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记忆
舒茨阿尔滕皇国都城的帝立舒茨雷伦皇国学院,是一所涵盖初等部到中等部的一贯制学校。学院秉持着创立者——初代舒茨阿尔滕皇帝“不论身份高低,为优秀人才提供培养之所”的理念,从皇国全境聚集着日后将肩负皇国军事与政治的人才。
不过,那是中等部的事。至于皇国学院初等部,就读于此的理应是皇国贵族子弟——这只是表面说法。实情是,来上学的多是些请不起优秀家庭教师的贫穷贵族家子弟。
倒不是说初等部教师的水平特别差。比起学院中等部的教师,确实稍有逊色,但也配备了相当优秀的师资。
即便如此,贵族们仍不愿积极将子弟送来就读,是有原因的。在王都拥有宅邸的贵族家可以走读,否则就只能住校。而初等部的入学年龄是六岁——这时节就让孩子离开父母,未免太早了。
卡穆伊的本家霍恩弗里特家在王都内有宅邸。因此他无需住校,而是走读——
放学后的初等部体育馆。在那片空无一人的场地中,卡穆伊正挥舞着练习挥剑用的剑。汗珠滴落。从课程结束后,他就一直不停挥剑。
“……该死。”
但他的心被另一件事所占据。最近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他不想看到母亲痛苦的模样,所以才留在学院里不停挥剑——然而这毫无意义。心中的不安并不会因此消减。
那是当然的。能让卡穆伊心情放晴的,只有母亲的笑容。
“……像那样挥剑,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
本不该有人的体育馆里响起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卡穆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比他高出一截、留着短发的女孩站在那里。
“我在告诉你,那样练法是练不出成果的。”
“……多管闲事。”
这种事卡穆伊自己也知道。今天的挥剑目的不是变强,而是为了把母亲的病从脑海里赶走。虽然并没有成功。
“你这种口气不太好吧?我可是好心在指出你的缺点呢?”
“所以说了,那叫多管闲事。我自己也明白的。明白还是这么做。”
“……变不了强的锻炼,做了又有什么意义?锻炼是为了变强才做的呀。”
卡穆伊“别管我”的心情并没有传达给女孩。她睁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更加理直气壮地向他抗议。
“用不着你来教,我也很强。”
“那可不好说呢?”
“我没撒谎。论剑术,我在年级里是第一。”
卡穆伊的实力确实是同年级第一。他也自认付出了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正因如此,女孩的话才更让他恼火。
“你知道‘井底之蛙’这个词吗?”
“……知道又怎样?”
卡穆伊心里清楚,女孩是在说他就是那只井底之蛙。他的烦躁又增添了几分。
“我来教教你吧。”
女孩拔出了腰间佩着的剑——虽然并不是真剑,而是仿制剑。她打算和卡穆伊交手。
“……别以为比我大几岁就可以嚣张。我不会输给女人的。”
“别因为是女人就小看我。我可是比你强的。”
“……好啊。那我就陪你玩玩,稍等一下。我去拿木剑。”
“就用那把剑也没关系哦。”
“这是挥剑练习用的。不过用这把也行。”
卡穆伊将手中的剑丢到地上。咚——一声沉重的响声在体育馆中回荡。这把挥剑练习用的剑,是特别制成普通剑数倍重量的。
“……这样啊。看来不只是嘴上逞强。”
至少那不是普通的挥剑练习。女孩稍稍收起了对卡穆伊的轻蔑。
卡穆伊拿着一把普通的木剑回来了。女孩站在他正对面。
“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敌人可不会等你。那么……开始吧。”
“好。”
女孩高举长剑,摆出上段的架势。卡穆伊则保持在中段与下段之间,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剑尖微微晃动。
女孩对此稍微有些困惑,但她的剑不是被动防守的。她甩开犹豫,向前踏出。
“什么!?”
卡穆伊为那一步的迅猛而震惊。他勉强躲开了劈下的剑,随即向侧面跃出,拉开距离。
“……被躲开了。”
女孩这边也为自己的攻击被闪开而惊讶。
“看来你不只是嘴上说说。”
“彼此彼此。”
“……那,继续吧。”
“好。”
两人再次相对。这次率先出手的是卡穆伊。和女孩不同,他缓慢地向她靠拢——看上去是这样的。
“诶?”
女孩察觉到时,卡穆伊的剑已经从正侧面袭来。她下意识挥剑格挡。但卡穆伊的剑没有停下。他仿佛借着双剑相击的反作用力一般旋身,从斜下方将剑挑起。
“唔。”
女孩勉强闪过了这一击。紧接着卡穆伊又挥剑劈下——
“喝!”
女孩的剑先一步从卡穆伊眼前掠过。卡穆伊向后跳开,重新拉开距离。女孩也停下动作,重整架势。
“……躲得真不错呢?”
“我眼神还算好使。”
“看得到可不代表挡得住。”
卡穆伊刚才分明已经前倾身体、准备挥剑下劈。能从那种状态下硬生生停住动作——女孩对此颇为佩服。
“你那边才是……我承认我是井底之蛙了。”
先做出下劈动作的分明是自己这边。可却被女孩的剑抢了先。这对卡穆伊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
“这句话该我说才是。”
她没想到在同龄人中会有能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对手。女孩也在反省,自己才是那只井底之蛙。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再陪你打一会儿呢?”
“当然。正合我意。”
两人重新开始交手。女孩进攻,卡穆伊闪避,随即反击。卡穆伊以稍显奇特的步法持续进攻,女孩则拼命防守。
双剑交击。卡穆伊用力将对方的剑压了下去。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女孩却扭转身体卸掉了力量。两人变成了背靠着背的姿势。
“……咦?”
“怎么了?”
“啊,抱歉。刚才有点奇怪的感觉。”
“……奇怪是什么?”
女孩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因为卡穆伊的话,她才意识到两人此刻正身体紧贴着,不由得感到害羞。
“不是那种下流的意思啦。就是觉得……安心?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抱歉。我还是说不太清楚。”
“是吗……”
能把后背交给的人——女孩想了想。这个男孩,是自己可以把后背托付给他的人吗?
“要上了。”
“……明白了。”
两人配合着时机拉开距离。他们都清楚,转身相对的瞬间便是分出胜负的时刻。
转身的同时挥起长剑。迎面相对,便一鼓作气——本该是这样的。
“大小姐!”
“诶?”“哈?”
两人的决斗被不速之客打断了。一个看似侍女的女人从体育馆门口跑了过来。
“大小姐,我找了您好久。原来您在这儿啊?少爷在等您呢。快回去吧。”
“啊……知道了。抱歉。就到这里……不,是我输了吧?”
女孩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比卡穆伊慢了半拍。再打下去,输的会是自己。
“……不,还没分出胜负。对吧?”
“……是啊。下次我不会输的。”
两人许下了再战的约定。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同年龄段、能让自己认可实力的对手。谁也不愿意就这样结束。
“大小姐,走吧。得抓紧时间了。”
“诶,啊,那——再见。”
在侍女的催促下,女孩匆匆留下一句告别便离开了。卡穆伊注视着那道背影。那正是刚才与自己的后背相贴的背影。
“……啊?忘了问名字了……算了。反正很快就会知道的。比我大一岁,不,两岁吧……两岁啊……不、不对,剑术和年龄可没关系。”
卡穆伊还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女孩并不是皇国学院的学生;不知道她并不比自己大,而是同岁;不知道他与女孩的重逢,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
◇◇◇
女孩跟着侍女回到了等她已久的兄长身旁。她看到站在皇国学院中等部教学楼门前的哥哥,便高兴地跑了过去。
“希尔德。你去哪儿了?我可是担心了。”
向跑来的女孩——希尔德开口的,是东方伯马克西米利安·伊森博格的长子休伊。身为继承初代东方伯之名的人,他年纪轻轻便以英明过人而闻名。
“对不起。刚才和人比试了一下剑。”
“比试?希尔德……确实像是你会做的事……”
希尔德对剑的痴迷近乎异常。但休伊没想到她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跟人比试。
“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孩子。年纪应该和我一样大或者更小,可比我还要强。”
“诶?比希尔德还强?”
希尔德的话让休伊更加吃惊。希尔达毕竟年纪还小,剑术尚称不上成熟。但她之所以能赢过同龄人,靠的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有一个能和她平分秋色的孩子存在——这让他难以置信。
“是的。不过下次我不会输了。这次也只是一线之差而已。”
“是吗。学院里居然有这样的孩子……那下次可得加油了哦?要是再输的话,希尔德不是就要嫁给那个孩子了吗?”
“诶?”
“你不是一直这么说吗——要嫁的人,一定要是比自己更强的人才行。”
“那……”
那本是为了称赞比自己强的兄长而说的话。休伊虽然是亲哥哥,却是希尔德憧憬的对象。她一直认为世上不会有比哥哥更出色的男人。
被哥哥这样一说,希尔德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休伊则一脸喜悦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噗。”
听到希尔达嘴里漏出的可爱声音,休伊放声大笑。
“好、好过分。”
嘴上抱怨着,希尔德却也是一脸开心。这是两人间常有的事,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这是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最初的相遇。而就在这次相遇后不久,两人便各自失去了重要的人。卡穆伊失去了母亲,希尔德失去了深爱的兄长。
被不愿回忆的悲痛记忆所淹没,两人的时光与那份朦胧的情愫一同消逝了。
◇◇◇
两人再次相见,是在进入皇国学院中等部之后。但两人都没有意识到那是重逢。第一次的相遇几乎已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不,记忆是存在的,只是没有机会被唤醒。除了一次偶然的机会之外。
——卡穆伊一行人前往王都附近的别墅区。那天的落脚点是西方伯家的别墅。众人围坐畅谈。起初还是关于皇帝病情危急、命不久矣的沉重话题。
“是这样啊……果然卡穆伊喜欢的是那种女性呢?”
“嗯?”
卡穆伊说自己见到了索菲莉亚皇女——据说她与卡穆伊的母亲索菲亚长得很像——由此话题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知道卡穆伊非常喜欢你的母亲。所以我在想,你想要的可能就是那样的女性……”
“她是我妈啊?”
“嗯?”
在这个话题上,两人的对话完全对不上。因为希尔德加德对他们两人关系存在着巨大的误会。
“这世上哪有把母亲当恋爱对象的孩子?这很奇怪吧?”
““““诶?””””
卡穆伊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出了名有恋母情结的卡穆伊,心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就是他的母亲。
“……那,卡穆伊喜欢的女性是什么样的?”
“喜欢的女性……我还从没想过。”
卡穆伊此前根本没余暇去想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他度过平静日子,还是在母亲去世之前——而且是她还有精神与自己说话的时候。
“讨厌个子高的女性吗?”
“无所谓。”
卡穆伊在同龄人中一直算是比较矮的。所以身边女性的身高总是比他高。不过,能拿来比较的女性,数来数去也屈指可数。
说起来,那个女孩也很高啊——一个被深藏在记忆角落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发色呢?”
“没什么特别的。”
记得是个金发的女孩。可如果把这话说出口,听起来就像在说希尔德加德就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瞳色呢?”
“我对相貌完全没有偏好。论外貌,果然没有人能超过母亲大人。”
记得那是一双美丽的蓝眸……希尔德加德也是。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希尔德吗——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不,不对。也因为本人就在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种种心思在心中摇摆拉扯,最终他选了的答案是母亲。对卡穆伊来说,这是最稳妥的答案。
“……那,就是性格了吧?”
希尔德加德没有放弃。她仍然试图摸清卡穆伊喜欢的类型。
“性格……这个也想不出来。硬要说的话……能让我把后背交给她的人吧?”
记忆中那个女孩的性格有些厚脸皮。可那种性格并不是他喜欢的。既然如此,该回答什么呢……如今想来,当时的心境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脱口而出。
“卡穆伊……你那说的不是喜欢女性的标准吧?”
听到卡穆伊的回答,由衷无语的阿尔特忍不住插了嘴。
“是吗?那也就是说……我没什么喜欢的类型了。”
“难道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一想到那会不会就是初恋,便觉得有些害臊。于是说出口的是否定的话。
“刚才你犹豫了!”
但这一点迟疑立刻被希尔德加德抓住了。
“不,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果然有吧?你所在意的女孩。”
“不是那种关系。而且只见过一次面,连名字都没问。”
“那是小时候的你”这句话并没有从卡穆伊口中说出来。即便想起那段与女孩的记忆,也无法与眼前的希尔德加德重合在一起。
“是吗。原来有过那样的女孩啊?”
“你在生什么气啊?”
这不该是生气的事,而是该高兴的事。但遗憾的是——也不知道算不算遗憾——事情没有那么发展。对卡穆伊来说那或许算得上初恋,但对希尔德加德而言,那充其量只是个有点在意的男孩。这份记忆,远不及她对那位怀抱着更强烈情感的兄长之死的记忆。
“我没有生气!好了,晚饭结束了!学习去吧!”
“哈?”
“来,快站起来。光练剑是不行的。文武双全——这才是皇国学院学生应有的姿态。走吧。”
“哦、哦。”
这样也好。即便没有过去的记忆,两人的时光也会以这次小旅行为契机,重新开始转动。
如果说两人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那么那并非过去的相遇,而是这一天。命运给予的仅仅是机会。要不要把握,如何去把握——那是自己决定、靠自己的行动去抓住的东西。两人的未来,正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