贵重物品的话应该是在寝室和用餐区吧。
打开灯进入寝室,依次打开柜子的抽屉。首饰都是些便宜货不值钱。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存折和信用卡。就是这个。虽然不打算自己去取出来,但把这个交给诈骗团伙也能赚一笔。
吹着口哨离开寝室,突然间心脏都要停了。走廊的前面传来呼吸声。
窥视了一下用餐区,右手边还有一间房。从关掉灯的房间里,红肿的眼瞳看着这里。
是做了什么让男人不爽的事情,没有带去吃晚饭吗。她的脸被浸湿,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不是害怕单独在家而流泪。而是除了流泪之外没有能够支撑自己的手段,没办法只能哭泣——我看着这样的她。
黑皮肤男人的骂声在耳边回响。她的额头上也有青黑色的伤痕。
怜爱之心从我的胸口涌出。虽然很残酷,但世界上有连出生都是一种不幸的人。她之后也会被这触不可及的幸福摆弄着生活下去吧。
“——”
我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大拇指用力。她闭着嘴看着我。我骑在她身上用拇指按住喉咙,咳嗽伴着唾液从她的嘴里喷出来。她的脸眼看着变红,手脚开始痉挛。大拇指再一用力,一声沉闷的声音,她的脖子折断了。
突然我回过神来,离开了床。她一动也不动。
战战兢兢地触摸她的手腕。
她死了。
慢慢地恐惧涌了上来。警察不可怕。是自己能不能受得住这种罪恶感。这种事情绝对违背了道德。
我捏住眼睑深呼吸。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我快步走向寝室,把存折和信用卡放回去。要是知道进了小偷可不是上策。
回到里面的房间,我双手把尸体抬起来,前往玄关。
现在是下午七点半。下着雨路上应该没什么人。
祈祷着不要碰到谁,我转动门把手。
5
斜着的雨打进了一楼大厅,大理石的地板已经湿了。
梨沙子把伞收起来,放进公用的伞架里。猫一言不发地摇着尾巴。
在七楼下电梯,701室的仪表箱下立着一把晴雨两用伞。手拿的地方卷着白色的塑料胶带。是东条的伞吧。水滴落到地上成了小水坑。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回到家里从口袋掏出手机。明知这应该报警,但却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住在再开发地区的人一有事就会报警”,那名警察的话让她心情沉重。
脱下湿透的衣服洗澡时,秀树回来了。梨沙子马上从浴室里出来,把看到漆川河岸上的发生的事告诉他。
“啊啊,是那个陪酒女吧。那是在和出轨的男人吵架吧”
秀树冷淡地说着,把白衬衫放进洗衣篮里。她没有告诉秀树一周前东条从可疑人物手里救下自己。
那时候她会随身带着电击枪,肯定是知道危险正在接近自己。应该不是单纯的不正当男女关系。
“你啊,不要过分掺和和自己没有无关的事情”
看着梨沙子正在思考,秀树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
“邻居说到底也是别人。现在最重要是肚子里的孩子吧”
秀树说得对。要是被卷入麻烦事里结果孩子早产或流产,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
“也对”
梨沙子把手放在餐桌上,把河岸的情形从脑海中抹去。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在婴儿用品店订购的床到了。在玄关口签了发票,目送配送员离开。无意间看向701,放在仪表箱下的两用伞不见了。大概是东条平安无事地回到家,把伞放进屋里了吧。
梨沙子安下心来。
十月一日,在老家的父母到公寓来了。
“真是个好地方呀。离车站近,也有医院,治安看起来也不错”
发际线变薄的母亲兴奋地说着。用书架挡住客厅的窗户真是对极了。
“野猫比起盛冈要多啊”
肚子比梨沙子还要凸的父亲边说着,边从厨房的窗户眺望商店街。
“不过还是担心。听说有些小猫生病了”
“用装了水的塑料瓶就好了。用过之后家里花坛的粪便都没了”
虽然知道那是谣言,但父亲一被反驳心情就不好,所以还是保持沉默。
下午六点多,在一楼大厅目送他们离开后回到七楼,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701号房出来了。是带我们看房时为我们说明的,房地产公司的负责人。戴着带颜色的眼镜,长头发扎在了耳朵的位置。是个看起来任性淘气但度量似乎很小的男人。
“啊,您好”
男人一脸慌张地打了个招呼,锁上了701号房。不自然地快步走向电梯。有种不好的预感。
“东条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梨沙子加强了语气问道。从在雷雨中看到东条那天算起,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她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像马尾般的长发晃动着。是有不能泄露住户隐私的规定吧。
“我和东条小姐关系很好。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我也不知道”男人叹了口气。“东条小姐是以分期付款的方式租的房子。但在两周前,突然联系我们,说想要退租,希望我们家具全部处理掉”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河岸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复苏。果然那个时候东条被什么人带走了。知道无法再回到原来的住处,就联系房地产公司退租吧。
“两周前,是九月十七日吗”
“嗯,是的”
男人看了眼手表。在河岸上看到东条是十六日,第二天就联系了房地产公司。
“东条小姐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不知道。电话里有杂音很难听清”
是在室外的什么地方吗——一想到这里呼吸都要停止了。
没有证据证明声音的主人是东条。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失踪了,有可能是什么人装成她打了电话。真正的东条可能处在和谁都无法取得联系的状况之中。
“报警了吗?”
“没有,我们不会采取这种方式的。因为住户也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男人用痛苦的表情说着。
是不想带来麻烦吧。要是在公寓发生了事件和事故,马上就会刊载在口碑网站上。高级公寓这种要卖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把住户失踪这种消息公之于众的。
“对不起,先告辞了”
男人逃也似地进了电梯,去了一楼。
梨沙子茫然地站在通路上。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家人是靠不住的。要靠自己来保护自己。
东条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就算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也能和他人互相帮助着生活下去。因为她确信这一点,所以才帮助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邻居不是吗。
等到电梯再次上来,梨沙子也进了电梯。离开一楼大厅绕到公寓的后面,看到了河岸。
一过了漆川,街道的样子就完全变了。建筑物,柏油路,标识,自动贩卖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肮脏,锈蚀,歪斜。散发着湿抹布般的臭味。抬头看能看到产业道路的高架桥。
搬来园畑的一个半月后,梨沙子就知道了这里的构成。园畑市近半数的面积都是工业区,六十年代开始作为劳动者的城市而繁荣。虽然车站前通过再开发成功提升了形象,但漆川南侧到今天为止治安都很差,暴力团体的事务所和简易住宅,居酒屋,风俗店,赌场散布在这里。在综合节目上看到的杀人,监禁,强奸,抢劫,纵火等事件,发生在园畑市南部的比例相当高。意识到这一点的梨沙子不寒而栗。
从河岸右转就是记忆中的公寓了。东条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这间公寓建成已有四十年了吧。像是预制板房屋的简单样式,颜色脱落的外墙长满了爬山虎。篱笆挂着写有<角宿一园畑>的金属板。
“——”
脚下发出草摩擦的声音。
野猫从用砖块围起来的小草丛中看向这边。
尾巴旁边有什么在发光。
心脏狂跳不止。
“稍微,让一下”
拖鞋的前端轻轻地碰到猫的侧腹。猫以那副表情站起来,越过砖块离开了草丛。
伸出手腕,把埋在土里的那个东西取出来。
是东条戴的珍珠耳环。
*
看着浴室里以“大”字颠倒过来的尸体,我笑了出来。
看到尸体并不高兴,反倒更想哭出来,可我却笑了。是一直做着些坏事自暴自弃时,大脑不正常的笑。
要怎么处理尸体呢。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动物说到底,也就是肉和骨头构成的水气球。把肉弄碎扔进河里冲走,骨头埋到山里就好。我不太想想起来,因为以前有过这种经历。
问题是,要怎么和罪恶感共处。
不能说谎。不能偷东西。要珍爱生命。从我懂事起, 我一直为不明所以的道德和伦理观所折磨。
我的家庭环境很特殊。父亲是园畑市议会议员,母亲是全职主妇,接受NHK教育电视台一天到晚都在播的好孩子教育的我,过上了凄惨的学生生活。当时的园畑还没进行再开发,比起现在小混混和不良少年和来路不明的外国人满大街都是。为了从不良少年手中保护自己只能去找更加不良的少年,为了讨好那些家伙需要钱。小孩子获得一大笔钱的方法,不是去威胁比自己弱小的孩子,就是去破坏商店的收银机。
活下去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可是我却做不到。做坏事时喉咙就干渴得呼吸都不通畅。从后辈那里拿到五千日元的晚上,胸口难受得睡不着。父母的情操教育很成功,我度过了悲惨的青春时代。
说起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初三的夏天,父母被闯进家里的强盗刺死了。长大后我的道德观也适时更新了。我掌握了“可以对坏人做坏事”这一新的行动理念,从父母的诅咒中成功逃脱。在电信诈骗的公司打工时谎报工作时间,偷走违停车主的包,从暴力男的家里偷走存折等等,在我这里善行是分类的。为了还钱我四处找过从事非法行为或诈骗的公司,所以对园畑的非法风俗店和诈骗集团熟悉得很。
尸体就躺在那里。
我试过把她当成“坏人”,但不行。昨天晚上胃里刺痛不止,粘稠的液体一直涌到喉咙里完全睡不了,眼睛里面像是被拧住了似的疼。
但这也没办法。她是被害者不是加害者。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暂且不论,杀死她这事不能被归类为善行。
我后悔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了她。硬要说的话,因为她活着就有些许可怜了。
这样下去的话罪恶感会折磨我一辈子,被噩梦缠身,甚至害怕他人的目光,以后要像那样活下去。光是这么想头就疼得不得了。
“可恶 ”
我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脚,躺倒带点臭味的被子上。
脏兮兮的窗户对面有座桥。感觉路过的人正窥视着屋子里,我拉上窗帘。猫轻快的叫声传入耳朵。
园畑市内——尤其是漆川南侧,野猫很多。小时候我就怕猫,同学还经常拿猫来捉弄我,这里于我而言可以说是噩梦般的地方。一年半以前住的公寓里猫挺少我过得还挺舒服,但现在的公寓猫到处都是,猫比住在这的人还要多。
我和这些家伙水火不容的原因很简单。小学二年级时,在家里养的麻雀啾啾被野猫吃了。从纱窗缝隙跳进来的野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后面咬住啾啾的脖子,消失在窗外。那种恐惧现在也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那天晚上,我被父亲打了。从我在上学路上见到雏雀开始养时,就和父亲约好要担起责任照顾好它。
我脸被打了,眼睑破了血流进眼睛里,看到父亲软绵绵地歪着身体。母亲看着倒在地上的我一眼不发。
我无法理解,按着眼睑反驳父亲。
——是猫把啾啾弄死的。我是想去救它,为什么打我?
父亲的回答,作为实践正确育儿理念的父亲来说,是满分答案。
——猫要活下去才收下了麻雀的命。但你不同。你这是在轻视生命。
“——?”
突然我回过神来。
摸着眼睑上的旧伤深呼吸。
现在自己的状况,和那时候有几分相似。
从被子上起身,看向浴室。尸体浑浊的眼球看向空中。
为什么猫把麻雀杀了却没人责怪它。因为猫不是扔了它而是吃了它。吃掉夺过来的生命,对于动物而言这是极其自然,极其正常的事情。为什么我没有意识到这么单纯的事情呢。
我跪在浴室的地板,鼻子靠近尸体。虽然出现了尸斑像是被打了,但还没腐坏。
回到房间,看着厨房的收纳柜。分尸能用得上的好像只有西式菜刀。还不够。
我决定去超市把锯子和刀买回来。
6
十月三日。秀树和公司后辈们去烤肉,目送他走后,我把电击枪藏进口袋离开绿色露台园畑,经过漆川,抬头看向角宿一园畑。
两周前的晚上,东条在这里消失了。她被带去了这里的某个房间。很有可能被监禁在了那里。虽然警察靠不上,但只要能发现证据他们应该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我看到东条只有在打雷照亮河岸的一瞬间。没看到犯人的脸,但看到犯人穿着肩上带线条的白衬衫。如果有穿着同样衣服的人,那就是犯人。
在桥中间看着面向河一侧的外墙,发现角宿一园畑是三层建筑,每层各三间房间。但基本上都没人住,能看到有窗帘和晒了衣服的只有三间。
一开始先是拧了几次空房的门把手,每间房都是锁着的。看来带走她的犯人没有把她放在空房里。犯人应该就在这三间房的住户之中。
在楼梯后面确认电击枪一切正常,我前往第一间——102室。
门旁边放了老旧的女士自行车。按下对讲机就听到脚步声,十秒左右门开了。
“您好”
眼前出现一个活泼开朗的男人。年龄大概二十岁。脸比较幼有点像小学生,但身高超过一米八,肩也很宽。穿着白色衬衫但肩上没有线条。左手袖口开始能看到拼图样式的纹身。右脚缠着淡黄色的绷带。
“那个,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有点事想问您”
“怎么了?”
声音大到在公寓里回响。
“两周前,我在这边的路上被抢劫了。现在正在找目击者”
是我事先想好的台词。
“报警了吗?”
“他们没有受理。但我想要是有目击者的话或许他们就有所行动了”
这借口实在奇怪,但男人似乎一股脑地接受了梨沙子说的,可怜地耸了耸肩。
“这儿的警察可真懒啊”
“九月十六日——是个雷雨天,那天七点半您有看到可疑的人或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假装看着对讲机周围,暗中盯着男人的表情。
“是个雷雨天啊。那天晚上我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脚踝受伤了,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没听到什么声音”
表情几乎没变。
“是骨折吗?”
“嗯。上学路上摔了一跤”
“您是学生?”
“嗯。在上高等专科学校的专攻科”
男人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摸了摸绷带。我假装看脚把目光投向男人背后。玄关的前面拉上了拉门什么都看不到。
“我叫角本。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请尽管开口”
男人用有教养的小学生似的表情说着。
爬上楼梯,在楼梯平台休息的野猫站了起来,越过篱笆跳进草丛。
201室的门边摆着小型的盆栽。天竺葵正开着红色的花朵。从门上信箱里露出来厚厚的信封上,写着发件人是园畑市政府残障福祉部,收件人是佐川茜。
按下对讲机几秒后,才听到踩地板的声音。门没开。再按了一次,终于微微门开了一条缝。
“您好”
女人挂着门链回答。年龄大概二十多岁。穿着像是中学生的藏青色运动衫。肌肤红肿,呼吸混乱。很明显身体不好——但不是感冒这种小病,看起来像是重病缠身。
“雷雨那天的晚上,您有看到可疑人物,听到可疑的声音吗”
梨沙子重复一遍问题,女人低着头沉默后,
“什么都没听到”
声音小声且沙哑。
“七点半左右您在哪里?”
“在家里休息”
“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工作是?”
“我不想说”
她这么回答,语气没变。梨沙子为自己盘问病人感到内疚。挂着门链看不到房间里面。能看到脚边堆满了塑料瓶和垃圾袋。
“对不起,谢谢——”
话还没说完门就关上了。
深呼吸转换心情,继续沿着二楼走廊往前走。
203室的门把手上挂着伞骨弯了的塑料伞。
按下对讲机,墙对面传来“在—”的男人的声音。之后便是咔嚓的开锁声。
“哪位?”
开门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诶诶”
乱蓬蓬的头发,浅黑色的皮肤,圆形的鼻子。是那个袭击梨沙子的戴红色棒球帽的男人。
“果然想和我做啊”
男人满脸笑容,走到走廊抓住梨沙子的肩膀。
白色衬衫被汗浸得发黄,肩上没有线。
这时梨沙子突然拿出电击枪,男人飞速后退,用怀疑梨沙子是否正常的眼神看着她。
“你想干嘛”
“是你监禁了东条小姐吧”
梨沙子双手紧握电击枪。
“东条?那是谁?我是岩清水”
男人坦白。梨沙子把电击枪靠近男人的鼻子,按下按钮发出嗞嗞嗞的声音。
“两周前下了大雨吧。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下雨那天?我上早班,晚上在家喝酒”
“没有把女人强行带进家里吗?就像你刚刚做的那样”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那只是搭讪嘛”
梨沙子强忍恐惧狠狠地盯着男人。这家伙不把女人当人看。他觉得只要装傻什么都能糊弄过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想和我做吗?不是的话就快回去吧”
男人脸上浮现微微笑意,试图按住梨沙子的肩膀。梨沙子立刻伸出电击枪,对准他的侧腹部按了下去。短暂的叫声。男人膝盖弯曲蹲了下来。
“好痛啊,可恶!”
男人的脸挤作一团,紧紧抓住梨沙子的双脚。梨沙子失去平衡摔在走廊。连衣裙裂开了。后脑勺撞到栏杆,眼前恍恍惚惚。
“你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男人骑在自己身上,用右手捂住梨沙子的嘴,左手去夺电击枪。呼吸不过来了。梨沙子拼命甩开男人的手,把电击枪对着男人的脸按了下去。
“啊啊啊”
电流声。一股滑溜溜的触感流过,电击枪的前端命中了他的右眼。男人按着脸倒在地上。立刻重新握住电击枪,朝着他的胸口按下去。震动传向手掌。男人像是忍住叫声双唇紧闭,全身大幅度地痉挛。
就趁现在。梨沙子站起来,打开203室的门。
“……东条小姐?”
拉开玄关前的拉门,眼前一个七平米的房间。里面摆了小餐桌和薄被子,满是香烟和烧酒和泡面的臭味。揉成一团的工作服和见过的红色棒球帽在冰箱上面。也到卫生间和浴室看了,没有人。
梨沙子低头看着倒在走廊的男人。以一种要呕吐出来的表情蹬着他。像是失神了。
是东条已经被转移到哪里去了,还是说这个男人不是犯人呢。越想越迷茫。
梨沙子把男人的身体塞进房间,逃也似地离开了角宿一园畑。
光是过了桥,就有种到了家的安心感。
回到绿色露台园畑,通过一楼大厅上了电梯。靠着墙深呼吸。心情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102室的角本,201室的佐川,还有203室的岩清水。问过他们三个人了,但没发现决定性的证据。
他们似乎不会蠢到穿着作案当天一样的衣服到处走。
在七楼下了电梯,房地产公司的男人站在701室门口。
“啊,您好”
男人不自然地低头。像马尾般绑起来的长发甩到了肩上。戴着带颜色的眼镜看不清表情。
“东条小姐在那之后还联系过您吗”
“没有。似乎下一个住客已经定下来了”
男人把文件夹收进包里,乘电梯下到一楼。
无意间走过701的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答案显而易见。那就是伞。十六日的晚上,就像今天一样在七楼下电梯,701室的仪表箱下面还放着晴雨两用伞。可是在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多那把伞却不见了。如果东条十六日被绑走的话,伞是被谁拿走了呢。
“——是这样啊”
几幅画面在脑海中盘旋。
我终于知道,谁是带走东条的犯人了。
*
下午一点。从政府的防灾无线接收器里,提醒注意光化学烟雾的警报正响着。
我穿着雨衣,戴着橡胶手套,低头看着尸体。
浴室地上放着两把西式菜刀,锯子和水果刀。为了不让气味散出去换气扇和门的通风口也用橡胶胶带封死了。
也不是要花一天两天才能吃完的大小。虽然家里的冰箱很大,但不可能把尸体整个放进去。为了保存有必要弄成一块块的。
“不好意思”
首先是放血。把变硬的脖子拉直,用菜刀从右边刺进去,已经死了超过半天血不会喷出来,但黏糊糊的血汨汨地流出来,泛黄地板上出现一大片血泊。浴室里充满了血液和粪便的恶臭。放血花了五分钟左右。
就这样把脖子切断最为直接。用菜刀把皮和肉剥落下来后,再用锯子锯断颈椎。随着刀刃的震动血四处飞溅,已经满脸是血了。最后把手指伸进嘴里抓住头盖骨,一拉,头就从身体上扯下来了。
随着噗噗地皮肤裂开的声音,头在地上滚动。
同样地右腕,右脚,左腕,左脚也依次切了下来。死后肌肉会地僵硬,只要强行让关节弯曲应该能放进冷冻室。
问题是身体。这个没办法弯曲。割开腹部取出内脏,似乎只能把肉切开了。
刀从胸部中间的凹下处刺进去,一直划到肚脐下面,就有了一条直直的切口。戴了橡胶手套的双手伸进腹部。已经死了半天,但身体里面还有温度。不知道是什么的内脏缠在手腕上。像摘东西一样把内脏一拉,肠子和肾脏和卵巢一股脑地飞了出来。从脖子的截面传来咻的声音。再把手伸进瘪下去的腹部,把剩下的肝脏和胰腺一起拖了出来。
用水把内脏表面的血冲洗干净,用保鲜膜包起来。只要过一下火大部分内脏应该就能吃了。肠子的话需要把宿便排出来,用力把花洒塞进食道冲洗了好几次。
腹部变成中空后,用菜刀和水果刀把粘在骨头上的肉剔下来。腹部和屁股的肉很快就剥下来了,但锁骨和胸骨上的肉就要费一番功夫。剔下来后为了方便食用剁碎后再包起来。
分尸完成,把所有肉和内脏都塞进冰箱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花了十个小时,不吃不喝把尸体处理干净。
把沾在脸上的血冲掉后,我倒在被子上。不一会儿睡意就来了。
是个睡得很深睡得很香的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就着手准备做饭了。
分尸暂且不说,做饭我还是有自信的。我做饭的本事还是某位朋友教给我的。那位朋友是我在儿童养护设施的同级生,唯有在她值日的那天的饭菜像家庭餐厅那么美味,大家都叫她大厨。毕竟也想每天都吃到可口的饭菜,我在模仿大厨的同时,一点点地提升厨艺。
但大厨患有心脏病,一年半前心脏病发去世了。继承她手艺的人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说不定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留下的手艺会被用来处理人类吧。
打开冰箱,看着大量的肉和内脏。先从腹部的肉开始做吧。
先把肉切成两厘米厚的片,放在倒了芝麻油的平底锅上。锅里响起嘶嘶声,香气氤氲。一分钟不到就煎成了黄褐色。再加入切成丝的青紫苏和果醋,再用萝卜泥点缀装盘。
顺便还做了一份晚酌用的肝泥。切下一半肝脏把筋剔除掉,再加入洋葱,大蒜下锅炒制。加入白葡萄酒收汁后,放进大碗,用研磨棒捣成泥。
和买好的圆面包放在一起,摆在暖炉桌上。好久没有吃得这么丰盛了。
咬一口烤肉,肉汁在口中迸发出来。入口即化般柔软。鲜味很强烈,想让它一直留在舌头上。这似乎要成为我的癖好了。
把肝泥沾在面包上大咬一口,恰到好处的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没有一点臭味,和啤酒简直绝配。
能让我吃得这么美味她在天国也会高兴吧。
看着冰箱里满满当当的肉和内脏,对下一顿饭充满了想象。
7
“有人被监禁了?在这间公寓里?”
角本大声地说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
角宿一园畑,102室。估算着从学校回来的时间,梨沙子来到角本的房间。
“是的。但我没有证据。你能告诉我关于那个人事情吗”
梨沙子很着急。东条失踪到现在已经十八天了。梨沙子什么都没做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东条的最后一天。
“之前你是说遇到了抢劫吧”
角本皱了皱眉,不停地把前面的头发拨到两侧。
“那时大家都是我的怀疑对象”
“二楼住的那个女性,是身体看起来不太好的那个人吗”
“对。是佐川小姐”
“偶尔见过几次,但没和她说过话”
“在这两周里,她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角本突然停下了摆弄头发的手。“说起来,两三天前下楼时碰到过她。戴着深色的太阳镜和大口罩。你这么一说,当时她像是在遮住自己的脸”
无意中摒住了呼吸。梨沙子来到201室的时候也是,佐川没把门链放下,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脸。她遮住自己的脸就是为了防止像梨沙子这样的目击者出现。
“可是被小混混或债务追得到处跑的人也有很多吧。你就凭她把脸遮住就说她是犯人总觉得不太好”
“还注意到什么其他事情吗。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你这么说也。失踪的是个怎样的人呢?”
“二十多岁的女性。身高和我差不多,头发是粉红米色的及肩长发”
“诶,女性?”角本把前面的头发拔了下来。“犯人是女性我还以为被害者是男性呢。那犯人就是佐川没错了”
“哈?为什么?”
无意间提高了音量。角本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大概两周前吧。我过桥的时候,从201室的窗户里看到一个陌生女性。是个年轻漂亮的人,头发带点红色。我在想‘她是在看河吗’时,她看向我这里慌慌张张拉上了窗帘”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看错也不是我贸然断定。果然东条小姐就在这间公寓里。
“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以为是朋友。仔细想想,也没见过她和朋友在一起过”
角本从洗漱池拿过毛巾,用力地擦了擦脸。
梨沙子看着天花板的斜上方,东条还在201室吗。
“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有目击者的话警察应该会有所行动”
梨沙子做了个深呼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
杀死她的十九天后,冰箱里总算是空了。
腹部的肉和屁股上的肉一下子就吃完了,剩下的一星期都在吃手和脚上比较硬的肉和内脏。打开头盖骨取出脑子,把臭味强烈的直肠和膀胱煮熟都费了一番功夫。
星期天晚上。吃人的日子终于结束,我正吃着烤鲭鱼和味增汤时,门上的对讲机响了。
是NHK来收费了吗。我挂上门链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制服的男性。
“很抱歉深夜打扰。我们是警察”
年轻男人说道。另一个年长的男人一言不发地窥视着房间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东条桃香小姐吗”
“东条……不认识”
当即撒了个谎。
“其实我们接到了这附近住户的报警。电话说在她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报警人说,她被监禁在这里”
“监禁?”
意料之外的话。
“我们也不是完全相信她说的,但凡事都有万一。能让我们稍微看看房间里吗”
年长的男性突然开口,语气强硬。
我想起两天前那个突然来这里的女人。是我溜进去的那家绿色露台园畑的住户,很明显是在怀疑我。十有八九是她报的警。
“要进到房间里面吧。这是强制性的吗?”
“没有搜查令,您可以拒绝。但要是能配合我们就再好不过了”
我偷偷地转身看向背后,看向房间的每个角落。骨头已经扔到山里了,浴室的血也冲掉了,应该不会发现这里有过尸体。
“……我知道了。请进”
我取下门链打开门。两个男人微微行礼进到屋里,依次看客厅,卫生间,浴室。我心跳加速,掌心全是汗。
“没什么可疑的”
不到三十秒,年轻警察的表情稍缓。年长的警察似乎对厨房的刀具有点在意,但也只是记在小本子上没说什么。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两个人郑重地低下头,离开了201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瘫在地上。要是再晚一天扔掉骨头的话——这么一想我肚子底下一阵寒意。
第二天开始又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虽然一想起警察的事情我就提心吊胆的,但什么都做不了。不要有偷别人东西的邪念,老老实实地努力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在职场的午休区吃便当时,五十岁左右的上司拿着报纸走了过来。
“这里,在你家附近吧?”
上司指着地方新闻部分的一角。我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心脏都要停跳了。
标题写着<山里发现尸体>。在大叶山带狗散步的男性,从狗翻出来的土里发现了类似骨头的东西。鉴定结果证明是人的骨头。骨头属于二十多岁的女性,警察正在确定死者身份。
“——有点近呢”
舌头打结,光是发出声音都要用尽全力。
是我扔在那里的。尸体身份一但被确定,警察就会怀疑到我。真想诅咒那个认为埋到山里就万事大吉的,对这件事不屑一顾的自己。
一回到家里我打开了一罐啤酒,但没喝到一半就吐了。
看着镜子发现我右眼眼睑肿起来了。像是在无意中按到了旧伤。一张像僵尸似的不正常的,可怕的脸。
把呕吐物冲到卫生间,用毛巾擦了擦脸。正要漱口时门上的对讲机响了。
是警察。那些家伙是来抓我的。
调整呼吸后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不管了随他们吧。带着期待和放弃交织的心情,我打开了门。
“——”
一开门,熟悉的女人站在那里。重重鼓出来的腹部。脸颊比起三天前还要憔悴。
是住在绿色露台园畑的,那个女人。
8
“您好,是田代梨沙子女士吧”
打开门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另一个二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厚坎肩,帽子上的旭日章正发着光。
“我们是警察。昨天十八时四十分,是你报警说怀疑角宿一园畑201室里监禁了一名女性吧?”
年轻的警察,瞥了一眼梨沙子的腹部说着。
“是的。东条小姐,她没事吧?”
因紧张而声音发硬。
“我们在201室进行了任意搜查,在房间里的只有住在那里的女性一个人”
警察这么说着,语气没变。失望在胸口扩散开来。
“我觉得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没有物证和痕迹能让人怀疑这是一起事件”
“会不会是注意到自己被怀疑,把证据都处理掉了呢”
“你在两个月前也报了警吧”
突然年长的警察插嘴说道。
“所以?”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不要报警了。还有,报假警属于妨碍公务罪,也会违反轻犯罪法。”
这几秒钟里,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说了什么。这位警察认为梨沙子是在报假警。
“喂,出什么事了?”
电梯门打开,秀树跑了过来。
“是丈夫吗。实际上您太太她——”
警察的脸颊稍缓,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祈愿安产的御守掉到了桌子下面。
地板被泪水浸湿。两个月前像是新的闪闪发光的地板,如今已经满是灰尘和食物残渣和毛发。
梨沙子抬起头强忍泪水。呼吸不畅。每次呼吸鼻涕就会流进喉咙里。
“你就不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吗?”
多么卑怯的说法。
梨沙子按住右脸颊,瞪着秀树。
“我说过了别去管别人家的事情了吧”
不对。梨沙子去帮助东条,不止是为了她。
“我知道你第一次生孩子很担心。可是做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想干嘛?”
别再说了。不要把自己随意的想象强加给我。
“你能发誓这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吗。不能的话——”
秀树抓住梨沙子的头,盯着她的双眼。秀树的眼睑也红肿着。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了。对不起”
梨沙子发出像是老人般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
十月六日。
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了。今天就是追踪东条的最后一天。
只有电击枪还不够放心。把缝纫用剪刀藏在包里,离开了绿色露台园畑。
桥上冷得不像是在十月。厚厚的云层低垂着,刺骨的寒风从河上吹来。脚边传来隆隆的流水声。
一抬头就能看见炼油工厂。金属的手腕像是要保护粗大的烟囱,纵横无尽地绵延着。感到一钟要是不加注意孩子便会殒命于此的恐惧,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从角宿一园畑的楼梯上去,天竺葵盆栽倒在路上。隔着篱笆环视周围,没看到人。
咳嗽一声,按下了201室的对讲机。
像上次一样听到踩地板的声音,但门没开。再按一次。咔嚓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
“——”
在女人拉开门把手之前,把脚夹在门缝里。门链晃动着,疼痛感流过脚尖。
“拜托了,请让我说句话。东条桃香小姐在哪里”
“我不知道”
和上次一样的声音。脸色依旧不太好,脸比之前还要肿一点。
“就是戴着这个的女性。真的不知道吗?”
我把珍珠耳环放到她眼前,女人眼睛也不眨地盯着耳环。梨沙子一个劲的说着,把从雷雨中看到东条小姐到自己来到角宿一园畑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为什么是我呢。住在这里的还有其他人吧”
“不,犯人就是你”梨沙子放低了声音。“证据是伞和猫”
“……伞和猫?”
“东条小姐被带走的九月十六日晚上,那是她住的701室门口还放着晴雨两用伞。可是十七日上午伞不见了。没错,是被谁拿走了。
绿色露台园畑的一楼装有带自动锁的大门。没有钥匙的其他人是进不来的。那么是有钥匙的人——也就是绿色露台园畑的住户,把东条的伞借走了吗。但两用伞的伞柄上卷着作为标记的塑料胶带,而且在一楼的信箱里也有住户用的公共伞架。如果是住户借伞应该会用这个才对。
那么是谁把伞带走了呢。那个人不是住户却能进到绿色露台园畑里。为什么?因为有东条小姐的房间钥匙。把伞带走的,正是把东条小姐带走的犯人”
女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从门打开的空隙里盯着梨沙子。
“犯人会回来拿伞,是因为那把伞是犯人自己的。犯人在十六日来到701室时,把伞放在那里了。
把与事件有关的事情整理一下吧。因为某种原因犯人得到了钥匙,十六日晚上侵入了家里没人的701室。但在房间里面遇到了东条小姐,让东条小姐受了重伤。慌张的犯人背着东条小姐离开公寓,冒着雨搬到了自己家。
但犯人不可能背着人的同时还打着伞。犯人把东条小姐背出来后,为了拿伞再次回到了这里”
女人低着头舔着下嘴唇。是在掩饰自己的焦躁吗。
“不可思议的是,犯人把两用伞放到了701室的前面。只要放到一楼的伞架上谁都不会注意到,为什么要把伞拿到七楼呢。而且伞架放在能从一楼大厅看到的地方,我不认为犯人会注意不到。”
梨沙子说到这里,看到女人脚边有大量放着塑料瓶的垃圾袋。
“答案很简单。十六日晚上,有只野猫坐在伞架旁边。犯人很害怕猫,就连把伞放到伞架里也做不到。
虽然有把传言说把塑料瓶灌上水摆成一排能防猫,但那是假的。有这种效果的是,食醋和淘米水,柑橘类的皮,小苏打,芸香和菊蒿之类的香草,还有就是天竺葵。你为了不让猫靠近似乎试了好多方法呢”
把脚从门缝里拿出来,看着倒在路上的天竺葵,正开着红色的花。女人没有关门,目光落在梨沙子的脚边。
“我再问一次。东条桃香小姐在哪里?”
梨沙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房间里面,咔啪,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女人回头看向身后。卷着塑料胶带的两用伞倒了。
时间停止般的沉默。
“等我一下”
女人关上门,取下门链再次把门打开。引导梨沙子进入玄关后,马上把门关上。梨沙子手伸进包里,握住剪刀。背上流着汗。
“哈哈,我没把她吃了别担心。东条就在这里哦”
女人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七平米的房间里只有暖炉桌和坐垫,不像有人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明白吗?我就是东条桃香”
9
“从哪里说起呢”
东条桃香让梨沙子坐在坐垫上,把喝完了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黑色的短发。疲惫的眼睛。溜圆的鼻子。盘腿坐在坐垫上的女人,和梨沙子认识的东条完全不同。
“伞和猫的推理很有趣,但结论很奇怪。你说绑架我的可疑人物有我房间的钥匙吧。那为什么那家伙会把自己的做过标记的两用伞放在邻居能看到的地方——房间前面呢?我觉得既然有钥匙那放到房间里面就好了”
东条呆呆地笑着。
“我想是太兴奋大脑短路了”
“你也说你看到我被可疑人物背着吧。但那个可疑人物穿着肩上有线条的衬衫。如果是那家伙背着我的话,我的手腕应该会在那家伙肩上,这么一来肩上的线条是看不到的吧?”
她说得对。我回想过好几次的情景,突然间模糊起来。
“那么我看到的是——”
“是我把手伸到佐川小姐的腋下,从后面把她抱起来。所以你能清楚地看到我的肩”
“为什么要那样?”
“那就说来话长了。我初三时父母去世,被送到了儿童养护设施。在那里有一个非常擅长做饭的女孩子。但好像有心脏病,话虽然很少,但她值日那天做的饭堪称一绝。毕业后我们两个人一起住到了园畑,偶尔在路上遇到对方,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只有一次她带我到她家里。她说她没有工作,只有去医院的时候才会出门。她就是这间房间真正的主人——”
“佐川茜小姐”
“没错。当时的我用父母的遗产分期付款租下了绿色露台园畑701号并住了下来,但当时的男朋友用我做担保人在暗地里四处借钱,结果某天喝得大醉摔到铁路上死了。为了还钱我开始做陪酒女,但再怎么工作欠款还是那么多。当时我完全陷入了神经衰弱,把街上的小混混都当作是来催债的了”
梨沙子在口袋里转着东条给的口红型电击枪。
“那种日子的某天,我喝点酒打算睡时往窗外看,看到一个人前倒在河岸上。我赶紧跑过去看发现是佐川小姐。因为下着大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想是心脏停了”
东条颇有感触地看着双手。
“正当我打算叫救护车时,突然间心生一计。如果我把尸体藏起来然后我装成佐川小姐的话,不就能从这人间地狱逃出来了吗。佐川小姐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和附近也没有交集。就算我装成她也没人会注意到。虽然很对不起那个孩子,但一想到没有大吼大叫的催债人的生活,我败给了诱惑。
我决定先把佐川小姐的尸体弄到公寓里。我把双手伸进佐川小姐的腋下从后面把她抱起来,让她靠着桥的栏杆,面朝上地翻过来,再把她放到我背上。你看到的就是我抱着佐川小姐时的样子”
东条略带恶作剧地笑了。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梨沙子把东条把人背到自己背上,误认为是什么人正背着东条。
“我用佐川小姐的钥匙打开了门,把尸体搬到了这个房间。然后等到夜色更深时回到绿色露台园畑,从自己的房间里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带着两用伞回去就是这个时候。去的时候用的是佐川小姐的伞,但是太破破烂烂了,回来时就用了自己的伞。
第二天给房地产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我家里的东西都处理掉。花了一周时间把佐川小姐的尸体分尸,肉扔到河里,骨头扔到山里”
“……这张脸是?”
“为了不让催债人知道这件事在医院里弄成这样的。也只是在鼻子里放了假体,把埋没法用的线拆下来”
东条摸了摸肿起来的眼睑。102室的角本在桥上看到东条,以为是佐川的朋友在房间里吧。外出戴太阳眼镜和口罩也是要遮住手术后肿起来的地方。
“对不起。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梨沙子低下头。东条圆圆的鼻子鼓起来了。
“就是啊。三天前你来我家时我还想过杀了你呢”
“对不起”
“不过,有人担心自己也还不错”
东条伸展双手躺倒在被子上。
七平米的房间里满是霉菌和尘埃,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发出耀眼的光。
“我的事情忘了就好。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
东条看着天花板说着。
*
一打开门,微暖的风扑面而来。
女人的打扮像怪物一样。深陷的眼窝,脸颊憔悴着很不健康,但乳房和腹部却低垂着。怀孕七个月了吧。头发和以前的我一样染成粉红米色也让我感到不愉快。
“东条小姐,你真的不知道吗?”女人的声音颤抖着。“我哪里都找不到我的女儿”
无意间胸口被不安填满。被叫本名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这个女人——田代梨沙子,知道我化装成佐川茜。
“我和你说了忘了我的事情吧。还有——”
你的女儿会死,都是你的错啊。
从喉咙里说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年半以前的记忆复苏了。我开始住在角宿一园畑的三周后,梨沙子突然来到这里。她捏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说我是监禁犯,越说越激动。
梨沙子的说法虽然完全不对,但想象得到她来这里的理由。要是现实追不上理想,人会被焦躁和不安所吞没,偶尔还会做出一些错误的事情。被一定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母亲这种强迫观念所驱使,完全在做无用功。已经意识到了应该面对的问题,但害怕去承认它,反而通过追踪监禁犯来转移注意力试图忘掉它。
那样的梨沙子,被困在父母理想化的教育里进退维谷,就好像与以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所以我明知这样很危险,但还是对她说明了自己的过去。只要做好觉悟,无论是何种束缚,人都能从中逃脱。我希望我能把这种想法带给她。
结果如何呢。就算过了一年半,梨沙子还是执着于虚荣,不离开丈夫而生活着。有时在众人面前被破口大骂,有时被打的鼻青脸肿赶出家门,即使如此却把几个月大的孩子放在家里高高兴兴地去外面吃饭。结果,不吸取教训反而有了第二个孩子,现在变得无计可施了。
她的结局,还是没变。
“什么都好。你知道什么吗?”
梨沙子抓住我的肩膀,一粒粒泪珠滚落下来。受伤的头发落到了脸上。失去理智的样子比一年半前还要更甚。
我虽然一直对梨沙子没什么感情,但完全没想到会杀死她的女儿。我潜入702室也只想要钱付房租。可是看到用餐区里面的房间,看到那个婴儿的脸的瞬间,我胸口清晰地萌生了杀意。婴儿的脸上,也有青黑色的伤痕。
那是不是虐待导致的我不知道。可是对于在那样的父母身边生下来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会有正常的人生的。
我非常同情她。所以才杀了她。
“全都是,你的错啊”
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梨沙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没等她的回应关上了门。
弯曲膝盖蹲下来,眼睑流出来的血流进了右眼。眼睑的旧伤,就是把固定软骨的线拆下来时造成的。
门对面还能听到梨沙子呼喊女儿的声音。我爬也似地冲进洗手间,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是混杂着胃液苦味的肉味。
把婴儿做好后吃掉,也是为了从罪恶感中获得自由。为了把杀死她的记忆,全部变成我细小的,微不足道的过去。但现在,在喉咙深处,婴儿的记忆正紧紧地附着在那里。
用卫生纸擦擦嘴唇,抬头眺望小窗户。
炼油工厂依旧不断往外冒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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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五篇短篇中的第四篇>
小不点和大块头
0
我一打开铁皮桶的盖子,海蟑螂发出的刺耳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无数的触角像怪物的体毛般蠕动着。感到一大群海蟑螂要扑过来袭击我,我反射性地盖上了盖子。
“——恶心”
我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做了个深呼吸。要是我右手没有手电筒,地下仓库一片漆黑。我把光照向墙壁,堆起来的柜子里随意地放着铁皮桶和器材。在四楼举办的活动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复苏。
现在是下午六点多。再过不久这里人就会多起来。没时间犹豫了。我把手电筒放到地板上,从口袋里拿出两个便携式烟灰缸。大概零钱袋那么大,里面放着干燥的乌头茎磨成的粉。
我屏住呼吸,打开桶的盖子把粉撒在海蟑螂上。为了不让它堆在一起,我一边抖着烟灰缸一边把粉末均匀地撒上去。
这么一来我杀人了。明天晚上,那家伙就会乌头碱中毒身亡。
本来不想杀人的。我是憎恨那个家伙,但完全没有想过会亲自动手去杀了他。但我必须给那个家伙下毒。曾一起发过誓要从无法自拔的困境中脱身的友人的笑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可恶啊”
我用手指弹了弹烟灰缸底,残余的粉末轻飘飘地落进了铁皮桶里。
1
“——这里是十四日晚上,小不点小姐参加的比赛所租用的大楼。一楼是蔬果店。在四楼举行的速食大赛上,小不点小姐被海蟑螂噎住,失去意识被搬去了舞台后面——一名观看了比赛的男性观众如此证言”
当红演员打扮的记者激情地说着。摄像机慢慢地移开,寿喜大楼的一到四楼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小不点小姐与家人和朋友都失去了联系,现在也无法确认其安全与否。节目组尝试联系过速食大赛的主办方细嚼慢咽,但传单上的电话号码已是空号”
电视的灯光照着小不点的尸体。小不点就像风俗杂志封面上的模特,是个美女但脸没什么特点。连衣裙上有像是沾到小便的污渍。
事务所里胖子三兄弟都在。坐着皮椅翘着二郎腿一副高高在上态度的大胖子是老大莫古拉,在沙发上喝着白开水的性格阴郁的胖子是老二莫古力,在房间里抓住我手腕把我举起来像个相扑力士的胖子是老三莫古路。这个胃胀三人组,骗走了我奶奶所有的财产,还用一纸借据夺走了我的人生,让我成了细嚼慢咽的公司员工。
“不好办啊”
莫古拉关掉电视,一脸麻烦地低头看着小不点的尸体。虽然在员工名册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但只有老大莫古拉在工作,没看过莫古力和莫古路工作过。
“麻烦的是我才对。想想办法让这个胖子放手”
我不耐烦地说着。莫古路用他汽油桶一样的大的块头把按倒在地板上将近一个小时。脖子上感受到他鼻子里呼出的空气,让我觉得很恶心。莫古路是在三兄弟中最胖的一个,被可疑人物刺中腹部都面不改色,还有着把自己的脂肪撕下来扔回去的传说。
莫古拉慵懒地叹了口气,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我。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我怎么知道。该不会是因为小不点死了吧”
我把沾在嘴唇上的灰尘用鼻息吹走。在上周的风俗小姐大胃王大逃杀上才发生过一个外行被西班牙料理里的蜗牛噎死的事情。要是因为参赛者死了引起骚动那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
“就是这样。除了能吃之外一无是处的蠢货活得再久也是没意义的”
“年轻的女人很美味呢”
莫古路附和道。莫古路用他XL号的胃,把两个哥哥杀死的人处理掉了。
“不过啊,可不能说出去哦”莫古拉用教育孩子的口吻说道。“刚刚的报道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的死讯不是已经漏光了吗。我最讨厌嘴不严的家伙和自诩正义的家伙了”
“好好听着。这不能怪我”
我抬起头说着。莫古拉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你是细嚼慢咽的活动运营负责人。怎么看都是你的错”
“不对。知道小不点死了的,只有那天在嚼嚼乐园的135个 阿宅。我让他们所有人都签了‘发生了什么都是自己的责任,看到了什么都不能说出去’的承诺书。是有谁违背了承诺把消息泄露给了媒体”
“我知道。是小不点的粉丝吧”
“没错。所以不能怪我。都是那个告密者的错”
“你知道是谁泄露的吗?”
“我有名单。按照顺序仔细查一遍就知道是谁了”
我像海狗似的挺起上半身,莫古路把我的右臂往后面拧。身体传出像是棍子折断的声音。我大叫着倒在地上。
“斯斯慕,你还没明白事态的严重性。电视上和报纸上都怀疑小不点死了。事务所今天早上好像也来了周刊杂志的记者。是吧莫古路”
“嗯。我自慰完想抽支烟时,一个像海鳝的女人站在玄关口吓了我一跳”
莫古路没精神地回答。
“现在呆在这里已经很危险了。调查135个人?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轻松的话的时候”
“你太高看警察了。没有搜查令是进不了事务所的。接下来一周都不会有事”
“蠢货就会这么做然后把事情搞砸。要花一周做的事情大概一天就能做完”
“突然间开始摆起社长架子来了啊。总之现在只能把阿宅都查一遍了。你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养着那个阴暗的家伙吧?”
我用下颚指向了莫古力。老二莫古力为了解剖人才学了医学,是个有经验的人体破坏狂。把小混混腰部以下埋进土里再用收割机碾过去,用手术给老人的胃开个洞把他饿死等,他用前无古人的方法把人杀死且乐在其中。
“让莫古力来帮忙吗。也好。喂莫古力,把洒水壶拿过来”
话音刚落,莫古力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橱柜里拿出铁质洒水壶。侧面贴着莫古拉标志的封条。壶嘴的一端像注射器的针一样尖。有种最坏的预感。
“等等。你们折磨我什么都解决不了啊”
“这可未必。莫古路,按住斯斯慕的头”
长满粉刺的手腕制住了我的脖子。我张开嘴呼吸的瞬间,莫古拉把壶嘴伸进我的喉咙。喉结的周围感到一阵剧痛。呕吐感从肚子底部涌上来。
“正合适。用这个把煮好后的小不点放到你的胃里。之后再把你扔进河里。只要在海边发现尸体之前逃之夭夭,这起事件就会以变态食人魔的猎奇杀人而结案”
“原来是这样,大哥真是天才”
莫古路笑着,肚子上的肉也随之颤抖。我知道这不是玩笑。要是被这种拿人出气一样的计划杀了就不可能成佛了。
“哈——,哈———呼——”
我趁着莫古路的空隙伸出手,拉住莫古拉的裤腿。
“怎么,想早点吃到饲料了?”
莫古拉把洒水壶搅来搅去,被火钳刺到的疼痛感在背上游走。嘴里也流出了黏糊糊的液体。我脸朝下地倒在地下,用变成了魔术师的心情把洒水壶从嘴里抽出来。
“不死心啊”
“听我说句话”我咳嗽着吐出话语。“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我不想死”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但你们搞错了。把我扔到河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为什么?”
“小不点不是被海蟑螂噎死的。那家伙是被杀的”
我像是两小时电视剧里的刑警一般犀利地说着。莫古拉可疑地眯起眼睛。
“被杀?在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的争夺战的过程中?”
“没错。小不点是从BAKAGUI时代开始就活跃的大胃王。不会犯下被噎住这种错误”
“证据就只有这个吗”
“那家伙在比赛时的样子就很奇怪。身体在痉挛发抖,手也发麻甚至抓不住海蟑螂。和被噎住的表现明显不同。那家伙是被下毒了”
“莫古路,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啊。我当时心思都在吃上,我不知道”
莫古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把我勒住的这个男人,也参加的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的决赛。
“吃饭时,你真是什么都不想啊”
“大哥会想些什么吗?”
“那是当然。好臭,好苦,好硬,好难受。会想很多”
“这样啊。毕竟我是怪物,和大家都不一样。能吃的东西人也照吃不误,大胃糖尿怪物。我的名字是大块头SP”
莫古路自豪地念着自己的对战时的名字。
“莫古力,你怎么看。小不点是被毒死的吗?”
莫古拉把话引向学医的天才。莫古力慢慢地弯下腰,看着尸体点点头。
“没有质谱仪我没法断言,但我想是乌头碱中毒”
“乌头碱?”
“乌头里的剧毒”
“看,我说得没错吧。你觉得食人魔会给到手的食物下毒吗?”
“要是不小心吃到了胃里的东西就死定了”
“没错。就算用洒水壶把小不点炖好后放到我肚子里,也没办法嫁祸给我”
“警察不会考虑这么难的事情的”
“就算退一百步,给小不点下毒的犯人还在别的地方。你们的一辈子都会活在对那家伙的恐惧之中”
“太夸张了吧。把那家伙杀了就好”
“那家伙可是在观众面前杀死小不点的天才。不是那种简简单单就能抓住尾巴的人。更何况要是把重要目击者的我杀了,要想抓住犯人就更难了”
我唾沫横飞地说着。既然赌上了性命,那就只能尽可能地挣扎了。
莫古拉坐到皮椅上,莫古力打开水壶的盖子喝白开水。从水壶边缘掉出来的水滴,沿着手掌流到手肘。是在想要不要杀了我吧。就差临门一脚了。
“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把杀死小不点的犯人带来的”
“太天真了”莫古拉冷冷地说着。“给你一天。明天早上之前找出犯人。不然就杀了你”
“一天?警察光是取证都要一周啊”
“一周时间能做的事情大概一天就能做到。做不到的话现在就杀了你”
我深呼吸让思考冷静下来。犯人应该就在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的观众之中。一定有办法把那家伙找出来。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要是失败的话?”
“和刚才一样。在这里杀了你”
混杂着血和痰的粘稠液体挂在洒水壶的壶嘴上。
*
两天前的晚上,嚼嚼乐园被空前绝后的热情包围。
“争夺战的主持人由我,肉汁斯斯慕来担任”
我模仿智力竞赛节目的主持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着,这层楼早已充满了欢呼声。穿着粉色T恤的男人发疯似的喊着小不点的名字。嚼嚼乐园连续好几天举行了大胃王,速食王,猎奇王的比赛,但这层楼里坐满了人还是第一次。
“请第一位选手登场。能吃的东西人也照吃不误,大胃糖尿怪物,大块头SP!”
随着我的介绍,莫古路走上舞台。用力抬起嘴唇,露出了因胃酸而东倒西歪的门牙。大块头SP这个名字,是源于他爱用的巨大勺子。
莫古路一边是细嚼慢咽的员工,一边多次参加自己人举办的比赛,还赢得了无数头衔。只有莫古路赢下来的部分,能降低细嚼慢咽的奖金支出。莫古路既管理着细嚼慢咽的资金,对大胃王粉丝来说又是可恨的大反派。
“请对手登场。出生于炸馒头家的馋嘴女儿,小不点!”
小不点从舞台侧面跳出来,轻轻地点了个头,震耳欲聋的欢呼从响彻了一整层楼。粉色的应援团发出“小不点!”“小不点!”的奇妙的呐喊声。
嚼嚼乐园被异样的兴奋所包围是有理由的。大块头SP和小不点的对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以地方电视台制作的叫做BAKAGUI的深夜节目为由头,掀起了第二次大胃王热潮。BAKAGUI的基本规则是,在大胃王竞赛中获胜的选手将成为初代冠军,会与从预选中脱颖而出的挑战者进行一对一对决。对大胃王节目而言可谓破格的三千万日元的奖金,和比赛中就算出现问题也如实播出的纪录片风格的制作,都让它红极一时。在那里身为无败冠军而君临天下的正是大块头SP,而小不点,泽作为挑战者有着无数场让人印象深刻且广为流传的对决。
但从BAKAGUI的第三年开始,热潮却简简单单地落下帷幕。发生了一起小学生模仿BAKAGUI结果被魔芋噎住,被送往医院的事故。小学生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恢复意识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BAKAGUI被迫中止播放,第二次大胃王热潮迎来结局。
为此而发愁的是三流以下的选手们。虽然有的人因超重导致骨骼歪曲,有的人肠胃功能已经损坏,肠胃成了一堆只能吃下去和吐出来的肉块。但对他们来说,作为伙食费来源的节目突然消失了。于是出现了大量无法回到正常的工作,只能通过吃来养活自己的胖子。
看到这种情况的正是莫古拉。当时的细嚼慢咽是一家威胁地方艺人,强迫地方事务所无偿工作的臭名昭著的公司。莫古拉得知BAKAGUI停播后,打着弟弟莫古路的旗号把三流选手聚在一起,独自办起大胃王竞赛。还打算把对BAKAGUI被迫停播而不满的大胃王粉丝们都拉拢过来。
莫古拉的计划成功了。活动大受欢迎。BAKAGUI的挑战者中也有很多有着偶像般人气的女性,狂热的粉丝们也全都涌了过来。细嚼慢咽也在寿喜大楼开设了专门的活动区域<嚼嚼乐园>,活动连续举办几天,每场都被大胃王粉丝们包围,大获成功。
情况发生变化,是从细嚼慢咽开始发掘新人开始的。只叫来BAKAGUI的挑战者的话观众始终是有限的。莫古拉这么认为,解除了非专业选手禁止参赛的限制。
嚼嚼乐园简直成了地狱。因为舍不得花预算而没有进行提前审查,奔着奖金而来的纯粹的外行蜂拥而至。外行选手在舞台上要不了多久就吐了。观众们也跟着呕吐起来。整层楼里飘着一股恶臭,不断出现失去意识被搬走的观众。随着这样的比赛不断进行下去,来看偶像选手的阿宅们不一会儿就走了。
但人的爱好是各种各样的。来看满地呕吐物的比赛的邪教粉丝开始聚集在嚼嚼乐园。世界上也有看到别人呕吐就乐到不行的恶趣味的人在。莫古拉也顺应着观众的变化一个接一个地举办更加刺激的活动,嚼嚼乐园也成了弥漫着生猛呕吐物气味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嚼嚼乐园发布了有着超凡魅力和人气的偶像系选手小不点会来参赛的消息。项目是海蟑螂的速食比拼。这种组合在BAKAGUI时代是无法想象的。对于小不点的参赛有着各种各样的推测,但大胃王粉丝的臆测相反,小不点从预选中胜出,终于成功进入到了与宿敌大块头SP的对决。
“今天的比赛是海蟑螂速食。谁先把桶里二十千克的海蟑螂吃完,就会成为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赢得三十万日元的奖金”
我把手边的小纸条读完。135名观众挤在低矮的天花板下。
在莫古拉想出来各自项目中,我最讨厌的就是海蟑螂的速食了。自从我在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在壁橱里看到奶奶腐烂的尸体以来,我一看到长着触角且灵活的生物就反胃。海蟑螂看起来就像踩扁的蟑螂,头上长着长长的触角,从尾部长着好几条细细的尾巴。和虾一样都是甲壳动物却不会游泳,掉到海里就死了。我比谁都想结束比赛,去喝一罐冰镇啤酒。
“此外本场比赛将采用G规则”
我刚说完补充规则,穿粉色T恤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担忧起来。应该意识到了G规则对偶像系选手小不点不利吧。
舞台上面看,观众右手边的是小不点,左手边的是莫古路。两个人相距一点五米。小不点一脸认真地看着地面,而莫古路则无聊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管道。
“G规则是,比赛开始后每五分钟,场内会进入G时间,灯光会熄灭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内,选手们可以吐在脚边的桶里”
我走到舞台中央,把长桌子上挂着的桌布卷起来。在两人脚边各放着铝制的桶。
“但是如果在G时间结束后,铝桶里有活着的海蟑螂,则判定为失败。请在好好咀嚼后再咽下去。此外如果在G时间之外吐出来也判定为失败。双方选手听懂了吗?”
莫古路和小不点纷纷点了点头。G规则下选手能够吃下超过本来的食量的东西,这条规则得到了爱看这种比赛的粉丝的大力支持。
“那么就把将决出胜负的二十千克海蟑螂搬上来”
我回到舞台侧面,推着小推车回到舞台。小推车上摆着两个散发着腥臭味的桶。桶的身上贴着莫古拉形象的贴纸。这是莫古拉想的细嚼慢咽的logo。
停下小推车后,我把桶搬到桌子上。搬第二个桶时差点没站稳,差点就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了。一看发现是把手松了。要是被一大群的海蟑螂袭击我可能会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把桶摆在二人面前。
“那么信号出现时比赛开始。大块头SP和小不点,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和三十万奖金会花落谁家呢。各位,准备好了吗?”
我那异常高昂的声音,淹没在了观众们的欢呼声中。
“准备——,开吃!”
我同时掀开左右两个桶的盖子。莫古路的桶里有水滴流出来。
两人几乎同时大口吃着海蟑螂。从桶里发出的沙沙声叫人瘆得慌。一想到里面大量的触角肆意摇摆的样子,我就有种宿醉的第二天早上的感觉。
我一边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一边熟练地移动着。目前为止进展还算顺利。莫古路是个只图自己方便的胖子,比赛一开始就引发了好几次骚动。在两天前的金针菇速食淘汰赛上,自顾自任性地说自己的金针菇的量太多了,嚷嚷着要和旁边的选手交换。他明知我会称桶的重量却还挑毛病,性格确实很差。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舞台下方。分不清是在喝彩还是喝倒彩的叫喊声刺向我的鼓膜。“吃掉!”“吞掉!”“吐掉!”“杀掉!”“去死!”“小不点!”“小不点!”
一开始是小不点稍稍领先。小不点紧紧咬住海蟑螂,用吃小碗荞麦面的方式一只一只地吃着,海蟑螂也切实地进到胃里。另一方面莫古路用勺子把海蟑螂舀出来,这勺子是他从BAKAGUI时代就爱用的特大勺子,一口把五只海蟑螂塞进嘴里。外壳坚硬的海蟑螂似乎并不适合一口吃太多,从咀嚼到咽下花了点时间。
“马上就要到第一次的G时间了。五,四,三,二,一,开始!”
我一边喊着,一边把柱子后面的开关按下去。天花板的灯光熄灭,眼前一片漆黑。从舞台上传来小不点呕吐的声音和呕吐物落到桶里的声音。舞台下也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在柱子后面盯着荧光手表。
“G时间还有五秒结束。三,二,一,比赛继续!”
灯光再次亮起,两个人开始已经吃起了海蟑螂。莫古路张开嘴打了个豪迈的嗝。
我走到舞台中央卷起桌布,弯下腰看向桶里。小不点的桶里散着海蟑螂的残骸和腥臭的体液,但莫古路的桶里空空如也。无视G时间不停地吃,和对方拉开差距,这是莫古路的战术。
“没有问题!继续!”
我直起腰说着,熟练移动着的同时再次看向舞台下。小不点的应援团脸色发青没有血色。小不点的眼睛也红肿着,表情像是被赶出居酒屋的醉汉。连衣裙上也有了几点污渍。看到喜欢的偶像呕吐后的脸,粉丝的情况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喂,主持人!厕所在哪!”
从台下正中间附近的位置传来骂声。在中年男人的旁边,蹲着一个穿着粉色T恤的像达磨的男人。似乎是看到别人吐自己也要吐了。
“这层楼没有厕所。请去一楼用公共厕所”
我粗鲁地回应他。其实在舞台的后方不远处就有洗手间,但在上周的风俗小姐大逃杀上死了的叫做亚克莱尔的女人吐了太多把厕所堵住了。为了不让偶然到来的观众感到不适,洗手间的门用和大块头SP一样大的海报盖住了。
达磨男捂住嘴,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层。
随着G时间的不断到来,小不点也变得越来越痛苦。脸变成土色,脸颊和嘴唇也微微抽动痉挛起来。还发生了差点让手里掉下来的海蟑螂逃跑的一幕。
而另一边的莫古路,咕,诶,嗯,虽然像牛一样不停地打着嗝,但从一开始就一刻不停地动着勺子。一副像是再吃咖喱的表情,平静地大口吃着海蟑螂。果然BAKGUI初代冠军并非浪得虚名。
事情发生在第五次G的时间。几乎在我关掉灯的同时,
“呕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莫古路发出骇人的呕吐声。性急的粉丝吹起了口哨。这是莫古路宣告胜利的标志性呕吐。
G时间结束,我再次检查桶里。里面满满地装着莫古路的呕吐物。咀嚼要比小不点粗暴地多,但确实没找到活的海蟑螂。
“没有问题!继续!”
我抬起头,莫古路正用勺子舀着仅剩的海蟑螂。胜负已分。对于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的小不点来说G规则还是太残酷了。
“……为什么?”
是小不点沙哑的说话声。
一看她我吓了一跳。小不点浑身不住地发抖,差点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屁股噗噗地发出不雅的声音。她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没,没事吧?”
小不点无视莫古路,把抓在手里的海蟑螂强行塞进嘴里。像活鲷鱼刺身一般抬着头。呕吐物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直接喷到我的脸上。
“额诶!”
我被吐了一身,脚底一滑,从舞台上摔了下来。舞台下发出惨叫。我抬起头看着周围,想要躲开我的观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摔倒在地。
“小不点选手,因比赛时呕吐,失败!获胜者是,大块头SP!”
一身呕吐物的我爬上舞台,抓出莫古路的左手。肩上还有呕吐物的余温。小不点头伸进桶里倒在地上。
“她死了!在搞什么!”
穿粉色T恤的男人代表观众喊道。
“吵死了”
我把小不点放在小推车上,推到舞台侧面。要是场面因为有选手倒在地上失控了,那就是我作为嚼嚼乐园主持人的失职。所以我完全没理观众起哄的声音。
“那个,小不点选手现在正在接受应急处理所以不用担心。让我们把掌声送给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称号的获得者大块头SP”
我回到舞台朝观众们喊道。莫古路高兴地笑着,还大声地打着嗝。但粉色们却陷入恐慌。
“这下大块头SP选手的头衔就增加到了十七个。不愧是糖尿胖子怪物!我们也把掌声送给贡献了精彩比赛的小不点选手!”
我边收起手卡边看向舞台侧面,吐了一身的小不点一动也不动。
2
被赶出细嚼慢咽的事务所后,我打算找马喰山帮忙。马喰山是我的初中同学,而且成绩优异。要在一天内抓到犯人只有头脑灵光的家伙才能做到。毕竟术业有专攻。
“你,手腕骨折了啊。没事吧?”
马喰山特意把话题岔开,看向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没时间闲聊了。
“你在听我说吗?要是明天找不到犯人我就死定了。比起浮肿地漂在海上这都算是轻伤了。拜托了。帮帮我吧”
“为什么是我”
马喰山满脸狐疑。
“还记得掏耳勺掉到水里的那件事吗?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相信你是天才了”
我简单易懂地说明了一下。初中一年级时,奶奶来学校参观,结果重要的掏耳勺掉到学校的池塘里了。我拜托老师把水放干,但老师们都敷衍了事。当时出手帮助万念俱灰的我的,正是马喰山。他鬼点子多,把校长的印章偷出来扔到了池塘里。在校长的命令下,教员们齐上阵,把池塘的放干了。马喰山连一滴汗都没流,就把掉在池塘里的掏耳勺找到了。
“你啊,是在做代办人吧。很适合你。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是代理人”
“代办代理都一样。总之先帮帮我”
“饶了我吧。我和你们这些地头蛇可没什么往来”
马喰山露出了带有愤怒和悲伤的复杂表情。似乎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求你了。我认识的人里就只有你上过大学”
“这和上不上大学没关系”
“优秀的人大多都上过大学”
“你初中的成绩也不差吧”
“也就只有算数和理科了。我是听奶奶说会算数的人将来都会很有钱才努力学的。其他的完全不行”
“我不管。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一股脑推给我我也很难办啊”
敲门声响起,一个像是秘书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煎茶走了进来,是个像狸猫一样鼓着脸颊的美人。我说得正欢时,女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接待室。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衬衫上的污渍。
“你的情人?”
“怎么可能”
马喰山眼神飘忽。真是个好懂的家伙。油亮的前发能闻到发蜡的气味。
“你的妻子,总是都是一副溺尸的表情吧。只和尸体做爱还不够吗”
“在下个预约开始前我只有一个小时”
“我想也是”
我把前天在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他去厕所吐了两次。
“我虽然没看过节目,但听过大块头SP这个名字”
马喰山把我的这份茶都喝完说道。
“毕竟阿古利刺伤事件在当时引起了轰动”
“阿古利?”
“外行选手。本来是个家里蹲,有传闻说他比赛输了后为了泄愤,就刺了大块头的侧腹好几刀。但大块头的赘肉做了缓冲,完全没受伤。”
“这个业界真是硝烟弥漫啊” 马喰山皱了皱眉。“总之先把前天那起事件的毒的名字告诉我”
“五头剪”
“乌头碱吧”
马喰山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致死量是二到六毫克。症状从嘴唇和舌头的麻痹开始,然后是手足的麻痹,呕吐,腹痛,腹泻,脉率不齐,低血压,痉挛,呼吸衰竭等等。乌头碱加热后会变成乌头原碱,毒性只有原来的二百分之一。乌头的话我老家也长了,从入手渠道来找犯人很难啊”
“等等。加热后毒性会消失?”
我隔着马喰山的背看着笔记本电脑。
“那又如何”
“也就是说把小不点的尸体煮熟后是可以吃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煮熟?把尸体?”
马喰山露出诧异的表情,像是吃了猪的粪便。
“重要的是找到犯人。我怀疑犯人是大块头的老粉。讨厌小不点这种偶像系选手的粉丝有很多”
“怎么说呢。如果是那样,犯人就有自信只杀死小不点一个人。你也不是在放桶前就决定号了哪个要放在谁前面吧。犯人把小不点作为目标也没那么简单”
马喰山毫不客气地击碎了我的推理。
“果然,还是你聪明啊”
“不管怎么说,犯人有机会把毒下在小不点的桶里。从下毒过程来思考吧。放了海蟑螂的桶在正式搬上台之前都放在哪里?”
“控制室。从舞台侧面沿着走廊走十米就到了。比赛开始大概十分钟前,我用小推车运到了舞台侧面。”
“控制室的出入口呢?观众能偷偷溜进去吗?”
我回想前天的控制室。当时莫古路正心情大好地哼着歌,小不点则是一副可怕的表情。
“不能。虽然没上锁,但大块头和小不点一直都在控制室里,我也经常出入那里。如果有人下毒的话应该会注意到的”
“把桶搬到舞台侧面后到搬上舞台的这十分钟呢?”
“也不行。我要调整灯光和音量一直站在舞台侧面”
“那只能考虑比赛时了”
“比赛时?”我鹦鹉学舌地回问。“怎么会。是观众从台下往舞台上投毒吗?”
“不是。是舞台上的你,小不点,大块头之中的谁,偷偷地往桶里下毒”
“我可不是犯人啊”
“那就是大块头了吧。为了杀死宿敌,在G时间时往旁边的桶里下毒”
“不是啊。两个人的椅子相距一点五米。站起来下毒的话动作和声音会暴露的”
“那就是小不点了。她想自杀给自己下毒”
“更是不对。那家伙一边颤抖着,一边震惊地小声说着‘为什么?’。给自己下毒的话不会是那种表情”
“你被骗了。海蟑螂有股腥臭味吧?犯人把乌头碱说成是去掉腥味的药,给小不点下了乌头碱”
“死亡后也把衣服脱下来检查过了,没有找到类似装毒药的容器”
“那就没办法了” 马喰山简单地收场了。“比赛前和比赛时犯人都没机会往桶里下毒。也就是说毒是在更早之前下的。这就要知道海蟑螂的入手途经了。是你一只只抓的吗?”
“怎么会。是莫古拉让放过贷给海胆海龟水产公司的员工去海边抓的。是那些家伙为了陷害细嚼慢咽才下毒的吗?”
“不是”马喰山摇了摇头。“那样的话大块头应该也死了。下毒是在你把海蟑螂分成两桶后的事情”
“说得也是”
“范围缩小很多了。海蟑螂是什么时候送到会场的?”
“比赛前一天的午后。海胆海龟的社长把海蟑螂放在鱼笼里送过来,我拿到后就运到地下仓库了。按照每桶二十千克分成两桶也是这个时候”
光是想起来就叫人不快。
“地下仓库?和会场是同一栋建筑吗?”
“是啊。毕竟控制室太小了。搬到四楼也是活动当天的下午”
“也就是说桶在地下仓库放了一晚上吧。仓库的门锁了吗”
“当然没有。又没什么好偷的”
“那就没错了。犯人潜入地下仓库,在海蟑螂里下了乌头碱”
“原来如此,有可能啊”我缓缓地点头。“所以,犯人是?”
“应该是知道你会把活动用的食材保管在地下的人。你有想到谁吗?像是你喝醉抱怨工作时找的人”
“本来也不是偷偷搬过来的。那边的行人很多,只要瞪大眼睛看着我谁都知道我在干嘛”
“这样吗?那就不知道犯人是谁了。是讨厌细嚼慢咽的哪里的谁谁谁吧”
“啊?”我差点就想抓住马喰山的衣领了。“不知道吗?”
“没办法吧。不都怪你自己,把桶放在没上锁的地下仓库”
“别开玩笑了。犯人是135名观众里的谁吧?”
“可能性很高。犯人可能会回到现场。但我也没办法断言”
“等一下。那我们现在的演说是为了什么。你这张嘴真是屁用没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马喰山拿起话筒,应和着电话回头看我。
“情人?”
“是客人。你能回去了吧”
“你是要见死不救吗。老同学就算变成一具尸体也没事吗?”
“十秒内还不出去,我就要报警说你业务妨碍了”
马喰山拿着话筒说道。眼里威压感十足。
“你这家伙。等着瞧吧,要是我还活着我把海蟑螂从你情人的屁眼里塞进去”
我撂下这句话后,离开了马喰山的事务所。
3
我没见过的一男一女正看着寿喜大楼的入口。
两个人的肩上都挂着大包。女人的妆太浓不像是警察,估计是报纸或杂志周刊的记者吧。
“您是大楼里的人吧?”
“关于嚼嚼乐园举办的活动,您知道什么吗?”
从入口进来后,果不其然,他们四处找人搭话。男人把名片强塞给我。我很想把手都给他折断,但要是引起骚动被锁喉的只会是我。我一言不发地上了电梯。
在四楼下电梯,从后门进了控制室。转动保险箱的旋钮,把承诺书取出来。在网上一个个地检索观众的名字,找可疑的家伙。会来看这种比赛的人,八成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那家伙要是有问题可就中奖了,就算没问题也只能把他设计成犯人了。这虽然说不上高明,但我也没想到别的办法。
我坐在圆椅子上,给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在我点烟时,背后的门开了。
“您好”
回头的同时响起了快门声。化着浓妆的女人正看着镜头。二十来岁。是在入口过分亲昵地找我搭话的家伙。
“别随便拍啊。你谁啊”
“周刊Goa的真野麻里奈”
女人挺直背说着。每次呼吸她那薄薄的嘴唇就跟着张开。出现在细嚼慢咽事务所的海鳝女就是这家伙吧。
“现在马上出去。我要叫警察了”
“要逮捕的是你哦,肉汁斯斯慕先生”
女人有恃无恐地抬高眉毛笑着。看到那个表情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几天前的嚼嚼乐园见过同样的表情。
“你也是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的观众吗?”
“还记得呢”女人大吃一惊。“我想写篇关于食物竞赛的报道,碰巧前天来看了比赛。安排大块头SP和小不点同场竞技真的引起了轰动呢。我是第一次来嚼嚼乐园,听到G规则时我还吓了一跳”
“所以小不点把呕吐物喷了出来倒在地上。这家伙还真是运气好啊”
“正因如此我才能再次见到主持人。您能帮我个忙吗?”
我站起身来,朝着她的腹部踢了一脚。呕吐物散得到处都是。后脑勺撞到门上,弯着腰蹲着。便携式的刀和电击枪掉在脚边。
“这是什么。是有备而来啊”
“是防身用的”
“真不巧我现在正忙着。没空和你吵。别再过来了”
我把刀和电击枪放到口袋里。
“请听我说。你被陷害了”
女人像老太婆似的歪着脸说着。我被陷害了?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是想套我的话?”
“不是。我知道给小不点小姐下毒的犯人是谁。但证据不够不足以写成报道。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女人认真地说。
“你知道犯人?”
“没错。杀死小不点小姐的犯人就是大块头SP”
我告诉真野先在活动场地等,然后关上控制室的门做了个深呼吸。
莫古路是犯人?不可能吧。
我不觉得老三这个蠢货会聪明到能够有计划地杀人。就算真野说的是真的,要是莫古路只负责实施,那起草计划的就是莫古拉了。若真是这样,那要我找出犯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场闹剧。
但莫古路真是犯人吗?和馬喰山的讨论结果是,犯人是潜入地下仓库往桶里下毒的。如果莫古路是犯人,莫古拉就是冒着二分之一会毒死弟弟的风险。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计划,这也太粗糙了。
“——”
一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直消极怠工的脑细胞开始猛烈地运作起来。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莫古拉的态度也好,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也好就都解释的通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细嚼慢咽事务所的电话。等候音响了十秒左右,接通了。
“是斯斯慕啊。是来投降吗?”
莫古拉得意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不可能。我有话想跟你说”
穿过走廊来到现场,真野坐在舞台边上。
有种熟悉的违和感。和大块头SP一样大的海报歪斜着。有种被莫古拉他们监视着的不快感。
“那个,不好意思”
真野一脸抱歉地缩着肩膀,指着海报前的地面。瓷砖铺的地面散着一团特别大的呕吐物。似乎是腹部被我踢了的结果。
“别介意。在这里呕吐就像打招呼一样”
我从舞台上下来,靠着墙抽烟。
“你会帮我吗?”
“这就要看你说的内容了。你为什么认为大块头是犯人?”
真野看起来很不安,说不出话,但似乎做好了觉悟,平静地开口。
“在前天的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赛上要把小不点杀死的理由,只有大块头有。如果犯人是其他人,那就没有必要特地在比赛的时候动手。只要在回去的路上往她头上来一棍子就好”
“大块头不也是一样”
“不对”真野摇头。“因为大块头也是海蟑螂速食赛的参赛选手,根据桶的摆放顺序自己也有可能中毒。他不可能冒着二分之一死在这里的风险给小不点小姐下毒——无论谁都会这么想。大块头在比赛中把小不点杀死,这件事从心理层面上就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用了某种手段,能只让小不点吃到下了毒的海蟑螂”
“还是有点不同。不是只有大块头的桶,双方的桶都下了毒”
“那大块头也会中毒啊。难道那个胖子是对毒的特殊体质吗?”
“那种人是不存在的。我在来看大日本海蟑螂速食往争夺赛之前,已经调查过大块头SP了。从BAKAGUI时代开始直到现在,他在所有的大胃王竞技中都异常强大。尤其是在嚼嚼乐园举办的海蟑螂速食竞赛,他的战绩更是惊人,几乎可以说是未尝败绩。据被他打败的选手所说,那种不属于人类的进食方式感觉像是有什么机关。在我不断采访的引退选手中,我遇到了名叫阿古利的男人”
阿古利。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是捅了大块头几刀的那个臭宅男吧”
“没错。他在家里宅了十几年,结果被仙人跳,老家的乌冬面店也倒闭了,梦到自己一夜暴富,来到嚼嚼乐园参加了大口喝开水比赛。凭借与生俱来的坚持从预选中脱颖而出,但在决赛上狼狈地输给了大块头SP。在路上喝闷酒时遇到了大块头,就刺了他的腹部”
“之后大块头把脂肪撕下来扔回去了吧?”
“那个我不太清楚,但被刺之后却依旧一脸平静似乎是真的。听了阿古利的话,我终于知道大块头的机关了”
“是什么”
我不由得凑了过去。
“大块头的胃里接了根软管,从嘴里吃下去的东西会排到体外。大块头肚子上垂着的不是赘肉,而是存着呕吐物的罐子。细嚼慢咽的管理人里有个男人是学医的吧。我想本来是为了获得BAKAGUI的奖金,才给他做了在胃里接软管的手术”
“原来如此。那些家伙确实干得出来”
我对真野的推理感到钦佩。莫古力在半年前,在老人的胃里开了个洞让他饿死。给弟弟的胃接根软管更是小菜一碟。
“还有一个证据。前天的比赛中大块头有个地方很奇怪”
“和平常一样都是个死胖子”
“和他平时的比赛比起来,打嗝的次数会不会太多了?”
真野指着喉咙说。
“当时确实有点吵啊”
“是吧。大块头的体型在比赛前后完全没变,可以看出罐子是用不会伸缩的固态材料做的。比赛前应该有空气在罐子里。比赛开始后,吃下去的东西流到罐子里后,会把罐子里的空气排出去。所以那不是在打嗝,而是在排出罐子里的空气”
我想起了那震耳欲聋的打嗝声。
“前天的比赛他也用了这个机关吧”
“没错。大块头没有中毒也是因为用了这个机关。大块头的桶里和小不点一样都下了剧毒,但从食道一进到胃里就排出体外了,身体吸收的量被大幅减小。实际上为了避免毒物到达致死量,学医的男人也调整过摄入量了”
“可是第五次的G时间后,我看到了他也吐了满满一桶啊。如果胃里的东西都到了罐子里,那吐出来的又是什么”
“当然,大块头吐出来的也是呕吐物。就算在桶里下了毒,实际上毒覆盖到的地方也就只有上面的海蟑螂。提前调整罐子的大小,只把一定量的呕吐物排出去,桶的下方的海蟑螂就会正常进到胃里。这么一来既能吐出来,又不用担心会被观众怀疑”
“还真是冒险啊。要是一不小心把毒吸收了那可就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所以他们才让身为主持人的你来做。一旦东窗事发就让你来顶罪”
真野露出嘲笑我的表情,马上又把嘴捂住。
“真是个差劲的主意啊”
“没错。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只能是抓到他们作弊的证据交给警察。偷偷溜进大块头午睡的地方,拍张罐子的照片。怎么样,想和我合作了吗?”
“真是个光荣的邀请”
我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随后上到舞台,把手放在控制室的门把手上。真野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慢悠悠地找证据了。赶快做个了断吧”
我一打开门,真野眼睛瞪大,眼角都要裂开了。嘴吧张大从舞台上摔了下去。地面像地震般地晃了一下。
特别大的肉挤在门里。
“别推我啊,哥哥。门都开了”
“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擅自把门打开的”
“都是斯斯慕的错吧。喂蠢货,别吓我啊”
“啊,是海鳗大姐。晚上好”
三声粗犷的声音回响在整层楼里。像是猪圈的栅栏坏了,胖子三兄弟从那里来到舞台上。
“我是说了有话要说,可没说要你偷听吧”
“我们都是大人了。这么做都是为了不破坏你们这亲亲热热的气氛。那么到底有什么事?”
莫古拉强词夺理地说着。
“随你怎么说。我来履行和你的约定”
我抬着头转过身,低头看着真野。
“杀死小不点的就是这个家伙”
4
“好像很有意思啊。说说看”
莫古拉比较着我和真野的脸,露出了不怀好意地笑。
“先把这个女人控制住。我的命可在家伙的身上。要是跑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莫古路,别让这家伙跑了”
莫古拉高兴地拍了拍莫古路的屁股。
“OK,交给我吧”
莫古路从舞台上跳下来,抓住真野的头按在地上的瓷砖上。像是把西瓜弄爆了,真野鼻血四溅。
“蠢货,你在干嘛”
莫古拉苦笑着敲了敲莫古路的头。
“这样她就跑不了了”
莫古路得意地挺直身子。真野像是奄奄一息的蝉微微颤抖着。莫古力一脸高兴地捏着歪得不像样的鼻子。
“那么,这个女人干了什么?”
“要知道这个女人干了什么,首先有必要正确地理解在前天的大日本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发生的事情。当然还有你们耍的小聪明”
“是指在胃里接软管?”
“那是这个女人的妄想”
我指着真野的鼻子。
“为什么这么肯定?莫古路的肚子里说不定正卷着罐子哦”
莫古拉露出了捉弄孩子般的笑。
“不是那样。今天早上我被控制住的时候,这家伙的身体像油桶一样重”
“早饭正积攒在罐子里吧”
“怎么可能。就算胃里真的接了软管,这个机关也无法顺利把五头剪排出去”
“有证据吗”
“有。第五次的G时间后,莫古路吐了特别多吧”
我回头看向莫古拉提高声音说道。
“吐了特别多?”
“是啊。多亏了我奶奶我理科特别好。如果像这个女人说的,比赛结束前莫古路的胃里和罐子里应该都是满满当当的。罐子里的空气也全部通过打嗝排出去了。在这种状态下呕吐会发生什么”
“啊哈哈”莫古路摸着下颚。“会倒流吧”
“没错。在胃和软管接在一起的状态下,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的同时,罐子里的东西也会流向胃里。但因为软管的横截面比食道要小,呕吐物从罐子里移动到胃里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胃里的东西和罐子里的东西无法同时吐出来。呕吐结束时,从罐子里倒流到胃里的呕吐物应该会留在胃里。因为呕吐物里含有五头剪,只要胃黏膜吸收了这些那就死定了。现在莫古路还在那里活蹦乱跳就能证明,这个女人的推理完全是胡说八道”
“原来如此。喂莫古路,你可是证据哦”
莫古拉打了一下莫古路的肚子,
“我是证据啊”
莫古路半懂不懂地挠头。
“这么一来,话又回到原点了。我们可没有作弊。犯人是怎么让小不点中毒的呢?”
“不对。单凭胃里没有接软管这一点还不能说明你们没有作弊。你们用了更简单的办法来获胜”
“简单的办法?在说什么”
莫古拉刻意地耸了耸肩。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
“提示是水滴。比赛开始的瞬间,我一掀开盖子,莫古路的桶上就有水滴落下来。里面放的又不是热气腾腾的相扑力士料理,为什么会有水滴呢?”
“海蟑螂是湿的咯”
“不对。海蟑螂不会游泳,自己是不会主动到海里去的。虽然有被雨水打湿的可能性,但这么一来桶底应该会有积水。不会沿着桶的边缘滴落下来”
“里面是放了热腾腾的海蟑螂拉面?”
“是呕吐物。桶里放了热乎乎的呕吐物”
在我说得唾沫横飞的同时,真野像螃蟹似的口吐白沫。
“莫古路的桶里,上半部分是海蟑螂,下半部分是呕吐物。我在比赛前差点把桶弄倒,不止是因为把手松了,还因为桶里装的是容易晃动的呕吐物。虽然前排的观众和对手会注意到这股味道,但因为海蟑螂本身就有腥味所以没发现吧”
“我弟弟是呕吐物爱好者吗?”
“这是为了赢过小不点守住奖金所做的工作吧。比赛一开始,莫古路用大勺子假装大口大口地吃着,实际上只是在一点一点地吃。要是把上半部分的海蟑螂都吃完了,那桶里剩下的几乎全都是呕吐物。于是利用G时间,把桌上的桶和桌下的桶换了个位置”
“真是个愉快的想法”
“想到这招的人是你吧。在桶上贴着细嚼慢咽logo的贴纸,也是为了能在G时间里把它撕下来贴在用来装呕吐物的桶上,通过交换桶来蒙混过关。接下来只要发出豪迈的呕吐声,就能让观众们认为莫古路吐了特别多。最后只要把剩下的一点海蟑螂吃掉,最后让观众们看到莫古路赢过小不点,这一切都是你的剧本吧”
“随你怎么想”莫古拉装模做样地说着。“我问你。你在比赛前应该还没有决定桶的摆放顺序。要是桶的位置调过来,小不点吃到了呕吐物,莫古路又要怎么办呢?”
“找个理由把里面的东西换一下就好了。这家伙对食物的量吹毛求疵也是家常便饭”
“装了呕吐物的桶的上半部分也装了海蟑螂吧。那么不吃掉一半是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哪个桶的”
“做个记号不就好了。把手结实的桶就是没有呕吐物的,把手松的就是有的。赶快承认吧。你们是作弊了吧?”
胖子三兄弟互相看看对方的脸,露出了下流的笑。
“小不点人气很高啊。而且吃得也快”
“是啊。那家伙太狡猾了。认真的我们输给了狡猾可不太好”
“所以我就更狡猾了一点”
莫古路用手抓住自己的胸部,扭动手臂把它们换个位置。莫古拉豪迈地笑着。
“真有意思啊”
“真没想到主持人的脑子能灵光到这种程度。那么,什么时候开始说重点呢?我们想知道杀死小不点的犯人是谁”
莫古拉让气息平静下来,如此说道。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杀死小不点的是这个叫真野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她来到控制室要和我说话,我就怀疑她了。这家伙怎么知道小不点是被毒死的呢”
“是新闻上看到的吧?”
“电视上也只是说小不点被海蟑螂噎住失去意识。我们会注意到小不点不是窒息而死,是因为被噎死的人我们见过太多了。在现场看比赛的观众也没有意识到那是中毒症状。那么为什么这个女人知道小不点是被毒死的呢”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莫古拉像是捏着鼻子说着。“自己闯了进来,又自己揭开了真相吗”
“但这个女人的推理前半部分是正确的。放在地下仓库的两个桶,无法预测小不点会吃哪个。所以这个女人在两个桶里都下了毒”
“那为什么莫古路没死呢?”
“是你们耍的小聪明救了他一命。莫古路在比赛前必须先吃掉一半的海蟑螂再吐出来。没有观众看着,所以没必要吃生的。你为了吃起来方便把海蟑螂处理过了吧。五头剪加热后毒性会消失。所以才没有中毒”
“是吗?”
莫古拉把话引向莫古路,
“我,是煮过了”
莫古路连连点头。
“就是这样。比赛时吃的生海蟑螂本来是放在桶底部的,那些没有沾到太多五头剪。但重要的不是怎么下毒。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个女人要特地在比赛过程中杀掉选手。”
“那是因为她恨着小不点吧。我可不知道这些家伙的人际关系”
“不对。大胃王比赛里会发生什么问题是预测不了的。要是莫古路在比赛一开始就不小心呕吐了,那比赛直接就结束了。这个女人要是真的恨着小不点,应该会采取更加保险的手段”
“难道本来的目标是莫古路吗?”
“有可能。和用棒球棒往脑袋上一敲就死的小不点不同,要杀死这个家伙可没那么简单。不管怎么说都是个用刀刺都死不了的怪物。在她想了很多办法后,估计得出了只能下毒杀死他的结论。但当我踢向这个女人的腹部时,发生了奇妙的事情”
“这次又是什么”
“电击枪和刀掉了出来。这家伙今天早上才见过莫古路。就算是赘肉再多的怪物,触电后再用刀攻击弱点就死定了。要是目标是莫古路,她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却没有杀莫古路。说明这个女人对小不点对莫古路都没有杀意。”
“没有杀意?那为什么要下毒”
“我也是在和你打完电话,在会场看到这个时才意识到的”
我看着海报前的呕吐物。看惯了选手们的呕吐物,看到一般人的呕吐物都觉得可爱。
“在控制室吐过了,但为什么这里又吐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踢了这家伙一脚。在控制室吐过之后,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时又吐了一次”
“对着地上吗。胆子真大啊”
“是吧?接受过正经教育的大人,想吐的时候都会跑去厕所。这家伙大概是来不及找厕所了吧”
“嗯?这里的厕所应该用不了吧”
莫古拉回头看向和大块头SP一样大的海报,哈——地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海报歪了。
“就像你说的,这里的厕所用不了了。一周前风俗小姐的呕吐把这里堵住了。为了不让弄错的观众感到不适,用海报把整个门都盖住了。那为什么,海报歪了呢”
“这个女人试过把海报揭下来吧”
“没错。但吐意已经忍不住了,就在海报前吐了出来。但这家伙说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前天的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那时候厕所的门应该被海报盖住了。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海报后面是厕所呢?”
“是我的隐藏粉丝吗”
莫古路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
“我不觉得连G规则都不知道的家伙算粉丝,但在风俗小姐大逃杀之前确实来过这里。周刊杂志的记者,为了写报道才来看海蟑螂速食王争夺战等等全是假的。因为某种原因,以前就来过这里”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来这里”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那就是这个女人今天来找我。这个女人把她错误的推理都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呢。我和这个女人在嚼嚼乐园交点是什么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些。成了我线索的是,阿古利”
“好熟悉的名字啊”
莫古拉望向远处自言自语道。莫古路自豪地摸着肚子上的肉。
“这个女人说她在采访引退的选手时遇到了阿古利。如果记者身份是假的,那么采访也是假的。这个女人一开始就认识阿古利”
“我是不觉得那种家里蹲会有年轻的女性朋友”
“那家伙十年来一直宅在家里,遇到了仙人跳结果倾家荡产。如果这个叫真野的女人是干仙人跳的,那就说得通了”
我用脚踢了踢真野的双腿之间。
“本来这个女人来到嚼嚼乐园是来给参加比赛的同事加油的。她来看的就是一周前的大胃王风俗大逃杀。她的同事被西班牙料理噎住去了厕所,被搬到控制室后就再没回来过”
“是亚克莱尔吧”
“没错。可无论她怎么等同事都没回来。他的脑海里满是不安。亚克莱尔死了吗?死了的话尸体在哪儿了?不久这家伙陷入了更加骇人的想象。就像‘能吃的东西人也照吃不误’的绰号说的一样,她想,大块头SP是不是把亚克莱尔给吃了”
“说的没错啊”
“年轻女人可很美味哦”
莫古拉和莫古路互相看着对方。
“她想,就算报警了警察也不会把怀疑到他。要是大块头把亚克莱尔消化掉了,那真相将永远尘封下去。这家伙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下毒杀死大块头”
“为什么啊。莫古路要是死了事情不就更难办了吗”
“所以才要下毒。我的有个在做代办人的朋友,这家伙从小脑子就好使,为了找到我奶奶掉到水池里的掏耳勺,他把校长的印章扔到了池塘里,想办法让教师们把池塘的水放干。这个女人的动机和这个很像。这家伙为了从莫古路的胃里找到亚克莱尔的残骸,给莫古路下毒,想办法让警察对莫古路进行解剖”
我用食指指着莫古路的肚子,
“解,解剖我?”
莫古路像三岁小孩似的说着。
“就算是一点点的碎片,只要找到了尸体警察就不得不进行搜查。为了得知亚克莱尔的死亡真相,只能让警察调查大块头的胃里”
“这计划是不是太粗糙了?要是莫古路在舞台上死了,你会像往常一样把尸体藏在舞台侧面。不会犯下像是被警察发现的错误。来看风俗小姐大淘沙的客人也能想到这些吧”
“所以选在了前天这场许多阿宅会来看的比赛。不经常看嚼嚼乐园比赛的家伙越多,就越难把事情压住。实际上媒体也嗅到了这起事件吧”
“那事情是在像她想的这样发展吗”
“一方面这家伙的计划在关键地方就失败了。幸好把海蟑螂煮熟了,莫古路才运气好地没有中毒。因为只有小不点一个人死了,情况就完全变了。所以这家伙也改变了计划,把大块头设计成了杀死小不点的犯人。估计现在还留着吃到一半的亚克莱尔的尸体吧。假装记者接近我确实非常成功,但为了强行建立联系把那一团糟的诡计公布出来却很失败”
我说着,踢向真野的头。像水蛭的舌头从嘴里吐出来。
“还给我弟弟下毒,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啊”
“我也这么觉得。真是个过分的女人”
莫古路跨过真野的身体,正要掐住她的脖子时,莫古拉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住手,别杀了她。喂莫古力,终于到你出场了”
莫古拉敲了敲莫古力的肩膀。莫古力舔着嘴唇不怀好意地笑着。
5
按下对讲机后等了一会儿,门打开,出现的是鼓着脸颊的女人的脸。
“您好,快递”
女人一看到我的脸,像是被蜜蜂蛰了似的跳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
我右脚伸进门打开的缝隙,对着脸把金属棒挥了下去。嘭地一声,像是把浴缸里的塞子拔掉一般,女人随之仰面倒下。
战战兢兢地窥视房间里。从一居室里传来廉价芳香剂的味道,像是乡下的情人旅馆。除了电视里正念着稿子的女播报员,房间里没有人在。
我安心地叹了口气,从外套里拿出香烟盒。打开盖子拿出海蟑螂的尸体。光是摸着它光溜溜的背我胃里就不舒服。
“别放屁啊”
我卷起女人的裙子把她的内裤脱下来。拨开屁股上的毛,把海蟑螂的头塞进屁股里。好像有一半的粪便从肛门流出来,我差点吐出来。
“替我向代办人问好”
我站起来,把香烟盒放进外套里。再用手帕把门把手和对讲机上的指纹擦掉后,离开了走廊。
房间里传来女播报员肉麻的声音。
“二十五日深夜在松岛湾发现的尸体,经确认是住在山台市,在风俗店工作的真野麻里子小姐。警方认为真野小姐被卷入了某种麻烦之中,将继续进行调查。也有从麻里子小姐的肠胃里发现人类肉片的报道,不安正在附近居民中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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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篇上周就应该更新的,但上周有事耽搁了,在这里向等着更新的朋友们道歉,对不起!现在还剩下最后一篇,希望那时能在评论区里见到各位。感谢大家的支持!(写于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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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五篇短篇中的第二篇>
呕吐是排泄,排泄是呕吐
1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亲眼看到自己喜欢过的女性出现在成人影片里。更何况还是个卖不出去的企划,心里的悲伤只会更甚一筹,无法冷静坐立难安,如果我是条狗的话现在肯定是汪汪狂吠四处乱跑。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代代木公园以西的十字路口。一辆平平无奇的小型厢式货车正停在便利店对面。
“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女优低下头,把受伤的前发放到耳朵上时,我感觉好像见过她。
及肩的米色长发。眼角上翘。尖鼻子。厚嘴唇。像是昨天晚上刚刚拔掉智齿而鼓着的脸颊。很可爱却没有魅力。算不上丑女但也不是美女。这样的女人,我在哪里见过呢。
“那就按照预定十一点半开始。详细的流程去问那家伙”
导演渡鹿野正指向我,领着女优到控制室后,和录音的鹤本杏子离开车箱,去物色男演员。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从事务所发来的艺人资料。枢木胡桃。28岁。Maggot Promotion所属的企划女优。身高155。胸围84,腰围58,臀围85。D罩杯。一年内出演了三十多部作品,渡鹿野导演的作品有两年前的《和为了给妹妹筹措医疗费而决定下海的丑八怪无套做爱》和《肛门大相扑2017》。不能接受肛门和粪尿玩法。两年前都还能用的肛门现在却不行了,其中的原因光是想象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调整心情,敲了敲门进入控制室。
“我是AD的广田”
说得好听点叫控制室,其实就是在车厢的前面用板子隔开,放了化妆台和带锁柜子的小房间。胡桃把脚搭在梳妆台上,用遮瑕涂着膝盖上的淤青。手提包有点脏,里放着纸包红茶和鱼肉香肠。是打算靠这些来撑过拍摄吗。
“我看过企划书了。接下来只要提前看看台本就没太大问题。没有化妆师,还请在开拍十分钟前简单画一下。要上厕所的话,车附近有便利店”
“我知道了”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请让我确认一下年龄。你有驾驶证或保险证吗。真的,只是以防万一”
“好的”
在对话继续下去之前,有一点时间。我不是在紧张。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结果还是没说出口——这点时间里我这么想着。她会不会也认识我呢。
我是一年前加入渡鹿野导演的摄影队伍的。当然,我没参加过两年前的拍摄。是他在廉价风俗店或是在高级风俗店抱过的女人吧。
“……阿广?”
胡桃像是在估价似的眯起眼睛。阿广,是我小学时的外号。
“是我,萩岛春香”
从包里拿出来的驾驶证复印件上写着同样的名字。那四个字成了引子,我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重现。
萩岛春香。是小时候和我一起住在所泽的青梅竹马。我们年龄一样大,家里人也都很少回家,所以我经常和春香,还有春香的妹妹夏希一起玩。我们一起溜进晚上的录影店,一起去工厂的遗址探险。也抓过两只狗放到一起让它们对战。用在街上捡到了零钱去便利店买美味的关东煮。
与淘气且大胆的春香不同,妹妹夏希却体弱多病,寡言少语。春香特别担心妹妹,自己骨折也好发高烧也好都能泰然处之,但夏希要是摔倒了或是呕吐了她会大惊失色地跑回家。
升入初中后不久,我和春香就很少说话了。这是常有的事。因为我从一年级的秋天开始就去不了学校了,所以很少有见面的机会。
心与心的距离越是遥远,我就越是喜欢春香。想多闻闻她身上的味道。想再像小学时那样一起玩。明明在去附近便利店的路上看到过她,但却害羞地没办法和她说话。
初中三年级的春天。离别总是突如其来。春香一家人搬去了大宫。母亲加入了叫做新世界信仰会的宗教,为了修行住进了那边的设施。
搬家的前一天,我去和春香和夏希告别。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闹情绪,明明有很多想说的,却只是像个邻居一样寒暄了几句。
和春香再会,从那时候算起,有十三年了。
现在在做些什么?夏希还好吗?新世界信仰会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演AV?我像十三年前一样脑海中有好多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简短的话语。
“好久不见了”
春香嘴角上抬。露出了非常卑微的,谄媚的笑容。果然要是是别人该多好啊。歪着的门牙,和那时的少女一样。
“拍摄,要加油哦”
不知为何我有点内疚,逃也似地离开了控制室。
我从一年前开始在小型电影制作公司工作。品牌<莱卡·猩猩>是AV导演渡鹿野正一手打造的独立品牌。
在业内渡鹿野正被称为AV界的鬼才。从小学开始就用家用摄影机拍摄AV,在妹妹的葬礼现场把女优拉来拍摄,为了拍摄宇宙初期的AV和美国的民间宇宙企业合作等等,有着真真假假许多的奇闻轶事。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个特别奇怪的家伙,但他其实是个普通人。作为AV导演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就是他对彻底演出的执着。无论是多么愚蠢的企划,从选角,选址,摄影,演技指导,到编辑,都不容许有丝毫妥协。
从渡鹿野对质量的追求中诞生的发明之一,就是和女优的激励合同。说到底AV的卖相,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女优的干劲决定。这方面,渡鹿野在固定的演出费上追加作品销售额的3%-5%支付给女优,由制作公司和事务所来签订合同。卖了多少就会有多少报酬,这么一来女优也会积极地参与拍摄了。
<莱卡·猩猩>的员工有,导演兼摄影师的渡鹿野正,录音的鹤本杏子,还有AD广田宏,也就是我,三个人。虽然有时候会有来打工的员工和事务所的经理会来现场,但大部分的摄影都是我们三个人在做。
这次的作品是《别输给差距社会!被增税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和paypay美女用做爱点数减负特别篇2》。是从街头巷尾物色苦于增税上班族,带他到搭在小型货车<潘凡妮莎号>车箱里的简易工作室拍摄他和女优交合的企划。和十月一日的消费税上调同时公开的第一弹红极一时,完成了在直播网站的月排行榜上冲到了前十的壮举。同时等待时机制作第二弹。
“找到特别合适的新人了。广田,和他说明一下”
车箱后方的门打开,渡鹿野和鹤本,还有一脸穷酸的大叔走了进来。晒黑的秃头和沉重的眼睑,脏兮兮的皮肤和没刮的胡子,满是皱纹的衬衫和鼓出来的肚子。说是上班族不如说是中年打工仔。本来正经的上班族也不可能在工作日的白天出现在AV里。
渡鹿野就算是对这种玩笑般的企划,没有启用专业的男演员而是用了真正的外行新人。虽然在合同上可能会有点纠纷,也可能会感染性病,但这个男人不怕这些。
“名字是?”
“山根力”
我让大叔坐在工作室的一角,让他在演出同意书上签名。渡鹿野和鹤本开始调试摄像机。
然后时间来到十一点三十五分。
“3,2,1,开始”
渡鹿野一声令下,开始拍摄。
渡鹿野先把摄像机对准沙发上的山根开始采访。“对消费税上调有什么看法”“日子很难过吧”“也去不了风俗店吧”“AV也不便宜吧”“一直积攒着吧”等等。山根的表情一成期待九成不安,时不时摩擦着自己的下腹部和大腿内侧。
一通询问结束后渡鹿野用手指打信号。我伸手示意在控制室里的春香。
“你好,我是胡桃”
春香穿着与季节不符的白色比基尼挥着手登场,在山根旁边坐下。山根没出汗却用手帕擦着额头。
“那个,不好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我说。渡鹿野啧了一声暂停了拍摄,
“我说过了别看AD”
“对不起。那个,我肚子突然痛起来了”
像是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孩子。
“现在在工作。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忍着”
“好的。对不起”
渡鹿野再次打开摄影机。春香边说着“积攒很久了吧”边把胸部露出来,摸索着山根的双腿之间。要是过去的我看到了现在的情景,肯定会边自慰边流泪。
春香脱下山根的内裤,正要用嘴衔着半勃起的那个时,
“对不起!”
山根像是弹起来似地站起身,手伸向工作室角落的纸巾盒。是粪便。粪便出来了。
我当即把地毯拉开。渡鹿野特别爱惜他自己改装的<潘凡妮莎号>。即使是员工也只能在拍摄时进去。虽然器材车一般都是由AD来开,但我连<潘凡妮莎号>的方向盘都没摸过。要是他的爱车里满是粪便,他可能会把山根的脖子都拧下来。
“啊啊啊”
果然。粪便缓缓地从山根的屁股里拉出来。总觉得这股飘着的恶臭有点熟悉。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渡鹿野放下摄像机,朝着山根的侧脸打了过去。
山根像球一样撞向墙壁。但细细的粪便依旧从肛门里出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不是没有见过粪便,但像这样看到还是第一次。一直都冷静的鹤本也紧闭着嘴憋笑。
“你这家伙,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渡鹿野跺着脚。感觉是要把山根一脚踢开,但大大小小的粪便拦住了他的路。这时山根终于拉完了,从前后把屁股遮住,尴尬地跪着。
“只好打扫干净后再拍了吧”
鹤本从控制室里拿来厕纸和湿巾。所幸粪便没有沾到地毯上,只存在于木地板上。
渡鹿野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指向十一时五十分。
“一小时内给我恢复原状。都是你拉的所以你来打扫。女优在控制室待机。广田,你盯着这家伙”
“那我呢?”
鹤本耸了耸肩。
“你跟我来。来家庭餐厅我请你吃饭”
渡鹿野像是有点热,脱下了外套,和鹤本离开了<潘凡妮莎号>。
附近的小学传来十二点的钟声。我真的服了自己了,眼前就有粪便还能饿了。
山根把湿巾拧成细线,伸进地板间的缝隙清理粪便。这大叔应该没胆量逃走。
“我去买饭。你在这呆着”
我从车箱后方的门离开<潘凡妮莎号>,背着手把门关上。咔嚓一声上锁。把门做成自动的就是为了防止外部人员进来。
走过人行道,我朝便利店<情热人生>走去。门上贴着“秋季关东煮和鲷鱼烧优惠中!”逐字印刷的纸。一打开门,里面充满了香味。说起来春香还饿着。只靠鱼肉香肠应该顶不住吧。
我思来想去,买了两人份的关东煮回到<潘凡妮莎号>。趴在地上的山根胆怯地看着我。我无视山根,敲了敲控制室的门。
“这个,午饭”
春香在白色比基尼外面披着大衣,坐在折叠椅上。
“非常感谢”
郑重地向我道谢。我把关东煮递给她,看了眼后她屏住了呼吸。
“魔芋,是你喜欢的吧”
“嗯。谢谢”
客气地笑了。
一阵沉默。正当我说不出话时,
“夏希得了重症肌无力。需要钱治疗”
像是读出了我的想法,春香开口。
我感到震惊的同时,不知怎地也安下心来。春香果然没变。为了妹妹,她不辞辛苦。
“那我就放心了。小时候你说过想当偶像吧。我还想过会不会成为AV女优呢”
“什么啊。什么时候的事”
春香苦笑。
“那新世界信仰会呢?”
“退出了。毕竟只会说些对‘新世界的祈祷还不够’这种废话”
“母亲也退出了?”
“她还信。真傻呀”
春香感觉有点冷,拉紧了大衣的领子。
“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下午的拍摄,阿广可以不来”
和那时候一样,用一双能穿透我的眼睛,盯着我。
“不行”
我也是要生活的。不能把工作丢在一边。
“也是啊。对不起”
春香再次低下头。
我有点哽咽,离开了控制室。山根拘谨地正座着,闻着手指的臭味。满满地装了六个垃圾袋。每个塑料袋里都塞了厕纸和湿巾。
“那个,打扫完了”
山根藏起手指,强挤出笑容。我盯着地板的接缝处看,已经没有了粪便的痕迹。
“把这些扔到<情热人生>后面的垃圾箱里。别被发现了”
我把车箱的钥匙卡交给山根。东西太多一次扔不完,反复开锁上锁又太麻烦。山根点了几下头,抱着垃圾袋从<潘凡妮莎号>出去了。
我把地毯摆回原来的位置,喷了十几下除臭剂。我刚想吃关东煮,但一想到刚刚这里还有粪便,就放弃了。真是不可思议,粪便还在的时候都不觉得恶心的。
我离开车箱,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天上飘着像人的肠子一样奇妙的云。
虽然对春香说了些冰冷的话,但我也不想看自己的初恋和肮脏的大叔做爱。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下午的拍摄终止吗。要是山根能再拉一次就好了,只可惜他的肚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吧。
我拿着一串牛筋思考时,
“不好意思”
一位陌生的阿姨朝我说话。大大的黑眼珠,嘴和河豚一样小。
“我的表坏了。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大概四十多岁了吧。如今没有手机还真少见。
我给阿姨看我的手机锁屏。十二点十分。
阿姨说着“谢谢”低下头,继续走着。
突然我想起什么,用手机搜索<枢木胡桃>。她的推特账号和亚马逊还有成人网站摆在一起。大概有200个关注。一分钟前的十二点九分发了“工作人员给我买了关东煮!好好吃!”的评论和张大嘴吃着魔芋的照片。
对春香来说,我是工作人员啊。就算不写亲友,写青梅竹马或朋友也好啊。
我把这种傻傻的感伤赶走,把手机放进口袋,吃起牛筋。
高亢的鸣笛声响着,听到碾压金属般的吱吱声。
我抬起头,刚刚的阿姨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停下,望着天上很像肠子的云。一辆灰色休旅车正朝着我几十米的前方逼近。那位阿姨大脑里的螺丝似乎松了。
“喂,快跑!”
我大声喊着但阿姨一动不动。休旅车在几米远的地方打方向盘,飞过路基冲向人行道——也就是我这里。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但为时已晚。发出沉闷撞击声的同时身体被撞飞,在空中画出抛物线摔落到柏油路上。
要死了。在一秒钟前我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但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似乎我都没时间回顾这一生。
AD死了的话拍摄会中止吧。不对,渡鹿野反而会觉得这抬高了价值而高兴,可能会像平常一样继续拍摄。算了,死了的话怎样都好。
我闭上眼睛,把一切都交给冲击。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我会误打误撞地来到一个讨厌的异世界。
2
“小兄弟,没事吧?”
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我睁开眼,阿姨正盯着我的脸看。不都是因为你我才被车撞了,亏你说得出口。但没找到撞我的那辆休旅车。
“没事”
我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我边思考着边看着自己身上。好像没撞到我,除了右手擦伤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停下来的路人看到我没事就又开始走了。
我一看手机,十二点二十八分。我好像昏过去了十五分钟。
右手指甲还火辣辣地疼。控制室里应该还有创可贴。我把外套上的灰尘掸去,走向<潘凡妮莎号>。
手伸进口袋,钥匙卡不在。一瞬间我吓得脸色发白,但马上想起我把卡借给山根了。
我敲了敲门,几秒后门开了。
“钥匙,还来”
山根按着门,一言不发地拿出卡。脸色很难看。
这个男人没注意到我昏过去了吗。不对,比起帮我还是“把垃圾扔掉”的优先级更高。虽然很生气,但现在也不是问他的时候。
我穿过工作室,打开控制室的门。
“——”
这股冲击我大概到死都忘不了吧。
像是在让人舔舐性器或准备以背面骑乘体位的做爱,春香双脚张开成M形,比基尼脱到膝盖位置,那个地方全部露出来了。
春香左手拿着塑料容器,右手拿着筷子,正在把魔芋塞进肛门里。
我条件反射地关上门。就和偷偷看到母亲在和情人做爱时一样,都是动物本能。
春香好像有着狂热且不寻常的性癖。虽然AV女优也是人,有怎样的嗜好都可以,但把美味的关东煮放进肛门里真的好吗。是有沾上细菌再吃的癖好吗。
天花板开始晃荡起来。不是地震,是我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热,一股吐意从肚子深处涌了上来。果然还是撞到我了啊。
我从<潘凡妮莎号>出来,把半个身子伸进路边的草丛,吐了。肠子里疼得能我满地乱滚,胃液不听使唤地涌向喉咙。
“对,对不起!”
门突然打开,山根从车箱里跳出来。额头上渗着汗水。多半是又要拉了。
山根一副拼命的表情把我挤开,低着头,呃诶诶地从嘴里吐出黑色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看向草丛。
从山根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呕吐物,而是粪便。
粪便从屁股里出来,这理所当然。但为什么这个大叔是从嘴里出来呢。不对,春香也是把魔芋塞进肛门里。难道说——。
我跑向<情热人生>,拍了拍正在咖啡机前排队的阿姨的肩。
“饭是从哪里吃的?”
阿姨回头。是刚刚那位像河豚的阿姨。
“是上面?还是下面?”
“为什么问这个”
“好了好了快告诉我”
阿姨眨了眨眼,一副回答小孩子的表情。。
“我的话,是从下面吃”
果然。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不是我诞生的那个世界。
我想起为了想企划而看过了某部小说。高学历的童贞男死于交通事故,却因为某种原因转生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主人公利用物理化学知识,获得了朋友,与魔王决斗。
多半我也转生到异世界了。转生到了嘴和肛门逆转,极其疯狂且非比寻常的异世界。在这里用肛门进食,用嘴排泄是自然之理。
我被这一事实吓得不轻。感觉非常糟糕。
在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厕所时,我摔到楼梯上。一脚踩空摔倒在前面的台阶,头顶撞到洗手池。我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时我躺在病床上。
窗外的景色我还有印象。这里是池尻大桥站北口,事务所旁边的大学医院。
看向枕边的电子钟。十一月二日,下午四点。我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想小便了。我下床,推着点滴架离开病房。利用平面图走过走廊,来到男卫生间。
我站着解手时,长地像翻车鱼似的脸长的大叔进到了厕所。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医生。
我假装洗手,偷偷地看向他。大叔弯着背,尿液从撅起的嘴里喷出来。
我像是发着高烧离开洗手间。门外是患者用的休息室。虽然也有人在打着电话看着书,但大半的患者都在享受日光浴。
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撞到了我的点滴架。少年的脸像是大麻哈鱼的幼鱼。我抱歉地笑着,少年像是见到怪物似的瞪圆了眼睛。
“那是,牙齿?”
少年把手伸向我的脸。少年吓得张大了嘴,嘴里没有牙齿。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人是用屁股吃饭的,嘴里自然没有牙齿。不管是谁嘴都很小,所以脸才长得和鱼一样。
我环视一圈休息室,患者都看着我的脸。坐在吊篮上擦玻璃的小哥也看着我。就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我闭上嘴,赶忙离开休息室。
回到病房,医生和护士,还有两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等着我。
“啊。太好了。广田先生,你人不在吓到我了。请不要到处乱走”
泥鳅医生发着牢骚。
“我没事了。我要出院”
“在那之前先问你几个问题”
穿着衬衫的白带鱼从胸口取出了警察手册。另一个叉烧鱼来我背后。
“撞我的是灰色休旅车。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我们不是来搜查肇事逃逸的”
叉烧鱼警官冷冷地说着。这是怎么回事。
“请你冷静一下”白带鱼警官咳嗽了一声。“艺人枢木胡桃,也就是秋岛春香小姐被杀害了”
白带鱼警官的说明总结一下就是这样。
春香被勒死在<潘凡妮莎号>的控制室。凶器是SM用的皮带。皮带原本放在了控制室的带锁柜子里,发现尸体时还缠在尸体的脖子上。
发现尸体的是渡鹿野和鹤本。十三点十分,他们从家庭餐厅<达默斯厨房>回到<潘凡妮莎号>,发现春香死在控制室里。两个人报警后四处寻找,找到了在<情热人生>看杂志的山根和倒在厕所的我。
预估死亡时间是十二点到十三点间的一个小时。随后的司法解剖也在胃里发现了尚未消化完的魔芋。进食后大概消化了十五至二十分钟。被休旅车撞到的我恢复意识是在十二点二十八分,看到春香把魔芋塞进屁股里就是在那之后——十二点三十分的事情,所以她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间死的。在我倒在厕所的洗手间里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春香被什么人给杀害了。
从凶器的皮带上,发现了春香,渡鹿野,鹤本,还有我的指纹。春香的指纹是在脖子被勒住时抓挠喉咙时沾上去的。<莱卡·猩猩>员工的我们三个,在之前的拍摄时用过它,上面会有指纹再正常不过。与拍摄相关的人员里只有山根的指纹没被发现。这也正常,毕竟昨天的拍摄没用上皮带。
<潘凡妮莎号>的车箱门用的是自动锁,需要用钥匙卡才能打开。拍摄的相关人员中有钥匙卡的人只有渡鹿野和我。我把钥匙卡借给过山根一次,但在春香还活着时就让他还给我了。这么一来,最有嫌疑的就是我和渡鹿野了。
渡鹿野在十一点五十分被山根惹生气后离开<潘凡妮莎号>后,十二点到十三点整整一个小时,都在<达默斯厨房>和鹤本吃午饭。去<达默斯厨房>要经过住宅区,距离<潘凡妮莎号>大约八百米,成年人步行的话要花十分钟左右。渡鹿野除了抽烟而离开店里一次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店里。在入口的监控里他们出现的时间也和他们的说法吻合。
而我呢,从十二点半过几分失去意识到十三点十五分被他们找到,这期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还真是祸不单行,<情热人生>的监控上周就坏了,没有我的画面。虽然警察也走访过了店员和老主顾,但没有人发现我倒在洗手间。
对了,那个脱粪大叔山根在审问时精神紧张,结果呼吸过度被送到医院,到现在为止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可能的行动轨迹是,他在十二点三十分时憋不住到外面解决,结果因为门自动锁上回不到车箱里,没办法只能在<情热人生>看杂志打发时间。
“春香被杀害时,在车附近且有钥匙卡的人只有你。事到如今还不认罪吗?”
白带鱼警官追问道。一醒来就卷入案件虽是异世界转生的王道展开,但突然被怀疑是杀人犯未免太过了点。再说了我和春香是青梅竹马,这下越来越麻烦了。
“我头痛欲裂。你们下次再来吧。要是我在审问时死了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我让脸上的肌肉歪曲,倒在床上。还以为他们会踢我的屁股,结果他们说了句“那就下次”就离开了。
反正他们会盯着我。要是证明不了我的清白我早晚会被逮捕。
我在床上苦思冥想时,敲窗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起头,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坐在吊篮里的小哥从窗帘的缝隙朝我挥手。
“看什么呢。我会报警的”
小哥闭着嘴,食指指向头上。是叫我‘来上面’吗。
我从病房出去,推着点滴架进了电梯。果不其然,在休息室张开报纸的男人也跟了上来。是叉烧鱼警官。
住院部好像有七层。我在六层下了电梯,把针拔掉,用点滴架卡住门,从楼梯上到顶楼。
推开铁门。擦玻璃的小哥站在栏杆对面。
“我是来帮你的。快点过来”
小哥敲了敲吊篮的边缘。
“你是?”
“之后再说。快点快点”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翻过栏杆,躺在吊篮里。
小哥操作升降机,吊篮开始缓缓下降。之后听到了叉烧鱼警官跑到屋顶的脚步声。
“你认识我?”
“不认识”
小哥低头看着我,突然张开嘴。
“我叫春日部。十年前,我也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
嘴的右侧深处,长着一颗泛黄的牙齿。
*
蝉聒噪地叫着。
暑假今天就过半了。听说蝉只能活一周,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在混杂着汗和脂肪和杯面的臭味的房间里。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漫画时,听到了蝉声与女性的叫声。配合着奇怪的电子音,疯了似地重复着孩子般的话。光是蝉鸣就够奇怪的了,听到这种前卫音乐血管都会爆掉的。
我走出房间,往左边走去。声音是从301室传出来的。
“喂,你在干什么”
敲了门却没反应。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春香背对着我,挥舞着双手发出声音。我气到不行,终于忍不住了。
“吵死了!”
我大声喊道,春香终于注意到了我,调小了电视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春香一个人在。夏希是出去玩了吧。母亲加入了奇怪的宗教,很少回来。
“你在干什么啊”
“练习跳舞”春香像在演戏般夸张地回过头来。“我决定加入minimoni。了。要签名的话就趁现在哦”
“你连无花果女孩都进不了吧”
我尽我所能地嘲讽道。无花果女孩是在埼玉的地方CM里经常能看到的三流偶像团体,她们给人的印象很糟,就像只会出现在健身广告里的‘健身前’。制作人则是个把脸涂白的当地艺人,叫无花果先生,在孩子们之间把他叫做遇到会带来不幸的怪家伙。
“minimoni。这种等级的都不在乎人气了哦”
“夏希又怎么了吗”
“啊?不是”
声音僵硬。真是个好懂的家伙。
目前为止,春香为了妹妹的想法鲁莽地做着各种挑战。为了成为发明家而收集垃圾,为了成为名侦探而跟踪可疑的大叔,为了成为美国人而看用英文写的书等等。会做这些怪事的原因都是夏希。春香头脑灵光,是能选上班委的人,却为了妹妹突然尝试起各种各样的事情来。
四年前。当时我和春香都是五岁,夏希还是穿尿不湿的年纪。那时夏希突然失去意识,被送往医院。原来是春香在小憩时,夏希被软橡皮卡住了喉咙。多亏了救护人员夏希才捡回一条命。可那天之后,春香就完全变了个人。
生命很脆弱。人很容易死。只有自己能守护妹妹。她应该做好了这种觉悟吧。在那之后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为了妹妹,不论多么地不讲道理春香都会接受,什么苦都能吃。
“朋友们一起去minimoni。的演唱会,但夏希没被邀请。反正都是类似这种的理由吧”
我如此嘲弄道,春香和电视里的人摆出同样的姿势。
“我,可是认真的。我想让夏希看到,我成为了像Minimoni。一样的偶像”
“夏希喜欢的是minimoni。啊。就算你成了偶像他也不会高兴的”
“阿广才是。请不要管别人家的事情”
春香的表情格外认真,我就像是做了什么非人的事情,心情糟糕透了。
3
十一月二日,下午八点。吊篮小哥春日部带我来到了快餐店<金枪鱼食堂>。
“两份炸鸡便当”
还以为是要在店里吃,没想到春日部买的是便当。
“去哪儿吃啊”
“去我家。还是说广田先生想一个人在这里吃?”
春日部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把目光投向店内。我也随之看过去,大叔们张开双腿,把炸猪排和生姜烧一个劲地塞进屁股里。裤子的底下有拉链,可以只把屁股露出来。
要是在这里突然有用嘴吃饭的人,这家店会变成马戏团吧。
“还是算了”
像是无意间看到强硬的凌辱视频般,我心里直犯恶心。推开大门,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十五分钟后。我们在春日部十平米的房间里,大口地吃着炸鸡。
“把这里叫做异世界不如叫它平行世界。绝大部分的现象都和原世界一样,只有一小部分地方有着决定性的不同。放在这里的话,就是嘴和肛门的功能逆转了”
春日部如鱼得水地说着。年龄大概二十多岁。粗眉毛。泛红的皮肤。脸上长着粉刺。纤细的身材。像专门出演童贞角色的男演员。
嘴里只剩下一颗牙,为了顺利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他把其他的牙齿都拔掉了。他在这十年间,一直在焦急地期待着能遇到自己的伙伴。
“外表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只不过这里的人通过肛门来进食。牙齿和舌头都张在肛门里,但不具备呼吸能力无法发声”
春日部从书架上取出《大家的身体图鉴》,翻开第一页。插图用可爱的线条画着右半身全裸,左半身露出内脏的少年。春日部指向少年的双腿之间。
“从这里进去的食物,在肠道的蠕动下会上升到头部”
指尖从腹部到胸口,再移动到脸。
嘴是他们的排泄器官。食道,尿道,气管,都连接着嘴。喉咙的位置有瓣膜,只会在大便和小便时张开,其他时候会把尿道和食道堵住。
“没有舌头怎么说话”
“代替牙齿和舌头的是巨大的褶皱和瓣膜,能振动肺里出来的空气”
春日部翻开正中间的一页。上面是侧脸的截面,代替舌头的是像息肉般膨胀起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呕吐其实是排泄吧”
“没错。呕吐是排泄,排泄是呕吐。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只有这里。鼻子和生殖器的位置和我们一样”
“要是转生到更好的世界多好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呕吐出粪便的世界”
“总比用肚脐眼把茶烧开的世界要好吧”
(译者注:用肚脐眼把茶烧开,原文为「臍で茶を沸かす」,是日文里的惯用语,意为捧腹大笑,这里应该是作者用了双关)
春日部哈哈大笑。在这里过了十年似乎变得积极了。
“你刚刚说平行世界,是指这个世界里有另一个我吗?”
“没有。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虽然这个世界的我生活过的痕迹到处都是,但却找不到关键的我本人。那个世界的A来到这里时,就像是交换了位置,这里A去了那个世界”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我看到嘴里长着牙齿的人也会吓得不轻吧。
“那里的世界和这里的世界,有多大的不同。除了身体,别的都一样吗”
“不。我谨慎地观察这个世界时,偶尔也会发现微妙的不同。朋友说话时的发音,邻居的发型,超市招牌的颜色,饭里泡菜的味道。有很多不同。虽然有因为身体构造不同导致的不同,但大部分我还搞不懂”
就像蝴蝶效应,不知道肠道颠倒过来的影响会出现在哪里。
“那么,这个世界死去的女人,在那个世界也活不了吧”
我感兴趣地接着话茬,春日部迟疑了一会儿后,
“家人,亲戚,朋友,艺人,政治家,运动员——我调查过了所有人,死了的人也没活着,活着的人也还没死”
“世界很大。是你还没发现吧”
“我有个叫米田的小学同学。吃东西吃得很快,但十岁时面包卡在气管里死了。但我来到这里时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吃饭和呼吸用的是不同的器官,不会发生这种食物进入气管的事情”
“那还活着吗”
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春日部摇了摇头。
“我调查过了,这里的米田也在同一天去世了。据说是吃了太多冰的东西,晚上吃坏了肚子,结果被排泄物堵住了喉咙”
“这不是更惨了”
“不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世界去世的人在这里还活着,这样的区别如果在这里哪里不断累积,这个世界就会慢慢发生变化。过个十年就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但现在却并非如此。虽然这只是想象,但有种力量会修正这两个世界的不同”
这里的春香死了,那里的春香还活着。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吗。我叹了口大蒜味的气。
春日部突然抬起头,电视里正播着NHK的新闻。
“因涉嫌杀害艺人枢木胡桃,警视厅已经下发了电影制作公司工作的广田宏的通缉令”
屏幕上出现了疲惫男性的照片。和其他人一样,这里的我下颚很小。
“我发誓,我没有杀枢木胡桃。我在这个世界一醒来就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胡桃死了,我还成了嫌疑人”
“我信你。遇到这种事情,可不是杀人的时候”
春日部一脸认真,还把脸上的粉刺挤破了。
“从警察的话来看,他们怀疑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要想洗刷冤屈,只有找出真正的犯人”
“我来帮你。难得找到的伙伴要是被抓了可就难办了。毕竟我也不会原谅杀死了枢木胡桃的家伙。你怀疑的是渡鹿野导演吗?”
春日部干脆地说着。
“别扯了。枢木胡桃这种小演员,你怎么会认识”
“当然认识。不如说,是个男的就认识”
春日部像个青春期的初中生,脸颊染上红色,操作着手机,把‘枢木胡桃’的搜索结果面向我。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超人气性感女优”“同时也作为偶像活跃”“在海外也人气火爆”“知名人士也落泪”排列着完全不像枢木胡桃的词。她本人的社交账号上也有大量致以哀思评论。
看到她出演作品的剧照,我就知道这里的胡桃为什么会这么有人气了。在那个世界的胡桃,下颚就像刚刚拔了智齿般肿着,毫无魅力。然而这里的胡桃因为没有牙齿,下颚棱角分明,脸看起来小了两圈。只有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却和上翘的眼角和高高的鼻子相得益彰,看起来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
“有的粉丝好像有意举办追悼会。大部分网民都怒气冲天地说着早日判处犯人死刑”
我好像成了全日本男人的公敌。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渡鹿野很奇怪?”
“因为导演有作案动机”
春日部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把杯子里的水喝干。
“动机?”
“不知道吗。渡鹿野导演和艺人事务所合谋,打算让枢木胡桃的妹妹AV出道”
4
离西川口东口二百多米的繁华街的出租楼里,有家鹤本杏子经常去的博彩店。
“有个女的出来了”
春日部抬高嗓音说道。十一月三日,晚上十一点。我和春日部在出租楼斜对面的咖啡厅里,等着鹤本杏子从里面出来。
鹤本杏子四十多岁,身为技能人员进入专业领域工作。专业是录音和音声编辑。渡鹿野对她非常信任,可以说在搭档里没有谁比得过她。但她那捉摸不透的性格,和我和打工的员工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春香被害时,渡鹿野和鹤本都在家庭餐厅<达默斯厨房>。如果渡鹿野是杀害春香的犯人,那么鹤本是在作伪证,或着渡鹿野用了某种方法骗过了她。不管怎样,为了揭开真相都有必要听她的说法。
“是她。我去去就来”
我把棒球帽压得很低,戴着黑框的平光眼镜走出咖啡厅。幸好鼻子以下的样子没变,只要把眼睛藏起来应该不会被发现。我拨开人流,从背后对鹤本说话。
“我是广田。别回头,边走边听我说”
鹤本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不是被通缉了吗”
我赶忙移动到鹤本身后,她也把身子转了过来。从下半身传来酒气。
“我不是犯人。能不能问你点事情”
“诶,有意思。好啊,想问什么”
鹤本把手指贴在小了一圈的下颚上,饶有兴致地走着。
“渡鹿野导演想让枢木胡桃的妹妹出道这是真的吗”
“你失忆了?重病患者的性解放啊什么的,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你也听得不耐烦了吧”
“只是确认一下。十一月一日,山根在拍摄途中脱粪导致拍摄中断后,你们从十二点到十三点一直都在<达默斯厨房>吃饭,是这样吧”
“吃的不是饭是意面就是了”
“渡鹿野导演说要抽烟离开座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二点二十分吧。五分钟后就回来了。肉酱迟迟没来,我一直盯着钟看,所以记得很清楚”
“导演到店外面真的是去抽烟吗。他会不会趁着这段时间去了别的地方”
“你是在怀疑渡鹿野呀。我没看着他所以很难说,但是从<达默斯厨房>到现场的十字路口走的话往返要二十分钟,就算跑也要花十分钟。五分钟内杀害胡桃然后回来,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确实如此。我自己也在十二点三十分看到了在吃魔芋的春香。如果渡鹿野在十二时二十五分回到位置上,那么是不可能杀害春香的。
“回到位置后,导演还离开过吗?”
“没有哦。到下午一点离开店里之前我们两个一直在聊天”
“虽然有点冒昧,这一小时里你们在聊些什么”
“在给胡桃的妹妹的出道企划做头脑风暴。是要把焦点放在重病患者出演AV这一点上拍成纪录片的风格,还是打出姐妹花的招牌漂漂亮亮地大干一场”
鹤本的声音变大了。第二个企划永远都无法实现了。问题是,渡鹿野知不知道这点。
“导演的样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吧”鹤本话突然卡住。“我觉得是没有啦”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呢”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从<达默斯厨房>回到<潘凡妮莎号>时,他说他把手机忘在桌上了,又折回了<达默斯厨房>。但那家伙每次都是用手机app来付款吧。要是忘了拿手机,在付款时不可能注意不到”
“为了回到店里,假装忘了拿手机。鹤本小姐也一起回店里了吗”
“没有。已经过了说好的一个小时,而且那家伙也说了让我先回去,我就一个人走回了十字路口。但敲了车厢门却没人开。我也没有钥匙卡,就一个人等着渡鹿野过来”
结果,在那里发现了尸体,坏事真是一件接一件。
“导演为什么要回到<达默斯厨房>呢”
“谁知道呢。店员也不可爱,我觉得应该不是去说服她的”
我下意识苦笑着,鹤本转过身来,双眼溜圆。
“牙齿,是怎么回事。像河马珠美哦”
我赶紧闭上嘴,但已经晚了。鹤本把手指戳进我的嘴唇,看向我嘴里。
“请住手。河马……什么?”
“河马珠美。AV女优。嘴里长着牙齿很恶心。这个去看哪个科室比较好?”
我咽了口口水。在这个业界还有一个,从和我一样的世界来到这里的不幸的人。
“那个人是哪个事务所的”
“她早就死了。大概是十年前,死于安眠药过量。事务所好像是Maggot Promotion,确实是不畅销呢”
“还知道什么别的吗”
“真是刨根问底呢。当时在越谷有家叫<河马>的廉价风俗店。那家店里雇的全是嘴里长牙的女性,却有着狂热的人气。河马珠美是那里的王牌”
这些话还是第一次听到。越谷是转生比较容易吗,还是说那家店把转生过来的女性都聚集到了一起。只要解开了这家店的谜团,说不定就能找出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
“对了对了。经营那家风俗店的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鹤本嘿嘿嘿地向狗一样呼吸着。
“奇怪的家伙?”
“是埼玉的地方艺人,叫无花果先生”
5
<颠颠庄>位于越谷市北端,住房零星地散落在古利根川边。
铁皮屋顶歪着,墙上发黑,楼梯布满铁锈。网上的留言板上有着好多条在这里见到过无花果先生的留言。
按下眼前的201室的门铃。没有回应。拧了拧门把手但上了锁。磨砂玻璃对面一片黑暗,都不知道有没有人住在这里。
“切。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不在吗”
春日部咂了咂嘴。突然来的新消息,让春日部十分期待。
“你们两个,从哪儿来的”
从楼下传来怒吼声。从栅栏往下看过去,长得像鼓起来的刺豚的男人狠狠地盯着我们。尖尖的头上带着镜头特别大的太阳眼镜。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无花果先生吗”
春日部问道。
“我不知道你是干嘛的,今天有人来催债。闲杂人等一律滚开”
看来无花果先生从见不得光的地方借了钱。既然有人来催债,那么无花果先生是住在这里没错。
“我知道了。那我们下次再来”
春日部郑重地回答,从钱包里拿出收据,用笔在背面潦草地写着自己的邮箱地址。
<想买情报。等您电话。080-xxxx-xxxx>
第二天午后。在春日部的房间里吃着<金枪鱼食堂>买的天妇罗便当时,春日部的手机震动了。
“你是什么人”
把耳朵靠近电话,从电话里传来有压迫感的不自然的声音。是和小时候在电视CM里听到的一样,是无花果先生。
“我是春日部。我想知道在你店里工作过的某个女人的事情”
“你是警察?”
“不是。也不是小混混”
几秒钟的沉默。
“情报费一百万。定金三十万如何”
“我知道了。会准备好的”
春日部当即回答,告诉无花果先生定好的地址和时间后,挂掉了电话。
“你也太厉害了吧。一百万都付得起吗”
“总会有办法的。在这个世界再怎么花钱,只要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就都没关系”
春日部像是要隐藏自己的笑容,大口吃着虾仁天妇罗。
十一月四日,下午十点。我和春日部来到西多摩的废旧仓库。<莱卡·猩猩>经常在这里拍摄监禁的片子。
“这会不会太过了”
看着挥舞着金属棒的春日部,我切实感受到了不安。为了洗刷冤屈来调查事件,在不知不觉间却正要用棍棒来袭击别人。
“你在说什么。你打算放过这宝贵的机会吗”
春日部放下金属棒,轻蔑地看着我。
作战方案如下。我在仓库的正门迎接无花果先生,打开卷帘门带他进去。跟在我后面进来的无花果先生一进到仓库,春日部就从死角出来,把金属棒挥向无花果先生的头顶。再把失去意识的无花果先生绑在柱子上,问他把嘴里长牙的女性聚集起来的方法。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暴力的作战方案,是因为就算我们两个人的存款凑到一起,一百万就不用说了,定金的三十万都不够。
“用棍子打会打死的”
“到时候就用别的方法来收集情报”
“杀了人会被警察追捕的”
“在这个世界就算被通缉,只要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就没事”
“要是那个世界的你也这么想怎么办”
“那就去蹲监狱”
“哈喽,你是春日部吗?”
一转身发现一个老头看着这里。稀疏的头发用大背头固定住,皮夹克配太阳镜,典型的美国人打扮。过去那种几近妖怪的感觉完全消失,一想到过去嘴里塞着东西脸上涂白的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
“唔哇!”
春日部挥舞着金属棒。无花果先生迅速抱住春日部,把他放到骑在他身上。金属棒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住手,你这家伙!”
春日部正试着推开无花果先生。无花果先生打向他的鼻子,春日部翻了白眼一动不动。
无花果先生明显是打架斗殴的熟手。而春日部却只是嘴上功夫。
“你不是杀了那个AV女优的犯人吗”
无花果先生抬头看我,眨了眨眼。事已至此也只能上了。我把手伸向金属棒,无花果先生马上站起来,从背后制住我的脖子。
“你的目的是什么”
无花果先生用手腕卡住我的喉咙,大脑缺氧,眼冒金星。我拼命地咬住无花果先生的手腕。
“啊!”
完全没想到我嘴里会有牙齿。趁着无花果先生惊慌失措时,我从地板上捡起金属棒。
“遇到你就会发生不幸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呢”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尽全力把金属棒挥向人类的头。
三十分钟后。我和流着鼻血的春日部站在一起,开始审问无花果先生。
“你们做了这种事,还觉得荆门会的人会没有动作吗?”
被绑在柱子上动不了的无花果先生,让声音变尖。
春日部对我使了个眼色,把金属棒挥向他的腹部。从嘴里喷出些粘稠的液体。不是呕吐物,是排泄物。
“简单简单。我说。我说就是了”
虐待老人让我总觉得不是滋味。听到无花果先生说的话后我放心了。
“你们知道新世界信仰会这个邪教吗”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世界存在着光与影,表与里两个世界。就像轨道错位的行星,来来往往地穿梭于两个世界。这是他们的世界观”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传教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他们的信徒。这些家伙根本没想着救人。但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确实抓住了核心
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存在着两个世界。人用肛门吃饭和用嘴吃饭的世界。两个世界像波浪般摇晃着,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如此往复。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会互相影响对方。
在我小时候,就能感知到两个世界间的距离。从几天到几周里内,两个世界完全重合一次。小时候我偶然间找到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方法。在两个世界重合的瞬间引发脑震荡,就能够穿越到另一个世界。我算准时间从二楼跳下,看过了好几次那个世界”
春日部咽了口口水。转生绝不是单程票。
“当时的我还是小孩子。没想过用这个能力赚钱或是开设宗教。我已经对了解世界感到厌倦了。
三十年后。我在周刊杂志上看到了新世界信仰会的报道,想到了自己的能力。当时的是廉价风俗店的老板。作为偶像制作人失败,反而欠了一屁股债。无论我怎么工作债务也丝毫未减。当我感觉没办法发展时,我想到了怪物风俗店。那个世界的人是用嘴吃饭的,屁股里没有牙齿。可以从口腔和肛门里插进去。洞有两个快感也是两倍,客人也是两倍,这就是我打的算盘。
事实是,<河马>也在第一年办起来了。但找不到回头客,第二年营业额就开始下降。再加上雇佣未成年人被爆出来和创意被抄袭,只剩下了山一般的债务”
啊哈哈哈,发出了自嘲的笑声。我和春日部互相看了对方,再次看向无花果先生。
“你的故事我们不感兴趣。我们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两个世界的下次重合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十四分”
今天是十一月五日。七日就是后天。
“太好了,终于能回去了”
春日部紧紧地握住双手,长满粉刺的鼻子更红了。
6
时间来到十一月六日,凌晨五点。位于北千住的混有小便味道的破旧公寓。
春日部一起来,就像掉进池塘的狗似的大叫着。
“我做了个不好的梦。梦到我拷问了一个美国人打扮的老头”
后脖颈渗出大粒的汗珠。春日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嗨得不得了。
“那可不是梦哦”
“啊啊,是啊。我,终于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春日部一边挠着头和手腕,兴奋地说着。春日部的话让我莫名有点担心,但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距离两个世界重合,还有一天。在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前,我想找出杀死春香的犯人。我决定再去一次代代木公园站附近的犯罪现场。
我借来春日部的休旅车,从国道四号线南下。每次看到警车和警察我就胃疼。
重新思考一下整起事件。我没有杀害春香,嫌疑人就是渡鹿野,鹤本,还有山根三个。
从动机来看的话,最有嫌疑的就是渡鹿野。渡鹿野打算让重病患者夏希出演AV。春香要是得知这点,绝对会阻止他。春香采取了非常规的手段,愤怒的渡鹿野把春香杀害了。十有八九是这样。
问题是不在场证明。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十二点到十三点。但从尸体胃里发现的魔芋来看,可以推测春香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被害的。渡鹿野和鹤本两个人从十二点到十三点一直在距离现场八百米的家庭餐厅。除了渡鹿野在十二点二十分去外面抽烟,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入口设置的监控也能证明这点。他们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如同铁壁一般。
那么就剩下山根了。山根在十二点三十分,跟着我离开<潘凡妮莎号>后,再没有回到过车箱,一直在<情热人生>周边消磨时间,可以这么认为。虽然没有钥匙卡,但可以从我口袋里偷走,或是让春香给自己开门进到车箱里。但作为凶器的皮带上却没有这个男人的指纹。他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拍摄开始前三十分钟被选中,而且很难认为这样的男人会杀害初次见面的女优。
果然还是渡鹿野嫌疑最大啊。那个男人是伪造了不在场证明,打算让我顶罪吗。
我在思考时看向案发现场的十字路口。黄色的胶带把路肩的一角围了起来。<潘凡妮莎号>依旧停在和五天前相同的地方。
没有警察在。我把车停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吱吱的刺耳的声音回响在我的鼓膜。阿姨要是没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休旅车要不是为了避开她也不会把我撞到异世界。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守护了春香,但应该不会发生这么麻烦的事情。
等等。还有一个嫌疑人。
我没有杀害春香。但要是是另一个我杀害了春香的话?
虽然两个世界的事情几乎都是一致的,但偶尔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那个世界的春香是不知名的企划女优,而这个世界的春香则是很有人气的独立女优。这个世界的我对春香怀有杀意。她杀害春香后就发生了事故,两个人各自来到了对方的世界,会不会是这样呢?
“——”
我关掉引擎,靠在座椅上深呼吸。
这个假说很奇怪。被车撞后,我在十二点三十分看到了在控制室里吃关东煮的春香。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春香还活着。在那之后要是另一个我杀害了春香,那这个世界就同时存在两个我。
发生在我和春日部身上的,是互相穿越到了另一个自己所属的世界。不是一方的肉体移动到另一方的世界。这点和无花果先生的说明一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另一个我也来到了对面的世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另一个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捏住眉间叹了口气。明明就要接近真相,却还差一点点。
无意间看向后视镜,<潘凡妮莎号>边上停着一辆警车。我赶紧把棒球帽重新戴上。
警车门打开,叉烧鱼警官和渡鹿野从车上下来。叉烧鱼警官把规制胶带撕下,渡鹿野进入<潘凡妮莎号>的驾驶位。是鉴识调查结束,带他来取车吧。渡鹿野重新调整了座椅高度后,发动引擎,往涩谷方向开去。
正要回到警车的叉烧鱼警官,突然间停了下来。在柏油路上,<潘凡妮莎号>前轮的位置,落着一根细细的小棍。是我被撞前吃的牛筋串的签子。和我的身体一起被撞飞,滚到了轮胎的曲面和沥青之间。
叉烧鱼警官把签子捡起来,仔细看过后,放到了草丛里。之后就进入警车,掉了个头离开了。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听到春日部的话时,那种莫名的不安。有什么东西很奇怪。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靠在方向盘上,一直盯着<潘凡妮莎号>已经不在的十字路口。
7
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距离两个世界重合,还有十四分钟。
我在公寓走廊等待着那个瞬间。用头撞向墙壁,站在汽车前被撞飞等等,想了很多办法。但最后得出的最安全且实际的办法就是无花果先生说的从二楼跳下去。
春日部去后面的空地小解。我紧张地浏览着新闻网站上枢木胡桃的报道。
听说昨天晚上在惠比寿的livehouse里举办了追悼会。里面展示了胡桃的生活照片,展示了各界的知名人士发来的悼念信息,还有胡桃所属的偶像团体的直播等等,这场豪华的活动很符合顶级AV女优的身份。
“好想坐在温暖的马桶上啊”
春日部一边拉上拉链一边上楼。这里的小便器有胸部那么高,所以这个世界是没办法站着小便的。
我看向手机。时间是三点十三分。还剩一分钟。
“我还是想留在这个世界”
我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的口吻说着,果然不行。春日部瞪大了眼睛,像是脑子坏了似的眨了眨眼。
“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枢木胡桃很幸福吗?”
“只想好好地找出犯人。回到原来的世界在那之后也不迟”
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主要是我放不下对另一个我的疑问。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另一个我在对面的世界或许也杀了人。转生之后要是陷入更加窘迫的境地那可就祸不单行了。
“是吗。随你的便。我先走一步了”
春日部看着表说着,身子翻过栏杆,做了一个前滚翻,飞到了路上。噗,传来低沉的声音。
何止是脑震荡,这可是会骨折的落地方法,他还好吗。我从楼梯上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春日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春日部一动不动。
我战战兢兢地摸他的脉搏,这时。血和脑浆喷了出来,从头到脚都是体液。头盖骨都裂开了。
春日部死了。转生失败了。明明都和无花果先生说的一样,为什么。
我双腿无力,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进到嘴里的大脑碎片让我感到恶心。
下午两点半。我再次来到古利根川边的破公寓。
<颠颠庄>的二楼,201室。按了门铃也没有回应。假装不在家,还是趁着夜色逃跑了。我给他打电话,从门对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声。
“你在家吧。快点出来”
几秒后,咔嚓,听到开锁的声音。
“诶,冷静。今天催债人不会来吧”
打开门的同时,我把菜刀划向无花果先生的脸。从右眼到鼻子横着划过去,直到左脸脸颊。皮肤瞬间绽开。
无花果先生退了回去,手伸向水池的菜刀。我弯着腰,从他右脚踝的位置划了一刀。沙哑的叫声。无花果先生像是受伤的鸭子一样的痛苦地挣扎着。
我进入201室,背着手关上了门。
“你骗了我们吧”
除了这个没有办法能解释春日部的死。春日部跳下去时,虽然两个世界确实接近了,但没重合。这时如果强行去往另一个世界,春日部的意识将在哪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脑浆爆了出来。这是无花果先生为了泄愤而告诉我们的虚假的时间吧。
“你这是在怪我吗。违反了约定的不是你们吗”
两只手按住从脸上渗出来的血,无花果先生怒吼着。我忍住往他的脸上捅几刀的想法,踩着他满是血的脚踝。老人的背部肌肉突然绷紧尖叫着。
“快住手啊。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种事?”
开车前往越谷时,一直开着车载广播,还没报道春日部的事件。
“从今天早上开始世界的变动就很奇怪”无花果先生摸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腕。“两个世界像波浪一样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如此往复。波浪的变化突然间变得奇怪了。都是因为你们试图强行跨越世界,才导致了波形的变化”
“也就是说会怎样”
“再过几个小时,两个世界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运动。下次重合就是数百年,不对,数千年之后了”
我气到不行。要是错过了今天,不就再没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
“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我”
发青的嘴唇颤抖着。事到如今也没有理由编瞎话来骗我。
“世界最后一次重合是在什么时候”
无花果先生闭着眼,嘴唇微张,不知道是放屁还是叹息。
“下午六点五十四分。那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一回到休旅车,就精疲力竭地靠在座位上。疲惫,不安,恐惧,期待。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落在我的肩上。
要是无花果先生叫来了警察就没意思了。我挺直背后用钥匙发动引擎时,脑海中浮现出了在代代木公园站的十字路口看到的景象。
昨天下午。从警察那里接收<潘凡妮莎号>的渡鹿野,坐上驾驶席,调整座椅高度后发动引擎。仔细想想这里很奇怪。
渡鹿野不是一般地爱惜<潘凡妮莎号>。只会在拍摄时让员工进去,而且也不会让别人来开车。拍摄的当天早上,把<潘凡妮莎号>从事务所开到代代木公园的也是渡鹿野。
在那之后,到春香被害,再到警察取证完毕,<潘凡妮莎号>一直在那里。如果轮胎动过,哪怕就动过一次,穿牛筋的签子要么会被鉴识人员带走,要么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去。可实际上,<潘凡妮莎号>昨天也一直停在和拍摄时完全一样的地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座椅是不需要调整的,可为什么渡鹿野要重新调整高度呢。
“——”
我咽了口口水。
山根的粪便。春香的关东煮。渡鹿野的谎言。春日部的噩梦。还有<潘凡妮莎号>的座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是那家伙杀害了春香。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有件事情我必须去做。
我紧紧地咬住牙齿,踩下油门。
8
千代田区永田町二丁目。装有玻璃幕墙的大厦对面,停着<潘凡妮莎号>。
按照预定,今天是《永田町激震!与执政党和在野党的美女支持者联合3P消除扭曲特别篇3》的拍摄当天。在妹妹的葬礼上拍摄AV的渡鹿野,我不觉得他会因为员工被通缉而停止拍摄。我这么想着来到取景地一看,果然在那里。
我把车停在大厦的停车场,把菜刀用手帕裹着藏在身上,走向<潘凡妮莎号>。靠近车箱略微能听到女性的喘息声。
我敲了敲车箱门。几秒后,咔嚓,锁开了。
“请问是哪位——”
我从来这里打工的员工腋下穿过,走向工作室。拍摄中的男女一起看向我。导演渡鹿野正,录音鹤本杏子,还有来打工的大学生和我认识的男优,还有两位没见过的有点年纪的女优。
“哎呀。又是你”
鹤本摘下耳机,若无其事地说着。我把带血的菜刀对着正要打电话的渡鹿野。头带上写着‘在野党’的女优发出尖叫。
“只要不报警我就不会伤害你。我只想让你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把菜刀挨个对着所有人后,再次对准渡鹿野。“就是你杀了枢木胡桃吧”
“你没听警察说吗。我可有不在场证明”
“不对。只不过是几处偶然重合在一起,看起来像不在场证明罢了”
我逼问渡鹿野。
“昨天下午,你到代代木公园的十字路口来取<潘凡妮莎号>了吧。我就在附近看着。你在发动引擎前,重新调整了座椅的高度。但是拍摄当天,是你把<潘凡妮莎号>从事务所开到代代木公园的。座椅的高度出现偏差,这也就意味着拍摄开始后到昨天为止,有谁开过<潘凡妮莎号>。
这时我突然想通了。胡桃被杀害时,你确实在离十字路口八百米远的家庭餐厅<达默斯厨房>。但你说想抽烟离开了座位五分钟,而五分钟内是不可能回到十字路口的。但要是<潘凡妮莎号>移动到了家庭餐厅的停车场的话,你就完全有可能犯案”
鹤本“吼”地小声说着,一脸坏笑地看着渡鹿野。
“开着<潘凡妮莎号>的正是胡桃。胡桃怀疑你正打算让她的妹妹出演AV。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她会挺身而出保护妹妹。所以决定偷听你们的对话。
我和山根离开车箱后,胡桃从你脱下的外套里拿到车钥匙,坐到了<潘凡妮莎号>的驾驶座。接着为了确保不发生事故调整了座椅的高度,用手机搜索最近的家庭餐厅,把车开往<达默斯厨房>”
“那个姑娘,可以开车?”鹤本问道。
“在确认年龄时我看过驾照的复印件了。导演在<达默斯厨房>的店里发现了<潘凡妮莎号>,离开座位,前往了停车场。你的爱车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卡车没有区别。你之所以谎称自己去抽烟,是因为你不确定那是不是<潘凡妮莎号>。
两个人在停车场相遇,起了争执。胡桃为了保护妹妹会不择手段。但你也是个不会因为他人的意见就放弃企划的男人。气得火冒三丈的你,把胡桃带进车箱,用皮带勒死了她。然后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回到店里
你和鹤本小姐吃完饭,离开店里。但没走几步,你撒谎说自己忘了拿手机,一个人回到了停车场。你一上车就急匆匆地开着<潘凡妮莎号>超过鹤本,前往十字路口,再把<潘凡妮莎号>停到原来的位置。之后藏在住宅区的阴影处等待鹤本小姐来到十字路口,假装自己从后面追上来。
如果不比鹤本早到十字路口,那么就会暴露<潘凡妮莎号>曾移动过这一事实,宝贵的不在场证明也泡汤了。所以你没有时间调整座椅。直到昨天座椅高度都没变就是这个原因。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
鹤本一瞬间,因为惊讶而皱了眉头,
“那不会很奇怪吗?渡鹿野出去吸烟是在十二点二十分。警察那边说,广田君你,在十二点三十分看到胡桃在吃关东煮吧。那时候胡桃还活着,<潘凡妮莎号>也还停在十字路口哦”
“不止这些。司法解剖表明在胃里发现的魔芋,是消化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状态。如果胡桃吃魔芋的时间是十二点半的话,那么被杀的时间就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和我离开座位的时间相差三十分钟”
渡鹿野接着说。两个人指出的地方都直戳痛点。
“我说看到十二点三十分胡桃在吃关东煮是记错了。胡桃是在和十二点过九分发的推特同时吃的,十二点二十五分被杀害的。说不定是我做了个梦”
渡鹿野哼了下鼻子,鹤本一副傻眼的表情,耸耸肩膀。
“真是愚不可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刚刚联系警察拜托他们再次调查<达默斯厨房>的监控了。只要发现<潘凡妮莎号>在十二点二十分左右进入停车场,十三点多离开停车场的话,嫌疑人在你们两个之间。鹤本一次都没有出去过,那犯人就是你”
我厉声对渡鹿野说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手放在门把手上。
“等等,你这是要跑吗”
渡鹿野逼问我。嘴角不自然地僵硬着。
“不好意思我没空陪你玩了”
我打开门,跳下车箱。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秩父市相生町,建于四十年前的萧条住宅区的一角。
从信箱里把明信片抽出来,确认住所后,我按下门铃。响起了冷冰冰却有点怀念的电子音。
我能清楚地听到心跳声。距离两个世界重合的最后时刻,还剩一个小时。
咔嚓,门锁开了。门却没开。
我拉开门,发现挂上了门链。一位长头发的女生正抬头看着我。肌肉浮肿,左眼的眼睑沉重地低垂着。
“……阿广?”
和十三年前一样,声音像小鸟婉转的叫声,是夏希。
从春香那里拿到的驾照复印件上的住所一栏写的地址,就是这里。
“我想求你件事。能和我一起来吗”
不对称的双瞳反复看着我。我当然知道我是被通缉的杀害春香的嫌疑犯。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胸口被刺一刀也不奇怪。
“为什么?”
擦了擦干燥的嘴唇。
“有东西想给你看”
几秒钟的沉默。
“我知道了”
门关上。发出门链取下的声音。
再次打开门,穿着羽绒服的夏希从椅子上站起身。
要去的地方——到惠比寿的livehouse时已经过了六点五十分了。距离世界重合的最后时刻,还有四分钟。
大厅的墙壁上贴着“枢木胡桃悼念直播”的海报,穿着可爱服装的春香摆着姿势。粉丝们的队伍排到了人行道。从西装革履的大叔到女高中生,年龄层很广。
“想让我看东西,就是这个?”
夏希把脸颊贴在车窗上说着。我无法回应她。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从驾驶座下来。比我伸过去帮她的手抢先一步,夏希已经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了。像老人一样慢慢地走着。
“我有东西忘了。稍微等我一下”
我马上回到停车场,进入驾驶室。夏希坐在距离live house二十米远的长椅上,无聊地看着拍成一队的人。天空和六天前一样,飘着像肠道一样的云。
我不打算向夏希说出真相。春香被杀害的理由也是,我打算做的事情也是。
发生这一切的十一月一日。我梦见的当然是虚假的。十二点三十分,我确实看到了在控制室里的春香把魔芋塞进屁股里。在十二点二十分后已经遇害的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我见到的春香,不是这个世界的春香。
那天,我把我经历过的事情整理后就是这样。十二点十分,我在长椅上吃牛筋时,被车撞过来失去了意识。十二点二十八分,我恢复意识。在我去<潘凡妮莎号>拿创可贴时,遇到了春香。感到恶心的我跑到外面的草丛里呕吐时,山根从后面出来,吐出了粪便。我赶到<情热人生>,摔倒在厕所里。十二点三十分后,再次失去意识。再次醒过来就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我看到把魔芋塞进屁股里的春香,和从嘴里吐出粪便的山根,便认为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这时我还没有转生。
我转生的真正时间,不是十二点十分被车撞的时候,是十二点三十分后头撞到厕所的洗手池的时候。
那么在原来世界的春香,为什么要把魔芋塞进肛门里呢。这里的春香已经死了六天了,那个世界的春香应该也死了。无法从她口中问出真相。
但能从她生前的行动中推测出来。在我被车撞之前,春香在推特上发了“工作人员给我买了关东煮!好好吃!”的评论和吃魔芋的照片。但既然十几分钟后会把魔芋塞进肛门,那就说明春香这个时候还没有吃,照片也是假的。她在推特上上传假的内容,就是要伪造她吃魔芋的时间。
——下午的拍摄,阿广可以不来。
她这么对我说,不是因为拍摄时被我看到而害羞,而是不想让我卷入这起事件。春香通过伪造吃关东煮的时间,让预估死亡时间发生错位,假装自己是死在拍摄过程中。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休息时把魔芋放进嘴里的照片上传到推特,但其实是塞到了屁股里。之后都要在屁股里塞着关东煮的情况下拍摄,之后趁着工作人员检查片子的空隙,把魔芋取出来吃掉,这花不了几秒。在拍摄结束后,用从控制室里偷出来的拘束带,勒死自己。
假设下午三点吃的魔芋,下午六点自杀。那么通过司法解剖,在胃里只会发现消化了三小时左右的魔芋。那么春香被害的预估死亡时间就是发推特后的三小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前后。那时正好是下午拍摄的正中间。我们面对‘因为在拍摄过程中的事故导致女优窒息身亡’这件事时也逃不了责任。一丝不挂参加拍摄的AV女优,在拍摄间隙吃了魔芋,谁都不会这么想。
春香这次不能用肛门,就是为了把魔芋藏在里面,所以必须让它空出来。如果我没买关东煮给话,她打算用鱼肉肠这么做吧。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对面的那个世界,春香的死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两起事件却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春香被渡鹿野杀害,又因为我糊里糊涂的证言,偶然间把犯罪时间延后了。而另一个世界的春香则把自己的自杀伪装成他杀,通过扰乱吃关东煮的时间有意把死亡时间提前。就和肠道的方向一样,两起事件也是相反的。
那个世界的春香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自杀呢。那个胡桃并不是人气AV女优,渡鹿野也没有打算让她的妹妹出演AV。对春香来说,渡鹿野只是自己出演过他作品的导演。很难说做这一连串事情的目的是陷害那个男人。倒不如说死在在渡鹿野拍摄的过程中具有某种意义。因为这么做能给夏希留下一大笔钱。
能到手的钱有两份。一份是给自己买的保险。另一份则是作品的报酬。根据制作公司和事务所签订的激励合同,销售额的百分之几会直接支付给女优。要是作品能够大卖,那么报酬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渡鹿野可不是那种会因为演员死了就把作品雪藏的男人。在女优死亡,导演被捕这种事件的宣传下将其公开,那么作品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么一来夏希作为继承人会获得一笔巨额报酬。
春香为了妹妹什么苦都能受。妹妹正饱受病痛的折磨。不管多么努力工作治疗费依然不够。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件,正是春香的计划。
虽然只是一些细节,但我把原来的世界当成了异世界还有别的原因。
山根嘴里为什么会吐出粪便呢。这很简单。山根把垃圾袋全部扔掉回到<潘凡妮莎号>后,又拉了一次。刚刚才打扫过,要是又把工作室弄脏渡鹿野可能真的会杀了他。慌慌张张的山根,当即把从肛门里拉出来粪便用手拿了起来。
然后只要跑到外面扔掉就好,但好巧不巧这时我回到<潘凡妮莎号>了。山根马上把粪便藏在嘴里,穿上裤子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我看到控制室里的景象后,脸色大变,马上离开了车箱。山根忍了一会后,终于受不了了,跳出车箱,把粪便吐到人行道旁的草丛里。
还有一个。当时一片混乱的我跑到<情热人生>,问长得像河豚的阿姨“饭是从哪里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姨回答说“从下面吃”
这位阿姨是原本世界的人,不可能用屁股吃饭。那为什么会回答“从下面吃”呢。
在我被车撞之前,阿姨正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看着天上奇形怪状的云。就算休旅车正鸣着笛,我也大喊着“快跑!”,阿姨依旧完全没意识到。就算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了,也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么大的声音。那是因为阿姨的耳朵听不到。她没有手机也是这个原因吧。
那么在<情热人生>发生的对话就完全变了。我边拍着阿姨的肩边问“饭是从哪里吃的?”,阿姨转过身来时我继续问着“上面?还是下面?”。如果阿姨是通过唇形变化来理解话的内容,那么“饭是从哪里吃的?”这句话只传达过去了一半。
——……从哪里吃的?上面?还是下面?
阿姨实际上读取到的话就是这句。一般来说,被问到这种问题时都会下意识觉得是在问鲷鱼烧。那时<情热人生>正在做关东煮和鲷鱼烧的促销活动。阿姨只是在回答我鲷鱼烧的吃法。
春香,山根,还有河豚阿姨。三个人因各自的困惑和内情而采取的行动重合的结果,就是让身处原来世界的我,误认为转生到了异世界。就像春日部把发生的脱离现实的事情误认为是梦一样,我也弄混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我看向车里的电子时钟。六点五十三分。距离世界重合,还剩一分钟。我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把脚放在油门上。
坐在长椅上的夏希,可疑地看向这边。大概是觉得我迟迟没有回她那里而觉得奇怪吧。
时钟动了。六点五十四分。我踩下油门。
夏希瞪大双眼,从长椅上跳下来。我不带刹车撞向夏希。纤细的身体在空中飞舞,头着地落在柏油路上。休旅车突然冲向长椅,车的左半边卡在长椅上,停了下来。
“喂,没事吧!”
Live house的两名警备员跑向脸色剧变的夏希。夏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滚落到人行道上。警备员的脚步声。围观人群的叫唤声。摄影机的快门声。肩膀和腰都疼的要死,意识却没有明显的变化。
我白白浪费掉了回到原来世界的最后机会。今天的事我到死都会后悔吧。
警车意外地来得特别快,穿着制服的警官把我控制住。把我的双手绕到背后,拷上手铐。
这时,围观人群正吵嚷着。 夏希忽地直起身。一边轻轻地咳嗽着,东张西望地看向周围,目光停在了大厅墙上的海报。
“这是什么——”
声音颤抖着。望了一眼排在livehouse前的队伍后,再次,看向海报。
——我,可是认真的。
春香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我想让夏希看到,我成为了像Minimoni。一样的偶像。
警察抓住我的肩,把我押进警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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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本书的翻译就告一段落了。非常感谢大家一个多月以来的支持。作为新人翻译像这样把译文发出来还是第一次,说实话确实有点紧张,个人能力有限,如果有什么看不懂或不理解的地方,或是出现什么错误的话,大可直言相告,我看到的话会修改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至于说做成epub,我觉得其实推理小说,如果不是特别热爱的话看过一遍后很难再看得下去第二遍了,所以感觉没必要做成epub。好啦,下次投翻译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下一本会翻什么,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希望在我的下一个坑里还能见到大家(写于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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