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唯一]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1[台/繁]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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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望月唯一
插畫:しもふりおにく
譯者:郭珈佑
圖源:會灰的鳥彈
掃圖:撸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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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要不要成為我的信徒呢?」一頭金色長髮在月光下閃閃動人、眼瞳如同寶石般碧藍澄澈,感覺不同於凡人的她如此說道──……事情要回溯到一個小時前。我總算完成學校的習題,卻在回家途中撿到一位差點餓死在路邊的少女。自稱「瑟蕾娜」的她表示自己出身於某個歐洲小國,職業則是──女神。據說由於在母國已無人信奉她,她才會遠渡重洋來到日本尋找信徒。我無法就這麼扔下瑟蕾娜不管,便成為了她的信徒,還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這位毫無防備的女神卻動不動就鑽進我的被窩,我們的同居生活似乎即將引發一連串風波……!?溫馨學園女神戀愛喜劇正式開幕!
作者簡介
望月唯一
十二月出生。不知是否由於生於冬天,因此從小就難以忍受夏季的酷熱,長大成人後連冬季的寒冷都開始吃不消。不僅如此,感覺現在也開始拿春天的花粉沒轍了。
體質不斷弱化中。
畫師簡介
しもふりおにく
初次見面,我是しもふりおにく。
我經常大聊黃色笑話,結果筆名就成了開黃腔的簡稱「しもふり」。
也因為しもふり音同日文的霜降,很多人都會跟我說「你的筆名聽起來真好吃」。
敬請多多指教。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電波系女神和某公園
第二章 日常生活的侵略者
第三章 鐵樵夫與失敗
第四章 劇終
終章
後記
TXT&插图:[url=]https://noire.cc:8888/s/mP5tp[/url]
序章
「你要不要成為我的信徒呢?」
少女歡快的聲音迴盪在狹窄的三坪公寓中。
她的一頭金色長髮在月光反射下閃閃動人,雙眸則有如寶石般碧藍澄澈。
容貌端正到足以稱為美少女也不為過的她,臉上沒有一絲遲疑,只是帶著緊張的表情等待著我的回覆。
「呃……妳說什麼?」
我忍不住反問道。
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而是字句不差地將相同的話重述了一遍。
「你要不要成為我的信徒呢?」
………………嗯,看來我並沒有聽錯。
「那個,妳說的信徒是什麼意思?」
感覺自己惹上不得了的麻煩事,讓我背後竄起了一陣涼意,但還是再次回問。
畢竟這個女孩怎麼看都是外國人吧?或許她只是因為日文不好,才會把信徒和朋友這兩個詞記反了。
這麼想的話,目前的情況可說是再好也不過。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能跟初次見面的外國美少女一下子拉近距離……但這樣的話,事情未免進展得太順利,也是滿可疑的。
「就算你問是什麼意思,但我指的就像字面上那樣啊。希望你能對我懷有信仰之心,然後每天膜拜我。」
啊,這傢伙是電波系,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
只浮現在腦海裡一瞬間的美好幻想頓時粉碎,「把不知所云的可疑外國人撿回家」這個事實立刻有如鐵塊般沉重又冰冷地壓到我背上。
「呼……這種時候應該叫救護車還是警車才好呢?」
我悄聲低喃道,同時拿起智慧型手機,這時少女不高興地鼓起了雙頰。
「唔。什麼嘛,你這樣豈不是把我當成病患還是詐騙份子嗎?真沒禮貌。」
「如果不是病患或詐騙份子,那妳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我對少女明顯展現出警戒心如此問道,她卻像是等了這個問題很久似地挺起胸膛,坦蕩蕩地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是神!」
——時間就這麼靜止了。
她對自己的發言沒有任何疑惑,而這副自信滿滿的表情也讓我確定了一件事。
「啊……原來是貨真價實的那個嗎……」
「你終於願意相信我啦!沒錯,我就是貨真價實的神!聽說日本是個沒有特定宗教信仰的國家,但看來還是有通情達理的人,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
我想彼此所說的『貨真價實』應該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我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糾正她。
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被捲進這種情況呢?
為了逃避眼前的現實,我不禁開始回想起兩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第一章 電波系女神和某公園
淡雅的紅茶香氣瀰漫四周。
木製的桌子在夕陽照射下呈現暗紅色,店內也傳來女孩們的交談聲。
時光正緩緩地在咖啡廳流淌著。
在這個令人放鬆的空間裡,就連注意時間的舉動都顯得不解風情,但整家店卻只有我一個人正死命地振筆疾書。
「可惡!寫不完啦!」
我像是要破壞店裡氣氛似地咒罵道,同時以潦草的字跡埋頭抄寫功課;坐在正對面的少女則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這副模樣。
「智希你這個笨蛋,我之前不就有叫你先把功課寫完嗎?」
邊在紅茶裡加入奶精邊開始訓話的,正是我的兒時玩伴──成瀨美櫻。
她有著一頭閃耀在夕陽下的黑色長髮,以及深邃有神的雙眸和薄唇,引人注目的秀麗容貌和這種咖啡店的氛圍十分相襯,讓人覺得光是拍下她靜靜坐著的照片,就能完成一幅藝術作品。
不過她現在正以輕蔑的眼神瞪著坐在正對面的我,所以毫無藝術性可言。她甚至還散發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除了某些擁有特殊嗜好的人以外,不管是誰看了都會為之退縮。
但我從小就認識她,而且已經超過十年了,所以早已習慣了這傢伙的臭臉。我噘起嘴唇,正面對上她的目光抗議道:
「因為我黃金週都在忙著打工,才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寫什麼功課呢。說到底,這種連假前就出一堆作業的學校也太沒人性了吧。就是因為這樣,私立學校才會拚了命地想要提升偏差值啦。至少讓我們自由地享受一下假日不行嗎?」
看我罵個不停,美櫻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是你因此必須接受暑期輔導就慘了,這樣等於本末倒置呀。」
「我就是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現在才會這麼拚命努力好不好。」
「就算你說有在努力,也只是抄我的功課而已嘛。想吐苦水的話,就先跟大家一樣下過一番功夫再說吧。再說,我們一年級時的功課量不也跟這次差不多嗎?」
「唔……」
被這樣義正辭嚴地當面指責,我也實在沒辦法回嘴,於是只好默默面對眼前的功課。
知道我開始專心之後,美櫻也不再開口搭話,而是從包包裡拿出書,開始讀了起來。
沉默的時間就這麼持續了一陣子。
「……好,數學寫完了。呼~總算告一段落啦。」
「還沒完呢,接下來是古文。」
沉浸在解脫感中的我伸了個懶腰,但美櫻立刻接著將新的講義放到我面前。
「這簡直就是地獄吧。」
「要是你這次有記取教訓,以後就要把功課好好寫完啊。你應該打算繼續升學吧?」
我被功課弄得頭都暈了,美櫻卻毫不留情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呃,是沒錯啦。不過一個人生活可是很花錢的。」
「嗯……以你家那種情況來說,確實是這樣。」
美櫻有些顧慮地露出苦笑,並語帶保留地說道。
──我家在今年二月整個燒毀了,起因是一輛四噸的卡車突然在某天凌晨一點撞進家裡。
話雖如此,但我家並沒有和別人結仇,卡車只是單純因為路面結冰打滑而過彎失敗,才會直衝進來而已,而且還好死不死地點燃了放在家裡的煤油。
但火勢既沒有波及鄰宅,也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卡車司機似乎也只有扭傷,應該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其他家人都過去我爸的老家了,但那裡離學校太遠,房子重建好像也得花不少時間。我也不是自願一個人住的啊。」
為了博得同情,我無力地垂下頭來,讓受不了良心譴責的美櫻「呃」了一聲。
「話說,如果校長能快點把老舊的學生宿舍重新整修一下,我就不用這麼勉強地一個人生活了。請問身為學校創始人孫女的您,對此有何看法呢?」
我將冰冷的視線投向美櫻這位毫無建樹的創始人家族一員,讓她的表情有些抽搐。
「你、你又像這樣若無其事地戳人家的痛處了……不對,智希家發生火災時,我也有拜託過爺爺喔。不過他聽完就開始哭著嚷嚷『美櫻,妳打算背棄這個家嗎~?』,老實說我完全沒辦法跟他溝通。」
美櫻盯著遠方,回想起自己祖父當時的模樣。嗯,既然她好歹有幫忙求情,我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難聽,但她到底是被溺愛到什麼程度啊?
「唉,強人所難也不是辦法。妳光是願意讓我抄作業,就已經很令我感謝了。」
看到我打算繼續乖乖用功,讓美櫻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似地動了動身子。
「這種時候你突然表現出一副懂事的樣子,也是讓人怪不舒服的。你可以再稍微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啦。」
「咦,真的嗎?那就讓我住進美櫻你們家吧。」
「你這獅子大開口的要求也太突然了吧!再、再怎麼說都……不過智希正為了這件事大傷腦筋,就這樣丟下不管也……嗯。」
美櫻用手托著下巴,還低頭露出一副鄭重的表情自言自語。哎呀,看來她好像開始認真考慮了。
「那個,美櫻?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在開玩笑喔。」
我提心吊膽地出聲說道。這時美櫻突然抬起頭,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我、我知道啦,笨蛋!………笨蛋。」
「也不用罵到兩次吧……」
這種反應讓我有點難過。
經過一個小時,我終於寫完了功課,和美櫻道別後便搖搖晃晃地踏上回家的路。
我直直穿越咖啡廳所在的街道,進入了商店街。
這個時間的街上果然相當熱鬧,處處都能聽見招攬客人的呼喊、腳踏車鈴的聲響和人們的笑聲。
但我的錢包裡可不怎麼熱鬧,所以沒辦法買東西就是了……就在我垂頭喪氣的瞬間,某個異樣的東西映入了視野一角。
一位有著美麗金髮、雙眸有如寶石般湛藍的外國少女就待在那裡。
她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但聽說白人的外表看起來會比日本人還成熟,所以她實際上說不定比我還要小一點。
少女的五官相當可愛,要是有人告訴我她是某個偷偷跑來日本的外國偶像,我甚至可能會輕易地就相信這個說法。
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散發著一股和人種、長相無關的『突兀感』。
即使無法清楚地透過語言來說明,我也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異於常人的氛圍。雖然這麼說很荒謬就是了。
可能因為我盯得太認真,少女似乎也發現了我的存在,一對上眼就向我露出微笑。
「你好。」
看來少女已經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瞧了,因此並沒有露出特別不悅的樣子,而是以開朗的聲音向我問候。
「啊、啊啊。妳好。」
我不禁被她這股氣勢壓過,但還是生澀地跟著打了招呼。
「那個,我想冒昧請問你一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少女用和外表完全不搭的標準日文發音再次開口道。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躁動,但仍點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可以啊,什麼事?」
少女聽完便浮現出燦爛的笑容,目光朝上盯著我,說出這麼一句話:
「──請問你相信神嗎?」
啊……嗯。什麼嘛,原來是正在進行傳教活動的人啊。
車站前偶爾會有人發放聖經之類的書,我以前也曾在這條商店街看過同樣的景象。
這種人應該不是什麼危險份子,但老實說屬於讓人想敬而遠之的類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還是當作沒看見吧。
「抱歉,我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
我舉起手婉拒,並準備快步離開。
「這、這樣啊……嗚嗚,都已經第三天了,但都沒人肯聽我說話。」
背後發出的聲音讓我不禁有些內疚,但我也不知道該回些什麼,於是加快腳步打算盡快逃離現場。
「我、我可能……真的有點……撐不下去了。」
──碰。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有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
我反射性地停下腳步回頭查看,發現直到剛才都還在說話的少女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她披散開來的及腰金髮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讓我就這麼不明所以地呆立在原地。
「呃……等等,喂!」
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的我急忙跑向少女,將她的身體朝上抱起。
「妳、妳沒事吧?振作一點啊!」
我大聲地對少女喊道,並發現她微微動了一下身子。太好了,看來還有意識。
「………………我。」
「什麼?」
我將耳朵湊近少女的唇邊,想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我肚子餓了。」
「啥……?」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但她的肚子隨即傳來一陣可愛的咕嚕聲,讓我慢慢理解了眼前的狀況。
「妳該不會是餓到昏倒了吧?」
我帶著抽搐的表情問道,少女則點點頭表示肯定。
「從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已經有三天什麼都沒吃了……」
我緊張的情緒這時瞬間放鬆下來,同時大大地嘆了口氣。
「害我白擔心了。妳等我一下,我馬上去買吃的過來──」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剛才因為跟美櫻去了咖啡店,所以錢包裡只剩下二十圓。
抬頭環視周遭,路過商店街的人們都擺出一副生怕被捲進來的樣子,一和我對上目光就紛紛快步離去。雖然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大家也太冷漠了吧。
就在我煩惱著該如何是好時,少女的胃彷彿在催促似地又發出了咕嚕聲。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個方法了。我重新扶好少女,接著直接站了起來。
因為身體緊緊貼著她,令我更能感受到少女身上傳來的柔軟和體溫,但由於對方正處於體力不濟的狀態,讓我只能勉強保持平常心。
「那、那個?」
少女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顯得十分困惑;我則邁出腳步,並快速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身上沒錢。我現在就帶妳回我家,然後幫妳準備吃的。」
「嗚嗚……我深刻體會到人情的溫暖了。」
少女似乎頗受感動,反觀我卻因為四周好奇的目光而尷尬得不得了,走路的速度也不知不覺加快了。
穿過商店街、進入住宅區後走了五分鐘,一棟又小又破舊的公寓就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我才住了三個月、還沒什麼感情的家。
爬上樓梯來到二樓後,我用鑰匙打開了邊間的門。
「到家囉。喂,妳還活著嗎?」
「嗯。」
不知是否因為已經餓到不行,少女氣若游絲地回答。我腦中閃過些許不安,但還是將她帶進房間。
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和女孩子兩個人擠在這三坪大的狹窄室內,但看見她趴在房間中央的玻璃桌上、肚子餓得直叫的模樣,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就放鬆了下來。
站在狹窄廚房裡的我單膝跪下,探頭看向小型冰箱。
裡頭放著貼有半價貼紙的雞胸肉、剛拿來煮過的蕃茄和大蒜;冷凍庫則放著吐司。很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將雞肉和番茄切成一口大小,接著在平底鍋裡倒入油。等到切碎的蒜末拌炒出香味,再加入雞肉。
然後,將炒好的雞肉和番茄一起放在吐司上,鋪上一層起司後送進烤箱。
「吃的馬上就做好囉。妳還活著吧?」
「嗯~」
她回答的聲音和剛才相比更不對勁了,肚子的叫聲也從「咕~」升級成更響亮的「咕嚕~」。
她的腹鳴聲聽起來甚至有種悲愴的感覺,但就在我開始認真擔心起來時,烤箱的聲音正好在這絕佳的時機響起,通知我吐司烤好了。
起司遇熱融化,番茄加熱後釋放出甜味,用油和大蒜炒過的雞肉更是香氣四溢。我趕忙將麵包盛盤端上玻璃桌。
「來,做好了。吃吧。」
少女似乎嗅到了散發著熱氣的食物香味,只見她的肩膀有所反應地抖了一下,雙眼頓時有如猛禽類一般發出熠熠光芒。
「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謝謝你!」
道完謝後,少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體,大口咬下麵包。
「呼,好燙啊。」
「慢慢吃啦,不然會燙傷嘴巴的。」
只見她眼眶泛淚地吃著,麵包上的起司隨之拉長;我則將麥茶倒入杯子遞給她。
少女頻頻點頭,然後一口氣喝完麥茶,接著再次開始專心大啖麵包。
「好好吃……來到這個國家以後,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好。」
我想著自己只不過是請她吃了一頓,這麼說未免太誇張了,但也不好意思在少女正感動時潑冷水,於是只隨口回了一句「是嗎」。
過了不久少女吃完麵包,並把杯子裡的茶全部喝光後,這才歇了口氣。
「我想想,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多謝款待』對吧?」
「嗯。妳才剛來日本沒多久嗎?」
「是的,我三天前才剛入境日本。因為之前沒做什麼功課就直接過來了,所以很多事都還沒弄清楚。」
這個年紀的少女居然漫無目的地來到日本……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妙了。
「不過既然你對我這麼親切,我也不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得想辦法回報你才行呢。」
少女無視於我詫異的表情,一臉為難地雙手抱胸說道。
「不用啦,我又沒做什麼多了不起的事,妳這麼費心反而會讓我過意不去的。」
「唔唔……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呢?」
「呃,妳好像沒在聽?不過妳想做什麼我都無所謂就是了。」
我就這麼看著少女思考了一陣子,接著她似乎終於想到好主意,露出了豁然開朗的表情,並將兩手在胸前一拍道:
「對了,我想到好點子囉。」
少女臉上浮現出充滿自信的燦爛笑容,丟出這麼一句話:
「你要不要成為我的信徒?」
──以上就是事發經過。
從她做出自己是神的宣言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鐘。為了釐清眼前的狀況,我對少女進行了盤問。
她吃過東西後似乎恢復了不少體力,面對問題總是笑容滿面地回答,但我卻被她無厘頭的回覆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為了讓情緒稍微冷靜下來,我試著整理剛才盤問的內容:
「呃……妳的名字叫瑟蕾娜•米克莉亞,出生於米克莉亞公國……我記得是位於地中海的歐洲小國對吧?」
「沒錯!」
「……然後妳的職業是女神。」
「不過現在就像是處於失業狀態啦,可以說是家裡蹲女神。」
「雖然妳身為米克莉亞公國一神教的主神,以前曾經為人們所信奉,但十年前由於大公家斷了血脈,使得國家滅亡、還被併入鄰國,也因此讓國內主要的宗教改為信奉鄰國的神明。」
「是的……以人類的例子來說,就像是中小企業被大型企業收購時,原本的經營團隊完全被取而代之的感覺吧。」
這還真是個血淋淋的比喻。少女不知是否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目光莫名飄向了遠方。
「這、這樣啊。抱歉,讓妳想起難過的事。」
我想這八成只是她自己妄想出來的情節吧。
但她也可能是透過這種誇大的言詞,委婉地向我表達『無法融入新學校而離家出走』的創傷。
想到這裡,讓我不禁害怕一說錯話就會引爆地雷。看來我必須盡量溫柔地對待她才行。
「然後妳為了尋找工作機會,就來到日本了嗎?」
「是的。我一路跑遍了許多國家,但各國果然都擁有深植當地人心的宗教,所以很難接受我的存在。從這一點來看,日本的宗教觀比較沒有那麼嚴謹,所以我想說不定能輕輕鬆鬆就融入日本社會。」
融入……?我覺得不如說是引人注目才對。
確認完情況後,少女靜靜地向我伸出手。
「所以說,智希先生想不想當我的信徒呢?」
「不,我沒那個打算。」
我一口回絕之後,少女就像是被槍擊中似地將身子向後一仰,然後誇張地擺出垂頭喪氣的樣子。
「好失望……竟然這麼輕易就被拒絕了。嗚嗚,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呢?」
我想原因應該就出在那種要命的可疑感,但我並不是那種面對大受打擊的人還會落井下石的惡劣男,於是決定稍微換個話題。
「是說,成為瑟蕾娜的信徒能得到什麼好處啊?」
「信徒當然會得到很多加持跟庇佑囉!」
聽到我這麼一問,她似乎以為我對成為信徒這件事有了興趣,便將身子探向前開始向我大力推銷。
「我基本上算是演藝方面的守護神,所以能提供戲劇和音樂相關的庇佑!比如獲得大型的演出機會,或是有機會置身於能自然而然地精進演藝技巧的環境!」
「那對我來說就派不上用場囉,因為我剛好對演藝領域不是很熟悉。」
瑟蕾娜使出渾身解數推銷自己的結果仍然宣告失敗,讓她更加淚眼汪汪。
「嗚嗚……『派不上用場』可是會讓神傷心的三大禁語之一啊。」
「就算妳這麼說,但我對音樂和演戲都一竅不通嘛。」
我演奏音樂的經驗只有小學上課時被逼著學習的直笛和口琴而已;至於演戲更是只扮演過『村民C』這種角色,所以很難讓她發揮神力。
「是嗎?可是那裡面好像放著某種很舊的樂器喔。」
瑟蕾娜突然指向壁櫥說道。
我心想這傢伙沒頭沒腦地在胡說些什麼,同時用質疑的眼神望向她。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於是決定打開壁櫥確認看看。
壁櫥裡放著一個紙箱。之前家裡失火時,我把房間裡的東西全都搜刮進這個紙箱裡帶了出來。
因為是在情急之下抓了手邊的東西就塞,所以紙箱裡並沒有什麼重要物品,我也就這麼一直把紙箱擱置在壁櫥裡。但我記得裡頭好像有某樣東西──
「真的假的……」
我打開紙箱,看見沉睡在箱底的白色盒子,不禁感到一陣錯愕。
我輕輕拿起盒子,然後將蓋子打開,只見裡頭裝著的是小學時用過的銀色口琴。
「妳、妳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好歹算是司掌音樂之神,至少還能感應到附近樂器的氣息啊。」
「……………………」
這回我可沒辦法這麼聽過就算了。
雖然我並沒有輕易聽信她的說詞,卻不得不承認這件事絕非普通人能辦到的。但我還不清楚這究竟是她的超能力,還是某種戲法。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囉。我就來表演一項拿手絕活,當作你請我吃飯的謝禮吧。」
「拿手絕活?」
「沒錯。請把那支口琴借給我。」
瑟蕾娜馬上朝著一頭霧水的我伸出手來。
我被她催著遞過口琴後,她便將口琴輕輕放在玻璃桌上,然後用右手指尖輕輕撫過。
「要開始囉,請看仔細了。」
我正打算回問她該看什麼,但就在我開口前,情況已經出現了變化。
──瑟蕾娜的右手開始發光。
並不是那種會刺到眼睛張不開的強光,而是柔和地照亮四周的光芒。
「啊……」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這就是──真正的神蹟。
眼前的景象並不單純只是魔術或眼睛的錯覺。即使她一個字也沒有向我說明,我還是能如此斷言。
這就像是野獸會出於本能地瞭解火的危險,或是鳥兒打從出生起就知道怎麼在空中飛翔一樣。
我的本能告訴我,這件事並不屬於人類所能辦到的範疇。
沒錯,就是這樣。我現在正親眼見識著神的超能力──
接著瑟蕾娜的手突然離開了口琴,耀眼的光芒也跟著消失。
以為這樣就結束的我吐出了不知不覺間憋著的一口氣,這時一陣小而沙啞的雜音就像是算準了時間般響起。
「…………?」
我詫異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雜音則慢慢地愈來愈大聲、愈來愈清晰,才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已經能讓人確實聽出是口琴的音色了。
「這是……」
口琴無視於目瞪口呆的我,自顧自地開始了無人演奏會。
流瀉而出的曲子叫做『小白花』,我在小學的音樂課時曾反覆苦練了無數次。
也就是說,『小白花』同樣是這支口琴演奏了無數次的曲子。
無論是抓得一塌糊塗的換氣時機,還是無法清楚吹出「Mi」音的拙劣技巧,都完全是自己當時的程度。
小白花生澀的音色就這樣在室內迴盪了幾分鐘。
即使演奏得磕磕絆絆,口琴仍然沒有停止演奏,直到最後一個音符響起後,才像是靜靜睡著似地陷入了沉默。
在降臨房間的一片寂靜之中,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口琴,感覺就像陰錯陽差地挖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埋下的時光膠囊,感慨和鄉愁頓時全混在了一塊兒。
相較於還沉浸在餘韻中的我,製造了這個奇蹟的少女則大聲拍手稱讚眼前的樂器。
「演奏得真棒啊。雖然還很生澀,卻相當努力,讓我有種像是在看顧著雛鳥的感覺。」
「妳……」
我開口打算向少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五味雜陳的感情,想說的話就這麼堵在喉嚨裡。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說些什麼才會甘心,於是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原來妳真的是神啊……」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後如此說道,瑟蕾娜先是狐疑地愣了一下,然後賭氣似地皺起了眉頭。
「難道你原本以為我是冒牌貨嗎?」
「是啊,我還想說妳要不是個菜鳥詐欺犯,就是腦子有問題的病人。」
我向瑟蕾娜老實承認,讓她氣得鼓起了雙頰,但又隨即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既然你現在已經相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她接著看向窗外,然後猛然站起身來。
「比起這個,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囉。」
「嗯?這樣啊,那我送妳回去。妳應該不熟這裡的路吧。」
我作勢要跟著站起來,瑟蕾娜卻像是要阻止我似地將兩手往前一伸,並搖了搖頭。
「不用麻煩啦,我勉強知道這一帶該怎麼走,而且我現在住的地方也離這裡很近。」
聽到她這麼說,我便停下了動作。
這附近的治安良好,而且人家都婉拒了,我也不會執意要一路跟到女孩子家裡。既然她都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就應該尊重她的決定吧。
「這樣啊。妳住在哪裡?」
「從這裡來看的話,是位在西邊的公園喔。就是那個有很大一座輪胎鞦韆的地方。」
「妳說輪胎……咦?難道是那座輪胎公園?」
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輪胎公園距離這裡大約四百公尺左右,當然不是什麼能夠過夜的地方,而且要是警察發現有個外國人獨自在那裡徘徊,肯定馬上就會上前臨檢的。
「先等一下。妳該不會是居無定所的無業遊民吧?」
「沒錯。日本真的很棒,不僅能輕易找到飲水處,也有地方能清潔身體。就算在寒冷的夜裡,只要待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也不用擔心會凍死。」
「我還真不希望妳是在這種極限狀態下,體會到身處日本的好處……話說妳為什麼還能這麼開朗啊?」
「因為我不用擔心自己會因為異教之神的身分而被處死啊,日本是很安全的。」
她隨口而出的這句話中,帶著令人說不出話的悽愴之感。
雖然瑟蕾娜說過自己正旅居國外,但不曉得她是否也有去過那種地方。
該怎麼說呢……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們所處的世界簡直完全不同。
「那我就告辭囉。你做的食物很好吃,真的很謝謝你。」
就在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這段時間裡,瑟蕾娜似乎做好了回去的準備,只見她已經在玄關穿上了鞋子,並深深地低頭向我道謝。
「不用那麼在意啦。妳之後還是好好吃飯比較要緊吧。」
「我會努力的。那我就告辭了。」
瑟蕾娜向我擠出笑容,接著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雖然莫名地感到有點不捨,但不曉得是否因為稍稍體會到她的旅途有多艱困,讓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才好,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等到門完全關上後,我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在房間的正中央躺了下來。
總覺得沒辦法就這麼算了。
我心裡彷彿蒙上了一層濃霧,整個人都被這種鬱鬱寡歡的不悅感糾纏。
為了驅散這種感覺,我大動作伸了個懶腰,這時我的指尖觸碰到某個堅硬的物體。
拿起來一看,原來是剛才放著口琴的盒子。
雖然盒子是白色,但處處都有沾到煤炭而變黑的地方。
應該是因為火災時我用弄髒的手摸了盒子,才會變成這樣的吧。
那天晚上,我將這些東西當作寶物似地抱著,拚命從火場逃了出來,然後呆呆地眺望著被燒個精光的家。
「……啊啊,可惡。」
我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悶悶不樂了。
我很同情瑟蕾娜,也想起了自己因為房子被燒而走投無路的情景,並和那傢伙目前的處境重疊在一起。
「這樣可不太妙啊。」
那傢伙擁有明確的目標,而且正朝著那個目標踏實地努力著。
但我居然還覺得這樣的她看起來很可憐,這實在是太看不起她了。
「……………………」
可是──
即使如此,她目前窮困到會餓昏在路上也是事實,更不用說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異國的土地上孤軍奮戰。
我能夠就這麼見死不救嗎?
悶不吭聲地眼看瑟蕾娜露出落寞的微笑後就此離開,我敢說自己心裡沒有一絲後悔嗎?
「…………唉,我這種個性真的很吃虧。」
對著自己咒罵一聲後,我像是裝上了彈簧似地一躍而起。
穿好外套、來到玄關穿上鞋子後,我立刻奪門而出。
記得她好像是說住在輪胎公園吧。
搬來這裡之後我就沒再去過了,但還勉強記得該怎麼走。
我用盡全力在昏暗的巷子裡狂奔,不久後便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了公園入口。
心臟跳動的聲音吵到不行,體內則感到燥熱不已,但脖子以上的部位卻被風吹得冷冰冰的。
腿部肌肉也累到快要抽筋,但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進入了公園。
我東張西望地四處尋找金髮少女,結果在公園正中央發現一個眼熟的背影,正孤零零地坐在這座輪胎公園的命名由來──也就是那個只用鏈條綁住輪胎的簡陋鞦韆上。
找到了。
我順了順呼吸,同時以緩慢的腳步走到她身邊。
隨著距離愈來愈靠近,我發現她的背部正輕輕顫抖著,有時還伴隨著一聲抽泣。
──零散的記憶這時突然在腦海中復甦。
在某個腦子熱到快融化、蟬聲不絕的夏日,一個少女正在公園角落哭泣,而我只是愣在原地。
一個小小的聲音低喃著:我沒事的。
「喂。」
我像是要蓋過腦海裡響起的聲音般從身後呼喚,讓瑟蕾娜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她像是在猶豫似地等了一會兒,然後才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
「智、智希先生?」
一雙困惑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紅腫,完全就是一張哭過的臉。
「我說妳啊……既然難過到想哭的話就要說啊。」
我帶著傻眼的語氣出聲責罵後,瑟蕾娜似乎因為自己哭過的事穿幫而感到很難為情,於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還鬧彆扭似地噘起嘴唇說道:
「可是智希先生說過不願意當我的信徒嘛。神可不能給信徒以外的人添麻煩啊。」
啊……原來如此。對這傢伙而言,勸說我成為信徒其實就是在發出求救信號嗎?
我先是嘆了口氣,接著不發一語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好痛。你、你做什麼啦!」
瑟蕾娜按著額頭,對我突如其來的暴力舉動表示抗議。
但我絲毫不加理會,還將手放在她的頭上說道:
「妳這傢伙還真難搞,為什麼只會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說話啊?害我差點就得後悔自己沒聽出妳真正的意思了。」
「智希先生……」
我牽起瑟蕾娜放在額頭上的手,將她從鞦韆上用力拉了起來。
她小小的手之所以會這麼冰冷,想必不只是因為晚上氣溫驟降的緣故吧。
「很抱歉我這個人就是不夠細心體貼。但既然找到妳了,我就不會把妳拋下不管。妳暫時來我家住一陣子吧。」
「謝謝你……可是這樣會給你添麻煩,所以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她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既感謝又客氣地向我說道。
可惡,這種時候別擺出這個表情啊。妳明明直到剛才都還哭個不停,現在也應該還很想哭吧。不要光是為了讓我放心,就露出這種虛偽的笑容啦。
但就算我撂下這些話,也只會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因為她想聽到的,應該是另一句不同的話才對。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從現在起我就是妳的信徒。我記得是米克莉亞教對嗎?就讓我來當這個教派的第一位日本信徒吧。只要是信徒的話,就算添麻煩也沒關係吧?」
這個承諾可能太輕率了,但為了不讓自己後悔,我能理直氣壯地肯定這個承諾的確有其必要。
「那個,為什麼你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這種親切是瑟蕾娜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所以難免會感到困惑吧。
「沒為什麼。要是妳在這裡昏倒,然後三天後新聞報導說發現了妳的屍體,才會害我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呢。給我聽好啦,女神大人。要是妳現在拒絕的話,可能會在一個善良小市民的心裡留下畢生都無法抹滅的傷痕喔。」
「既、既然被你用這種威脅的口氣要求,我不就只有乖乖聽話的份了嗎?」
「我也不想說這種話啊。但要是丟下在自己面前昏倒或哭泣的傢伙不管,會讓我很過意不去的。這也算是為了我好,就讓我負起責任照顧妳到最後吧。」
「你說的話也太沒道理了吧!」
「妳這傢伙的存在才是毫無道理可言,我可不想被妳說嘴。好啦,懂了的話就走吧。」
我單方面結束交談,拉著瑟蕾娜的手邁步前進。
她原本看來還有些遲疑,但被我用力拉住手後就毫無抵抗地跟了上來。
「…………智希先生還真是霸道。」
雖然這麼抱怨,但瑟蕾娜總算自己主動回握了我的手。
「但還是謝謝你。」
她邊說邊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十分美麗,連我都不禁感到害臊。
雖說已經是五月了,晚上仍透著涼意。
我們拖著完全凍僵的身子回到家後,決定泡杯熱可可暖和一下。
「來,請喝吧。」
「謝啦。」
我拿起瑟蕾娜放在玻璃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邊感受淡淡的甜味及溫暖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的感覺,邊呼出一口氣。
「這個馬克杯很可愛呢。」
坐在對面的瑟蕾娜看著自己手上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溫柔地笑著說道。
馬克杯表面畫著Q版貓咪圖樣,這麼可愛的設計對男高中生來說頗不搭調。
「喜歡的話可以送妳啊。」
「不,這怎麼好意思呢。」
「反正是在百圓商店買的便宜貨,再說妳既然要住在這裡的話,總需要自己的餐具吧?」
「嗯……說得也是呢。那就謝謝你了。」
我都說是便宜貨了,瑟蕾娜還是高興地兩手捧著馬克杯。
「話說,瑟蕾娜今後打算在日本進行什麼樣的傳教活動呢?」
看到瑟蕾娜那副模樣讓我忍不住害臊起來,因此換了個話題問她。正在將杯中熱可可吹涼的女神抬起頭來,花了點時間思考後如此回答:
「我也正在煩惱這一點呢。就算和先前一樣在路上向人搭話,應該也沒什麼效果。」
也對,畢竟就連我一開始都是打算裝作沒看到的。那麼做的效率確實不怎麼好。
「那妳打算怎麼辦?如果要改變方法的話,妳還有其他策略嗎?」
「我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總之,我想要先多學點有關日本社會的知識,否則就沒辦法得知哪種傳教手法比較有效了。」
「妳要學習做人處事嗎?這樣1的話,最快的方法就是實際投入工作,但妳有學歷嗎?」
「沒有耶。我姑且算是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還是有機會接觸學問,但要上學就有些困難了。」
「也對,神果然不可能會上學吧。」
沒有學歷又自稱為神,而且就連有沒有簽證都很難說。
這樣就是三壞球了。不可能會有地方肯雇用這種人的;但要是有公司願意雇用,反而會讓人覺得其中有詐,不敢貿然過去上班。
「如果不從取得學歷這一步開始的話,是很難成功的喔。」
「嗚嗚……這就是競爭社會的嚴苛之處呢。」
話說,就連能不能進入學校都還是未知數。
事態的嚴重性讓我不禁愁眉苦臉,反觀當事人卻一派輕鬆的樣子,甚至還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剩下的就留到明天再想吧。」
聽到我這麼提議,瑟蕾娜難為情地用手遮住了嘴,並稍稍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我最近都睡得不怎麼好。」
在公園過夜的話確實很難睡得安穩。就算日本再怎麼安全,但一個女孩子睡在公園果然還是會覺得害怕吧。
反過來說,瑟蕾娜現在正處於安心到會忍不住打呵欠的狀態嗎?
想到這裡,我開始覺得這樣也未必是件壞事。
「是嗎?反正我也累了,那今天就到這裡為止,早點休息吧。」
「我同意。」
我將馬克杯裡剩下的熱可可喝完,然後站起身走向玄關。
「瑟蕾娜,妳先去洗澡吧。換洗衣物可以從衣櫃裡選件喜歡的。」
「智希先生?那個,你要去哪裡?」
「如妳所見,我們家沒有更衣室那種高級的設備,如果其中一人要洗澡的話,另一個人就只能到外面去了。我會待在走廊,妳洗好之後就叫我一聲吧。」
我說完正打算穿上鞋子,這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一轉過身,就看見瑟蕾娜不服氣地鼓著臉頰。
「妳要幹嘛啦。」
「你不用出去沒關係。外面這麼冷,而且我想智希先生的身體應該也凍僵了。那個,你只要在我脫衣服的時候轉身過去就可以了……」
瑟蕾娜害羞地紅著臉,用幾乎快要聽不到的微弱聲音低喃道。
不,就算妳這麼說……但我好歹也是個男的,這樣可傷腦筋了。
「呃,我明明是個白吃白住的,要是洗澡時還把屋主趕出去,會讓我很過意不去。」
唔……總覺得好像反而讓她費心了。
要是我現在執意出去也是可以,但我想就算這麼做,瑟蕾娜也不會開心的。
「我明白啦,那我就在房間角落待著。」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移動到三坪半房間的角落。
慘了,我的心臟跳得超大聲,喉嚨也緊張到又乾又渴。
「那就請你不要回頭看喔。」
「嗯,知道了。」
我背對浴室,抱膝坐著開始等待。
伊吹智希,你要冷靜、冷靜啊。你只不過是座石像,而且是那種除了拿來壓醬菜之外就毫無用處的石像。你得這麼認為,然後一路貫徹到最後才行。
再怎麼說,我可是有著演藝之神的加持,石像這種角色當然可以輕鬆駕馭吧。
「嘿咻……呼。」
就在我拚命壓抑波濤洶湧的情緒時,背後傳來了瑟蕾娜耳語般的嗓音,接著是某種輕盈物體落地的聲響。
這應該是她脫下衣服後掉在地上的聲音……吧。
「………………」
等我意識到時,心跳已經加快得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了。
這時,一陣聲響又混著我那吵死人的心跳聲傳入耳裡。
現在瑟蕾娜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衣物應該都脫掉了。
就在這個瞬間,全身只剩內衣褲的瑟蕾娜就在我身後。不,或許她連內衣褲也一起脫了。
等等,別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啊,我可是石像。總之我得徹底扮演石像的角色才行,否則我應該沒辦法熬過目前的狀況。仔細想想,現在這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今天才剛遇見的金髮美少女可能正在我身後脫得一絲不掛,只要稍微轉過頭,說不定就能看見……啊啊啊啊!我又在想些有的沒的事啦!真是拿青春期沒轍啊!
就在我抱頭與惱人的想法纏鬥時,關上浴室門的「啪噠」聲就像是趁隙而入般傳進耳裡。太、太好了……看來她終於進浴室了。
我暫時鬆了口氣,但又隨即因為聽見淋浴的聲音而小鹿亂撞。
這樣可不行。為了不再胡思亂想,我得做些什麼來分散注意力才行。
好,既然已經要睡了,我就先把棉被鋪好吧。就這麼辦。
我收好馬克杯,然後將玻璃桌的桌腳折起、放到角落,再從壁櫥裡拿出棉被。
我至今為止都是一個人住,所以家裡的棉被當然只有一組。
但我們倆再怎麼說都不能同床共枕,我還是拿著毛毯到廚房睡好了。
我分別將棉被和毛毯鋪在不同的地方,這才歇了口氣,結果浴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好意思,智希先生,我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嗎?」
「先等一下!………………OK,可以了。」
我連忙回到原本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摀住耳朵。
這麼一來,就聽不到換衣服的聲音了。我真應該從一開始就把耳朵摀起來的。
我做好萬全的準備等待瑟蕾娜換好衣服,這時洗髮精柔和的香氣從浴室飄了過來。
呃……都已經隔絕視覺和聽覺了,這次是打算進攻我的嗅覺嗎?敵人還真有一套。
面對間不容髮的三重攻勢,我這幾分鐘都在膽戰心驚中度過。
直到有人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我才終於抬起頭,並鬆開了摀住耳朵的手。
「那個,我洗好囉。謝謝你讓我借用浴室。」
我一回頭就看見瑟蕾娜只穿著一件襯衫,而且離我超近。
半乾不濕的髮絲貼在通紅的臉頰上,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性感;洗髮精的香氣聞起來也非常強烈,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理性有點鬆懈下來了。
——要是現在伸手抱緊她,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這種心術不正的想法閃過腦海,讓我突然回過神來。
別那麼猴急啊。這樣我豈不就像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瑟蕾娜帶回家的嗎?
「喔,知道啦。那我也去洗了。」
「啊,好的。」
趁著自己的理性還沒消失殆盡,我像是逃跑似地進了浴室。
等我洗好澡時,瑟蕾娜的睏意似乎已經來到了極限,只見她邊吹著頭髮,邊以一分鐘一次的頻率打著呵欠。
「呼啊……我可能快要撐不住了。」
瑟蕾娜一關掉吹風機,就一臉倦容地揉著眼睛喃喃說道。
「嗯,那就來睡吧。」
正在書桌前確認打工排班的我也從椅子上站起身,打算配合瑟蕾娜就寢。好,就拿著毛毯到廚房去吧。
「好的,晚安。」
然而瑟蕾娜的動作比我早了一步。她向我輕輕點頭道過晚安後,就像是理所當然似地兩手抱著毛毯,開始走向廚房。
「先等一下,瑟蕾娜。」
「怎麼了嗎?」
被我急忙叫住的瑟蕾娜似乎對自己的行動不抱一絲疑惑,還歪著頭看向我。就算妳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我也沒辦法啊。
「棉被給妳蓋,把毛毯拿過來吧。」
我指向窗邊鋪好的棉被,然後作勢要拿過瑟蕾娜抱著的毛毯,但她不知為何就是不肯放手,反而更用力地將毛毯抱得緊緊的。
「喂,妳要做什麼啦。」
「不,我怎麼可能不顧智希先生,一個人蓋著被子睡呢。我光是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可以借住,就已經很足夠了,所以請別在意我。」
呃……繼洗澡之後還要來一次嗎?不過這次可不能像剛才一樣乖乖讓步了。既然自己決定邀請她同住,我就該遵守最低限度的禮節才對。
「那個啊,我好歹也是個男的。要是只給女孩子一條毛毯,然後自己睡在舒服的環境,這種事我實在辦不到。」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
我們倆都沉默不語地死盯著對方的臉。
正當我覺得兩人可能永遠沒辦法取得共識時,瑟蕾娜又打了個呵欠。
「呼啊……嗚嗚,我的眼皮好重。」
「看吧,我想妳一定已經很睏了。不要那麼固執,趕快過去棉被那裡睡吧。」
我找到了致勝的好機會,於是用力推著瑟蕾娜的背,帶她來到鋪好棉被的地方。
「唔……既然如此,我只好使出最終手段了。」
瑟蕾娜小聲地唸唸有詞,同時一屁股坐在棉被上。
「好啦,把毛毯給我吧。」
我向瑟蕾娜伸出手,但她卻不打算把毛毯遞給我,反而笑著搖了搖頭。
「我拒絕。」
「……喂,妳是因為我沒照著妳說的話做,就想拿我出氣,叫我什麼也不蓋地就這樣睡嗎?」
「不,這裡就是智希先生該睡的地方。」
瑟蕾娜退到棉被一側,然後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妳果然想叫我過來蓋著棉被睡嗎?」
「是的。」
「那瑟蕾娜妳要睡在哪裡啊。」
「也是棉被這裡啊。」
………………嗯?
「我說瑟蕾娜,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邀請我跟妳一起睡耶。」
「就是這樣沒錯。」
「不不不,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可是男的喔。妳該不會是把我的性別搞錯了吧?需不需要我試穿裙子,向妳證明看起來有多不搭調啊?」
「請別這樣,不然我要降下天譴囉。」
「我有這麼煩人嗎!?我有煩人到要讓妳降下天譴嗎!?」
我只不過是有點口無遮攔,竟然一不小心就差點受到神的天譴懲罰了。這下可不妙,還是回到正題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妳說要一起睡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因為我和智希先生都希望對方能蓋著棉被睡。如果想同時實現這兩個要求,唯一的方法不就只有一起睡嗎?」
「這種想法也太極端了吧。」
瑟蕾娜固執地朝啞口無言的我鼓起臉頰。
「我非常感謝智希先生把我撿回家。但要是智希先生因此吃虧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因為我並不想成為會害人遭遇不幸的神。」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答應這個條件,瑟蕾娜就要離開這裡的意思嗎?
真是服了她。要是使出這種殺手鐧,我就只有認輸的份了。
「………………知道了啦。我跟妳一起睡就是了。」
「好的!請吧。」
我垂頭喪氣地答應後,瑟蕾娜又再次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我關了房間的燈,然後戰戰兢兢地坐到她身邊。
房裡只剩下月光照射,讓瑟蕾娜的金髮看起來正發出淡淡的光芒。
「我先說清楚,你可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我知道啦。既然如妳所願了,就趕快睡吧。」
接連經歷了幾次緊張時刻,讓我的感覺開始逐漸麻痺了,於是乾脆不客氣地鑽進棉被裡,接著瑟蕾娜也跟著鑽了進來。
我們在一小條棉被底下肩抵著肩,她的體溫比我略低一些,而且觸感相當柔軟。
我已經習慣緊張的感覺,還強烈地湧起一股想入非非的念頭,因此連忙翻過身子背對瑟蕾娜。
「一起睡很暖和呢。」
反觀瑟蕾娜雖然帶著羞怯,聲音中卻又莫名摻雜著高興的心情,向我如此耳語道。
「……是啊。」
我也沒辦法裝睡,於是只回了這麼一句。
這時瑟蕾娜輕笑起來,將自己的身體緊貼住我的背部。
「有人陪在身邊是件很奢侈的事呢。我已經忘記這種感覺很久了。」
我背上傳來瑟蕾娜額頭抵著的觸感。這個動作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家人,並緊緊依偎在家人身旁的感覺,因此沒有在我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可能吧。我也很久沒有回想起這種感覺了。不過下次放假的時候,我就會馬上先去買新的棉被喔。」
我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後,瑟蕾娜的小手就從背後伸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我們就一起去買吧。」
「好啊,這樣也不錯。」
我回握著她的手,同時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章 日常生活的侵略者
我慢慢恢復了意識。
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白色光芒刺激了我惺忪的雙眼,並通知早晨的來臨。
好睏……鬧鐘應該還沒響吧。再多睡一下好了。
露出棉被的肩膀接觸到清晨冷冰冰的空氣,讓我稍微動了動身子,緊緊抱住眼前溫暖的抱枕。
………………抱枕?
奇怪,我們家什麼時候有抱枕了?
雖然昏昏沉沉的腦袋不禁感到疑惑,但轉念一想,這和溫暖的觸感相較起來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我開始尋找躺起來最舒服的抱法,並調整手臂擺放的位置。
——軟綿綿。
啊,總覺得手掌碰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雖然觸感超讚,但抱枕有這種部位嗎?
我又試著摸了一下,發現那是種大小能夠一手掌握的碗狀物體。
雖然柔軟到只要手指用力一捏,就能輕易使其變形,但鬆手之後又會感受到一股回彈的力量。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但觸感相當舒服。
我活動手指揉捏,把玩著這個會改變形狀的不知名物體。
不久後,就在我的指尖碰到觸感不同的突起物時,整個抱枕瞬間顫抖了一下。
「嗯……!」
同時響起女孩子帶著鼻音的聲音。
「唔……?什麼啊。」
我這才終於成功驅散了睡意,並忍住呵欠睜開眼睛。
這時映入眼簾的是沐浴在朝陽下、散發著白色光芒的一頭金髮。
「………………」
隱約有了某種預感的我慢慢撐起上半身。
在我身旁發出呼吸聲、睡得正香的,是昨天才剛遇見的女神——瑟蕾娜。
她似乎相當疲累,因此完全沒有受到刺眼的陽光影響,仍繼續沉睡著。
看來被我誤認為抱枕的東西果然是她。
證據就是我的左手臂正環抱著她的身體,剛才把玩不知名物體的另一隻手則在她心窩上方的部位……嗯。
如果要大略說明目前的狀況,就是我從正面抱住熟睡的瑟蕾娜,而且整隻手掌緊緊抓著她的胸部。
「~~~!?」
就在頭腦冷靜下來的同時,我整個人猛地起身,死命後退到房間角落,頭還撞到了牆壁,卻無暇顧及疼痛的感覺。
我、我的右手還殘留著剛才盡情揉捏過瑟蕾娜胸部的觸感。
「唔……?呼啊啊……呼。啊,早安,智希先生。」
瑟蕾娜似乎被我發出的聲響吵醒了,只見她忍著呵欠從被窩裡起身,一看到占著房間一角的我,就露出剛睡醒的柔和笑容。
「喔,早啊。」
「唔,總覺得你的臉很紅呢。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瑟蕾娜擔心地垮下臉,接著就四肢著地向我爬了過來,還迅速伸出手摸我的額頭,似乎打算就這麼直接幫我量體溫。
她的手帶著冰涼又柔軟的觸感,讓我莫名感到害臊起來,於是我微微低下頭,避免自己的視線對上她的臉。
就在這時,瑟蕾娜當作睡衣穿的襯衫領口露出了乳溝——
「啊啊啊啊啊啊!?我沒有發燒啦!我沒事!」
「智、智希先生?」
我劇烈扭過身子到簡直要發出聲音似地,並抓準時機逃離瑟蕾娜身邊。
她對我這種怪異舉止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則趁機拉開更大的距離,然後抓起制服穿上。
「總、總之我要去學校了。關於昨天說的事,我也會試著想辦法解決的,所以妳今天就乖乖待在家裡吧。」
「咦,可是你還沒吃早餐啊?」
「我就不用了。冰箱裡的東西都隨便妳吃,衣櫃裡也有放生活費,如果食物不夠的話就用那些錢去買吧。」
我迅速交代完畢後走進廁所穿上制服,接著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盥洗完畢,拿起書包走向玄關。
「那我出門囉!」
「啊……好的,路上小心!」
瑟蕾娜的腦袋可能還沒清醒,因此呈現迷迷糊糊的狀態,只有在目送我離開時莫名開心地這麼說道,還向我揮了揮手。
我轉過身背對她目送的身影,來到了走廊。
剩下一個人後,終於恢復冷靜的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剛才實在是千鈞一髮……真想誇獎一下驚險地撐了過來的自己。
這種同居生活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勞心傷神多了。
「『我出門了』。」
……不過,一想到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這句話了,讓我稍稍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賴。
經歷各種插曲後,我總算離開了家門,並在抵達學校後馬上走到美櫻的位子旁。
「美櫻。」
被我出聲呼喚,原本正專心看書的美櫻從書中抬起頭來看向我。
「早啊,智希。你今天來得還真早呢。」
「是啊,我有點事想跟妳說。」
我一面壓抑內心的緊張,一面說出自己的來意。美櫻看來是察覺到我想和她私下商量,便闔上書本,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知道了,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謝啦。」
我們一起離開教室後穿過嘈雜的走廊,來到了一間沒人的空教室。
「好了,你到底要幹嘛?」
確認四周沒有人在後,美櫻再次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有件事想請妳幫忙。」
「什麼事?你是不是又沒寫功課了?」
「不對,我要說的是更重大的事。」
因為太難開口,讓我忍不住拐彎抹腳地把話含糊帶過;這種不乾不脆的態度也讓美櫻一副不可思議地歪著頭說道:
「難道是你終於窮到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了嗎?」
「房租我倒還能勉強負擔。那個,這次的事我只能拜託美櫻妳了。」
「只能拜託我……啊,我知道了。你想請律師對吧?你是不是希望我幫你介紹無論什麼官司都能贏得無罪判決的優秀律師?」
「不是啦……等等,妳以為我做了些什麼?妳覺得我捅了需要聘請優秀律師為我開脫的簍子嗎?還有,妳平常都在做哪方面的仲介啊?」
「不然你到底有什麼事嘛?真是受不了你,給我說清楚啦。」
面對美櫻理所當然的斥責,我終於放棄兜圈子,於是做了個深呼吸。
「沒有啦,就是……我在想妳能不能答應讓學校收留一位留學生。」
「留學生?這是怎麼回事?」
不出所料,美櫻果然對我的請求感到相當困惑。
雖然有點煩惱該如何向她說明,但我隨即轉念一想,要是亂撒謊的話也只會顯得沒有誠意,便決定從實招來。
「昨天跟妳道別後,我在路上遇到一個需要幫助的外國人。對方還沒適應日本的環境,而且希望學習這裡的人情世故,所以我才想說能不能設法協助她。」
我直截了當地說明狀況後,美櫻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同時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你那老好人的個性又跑出來了呢。真拿你沒辦法。」
「嗯,這一點我不否認啦。這件事能拜託妳嗎?」
美櫻有點煩惱似地遲疑了一陣子,然後皺著眉說道:
「以現階段來說,我還沒辦法給你確切的答覆。畢竟我也不能讓可疑人士轉進學校,不管怎麼說,首先都得經過面試才行。」
美櫻擔心得相當有道理,讓我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不過確實如此呢。」
「抱歉囉。因為我還有空手道社要顧,所以沒辦法馬上安排空檔,但這幾天可以配合行程表挪出面試時間喔。」
「嗯,我會轉達給她的。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雖然無法一下子馬上解決問題,但仍然能感覺到事情確實有所進展。
總之今天就先這樣吧。
「話是這麼說,但你可別管太多別人的閒事喔,畢竟你現在光是要顧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把話說完後,我們正要走回教室,這時美櫻突然擔心地對我說道。
「我會謹記在心的。」
我聳了聳肩回應,但美櫻似乎認為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地敷衍她,於是有些不滿地噘起嘴來。
「你肯定沒有銘記在心吧。你難道忘了之前在空手道道場練習時,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麻煩的雜務和打掃工作,結果自討苦頭的事了嗎?」
「我才沒忘記呢。我還記得師父訓斥我『這樣是無法幫上其他人的』,然後把我趕出道場。那時候大家都嘲笑我,說從來沒聽過師父的兒子被趕出道場這種事。」
而且事情之所以會漏餡,還是因為我沒發現自己拚到發燒,結果就在打掃道場時直接病倒,就這麼被送進了醫院。這個失誤可說是讓我愚蠢的一面完全展露無遺。
「既然你還記得的話,就別老是當個濫好人啦。我很害怕智希你哪一天會突然說出『我發現有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所以決定把他接回家一起住』之類的話呢。」
——這番話讓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智希?」
美櫻也停了下來,先是不可思議地露出狐疑的表情,接著馬上理解了什麼似地繃起臉來。
「你該不會……」
「那是因為……我總不能把人丟著不管吧。」
「真的假的!?現在是怎樣?你難道把那個昨天才剛認識、而且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單獨留在家裡了嗎?對方很有可能會拿走你所有的財產,就這麼跑了啊。」
美櫻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懊惱地說道。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動欠缺常識,所以感到有些退縮。
「這也沒辦法啊。因為我一放著不管,她就說要到公園去睡嘛。再怎麼說都不能讓女孩子這樣露宿在外——」
「女孩子!?」
我正打算找藉口反駁,但話還沒說完,美櫻就用今天最大的音量吼道。
「先等一下,你說的那個外國人該不會是女孩子吧?」
「是、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美櫻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我忍不住回答得畢恭畢敬,還怕得開始慢慢後退;美櫻則用凌厲的眼光瞪向我,然後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將情緒平復下來。
「好,我今天放學後就去你家,讓我和她見面吧。」
「呃,可是妳還要去空手道社——」
「我今天不去了!智希你也給我把打工推掉。」
「…………遵命。」
因為一大早就做出這樣的約定,害我這一整天下來都如坐針氈。
想到那個電波系天然女神不曉得會露出什麼糗態,我就怕到不行,不安的情緒也害得我的胃都稍微痛了起來。就在我準備回家時,美櫻比平常還要大步地朝我的位子走來。
「要回去囉,智希。」
終於來了嗎………我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才行。
「嗯。」
我拖著有如鉛塊般沉重的腳步,美櫻也配合我的步伐來到了身邊。
「我問你喔,那個跟你住在一起的女孩子是怎麼樣的人?」
美櫻突然開口向我問道。為了保險起見,我就趁這個機會先讓她有點心理準備好了。
「就算妳這樣問,我也很難回答。但畢竟是在不同國家長大的,所以她的言行舉止會和我們有些出入。這一點也算是她的個人特色,所以就算聽到她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希望妳別太在意。」
「這樣啊……她可愛嗎?」
「如果只看外表的話可不得了,她要是當上偶像的話絕對能迷倒一大票人,不會讓妳失望的。」
「………………是喔。」
明明是自己先發問的,美櫻卻不知為何有些不滿地撇過頭去。
雖然不清楚兒時玩伴為何突然沉默不語,但當家門出現在眼前時,一下子竄升的緊張感讓我無暇再多想。
我站在門口做了一個深呼吸;美櫻似乎也很緊張,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僵硬。
「終於要見面了呢。」
「是啊。」
我簡短地回答,然後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回來囉。」
「打擾了。」
才剛進屋內,原本看起來正在洗碗的瑟蕾娜就放下手邊的工作出來迎接我們。
「歡迎回家。咦,有客人來了嗎?」
「唔……!」
一看見滿臉笑容迎上前來的瑟蕾娜,美櫻就不知怎地發出不甘心的呻吟,全身也跟著緊繃了起來。
「是啊,這位是我的兒時玩伴成瀨美櫻。」
「妳叫美櫻小姐啊。初次見面,我是瑟蕾娜•米克莉亞。智希先生長久以來承蒙妳的關照了。」
瑟蕾娜低下頭打招呼,這時美櫻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將憋著的一口氣吐出後,她就像是個病人般站也站不穩。
「沒、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等級……糟糕,這有點超乎我的預料了。」
美櫻自言自語地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話,但她立刻做了個深呼吸,接著重整自己的態勢。
「初次見面,我是成瀨美櫻。我就直說了,我今天是特別過來見妳的。」
「見我?」
美櫻冷不防地切入正題,讓瑟蕾娜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
「是的,因為重要的兒時玩伴突然告訴我,自己正跟初次見面的女孩子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這樣豈不是會讓人擔心對方是不是老實的正常人嗎?」
美櫻的一番話聽起來有些尖銳,讓我的胃又開始痛了起來。
我戰戰兢兢地偷瞄了一眼瑟蕾娜的反應,發現這位女神似乎沒有發現美櫻話裡藏刀,還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這當然會令人擔憂呢。要是聽到自己心儀的對象跟來路不明的人住在一起,肯定會不放心嘛。」
不僅如此,瑟蕾娜還祭出了一招全力反擊,而美櫻自然不會漏聽這一句。
「等、等一下,我才沒有喜歡智希,這只不過是在擔心自己的兒時玩伴罷了。」
「……?所以說,這就算是好感吧?我認為所謂的擔心,就是一種會在有好感的對象面前流露出的感情。」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瑟蕾娜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皺著眉,美櫻的氣勢則稍稍被壓了下去;而我的心跳更是快得愈來愈不正常。
呃,現在是怎樣?這種情況究竟怎麼回事啊。本來應該是要進行瑟蕾娜的面談對吧?真搞不懂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美櫻是不是喜歡我這件事上。
「不用管我了啦!現在應該要談妳的事才對啊!」
「我嗎?我當然也很喜歡智希先生喔。」
「什麼——!」
「啥!?」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讓現場的氣氛凍結了幾秒鐘。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臉愈來愈紅。
這、這下該怎麼辦啊。既然人家都說喜歡我了,我是不是也該有點回應才行呢。不過該說什麼才好……話說那傢伙是真心喜歡我的嗎?
就在我的思考迴路不停空轉時,我身旁猛然伸出了一隻手,將我的領帶一把扯住。
「智希!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呢!」
再這樣下去可會沒完沒了。我激勵著自己轉到發燙的腦袋,轉過身對著冷不防向我告白的瑟蕾娜問道:
「我說,瑟蕾娜,妳剛才的話是什麼……」
「就算你這麼問,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因為你對初次見面的我非常溫柔,還讓我住在這裡,所以我對你的人格很有好感。」
「喔……是嗎?原來是對我的人格啊。」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怎麼會有這種詭異的失敗感,或者該說是空歡喜一場的感覺呢?雖說我也不是想跟瑟蕾娜交往就是了。
「真是可惜啊,智希。」
和我恰恰相反,美櫻的心情突然莫名奇妙地好了起來,還將手搭在我肩上表示鼓勵,但我反而有種被落井下石的感覺。
「吵死啦。不說這個了,有事要問的話就快點。」
我迅速甩開美櫻搭在肩上的手,在玻璃桌前坐了下來。
在我身邊坐下的美櫻似乎也已經將注意力拉回正題,並一本正經地轉向瑟蕾娜。
「說得也是呢。那麼,能告訴我妳來日本的目的嗎?像妳這種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漫無目的來到外國,我想應該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吧。」
被美櫻散發出來的嚴肅氛圍影響,瑟蕾娜也露出比平時更認真的表情,確實回答美櫻的問題:
「嗯……雖然有很多原因,但如果要總括成一句話,就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棲身之所吧。因為米克莉亞公國滅亡時,新國家的人民無法接納我。」
「這樣啊。」
從瑟蕾娜口中說出的事實相當沉重,但美櫻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這應該是因為她明白瑟蕾娜本人想表現得很堅強,所以自己不該流露出多餘的同情來影響她吧。我認為能像這樣為對方著想,正是美櫻的優點之一。
「我目前正在宣揚米克莉亞教,當作實現這個目標的第一步,但實際上卻進行得不怎麼順利。」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
美櫻將目光瞥向了這裡,我則稍微板起臉孔點頭說道:
「情況就跟妳想像的一樣,這傢伙並沒有任何社會信用。她既是難民,也沒有學歷跟工作經驗。」
「這樣的話……嗯,果然很難呢。」
無論再怎麼偉大的教義,只要是出自一個可疑的傢伙口中,一般人就很難會相信。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瑟蕾娜實在稱不上夠格擔任傳教士這個工作。
「話說回來,美櫻小姐有信仰的神嗎?」
啊,居然趁機利用這個話題開始勸人入教了。
「不好意思,我就不用了。」
面對瑟蕾娜這個剛被評為不及格的傳教士,美櫻自然一下子就婉拒了。
「好失望……嗚嗚,這樣啊。」
瑟蕾娜被這麼一口回絕,心情明顯盪到了谷底;而美櫻則用手撐著下巴沉思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點了一下頭。
「確實有必要伸出援手呢。智希,我就讓她合格吧。」
聽到美櫻這麼說,讓我鬆了口氣。
「感激不盡。太好了呢,瑟蕾娜。」
「呃,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耶。」
「啊,抱歉,我忘了告訴妳,其實——」
我向一個人摸不著頭緒的瑟蕾娜說明這場面試的目的;而認真聽著的她一得知自己可以上學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感激了。但這樣真的好嗎?」
「畢竟情有可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妳想怎麼做?」
做出決定的時刻逼近,這時瑟蕾娜像是要徵詢我的意見般望向這裡。
「瑟蕾娜,這可是人家難得的好意,妳就接受吧。」
「……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呢。」
受到我的這一句話鼓勵,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瑟蕾娜像是下定決心般伸直背脊,向美櫻鞠了一躬。
「美櫻小姐,很榮幸能接受妳的提議。雖然現在還無法明確地和妳約定,但我總有一天絕對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妳不用這麼拘謹啦,畢竟這有一半也是為了我自己。總之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吧,我接下來也有事得處理了。」
美櫻說完便拎著書包站了起來,看來是打算回去了。
「我送妳。」
「嗯,麻煩你了。」
我一說完,美櫻就立刻點頭同意。
我莫名地感覺到美櫻有些話想要單獨跟我說。
「不好意思打擾了。」
美櫻輕輕揮手離開,我也跟在她身後走出家門。
「所以妳覺得瑟蕾娜怎麼樣?」
我們步下樓梯,一直走到從公寓室內聽不見聲音的距離後,我才開口向這位兒時玩伴詢問剛才面談的評價。
「總之算是勉強及格吧。雖然也有些可疑之處,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壞女孩……不過這點也算是一種威脅。」
美櫻不知為何用一副相當沉重的聲音低喃出最後一句話。呃,這應該表示她對瑟蕾娜的評價算高吧?
「不管怎麼說,妳能中意瑟蕾娜真是太好了。老實說,妳願意伸出援手真的幫了大忙。」
為了轉換氣氛,我輕鬆地向她說道,但美櫻聽完卻猛然停下了腳步。
我詫異地回過頭,只見眼前的她像是強忍著頭痛一般,正用手指抵住眉頭。
「唉……我知道不該到現在才想奢望這傢伙懂得察言觀色啦,畢竟他是個笨蛋嘛。」
我突然覺得她自言自語地小聲對我說了很失禮的話。
「喂,妳在說什麼啦?」
我實在有點不爽,於是噘起嘴這麼說道,結果被她以更加不爽十倍的表情狠狠瞪了回來。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才不像你一樣是個會處處照顧大家的老好人,因為我知道那樣會把自己給累垮。再說,我這次也不是特別為了那個女孩才做這麼雞婆的事。」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既然這樣,那妳幹嘛還要幫助瑟蕾娜?」
我才剛問完,美櫻就立刻伸出食指戳向我的鼻尖。
「當然是為了你啊,不然呢?」
「啊,這樣喔。」
美櫻這股氣勢壓得我忍不住稍微將身子往後一仰,但她的不滿之情似乎沒有因此收斂,反而繼續連珠炮似地說道:
「說到底,要是我對那個女孩見死不救,她是絕對無法一個人獨立的。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你要怎麼辦?難道你要照顧她一輩子嗎?」
「不,我沒想那麼多。」
「那你忍心把這個連自力更生都辦不到的女孩趕出家門嗎?」
「這……」
——我辦不到。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會再因為扔下某人不管而後悔了。
「我沒說錯吧?照這樣下去,你就得一輩子都照顧那個女孩喔。如此一來,先撐不下去的人肯定是你,所以我才會伸出援手啊。」
「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才好……」
被徹底看透的羞恥感,加上美櫻仔細為我著想、為我做出最佳選擇的體貼之心,讓我誠惶誠恐到忍不住把話說得太過頭了。
「哼,只出一張嘴的話,要把話說得多滿都可以。智希你做事總是不經思考,好歹也為我這個負責善後的人想想吧。」
「您說得對,我無話可說……」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美櫻不忍心看到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態度稍微軟化了一些。
我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畢恭畢敬地做出反省的樣子。
「當然有。」
「真的嗎?」
「真的。」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果然惹毛她了嗎……就在我沉浸於這樣的恐懼時,美櫻突然將右手伸到我面前,像是在要求著什麼。
「那就給我你家的備用鑰匙。」
「啥?」
面對這個唐突的要求,我故意裝作沒聽清楚似地反問。美櫻的雙頰微微泛紅,同時將右手伸得離我更近了。
「我說,我想要你家的鑰匙啦。」
「為、為什麼這麼突然啊?」
「哼,既然決定要照顧你們,我就有監督的責任,畢竟我也很難把來路不明的外國人硬塞進留學生這個身分嘛。要是她惹出什麼問題,讓我站不住腳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美櫻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讀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卻也能理解她的說法。
既然要勉強美櫻幫忙,設法讓她安心就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我從口袋裡拿出掛著吊飾的鑰匙,輕輕放在她手上說道:
「知道了。要什麼時候過來都行,就交給妳啦。」
「……嗯。」
美櫻像是收到了什麼寶物一樣,兩手緊緊握住了鑰匙。
「謝謝你。」
她冷不防地露出爽朗的笑容,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陷入一種錯覺,彷彿全世界除了她以外的東西全都消失無蹤了。
但才過不到一秒,我就回過神,也給了她一個生澀的笑容。
「啊,我也該謝謝妳。」
……好險。
我剛才完全是被煞到了。明明已經相處了十年,照理說應該早就看習慣了,但美櫻偶爾會出其不意地展現這樣的一面,所以很令人頭大。
是說,一年比一年還漂亮也是犯規,希望她能想點辦法,不要這樣刺激人家的心臟。
「智希,你怎麼了?」
美櫻似乎覺得心情還沒平靜下來的我樣子不對勁,就由下往上窺探我的臉。不要再這樣繼續這種攻勢了啦。
「我沒事。」
我有點結巴地勉強回答,然後為了模糊焦點而跨出步伐。
——令人驚訝的是,美櫻為瑟蕾娜準備學籍所花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半天。
她進行面試後,隔天放學時已經和老師打過照面,接著我馬上就拿到了美櫻說是備用的制服和課本,並接到教務主任通知明天開始就要到校上課了。
如此出乎預料的速度快得我都還來不及反應,但事情依然持續進展,就這樣迎來了瑟蕾娜第一天上學的早晨。
「早啊,智希。」
當我做好所有準備,正靠在公寓門口看著手機時,一陣爽朗的招呼聲突然迴盪在走廊間。
我抬起頭,眼前正是一身制服打扮、早就看慣了的兒時玩伴。
為了協助剛轉學進來的瑟蕾娜,她特地蹺掉了晨練過來迎接我們。
「早啊,美櫻。把所有事情都丟給妳處理真是不好意思。」
「別在意啦,反正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
美櫻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如此回答,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跑完所有手續,就算是這麼優秀的她想必也不輕鬆吧。
「不過我沒想到妳竟然會這麼早來。雖然很感激,但妳會不會太勉強自己了?」
我有點擔心地偷偷看了看美櫻的臉色,發現她像是有話梗在喉嚨似地沉默不語,還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我沒有勉強自己啊。這種事拖得愈久就會愈麻煩啦。要是瑟蕾娜一直都黏著你不放就傷腦筋了,再說也得讓她趕快建立起新的人際關係,將精神重心轉移到那裡才行。」
「喔,這樣啊。」
俗話說事不宜遲,能處理的問題果然還是早點解決比較輕鬆吧。
就在我如此說服自己時,美櫻的目光轉向了房門。
「米克莉亞小姐正在換衣服嗎?」
「嗯,她應該馬上就會出來了。」
我從上次的洗澡事件學到了教訓,成功利用自己身為屋主的權限通過了「其中一方更衣時,另一方必須離開房間」的法案,所以現在才會像這樣在走廊上等著。
我們閒聊了一陣子之後,一陣小跑步的聲音逐漸接近玄關。
「智希先生,我換好衣服囉~」
「知道了。」
我回應房裡呼喚的聲音,然後打開了門,結果一下子就和身穿熟悉制服、臉上掛著笑容的瑟蕾娜對上了視線。
焦糖色的制服外套搭配著水藍色格紋領結和短裙。
打從入學以來,我每天都會看到這套服裝,但我萬萬沒想到光是穿在瑟蕾娜身上,感覺竟然會變得如此新鮮。
「耶嘿嘿……看起來如何呢。」
瑟蕾娜靦腆地問道,卻又同時以期待的眼神盯著我瞧。
就連我都感覺得出來她希望我怎麼回答,再說也沒有理由和她唱反調,於是我有些害臊地想辦法鼓起勇氣說出感想。
「啊……嗯,很適合妳,很可愛喔。」
「謝、謝謝你。」
瑟蕾娜像是要掩飾笑容滿面的表情般,用兩手摀住了臉。
這種有如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我也跟著露出會心一笑。
——然而,我突然感受到一陣令人以為來到北極般的寒氣從背後竄升到脖子,因此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一回過頭,我就和相當不爽地雙手抱胸、嘴唇緊抿成一直線的美櫻四目相接。
「怎、怎麼啦,美櫻。」
「沒事。比起這個,還是快到學校去吧。」
美櫻不容分說地轉身回頭,我和瑟蕾娜也慌張地趕緊跟上。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要去的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我還是第一次在日本的學校上課。」
瑟蕾娜似乎對上學相當期待,以雀躍的腳步來到我身邊。
美櫻似乎對她這副模樣感到相當傻眼,也立刻恢復了心情,並聳聳肩道:
「我們的學校很普通啊。不過在課業上是稍微嚴格了些,像智希就一年到頭都在那裡抱怨。」
「喂,妳這種說明讓我聽起來就像是個笨蛋一樣啊。我的成績好歹也算是中上,只是不小心華麗地忽略了該交的功課而已。」
「然後你到頭來還是會拜託我幫忙對吧。」
被一針見血地戳中痛處的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眼見情勢對自己不利,我決定換個話題蒙混過去。
「對了,瑟蕾娜,妳到了教室之後應該會被要求做自我介紹,所以要先想一下該說些什麼喔。」
「啊,你轉移話題了。」
「畢竟第一印象果然還是很重要的,所以最好還是加把勁。」
我像是要蓋過美櫻的吐槽般,一句接著一句不停說著。
相識多年的兒時玩伴熟知我這種轉移焦點的做法,也就不再繼續吐槽下去,轉而附和道:
「也是啦。我已經事先安排米克莉亞小姐跟我和智希同班,但要如何在班上建立人際關係,就得靠妳自己的本事了。」
我們都為此感到擔心,但瑟蕾娜本人卻沒什麼不安的感覺,還笑著點頭道:
「別擔心啦。我既不會無謂地誇大自己,也不會妄自菲薄的。我會確實讓大家一下子就意識到我的存在,所以包在我身上吧。」
瑟蕾娜握緊拳頭,讓人能一窺她的自信。
她本性如此,再說應該也很習慣在大家面前說話了,所以這次就相信她說的吧。
我們三人聊著聊著,就這麼抵達了學校。
來到教職員專用的樓梯口前,美櫻抓住瑟蕾娜的衣角,讓她停下腳步,然後向我揮了揮手。
「那我先帶米克莉亞小姐過去教職員室報到喔。」
「嗯,拜託妳了。」
「智希先生,待會見囉。」
瑟蕾娜向我低頭鞠躬,我則抬起手回應,接著一個人走向學生專用的樓梯口。
過了二十分鐘。
大部分的學生都到齊、美櫻也回到教室後不久,我們的班導師氣勢十足地開門登場。
「好啦~大家坐好~」
老師用粗魯的語氣敦促吵鬧的學生們回到位子上,大家也都乖乖聽話。這種情景每次都讓我覺得有種如同軍隊的紀律感。
確認大家都坐定後,老師滿足地點了點頭。
她有著一頭長捲髮,身穿灰色連身裙,搭配黑色內搭褲和包腳高跟鞋。
這位外表散發著一股成熟婉約大姊姊氛圍的女老師,就是我們的班導師坂下奈奈子。
「你們這些傢伙聽好囉~我之前也說過,下禮拜就是期中考了。老師我可是從現在就很期待會有多少人因為不及格而叫苦連天喔。」
……『光有』一副外表真的可說是美中不足。
「這幾天老師都在思考該怎麼折磨那些需要進行課後輔導、讓我徒增工作的笨蛋。針對那些害我不得不付出辛勞的傢伙,老師會加倍奉還,讓他們痛不欲生的。真是期待……我想報復果然是人類最棒的一種娛樂吧。」
教室裡的壓迫感瞬間加劇。
為什麼學校會聘請這種老師,我們又為什麼會好死不死地遇到這種人擔任班導呢?
每天早上都會充斥在教室裡的無言吶喊,今天也無聲無息地迴盪著。
「好了,配合晨間時段的輕鬆開場白就說到這裡,老師今天有件重大的事情要宣布。有位來自海外的轉學生要來到班上囉。」
老師宣布的內容讓教室頓時陷入一片鬧哄哄的情形。
這個時刻終於來了。
這可是決定她未來校園生活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千萬要好好表現啊。
「喂~進來吧。」
我帶著祈禱的心情凝視著教室的門,這時老師以草率的口吻朝著走廊說道。
整個教室裡的目光焦點,都集中在這位還看不到人影的轉學生身上。
「打擾了。」
教室的門應聲打開,瑟蕾娜以緩慢的腳步走了進來。
這時不知從哪傳來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班上同學果然都沒預料到會有一位外國美少女突然轉到班上,因此馬上就被瑟蕾娜吸引住了。
「那就請轉學生自我介紹一下吧。」
瑟蕾娜來到講台前,老師只隨便講了幾句開場白,就露出一副「接下來沒我的事了」的表情。
不過瑟蕾娜看起來非常沉著冷靜,感覺連一絲緊張都沒有。只見她點了點頭,然後掃視了教室一圈。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瑟蕾娜•米克莉亞,來自米克莉亞公國。我剛來到日本不久,所以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銀鈴般的嗓音讓教室裡的人都聽得如癡如醉。
很好,到目前為止的印象都維持得很棒。再說光看外表的話,也沒有什麼會讓印象扣分的地方。
「好~大家如果有事想問米克莉亞同學的話,可以舉手發言。」
老師打趣似地鼓勵大家提問,教室裡也立刻有人舉手。
「那山崎你先來。」
「太棒了!」
被老師點名的男同學握著拳站了起來,並對瑟蕾娜投以興致勃勃的眼神問道:
「那個,米克莉亞同學之前是在海外生活的對吧?妳在當地都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呢?」
竟然一下子就提出這種觸及隱私的問題啊。
但瑟蕾娜應該不會為了這種小事而感到不悅就是了。
我望向講台,她果然掛著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隨後開口說道——
「這個嘛,基本上我是以神的身分受到大家的祭祀。」
搞砸啦~~~~~~~~~~~~~~~~~~~~~~~~!?
喂,這不是真的吧!這可是轉學第一天耶?而且還是第一次和班上同學見面耶?現在可是最重要的時候啊!?
我環顧四周,大家果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和附近的人面面相覷地確認自己沒聽錯。
「神……?」
「呃,她剛才是不是說了神?」
然而當事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發言大有問題,還若無其事地等著回答下一個問題。
『別擔心啦。我既不會無謂地誇大自己,也不會妄自菲薄的。我會確實讓大家一下子就意識到我的存在,所以包在我身上吧。』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雖說這的確是沒有任何誇大不實啦!
但、但是現在該怎麼辦呢。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方法蒙混過去才好。
我偷偷瞥了美櫻一眼,發現她也正抱頭趴在桌前。
她並不知道瑟蕾娜的真實身分,所以可能只會覺得那個和我們不同頻率的天然呆又開始胡言亂語了,但我也一樣頭痛啊。
「那個,妳說的神是……?」
山崎鼓起勇氣,打算更進一步發問。我很贊同你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但能不能先稍微閉嘴一下呢?可以吧?算我拜託你啦。
「我指的當然是比人類還要高階、會在天庭看顧人們,有時甚至會賦予人們考驗的存在。我以神的身分度過了漫漫歲月,並遵循古老的盟誓守護著米克莉亞的人民。但由於國家滅亡後盟誓也隨之解除,我才會為了探尋新天地而降臨至這片土地。」
眾人瞬時沉默下來。
同學們這下總算確定剛才那些關於神的發言並不是自己聽錯,教室立刻被不同於剛才的嘈雜聲所圍繞。
而瑟蕾娜本人則完全就是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
看來她是想完美呈現出身為女神的威嚴,才會刻意使用那些艱深的詞彙,但結果可說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現在她給人的印象已經徹底變成「那種」女生了。
「感覺她應該是電波系之類的吧……」
「你是說中二病嗎?」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
「那副長相加上中二病的破壞力真是驚人啊。我剛剛差點就要相信她說的話了。」
教室裡有愈來愈多同學開始認為瑟蕾娜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女孩了。
為什麼這位女神要自願選擇高難度的模式呢?在這個世界裡一旦決定了難易度,之後直到遊戲結束、也就是人生的盡頭為止,就都無法改變了啊。有人能提供一下遊戲補丁嗎?
「好,那就輪到下一個問題~」
但我們的班導在這一連串騷動中依舊不改我行我素的本色。我還真想學學這種不動如山的氣魄。
「啊,我有問題。」
接著舉手的是在班上相當引人注目的活潑女同學。
「請問妳和我們班的伊吹智希同學是什麼關係呢?」
我感覺周遭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看到我因為這出其不意的攻勢而愣住,她又接著開口道:
「你們今天早上是一起過來學校的吧?而且看起來感情還挺好的。」
嗚哇,居然被人看到了嗎……!
同學們的視線令人難以招架,我快不行了。
為什麼她要故意用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方式說話呢。那時候美櫻明明也跟我們在一起啊。不對,要是這件事也被抖出來的話,反而會讓情況更加惡化也不一定。
女同學看了我一眼後,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狡詐笑容。
這傢伙完全就是想要爆我的料……!我的預感成真,她接著更大膽地提出質疑: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在交往之類的吧?」
「討厭啦,妳誤會了。我們明明住在一起,也沒必要刻意避開對方,各自過來學校吧。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教室裡一片鴉雀無聲。
『咦~~~~~~~~~~~~~~~~~~~~~~~~!?』
隔了幾秒之後,所有人同時爆出驚呼聲。
發問的女同學釣出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睜大了眼睛輪流盯著我、美櫻和瑟蕾娜三個人看。
唉……我最害怕的情況真的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了嗎?
「先、先等一下。之所以會這樣是有很多原因的——」
我一開口說話,教室裡的人聲就像海浪迅速退去,四周一下子陷入寂靜之中。
「呃……這感覺也太尷尬了。這是我們班對吧?我是不是走錯教室了?」
沒有一個人回答。
美櫻還是抱著頭,瑟蕾娜則一副不可思議地環視著班上同學。
「搞什麼啦!你們不要悶不吭聲,給我說句話啊!喂,山崎,你剛才不是還很有精神嗎!那個勇敢的你跑去哪了!」
我緊抓著剛才一直死纏爛打地追問瑟蕾娜的同學不放,但這位山崎同學的眼神卻飄向遠處,同時發出幾聲乾笑。
「那個男人已經在此時此刻被自卑的心理給殺死啦。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同學早一步登大人的渺小山崎罷了。」
「才沒這回事呢,你可是偉大的山崎啊!所以給我看著這裡!再說,我也還沒有步入那種階段。」
我死命地搖晃著山崎的身體,結果這傢伙的情緒似乎有所動搖,突然甩開了我的手。
「我說你之前不是跟成瀨黏得緊緊的嗎!為什麼還要勾引那種女生啊!?你是怎樣,想站上幾次打席、擊出幾支安打才甘心啊?」
「我才沒站上什麼打席呢!因為我一直都是坐板凳的啊!話說我也沒有擺出一副跟美櫻黏得很緊的樣子好不好!妳說對吧,美櫻?」
為了打破眼前的僵局,我向兒時玩伴求援道。
——然而,直到剛才都還抱著頭的美櫻,不知何時開始露出被雪女附身般的冰冷微笑。
「是啊。我和智希的確沒有展現出什麼濃情蜜意的感覺。不過這也全是因為智希是個笨蛋的緣故。真沒想到會被人以為我和這種笨蛋打得正火熱,我也覺得很遺憾啊。」
「呃,這種被切割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而且教室裡的氣氛感覺都偏向於同情美櫻,尤其是女生們窸窸窣窣的低語聲聽來非常刺耳。
唔……!既然如此,我只能要求另一位當事人否定這一切了。
「瑟、瑟蕾娜!妳也說句話啊,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吧?」
我已經帶著哭腔地向瑟蕾娜如此問道,結果這位女神似乎還弄不太清楚狀況,先是不可思議地將頭歪向一邊,接著浮現出和美櫻完全相反、有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開口回答:
「我超喜歡智希你喔。」
「喂,妳——」
妳只不過是對我抱持無關戀愛的好感而已吧……!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啊。
想當然爾,教室裡的氣氛又為之一變。嗯,這下我已經成為女性公敵了呢,而且還順便樹立了不少男性敵人,但我明明沒有做出任何敵對行為啊。
「唉……好想死一死算了。」
我低聲說出這麼一句,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等到我的意識重新開始運作時,已經來到了午休時間。
「好慘啊……」
我幾乎沒有任何早上的記憶,看來應該是因為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暫時變成了行屍走肉。
「慘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真受不了。」
和往常一樣隔著一張桌子坐在我對面的美櫻,一副不爽到極點的樣子抗議道。
「都是因為你像尊石像一樣動也不動,所以大家的問題都集中到我跟米克莉亞小姐身上,而且米克莉亞小姐完全沒有想要蒙混過去。」
「啊哈哈……抱歉,我沒想到會造成這種騷動。」
坐在我旁邊的瑟蕾娜內疚地向美櫻低頭賠罪。
話說,我身邊的位子似乎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成了瑟蕾娜的指定座,她的東西也毫不客氣地放著。這肯定是那些在奇怪地方特別體貼的同班同學幹的好事。
「所以美櫻妳是怎麼敷衍過去的?」
大家現在之所以能這麼冷靜地在教室吃便當,應該是她經過一番努力,把情況控制下來的結果吧。
雖然四周還是不時有目光偷瞄過來,但我經過早上的事件後已經有點開悟了,所以絲毫不會感到在意。人們把這種心態叫做「自暴自棄」。
「我騙大家說你們只是公寓的鄰居,因為房間在同一棟公寓裡,所以才會說是住在一起。幸好米克莉亞是外國人,我就把原因歸咎於她搞錯了語意,結果大家都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被說服了。」
「喔,那真是得救了。」
我打從內心發出安心的嘆息。人果然就是需要一個優秀的兒時玩伴。
「總之,米克莉亞小姐今後也要避免再有這種粗心大意的言行舉止了。」
「我會小心的。」
大致抱怨完後,美櫻放鬆肩膀,表情也跟著緩和了下來。
「總之,早上的課就這樣結束了,妳覺得怎麼樣?能適應嗎?」
即使對方給自己添了麻煩,但她仍能如此自然地主動搭話,美櫻應該比我還要像個老好人吧。
我稍微有點會心一笑的感覺,就這麼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互動。
「是的,因為班上的同學都很親切。啊,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有個問題。」
「是什麼啊?」
我聽得一頭霧水,瑟蕾娜則以悠哉的語氣回答:
「仔細想想,我幾乎完全不會讀寫日文,所以上課時什麼也沒聽懂。」
「等一下,這算是個大問題吧?」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言,美櫻不禁皺起眉頭。
不過認真想起來,光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說日文就已經很厲害了。
「瑟蕾娜,妳現在大概能讀到什麼程度?」
「嗯……我現在大概只能勉強讀懂平假名跟自己的名字吧。」
也就是說差不多等於小學一年級生的程度嗎……看來情況不樂觀呢。
我不禁頭痛了起來,身旁的美櫻也露出一臉苦惱的表情點點頭。
「這樣不太妙呢。已經快要期中考囉?要是不及格的話,除非能在期末來個大逆轉全壘打,否則幾乎百分之百要參加課後輔導了。」
瑟蕾娜也擔心地發出小小的沉吟聲。
「那就傷腦筋了呢,因為我打算趁著暑假大肆推廣自己這個女神的存在。」
「我說智希,米克莉亞小姐是打算維持這種女神設定多久啊?」
「很遺憾,她應該一直都會這樣吧。妳還是別深究了,就尊重她的決定吧。」
我已經有點習慣瑟蕾娜的電波發言了,所以現在能夠面無表情地直接忽略。
「總之,只能盡力而為囉。我看乾脆去買本小學生用的填字簿好了。」
我狼吞虎嚥完最後一口便當,將便當盒收好後便站起身來。
「吃飽了,我去買點喝的。」
「知道了。」
「哼……要買喝的啊,那你慢走。」
我向目送我的兩人抬手示意,接著離開教室,經過午休時總是鬧哄哄的走廊後繼續步下樓梯。
我們的教室在三樓,而自動販賣機則設置在一樓的食堂。
但我並沒有走到一樓,而是前往二樓的走廊。
就在這時,我剛走過的樓梯平台傳來了腳步聲。
「——我就知道你打算要過去那裡。」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美櫻的身影,看來她應該是從我身後追上來的。
「奇怪,妳怎麼也來了?難不成也想喝飲料了嗎?」
我有些驚訝地向美櫻問道,她則一面走下樓梯,一面搖了搖頭。
「才不是呢。說到底,智希你要去買飲料是騙人的吧,你真正的目的地應該是教職員室才對。」
「唔……」
一下子被識破的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美櫻看到我這種態度,似乎更加確信自己推測得沒錯,於是默不作聲地聳了聳肩。
「我猜你八成是為了要幫米克莉亞小姐,而打算去拜託老師們把試題的內容改成簡單的日文吧?然後你又不想讓她有所顧慮,所以就稍微撒了個小謊。」
真不愧是兒時玩伴,一切都被她說中了。
「我認輸了,真虧妳看得出來啊。」
看見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走下樓梯站在我面前的美櫻眼中亮起惡作劇的光芒。
「這根本小菜一碟,因為智希你根本就沒錢買飲料嘛。」
「妳以為我是小學生嗎?」
這個無厘頭的答案讓我擺出一副臭臉,美櫻卻覺得很滑稽似地小聲竊笑了起來。
「就經濟能力上來看,你應該就跟十歲小孩沒兩樣吧?順便問一下,你現在錢包裡有多少?」
「………………八十五圓。」
「啊,那我訂正一下,這樣差不多等於六歲小孩吧。」
「吵死啦!我下次會撒個更不容易被識破的謊,妳等著看吧!」
經濟拮据加上抬不起頭來的窩囊感,讓我幾乎都快哭了出來,但還是逞強地邁開大步。結果美櫻也小跑步跟在我身旁,然後用有些嗜虐的表情朝上看著我的臉。
「是嗎?那你打算撒什麼謊?」
「假、假裝我忘了拿自動販賣機找的零錢之類的。」
「……嗚哇。」
「不要真的給我傻眼啦!」
「我知道了。嗯,我之後會請你喝飲料的。」
「別說了,不要這樣可憐我!不准露出一副體貼的眼神!」
我領悟到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的善意有時比刀還要更銳利。
「但我也不太放心讓你一個人去遊說老師,再說幫米克莉亞小姐辦好入學手續的人也是我,所以總得負責幫到最後吧。我會跟你一起去拜託老師的。」
「雖然不甘心,但有妳在就放心了。多謝啦。」
「不客氣。」
稍微感到安心的我,踩著比剛才還要輕快的腳步來到了辦公室前。敲了一下門後,我們便一起走了進去。
我輕輕踮起腳尖窺探辦公室裡的模樣,並發現我們的班導坂下老師正在辦公室深處的桌前,露出一臉難喝的表情啜飲著咖啡。
「找到啦,是坂下老師。」
我們邊出聲呼喚,邊朝著老師的位子走去,但老師一看見我們的身影,就不悅地咂了一下舌,似乎是查覺到我們在她休息時帶了件棘手的麻煩事過來。雖然事到如今抱怨也沒用,但這可不是老師該有的態度啊。
「找我幹嘛?現在是休息時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嗚哇,她的心情簡直惡劣到極點,這下要開口拜託可說是難如登天。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先試著討對方歡心才對,但對坂下老師這麼做的話反而會成為敗筆。既然她都叫我們有話快說了,我們就應該盡量做到言簡意賅,否則肯定會被轟出去的。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瑟蕾娜她看不懂日文,所以希望您能把期中考的試題改寫成比較好懂的句子。具體來說的話,差不多是小學低年級也能看懂的程度。」
「太麻煩了,我拒絕。好了,給我回教室去。」
老師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了我的請求,然後又開始露出難喝的表情啜飲咖啡。
「不不不,請您等一下啊。至少在漢字旁邊標上假名也可以。」
我也沒辦法就這麼乾脆地退讓,於是拚了命地死纏爛打。但老師先是用一副真心感到麻煩的臭臉狠瞪了我一眼,接著將喝完的馬克杯放到桌上。
「開什麼玩笑。我也是考量到米克莉亞的情況,才會放寬現代國文和日本史的及格標準,接下來就輪到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請您幫幫忙。身為教師,我希望您能花點心思體貼一下還不熟悉日本的留學生。」
「你說花點心思?」
老師的聲音頓時沉了下來。糟糕,總覺得我好像踩到她的地雷了。
「喔。我已經被迫在這麼趕的時間內接受留學生轉進我們班,還因為各種入學手續忙得要死,你還要用那種質疑我不肯花心思的口氣說話,這我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喔?伊吹。」
老師那股驚人的壓迫感讓我像是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之前在空手道比賽遇上比自己壯了一大圈的對手時,我也沒有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壓力啊。不妙,我真的怕到不行。
「老師,把時間排得這麼趕的人是我。智希沒有理由因為這件事而受到責罵。」
美櫻凜然的聲音迴盪著,辦公室裡緊繃的氣氛頓時因此降到冰點。
老師不知是否因為美櫻這一句話而清醒過來,還露出一臉尷尬的樣子。
「……哼,反正八成也是伊吹在背後主導這件事的吧。成瀨,要是妳以為男人能理解女人的犧牲奉獻,可就大錯特錯囉?我奉勸妳一句話,別讓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把煮熟的鴨子搶了。」
「我會虛心接受忠告,但我不是很懂您指的是什麼意思耶。比起這個,我們也不可能就這樣打退堂鼓,所以希望能找出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妥協點。」
「沒有妥協點那種東西,很抱歉,但我也不是吃飽了撐著,身為老師最諷刺的一點,就是沒有課的時候反而最忙,因為有一堆做不完的雜務得處理啊。」
老師揮揮手想把我們這兩個礙事鬼趕走,但我聽完她剛才的一番話後突然靈機一動。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幫忙接下那些雜務,老師就有時間修改試題囉?」
聽我這麼一說,老師挑了挑眉。
「嗯,算是吧。」
「既然如此,就來做個交易怎麼樣?我會負責處理雜務,老師則負責修改試題。」
坂下老師沒有回答,而像是在試探般盯著我的眼睛。
這種不像是教師會有的壓迫感還是讓我差點忍不住投降,但要是在這裡放棄的話,我有預感之後就不可能再有機會說服她答應了,因此還是死命繼續和老師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著。
不久後坂下老師似乎終於察覺再這樣瞪下去也沒用,於是深深嘆了口氣,並聳了聳肩膀道:
「真拿你沒轍耶。要是拒絕之後被你這樣纏著也很麻煩,我就讓步到這裡吧。」
老師轉而面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接著開始敲起鍵盤。
「如果您能順便向其他老師轉達一下的話,我們會很感激的。」
美櫻又若無其事地送出一記助攻;老師雖然臭著一張臉,但還是同意了。
「好啦好啦。你們這些愛叫老師做牛做馬的傢伙,既然要這樣使喚人家,就幫我加薪啊。」
「這個嘛,我只不過是區區的學生,所以沒辦法回應您的意見。」
連我都覺得這聽起來就像是客套的場面話,老師聽完也不悅地咂了一下舌,但打字的手仍然沒有停下來,還遷怒似地用力敲下Enter鍵。
「好了,我幫你列了份作業清單,你就把上面寫的事項全部做完吧。」
我順著老師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辦公室入口附近的印表機吐出了幾張影印紙來。
「謝謝您,很抱歉占用您寶貴的時間。」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我和美櫻鞠了一躬後,就到印表機那裡拿了作業清單,然後離開了教職員室。
才一出走廊,籠罩全身上下的緊張感立刻消失,我不禁深深吐出一口氣。
「呼啊啊啊……!嚇死我了。謝啦,美櫻,多虧有妳幫忙。」
我笑容滿面地向美櫻道謝,她則害羞地轉過臉去,同時輕輕點了點頭。
「這點小事沒什麼啦。」
「這麼一來,關於考試的事總算能先暫時放心了呢。」
「都還沒開始考,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到時候不及格的人說不定反而是你喔。」
聽到美櫻對鬆懈下來的自己如此勸誡,我忍不住怪叫一聲。
「嗚呃,妳又說那種討厭的話了。」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爬著樓梯回到教室所在的三樓,結果發現瑟蕾娜正一個人在走廊徘徊。
「啊,是智希先生跟美櫻小姐。」
她也發現了我們,同時像隻小狗似地跑了過來。
「真是的,你們一直都沒有回來,害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你們跑去哪了?」
「呃,沒有啦。」
面對一臉好奇的瑟蕾娜,我忍不住移開了目光。這下要怎麼敷衍過去才好呢。
就在我有點傷腦筋時,一旁的美櫻不知為何突然緊緊貼著我的身體,還露出一副莫名帶著敵意的笑容轉向瑟蕾娜。
「抱歉喔,米克莉亞小姐。我們兩個剛才有些機密的事要討論。因為我跟智希的關係很特殊,所以總會有一兩件不能告訴別人的事嘛。」
我的胃好像揪了一下。加油啊,我的肚子,可別輸給這種程度的壓力了。
幸運的是,瑟蕾娜似乎不只沒有察覺到美櫻語帶敵意,還老實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妳說得對。我果然不應該過問的。先不說這個了,我想請智希先生幫忙教我日文。」
「啊,沒問題。我會盡量幫忙的。」
我生硬地點點頭,然後就這麼夾在瑟蕾娜和美櫻中間回到了教室。
我在心裡堅決發誓,不管生計再怎麼困難,也一定要留點錢買胃藥才行。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我就叫瑟蕾娜自已先回家,然後開始處理從坂下老師那邊拿到的作業清單。
第一個工作是打掃被長期擱置的後院。內容相當簡單,只要拔掉雜草、放進焚燒爐裡就行了。
我換上體育服,然後從用具櫃裡拿出一組掃具走向後院。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工作量,只需要花點時間就能一個人完成了。今天是瑟蕾娜第一天上學的日子,為了應付突發狀況,我已經事先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所以不需要趕時間,可以好好幹活。
「……所以現在是怎樣?為什麼連美櫻都跟來了啊。」
我陰沉地看向不知為何一副理所當然地走在身邊的兒時玩伴。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也要幫忙啊。跟老師談判時我也有份,所以老師肯定認為我們會兩個人負責這些工作吧。」
美櫻理所當然地換上體育服,並戴上手套,看起來幹勁十足。
「我一個人就夠了,再說妳還有社團要顧吧。」
「為了怕米克莉亞小姐惹出什麼麻煩,我已經先請好假了。」
真不愧是兒時玩伴,就連腦袋裡想的事都和我一樣。
「是喔。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我比較希望妳去教瑟蕾娜功課耶,畢竟她現在的處境比我還要艱難。」
「我拒絕。我當初可是為了減輕智希的負擔才會幫米克莉亞小姐辦理入學手續的,所以現在當然也是以讓你更輕鬆為原則行動啊。」
「啊……原來如此。」
看來有件事是我會錯意了。
看到美櫻對瑟蕾娜那麼體貼的樣子,讓我以為兩人已經完全打成一片了,但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一切只不過因為美櫻是個善良的傢伙,所以即使是跟自己沒什麼交情的人遇到了困難,還是會溫柔地伸出援手罷了。
基本上來說,她並不是為了瑟蕾娜,而是為了我才會採取行動。所以若是遇到只能幫助其中一方的情況時,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對我伸出援手。這就是美櫻的立場。
一旦變成這種局面,我這位還滿死腦筋的兒時玩伴就不會輕言妥協。這種時候與其和她爭論,不如老實地接受這份好意,這樣應該會更有幫助吧。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美櫻妳一起幫忙囉。」
「瞭解。」
我們就這樣開始幹活,兩人蹲下來埋頭拔雜草的單調作業持續了好一陣子。
「話說老師們也很辛苦呢。沒想到竟然還會被迫處理這種雜務。」
一聲不吭地做事感覺也滿悶的,於是我試著隨口向美櫻聊道。
「是啊。雖然常聽說換算成時薪的話,與其讓老師還做這些雜務,還不如另外請個工讀生,但也有很多人的想法比較保守,不願意挑戰這種沒有先例的事。」
「明明只要從學生裡招募幾個人來打工就好了啊。還不用花時間通勤,我絕對會馬上跑來應徵的。」
我邊說邊拔著雜草,然後分成兩大堆。
「因為我們學校正努力想拉高偏差值,要是這麼張揚地在校內招募工讀生,怎麼有資格為學生們樹立榜樣呢。」
「不不不,如果想提升偏差值的話,就更應該減輕老師的負擔,讓他們能夠專心授課才對吧。這麼一來老師的工作和我的生活都會輕鬆很多,能得到雙贏的效果啊。」
「如果真能變成這樣就好了呢。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要把雜草分成兩堆啊?」
美櫻看著我分出來的兩堆雜草山,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問道。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應該只會覺得我在進行一項毫無意義的工作吧。
「妳問得真好啊。這邊的雜草是今晚要端上餐桌的食材,所以千萬別扔了喔。」
「餐桌……呃,你要吃這些雜草嗎?」
「對啊。從右邊依序是野蒜、野豌豆跟魁蒿。」
「………………」
啊,她露出一副不敢恭維的樣子了。
「幹嘛那種臉啊,野草是可以吃下肚的啊。」
我一出聲抗議,美櫻就搖搖頭皺眉道:
「可是……你也打算讓米克莉亞小姐吃嗎?」
「嗯,我相信她一定敢吃的。」
「這是哪門子的信賴關係啊。讓女孩子吃這種東西再怎麼說都不太好吧。」
雜草對美櫻來說似乎是怎麼也無法接受的選項,只見她的表情不斷抽搐著。
「不會啦,雜草超好吃的。可以把野蒜天婦羅當成主菜,再配上野豌豆味噌湯,還有涼拌魁蒿,這不是很豐盛嗎?」
一人份竟然還不到八十圓,就能享受這麼多道料理,可說是C/P值超高。窮學生用便宜豆芽菜充飢的時代已經宣告結束,今後就是雜草的天下了。
「能變化出這麼多種菜色也太恐怖了,你到底是吃得多習慣了啊?」
「從我開始一個人住之後,雜草就是我的主食啦。要說我的身體有三成是雜草組成都不誇張。」
「我還比較希望你這是誇張的說法呢。總之要是把這種東西吃下肚,會搞壞肚子的。」
「才不會呢,因為我可是像雜草一樣頑強的男人啊。」
「不要擺出一副拽樣啦,你又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雜草很棒喔,尤其是樸實無華這一點最讚了。因為已經有所覺悟,不願對人逢迎諂媚地活下去,所以也就沒必要美化自己。我也希望自己吃了這些雜草以後,能夠成為樸實又堅強的男人,再說我也是個草食男嘛。」
「怎麼辦,智希這樣簡直讓人不舒服到了極點啊!?抱歉!都是我沒發現你已經被貧窮逼到這種地步,連個性都變了。」
唔……看來還是沒能讓美櫻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理解到雜草的好處,真令人難過啊。
「總、總之,今天不准帶雜草回去吃。我會帶一些東西過去給你的,知道了嗎?」
美櫻一副提心吊膽的語氣多少讓我有點不滿,但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於是決定不跟她計較了。
「那妳可以先到我家準備吃的嗎?我會負責把這裡整理完的。」
「呃,等忙完再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嗎?」
「不,我們家沒有電話,而且瑟蕾娜又沒有手機,要是不趕快過去的話,瑟蕾娜就會自己開始煮飯了喔?」
我顧左右而言他地避開美櫻的質疑,想盡辦法說服她先回到我家。
只要一踏進家門,美櫻和瑟蕾娜就得獨處了。這麼一來,有著老好人個性的美櫻應該就會對傷腦筋的瑟蕾娜伸出援手。
「看來你又有別有居心了呢。為什麼會想讓我和那女孩兩人獨處?」
唔……不愧是美櫻,直覺真是敏銳。
既然被這樣三兩下就拆穿,我也沒辦法就這麼含糊帶過,因此乾脆豁出去,直接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訴她。
「我說美櫻,妳討厭瑟蕾娜嗎?」
「我是沒有討厭她啦。」
面對我直率的提問,美櫻似乎也覺得這時要是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就算是在逃避,所以決定老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妳跟瑟蕾娜的感情能再好一點。」
「我才不要。」
「喂,妳居然這樣說。」
聽到她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但美櫻卻像是在責備似地瞪向我,然後不滿地噘起嘴。
「要是換成智希你站在我的立場,難道不會覺得討厭嗎?」
「站在美櫻的立場?」
我雙手抱胸,試著發揮自己的想像力。
假設某一天,美櫻突然撿了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帥哥,然後說要和他兩個人一起生活,而且那位外國帥哥還是個敢在大家面前說出「我超喜歡美櫻!」這種話的傢伙……
「……………………嗚哇,感覺好討厭。」
嗯……該怎麼說呢,這就像是自己至今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一夕之間被來歷不明的傢伙摧毀一樣。
這的確是一大威脅。無論對方的個性再好——不對,應該說對方的個性愈好,就愈令人難以接受。
「怎麼樣,有稍微體會到我的心情了嗎?」
美櫻的心情不知為何似乎好了一點,我則聳聳肩同意道:
「嗯,的確是不怎麼好玩。」
這下我很能理解美櫻的心情了。不過即使這樣,我還是不能就此妥協。
因為美櫻說了自己並不討厭瑟蕾娜。美櫻真的是個好人,所以我認為她也有把瑟蕾娜的優點仔細看在眼裡,並給予很高的評價。
如果她們當初是以更普通的形式相遇,我想兩人一定能馬上就成為好朋友的。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們因為我的關係,而失去這樣的機會。
「但我還是希望美櫻妳能和瑟蕾娜打成一片喔。」
「為什麼啊。」
面對莫名鬧起彆扭的美櫻,我發自內心露出笑容說道:
「因為美櫻是我認識的傢伙之中最棒的一個。如果要我為獨自來到日本、正感到不安的人介紹朋友的話,最佳人選就只有妳啦。」
雖然稱不上是「誠意」那種了不起的東西,但這肯定就是我對美櫻和瑟蕾娜兩人所能展現出的「禮儀」了。
我應該向瑟蕾娜介紹自己認為最棒的朋友,而這個「最棒朋友」的位置非美櫻莫屬。
所以,我希望瑟蕾娜在日本建立人際關係的第一個對象就是美櫻。
「………我覺得你這種說話方式很狡猾。」
美櫻看起來還有些不滿,但語氣中已經不再帶刺。
「因為我想見識一下美櫻寬大的氣度嘛~」
「是是是。看來你很重視米克莉亞小姐呢。」
「當然囉,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同居人啊。」
「那她和我誰比較重要?」
「…………我覺得妳這個問題也是滿狡猾的。」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喔?你答不出來啊。那我要怎麼做呢~真擔心能不能和米克莉亞小姐相處融洽耶~?」
但美櫻不打算放過我,還很享受我傷腦筋的模樣似地繼續咬著不放。
照常理來想,我是應該選擇擁有多年交情的美櫻,但我無法否認自己也被瑟蕾娜身上的某些特質所吸引。
「不行,我選不出來。」
最後我只能舉雙手投降,讓美櫻氣得鼓起臉頰別過頭去。
「這樣啊。原來對智希而言,我的程度不過如此而已啊。」
「不是啦,因為美櫻妳是很特別的存在,所以我只是不想把妳拿來跟其他人比較而已。」
依舊別過臉去的美櫻聽到這句話後,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嗯,這樣的話就原諒你。」
她似乎是對我的回答感到滿意了,雖然有些臉紅,但表情也跟著緩和了下來。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時,美櫻當著我的面將自己拔的雜草連同本來要成為食材的那堆一起裝進垃圾袋,然後脫下手套,將袋口牢牢綁緊。
「那我就先過去你家囉。你也不需要今天就全部整理完,所以做得差不多之後就先收工吧。」
「嗯。」
整理到一個段落後,美櫻便起身離開。但就在我正要目送她回去時,突然發現她的肩膀上有東西。
「喂,美櫻,你肩膀上黏到垃圾囉。」
「呃,真的假的。」
美櫻畢竟也是個注重儀容的女生,一聽到我這麼說,馬上有點慌張地望向自己的肩膀。
然後——她就這麼僵住了。
這時我也發現了黏在她肩上的垃圾究竟是什麼。
那是隻全身覆蓋著鱗片、有著一雙大眼睛、短短四肢和尾巴的爬蟲類,也就是俗稱的壁虎。
「智、希……這就是那個對吧?就是魔女會拿來烤成乾的傢伙。」
以超近距離和壁虎四目相交的美櫻,就像被人用槍抵著似地動彈不得,並帶著抽搐的表情看向我。
「冷、冷靜點啊,美櫻。」
我知道自己的兒時玩伴很怕這種爬蟲類。為了不讓她陷入恐慌狀態,我小心翼翼地對她說道。
接著,我屏住呼吸緩慢又安靜地靠近她身邊,然後算準時機猛地朝壁虎伸手一抓!
然而對方也不愧為在嚴苛的大自然中得以生存的強者,牠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了我的手,然後一溜煙地從美櫻的肩膀竄進領口。
「呀啊!?跑進去了!牠跑進衣服裡面了啦!」
美櫻這時再也無法繼續僵在原地,開始劇烈地亂動亂跳。
「總、總之要快點把牠從衣服裡抖出來啊!」
雖然很抱歉,但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幫上什麼忙,接下來就只能靠美櫻自己努力了。
她聽完我的意見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兩眼發直地瞪著我說道:
「我、我知道了!我脫!我這就脫掉衣服,把牠弄出去!」
美櫻說完便伸手抓住衣服下襬。
「喂,這裡可是學校喔!?快住手!那是最後的殺手鐧啊!」
美櫻對我的阻止充耳不聞,整個人豁出去似地猛然掀起襯衫,毫無防備的上半身隨即映入我的眼簾。
由於平時有在鍛鍊,她的腰部沒有一絲贅肉,顯得相當纖細;腰部以上的地方則是包覆著玲瓏胸部的淺藍色胸罩……!
「等等,妳怎麼這樣……」
說是這麼說,但我的目光還是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雖然她的胸部並不算大,卻帶著女性特有的香豔之感;緊實的腰部則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所謂的「凹凸有致」指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雖然不是那種肉彈型身材,但各個部位都充滿女人味,每當她動起身體時,性感的畫面都讓我忍不住感到背後一陣酥麻。
什麼嘛,這傢伙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就發育到這種程度了。
就在我在原地看到出神時,美櫻劇烈的肢體動作似乎讓壁虎再也抓不住,就這麼被拋飛到半空中,離開了她的身體。
「甩、甩掉牠囉,美櫻。」
「真、真的嗎!?……哇啊!」
美櫻一開始相當高興地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但緊接著就發現了自己的醜態,於是趕緊將翻起的襯衫整理好,然後蹲在地上發出慘叫。
雖然低著頭看不到臉,但從她的髮絲間可以窺見紅通通的耳朵。
「……你看到了嗎?」
「這個嘛,算是吧。妳的身材還不錯嘛,美櫻。」
我因為難為情而客套地稱讚她,美櫻聽了便維持蹲在地上的狀態抱住頭。
「啊啊,真是糟透了……」
「抱、抱歉啊。」
「這也不是智希你的錯吧。」
尷尬到不行的我只好道歉,但美櫻似乎並不領情,還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她開始小聲地咕噥:
「……意外,剛才發生的事是意外,再說總比被其他人看到還好,就這樣吧。」
「呃,美櫻?」
我有點擔心她的情況,於是出聲問道。這時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臉還是很紅,但已經恢復成原本嚴肅的樣子了。
「算了,既然事情都發生了,那也沒辦法。比起這個,我差不多要走囉。如果不趕快過去智希家的話,米克莉亞小姐就要開始煮飯了。」
「啊,嗯,那就拜託妳啦。」
美櫻這次總算快步離開了後院。我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只要稍微不注意,腦海中就會浮現剛才美櫻半裸的模樣。
「……………呃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我開始用比剛才還快上一倍的速度重新幹活。
等到把工作做完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我原本打算把剩下的部分留到明天早上繼續,卻因為處於毫無意義的亢奮狀態,害我完全無法踩煞車,結果只用今天一天的時間就把後院全部打掃完了。
不過我的體力也因此消耗殆盡,就連走路回家時腳步都搖搖晃晃的。
「我回來了……啊,是蛋包飯。」
一走進房間,勾起食慾的番茄醬香就刺激著我的鼻子。
因為付出勞力而把能量耗光的身體馬上想起飢餓的感覺,胃更像是要代替我表達心情般大聲叫了起來。
「你回來啦,智希先生。」
瑟蕾娜不知為何用耳語般微弱的嗓音回答,同時走出來迎接我。
「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雖然沒弄清楚狀況,但也識趣地配合瑟蕾娜的音量小聲問道,這時她向我指了指房間中央的玻璃桌。
「呼……」
只見美櫻趴在那裡的桌子上熟睡著。她剛才似乎正在教瑟蕾娜功課,手上還握著筆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是不是因為瑟蕾娜貼心地為美櫻蓋上了毛毯,她的睡臉看起來頗為幸福。
「她直到剛才都還是醒著的說。看起來應該是很累了呢。」
「原來如此。」
我原本打算幫美櫻鋪好被子之後再讓她睡一會,但當我伸手碰到她的身體時,她卻鬧脾氣地發出悶哼聲,還把頭枕在我跪著的大腿上。
「喂,美櫻,在這種地方睡可是會感冒的。」
「不要……」
我搖了搖美櫻的肩膀,但她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還緊緊抓著我的衣角不放。
這下麻煩了,我完全沒辦法移動她。
「就讓她睡在這裡也沒關係吧?反正她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喂喂喂。」
我對瑟蕾娜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表示抗議,但她卻當作沒聽到似地走向廚房。
「我馬上準備晚餐喔。」
「嗯,麻煩妳了。」
我看著瑟蕾娜邊哼著歌、邊重新加熱蛋包飯的背影,覺得有些疑惑。
本來還以為她會因為學習自己還不習慣的日文而筋疲力盡,但沒想到還滿有精神的嘛。
「瑟蕾娜,妳的書念得怎麼樣啦?」
我試著拋出這個話題,結果瑟蕾娜還是沒有露出一絲疲態,還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當然很順利囉,因為美櫻同學都會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教我。」
「這樣啊。」
看來讓美櫻和瑟蕾娜兩人獨處的作戰確實奏效了。
「而且美櫻小姐還直接叫了我的名字喔。感覺她終於願意稍微接受我了。」
瑟蕾娜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忍不住沉默了一會。
「……妳發現了嗎?」
難道瑟蕾娜知道美櫻之前並沒有打從心底接納她嗎?
我雖然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具體,但瑟蕾娜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於是有些落寞地點了點頭。
「是的。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再說異教之神幾乎就跟侵略者沒什麼兩樣嘛。如果一腳跨進的是個和平富足的世界,就更不用說了。」
瑟蕾娜肯定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吧。
她並不是遲鈍到沒有察覺美櫻的敵意,只是早已習慣罷了。
被人拒絕,或是被當成具有威脅性的存在,對她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總覺得這一點更令人不甘心。
「來,請用。」
在我東想西想時,瑟蕾娜將重新加熱好的蛋包飯端到桌上。
「喔,謝啦。」
我甩開那些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情緒,馬上開始大口地吃著蛋包飯。
蛋包飯帶著番茄醬的甜味,歐姆蛋則煎得又鬆又軟;切碎的雞肉和洋蔥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讓人吃到最後一口都不膩。
只要嚐過一口就知道,這是我所熟悉的美櫻家食譜。
「美櫻小姐真的是個好人呢。她心中一定還有各種複雜的心情,但還是認同我待在這裡。」
「是啊。」
我輕輕摸了摸美櫻的一頭黑髮,她便像是被搔到癢處似地動了一下身子。
「總有一天,我一定得回報這份恩情才行。更何況美櫻小姐不是我的信徒,所以我也不能老是接受她的好意。她為我付出多少,我就得好好地還給她。」
「但如果對象是美櫻的話,那可是難上加難喔。」
這就是美櫻的狡猾之處。她很會賣人情,卻不給人回報的機會。
她總是打算自己完成所有的事、扛下所有的責任。最重要的是,她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一個人解決。
明明只要示弱一下就會輕鬆很多,她卻連這麼做都不願意。
美櫻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會擔心別人,卻很討厭別人擔心自己。然後為了在大家面前展現出沒問題的樣子,又必須更加逞強。
——就連在『那個時候』,她都是這樣硬撐到最後一刻。
「……美櫻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從以前就很愛逞強,直到現在都還老是糾結在同一件事上,但我想這就是她對我的誠意吧。雖然最受傷的人明明應該是她自己才對。」
我搖搖頭甩開耳朵深處響起的聲音,然後嘆了口氣。
我沒有資格對美櫻指指點點的,因為當時最愚蠢的人就是自己。
「智希先生?」
瑟蕾娜疑惑地出聲喚道;我則努力擠出微笑,並決定換個話題。
「沒事。先不說這個了,時間有限,還是來念書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妳的。」
「說得也是呢,畢竟考試也快到了。」
瑟蕾娜燃起幹勁,開始練習日語的填字簿。我看了看手邊的填字簿,發現是小學二年級用的。看來她的頭腦已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晉升了一個年級。
「喔……妳已經記住這麼多了啊。」
我忍不住佩服地讚嘆道,瑟蕾娜聽完便得意地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因為我好歹是神嘛,如果只需要單純地記憶,我可是比人類還要在行,而且我對自己國家從建國至今發生的事也大概都記得。」
「那真是厲害啊。順便問一下,米克莉亞公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被你這麼一問,我也……嗯,要介紹自己的國家還真困難呢。」
瑟蕾娜雙手抱胸沉吟著,但不久之後似乎就在腦中統整完畢了。她向我點了一下頭,之後便開始說明。
「米克莉亞原本是西班牙的其中一區。當時的西班牙正與拿破崙一世率領的法軍交戰當中,所以情勢相當動盪不安。」
「是喔……」
這些感覺會出現在課本裡的歷史事件,對瑟蕾娜而言都是實際經歷過的體驗。聽到她這麼說,讓我不禁感受到人與神的立場相距有多懸殊。
「因為法軍將物資掠奪一空,西班牙人也會打游擊戰,所以厭倦戰爭的人們都逃到當時相對來說比較和平的米克莉亞島上了。」
「後來米克莉亞島就這樣獨立了嗎?」
「差不多就像是這樣。這些熱愛和平的人們有一項特徵,就是他們不會生產武器,而是製作樂器、打造舞台,不久後還開始提倡『透過演藝來拯救靈魂』的理念。」
瑟蕾娜說得雲淡風輕,但從實際在那個時代生活過的人口中聽到這些故事,感覺莫名地震撼人心,也讓我忍不住屏氣凝神地聽她說下去。
「我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受到人們的膜拜。雖然那時候我還只是個連神都還稱不上的精靈,但因為司掌演藝而被人們所信奉,就這樣升格為神了。」
在此之後,瑟蕾娜就一直守護著米克莉亞公國嗎?
在這段歲月裡,我想她一定過著熱愛音樂、享受演劇、關愛世人的生活吧。
「……………………」
但這個國家最終宣告滅亡,她也因此漫無目的地展開流浪各地的生活。
面對這樣的情形,我也產生了一股複雜的感情。
「智希先生,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瑟蕾娜用安慰的語氣對我這麼說道。
我試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但無法確定自己臉上剛才浮現了什麼樣的表情。
「我剛才是什麼表情?」
被我這麼一問,瑟蕾娜有些傷腦筋地垂下眉稍。
「我想你大概是在同情我吧。」
看來我內心所想的全部都展現在表情上了。
「…………抱歉。」
被她看破這樣的感情,讓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於是低下頭來向她道歉。
但瑟蕾娜卻溫柔地笑著搖了搖頭。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了。人們所創造的事物是不可能永遠存在的,而神的職責就是完整見證一個國家從興起到衰亡的過程。」
瑟蕾娜這時的聲音確實帶著足以稱之為神的威嚴,表情看起來也比平時還要老成許多。
「所以我並不覺得悲傷,也請智希先生別太在意。」
但我知道第一次相遇那天,她的眼淚是真的。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反而覺得瑟蕾娜現在這句話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不過,妳應該很寂寞吧?」
我突然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讓瑟蕾娜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就這麼過了一秒、兩秒、三秒後,她才總算恢復我所習慣的那副表情。
「說得也是呢。說不寂寞的話是騙人的。」
瑟蕾娜將自己的手掌覆上我放在玻璃桌的手。
這是一雙既溫暖又柔軟、屬於女孩子的手。我將她小心翼翼伸過來的手輕輕回握。
瑟蕾娜的唇邊漾起一抹靦腆中帶著喜悅的微笑。
「不過,我現在不覺得寂寞喔。」
「……這樣啊。」
我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握緊了瑟蕾娜的手。
令人害羞、卻又安詳的時間就這麼持續著,直到過了幾十秒後我被睡夢中翻身的美櫻嚇了一跳,並鬆開瑟蕾娜的手為止。
期中考在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舉行。
在每天勤奮用功下,瑟蕾娜的讀解能力總算提升到了小學六年級生的程度,能夠勉強讀懂老師修改過後的簡單版試題,也因此總算避免了各科考到臉色慘白的情況發生。
只不過遇到內容較長的試題時果然還是很吃力的樣子,她也因為沒有把握幾個配分較重的問題而感到相當不安,其中特別危險的科目就是現代國文和日本史。
現代國文的老師還算親切,所以就算瑟蕾娜考不及格,也只要在放學後接受幾次輔導就沒事了,但日本史的授課教師就是我們的班導——坂下老師。
要是讓她費了這麼多功夫,最後還考不及格的話,就幾乎能肯定暑假會有一半的時間泡湯了。
過了週末,時間來到要發回考卷的當天早上。
比起自己的成績,我更擔心瑟蕾娜的考試結果。
「好了,班會要開始啦~」
來到講台的坂下老師帶著格外開心的語氣催促同學們就定位,整間教室馬上一陣騷動。
我想這應該是因為大家看到老師兩手抱著一大疊準備還給大家的答案卷吧。
「看各位一臉厭惡的樣子,但我可是很高興喔。那就趕快開始發考卷吧!」
老師將手裡拿著的答案卷舉得老高,台下的學生們則同時發出慘叫。
「真是的,我這次明明那麼耳提面命地警告大家,但班上卻出現了在我的科目拿下不及格的笨蛋。哎呀,實在是很遺憾。」
老師嘴角一歪,露出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遺憾、有如惡魔般的笑容。
我的心跳也同時加速,並忍不住看向瑟蕾娜;她也帶著僵硬的表情回望著我。
「那就從我叫到的傢伙開始領吧。赤井~」
老師終於開始發回大家的答案卷了。
「安藤~伊吹~」
座號排名很前面的我連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間都沒有,一下子就被點名了。
我吞了口口水站了起來,接過被翻了面的答案卷,然後邊感受著美櫻和瑟蕾娜的視線,邊回到了座位,並將答案卷維持翻面的狀態放在桌上。
雖然老師把瑟蕾娜的及格標準降到了五十分,但一般的及格分數是七十分,可說是變態級的高難度,但要是跨不過這道門檻,就沒有明天可言了。
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將答案卷翻了過來。
——八十八分。
看到這個數字的瞬間,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雖然寫的時候就覺得手感不錯,但因為剛才被老師這麼一威脅,害我變得比原來還要緊張。
我露出稍微放鬆的笑容,讓擔心地看著這裡的美櫻和瑟蕾娜知道自己成功逃過不及格的窘境;兩人得知後也感同身受地為我鬆了口氣。
「下一位是~我看看,米克莉亞!」
但瑟蕾娜的名字接著馬上被叫到,我們三人再次陷入緊張的氣氛中。
「有!」
瑟蕾娜緊張到喊有時都有點破音了,但她還是走向講台。
慘、慘了,這比領自己的考卷還要緊張。
接過答案卷後,瑟蕾娜將它維持翻面狀態,輕輕地放在桌上。
看來她果然很緊張,似乎還不打算翻過來看成績的樣子。
仔細一看,我發現她正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看著這裡,還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看出她的嘴巴正一張一合地無聲喊著。
之後又有好幾個人被叫到名字,接著不是傳來慘叫就是歡呼,但瑟蕾娜直到最後都還是沒有把答案卷翻過來。
「好了,那班會就開到這裡。這次考了不及格的傢伙就數數看自己錯了幾題,然後到操場跑幾圈吧。散會。」
老師隨口下了死刑判決,然後就瀟灑地離開教室了。不曉得是不是我看錯,總覺得她的腳步看起來比平時還要輕盈。這個虐待狂……
我膽戰心驚地望著她的背影離開,然後轉向坐在旁邊的瑟蕾娜。
就在同一個時間,美櫻也來到我們的座位旁。
「瑟蕾娜,妳怎麼了?」
美櫻看來也發現瑟蕾娜的神情有異,於是擔心地問道。
「呃,該怎麼說呢……我忍不住緊張起來了。」
瑟蕾娜的手指撫著答案卷的邊緣,但遲遲無法跨出下一步。
「被那樣威脅之後,會這樣也是難免的啦……」
我想起班導連對轉學生也毫不留情的冷酷模樣,不禁深深點頭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瑟蕾娜似乎對那個魔鬼教師的所作所為不怎麼在意,因此傷腦筋地搖了搖頭。
「暑假要留在學校進行輔導倒是沒關係。也許這樣其實不太好,但我反正多的是時間。只不過,那個……」
「怎麼啦?」
我和欲言又止的瑟蕾娜四目相交,並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太嚴肅,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這招成功奏效,瑟蕾娜雖然還帶著猶豫,卻還是緩緩開口道:
「因為智希先生和美櫻小姐都這麼體貼、關心我,所以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辜負你們的付出,我的手就會忍不住顫抖起來……」
「瑟蕾娜……」
她說,自己並不是因為自己可能面臨麻煩而難過,而是擔心會辜負我們對她的期待,以及為她所下的功夫。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假如換作是我站在瑟蕾娜的立場,應該也會有相同的想法吧。
然而——我們並不是為了成為瑟蕾娜的負擔,而是希望她時時都能展露笑容,才會伸出援手的。
「不用這麼拘謹啦。」
所以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我啊,一點也沒後悔幫助瑟蕾娜喔。就算妳考不及格,這一點應該也不會有所改變,我也不會因此感到失望。因為就算考差了,也只要再繼續一起加油就好啦。」
我知道瑟蕾娜努力過了,也知道這份努力的價值有多寶貴。
所以即使她最後失敗了,我也不會有失望的感覺。
因為瑟蕾娜只不過是誠實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罷了。
「智希先生……謝謝你。」
瑟蕾娜像是安心了下來,浮現柔和的微笑說道。
我以超近的距離看見這副笑容,忍不住反射性地因為害羞而錯開了視線,結果發現美櫻正板著一張臉、還雙手抱胸的身影。
「我說你們兩個,要這樣卿卿我我到什麼時候啦。給我在兩秒之內離開對方。」
「不,我們才沒有卿卿我我……」
「我不管,反正快給我離開就對了。說到底,這也不過就是個定期考,你們未免太誇張了吧。這種考試直到畢業前還會有好幾次,再說教朋友功課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所以要是動不動就為了這點程度的小事感到內疚,可是無法建立健全的人際關係的。夠了,答案卷給我。」
「啊!請、請等一下!」
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完後,美櫻就從瑟蕾娜的書桌上一把搶過答案卷,然後甩開她制止的動作,並迅速地將目光掃向寫著分數的地方。
「怎、怎麼樣?啊,果然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不,可是……」
美櫻無視於一個人在那裡窮緊張的瑟蕾娜,大大地嘆了口氣,彷彿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一樣。
「美櫻,到底怎麼樣?」
我也按捺不住焦躁地向美櫻詢問結果,結果她直接無言地將答案卷遞給了我。
我接過答案卷後開始過目。
或許是因為她還不習慣寫日文,姓名欄以生澀筆跡寫成的「瑟蕾娜•米克莉亞」映入眼簾。
隨後,我唸出她名字旁邊以紅筆大大標示著的分數。
「五十……三分。」
我用力閉上眼,然後再看了一次分數。五十三這個數字仍然沒有改變,這才終於讓我確信自己沒有眼花。
「瑟蕾娜,妳看這個!及格!妳順利及格了!」
「真、真的嗎!?」
我將答案卷伸到還坐立不安的瑟蕾娜面前;她則用手抓住答案卷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看到她這副模樣,美櫻又再次嘆了口氣。
「真是白擔心了呢。下次要這樣無謂地跟我們客氣之前,還是先相信自己的努力吧。」
但瑟蕾娜似乎沒有聽到美櫻說的話。只見她用力得把答案紙都抓皺了,然後朝著我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我成功啦!智希先生!」
伴隨著高興的歡呼聲,瑟蕾娜抱住了我。
「喔喔!?」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撞得失去平衡,腳步踉蹌了一下。
「喂!快分開!為什麼你們又黏得更緊了啦!給我分開!」
美櫻用近乎慘叫的聲音大聲呼喊;班上同學也因為聽到聲音而察覺到我們這邊的情況,並紛紛投以打趣的目光。
這、這再怎麼說都太難為情了……!
「喂、喂,瑟蕾娜。」
再也受不了的我正打算開口拜託瑟蕾娜放開自己。
「耶嘿嘿,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喔。」
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開心,讓我怎麼也說不出這句話。
…………算了,反正之後一定又會被同學大肆調侃,現在才想讓她離開自己身上也為時已晚了。
我想了一堆藉口,並捨棄了不解風情的選項,決定繼續讓她抱久一點。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們趕快給我分開了嗎!」
美櫻的叫喊聲就這麼在教室裡迴盪著。
第三章 鐵樵夫與失敗
「我在想,差不多該來進行神的活動了。」
發回考試結果隔週的某個上學途中。
走在附近的學生們背影都透著一絲懶散的氣氛,這時瑟蕾娜突然對我這麼說。
「神的活動……妳是指傳教之類的嗎?」
我和其他學生一樣,還沉浸在剛考完試的鬆懈狀態,因此邊輕輕打著呵欠邊問道,但光是這樣的回應似乎沒有讓瑟蕾娜的幹勁因此受挫,還興高采烈地笑著回應:
「不,我想進行更符合自己本分的活動。」
「本分?我想想,妳是司掌演藝之神對吧。」
「記不太清楚這一點讓我有點在意,不過你說得沒錯。我想了很多,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與其對沒有興趣的人宣揚教義,不如到需要我力量的人們身邊提供協助,這樣才是最能讓大家都獲得幸福的方法。」
原來如此。她說的的確沒錯,與其在路上隨便抓個人傳教,然後被誤會是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這麼做不僅風險低,效率也會比較好。
只要有臨時抱佛腳的心態,就連平時不信神明這一套的人也會想要獲得保佑吧。
就連我堂妹準備應考時,也曾經跑到平時不會去的神社參拜。
「嗯,不錯啊,再說瑟蕾娜感覺也愈來愈習慣日本了。我也會幫忙喔。」
「謝謝你。事不宜遲,我會從今天開始努力的!」
瑟蕾娜用力握拳鼓舞自己的模樣令人不禁會心一笑。我又更進一步問道:
「那妳有什麼具體的方案嗎?如果像隻無頭蒼蠅似地亂找,可是遇不到幾個有演藝相關問題的人喔。」
不如乾脆到演藝事務所找找怎麼樣呢。裡頭肯定有一堆紅不起來的藝人,煩惱的事想必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必要的話,瑟蕾娜也可以自己跑去當偶像,然後宣傳她的米克莉亞教。不過要是上了電視,這種來歷不明的宗教宣傳應該會被全部剪光光就是了。
「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方法,但我能清楚感受到這附近有人正釋放出需要我的氣場,所以我想接下來事情自然會水到渠成的。」
「喂,這也太隨便了吧。」
「別擔心,因為神的直覺可是很準的喔。」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受到樂觀的瑟蕾娜影響,我也不打算繼續反駁她了。
反正要是行不通的話,只要再想其他辦法就好啦。
我們這麼聊著聊著,就來到了校門口。這時我看見班導坂下老師就站在那裡忍著呵欠,舉手投足看起來比其他同學都還要更加沒勁。
「嗚哇,老師在進行風紀檢查。瑟蕾娜,妳應該沒帶什麼有問題的東西過來吧?」
「沒問題啦,雖然我常被人說腦筋有問題就是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可不算是沒問題啊。」
女神隨口調侃著自己,我則敷衍地將話題帶過。走近校門時,我和坂下老師對上了視線。
我和瑟蕾娜齊聲道早,老師也舉起手來回應。
「喔~嘖,看起來沒有什麼可以吐槽的地方呢。」
老師看了我們的服裝儀容一眼,便擺出遺憾到不行的模樣咂了一下舌。我看是這種言行舉止才讓人想吐槽吧。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算了,今天就先放你們一馬。」
老師不知為何憤恨地低聲咕噥道,但隨即又露出想起了什麼事似的表情。
「話說回來,米克莉亞,妳也差不多該去參觀一下社團活動了吧?」
「您說社團活動嗎?」
瑟蕾娜對老師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一頭霧水。
「是啊。本來應該在一轉學進來時就實施的,但因為太麻……我是說因為考試快到了,所以才會把時間延後。不過仔細想想,反正妳身邊還有伊吹這位守護神在,我只要把麻煩事全部推到伊吹身上就好了,所以才會叫住你們。」
「既然想要掩飾實情,就請您掩飾到底好不好!為什麼要在話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開始吐露真心話啦!」
「抱歉,我連掩飾都覺得懶了。」
「竟然開始自暴自棄了!這簡直是最差勁的類型啊!」
老師對我的指責充耳不聞,轉向瑟蕾娜說道:
「所以就這樣囉,米克莉亞。現在應該有些社團還在晨練,就請這個男的帶妳到處去觀摩一下吧。」
「好的。如果智希先生不介意的話,我會這麼做的。」
瑟蕾娜無法判斷該不該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於是像是要確認我的意願般抬頭望了過來。
雖然老師把自己的工作推到我身上很令人不爽,但我也認為這是擴展瑟蕾娜交友關係的大好機會,於是決定點頭答應。
「我沒差喔。嗯,仔細想想,把瑟蕾娜交給老師也讓人不放心,因為這就跟請醉漢保管刀子沒兩樣。」
「你還真是個失禮的傢伙啊。」
為了報剛才的一箭之仇,我直接無視於老師的反應,就這麼看向瑟蕾娜說道。
她有些煩惱地沉吟了一陣子,但馬上就在自己心中得出了結論,點頭答應了這個提議。
「難得有這個機會,那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那妳想去哪裡?」
「嗯~果然還是和演藝有關的社團吧,比如說音樂社或話劇社之類的。」
「瞭解。那我們就趁晨練結束前趕快過去吧。」
我們向老師鞠了一躬後便穿過校門,朝著校舍前進。
照時間來看,差不多只來得及逛完一個社團吧。
我們學校的社團中有四個符合瑟蕾娜所說的條件,分別是輕音社、吹奏樂社、合唱團和話劇社。
其中輕音社並沒有進行晨練,吹奏樂社和合唱團則為了鍛鍊體力,早上只會在操場練跑而已,所以並不適合觀摩。
既然如此,如果使用刪去法的話,過去話劇社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我記得他們使用了二樓角落的空教室代替社團室,在那裡勉強進行著活動。
我和瑟蕾娜在樓梯口換好了鞋子,爬上樓梯後穿過了走廊。
平時只要走到這附近,就能聽見發聲練習和唸台詞的聲音,但今天卻不知怎地一片死寂。
「……什麼嘛。難道今天沒有晨練嗎?」
「智希先生,你會不會是搞錯地方了呀?」
「不,應該不可能才對啊。」
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我還是敲了敲門。
走廊上仍然沒有一點聲音,讓我開始急了起來,以為自己真的記錯教室了。但就在這時,教室裡傳來一陣小小的聲音。
「……請進。」
看來團練的教室就是這裡沒錯,但回應的聲音也太沒勁了吧。
我和瑟蕾娜面面相覷,像是用兩面鏡子對著照似地歪頭感到不解,但還是打開了門。
「打擾了~」
「失禮了。」
我和瑟蕾娜走進教室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像沒電的機器人般無力地趴在桌上的女學生。
「啊……伊吹?」
用死氣沉沉的嗓音呼喚我的人是去年的同班同學里崎。
她有著褐中帶紅的馬尾和一張圓臉,一雙大眼和雙眼皮則給人一種稚氣的感覺。
她平時應該是個活潑開朗的傢伙才對,但今天不知為何活像是隻被釣上岸十天的魚一樣,沒有一絲生氣。
「喔,里崎,好久不見。妳怎麼啦,大清早的就一臉跟殭屍沒兩樣的表情。」
升了一個年級後已經好幾個月沒說過話的朋友竟變成這副德行,讓我難以掩飾疑惑的心情。這時她馬上淚眼汪汪地坐起上半身來。
「還能怎麼了……你只要看看這間空蕩蕩的社團室就會知道啦。」
我移動視線窺探著室內的情況,發現在場大約還有四名學生,他們就跟剛才的里崎一樣正趴在桌上。
「奇怪,話劇社以前應該有更多成員吧?」
在我的記憶中,過去最少也有十人以上才對。
面對大感不解的我,里崎再度趴回桌上嘆了口氣道:
「是有啊。他們現在也還留在社團裡,只是沒辦法過來。」
「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大家考試都沒及格。」
「啊……」
我們的學校好像有規定,只要有兩科以上不及格,就會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一個月。
我尷尬地陷入了沉默,結果里崎反而像是掙脫了理性的束縛般,開始握起拳頭、狠狠敲著書桌大罵:
「真是的~!社員有七成都被迫停止活動是要怎麼辦啊~!我們社團裡的人盡是些笨蛋嗎~!話說三年級生全軍覆沒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考生嗎!?」
「先、先冷靜一下啦。你們應該沒有馬上就要參加什麼大會比賽吧?」
我試著安撫地向她說道,結果里崎瞬間停止了動作,然後將有如沼澤般深不見底又混濁的眼神望向我,讓我怕得有點快哭出來了。
「……三個禮拜後我們得演戲給初中部的學弟妹們看。要是無法順利表演,明年度的預算就會被大砍,這麼一來就死定了。我們會因為演戲的必要經費不足,變成實際上跟廢社沒兩樣的狀態。」
「喔喔……」
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岌岌可危,讓我也忍不住發出呻吟。
「那個,順便問一下,你們要表演的劇目是?」
「綠野仙蹤。」
這麼一來,光是桃樂絲、鐵樵夫、稻草人、獅子和奧茲大王這幾個角色就會把現有的成員給用光了。此外也需要有魔女之類的配角;要是再考慮到負責幕後的工作人員,以目前的狀態來說,要演出可說是天方夜譚。
面對這個幾乎已經無力回天的狀況,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但直到目前為止都沒吭聲的瑟蕾娜這時卻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嗯?怎麼啦。」
我將視線望向瑟蕾娜;她則像想到什麼好點子似的,先是掃視話劇社的同學們一遍,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智希先生,就是這個吧?」
「妳說這個……啊啊,原來如此。」
這就是上學時瑟蕾娜說過的「需要我的氣場」嗎?
確實,他們目前應該完全處於想要祈求神明保佑的狀況吧。
我向瑟蕾娜點點頭,然後推了她一把。
「總之就先試試看吧。」
「好的。」
瑟蕾娜也對我點點頭,接著走向里崎。
「那個,里崎小姐。」
「咦?啊,我記得妳叫米克莉亞對吧。」
不知是否因為被初次見面的外國人(而且還是校內有名的怪咖)搭話,讓里崎瞬間忘記了沮喪,以自己原有的態度回應道。
面對難掩疑惑之情的里崎,瑟蕾娜並沒有展現膽怯的樣子,而是進一步走近說道:
「是的。我們是初次見面……沒錯吧。」
「啊,嗯。因為米克莉亞在學校很出名,所以我記得妳的名字和長相。那個,妳找我有什麼事?」
里崎明顯露出警戒的神情,讓瑟蕾娜不禁苦笑。
「請不用這麼提防我。我只是想助話劇社的各位一臂之力而已。」
「一臂之力……妳難道會演戲嗎?」
「沒錯,這方面我還滿擅長的,或者該說是已經達到了神的境界。」
雖然本人認為自己只不過陳述了理所當然的事,但在別人看來完全就是個自信過頭、令人不忍卒睹的女孩。
就在話劇社的成員們因為這唐突的電波發言而不知如何是好時,瑟蕾娜在大家面前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浮現出不同於平時的天真表情開口說道:
「『無論看起來多麼灰暗又煞風景,我家就是我家。所謂的人類啊,即使知道其他國家看起來有多美,但還是會想住在自己家裡喔』。」
這判若兩人的語氣和動作所呈現出來的台詞讓我簡直說不出話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認不出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誰了。
她只不過是稍微換了副表情、動作和聲音而已,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等到瑟蕾娜恢復平時那張柔和的笑臉時,我才發現她剛才是在扮演桃樂絲。
「怎麼樣呢,妳願意讓我加入嗎?」
和我一樣看呆了的里崎被瑟蕾娜這麼問道,才猛然回過神來,並連連點頭同意。
「妳……超厲害的!剛才真的是桃樂絲!完全就是桃樂絲本人啊!看來妳並不單純只是個電波系女孩呢!妳有確實收到很棒的電波!」
「呃,妳這是在稱讚我對吧?」
里崎興奮地抓著瑟蕾娜的手不停揮舞,但瑟蕾娜卻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人的好意果然是種很難傳達給別人的東西啊。
「里崎,雖然我沒有演戲的經驗,但妳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喔。打雜之類的我想應該沒問題。」
聽到我的提議後,里崎看起來更有幹勁了。
「喔喔,戰力提升啦!這麼一來只要一人分飾多角,說不定就……!」
「副社長!來拚拚看吧!」
「我們也會盡全力加油的!」
其他話劇社的成員也被里崎亢奮的情緒所感染,跟著恢復了精神。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來開始準備三個禮拜後的公演吧~!」
『喔~!』
里崎的吆喝聲使成員們士氣大增,而我們的演劇之路就這麼開始了。
「這樣啊,所以你們決定過去話劇社幫忙囉?」
午休時間的教室裡,我、瑟蕾娜和美櫻這三位固定班底正吃著午餐,話題也很自然地聊到了今天早上決定參加話劇演出的事。
美櫻聽完我和瑟蕾娜的說明後,有點傻眼地面露苦笑。
「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說過要當老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嗎?」
「不不不,這次我們可是有好好衡量自己能獲得的好處,才會決定行動的。對吧,瑟蕾娜。」
「沒錯,這可是我為了實現宏願的偉大第一步啊。」
我拿瑟蕾娜當擋箭牌,把美櫻的訓話當作耳邊風。
實際上來說,我們這次的行動也和瑟蕾娜的傳教工作有關,所以並沒有白白當別人的免費勞工。
如果瑟蕾娜能跟話劇社的人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應該也能讓他們對其所信仰的米克莉亞教抱持正向的認識吧。
就算不成為信徒,只要他們能夠得知米克莉亞教的存在,並於公演前在心裡稍微祈禱一下,當作是求好運的話就足夠了。
我們目前最希望獲得的,就是這樣的認知。
「嗯,那就好。不過有什麼事的話要跟我說喔。我也有自己的社團要顧,所以沒辦法老是陪著你們,但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謝啦。」
美櫻老好人的程度和我比起來果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在我邊這麼想,邊吃著瑟蕾娜做的便當時,突然發現里崎出現在教室門口附近,還朝著這裡揮手。
我無言地向她招招手,把她叫過來自己的位子上。
「三位同學好啊。抱歉在你們吃飯的時候過來打擾了。」
「好久不見了,理穗。我有聽說妳好像遇上不得了的事呢。」
和我一樣,去年也和里崎同班的美櫻隨口向她說道。
「就是啊,我現在面臨大危機了。」
里崎煞有介事地做出拭淚的動作,但下個瞬間又換上一副開朗的笑容。
「不過多虧了這兩位,感覺應該會有辦法的。總之,我們趁著早上決定了各自的角色分配,所以過來通知你們。來。」
里崎遞給我和瑟蕾娜一張影印紙,首先映入眼簾的字就是『桃樂絲瑟蕾娜•米克莉亞飾』。
看來里崎相當中意瑟蕾娜剛才的演技。
然後,我是負責……喔,有了。『鐵樵夫伊吹智希飾』。
…………咦,鐵樵夫?
「喂,里崎,我不是負責幕後的嗎?」
我還以為自己會被分配到幕後的工作,因此被這意外的選角嚇了一跳。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啦~但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夠。很抱歉,但我們必須請你也站上舞台,不然整場戲就沒辦法演了。」
里崎感到很內疚似地低下頭來,讓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麼。
畢竟一開始是我自己說要幫忙的,而既然要幫的話,就由不得我任性了。里崎她也得負責寫劇本、擔任導演、還要演出稻草人的角色,我的負擔相較之下已經算輕的了。
「唔……那也沒辦法了。雖說會盡全力演出,但我真的連一點經驗也沒有喔?」
「嗯,你願意上台的話我就很感激了。」
「話說,讓我當主角真的沒問題嗎?這畢竟是話劇社的舞台,應該還是讓話劇社的人來當主角比較好吧?」
一臉困惑的瑟蕾娜這時也加入我和里崎的討論中。
「不,主角一定要由米克莉亞妳來演才行。因為除了妳飾演的桃樂絲以外,已經沒有人可以滿足我了。」
「喂,這話聽起來很猥瑣耶。」
里崎對我的吐槽完全充耳不聞,還朝著瑟蕾娜比出了大姆指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麻煩妳演出最棒的桃樂絲喔!」
「既然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是不會拒絕啦。」
瑟蕾娜果然不討厭被誇獎的樣子,於是以比剛才還要有活力的聲音答應了。
這時換成里崎看著瑟蕾娜,同時一副不可思議地疑惑道:
「話說回來,米克莉亞是在哪裡訓練出那種演技的啊?感覺已經有點超出一般學生的程度……甚至可以說超越了專業級的水準。」
「是啊,因為我姑且算是擁有神的力量,所以還不會輸給人類喔。」
聽到瑟蕾娜以一副開朗的笑容做出電波系發言,里崎愣在原地張大了眼睛。
可惡,要是在這種時候讓她覺得傻眼,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啊~因為瑟蕾娜故鄉信奉的神好像就是掌管演藝的,所以我想她是受到這個影響,才會這麼精通戲劇啦。」
我連忙插嘴解釋,里崎聽完則心服口服地兩手一拍。
「原來如此啊~要是能讓演技變得這麼好,我也有點想來拜一下呢。」
里崎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讓我確信,我們的計劃已經順利地有所進展了。
目前只要維持現狀就好。我們要繼續營造出讓整個話劇社都能放寬心接受米克莉亞教的氛圍。
「不過時間夠嗎?智希還有打工,練習時間也有限吧。」
美櫻和積極思考的我相反,點出了這項憂慮。
的確,要是因為我拖慢了舞台練習的進度,和我一起加入的瑟蕾娜說不定也會因此讓人留下壞印象。仔細想想,我才是最不穩定的一項因素。
「該怎麼辦才好呢……因為上禮拜是考試週,我有很多天都沒去打工,所以接下來這一陣子就很難再請假了。」
我偷瞄了里崎一眼,但她似乎早已考慮到這個問題,因此平靜地點了點頭。
「畢竟我也知道伊吹的練習時間會不夠,總之我會盡量刪減鐵樵夫的台詞,你只要在沒有打工的放學後和早上、午休時間都過來練習的話,我想總會有辦法的……這樣可以吧?」
里崎可能是不好意思要求社團成員以外的人配合這種斯巴達式的練習,所以很客氣地向我確認能否接受。
「我說過會盡全力配合的,這部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聽到我二話不說就答應,她原本緊繃的表情立刻放鬆了下來。
「你真的幫了大忙。那我們趕快先來進行第一項工作吧。」
里崎邊說邊拿出一把捲尺。
「妳要幹嘛?」
「幫你測量尺寸啊。我會請手藝社幫忙製作服裝,所以必須告訴他們正確的尺寸才行。你站起來一下,把兩手舉高。」
「喔。」
我乖乖聽從指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並為了方便測量而將手臂舉高。
「那我從胸圍開始量喔。」
為了從我背後開始用捲尺繞一圈,里崎像是要輕輕抱住我似地貼近身體。這時——
「唔喔。」
里崎柔軟的胸部壓在我的胸口,讓我的身體不小心動了一下。
「不~要~動~啦~這樣我怎麼量啊。」
里崎大概是覺得我動來動去很礙事,於是為了不讓我的身體亂動,而抱得比剛才更緊了;而她的胸部自然也更大力地壓在我身上。
這、這是什麼玩意啊。簡直柔軟到令人懷疑這真的是人體的一部分。里崎只要一動,胸部就會隨之擠壓變形,同時壓到我身上來,挑逗性十足的觸感和她的體溫也令人忍不住感到背上一陣酥麻。
是說,真的超大。E……不,說不定有F。真是驚人的破壞力啊。
「好,結束囉。接下來要量腰圍。」
「啊,知道了。」
和內心動搖的我相反,里崎動作俐落地一一完成測量。總覺得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胡思亂想,讓我覺得很丟臉。
「好,OK。我也想幫米克莉亞量,但在大家面前實在有點害羞對吧。我們一起到其他地方量吧。」
「好的,麻煩妳了。」
一幫我量完尺寸,里崎就打算帶著瑟蕾娜離開教室。
「啊,對了,伊吹。你聽我說。」
「妳、妳要幹嘛啦。」
就在這之後,里崎將唇悄悄湊近還沒恢復冷靜的我耳邊。
「————沒穿胸罩的時候,觸感會更柔軟喔。」
「什麼……!」
里崎迅速和我拉開距離,對著啞口無言的我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然後就小跑步到了教室門口。
「這是你願意接下麻煩事的謝禮喔。」
她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和瑟蕾娜一起消失在走廊了。
那傢伙剛才原來是故意緊貼住我的身體嗎……!
我完全被她給耍了,覺得自己整個人就這麼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在我按著還狂跳不已的心臟,同時注視著一個人也沒有的門口時,身邊傳來一陣刻意發出的清喉嚨聲。
我回過神來一轉頭,就看見兒時玩伴不知為何正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智希,看來你玩得很開心嘛。能有這種額外的好處真是太好了呢。」
好恐怖,這可是非比尋常的恐怖。沒想到人類竟然能露出這種毫無溫度的笑容。
「沒有啦,要怎麼說才好呢……」
我怕得忍不住輕輕低著頭,將視線往下移。
這時,美櫻的胸口映入眼簾。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恐懼一下子變成了哀愁。
該怎麼說呢……就是不夠。
嗯。並非完全沒有,只是不夠而已。
和里崎相比起來,讓我忍不住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世界還真是不公平啊。只要是一開始就擁有財富或才華的傢伙們,都會都以此為資本來賺取更多幸福,然而沒有資本的人直到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
「你現在是看著哪裡說出這種感想的!?你是拿誰跟誰的胸部互相比較,然後導出這種中二到不行的哲學啊!」
面對暴怒的兒時玩伴,我洋溢著溫柔的微笑說道:
「胸前平平的人要冷靜啊。這也還是會有市場需求的。」
「你說誰是胸前平平的人啦!」
奇怪,我明明是想幫她說話的,最後卻變成了反效果。
時間來到了放學後。
雖然是第一天,但因為有打工而無法參加練習的我只能向話劇社說聲抱歉,然後就趕往打工地點了。
但幸好里崎在我離開學校前把劇本拿了過來,讓我能在休息時間確認自己的台詞。但我讀著讀著,卻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即將要挑戰演劇這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因此開始緊張了起來。
打工結束後我便立刻回家,吃完瑟蕾娜準備的晚餐後就立刻請她指導演技。
「『站在那裡一年的時間,讓我深切領悟到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心臟。愛著那個女孩時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但要是把心臟給弄丟的話,就再也沒有辦法愛人了啊。』」
「好,就到這裡。嗯~果然唸得不是很流暢呢,而且聲音也沒有抑揚頓挫,是典型的讀稿機。」
我聽從瑟蕾娜的指示,先試著把台詞大致唸過一遍。雖然很努力地唸完了,卻得到頗為嗆辣的評語,讓我感到有點沮喪。
「唉……真是困難啊。這樣不曉得能不能趕在正式上場前練完呢。」
「沒問題的啦,因為有我在呀。總之智希先生最大的問題就是放不開。」
「放不開?」
「是的,就是沒辦法敞開心胸表演的意思。老實說,光有三個禮拜是無法讓技巧出現戲劇性變化的。唯一能改變的就只有心態。所以你應該先試著拋掉這種放不開的感覺,之後才能繼續改善其他問題。」
的確,要是說我對像演員一樣投入感情唸台詞這件事沒有任何排斥的話,那就是騙人的。因此我認為先消除這種放不開的感覺是個很好的提案。
「我明白了。那我該怎麼做才能消除放不開的感覺呢?」
「本來應該只要慢慢習慣演戲這件事就能改善了,但這次得下猛藥才行。智希先生,現在這一帶人最多的地方是哪裡?」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現在的話應該還是車站前最熱鬧吧?畢竟那裡有卡拉OK跟居酒屋。」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過去那裡吧。」
瑟蕾娜並沒有多做說明,就直接朝著玄關走去。
「喂、喂。」
我急忙穿上鞋子,追上早一步來到走廊的瑟蕾娜。
「你來啦。那我們這就出發吧。」
在跨出腳步的同時,瑟蕾娜不知為何勾起我的手臂。
「等等,妳突然這樣要幹嘛啦!」
我作勢要甩開她的手,但瑟蕾娜卻牢牢勾著我的手臂不放。
「不行,這也是特訓的一部分,請你乖乖的不要亂動。」
瑟蕾娜用格外開心的口吻說道,同時壓制住我的抵抗。
如果是特訓的話,我倒是無話可說,但她的胸部還壓著我……
雖然和里崎比起來算是小的,但確實有著女孩子特有的柔軟觸感,以及像是要將碰到的手肘反推回來的彈力,而且毫無疑問地比美櫻的還要大。
「你剛是不是把我拿來跟其他人比較?」
「比、比什麼?」
完全被說中的我慌張到都破音了,但瑟蕾娜只是竊笑著,並沒有再進一步追究下去。
「沒事沒事。不過理穗小姐還真是不得了對吧~?」
瑟蕾娜邊說邊更用力地抱緊我的手臂,身體也貼得更近了。
「……女神大人,這樣捉弄可愛的信徒很好玩嗎?」
「是啊,還滿好玩的喔。」
即使我認輸投降,瑟蕾娜也只是隨意塘塞過去,臉上還浮現出與其說是神、反而更像是小惡魔般的笑容,然後輕輕吐了吐舌。拜託饒了我吧。
我就這麼和心情不知是好還不好的瑟蕾娜緊貼在一起走了一會,然後抵達目的地——車站前。
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但路上還有不少行人,喝醉的上班族和看上去像大學生的團體正高興地來來去去。
「好了,到囉。我們要在這裡做什麼?」
我懇切地希望瑟蕾娜差不多願意放開我的手臂了,於是向她如此問道。結果這個願望真的「上達天聽」,瑟蕾娜立刻從我身邊離開。
「這個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明,就是要進行愛的告白。」
我正想著瑟蕾娜又在隨口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這時她卻指向一百公尺前的書店。
「看到那家書店了嗎?我現在會過去那邊,請智希先生留在這裡向我做出愛的告白。」
「先等一下,暫停。」
「好的,怎麼了?」
我暫時停止了這個話題,接著仰起頭來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重新轉向瑟蕾娜說道:
「抱歉,請妳再說一次。」
「我說,等我走到那家書店前站定,智希先生就要從這裡向我做出愛的告白——」
「為什麼啊!這跟演戲完全沒關係吧!」
「有關係。聽好了,智希先生。想要克服放不開的問題,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做出更令人害羞的事來麻痺自己的感覺喔。比起在這裡向我告白,在劇中演出鐵樵夫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唔……這還滿有道理的。所以她才會從剛才就緊緊黏著我,藉此讓我覺得害羞嗎?
我露出百般不情願的表情,但心裡卻快要被說服了。這時瑟蕾娜突然像是靜不下心來似地,一下子偷偷瞄過來,一下子又避開我的眼神。
「還是你覺得叫我以外的人來比較好?我在想你會不會是怕被什麼人誤會……」
——這句話讓我腦海裡瞬間閃過某張熟悉的臉龐。
那是個留著一頭黑色長髮、雙眸炯炯有神、臉上一副好強的表情,而且已在我身邊超過十年的某位少女。
「……才沒有人會誤會呢。我明白了,我也做好覺悟啦。我會成功做給妳看的,快點就定位吧。」
我像是要驅散那瞬間出現的殘影般下定決心這麼說道。
「好、好的。」
瑟蕾娜困惑地看著突然態度大變的我,但似乎又覺得不該違抗,於是乖乖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等她小跑步抵達書店門口後,便大大地向我揮動雙手,通知我一切準備就緒。
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但要實際付諸行動時果然還是會感到緊張。
因為瑟蕾娜是個會吸引目光的美人胚子,所以路上的行人看起來似乎都在偷偷注意著我們兩個的一舉一動。
糟糕,一察覺到大家的目光,又讓我開始害羞起來了。
「瑟……」
緊張到鎖喉的我本來想大聲喊出瑟蕾娜的名字,但實際上發出來的第一個字卻比想像中還要小聲得多。
我的氣勢就這麼被削弱,忍不住將話吞了回去;瑟蕾娜則對遲遲不發一語的我感到疑惑不已。
我得冷靜下來才行。總之先做個深呼吸。最重要的是一開始的氣勢,要是時間拖得愈久,只會讓自己愈來愈丟臉而已。
我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順利把話說出口。
而就在我猶豫不決時,瑟蕾娜周圍已經不知不覺地聚集了幾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他們表現出一副親暱的態度,讓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瑟蕾娜認識的人,但看到她傷腦筋的表情後,我才確信事情並非如此。那傢伙居然被搭訕了嗎?居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下子就被男人盯上,她的魅力實在太恐怖了。
「……真是的。」
我嘆了口氣,決定中止特訓,並準備過去解救瑟蕾娜。
但就在我跨出腳步的同時,其中一個男人抓住了瑟蕾娜的手腕,開始強行把她拖往別處。仔細一看,我發現他們的臉有些泛紅,可能是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囂張起來了。
這……要是隨便插手的話,可能會造成爭執。
不妙了。我好歹也算是有空手道的經驗,光靠自己的力量應該能多少解決一些麻煩事。但如果要同時保護瑟蕾娜的話,演變成暴力事件的風險就太大了。
既然如此,有效的手段就只有一個。
不知是否因為面臨這樣的狀況,我輕輕做了個深呼吸之後,三兩下就壯起膽子喊道:
「瑟蕾娜————————————!」
聽到我大聲叫喊,路上行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都集中到我身上,就連原本正要向瑟蕾娜搭訕的那些傢伙們也停下動作看著這裡。
我以全身的力量承接住這些有如洪水般湧來的視線,同時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情繼續大吼:
「我愛妳————————————————————————!」
現場頓時人聲鼎沸。
觀眾們開始環視四周,尋找著我呼喚的對象瑟蕾娜。
快發現啊……!
我在心裡祈禱著,同時望向瑟蕾娜,這時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先是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
「我也愛你————————————————————————!」
她用一點也不輸我的超大音量如此回覆。
這時觀眾們的視線隨即轉向瑟蕾娜,以及包圍她的那些男人。
周圍的人看見我和瑟蕾娜,以及抓著她手腕的男人們後,似乎也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對那些搭訕的傢伙投以譴責的目光。
男人們臉上的紅潮瞬間消失,在周遭視線的壓力下只好放開瑟蕾娜的手,然後三步併作兩步地逃往巷弄裡。
也因為這樣,四周的目光再次回到我和瑟蕾娜身上。
「………………啊~」
因為剛才情緒激昂,所以輕輕鬆鬆就把那句話說了出口,但稍微冷靜下來後,想要逃離現場的衝動一下子全湧了上來,讓我恨不得能全速奔離這個地方。
但我也不能丟下瑟蕾娜不管,只好以如坐針氈的心情等著她從書店屋簷下小跑步過來這裡。
「智希先生,你這不就成功說出口了嗎!」
一回到我身邊,瑟蕾娜就以興奮的語氣大讚特訓成功。
「是啊。好了,我們趕快撤退吧。」
和瑟蕾娜不同、完全無暇顧及其他事的我隨口敷衍道,並打算就此離開車站前。
「啊,等一下啦!」
我轉身就走,手臂卻再次被瑟蕾娜一把勾住。
「喂,特訓已經結束了吧!」
「還沒完呢~直到回家前都算是特訓喔。」
「妳以為是在遠足啊!」
就算我再怎麼拚命想甩開瑟蕾娜的手,她依舊緊抓著不肯放開。
而且還有目睹這一切的醉漢們莫名其妙地拍起手來,或是朝著我們吹口哨,實在是煩死人了。可、可惡,與其抵抗她的攻勢,還是先想辦法從這裡離開吧。
「知道啦,那就趕快回家吧。」
「不要這麼厭惡的樣子嘛~」
在此之後,我催促著比平時走得還要慢的瑟蕾娜,就這麼踏上了歸途。
多虧在第一天就挑戰了那種特訓,之後的練習進行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無論是演戲時放不開的感覺,還是對失敗懷有的羞恥感,和那一晚的經歷相較起來完全不值一提,這也讓我能夠避免無謂的逞強,努力專注在演好角色這件事上。
我清晨五點就起床前往學校,然後進行基礎練習到班會開始為止,中午也窩在話劇社的社團室裡苦讀劇。放學後,我會趁著打工的休息時間寫完作業,回到家後就請瑟蕾娜監督我練習,直到晚上十二點。
這樣的生活大約持續了十天左右。
「大型道具的準備進度有點落後呢。」
這一天放學後,里崎在社團室看著手邊的筆記型電腦,一面困擾地低聲說道。
「遇到麻煩了嗎?」
我也探頭看著她的電腦。因為這一天很稀奇地沒有排班,所以我才能參加放學後的練習。
螢幕上顯示的進度表記載了所有工作量和日程表,而目前大型道具的欄位確實只有少部分的項目被標示為「已完成」的顏色。
「嗯,有點傷腦筋呢。我想每間學校的話劇社應該都會遇到這個問題,那就是男性成員太少了。我們這裡目前也只有兩位,平時也都是請他們兩個負責大型道具。」
「結果那兩個人這次都被懲罰禁止參加社團活動了嗎?」
里崎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回應了我的疑問。
「這都是我的失誤。因為沒有男生在,所以理所當然會拖延到需要出力的工作,但我沒注意到這一點,才會用平時的情況規劃行程表。現在必須先請人支援大道具的部分才行。」
「那我來幫忙吧?畢竟現在也只有我一個男的了。」
話劇社的成員都身兼數職,已經分身乏術;而且要是讓主角瑟蕾娜幫忙這種需要力氣的工作,結果害她受傷的話,整場表演就會泡湯了。
如此一來,使用刪去法的話就只剩下我能幫忙了吧。
我是考量到這一點才提出建議,但里崎仍然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很感謝你這份心意,但你也準備得滿吃力的吧?畢竟你又不習慣演戲,所以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負擔了。」
「如果真的要我同時負責演戲跟大型道具的話確實有困難,但就幫忙今天一天也沒關係啦。要是還不能改善狀況,到時候就再重新考慮一下人員的分配吧。」
即使如此,里崎仍然遲遲無法做出決定,但最後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只好露出苦澀的表情點頭答應。
「……說得也是,現在已經由不得我選擇手段了,大家必須同心協力度過難關才行。抱歉,伊吹,那就拜託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既然這麼決定了,就事不宜遲,快告訴我要先從什麼做起吧。」
「那就麻煩你出去買材料。東西加起來可能會滿重的,所以搬的時候要小心。」
里崎用電腦簡單地製作了一張清單,列印出來後交給了我。
上頭寫著釘子、油漆,還有幾片膠合板。女生的確沒辦法搬這麼多東西呢。
「知道了,我這就去買。」
「那就拜託你了,路上小心喔。」
我接過清單,立刻離開了社團室。
不知是否因為剛才待在有冷氣提供些許涼意的室內,走廊上黏滯的梅雨濕氣感覺特別不舒服。
幸好今天還是晴天,要是得在雨天出門採購的話就很令人崩潰了。
朝窗外看去,我發現運動社的成員們正在操場上邊喊口令邊跑步。
我想著美櫻的空手道社可能也在練跑,於是有意無意地眺望了一下,但並沒有看到像是空手道社的人。看來大家今天應該是在道場練習吧。
我邊想邊走著,這時前方轉角處突然出現了一位女同學。
「哎呀,這不是智希嗎?」
而且這位女同學正是我心裡想著的兒時玩伴。
她不僅沒有去跑操場,甚至還穿著制服,看起來一副準備好要回家的樣子。
「喔,美櫻。妳今天不用去社團嗎?」
「是啊。因為昨天和其他學校舉行了練習賽,所以今天是休息日。」
「真的假的?妳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就會過去幫妳加油的說。」
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我嚇了一跳,美櫻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現在應該沒有那個閒功夫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說到底,就連想跟你說這件事的時間都沒有啊。因為你不管是早上、中午還是放學後都待在話劇社嘛。」
唔……被她這麼一說,我們最近好像真的總是擦肩而過。
「所以今天我才會過來,想說稍微看一下你和瑟蕾娜。你們練習得怎麼樣?一切都還順利嗎?」
「還可以啦。不過我現在要出去採購,所以沒辦法讓妳看到練習的成果就是了。」
「這樣啊。那我也來幫忙,畢竟人手還是愈多愈好吧。」
該怎麼辦呢。雖然不想給人添麻煩,但我也想花點時間彌補最近總是和美櫻擦肩而過的缺憾。
「不行的話也不勉強啦,反正我也想看看瑟蕾娜。」
美櫻似乎不忍心看見我煩惱的樣子,於是有些落寞地收回提議。
真是被她打敗了。一見到這種表情,我就沒辦法拒絕。
「不,我們一起去吧。不過今天畢竟是妳的休息日,所以我不會讓妳搬重物的。」
「啊……嗯,我知道啦。」
美櫻高興地露出笑容,並和我並肩走著。
「話說你要買些什麼啊?」
「大型道具的材料。只要到商店街的家居中心就能全部買齊了。」
「這樣啊。那我們等等也順便過去隔壁的超市吧。」
「咦,為什麼要逛超市啊。」
我看了看購物清單,上面並沒有任何需要在超市買的東西。
看到我疑惑的模樣,美櫻一副忍不住想嘆氣的樣子苦笑道:
「我想買些點心給大家吃啦。要是練習遇到瓶頸,大家的精神都會開始緊繃的。如果沒有比較清閒的人負責製造能喘口氣的機會,所有人的幹勁都會漸漸被消耗掉喔。」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小美櫻,能幹的女生就是會注意到不一樣的地方呢。」
「你這樣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啦。還有,不要用奇怪的暱稱叫我。」
我們就這樣一面拌嘴,一面走到樓梯口換好鞋子走出學校。
來到了上下學必經的路上,水泥的輻射熱讓氣溫感覺更令人不舒服了。
這陣不適感讓我瞬間感到有些暈眩。
「……哎呀。」
「你沒事吧?」
就在我一個重心不穩時,美櫻及時撐住了我的身體。
「抱歉,我只是有點絆到了而已。」
「看起來可不是只有這樣啊。我說智希,你最近有好好睡覺嗎?」
美櫻擔心地看著我的臉,我則苦笑著避開她的視線。
「老實說,我是有點睏。不過瑟蕾娜有幫忙做家事,所以輕鬆了不少,身體也不像以前那麼不舒服了。」
瑟蕾娜出乎意料地擅長做家事。
她本人之前就說過,因為自己的壽命比人類還要長,所以學會了很多事,而事實正如她所言,無論什麼工作她都能做得很完美。
順道一提,那時我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就像是老奶奶的生活小智慧嗎~」,結果把瑟蕾娜整個人給惹毛了,那一整天都氣到不肯跟我說話,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雖說對方是神,但提到年紀這個話題時似乎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這可不一定吧。瑟蕾娜應該幫你做了不少事,但你只要一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就又會勉強自己做事了吧?」
我正想和美櫻保持距離,她就一把將我的身體拉向自己,以超近距離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並質疑地問道。
「我是這麼沒有信用的人嗎?」
「那當然。因為智希的字典裡可是沒有自我管理這四個字的。你啊,根本就跟剎車壞了的車子沒兩樣,直到撞車報銷為止都不會停下來的。」
我露出抽搐的笑容,美櫻則一副「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傻話」的表情斷言道。
「不,才沒那回事呢。」
「就是有啊。你在道場練習時不也是因為搶了別人的工作做,結果累到發燒嗎?雖然師父表面上是說你會害其他人偷懶,才把你逐出師門,但其實那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一定又會忙到累倒,所以才決定讓你離開的喔。」
「你說我老爸嗎?」
這件第一次聽說的事讓我大感不解。老爸發飆時帶來的恐懼感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裡,所以沒辦法一下子就相信這個情報。
「沒錯。雖然師父有叫我別洩漏出去,但他那時候其實超擔心你的。你也差不多該為我們這些被迫眼睜睜看著你做傻事的人想一想吧。」
「唔……」
我想不出任何能夠反駁的話語,只能噘起嘴沉吟道。
美櫻似乎從我的模樣中感受到反省的態度,她先是嘆了口氣,接著換上一副開朗的表情,並放開我的身體。
往前走了幾分鐘後,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回頭向我拋出新的話題:
「我說啊,如果要去家居中心的話,也會經過智希老家附近吧。機會難得,要不要過去看看現在重建到什麼地步了?」
「不錯耶。這麼說起來,我最近忙得完全沒有想到這方面的事。」
一個人過日子的時候,我總是迫不及待老家能夠盡快重建完畢,但自從那個女神來到家裡後,這件事就這麼神奇地被驅趕到腦海中的一角了。
我們變更路線,開始朝著會先經過老家再抵達家居中心的道路前進。
還住在老家時,我每天都會走這條路上下學,但睽違幾個月再次經過這條路時,總覺得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就這樣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已經完全變貌的我家。
燒毀的部分已經全部被移除;由於是從骨架開始重新建造,因此已經完全看不出以前居住時的面貌,也讓我湧不起一絲鄉愁般的感情。
「現在還是連屋頂都沒蓋好、只有骨架的狀態,看來距離完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我老爸有說他好像跟保險公司的人起了糾紛,看來可能就是被這件事所影響的吧。看來我暫時只能繼續住在目前的公寓了。」
我聳聳肩嘆了口氣,這時美櫻不知為何用一副打趣的眼神往上看著我。
「放心了嗎?」
「放心什麼啊。」
「這樣你就可以晚點再跟家人說明瑟蕾娜的事了。」
美櫻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想要揣測什麼似的神情。
「妳還真是會挑這種討厭的事來問呢。」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語帶責備地回答,美櫻也決定不再追問,便轉過頭逕自走了起來。
我也稍微放慢腳步,緩緩跟上她的背影。
「我說智希,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把瑟蕾娜帶到我們家安置?」
我走到美櫻身邊時,她向我如此提議。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也沒什麼。只不過就實際情況而言,你也必需考慮老家重建之後的事才行吧。就算老家蓋好後父母要求你搬回去住,你也要為了瑟蕾娜繼續一個人在外面生活嗎?」
我有好一陣子都想不到該如何回答美櫻的問題。
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持續逃避的難題,而美櫻正刻意向我指出這一點。我明白她是在為了我扮黑臉。
「應該吧,畢竟是我把她撿回家的,我會負起照顧的責任,直到她能夠獨立為止。」
「獨立……嗎?那是什麼時候?等到她畢業?還是找到工作?又或是等到米克莉亞教完全復興為止?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傳教可不是五年或十年就能成功的啊。」
「我知道啦。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會這麼做。我已經完全做好覺悟了。」
聽到我用堅決的語氣回答,美櫻停下了腳步。
「是嗎?智希果然是這樣呢。」
「妳在說些什麼啦。」
我也停了下來,打算對上美櫻的視線,但她卻看著其他地方。
我追隨著她的目光,發現了一座公園。
那是離我老家最近、以前常和美櫻過去遊玩的公園,也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那一天比今天還要熱呢。」
「是啊。」
美櫻唐突地改變了話題,我也不帶一絲疑惑地做出回應。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美櫻會說出口的事,在我們心中就只有一件。
「智希,我已經一點都不介意那天發生的事,所以請你也別再煩惱了。」
美櫻帶著緊繃的口吻厲聲責備,直射而來的視線中帶著壓力。
但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直接回答道:
「我也沒有在煩惱那件事了,只是不希望相同的事再次重演而已。」
我們像是在互瞪般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彼此的臉,並展開一場無言的對峙。
在愈來愈凝重的氣氛下——美櫻先移開了目光。
「我明白了。既然智希決定這樣,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但我只要求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啊。」
美櫻像是放棄似地垂下肩膀,並稍稍低著頭,以懇切的口吻說道:
「——我跟瑟蕾娜不一樣。」
我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但這句話卻直直刺進我的心中。
「……嗯。」
我寡言地點了點頭後,美櫻似乎決定暫時妥協了。為了舒緩緊張的氣氛,她兩手用力一拍,臉上浮現笑容說道:
「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我們趕快買完東西回去吧。」
「說得也是呢。我們快點到有冷氣可以吹的地方吧。」
我也配合美櫻的心情,以更加開朗的語氣回答。
「啊,話說回來,點心的錢不能從社團經費裡出,我們就各出一半吧。」
「呃,真的假的?先等一下,我現在錢包裡只有六十五塊耶。」
我們家的收支是由瑟蕾娜全權管理,所以我的錢包總是空空如也。
「我開玩笑的啦。」
「我、我想也是。」
「其實熱門的趨勢是脾臟才對。」
「那種情報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啦!」
想到成瀨家究竟是如何達到那種規模的,讓我不禁產生了一些恐怖的揣測。
買完東西回到社團室後,話劇社的成員們在冷氣充足的室內仍繼續揮汗練習。
美櫻也在現場觀摩了一陣子,但因為家裡有事,所以只待了二十分鐘就先回去了。但我想她八成是不希望自己這個局外人待得太久,害得其他人都要顧慮到她,才會這麼說的吧。
我和負責大型道具的成員們會合,然後埋頭開始鋸木材,其他人則塗上油漆,並將成品搬到倉庫收好,大家就這樣持續進行著體力勞動。
就在我們埋頭工作時,夕陽逐漸西沉,夜晚也隨之降臨社團室。
「好了,所有人注意。從現在起休息一個小時,請大家利用這個時間解決晚餐。」
里崎用響徹整間社團室的大嗓門宣布後,所有人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露出一副解脫的感覺……以及更加明顯的疲勞感,並帶著有如殭屍般的表情慢慢步出社團室,這情景簡直就像在演惡靈古堡。
「伊吹,米克莉亞,我今天打算在這裡忙到十點,你們沒問題嗎?」
里崎體貼地進行確認,我們也一起點了點頭。
「喔,我可以啊。」
「我也是。」
雖然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但既然最辛苦的里崎都沒有露出一絲疲態,我們也沒有抱怨的理由。
「OK。我要去買漢堡當晚餐,你們兩個呢?」
「啊,我今天有做了便當帶來,所以沒問題喔~」
「這樣啊。那你們慢用。」
里崎向我們揮揮手後,就跟在先出去的成員們後頭離開了。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後,社團室裡只剩下我和瑟蕾娜兩人。
「肚子也餓了,我們趕快開動吧。」
「贊成。」
瑟蕾娜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兩個大小不一的便當盒,然後把大的那個遞給了我。一打開便當盒,眼前出現的是色彩繽紛豐富的菜餚。
有紅酒燉牛肉和鷹嘴豆、醃甜椒,以及炒扇貝和菇類。
這幾樣都是我絕對做不來的繁複菜色。
之前一個人住時,我就只會思考如何更快、更便宜地解決三餐,其餘一概不感興趣。但開始和瑟蕾娜一起生活後,吃已經成為每天最期待的事之一了。
雖然我的收入沒有改變,但伙食的等級卻能提升到這種地步,可見瑟蕾娜勤儉持家的能力已經到達了神的領域。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我們拉出為了不妨礙練習而移到角落的書桌,面對面坐下之後立刻開始用餐。
我先夾了一塊燉牛肉和鷹嘴豆。
燉煮過牛肉的口感相當軟嫩,甚至用筷子就能夾斷;紅酒則為整道菜帶來深奧醇厚的滋味。這調味實在堪稱一絕。
「嗯,好吃。妳真的很會煮菜耶,瑟蕾娜。」
「謝謝誇獎,不過智希先生做的料理也很好吃喔。」
我說完感想後,瑟蕾娜便放心地笑了起來,自己也跟著吃起便當。
「啊~妳是說初次見面時我隨便做的那道料理嗎?那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才沒那回事呢。我覺得智希先生很有烹飪的天分喔。我們下次再一起煮菜吧。」
「等到這次表演順利落幕之後,我會考慮的。」
要兩個人擠在狹窄的廚房還滿令人害羞的,但總比被強迫在街上喊出愛的告白還要來得好,我就先把這個提議保留起來吧。
「說得也是呢。無論如何,這齣戲都得成功才行。智希先生,你已經習慣演戲了嗎?」
「完全習慣不了。不過,我會在正式演出前想辦法克服的。話說瑟蕾娜妳呢?應該沒有忘記原本的目的吧?」
我們之所以會這麼辛苦,全都是為了讓大家對米克莉亞教抱持正面的認知。
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的,這場表演對我們而言就不能算是成功。
「別擔心。我一跟大家說明自己是神,他們就說著『知道了、知道了啦』,然後對我的態度就變得很溫柔了喔。應該可以把這當成是一種善意吧?」
「這種反應不對吧。看來他們只不過是在敷衍而已。」
怎麼辦,看來話劇社的成員似乎完全沒對我們家的女神敞開心房嘛。
不、不過,雖說這點確實令人感到不安,但大家都以一般的態度對待瑟蕾娜,也對她的演技實力給予肯定,所以就把這視為一種善意吧,嗯。
我勉強自己相信這一套說法,這時放在胸部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顯示有人來電。我看了看上頭的顯示,發現打來的人是剛才離開的里崎。
「抱歉,我接個電話,是里崎打的……喔,怎麼啦?」
『啊,是伊吹嗎?抱歉打擾你吃飯了。』
我告訴瑟蕾娜是里崎打來的之後,便從位子上站起身接聽電話,她響亮的嗓音也立刻就從通話口傳了過來。
『我剛接到手藝社的聯絡,說桃樂絲和鐵樵夫的粗縫已經完成了。不好意思,請兩位在手藝社的同學離開前找到他們,然後先試一下衣服。』
「瞭解,是要過去縫紉教室對吧?」
『沒錯,也請你帶著米克莉亞過去~那就這樣囉。』
結束通話後,我馬上回到位子。
「瑟蕾娜,吃完後就要過去縫紉教室試衣服囉。」
「哇,終於完成了啊。真期待。」
瑟蕾娜似乎相當期待試穿新服裝,吃便當的速度也稍微加快了一些。
畢竟她要穿的是桃樂絲的衣服,會期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則因為是鐵樵夫,所以完全沒有一絲興奮的感覺。
我們趕緊吃完便當,接著來到了位於一樓的縫紉教室。
敲了敲門之後,裡頭傳來「請進」的回應,於是我們便不客氣地走進教室。
「不好意思打擾了~大家好,我是鐵樵夫。」
「大家好,我是桃樂絲。」
「啊……好的,兩位好。」
我以為用自己擔綱的角色名稱打招呼會比較好懂,結果好像讓對方感到很錯愕。
「那個,請到這裡來。不過桃樂絲的服裝還在粗縫的階段就是了。」
手藝社女孩和我們保持些許距離,並以手示意我們看向設置於教室深處的大型工作台。
上頭正放著像是巨大模型般的鐵皮零件,以及藍白格紋洋裝。
「不好意思,兩位換裝的時候沒有東西能拿來當隔板,所以能請鐵樵夫先生在外面換嗎?」
「喔,那換好後就叫我一聲吧。」
說是換裝,但我只不過是把鐵皮套在衣服上罷了,所以就算在走廊換也沒差。
我暫時離開縫紉教室,然後將零件一一套到身上。
雖說是鐵皮,但這也不是貨真價實的鐵,實際上只是使用薄鋁片和紙箱進行加工,製作成幾可亂真的鐵皮造型。手藝社真是厲害啊。
內側似乎還貼著鋪綿的布料,所以套在身上也不會覺得痛。
「沒什麼大問題。」
我滿意地脫下鐵皮零件,這時教室裡傳來瑟蕾娜的聲音。
「已經可以進來囉~」
「那我進去了喔。」
我還是先打了聲招呼才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身影正是穿著桃樂絲服裝的瑟蕾娜。
「怎麼樣啊,智希先生。看起來會不會怪怪的?」
瑟蕾娜張開雙臂,當場轉了一圈給我看。
洋裝的裙襬輕飄飄地膨了起來,一頭金髮也隨之飄揚。
真厲害,超好看的,或者甚至該說連「好看」都不足以形容。
藍白格紋加上金髮碧眼美少女的組合竟然如此相襯,讓人忍不住深深為之著迷。
「哎呀,嚇了我一跳呢。妳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角色。嗯,很好看喔。」
聽到我老實地稱讚,瑟蕾娜露出靦腆的笑容,兩手緊緊抓住裙襬。
「……耶嘿嘿,感謝誇獎。智希先生試穿完鐵樵夫的道具服了嗎?」
「嗯,穿起來沒問題喔。」
我把鐵皮零件還給手藝社成員,同時這麼回答,但瑟蕾娜卻不知為何一臉不滿地鼓起雙頰。
「怎麼這樣~我也想看智希先生打扮成鐵樵夫的樣子。你可以再穿一次嗎?」
「不要啦,妳看了也不會覺得好玩的。」
我苦笑著拒絕,然而瑟蕾娜卻不服氣地拉著我的袖子。
「我~想~看~啦~智希先生真是狡猾,我都已經給你看過了,你要是不肯讓我看的話,豈不是很不公平嗎?」
瑟蕾娜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纏著我不放。這傢伙還真是頑固啊。
要我扮成鐵樵夫的樣子是無所謂,但在見識到瑟蕾娜完美的桃樂絲扮相後,讓我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就像是陪襯的綠葉,所以有些猶豫。
這種時候就適當地轉移焦點蒙混過去吧。
「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先來穿妳身上這件洋裝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這跟我的服裝無關吧!」
「因為妳不是討厭不公平嗎?那只要我們兩個都穿上同樣的衣服,就再公平也不過了吧。所以妳現在就脫下那件洋裝,然後交給我吧。」
我邊說邊半開玩笑地抓住瑟蕾娜洋裝的裙襬。
「啊,等一下!真是的~不要這樣啦!」
我並沒有太大力拉扯,所以瑟蕾娜馬上就知道我只是在鬧著玩的,她自己也沒有太奮力抵抗,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看到我們這樣,手藝社的女孩拘謹地出聲警告道:
「不好意思,這件洋裝還只是粗縫,所以沒有縫得很牢固……」
——像是要蓋過手藝社成員說話的聲音般,教室裡突然響起「唰!」地一聲。
有那麼一瞬間,我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映入眼簾的只有本來還是洋裝的布料,以及被剝下衣服、全身上下只剩內衣的瑟蕾娜。
「什麼——!」
瑟蕾娜的腦筋也跟不上這突然發生的意外狀況,滿臉驚訝地僵在原地。
也因為這樣,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她的身上。
被淡粉紅色內衣包裹住的胸部雖然不大,卻有著明顯的乳溝,讓人忍不住回想起之前被她勾住手臂時體驗到的觸感。
我連忙打算別開視線,卻又看到她有如絲綢般白皙肌膚勾勒出的鎖骨,以及女孩子氣的身材曲線,讓我的腦子都快沸騰了。
和內衣同色的內褲、還有往下延伸的白皙美腿在我看來全都像是凶器一般,處處隱藏著破壞力。
「你、你還真的脫了啊~!」
瑟蕾娜用兩手遮住身體蹲了下去,一面大聲叫道。
「等等,妳誤會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不管啦,別再往這裡看了!智希先生這個變態!原來你是個禽獸啊!」
「不是的!我是人類啦!我真的不是故意——」
「夠了,給我出去!」
「遵命!」
敵不過瑟蕾娜怒氣的我,只好從縫紉教室迅速撤離。
回到話劇社的社團室之後,瑟蕾娜的心情依然沒有改善。
只見她滿臉通紅地抱膝坐在房間一角,然後用一副陰沉的眼神持續盯著我。
距離休息時間結束、大家回來這裡只剩下二十分鐘了。這簡直就是地獄。
「那個,瑟蕾娜小姐?能不能請您別再生氣了呢?」
「………………」
這樣一聲不吭實在很恐怖。
「唉唷,對不起嘛。我真的沒有打算要脫妳的衣服啦。」
這次的事件完全屬於我的過失,所以除了不停道歉之外別無他法,而這一點也是最令人難受的地方。
「…………你這個禽獸。」
瑟蕾娜只罵了這麼一句,就把臉轉了過去。這下樑子結大了。
我默默坐到瑟蕾娜身邊,探頭過去看她的臉。
「瑟~蕾~娜~大~人~您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喔~」
既然道歉沒有用,我便開始採取「用稱讚來博取歡心」的作戰。
「唔……」
瑟蕾娜發出不滿的聲音,接著像是表示抗議般以微弱的力道搥向我的肩膀。
「身為信徒,我很想看到可愛的瑟蕾娜大人露出笑容喔~?」
我進一步連哄帶騙地說道,瑟蕾娜這才像是將怒氣全部發洩完畢似地大大地嘆了口氣,停止了搥打的動作。
「真是的,下不為例喔。」
「我今後會注意的。」
看到我深深低頭道歉,瑟蕾娜似乎感到相當滿意,臉上終於浮現了一絲笑容。
「看吧,我就說妳果然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
「不、不要再灌我迷湯啦!」
瑟蕾娜又搥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後輕輕咳了一聲,像是要掩飾心情般若無其事地拿起劇本。
「大家還要一點時間才會回來,我們先稍微練習一下吧。」
「說得也是呢……呼啊。」
不知是剛才刺激的插曲帶來反作用力,還是緊張的心情一下子緩和下來,讓我這幾天來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忍不住呵欠連連。
「你看起來很累了呢。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沒關係。我今天只負責了大型道具,再說也得趁現在加緊練習才行。」
話雖如此,我的眼皮還是像千斤一樣沉重。就像一小條裂縫導致水壩潰堤一般,剛才的呵欠似乎讓我的睡意一發不可收拾。
我用力拍了拍臉頰提振精神,再次面對劇本。
……但我還是睏到不行。雖然眼睛能夠辨識文字,卻無法將意思讀進腦中。
「智希先生,還是別太勉強比較好喔。你這樣看起來是絕對敵不過睏意的,還是先睡一下吧。」
眼見我就快要敗給睡魔,瑟蕾娜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再次提議。
「不,可是……」
「不行。要是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使用鋸子可是會受傷的。而且就算只小睡一下子,跟完全沒休息還是差很多。」
唔……要是受傷就不好了。雖然我覺得自己還撐得下去,但既然旁人認為這樣不行的話,那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吧。畢竟我也很有可能因為太睏而使得判斷能力下降。
「我明白了。那十五分鐘之後再叫我吧。」
我正打算站起身拿自己的書包當枕頭,這時瑟蕾娜不知為何跪坐著,還向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知道了。那就請吧。」
「呃,請什麼?」
面對一頭霧水的我,瑟蕾娜看起來相當開心地再次示意自己的大腿。
「請你枕著我的大腿睡呀。我想這應該比把書包當成枕頭還要舒服喔。」
「不,這樣實在是……」
等到話劇社回來時,要是被大家看到就太丟臉了。
「啊,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喔。你現在得盡量緩解一下疲勞才行吧?」
「我沒有權利拒絕嗎?」
「沒有。」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語尾加上音符般雀躍,讓我無法反駁。要是在這裡和她爭論不休、浪費睡眠時間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還是乖乖聽話吧。或者該說我已經睏到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
「呃……那我就不客氣了。」
「好的,請慢慢休息吧。」
我戰戰兢兢地讓頭枕著瑟蕾娜的大腿。她的肌膚溫暖,大腿觸感則柔滑又有彈性,讓我的心臟不禁跳得更快了。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輸給欲念的。
我閉上眼睛希望能盡快入睡,但眼底浮現的盡是剛才瑟蕾娜只穿著內衣的模樣。
唔……!不行啊,明明已經很睏了,卻完全無法入睡。
「你睡不著嗎?」
我開始和睡魔之後接踵而來的欲念展開對抗,但在瑟蕾娜看來卻像是睡不著的樣子,因此擔心地湊近我的臉說道。
「我、我沒事啦?必要的話,我甚至有自信能夠就這樣一輩子繼續睡下去喔?」
「不,你要是在這個時間點陷入永眠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不說這個了,如果你真的很累的話,就別再硬撐了,今天先休息一下怎麼樣?」
「我沒事啦。只要稍微小睡一下就馬上能恢復了。」
為了讓瑟蕾娜安心,我刻意向她展現出笑容,但她卻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不過……智希先生最近不都因為打工和戲劇的練習而沒怎麼睡嗎?你其實不用這麼勉強自己的。」
「我當然多少是有點勉強啦,畢竟也不能扯話劇社的後腿。既然自願要幫忙了,就必須盡全力拚到底才行。」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瑟蕾娜還是不太服氣,於是我接下去說道:
「而且對瑟蕾娜來說,這也是個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機會吧?所以我不想敷衍了事。」
「智希先生……」
瑟蕾娜啞口無言地注視著我。
「我雖然不像美櫻或里崎那樣擁有權力或人望,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希望把自己能力範圍所及的事盡力做好。否則我一定會不斷後悔自己當初沒有努力的。」
打從在公園看到瑟蕾娜哭泣的身影時,讓她在日本獲得成功,並帶領她前往她所嚮往的世界,就成了我的首要目標。
所以,現在正是硬著頭皮也要撐下去的時刻。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視線忽然和瑟蕾娜對上,讓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的眼瞳中浮現出至今為止從未見過、帶著熾熱情感的神采。
如此性感的眼神讓我忍不住沉默了下來。
「智希先生為什麼願意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現在的瑟蕾娜不僅是眼神,就連聲音都洋溢著熱情與甜蜜。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她正被什麼樣的感情所支配,但卻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被那雙碧藍大眼給吸了進去。每當她嬌豔的唇瓣開合時,本能就會隨之動搖。
「……我在公園時就說過了吧。因為我不想就這樣拋下妳不管,再為此感到後悔。」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聲音因為內心的波動而有些沙啞。
「這樣的回答還不夠充分喔。一般人是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的。智希先生為什麼要為了我這麼拚命努力呢?」
瑟蕾娜再次問道。
我能隱約感覺到她心中肯定在期待著一種答案——也就是希望我對她說的話。
雖然無法得知那是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如夢一般燦爛耀眼的答案吧。
然而,我無法給出正確的答案。
因為我所擁有的答案只有一個,而且並不如她所期望的那麼好聽。
但我也認為面對瑟蕾娜如此真摯的態度,要是不說出實話就太沒有誠意了。
於是我讓自己靜下心來,慢慢拾起自己心中的感情。
「…………這是五年前的事了。」
「智希先生?」
聽到我唐突地改變了話題,瑟蕾娜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我仍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美櫻那傢伙在學校遇到了霸凌。」
「咦……」
這是距今五年前,我們還在就讀這所學校附屬小學時的事。
我並不清楚詳細的理由,但輾轉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原因應該是美櫻身為學校創辦人家族一員的身分,讓霸凌者看得很不順眼。美櫻當時就比任何人都要聰慧,成績也是全學年第一名,但卻被說成是老師特別偏袒照顧她。
等到我發現這件事時,霸凌行為已經愈來愈明目張膽,班上有將近一半的同學都加入了欺負人的行列。
「那時的我血氣方剛,而且又有在練空手道,打起架來也不輸給同年級的傢伙,所以那些霸凌的人都會小心不讓我發現。」
所以等我得知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最重要的是,美櫻和我在一起時總是笑得看不出有一絲痛苦。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美櫻是為了不讓我捲進這件事,才會藏起心裡的痛苦對著我笑的。那傢伙真的很愛逞強。」
「………………」
瑟蕾娜靜靜地聽著我說,但她的眼神中已經沒有剛才的熱情,只透著看不出情緒的藍色光芒。
「就連我後來知道霸凌的存在時,那傢伙也說什麼都不肯找我幫忙。就算我問她主謀是誰,或是說要代替她解決問題時,她都堅決不肯透露。」
『這種事就算不拜託智希,我一個人也會有辦法的。反正你除了打人之外什麼也辦不到,所以還是安靜地看著吧。』
直到現在,我還是忘不了質問美櫻時得到的這句回覆。
『那就隨便妳,到時候有問題可別哭著找我。』
而我是這麼回應她的。
我想,當時的自己應該也因為被美櫻認為不夠可靠,而覺得很不甘心吧。
所以我就鬧起彆扭,選擇不去面對美櫻眼前的現實。
「我以為她一個人什麼事也做不了,肯定會馬上就跑來向我求援,到時候我就能馬上過去幫助她了。」
「但結果並沒有變成這樣?」
面對瑟蕾娜的確認,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言出必行嗎?
美櫻真的就像她當初所說的,自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克服了霸凌。
她除了到我們家的空手道道場學會了防身術,還一一收集了證據,讓霸凌的主謀最後被勒令退學。
這一步步走得緩慢,卻相當踏實。
美櫻靠著自己的力量,奮力甩開了所有掉到身上的火星。
當時的我覺得這傢伙非常了不起,是個什麼事都能靠著一己之力辦到的人。
但我也因此而下不了台。
「……因為美櫻真的自己一個人解決了問題,讓我覺得很沒面子,所以有段時間我都躲著她。」
被美櫻當作派不上用場的傢伙讓我很不甘心,也很害怕她會對自己說「我才不需要你」。
——但真正讓美櫻痛苦的卻是在這之後的事。
「霸凌的情況確實消失了。主謀被逼得退學,之後想要設計她的人也都吃到了苦頭。」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美櫻,已經擁有能夠迫使同學退學的聰明才智,以及空手道的實力。最重要的是,她還握有學校創辦人家族一員的權力。
霸凌者們判斷自己無法與之對抗,這時才第一次感受到恐懼,發現自己招惹了非同小可的對象。
「美櫻她……就這樣被孤立了。不管是參與霸凌的人,還是單純只有旁觀的人,都開始小心翼翼地避免進入她的視野,或是惹她不開心。」
我像是要迴避瑟蕾娜的視線般,用雙手覆蓋了自己的臉。
「我——什麼也沒做。我一廂情願地認為美櫻很強,強到完全不需要我的幫忙,能夠一個人完成所有的事,所以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痛不癢。」
沒必要特意過去接近她,然後再次得到那種答覆。
我就是這麼欺騙自己,從美櫻身邊逃走的。
實在是無可救藥的愚蠢。
這種害怕對方而不敢靠近的心理,不就跟那些霸凌她的傢伙們沒有兩樣嗎?
如果真的重視美櫻的話,無論被傷害多少次都應該待在她的身邊才對。
直到現在,只要想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得知美櫻心中真正的想法,有時還是令我覺得恐怖。
而之所以會發現,其實真的是出自某個偶然的機緣。
我還記得某天練習空手道時,老爸命令我去跑步練體力,但外頭天氣又熱、練習又辛苦,讓我怎麼也提不起幹勁,結果才跑沒多久就累倒了,於是決定到附近的公園休息一下——然後我就在那裡看到了。
美櫻正獨自蹲在那個沒人會發現的地方哭泣著。
看到她的身影,我才終於明白。
美櫻並不堅強,只不過擺在她眼前的就是不得不堅強的現實。
「……沒有人受到霸凌不會難過的,也沒有人被孤立還能若無其事。我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就這樣拋下了美櫻不管。」
當時感受到的後悔直到現在都還留在我心中,絲毫沒有褪色。
我移開覆蓋在臉上的雙手,直直望向瑟蕾娜說道:
「那種感覺——因為對某人見死不救而感到後悔的心情,我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我
心裡有的答案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如此回答了她的問題。
彼此的視線交纏著,從瑟蕾娜的藍色眼眸中透出一絲悲傷的神色。但過了一會後,她便向我露出比平時還要更溫柔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總覺得好像可以理解了。很抱歉讓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不,我之前就想跟妳聊這件事了,所以這是個好機會。」
說了這麼多勞心耗神的事,讓我的睏意更濃了。
瑟蕾娜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因此像是母親哄著孩子一般慢慢撫摸我的頭說道:
「不小心讓你浪費了寶貴的睡眠時間呢。我會安靜待在這裡的,請你好好睡一覺吧。」
「好……」
我的眼皮終於不聽使喚地闔上,回覆一聲「好」後就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一陣舒服的睡意籠罩全身,讓我陷入了夢鄉。
但就在意識即將完全飛往夢之國度時,我感受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
第四章 劇終
俗話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但忙碌的時光似乎過得更快。
每天因打工和練習而疲於奔命的日子轉眼間結束,時間終於來到了正式表演當天。
「距離開演還有五分鐘,各位準備好了嗎~?」
我們在待會即將演出的小學部體育館舞台後方集合,打扮成稻草人的里崎正對著所有話劇社成員喊話。
「不過就算有人還沒準備好,也還是得上場演出就是了。既然都來到這裡了,接下來的成敗與否就看大家能放得多開囉。」
里崎像是要緩解大家緊張的心情般語帶滑稽地笑著說;話劇社的成員們也似乎真的稍微放鬆了下來,看起來比剛才還要自在了。
「智希先生會緊張嗎?」
我在遠處看著話劇社成員們的模樣,這時穿著桃樂絲戲服的瑟蕾娜偷偷靠近我身邊問道。
「那當然囉,怎麼可能不緊張。」
說來諷刺,我明明飾演沒有心臟的鐵樵夫,這時的心跳卻比平時還要快得多。
瑟蕾娜聽到我這麼說,便將唇瓣湊近我的耳邊,用周圍聽不到的聲音低喃:
「那要不要在這裡再對我說一次『我愛妳』呢?」
「什麼——!」
之前的黑歷史突然被挖出來,讓我忍不住身子一僵;看到我這副模樣的瑟蕾娜則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是開玩笑的啦。」
「我說妳啊……」
總覺得和瑟蕾娜這樣你來我往之間,緊張的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
「機會難得,就好好享受這場演出嘛。既然不會再有第二次,就這樣在緊張的心情下結束可是很吃虧的喔。」
「也是啦。」
瑟蕾娜的一番話讓我稍微平靜了下來,接著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心情。
「那就請話劇社的同學們準備就定位。」
我們接受小學部老師的指示,然後一起看向里崎。
她迅速將右手伸向前,接著大家也跟著將自己的手疊了上去,所有成員形成一個大大的圓圈。
「好啦,話劇社要出征囉~!」
『喔~!』
舞台的序幕就此拉起。
綠野仙蹤的故事是從桃樂絲住的家被龍捲風吹走開始。
不久後桃樂絲連人帶屋抵達了一個未知的國度,而且竟然在房子著地時壓死了支配東國的壞魔女。
東國人民為邪惡支配者的死而喝采,北方的善良魔女聽聞東國魔女的死訊後也來到桃樂絲身邊。
「我想回堪薩斯!我的叔叔和阿姨一定都很擔心我。拜託妳告訴我回到堪薩斯的方法吧!」
飾演桃樂絲的瑟蕾娜以迫切的表情向北方魔女訴說著。
如此逼真的演技讓人不管看幾次都忍不住屏氣凝神,小學部的孩子們也都全神貫注地盯著瑟蕾娜。
北方魔女建議桃樂絲拜訪住在綠寶石之都的偉大魔法師——奧茲大王,並表示他一定能幫忙實現心願。
於是桃樂絲借了東國魔女生前穿的銀色魔鞋,並直接出發前往綠寶石之都。
旅途中,她遇上了會說話的稻草人。桃樂絲覺得它被困在田裡的模樣很可憐,於是將綁住它的棒子取了下來。
「謝謝妳救了我。妳是誰?要去哪裡?」
飾演稻草人的里崎說出練習已久的台詞。她不愧為話劇社的副社長,感覺相當習慣舞台,即使實力尚不及瑟蕾娜,但演技仍十分出色。
「我是桃樂絲。我打算去見奧茲大王,請他讓我回到堪薩斯。」
「奧茲?那是誰啊?」
「你不知道奧茲嗎?」
「嗯,我什麼也不知道。妳看,我的養分都跑到胸部去了,所以腦袋空空。」
「這樣啊。那我要走了,所以得把妳放回田裡才行。」
「抱歉、等等,不要覺得我很煩啦!其實我因為是稻草做的,所以才沒有腦子而已!」
喂,這可是演給小學生看的啊,妳們這兩個傢伙在玩什麼即興演出啊。
……不過現在可不是吐槽人的時候,差不多輪到我出場了。
想和奧茲大王要顆腦袋的稻草人加入了桃樂絲,兩人繼續朝著綠寶石之都前進。
我趁著照明暗下來時移動到舞台,並以高高舉起斧頭的姿勢等待著。
這把斧頭雖然是道具,但頗有重量,而我演出的是關節生鏽、無法活動的鐵樵夫,所以得忍住不能有一點動作,相當辛苦。
「嗚哇,這座森林有點暗呢。」
「好可怕,我們快點通過吧。」
桃樂絲和稻草人說著說著就來到了森林。
我發出「嗚~嗚~」的呻吟聲強調自己的存在。
「我說,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桃樂絲不安地低喃道,同時和稻草人緊貼著身體走過森林,接著一發現站在舞台角落的我之後就放聲慘叫。
「剛才的呻吟聲是你發出來的嗎?」
「是的,我已經在這裡呻吟了超過一年,但都沒人願意幫助我。」
我總算在不吃螺絲的情況下把開場的台詞說完,因此放心下來。雖然因為眼前的兩個人演技都超讚,因此凸顯了自己有多生澀,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什麼事是我能為你做的嗎?」
「那能請妳為我生鏽的關節上油嗎?這樣我就能活動了。」
「我知道了。不過我現在手邊剛好只有麻油耶。」
「不不不,可以請妳不要把我弄得香噴噴的嗎,山裡的小屋有注油器啦。」
我差點就要被注入麻油、發出刺激食慾的誘人香氣,但最後總算請桃樂絲為我在關節注入了油,並為了向奧茲大王索取心臟而加入了她們一行人。
之後我們仍以綠寶石之都為目標,在森林中繼續走著。
差不多該輪到膽小的獅子了。獅子登場時會襲向我和稻草人,所以必須繃緊神經才行。
我在腦海中確認了出場順序後,飾演獅子的成員就從舞台一側猛衝了出來,將稻草人撞飛後發出雄壯的吼聲!
「別擔心啦啊啊!」
「總覺得獅子走錯棚啦~!?」
話說這應該是藝人吧!我忍不住恢復原本的個性吐槽道,但獅子仍然毫不留情地把我給撞飛。
然而就在下一秒,獅子被桃樂絲用力擊中鼻子,當場眼眶泛淚地蹲了下來。
「會欺負弱者就是膽小的證據!」
啊,她硬是把獅子導回了原本膽小的設定,但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獅子王的那隻獅子了說。
呃……之後希望和奧茲大王見面以獲得勇氣的獅子也成為了夥伴,我們也終於來到了綠寶石之都。
然而奧茲大王卻對所有人的願望置之不理,還表示如果我們希望他能實現願望,就先把西方的邪惡魔女給殺了再說。
桃樂絲一行人不得已來到了西國,歷經了千辛萬苦後總算完成了討伐魔女的任務,但這時卻得知了一項令人震驚的事實。
原來奧茲大王並不是什麼魔法師,而是一個假扮成魔法師的詐欺犯。
但他仍向憤怒的桃樂絲等人表示自己會實現他們的心願。
他分別贈送了稻草人的腦袋、鐵樵夫的心臟和獅子的勇氣來源,但所有東西都是瞎扯的。
只不過這群夥伴們卻沒有發現事實,紛紛因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到手而感到心滿意足。
最後為了實現桃樂絲的願望,奧茲大王答應要用熱氣球將他們載回堪薩斯……但最後臨時出了意外,害得桃樂絲來不及搭上熱氣球。
絕望的桃樂絲最後決定尋求南方善良魔女的協助,並和已經達成了心願、卻仍選擇跟隨自己的夥伴們再次踏上旅程。
一行人通過了陶器之國,打倒了森林裡的怪物,翻越了頑固之人所在的山巒,之後終於來到了南方魔女所在的國度。
南方善良魔女聽完桃樂絲的話後,很乾脆地就將回去的方法告訴了她——那就是她只要使用自己腳上穿的魔鞋就可以了。
魔女表示,如果事先就知道方法的話,桃樂絲被吹到這裡的當天就能順利回家了,但夥伴們紛紛說道:
「如果事情是這樣發展的話,我就沒辦法得到這麼棒的腦袋了。」
「我也得不到這麼棒的心臟。」
「我也一定還是個膽小鬼。」
桃樂絲則對這些夥伴溫柔地微笑道:
「能夠為最喜歡的大家盡一份力,我覺得很開心喔。」
桃樂絲就這麼流著淚和朋友們道別,然後敲了銀製魔鞋的腳跟三下,並高聲說道:
「讓我回家吧!」
最後桃樂絲的心願終於成真,成功回到了堪薩斯。
故事到此為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舞台的布幕降下後,體育館便響起了如雷的掌聲;退到舞台後的話劇社成員們也各自慶賀著演出順利結束。
「啊……總算是結束了~」
我重重坐在摺疊椅上,讓已經精疲力盡的身心休息一下。
「智希先生,你還好嗎?」
「嗯,我平安存活下來囉,只是已經累到動不了了。」
我被一股愜意的成就感及疲勞感所包圍,就這麼渾身發軟地坐在椅子上。
「辛苦了,回去之後就好好休息吧。」
瑟蕾娜笑著慰勞我,同時幫我將身上鐵樵夫的零件一一拆下。
這時情緒比演出前還亢奮的里崎也來到這裡,還一把抓起我們的手轉了起來。
「兩位都辛苦啦~!再次感謝你們這次的協助。多虧有了你們,真的幫了大忙喔。」
「不用客氣啦。我們也得到了很寶貴的經驗。」
「我也覺得很開心喔,而且還能跟大家成為朋友,真是太好了。」
「喔?總覺得這結論跟綠野仙蹤還滿符合的呢。雖然繞了不少遠路,但最後的成果還是很美好的。」
「可能吧。但妳也要提醒其他成員下次考試時得加把勁啊。」
我開玩笑地對著一臉得意想做出總結的里崎說道,結果她不出所料地馬上換成一副苦瓜臉。
「我會好好地提醒他們的。話說回來,我們等等打算辦個慶功宴,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偷偷瞄了瑟蕾娜一眼,想看她有什麼反應。
這時瑟蕾娜不知為何突然緊緊黏著我,還搖了搖頭對里崎說道:
「不好意思,我們兩個待會想要一起慶祝。」
「喂、喂。」
我連忙否認瑟蕾娜意有所指的發言,但里崎似乎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道:
「啊……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擾兩位了,你們好好玩吧。」
「喂,等等!里崎,我還是要去啦!」
「智希先生才給我等等啦~」
我正打算從椅子上站起來追上里崎,就被瑟蕾娜用力抓住手臂,重新把我拽回了椅子上。
「妳真的是……為什麼要做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啦。」
我帶著抗議之情狠狠瞪了瑟蕾娜一眼,但也沒產生什麼效果;她則像是在安撫似地拍了拍我的背。
「好啦好啦,智希先生今天應該已經累了,就別這樣鬧脾氣了,還是多休息吧。我真的開始擔心你會就這麼累倒了。」
唔……被這麼一說,想生氣也生不起來了。
「知道了啦,我今天會乖乖休息的。但妳要好好解開里崎的誤會喔?」
「我會妥善處理的。」
啊,這傢伙根本不打算解開誤會吧。所謂的「會妥善處理」基本上就跟「能去的話就會去」這句話一樣,屬於沒有可信度的發言。
之後我們換好衣服,向小學老師及小朋友觀眾打過招呼後,就離開了小學校園。
我和瑟蕾娜在校門口和話劇社的成員們道別,接著直接踏上回家的路。
夕陽已經西下,天空開始染成一片晚霞的顏色。
雖然天氣晴朗但氣溫偏低,讓精力耗盡的身體感到舒服了點。
「啊,對了。今天晚餐想吃什麼呢?機會難得,我可以煮智希先生愛吃的菜喔。」
瑟蕾娜邊走在行人稀少的下坡路上,邊高興地向我問道。
「嗯……吃什麼都可以,就交給妳決定了。」
連腦袋都累到不行、已經完全放棄思考的我給出這樣的答覆,讓瑟蕾娜不滿的眼神朝上瞪了過來。
「討厭,這種回答最讓人頭痛了。」
「沒有啦,妳想嘛,瑟蕾娜大人的料理不管哪一道都很好吃,所以反而讓我選不出來啊。」
「啊哈哈,智希先生你也誇得太明顯了吧~」
唔,這種說法果然太露骨了嗎?
但即使是這種再明顯不過的奉承話,瑟蕾娜聽完還是很高興的樣子,感覺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不過瑟蕾娜應該也演戲演得很累了,今天還是在外面吃吧。」
「我一點也不累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神喔?才不會因為演場戲就累倒呢。」
瑟蕾娜洋洋得意挺起胸膛的模樣確實和我不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倦意。這傢伙真是厲害,難道擁有永遠用不完的體力嗎?
瑟蕾娜望著晚霞遍布的天際,接著像是在細細回味這一整天所發生的事般瞇起了眼睛。
「今天真的很開心。我也好久沒有演綠野仙蹤了。」
「不過好像也摻雜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即興演出就是了。」
「的確是呢。」
瑟蕾娜竊笑了起來,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轉身面對著我。
「話說回來,智希先生知道嗎?綠野仙蹤也有拍成電影版,但內容和原作小說有些不同喔。比如說魔鞋的材質從銀變成了紅寶石,或者結局變成了桃樂絲只是在做夢之類的。」
「是喔……」
「最後教導桃樂絲使用魔鞋的場景也是,魔女還多問了『妳在這趟旅程中學到了什麼』這個問題喔。」
「桃樂絲是怎麼回答的?」
我催著瑟蕾娜繼續說下去。她先是做了個深呼吸,接著再次切換成桃樂絲的模式。
「『我所學到的是,光是希望能見到重要的人是不夠的。還有,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時,應該先從自己身邊開始找起。要是身邊沒有的話,那不論再怎麼找也是找不到的。』」
說完後,瑟蕾娜便恢復成原來的表情。
她溫柔地對我笑著,但表情中卻流露著哀傷。
「——真的是這樣呢。雖然我走遍了世界各地,但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到哪都找不到。」
「……瑟蕾娜?」
不知不覺間,她停下了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腳步。她藍色的眼眸牢牢抓住了我。
然後,她像是要目送我離開、又像是放棄了一樣,張開薄薄的唇瓣。
「我打算離開日本。」
直到今天為止都還是我心目中女神的少女如此說道。
「……………………啥?」
我的思考停止,到了嘴邊的話語也消失了。
我既不明白她所說的意思,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腦海中只模糊地想著,摻雜著夕陽餘暉的金髮美得不像現實。
「妳在說些什麼啊。」
將話說出口後,我的腦子跟著再次開始轉動,並感受到晚了一拍的衝擊。
瑟蕾娜要離開日本?
也就是說,她即將就要從我眼前消失的意思嗎?
她要將我們兩人至今為止做過的事、今天的演出和過去的生活全數抹滅,從我的人生中就此退場嗎?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第二次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我真的不懂瑟蕾娜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她有哪裡不滿意的?我又做錯了什麼?
面對情緒激憤的我,瑟蕾娜並沒有因此退卻或討好,只是將堅毅的視線投向我。
她眼神中蘊含著的魄力反而使我感到膽怯,瞬間沸騰的怒氣頓時冷了下來。
「……等等,妳先冷靜一點。不,冷靜不下來的人是我才對。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被妳這樣一說,我也沒辦法接受,嗯,而且也搞不清楚情況。」
我的腦子亂成一片,只能滔滔不絕地吐出這幾句話來。
但瑟蕾娜並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並在唇邊掛上一副寂寥的微笑。
「不好意思突然這麼說。但我並不會現在就當場離開喔,畢竟還得做好準備,再說我也想跟學校的同學們道別。」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希望妳能告訴我突然說出要離開日本這種話的理由。」
瑟蕾娜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的口吻讓我相當不耐,於是忍不住搔著自己的頭髮,並語氣強烈地催促她說出真正的原因。
瑟蕾娜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才用刻意抹去情感、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因為我無法成為美櫻小姐的替代品。」
「………………!?」
這句話直直刺進了我的心底。
我感受到一股胸口遭人剖開、心臟直接被窺視一般的恐懼與不安。
「快住手」、「果然還是什麼都別說」。這些悲鳴都湧到了喉頭,但瑟蕾娜搶在我開口前,繼續以話語的利刃斬向毫無防備的赤裸心臟。
「智希先生的心裡打從一開始就只有美櫻小姐喔。從你五年前沒能拯救美櫻小姐時開始,就只注視著她一個人活到了現在。」
瑟蕾娜的話語中帶著確信,不容許我做出任何的否定。
她緊咬著唇,眼中微微泛著淚光,繼續鉅細靡遺地說出我自己至今都不肯正視的事實。
「你一直都很後悔自己拋下美櫻小姐不管對吧?而且你打算下次美櫻小姐向你求援時,就要二話不說地伸出援手,但這樣的機會一次都沒出現。」
沒錯,美櫻這五年來就連一次也沒有尋求過我的幫助。
因為這是美櫻對我展現出的誠意。
當時在那座公園裡看到美櫻哭泣的身影後,我感到相當後悔。
而美櫻也對讓我後悔這件事感到後悔。
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能避免讓其他人捲入這件事,靠自己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卻在最後一刻不小心傷害了我。
所以——美櫻決定逞強到底。
她想讓我知道,之所以會哭泣只是出於一時的迷茫,真正的她是堅強到不需要任何人幫助的,所以我沒有必要因為無法伸出援手而感到後悔。
這五年來,美櫻都是以這樣的生活態度如此向我訴說。
「美櫻小姐希望智希先生不用在意自己,但智希先生並不會因此就甘心吧。這就是你們心態上的分歧點,也是嚴重扭曲了彼此關係的原因。」
無法彌補的後悔之情在我心中累積,而美櫻也只能逞強地將我推離身邊。
兩人都無法從那天的後悔中跨出一步,也對無法向前邁進的自己感到失望。
彼此的關係愈來愈扭曲,渴求也愈來愈深刻,心中的痛苦更是愈來愈難以忍受。
於是——我開始想要麻醉自己,尋求能將我從後悔中拯救出來的事物。
「這時出現在你面前的就是我吧?我就是你心目中那個處境艱困、沒有他人庇護就撐不下去的存在。」
沒錯,所以我才無法對瑟蕾娜置之不理。
不,不對。
我只是醜態畢露地緊抓著這個能成為美櫻替代品的存在而已。
這種代償心理簡直醜陋到了極點。
我是個為了自我滿足,而將美櫻的誠意和瑟蕾娜的親愛之情通通踩在腳下蹂躪的人渣。
『——我和瑟蕾娜不一樣。』
現在我總算理解美櫻那時候所說的話了。
她早就已經看透我骯髒的內心,因此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告訴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但……我卻連這份好意都浪費了。
瑟蕾娜臉上浮現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智希先生的心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所以我決定離開。因為神是不能給自己信徒以外的人添麻煩的。」
——她將宣示著終結的話語送給了我。
隔天迎接的早晨可以排進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前三名。
昨天經歷那場對話後,我連自己是怎麼回家、在家裡和瑟蕾娜說了什麼都不記得,腦子裡塞著的只有劇烈的頭痛和內疚。
我離開被窩時,已經起床的瑟蕾娜正若無其事地哼著歌,在廚房準備早餐。
我就這麼恍惚地望著她的背影好一陣子。
這一如往常的早晨風景讓人忍不住懷疑,說不定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
瑟蕾娜拿出盤子放上平底鍋中的荷包蛋,然後轉身面向我說:
「哇,智希先生已經起床了啊。真是的~起來的話就叫我一聲嘛,這樣會嚇到人的。」
「啊,不好意思,我有點睡昏頭了,所以發了一下呆。」
瑟蕾娜鬧彆扭地嘟起嘴來,但我笨拙地如此回應後又開心地恢復了笑容。
「那就快去洗洗臉吧。早餐再一下就做好囉。」
「瞭解。」
我走向洗臉台所在的浴室,同時用力握緊了拳頭。
瑟蕾娜完全就和平時沒有兩樣,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傢伙正在扮演著自己。
她正透過出神入化的演技將自己內心的情感全部抹殺,扮演著瑟蕾娜•米克莉亞這個角色。
她正向我暗示著,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悔恨。
到了浴室後,我用冷水洗過臉,然後注視著鏡子。
……好誇張的臉,我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目睹了世界末日的樣子。
直到昨天,站在鏡子前時我都會練習演出時的表情,但今天可能得來練習如何擺出笑臉了。
「『想要心臟這件事是錯的。大家就是因為有了那種東西才會變得不幸。如果知道這一點,應該就會覺得沒有心臟是件好事。』」
以上是奧茲大王對想要心臟的鐵樵夫所說的話。
這實在是句至理名言。要是沒有心臟的話,我就不會受傷了;而要是我沒有受傷,美櫻和瑟蕾娜也都不會受到傷害。
我拍拍自己的臉,試著努力擠出笑容,但看起來簡直慘不忍睹,於是立刻決定放棄。
就算不能露出笑容也無妨,但必須盡量不露出陰鬱的表情。就算我是再怎麼沒經驗的三腳貓演員,好歹也經過司掌演藝的女神親自指導,就讓我演給妳看吧。
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回到瑟蕾娜身邊。
「你好慢啊,智希先生,菜都要涼了。」
「抱歉,剛才鏡子裡有個大帥哥,讓我忍不住看到忘了時間。」
「啊,看來你還沒睡醒呢,請再去洗一次臉吧。」
我們一面拌嘴,一面在餐桌前坐定。
如此空虛的團聚,表面上看來既安穩又開朗,但實際上已經無可挽回。
我這個蹩腳的演員一下子就忍受不了現場的氣氛,只是默默地動著筷子。
然而演技超一流的瑟蕾娜卻顯得老神在在,將冷冰冰的空氣視為無物,還維持著輕快的口吻繼續展開對話:
「話說回來,智希先生今天有空吧?」
「不,今天是平日,得去上學才行。」
「你今天有空吧?」
「那個,我要去學校……」
「你今天有空吧?」
「………………有空。」
我最後還是忍不住屈服在壓力之下。
見到我屈居弱勢的樣子,瑟蕾娜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雙手一拍,說出了一項出乎意料的提議:
「那我們就去約會吧。」
「………………什麼?」
我傻眼地問道,瑟蕾娜則連表情都沒變地再次開口:
「我說,我們去約會吧。」
看來並不是我聽錯。
「為、為什麼突然要……」
反觀瑟蕾娜相當自然地將自己的想法化作語言,和內心動搖的我完全不同。
「你仔細想想看嘛,我和智希先生兩個人連一次都沒有出去玩過耶。既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今天就稍微喘口氣也不為過吧。」
目前的情況別說是喘口氣,我都覺得快要窒息了。
但既然都說自己有空了,我也沒辦法拒絕,再說現在的我也無法對瑟蕾娜採取強硬的態度。
「我知道了,偶爾為之可能也不錯吧。」
聽到我答應後,瑟蕾娜馬上握緊雙手高興地點頭道:
「太好了,那我們今天就盡情玩個痛快吧!」
「……嗯。」
吃完早餐後,我們各自開始準備出門。
先打理完畢的我原本打算在房間前的走廊等候,但瑟蕾娜表示難得有這個機會,希望約在外頭才比較有約會的感覺,於是我們便決定在車站前碰面。
車站北口有開往我們學校公車的公車站,所以我為了迴避而來到了南口。
我一面恍惚地望著通勤的上班族來來往往,一面等著瑟蕾娜的到來。
不過……來到這裡果然還是會令人想起三週前剛開始話劇社的練習時,自己被逼著進行特訓,也就是向瑟蕾娜做出告白的事。
一想到經過車站前的上班族中可能也有人目睹了那天的情景,讓我心中不禁躁動了起來。
「讓你久等了,智希先生。」
就在我坐立難安地看著手錶時,瑟蕾娜不知何時來到了眼前。
「啊,嗯。總之我們走吧。」
催促著瑟蕾娜的同時,我突然發現了她身上穿著白色的無袖襯衫、明亮的橙色波浪裙和高跟涼鞋。
雖然和她一起生活了超過一個月,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套服裝。
「妳還有這種衣服啊?」
「是啊,這是我趁著排練的空檔到手藝社一點一滴慢慢縫好的。好看嗎?」
瑟蕾娜張開雙臂向我展示自己的打扮,我則曖昧地點了點頭。
「啊,嗯,當然很適合妳啊。」
「太好了,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這套服裝了呢。因為我之前就決定要在演完戲後邀智希先生一起去玩,所以就鼓起幹勁努力地縫完了。」
「妳鼓起了幹勁啊。」
「沒錯,我鼓起了幹勁。不過只有鞋子是美櫻小姐給的就是了。」
我仔細盯著瑟蕾娜燦爛的笑容,但無法分辨出那究竟是出自她的演技還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感情。
只不過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次,那麼哭喪著一張臉度過就太可惜了,最重要的是我能理解這並不是瑟蕾娜所樂見的。
「說得也是。那妳決定要去哪裡了嗎?」
只要找個藉口說服自己,其實轉換心情出乎意料的容易。
雖然這也許是某種逃避,但對目前的我而言已經是相當值得感激了。
「是的,姑且算是決定了。話劇社的各位給了我遊樂園的門票當作幫忙的謝禮,所以我想說就用這兩張票去玩。」
「呃,妳居然收到了這種東西啊?我都不知道。」
「因為智希先生很少參加放學後的練習嘛。」
原來如此,既然是基於這種理由的話就說得通了。
「這樣啊,那就不客氣地拿來用吧。」
遊樂園從這裡搭乘特急電車大約四站。
我們立刻搭上電車前往目的地。
但目前的時刻正是通勤尖峰時間的早上八點,而且是車廂內人口密度最高的特急列車。
「嗚哇,好擠。」
「我有聽說過日本的通勤尖峰時間很恐怖……但沒想到會這麼擠。」
擁擠不堪的車廂內沒有多餘的空間,我和瑟蕾娜被擠在通勤中的上班族之間,呈現從正面互相緊抱對方的姿勢。
我感受到柔軟的觸感和刺激鼻腔的香皂味,以及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
「……………………」
兩人都忍不住沉默了下來。
但電車每次搖晃時,瑟蕾娜就會被我的身體擠得在耳邊發出「嗯……」或「啊……」之類的吐息聲,讓人有點酥麻的感覺。
這種緊繃的空氣在搭乘電車時一直持續著,直到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的車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總覺得我已經消耗掉八成的體力了。」
「我也是。」
我們才剛站上起點,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但等到兩人步伐踉蹌地通過剪票口,看見目的地的遊樂園時,瑟蕾娜隨即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開始有點興奮了。」
喔嗚……
這種笑容對疲憊的身體而言實在太耀眼了。
「我們趕快進去吧!」
「好啦好啦。」
瑟蕾娜像個孩子似地快步走向入場大門,我則在後頭苦笑著追上。
將兩人份的入場券交給工作人員後,輕快的背景音樂和遊客的歡聲迎接了我們的到來。
我以前過來玩的時候,有聽說這座遊樂園的主題是魔法國度。
正和小朋友們拍照的吉祥物玩偶是貓咪使魔,建築物則裝飾得相當陰森恐怖。
走在路上的遊客多半都戴著從園內商店買來的魔女尖帽及斗篷,模樣確實就像是來自其他國度一樣。
「要從哪裡開始玩呢?那個魔法掃帚的雲霄飛車看起來很有趣吧?」
瑟蕾娜已經迫不及待地頻頻環視四周。
不過她一開始就想坐雲霄飛車嗎?這對搭完電車已經感到疲憊不堪的我來說有點吃力。
「這個嘛……我是覺得玩些溫和的遊樂設施比較好啦。」
「溫和的遊樂設施嗎?比如說怎麼樣的呢?」
第一次來這裡的瑟蕾娜似乎想不太到合適的選項,於是歪著頭問道。
我也依照之前來時的記憶,拚命思考著目前身體狀況能夠負荷的遊樂設施。
說到能盡量不消耗體力、而且最好是遊樂設施以外的樂園景點,果然就是餐飲區了吧。再說這裡有許多店家都會配合魔法國度的設定,推出各種名稱特殊的食物。
「啊,對了。這裡的魔女藥草霜淇淋是很受歡迎的商品,要不要過去看看?」
雖說是魔女的藥草,但實際上只不過是薄荷而已。
不過加入可可粉烤成的魔女帽子型甜筒,以及上頭綠色的薄荷冰不僅外觀吸睛,口味也獲得一定的好評,是這座遊樂園裡相當受歡迎的食物之一。
「霜淇淋嗎……」
我認為這是一項相當不錯的提議,但瑟蕾娜卻面有難色地不發一語。
奇怪,我有說出這麼讓人掃興的話嗎?就在我為此感到不安時,瑟蕾娜面露遲疑地別過目光開口道:
「那個,智希先生……你剛才的提議該不會是想玩『溫和地遊玩』和『霜淇淋』的梗吧?」
「咦……啊!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是意外!這純粹只是個意外!」
她在意的竟然是這種出乎意料的地方!而且我是毫無意識地說出這種冷笑話的,所以感覺特別丟臉!
但瑟蕾娜和羞得面紅耳赤的我相反,正露出陰鬱的表情低著頭。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太有吃霜淇淋的心情。」
「妳那種『沒吃霜淇淋也冷若冰霜』的態度是怎樣啊!現在馬上給我收回這種態度,我知道錯了!我會跟妳一起搭雲霄飛車啦!」
除了體力之外,連精神也被消耗的我就這樣半逃到了魔法掃帚的雲霄飛車搭乘區。
因為是平日的早上,排隊人龍比想像中的還要短,一下子就輪到我們搭乘了。
我和瑟蕾娜坐上巨大掃帚型的雲霄飛車。繫上安全帶後就響起出發的鈴聲,車體也開始慢慢前進、上升,並像是要激起恐懼似地在軌道上緩緩移動著。坐在一旁的瑟蕾娜這時有點破音地出聲說道:
「那個,智希先生?」
「幹嘛啦。」
我狐疑地望向瑟蕾娜,發現她露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窩囊表情。
「這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恐怖。」
「不,雲霄飛車都是這樣的吧。」
這傢伙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傻話啊。但瑟蕾娜卻對疑惑的我用力搖頭。
「其實我是第一次搭雲霄飛車。」
「……真的假的?」
「真的。」
瑟蕾娜煞有介事地點頭,就在這時——雲霄飛車開始急速下降!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耳膜都快震破的超大聲慘叫迴盪在魔法國度的空中。
「來,喝點可樂。」
「嗚嗚……謝謝你。」
搭完雲霄飛車後,我們坐在附近設置的休憩用長椅稍事休息。
瑟蕾娜的體力已經被消耗殆盡,全身癱軟地靠在椅背上,一面用我買的可樂抵著自己的額頭。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妳是第一次搭雲霄飛車呢。」
為了報剛才因為霜淇淋一事而被取笑的仇,我故意笑著對她這麼說,結果瑟蕾娜立刻生氣地鼓起臉頰瞪向我,但因為眼眶含淚,看起來一點魄力也沒有。
「我有什麼辦法嘛,因為米克莉亞公國又沒有遊樂園,再說我進行傳教之旅的時候也沒有心情玩啊。」
「是喔,這難道是瑟蕾娜第一次來遊樂園嗎?」
「算是啦。」
瑟蕾娜不知是否因為覺得有點害羞,而故意擺出不苟言笑的態度。
原來如此,所以她剛剛才會那麼興奮嗎?
然而她剛才那股衝勁已經徹底消失,現在整個人縮在長椅上。
「遊樂園真是個恐怖的地方……遊樂設施從外面看起來明明很好玩,但沒想到實際體驗起來竟然這麼可怕,現在我看到的東西感覺都像是那種會讓人驚聲尖叫的設施。」
害怕的瑟蕾娜看起來比平時還要來得稚氣,是我至今為止都不曾知曉的面貌。
我想,她應該還有許多我尚未見識過的一面吧。
她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知道與不知道的東西。
我所瞭解的瑟蕾娜只不過是一部分的她;而她對我的瞭解也一定還相當淺薄。
這一點總令人感到焦躁心煩。
我想要知道更多瑟蕾娜的事,也希望瑟蕾娜知道更多我的事。
我也希望和她兩人一起前往新的地方,發現新的事物,並填補彼此欠缺的碎片。
啊,我想這肯定會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吧。這樣的行為能夠令人獲得滿足,甚至可以捨棄其餘一切事物。
然而——這樣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因為我已經摧毀了它的可能性。
要是今天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理解她的全部。
「那這次就換我來為妳帶路好了,畢竟這座遊樂園我也來過幾次。就讓我來護送人生地不熟、又不諳世事的女神大人吧。」
「唔唔……總覺得你的口吻充滿了看不起人的感覺,但看來我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呢,那就務必麻煩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我自然而然地將手伸向瑟蕾娜,她也毫無抵抗地牽起我的手,兩人一起前往下一個遊樂設施。這都是為了在今天這段有限的時間內更加瞭解瑟蕾娜,愈多愈好。
之後我們體驗了許多遊樂設施,玩遍魔女的鏡子迷宮、黑貓旋轉木馬及幽靈船探險;中午則在紅磚建造的餐廳裡享用以詭異香草烤製成的羔羊料理,還買了魔女的藥草霜淇淋當作甜點,結果又被瑟蕾娜取笑了一次。
我們馬不停蹄地盡情玩樂,一開始消沉的心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到回過神來,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
「嗯~我們玩得滿盡興呢。雖然一開始不曉得會如何,但總歸來說還是很開心的。」
瑟蕾娜中途在店裡買的魔女帽和斗篷隨風飄揚,她則看著逐漸沉落的夕陽說道。
「妳滿意了嗎?」
被我這麼一問,瑟蕾娜大大地點了點頭。
「是的,非常滿意。我獲得了很棒的回憶。」
「這樣啊。接下來呢?要不要留下來看完晚上的百鬼夜行遊行再走?」
「不了,明天還要上課,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仔細想想,因為才剛演完戲,智希先生應該也還很累吧。」
瑟蕾娜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留戀地告訴我是時候結束了。
雖然對此感到有些落寞,我還是靜靜點頭答道「這樣啊」。
「啊,不過我最後想搭搭看那個。」
瑟蕾娜邊說邊指著杯子蛋糕形狀的摩天輪。
「不錯啊,但那個還滿多人排的,我們趕快過去吧。」
「好的。」
我們小跑步地往摩天輪前進。
不出所料,排隊的遊客幾乎都是情侶,想到我們兩個在別人眼中也是其中一份子,就令人感到有些害臊。
等著等著,就輪到了我們。
我遵從工作人員的指示坐進摩天輪車廂,並伸出手將因第一次搭乘而有些遲疑的瑟蕾娜拉了進來。
「謝謝你。」
「嗯,不客氣。」
我們面對面坐定後,工作人員就關上門,車廂也開始上升。
「這跟想像中一樣不恐怖呢。」
瑟蕾娜注視著隨高度上升而一覽無遺的景色,同時輕聲低喃道:
「智希先生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我也擁有了很美好的回憶喔。」
我老實回答後,瑟蕾娜臉上便浮現出有些惡作劇、卻又落寞的笑容說:
「這樣啊。那我就算復仇成功了呢。」
「復仇?」
「沒錯,如果你今天能玩得開心,明天起應該就會因為我不在身邊而感到寂寞的,所以我的復仇成功了。」
「——————————」
她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明天……嗎?
雖然之前沒有問她什麼時候要離開,但沒想到離別的時刻竟然來得這麼快。
「妳還滿急的嘛。」
連我也能聽出自己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正顫抖著。
「這並不是突然決定的喔,我從前陣子就在思考這件事了。我有跟美櫻小姐商量過,離校的相關手續也已經辦好了。我們今天待在這裡玩的時候,她應該也會幫我處理好搬家的事。」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在今天邀我出來約會嗎?」
一切都是為了防止我失去理智、妨礙她搬家。
這整件事八成都是美櫻策畫的。會設想得如此周到的絕對是那傢伙不會錯。
實際上準備這兩張魔法國度門票的人恐怕也不是話劇社,而是美櫻吧。
她首先趁著我們在小學部演戲時,先通知坂下老師瑟蕾娜要轉學的事。
然後等到今天自己要幫瑟蕾娜搬家而無法到校時,就將我排除於學校之外,以免我和坂下老師有所接觸,並產生更多不確定的因素。
只要瑟蕾娜像這樣一路瞞著我,在遊樂園裡假裝要去洗手間,然後消失無蹤的話,她在日本的生活就能在不被我發現的情況下結束。
「……我真不該把備用鑰匙交給那傢伙的。」
因為她手上有我家的備用鑰匙,所以現在應該正毫無顧忌地幫瑟蕾娜收拾行李吧。
我吐出近乎抱怨的話語後,瑟蕾娜立刻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請你不要怨恨美櫻小姐喔,因為是我這麼拜託她的。」
「我知道啦。」
美櫻只不過是想要確實達成瑟蕾娜託付給她的任務而已。
「那傢伙明明無所不能,但真的很笨拙呢。明明不用花這種功夫,我也不會出手妨礙啊。」
因為我最瞭解自己並沒有這樣的資格,但美櫻似乎認為我對瑟蕾娜抱持著強烈的執著。
難得有機會搭乘景色優美的摩天輪,但我完全無心看向外頭,只是一味低頭盯著自己走了一整天而有點弄髒的球鞋鞋尖。
不應該說出口的話語一口氣湧上喉頭。
我努力試著忍了無數次,但最後仍抵擋不住強烈的誘惑,還是將那句話脫口而出:
「…………那瑟蕾娜妳呢?妳恨我嗎?」
瑟蕾娜是否恨我將她當作美櫻的替代品,是否恨我其實只是因為自己的痛苦才緊抓住她不放呢。
「不,我一點也不恨你。」
瑟蕾娜立刻這麼回答。
聽見答案和自己預料的完全相反,我抬起頭望向她。
瑟蕾娜臉上的表情只有懊悔。
「不如該說是相反喔。」
「相反……?」
「沒錯。神只能對自己的信徒撒嬌,但當信徒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也是神的職責,然而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看見瑟蕾娜羞愧不已的模樣,讓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戲劇表演也結束了,想到自己肯定再也幫不上智希先生的忙,就讓我覺得非常內疚,畢竟能解決問題的人果然還是只有美櫻小姐。所以我才會覺得,自己就此消失才能帶來最好的結局。你看嘛,就算我待在你身邊,情況也只會變得愈來愈複雜。」
既然如此,乾脆讓我怨恨她說不定還比較輕鬆。
瑟蕾娜的言語間透露出她是如此純粹地擔心著我和美櫻的將來。
但真正感到內疚的人明明應該是我才對。
「真抱歉我是一個這麼不中用的神,但我至少不希望自己為他人帶來不幸。」
第一次和她相遇那一天,我也從她口中聽過這句話。這或許就是她無法退讓的堅持吧。
所以我也必須對此抱持尊重才行。
車廂緩緩繞了一圈後回到地面,我和她最後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走吧。」
「好的。」
我們配合著彼此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出口。
到了這個時間,也有許多遊客準備回家,於是我們跟隨著人潮,一下子就被放逐出魔法的國度。
瑟蕾娜也摘下頭上的帽子和斗篷,放進自己的包包裡。
這時,我發現路邊停著一輛眼熟的車子。
我記得那是美櫻家的車。看來她甚至還專程派人前來接走瑟蕾娜。
「就到這裡吧。」
「嗯。」
魔法解除了。
從此以後,我們必須回到各自的現實生活中。
老家被燒的我,將一個人過著遲遲無法和兒時玩伴解開心結的日子,瑟蕾娜則繼續無依無靠地踏上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傳教之旅。
「總覺得真的很像綠野仙蹤的故事呢。」
瑟蕾娜突然苦笑著說出這麼一句話。
真要說起來的話,現在在這裡的就是桃樂絲和鐵樵夫了。
「不過沒有銀鞋呢。」
只要敲三次腳跟,魔鞋就能帶領主人抵達想去的地方。
但世上當然不可能存在這麼方便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像這樣持續著旅程。
這實在相當諷刺。
桃樂絲沒有魔鞋;鐵樵夫雖然擁有心臟,但卻無法守護任何人。
這樣的兩人之間是不會發展出任何故事,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我們的旅途打從一開始就注定會失敗。
「那就請智希先生多保重了。」
瑟蕾娜靜靜地伸出手來。
「妳也是。祝妳傳教順利。」
我回握了她的手,並簡短地和她道別。
她又小又柔軟的手掌用力了一下,然後就不帶一絲遲疑地放開了。
——我們轉身背向對方,就此分道揚鑣。
我走向車站,一個人搭上來時兩人一起乘坐的電車。
離開遊樂園的遊客和上班族的返家尖峰時刻重疊,車廂裡再次被擠得水洩不通,也讓我耗盡了僅剩的些許體力。
等到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時,暗紅色的夕陽早已落下,天空染上了一片夜色。
內心的情感波動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劇烈。
和瑟蕾娜道別前,我原本還不乾不脆地感到後悔和留戀,但現在卻不可思議地能夠維持近乎平常心的態度,甚至還有心情想著回家路上要不要順便去超市買東西。不過因為在遊樂園花了不少錢,所以最後還是決定直接回家。
這份絕情連我自己都覺得想笑。
我加快腳步離開車站前,朝著行人稀少的住宅街前進,熟悉的公寓也漸漸出現在眼前。
這時我發現公寓門口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歡迎回家,你還真早呢。」
「……美櫻。」
這個人影正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忙著準備搬家的兒時玩伴。
「妳站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至少待在房子裡等我不就好了。」
虧我都已經將備用鑰匙交給她了。美櫻看到我皺起眉頭的樣子,不禁聳聳肩苦笑道:
「我沒有那個心情啦。再說這裡晚上的治安也很好,外頭又涼快。」
「妳覺得無所謂就好。所以呢?妳來幹嘛?」
被我再次詢問,美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只見她以誠摯的眼神望向我。
「唉,我想說至少得過來聽你抱怨一下才行啊。」
她這種一板一眼的態度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想她應該是因為答應了瑟蕾娜的請求,瞞著我為她準備搬家,而對此耿耿於懷吧。
「我才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害妳費了這麼多心神,我才想向妳道歉呢。而且——虧妳還給了我忠告,我卻沒有聽進去。」
我以不帶感情到連自己都驚訝的聲音道歉,美櫻則像是看不下去般別過頭去。
「算了,別在意。畢竟我也是加害者,所以並不打算只責備智希你一個人。」
美櫻的眼神有些遲疑地游移了一下,但最後似乎還是認為應該坦率地將心情說出口,於是語帶猶豫地繼續說下去:
「很抱歉,但我不能讓你目送她離開。」
「這樣啊。」
從她所說來判斷,瑟蕾娜現在應該正在美櫻那裡進行出國的準備吧。
這種事只要不說,我就無從得知,美櫻這傢伙還真是老實。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因為我既不打算責備美櫻,也沒辦法再做任何事來挽回。
所以,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我得回房間才行。
「要來我家嗎?」
「……不用了。」
我姑且還是開口邀請了美櫻,但不出所料地被她給拒絕了。
「是嗎,真可惜。那就明天見啦。」
於是我就這麼把她留在原地,爬上了公寓的樓梯。
實在是累了。回家後就趕快洗澡睡覺吧。
我邊打著呵欠,邊轉動鑰匙打開門。
——迎面而來的是昏暗的室內。
「………………………」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頓時啞口無言。
三坪大的房間感覺好寬敞。
第一次見到這個房間的時候,我明明還因為狹窄的程度而感到驚訝。
不,比起這個,這個房間本來就是這麼死氣沉沉的嗎?
我不禁懷疑自己誤入了陌生人的家裡,但又隨即發現了這種不安感的理由。
因為瑟蕾娜的東西不在了。
她掛在牆壁上的制服、喜歡的貓咪馬克杯,還有她珍惜的劇本。
標示著瑟蕾娜生活軌跡的物品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到如今,我還在想些什麼啊。」
還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個房間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所以我才沒辦法對這裡產生感情,只將它當作老家重建完成前的避難所,然後硬著頭皮忍耐。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將住在這裡當作是一種忍耐的呢?
這種事連捫心自問的必要都沒有。
那就是從瑟蕾娜來到這裡之後開始。
這位女神比我更加理解孤身一人的寂寥。
也因為如此,這位女神才會如此珍惜兩人相處的時光。
對我而言,她應該是能夠取代美櫻拯救我的女神。
啊——可惜事與願違。
『身邊有人相伴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我已經忘記這種感覺很久了。』
真正拯救我的,難道不就是這些隻字片語嗎——?
「…………………………!」
我冰封的感情瞬間滿溢而出。
我已經再也聽不到這些話語了。那副笑容已經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了。
因為原本存在於此的日常已經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
「瑟蕾、娜……」
如此一喊,寂寥感便洶湧而來。因為就算喊了也無人回應。
「瑟蕾娜……瑟蕾娜……!」
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克制地唸出這個名字。
我的膝蓋不支跪地,呼喚著已經畫下句點的日常。
我不想變得這麼寂寞,不希望再也見不到面,也不願讓自己成為她心中最不堪的回憶。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實在無法接受。
因為無法接受,所以我不能繼續停留在這裡。
要是停留在這裡,我就只能將這一切當作現實來接受了。
「————————!」
我折返腳步狂奔而出,連自己都不曉得該跑去哪裡,只是被「不能繼續待在原地」的衝動所支配著。
我跑過走廊,三步併作兩步地躍下樓梯,跑到了街上。
「智希!?」
還沒回家的美櫻驚訝地出聲喊道。
我忍不住用力搖晃她的雙肩,讓理性已經停止運作的大腦重新轉動,並組織話語。
「瑟蕾娜在哪裡?」
美櫻原本因為我粗暴的舉動而不悅地皺起眉頭,但聽到我的問題後隨即睜大了眼睛,接著馬上像是理解了一切似地瞪向我。
「你打算過去為她送別嗎?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沒辦法幫你。不能再這樣把那女孩捲進我們兩個複雜的關係裡了。」
「不是的。」
「就是這樣。五年前,我的確是因為希望有人幫助自己才哭的,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被那種事情影響。」
美櫻像是要挖開自己的傷口一般,表情扭曲、緊緊握拳說道。
「所以,智希想要幫助的人已經不存在了。如果你能理解的話——就別再繼續追尋不存在的事物,然後因此傷害別人了。」
她用強烈的語氣對我如此勸告。
「那種事……」
美櫻的一番話讓我的腦袋稍微恢復了冷靜。
如果是現在,我說不定能好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
「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像是深深嘆息般吐出字句。
「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代替美櫻妳。對我而言,美櫻就是特別的,就算是神也無法取代妳。」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自己正是因為拋下了美櫻這個特別的存在,所以才會這麼痛苦。
「我的老家被燒毀,開始住進那個房間之後,我打從心裡感到厭惡,一直在心裡哀怨著為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但自從瑟蕾娜來到我身邊後,生活在那裡的日子就不再只是一種忍耐……我甚至開始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遇到火災或許也不是件壞事。」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真的應該僅止於此。
然而,我卻忍不住要求得更多。
但我不能就此留下這個過錯。
「我至少必須要好好告訴瑟蕾娜這件事,否則我就等於是在踐踏自己和她至今度過的所有時間。」
我有話想要傳達給她,而只要這個願望無法實現,我就沒辦法回到那個冰冷的房間。
「瑟蕾娜在哪裡?」
我再次問道。
美櫻一開始似乎仍帶著遲疑,但最後還是看開了似地嘆了口氣。
「不要擺出這種臉啦。真受不了你……要是我不告訴你的話,感覺你接下來的五年又會耿耿於懷了。」
她先是露出傻眼的苦笑,接著將食指比往某個方向。
「她現在應該是在學校確認行李才對。但如果不快點趕過去的話,她就會出發前往機場了——」
話還沒聽完,我已經奔離美櫻身邊,在夜晚的一片黑暗中急馳。我完全沒有配速,只是被湧上胸口的衝動所催促著。
我閃避商店街往來的人群、跳過水坑,劇烈的運動使心臟的溫度飆升,發出希望我停下來休息的悲鳴。
但我的內心更大聲地吶喊著,我想見她,我只想見她。
在街燈稀少的道路上,我被藏身在黑暗中的小石頭給絆倒了。
視野瞬間反轉,衝擊直達內臟,看來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我全身痠痛、也感覺到膝蓋流血了,但我的身體各部位都還能活動。既然如此,我就還能跑。
話說回來,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我也像這樣奔跑過。
那時我說什麼也無法拋下看起來很寂寞的瑟蕾娜不管,並將她的遭遇和自己重疊。
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就從家裡跑了出去。
但是——之後在公園見到瑟蕾娜的眼淚,讓我發現了美櫻過去的影子。
我就是在這時候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也是最大的錯誤。
為什麼我沒有更加重視自己一開始的直覺呢。
那明明就是我們兩個的全部啊。
不知是否因為社團活動剛結束,學校裡的學生愈來愈多。
有些人看到全身是傷的我,紛紛驚訝地出聲關切,但我一概不予理會地繼續奔跑。
這時我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校門口。
這輛車之所以會在這裡,就表示瑟蕾娜應該還沒有出發吧。
一放心下來,我的全身突然倍感疼痛,手腳也疲累得有如鉛塊般沉重。
但我仍然拖著腳步,走在已經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不知道瑟蕾娜會在哪個房間呢。
如果幫她整理好行李拿過來的是美櫻的管家,就表示瑟蕾娜可是重要的貴賓。為了不顯得失禮,瑟蕾娜身旁應該有美櫻家的人正在服侍著。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合理地推測她正在接待室裡。
我用氧氣供應不足的腦袋思考到這裡,接著死命地想記起那個幾乎沒去過的房間該怎麼走。
——但想到一半時,就失去了繼續思考的必要。
「…………智希、先生?」
似曾相識的少女就站在靜謐的走廊正中央。
她有著在昏暗的走廊下仍閃閃發光的金髮,以及驚訝地睜大的碧藍雙眼。
明明只分開不過幾個小時,一股強烈的懷念之情卻湧上心頭。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就能讓我再次忘卻痛楚。
「你怎麼弄得全身都是傷呢?連膝蓋都流血了。」
她的聲音因為慌亂,聽起來飄忽不定;我也因為安心到令人想哭的感情和一心只想見到她的衝動全摻在一起,而不知該如何將這樣的心情化作言語告訴她。
我只想確認眼前的瑟蕾娜是貨真價實的存在,為了不讓她再消失,而希望將她牢牢捉住。我注視她帶著困惑的雙眼——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你、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啦?」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瑟蕾娜在我胸口手忙腳亂地掙扎著。
我感受到她比我略低的體溫,以及柔軟但確實的觸感。
啊啊……是真的。我成功趕上了。
我加強了擁抱的力度,她則像是放棄似地癱軟了下來。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了?」
瑟蕾娜像是在安撫孩子一般,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
我向這種時候仍如此體貼的她小聲懺悔道:
「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有這個啊,瑟蕾娜。」
她撫摸著背後的手停下了動作,但我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後悔這種感覺根本不值得放在心裡一輩子。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明明隨時都近在眼前。」
因為這對我來說就是最有價值的。
「我希望妳能回到那個家。我想……跟瑟蕾娜妳在一起。」
雖然言不及義,但我仍然向她說出自己的願望。
瑟蕾娜的身體緊繃了好一會,不久後便在我的懷中顫抖,同時擠出聲音回答:
「那種事…………………還用問嗎,我當然不願意。」
但她的手卻和說出口的話相反,正緊緊地抓住我。
「我真的很生氣,不知道智希先生你的眼裡為什麼總是沒有我。無論跟你變得再怎麼親密,就算我自認為很瞭解你,但我們之間永遠像是隔了一道牆……讓我無法靠近你。」
瑟蕾娜像是要平息自己激昂的情緒般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但她的一字一句中仍透出無法壓抑的強烈情感。
我咬緊牙關,將她心中真正的想法承受下來。
「想到智希先生的笑容和溫柔其實應該全都是要展現給美櫻小姐的,就讓我覺得這一切好空虛。但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的能力,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窩囊、也很不甘心。明明身為神,卻什麼也做不到,這讓我變得相當厭惡自己。」
她的淚水滲進了我的胸口。
想到這些淚水是因為自己的薄情而流,我就感到心痛不已。
「到頭來,我在這裡所獲得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想到這裡,我就無法繼續待下去了。」
瑟蕾娜羞愧地說出自己的結論。
「但你為什麼要事到如今才挽留我呢。如果不是美櫻小姐的替代品,那我對智希先生來說究竟算什麼?你為什麼要為了我努力到這種地步?」
這肯定就是之前那個問題。
那時在話劇社的社團室裡,我說出了錯誤的答案而傷害了瑟蕾娜,但她現在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沉默了一會,將意識沉到自己的內心深處。
為什麼要挽留瑟蕾娜呢。不用說,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就只是因為我想見她,希望她哪裡也別去。
光是這樣的衝動,就讓我一路跑到了這裡。
我稍微拉開和她的距離,確實將目光對上她藍色的眼眸。
然後,懷著自己所有的誠意開口說道:
「因為我——只要跟瑟蕾娜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理由了。」
——我直率地向她說出答案。
「一開始……」
藍色的眼眸閃爍著。
她像是要把臉藏起來似地,將額頭抵住我的胸口依偎著。
「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瑟蕾娜就這麼開始放聲哭泣。
「抱歉,我是個笨蛋。但要說妳完全沒為我做任何事絕對是錯的。所以我希望妳能繼續當我的女神,拜託妳了。」
瑟蕾娜一面抽泣,一面頻頻點頭。
「是嗎——太好了。」
我撫著那有如金絲般的秀髮,同時等著瑟蕾娜的心情平復下來。
只有散發出皎潔光芒的銀月,透過窗戶守望著我們。
終章
過了一會兒,我和不再哭泣的瑟蕾娜一起再次踏上歸途。
「回去之後要好好處理傷口喔。」
瑟蕾娜讓腳步不穩的我搭著她的肩膀,同時擔心地看著我滿是血跡的膝蓋。
「說得也是,總覺得心情一放鬆下來,傷口就愈來愈痛了。話說回來,真虧我能在這種狀況下一路跑過來啊。我真是個笨蛋。」
籠罩住全身的鈍痛令人難以承受,我走路的速度有如牛步。
這時瑟蕾娜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樣子,抬頭看著我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龐。
「你有這麼不希望我離開嗎?」
「…………………肚子餓了呢。我果然應該順路繞去超市才對的。」
「啊,你竟然明目張膽地無視我。要是不尊重神的話可是會遭到天譴的喔。」
不,就算妳這麼不服氣地抱怨,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等到心情平靜下來後,被要求回答這種問題總令人有些害臊,感覺就好像是國中二年級時的日記被人翻開一樣。
「智希先生~?你這樣會讓我很不安喔?」
但被妳用撒嬌的口氣這麼說的話……要是她現在又突然說要消失在我的眼前,已經遍體鱗傷、體力歸零的我實在招架不住,所以還是決定老實回答:
「是是是,我真的不希望妳離開。別看我這樣,我還算虔誠的信徒,所以現在超開心的。」
「好敷衍!太敷衍了!你的答案恐怕是全世界最敷衍的。我希望你能回答得認真一點。」
這位女神的要求還真多。
我故意用瑟蕾娜也聽得到的音量大聲地嘆了口氣,然後擺出認真的表情。
「我真的很不希望妳離開。」
「…………呵呵,好,我明白了。」
瑟蕾娜臉上浮現出有些靦腆的笑容。
就連這種無關緊要的話,她都當作寶物般細細回味,這副模樣反而讓我也害臊了起來,忍不住別開了目光。
「啊,到家了喔。智希先生有辦法爬樓梯嗎?」
「嗯,抓著扶手就沒問題。」
我搖搖晃晃地踩著不穩的腳步,開始爬上公寓的樓梯。
要是跌倒的話就會害得瑟蕾娜也受傷,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走著。
不久後我終於爬上最後一階樓梯,並放鬆地喘口氣。
「回來之後先治療傷口,然後洗個澡,再一起吃飯吧。智希先生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嗯……吃什麼都可以,交給妳了。」
「真受不了,這種回答最讓人傷腦筋了。」
「沒有啦,妳想嘛,瑟蕾娜大人的料理不管哪一道都很好吃,所以反而讓我選不出來。」
話說到這裡,我們先是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忍不住嗤笑出聲。
「我們昨天好像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是啊。不過所謂的日常就是不斷重複相同的事嘛。」
聽到瑟蕾娜這番不知是針對什麼事所做出的說明,我仍莫名地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現在的我似乎終於完全掌握了自己想要的事物究竟是什麼。
就算重複相同的對話,但某些地方肯定會有所不同。
而我的願望就是享受這些微的差異,同時和瑟蕾娜一天天累積起這樣的日常。
瑟蕾娜打開門後,一陣輕柔的香氣飄散而來。
我們面面相覷地進入室內,發現玻璃桌上擺著兩人份的蛋包飯和消毒液。
「這是……」
瑟蕾娜困惑地交互看著我和蛋包飯,似乎以為這是我出門前準備好的,但我完全沒印象。
仔細一看,消毒液下方墊了一張便條紙。
『明天要取消退學手續,所以要早點到校。』
這張便條紙的內容精準預測到我會因為慌忙趕去學校而受傷回家,因此事先準備好的消毒液,還有知道我愛吃而特地做好的蛋包飯,絕對都出自我那位兒時玩伴之手。
「……我真是敵不過美櫻呢。」
我不禁苦笑著說,瑟蕾娜卻莫名地對我投以不滿的視線。
「原來如此,是美櫻小姐啊。原來是美櫻小姐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重複兩次,但她似乎有點生氣的樣子。
「呃,瑟蕾娜?」
「沒事。不說這個了,趕快來治療傷口吧。」
「喔、喔。」我判斷再多說下去的話可能會自找麻煩,於是中斷了對話,並將美櫻留下的便條紙珍惜地握在手中。
——我們之間的心結會有解開的一天嗎?
我想,要是能解開的話就好了。
今天的我有了一些改變,而美櫻之後也肯定會有所改變的。
即使重複累積著相同的日常,但應該也會從中逐漸產生差異的。
所以即使是至今仍未改變的事物,總有一天也會迎接改變的時刻吧。
直到那天來臨為止,我只要不屈不撓地待在美櫻身邊就好。
想到這裡,突然聽見「噗咻」一聲,我的膝蓋也跟著傳來一陣劇痛。
「好痛啊!?」
「因為我噴了消毒液,所以當然會痛囉。」
「不,就算是這樣,至少也先告訴我一聲吧。」
「……因為你好像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美櫻小姐留下來的便條紙,我才不好意思打擾呢。」
瑟蕾娜賭氣地轉過頭去,真不曉得她為什麼要這樣鬧彆扭。
我不禁感到困惑,但瑟蕾娜卻不以為意,繼續動作俐落地處理好傷口。
「好,結束了。接著就來吃飯吧,我會再做一道菜的。」
「謝謝……不過我覺得光是有蛋包飯就很夠了啊。瑟蕾娜妳應該也累了吧。」
「不行,這是我的堅持。」
瑟蕾娜展現出不知打哪來的幹勁。
「喔、喔。」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她似乎無法接受餐桌上只有美櫻做的蛋包飯。
我看著走向廚房的女神背影,同時感受到自己心中湧起一股既想笑又想哭的心情。
啊——我終於抵達了這裡。
這一路上,我體驗了各種徒勞無功、誤解和折騰,以及無數次的失敗,甚至有更多時間都沉浸在後悔之中,但我仍然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唯一且真正重要的事物。
「瑟蕾娜。」
「怎麼啦?」
「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了。」
我稍微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對著回過頭來的她說道。
瑟蕾娜先是愣了一下,但隨即以最燦爛的笑容點頭回應:
「好的!我們從今以後也要在一起喔。」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大家好,在此也向看完前作後繼續購買拙作的讀者說聲好久不見。
我是作者望月唯一。
能像這樣將新作品送到各位手中,讓我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我前不久……其實該說是正在撰寫後記的當天,我由於蛀牙而進行了大約十五年來第一次治療。
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個大人了,因此認為蛀牙的治療不過是小事一樁,還邊哼著歌到牙醫診所報到,結果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一躺到診療台上,我的心跳就突然飆升,臉上也開始狂冒汗;等到聽見鑽頭的聲音時,甚至忍不住想哭著逃離現場。
直到結束治療的現在,醫生那句「下次同一個地方還會痛的話就要抽神經囉~」仍迴盪在我耳邊久久不散,我敲打著鍵盤的手也還有些發顫。
撇開這件事不談,這次是拖到牙齒已經蛀出大洞的時候才發現,而我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徵兆。
我想恐怕是因為自己長久以來都沒有蛀牙,所以就算覺得牙齒有點痛,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而忽略,最後才會使情況逐漸惡化的吧。
感受疼痛的能力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遲鈍,實在是件恐怖的事。
說起對痛苦的感覺遲鈍,我認為並不只是人的身體會出現這種問題,心理也可能發生相同的狀況。
本次作品所描寫的,就是這些對內心痛苦的感受愈來愈遲鈍的少年少女遇上某位女神的故事。
寫到這裡,可能會讓人感覺這是部相當有份量的作品,但本作實則屬於「和自由奔放的女孩互相折騰來折騰去真好玩」的喜劇。
最重要的是,這位女神在別種意義上,可說是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令人不忍直視的女孩。
如果您還在猶豫是否要購買本書,請務必帶著輕鬆的心情翻閱看看。
最後請容我向鼎力相助的各位致上謝意。感謝透過可愛插畫為角色們注入生命的繪者しもふりおにく,以及在我撰寫新作品陷入撞牆期時仍不離不棄的責任編輯庄司先生。我還有稿子改著改著就會讓時間軸設定產生矛盾的壞習慣,因此想必讓校對人員吃足了苦頭。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照顧。
期待在下一集與各位重逢。
望月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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