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前言

苏格兰游戏 以苏格兰威士忌问题作为开端,西泽保彦述说出一段情感失控、由模式与执着交织成的青春残酷物语;案件的神秘性与完美揭秘过程,又构成了一部出类拔萃的本格推理小说—— 匠仔(匠千晓)、漂撇学长(边见佑辅)、高千(高濑千帆)与小兔(羽迫由纪子),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校园四人组。这回的故事,是从高千说著一个未解决的命案开始,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件命案并非发生于他人身上,而是高千自己的故事。  即将高中毕业的高千晚上回到宿舍,发现室友小惠遭人杀害。最有行兄嫌疑的是与小惠有曖昧关系的花心教师,但对方却提出了奇妙的不在场证明……之后宿舍又接连发生与教师相关的女学生被杀事件,然而这些被害人死前却异口同声说「是不认识的……人干的」、「為什麼一个毫不认识的人要这麼对待我」,让警方摸不著头绪。一连串的事件究竟是感情纠纷、随机杀人,还是……另有隐情?匠仔為了解开两年前的命案之谜,找出犯人,(被迫)奔往高千的故乡…… 作者简介:  西泽保彦(Yasuhiko Nishizawa)  1960年出生於日本高知县,毕业於美国艾可德学院(Eckerd College),曾任教於高知大学。1990年以《联杀》投稿第一届鲇川哲也赏,进入最终决选;1995年以连作短篇集《解体诸因》获得岛田庄司赏识而出道。同年另发表了两部带有科幻风格的推理作品《完全无欠的名侦探》及《死了七次的男人》,并陆续发表匠千晓系列、神麻嗣子系列、和属於科幻推理的非系列作品《人格转移杀人》。  西泽保彦的作品多以超乎现实的场景为主题,但故事完全符合本格推理的定义,解谜过程合乎逻辑,更具备足够的意外性,堪称科幻与推理的完美结合,受到许多推理迷的喜爱。   ★日常的推理  有篇短篇推理小说,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台湾中部某大学医学系的室友六人组,其中一人在考完试後忽然相当焦虑,深怕自己在作答某科高达一百题的考卷时,因为某些原因而填错答案卷,从此兵败如山倒,换来一个被当的结果。整个谜团就这样开展了,所有人(包括读者)就在一个美好的午後,听着神探室友解释究竟当事者有无填错考卷答案……  这是蓝霄的名作〈考试卷〉的大要,相当受读者欢迎,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篇小说的核心谜团与诡计抽取出来,赋予符合国情的外表,放到二十世纪初的欧美推理小说市场中,会得到怎样的评语与看法呢?  我想「无聊」、「无趣」、「毫无吸引力」是最为可能的答案。  当然,我绝对不是仗着作者人好才敢这样「呛声」,而是在当时的推理小说书写中,这种没有「屍体」的作品还是相当少见的,就像某二十守则说的:「推理小说绝对需要屍体」,屍体可以催化情绪与煽动读者的正义感,对於推理小说本身的娱乐性有着加成的作用,像〈考试卷〉这样「简单」的小说是不会被接受的(不过当时还是有少数的如布朗神父探案有类似的展演);随着时间的演进,推理小说也开始演化了,不再那麽强调血腥与屍体,而着重在谜团本身的吸引力,甚至还颠覆了「犯罪」的本质,让推理小说中的谜团纯粹化,不再带有司法或道德的审判秩序意味。  特别是在日本,有一系列被称为「日常推理」的作品,强调的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氛围,虽然并不到江户川乱步所言「奇妙之味」的地步,但仍旧是将目光投射向我们每天都经历的日常事情,将或有不解之处膨大变形成舞台上的焦点,用个人的经历、才智、逻辑推演,予以推敲出事件的原型,回归日常生活。早一点的作者如户板康二称得上是开创此种类型可能的重大功臣(其中〈绿车厢的小孩〉格外值得一读),晚近到了北村薰推出他的《空飞?马》(空中飞马),日常推理成为日本推理小说界的重要类型(特别是东京创元社推出许多作者都是专攻这个类型),如加纳朋子、若竹七海、光原百合都是其中佼佼者。  还有,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也是绝对不会被忽略的作品。  ★匠千晓与他的朋友们  不管台湾或是日本,许多读者对於西泽保彦的印象都是从《解体诸因》开始的,这本经由岛田庄司推荐因此得而出版的短篇连作集不仅仅是西泽的出道作,更同时是他笔下着名系列「匠千晓」系列的首部作品,这个在日本也被称为(匠与高千)的系列,其实与其他我们习惯的推理小说系列有许多不同之处。  首先,虽然名为「匠千晓系列」,但其实除了身为安槻大学大学生的匠千晓(匠仔,括号内为昵称)之外,这系列的常备出场人物起码还有外表冷调但却相当温柔的高瀬千帆(高千)、有着能与任何人在第一时间混熟绝技的边见佑辅(漂撇)、性格天真却热爱照顾人的羽迫由起子——其中由起子在《解体诸因》中还未出场,而在同本书大显身手的中越警部之後多为串场角色。这四个人物的推理能力大致上都在伯仲之间,因此所谓的侦探角色也可以说是轮流担当,匠千晓有时只能沦为跑龙套的角色。  其次,过去的系列小说,大体上都照着故事中时间的顺序出书,也就是续集的故事发生在前一集故事之後,偶尔作者会让系列主角过去的故事出来串场(如筱田真由美的建筑侦探系列中的《樱闇》一书),综观来说多以时间顺序为主要依据。但是匠千晓系列从《解体诸因》开始就是时序乱跳的各个短篇,「第一因 解体迅速」时匠千晓早已从大学毕业,到了「第四因 解体让渡」时变成是大学时期的故事,即便是之後的长篇作品《她死去的夜晚》却又回到匠千晓的大二时期,号称是「匠千晓的第一个案件」。这样的组合除了带给众多书迷们制作时间表的乐趣之外,也看得出来西泽保彦对於系列作的不同看法。  在类型小说的世界中,系列作是一种充满控制与计算的存在,作者推出了一本书,强化书中的角色形象,企图引逗读者追问「他们後来怎麽样了」,而在推理小说的系列中,则是「他们後来又遇到了什麽案件」。特别在商业出版的世界中,作者为了迎合读者的期待,只好选择近似的题材与故事结构,这也成为系列作的灵药也是毒药。  尽管读者阅读系列小说就是为了那原初的感受,但类似的情绪重覆个五六次之後难免会感到疲乏,这时作者不是改变系列主轴以寻求突破(例如岛田庄司的御手洗起码改过三种型态)、就是废掉系列另起炉灶(赤川次郎有些系列就是因为读者反应不好而停止连载的)。  不过西泽保彦选择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他让笔下的系列作品脱离过去系列作品的单线性时间发展可能,取而代之的是角色各成一个端点,彼此交错成关系网络,每次的作品都会召唤出其中的端点与线段,只是略有组合上的不同。於是系列作从时间上的承载关系变成空间上的连结关系,读者再也不单纯在意「接下来发生什麽事」,而在意「这次端点与端点会以什麽方式组合」。  所谓的独特风格也因此建立起来了,在这种连结的框架上,作者可以抛弃过去对於系列作品的限制,任意发展自己的角色与情节,系列本身变成富含随机性的成长个体,只要稍加刺激便能取得丰硕的成长结果。作者逆转了读者的期待,同时也开创了自己的无限可能。  ★非常的本格  在台湾,过去西泽保彦的作品多半集中在他的「科幻推理」类别上,所以台湾的读者对於他笔下奇特、具有异样质地的科幻世界多半不陌生,只是当这样的作者回归到现实世界──一如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毫无惊奇的世界,会有着怎样的改变呢?  在我看来,其实关於小说的内在是毫无改变的。  诚如我在本文开头提及的,我将匠千晓系列归类为「日常推理」,但对於了解这个系列的人而言,我这样的主张毋宁是相当奇怪的,因为从首作《解体诸因》就已杀戮连连,甚至还有着各种光怪陆离的理由将屍体予以分屍;《她死去的夜晚》也毫不吝惜的丢了一具屍体在好不容易说服管制严格的父母同意出国旅行的女孩房间,她必须要选择丢弃屍体才可能保住这难得的自由空间;《羔羊们的圣夜》则让匠仔、高千、漂撇学长也亲眼看到一个女子在他们眼前从高楼坠落而死,看来像自杀却毫无遗书或动机。在这大量的屍体陪伴下,我却可以将「匠千晓系列」分类为「日常推理」,的确是颇为启人疑窦  有趣的是,这正是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迷人的地方,虽然说这系列不乏血腥与屍体出场,但是作者并未以煽情的手法处理,而是平实的将该交代的部分交代完後,就回归到侦探团的推理过程。所以与其说作者的目的是在呈现不可思议的谜团,不如说他更在乎的是如何藉由逻辑与理性的思考过程解开谜底。  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阅读感受──「无感性」,小说中的每个人似乎都不把案件当成一个跟自己有关的事情,既无义愤填膺、也没有同仇敌忾,虽不至於毫无情感,却也有些超乎正常人的表现,像《她死去的夜晚》中的那个房间莫名其妙被扔了具屍体的女生,竟然好理所当然的就把问题抛给了男友,完全没意识到这背後的麻烦与道德问题。同样的,侦探团面对每个案件也都是全力以赴、绝不厚此薄彼,《解体诸因》中不管是人被分屍、还是布偶或海报被分屍,侦探的态度几乎是一样的,既事不关己又涉入其中,对於他们而言,所谓的解开谜团比较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解开也不会带来任何困扰(可能带给读者的困扰比较大)。  这种设定与技巧,让我们在阅读「匠千晓系列」时,很容易有着如同当初提姆波顿执导「蝙蝠侠」时,该片美术对於高谭市形象的评语:「可信的非真实」(Believable Unreality),也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假的、虚构的,但读起来却又言之成理。这也区分开西泽式的「日常推理」,他强调的是推理的日常态度与精神,而不是强调谜团的日常性。  也唯有如此,西泽保彦才有可能写出类似《麦酒家的冒险》这种作品,书中叙述因为许多因缘际会,匠千晓一行四人无意间闯入了一栋森林中的无人别墅,里头除了一张床跟一个装满啤酒的大型冰箱之外,只剩下十三个大啤酒杯,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呢?在这种什麽都没有的状况下,同行的四人纷纷对这个奇怪的别墅展开推理提出自己的解释。  就结果论,这种毫无屍体的状态下,竟然可以纯靠逻辑论理就撑满一本长篇,足见作者功力之高,但换个方向想,要不是西泽一直以来建立起「匠千晓系列」中这种无差别性的推理形式,也不可能促成这种小说的完满成立。也难怪日本推理评论家小森健太朗曾经用「奇怪的本格」这种词语来形容西泽保彦的推理作品,毕竟实在是别人都写不出来的风格啊。  最後特别要提到的是,由於这个系列里的登场人物多半都嗜喝杯中物,因此在日本有个别名叫「酩酊系列」,也就请各位读者,从《解体诸因》开始,尽尝「匠千晓系列」这支顶级红酒的个中滋味吧!

序章 年关方过的一月一日。 惟道晋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因此除夕夜痛饮了一整晚,至今酒精仍在体内散发着黏稠的热度;不过,他怎么也提不起睡回笼觉的兴致,于是爬出了被窝。 妻子还在身旁呼呼大睡。或许是觉得冷吧,她把棉被拉到了头顶,惟道只能看见从枕头横溢而出的海藻般发丝。丈夫就在身边粗手粗脚的换衣服,她却毫无醒来的迹象。回到被窝中的诱惑掠过了惟道的脑海,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放弃……仔细一想,这可真奇怪。惟道一面洗脸,一面讶异地想着。惟道今早并没任何得早起去办的要事,虽然几个知心好友可能会来拜年,但要来也是下午才会现身。当然,时值元旦,他更不必上班。 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惟道酣梦的事物存在才是,然而他却有种被迫醒来的感觉。 被迫……惟道拉开窗帘,天空仿佛反映着他的心境一般,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原来如此,惟道总算明白了。这种宛如被看不见的手操纵身体的感觉,便是“预感”。 惟道在毛衣之上又加了件棉袄,打开了玻璃窗。直到此时,惟道才直到在自己沉睡之时下过了雪。花坛与庭石上了层白色的妆。 昨夜他醉的快,并未陪伴沉迷于电视节目的妻子,自个儿早早就寝去了。若是能再撑些时候,就能一面赏雪一面喝酒了,真可惜——他浮现这种无谓的念头,似乎是强迫自己去想符合正月气氛的乐事,同时也是为了忘却其他事情。 惟道走向庭院,呼出的气息冻成白色。立时融化而去的呼吸彼端,可看见邻家的樱树。 虽然降雪量不比往年,元旦总算是下了雪,有点冬天的样儿了: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身体便几乎为之冻结。这阵子气象大为异常,因暖冬而迫不及待萌生的樱芽已鼓胀起来,直欲抖落那微乎其微的雪妆。惟道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这块土地上看见这副光景。 “预感”以更坏的形式加深,樱芽犹如不祥的凶兆。 已经过了两年…… 惟道仿佛入了迷一般地伫立在庭院里,彷徨于回忆之中。那件事发生以后,已经过了两年;不,或许该说才过了两年。 两年前的冬天,惟道任教的班级有三名女学生相继被杀。当时的杀害手法只能以残酷形容,因此警方起初推测是仇杀,但最后却修正轨道,变为变态的不特定杀人。 凶手尚未被逮捕。成了凶案现场的女生宿舍曾有过关闭的风声,不过目前仍没有后续动作。被害学生们的寝室,现在应该也住进了新生。这些新生不知道曾有学姐在自己的起居之处惨遭杀害吗?或是虽然知道,却毫不在意呢? 惟道叹了口冻成白色的气。或许是他想太多;他总觉得这两年来,清莲学园的学生素质降低许多。当然,是受了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影响。 纵使凶案现场为女生宿舍,与男生没有直接关联,男学生依旧会迟疑该不该就读一所曾发生杀人案的学校;当然,原本打算就读清莲却临时改变志愿的人应该也不少。结果,本来连候补也不见得排的上的考生便填了这些空缺,得以入学…… 惟道又叹了口白色的气。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太多了。然而,一思及原该关闭的女生宿舍仍在使用之事,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 青莲学园并非强制住宿,但原则上一年级生必须住宿,升上二年级后才可以依照本人的意愿决定是否退宿;因此,女性新生只要入学便得住宿,在发生过可怕命案的现场生活起居。即便如此,仍有学生不计较,愿意穿上清莲的制服——不,对于以原有实力难以录取的学生而言,此时多数的考生避清莲唯恐不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是住进死过人的房间,又有何妨(男学生甚至无此必要)?若是单人房,或许心里还会有点发毛;但反正宿舍的房间都是双人房,没什么好怕的……打着这种如意算盘而“因祸得福”的学生们,在这两年来应该增加了不少。 惟道一面告诫自己别想太多,却又忍不住这么想。虽然没人说出口,这却是全体职员共同的感慨。 每个人都抱着乐观的想法,认为总有一天事情会平静下来。人们的记忆风化,即使偶然聊起命案,也回想不起究竟是发生在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这样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事实上,不过两年,命案的冲击性便急遽稀薄化。这一点惟道自己也有深刻的感受。 方才更衣之时闪过视野的腹部重新浮现于惟道脑海之中。这两年来,惟道增添了不少赘肉。一方面是因为案发不久后他便结婚,无须独立操劳所有家事;而体重的增加,正象征了安稳生活的点点滴滴。 残酷的杀人案不过是一场梦境、幻影……要不了多久,他便陷入了这种错觉。世界情势如何,他不清楚;但至少自己身边是和平安宁的——沉浸与这种幻想的“酣梦”之中,是极为简单之事。 事实上,惟道便是将身心寄托于这种“酣梦”之上。两年前他还单身住在公寓里,现在却在妻子娘家的资助之下盖了这栋过分称头的平房。 偶尔惟道会想起或梦见那个案子。每当他多回想一次,命案的热度便消退一分,脖子与腹部上的松垮脂肪却以反比例增加。 如今他已能若无其事地过着日常生活——原该是如此。这么想的不光是惟道,校长与理事会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恶梦已经过去了,然而—— 然而,真是这样吗?惟道产生一种不快且讽刺的焦躁感。纵然人们的记忆业已风化,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吗? 对惟道而言,凶手被捕与否并不重要。不了了之也是一种结束的形态。然而,即使命案不了了之,对自己而言,一切便都结束了吗?一切便都恢复原状了吗?或许自己接下来才要尝到“恶果”呢……这种“预感”驱策着他。 便是这种“预感”唤醒了自己……惟道不由得这么想。便是这种“预感”不容分说地将自己从正月“酣梦”的温暖之中强拉出来。 如果没有这股“预感,或许惟道会错以为眼前的光景是场梦境。现在的气温应该比半夜高出许多,却突然飘起了粉雪。 起先如尘埃一般的雪花,渐渐化为缓缓流动的瀑布;直到此时,惟道才发现有道黑影伫立于玄关边,不知是几时来的? 当时那种与恐惧相仿的陶醉感,是惟道毕生难忘的。 个子瘦高的她穿着黑色大衣,从前及腰的长发变为及肩的小波浪卷发。这道黑影映衬这催人入眠的降雪背景,直如黑色灯火般清楚分明。 那双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惟道,微微泛青的眼白所散发的光芒几乎快吞没他,刹那间,他感受到自己的“死亡”。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她的双眸之中。这是多么甜美的死法啊!他多想就此长眠不醒……一股揪心的欲望驱策着惟道,他渴望在她的“幻影”的目送之下回归虚无,埋葬于纯白的“死亡”之中。 惟道直到后来才明白,若他在此时死去,将会幸福得多。 “……我以为……”惟道挤出声音来。他有种在梦中听着别人说话的感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惟道觉得声音一发出便被白雪编织而成的帷幕所吸收,不知是否传进了她的耳中。他的膝盖不知几时之间落在地上,下半身宛如被打了麻醉似地绵软无力。 “不,你……你是幻影吗?”他趴在庭院里,踢散了堆积的雪花。“你真的……真的在这里吗?不,是幻影也好,幻觉也好,梦境也好;请你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俯视着惟道的她,脸庞就像雪一般,不,是比雪更为白皙且冰冷。惟道试图起身,腰间却使不上力,只能盯着她从风衣角中露出的双腿。“还是我疯了?是我脑袋出了问题吗?因为太想念你了——不,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只要你……只要你留在我的眼前……” 惟道朝着黑色大衣伸出手,试图抓住大衣起身;但他的双手却违背他的意志,开始抽搐,让他怎么也摸不着大衣,只能徒然地抓住并融化雪块。 惟道忽然领悟了,自己的身体已不配碰她,不配大剌剌地站在她的眼前;自己以不再美丽,只是只日日“酣梦”浑身是赘肉的丑猪。这就是他。莫非…… 莫非这便是“惩罚”?这是自己该受的“惩罚”吗?过去惟道“万全”之时,她从未主动来找过他;然而今日他已非“万全”,她却主动现身,犹如在嘲笑惟道已失去了足以与她匹配的美貌。莫非这便是自己该尝的“恶果”? “你……你一定很恨我吧!”惟道无法继续仰望她的脸庞,只得再度将视线垂落至她的双腿。“但那是误会。我说过好几次,你似乎不相信,但那真的是误会。我对她什么也没做,我发誓。” 头顶上传回的只有沉默。惟道似乎挣脱了束缚,攀住她的鞋尖,以额头摩擦着。 “我的确是个人渣,身为教师却玷污学生,耽溺于罪孽深重的快乐之中。但是我没有,唯独她,惟独鞆吕木,我真的没碰过她,真的,相信我。” 若是她肯狠狠地踹自己丑陋的脸孔一脚,该有多畅快……惟道想着。然而,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惟道在雪中趴了多久?比雪更为空白、比冰更为冷漠的沉默令惟道万分疲惫,他迟缓地抬起无神的脸庞。此时——她的样子出现了变化。 她的左手放在胸前。不知是脱下了手套,或是一开始便没戴手套?她那细长的手指在黑色大衣之上画下了如雪一般白皙鲜明的轨迹。然而惟道却不明白她的姿势有何意义。 “——你说你没碰过小惠?” 她——高濑千帆终于开了口。听了她的声音,惟道犹如获救一般,松了口气,也生了冷静观察千帆的余裕。 惟道原本以为千帆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只有发型,实则不然;仔细一看,她的样貌变了许多。与两年前那种摸了仿佛会触电——不,甚至是流血一般的冰冷印象相较之下,现在的她显得平和了些,甚至可说是比较像人类。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没和小惠发生过肉体关系?”不过,她的口中散发出的问题绝不平和。“还是指你没杀害小惠?” “你在胡说什么?当、当然是两者都是啊!” 惟道情急之下,终于站了起来,也多了几分余裕来为自己在她的面前露出爬行丑态而羞惭。他气愤地将埋在雪中时黏上的枯叶拂落脸颊。 “当然是两者都是啊!我和鞆吕木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行为,也没杀害她。这事其实你也很清楚吧?” 惟道大为惊愕。 因为千帆轻轻地笑了。她总是面无表情,仿佛注视着遥远彼方;再不然便是浮现雷射般的目光,犹如欲击落所有侵犯自己“领域”之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留有面露微笑的机能。 千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惟道猛烈地嫉妒着。她的微笑并非朝着自己而来,自己的存在并未令她露出微笑,惟道非常清楚。有人在这两年间改变了她,改变了如冰柱一般的她。 是有了男人吗——惟道做了这种通俗的猜测,又不禁苦笑。千帆是个对男人没兴趣的女人。 “……你……”惟道终于发现千帆的左手上面未戴任何东西。“把那个戒指——” “对。”千帆似乎便是等着这句话,将白皙的左手藏在大衣之下。“对于小惠的事,我已经释怀了。” “那……” 那就好——惟道不明白自己该不该这么说。 “所以我回来了。”千帆又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那正是惟道最为熟悉的。“为了告发杀害小惠的凶手。” “什么?” “用不着我重新说明,你也该知道小惠对我有多么重要吧?老师。我并不是想替她报仇雪恨,只是不愿凶手逍遥法外。我要让凶手接受正当的制裁,如此而已。” “可是……不知道凶手是谁,要怎么——” “我知道凶手是谁。” “什……什么?” “而且我应该可以证明。” “……要怎么证明?” “藉由指纹这个物证。” “指纹?”惟道忍不住高声叫道,他的声音振动着宁静冰冷的清晨空气。“要是有留下指纹,警方怎么可能遗漏——” “是吗?不见得吧!” “那……那你倒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 “咦?” “我说过很多次了,老师,小惠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成了被害者的命案,我怎么可能冷静思考?对吧?” “呃,嗯,没错。” “纵使我的脑子再怎么理解案情的全貌,仍然无法说明。所以我带了个能代我揭发真相的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请老师聆听一切的来龙去脉。” 惟道正要点头之际,才发现千帆的背后伫立着一个陌生人。朝着惟道行注目礼的那个人…… 不是女人…… 可是,为什么…… 满心困惑的惟道耳边,传来了妻子惺忪的声音:“——怎么了,老公?” 惟道拼命忍受着宛如窥探深渊一般的晕眩,同时领悟到——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股“预感”行遍全身。他的余生将以自食“恶果”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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