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3章
第3章 真纪952年 赤华节三月
“居然开始收弟子了呀,雷昂。”
“嘛,虽说不太像样,姑且你也是我的弟子之一呀,罗莎林德。”
身着满缀蕾丝的奢华长裙少女露出了可爱笑脸。整齐盘好的头发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有着黄金的光辉。她绝非是那种华丽得有侵略性的大美女,注视着她那双堇花色的眼眸,总给人一种清新感触。若是能在社交界出道,这份与知性相结合的清丽之美,想必会收获不少赞誉吧。可惜,她永远无法踏上这条道路了。
“是呀,我很荣幸。”少女应答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像在赞同她一般地,有鱼跃出了湖面。看到这情形,雷昂只能苦笑了起来。
罗莎林德是下级贵族安德鲁斯家的次女。本来以雷昂身为魔导士的低贱身份,是不可与她搭话的,更别提以她的师父自居了。这些话要是被她父亲听到,雷昂少不了挨一顿呵斥。
安德鲁斯家的别墅坐落在里尔村附近湖畔。拥有“湖畔贵夫人”之美名的建筑物白墙红瓦,各色花卉环绕,很是精致。
在如此忌讳魔导士的王国,贵族家的女儿天生拥有导脉可是丑闻。只能直接将这个女儿从世间隐匿起来,像罗莎林德这样,从小就被关在远离主家的别墅里。之所以请了雷昂来做家庭教师,也是看重他就住在乡下又不属于魔导士公会,人脉很薄弱,不会让丑闻扩散。
“那孩子几岁呀?”
“听说已经十二岁了。”
“是女孩子吗?”
“不,是男孩。”
听到回答,罗莎林德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她一直被关在远离人烟的别墅里,能交谈的对象只有病弱的母亲和几个佣人而已。想必是希望能交上年龄相近的朋友吧。
“男孩子吗……就算这样,还是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呢。”
“这我可保证不了。”把人带进来也不可能获得容许,更不可能带她回去私塾那边。
“是吗,这样啊。”不过,她很快便因为别的理由接受了现实:“之后母上大人应该会告知你,我的魔术讲习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
“诶?但不是马上就要学完了吗?”
罗莎林德学东西很快,而且她父亲本来就只委托了“教会她最低限度地控制住力量暴走”。因此讲习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快接近尾声。
听到雷昂的回应,少女脸上浮现了寂寞的苦笑。
“…我暂时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实在是抱歉。剩下的课就拜托等我回来再继续讲授吧。”
雷昂当然不会拒绝。不过她能获准离开这里还真难得。
“待我回来时,要好好跟我聊聊新弟子的事情呀。”罗莎林德的声音又恢复了明快。
然后罗莎林德举起了白皙的手腕,轻轻闭上双眼,低声念起咒语。
数十秒后,伴随着咻咻的啸鸣声,湖面升起了细细的水柱,然后划出拱形弧线又再落回水里。她重复着施术直到水面浮现了小小的彩虹。
“真叫人期待呀。”罗莎林德眺望着自己制造的彩虹,有些寂寞地呢喃道。
数日后,身佩黄铜徽章的男人带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男人身着简素的制式服装,除了徽章外身上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旅行者常备的披风。雷昂一下就明白了,这是来自「黑铁槛」的魔导士。而他所带来的男孩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男人像押送犯人一般,将少年朝着站在门口的雷昂一推,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雷昂也没有说什么,默默看着他远去。反正相关细节之前达里埃希都交代过了。
少年身材瘦小,皮肤苍白,手脚长而细弱,唯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据达里埃希说他已经12岁了,但光看外貌会以为还要小上几岁。一身衣服又脏又破,而且大得夸张,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瞪向雷昂的目光如此锐利,让成年人也倍感不适,嘴唇也紧紧抿成一线,摆出了不欢迎任何交流对话的态度。
雷昂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带少年去寝室。太阳已经落下,今天就先让他休息吧。休息好了也许态度会有所变化,雷昂怀着不大的希望想着。
从瑟蕾丝那继承的房子,现在已经租了出去。因为原本雷昂并没打算收入室弟子,都是通学的话,按他预计附近也收不到几个学生,根本用不上那么大的房子。索性就托长老帮忙租了出去,还能换点钱补贴生活。而他自己就搬到了村外森林里小屋去了。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最多时也不过同时有五位学生来上课,小屋里完全能挤下。
至于这次要与新弟子同住,雷昂有提前考虑过。小屋里勉强隔成了三间,进门的大间是厨房兼教室兼餐厅,实在不适合让人在这里就寝。剩下就只有书房和雷恩自己的卧室了。书房里塞满了继承自瑟蕾丝的各种魔导书和道具,对雷昂来说简直是宝物库,实在难以容忍他人踏足。思前想后只能将拥有干净床铺和温暖毛毯的卧室让出去,自己在书房打地铺。
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睡了一整晚,早上起床时,雷昂感觉光是站起身来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简直是越睡越累,但也只能慢慢习惯了。雷昂叹着气走出书房,发现少年已经站在了暖炉旁,回头看向雷昂的视线仍旧锐利非常,和昨晚没什么区别。雷昂更想叹气了。
少年的眼睛里,混合着厌恶与憎恨、不安和愤怒等等,诸多难以名状的激烈情绪难以自制地奔流着。
对于魔导士来说,感情制御是必备的基础。感情的起伏会影响到与魔脉的联结状态。简单来说,负面情绪过于激烈的话,导脉与魔脉可能会在术者并非本意的情况下擅自联结,从而造成意外暴走。这下雷昂算是明白少年反复暴走的原因了。也说明问题严重到一眼就能发现。
“睡得好吗?”
沉默。
“我去做早饭,你稍等一下。”
沉默。
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究竟是少年内心汹涌的激烈情绪让他拒绝与他人交流,还是只是在对陌生人保持警戒呢?无从判断。一边努力回忆达里埃希所提供的情报,雷昂一边拨燃暖炉里剩下的炭火,添入柴薪让火势重燃,然后往平底锅地打入两颗蛋。
平日的话,雷昂都会嫌麻烦直接省掉早饭。但现在可有成长期的孩子在,不能让他饿着肚子。
少年默默地将只有面包和煎蛋的早餐吃了个精光。在「黑铁槛」里应该吃得更丰盛一点吧,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怨言。
趁少年结束了进食,雷昂再一次尝试和他搭话:“你啊,是被送来我这里学习魔术的,这点你明白吧?”
瞪视着雷昂的少年仍旧一言不发,甚至连点头或是摇头的回应都没有。让人不由地想赌气索性直接告诉他,再不好好学可是会被杀掉的。
但这么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明智。雷昂勉力打起成年人该有的耐性。
“……那至少告诉我名字。我可不想一直用‘喂’或者‘你这家伙’来叫你。不说的话,我就给你起个小猫小狗似的名字了。”
雷昂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少年:“我叫雷昂,你叫什么名字?”
漫长的沉默,照旧直视着自己的锐利目光。果然还是不行吗,就在雷昂打算放弃时,少年终于开口了。
“泽克斯。”
完全想象不出是发自那瘦小躯体的、饱含力量嗓音。

卡廷扎地区位于拉瓦尔塔王国北部,原本是邻国谢尔所辖,在五十年前的那次战争后被战胜国拉瓦尔塔收入囊中。
卡廷扎原本是谢尔的一个自治区,位于萨拉山脉从山腰至山麓附近。虽然是片冬季异常寒冷的贫瘠土地,也有早在拉瓦尔塔和谢尔两国建国前就生存于此的土著民。建国之初两国都并不清楚此地有人居住,也未明确此地为本国领土。
粗略地说的话,原本含萨拉山脉在内的北方为谢尔,南方为拉瓦尔塔,但卡廷扎所在的山脉南部是两国共有地带。后来在两国都没有争议的情况下,新发现的卡廷扎被公表为了谢尔的领土。但谢尔也将这越过了山麓南侧的卡廷扎视作麻烦,索性将其划做了自治区域。直到八十年前,卡廷扎附近发现了银矿,原本贫穷的原住民村落一下壮大成了城市。自家国土里挖出了银矿,谢尔国内自然是喜出望外。而拉瓦尔塔也坐不住了,原本两家都视作麻烦的山村僻地,一下变成了抢手银蛋。拉瓦尔塔翻出了三百年前建国史,向谢尔主张卡廷扎应该是两国共有之地,谢尔不得擅自主张为本国领土,最终争端酿成战争,卡廷扎成了胜利者拉瓦尔塔的领土。
原本习惯了放任自由的生活状态的卡廷扎人虽然对于突然被领主所支配和被迫缴付高额战争税也是满腹抱怨,在骑士的剑和盾包围之下也不得不从。但对拉瓦尔塔王国统治的不满已经深深种下。
二十年前,以卡廷扎银矿的衰竭为契机,卡廷扎人屡屡发动起义。从此,拉瓦尔塔北部的土地成为了危险地带,至今也常有流血事件。
塞尔蒂亚人原本是在包含卡廷扎在内的萨拉山脉一带流浪的民族。对他们来说,国家不过是擅自划线将他们的自古以来的居住区分割开来的存在。虽然在战争结束的节点有按照当时他们的住处决定了他们各自的国籍所属,但塞尔蒂亚人间并没能普及户籍管理制度,至今他们也仍旧会随意越过国境,继续着从前的生活方式。
塞尔蒂亚人间不存在迁入的居住者要向领主进行居住申请之类的常识。而且,塞尔蒂亚人也并不承认以厄米尔为中心在拉瓦尔塔和谢尔等国都拥有大量信徒的瓦尔特利昂神教。他们根本不相信瓦尔特利昂教的神的存在,也拒绝在信仰上受其他民族干涉。
塞尔蒂亚人的历史非常悠久,在拉瓦尔塔建国之前就留下了流转于各地的历史痕迹,但并没有人知道他们起源于何处。既没有人研究过他们,也没人能和他们深切交流,塞尔蒂亚人本身也并不热衷于与其他民族来往,只是遗世独立的生活着。而这种态度被拉瓦尔塔视作了不逊。
虽然塞尔蒂亚人也有自己的信仰,但因为其信仰并不为拉瓦尔塔人所理解,所以被视作了不信神者。此外,由于没有户籍,塞尔蒂亚人就算被杀了,也因为并非登记于王国户籍中的人而往往会被放置不管。
按达里埃希所说,泽克斯的家人就是在王国北部无辜被卷入了争端而遭拉瓦尔塔军杀害,唯有幼年的他幸存,被孤儿院所收容。
光看外表的话,泽克斯是个挺普通的孩子,隐隐泛着蓝色光泽的黑发,淡灰色的细长眼睛,虽然锐利的目光和不太友善的表情给人予压迫感,但也仍在“普通”范围内。但不管走到哪都因为塞尔蒂亚人的身份而受尽欺凌。所以他那份难以撼动的自我保护式的顽固,大概从幼年期就形成了吧。想到这,雷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在雷昂提出要教他魔术之前,泽克斯就从屋里消失了。快到晚饭时间也没回来,雷昂担心着他是不是逃跑了,四处奔走寻找一番之后,却发现泽克斯只是一直坐在森林深处的小土台边发呆。
第三天早饭后,泽克斯再次消失了。考虑到他在「黑铁槛」里时大约从来没有过自由,雷昂单方面地和他约定了晚饭时一定要回来就放任不管了。
既然收了报酬,雷昂还是希望多少能教会泽克斯一定程度的魔术,但现在却一直停滞在连对话都做不到的阶段。
虽然达里埃希说了他自从进了「黑铁槛」就一直拒绝接受任何学习资料,雷昂还是考虑将初级魔导书给他,这样私下无人看见时或许他能多少记住一些咒语和知识。毕竟身付导脉降生者,多少都会对此有些不安,总会想做些什么。
都说万事开头难,本来这国家精锐的魔导士们都没能做到的事,雷昂也没以为自己就能轻易克服。不过泽克斯那拒绝一切的态度,还是让他倍感挫折。
然后,事件发生了
那一天泽克斯照旧吃完饭后就像逃跑一般消失了。已经完全采取放任态度的雷昂独自留在小屋中,突然感受到缓缓逼近小屋的杀气和怒吼时,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总之,为了避免被困于室内无处可逃,雷昂索性自己先走出了屋外。
看见接连不断地沿着森林小径涌过来的村里的男人们,雷昂明白自己的预感应验了。
男人们大声地骂骂咧咧着,根本无法对话获得详细情报。但雷昂从重复最多的“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和“把那怪物交出来”中多少猜得了一二。
男人们半强迫地将雷昂拽到了村里半毁的家畜小屋,一旁地上坐着应该是在慌忙给自家孩子打理伤口的母亲们。父亲们看到被带来的雷昂,露出了杂糅着恐惧和毫不留情的轻蔑眼神。母亲们则像是害怕再遭伤害般将孩子紧紧抱住,一般用愤怒的蔑视看向雷昂。
每当遭遇了暴风雨或者田地欠收时,人们就会认定是魔导士作祟,斥责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相信魔导士能够左右天侯甚至是作物的收成,只不过人群中的异类最容易作为迁怒对象而已。魔导士们也清楚这一点,默默地忍受着无端的指责。因为这样反而收场些。
但是,这回村民们遭遇的损害并非是灾厄或自然现象,显而易见是因为泽克斯的暴走。就算可能是村里的孩子们先挑衅,这也无法成为伤人的正当理由。
拥有导脉者在于他人相处时需要更加谨小慎微,不然容易引发摩擦。但对于根本无法凭自己意愿施展魔术的泽克斯根本不理解这一点。
(不如说打一开始他就没想好好和人相处吧)
雷昂被杀气腾腾的村民们包围了起来。这时候如果用些蹩脚的借口去推托责任,言辞里过于偏袒泽克斯的话,可能自己都会有性命之危。实际上因为引发了民众怒火而无辜丢了性命的魔导士并不少见。
雷昂只得跪下向村民们谢罪。
“你道歉有什么用!把那小鬼交出来!”
“让那小鬼自己出来谢罪!”
“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我家孩子可是被怪物害得手腕都骨折了!”
面对激动不已的母亲也单独道了歉。然而村民们的怒火却愈发高涨。
“当时就不应该可怜那还是个孩子,轻易地放他进村子。我才不管他是来自「黑铁槛」还是哪,不能让村里的魔导士再增加了!”
“一开始就是你的错啊!”
四面八方的斥责声充耳而来,已经搞不清是谁在说些什么了,人群似乎还在聚集。一瞬间,雷昂察觉到人群里有人握住了足以充当武器之物。不论是殴打还是投掷,只要有人带头,接下来就停不下来了。
恐惧让他支撑在地上的手都颤抖了起来,正当雷昂苦思着该怎么脱身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喂。”
是熟悉的声音。
“在这之前,先得把那个少年魔导士找出来。还有蒂欧,有空在这骂人不如去照看下儿子。”
听了欧尔迦长老所言,村民们面面相觑,而叫做蒂欧的男人也急忙回头跑去儿子身边了。
“那就大家分头进森林搜索……”
“说什么蠢话!咱们村有大到找个人得全村出动的程度吗?你们就没点正事要干了吗?”
“但、但是,那家伙惹的祸……”
“弟子犯错,师父担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喂,你找到那孩子必须把他带来认错。”欧尔迦长老表情严厉地说道。
雷昂沉默着没有回话。
不过因为欧尔迦长老一搅局,方才的群情激愤消停了不少。大家纷纷起身回田里继续劳作了。人群渐渐散去,在场只剩下照顾着被卷入事件的孩子的父母。
“那个,可以的话让我来帮忙治疗吧。”雷昂怯怯地说道,伸手接触孩子的身体,准备发动魔术。
母亲一下将孩子抱开,像要从雷昂那里保护他般背过了身:“别碰他!你这肮脏东西!”
被说成这样,雷昂也不好再开口,只能缓缓走回森林,寻找闯了祸的弟子。
引发众怒的恐惧褪去之后,雷昂心里也升起了怒意。
自从瑟蕾丝处继承了私塾以来,雷昂一直如履薄冰地和村民们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从没引发过大问题。招收的学生们也都是通学,并且都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去惹事。从来没想过还有人会傻到去和村民们正面起冲突的。
走在鲜绿正随季节流转渐渐退去的树木之间,雷昂喃喃咒骂发泄着情绪,直到秋风的寒意让他清醒了一点。泽克斯的做法很愚蠢。可能他还没能理解自己所面临的状况。或者已经明白了状况,感情上却控制不住。总之,不能因此就轻率否定他。尤其是雷昂自己不应该如此。
这样在内心敲打着自我,雷昂来到了森林深处的土台。
泽克斯果然坐在那里,身上溢出着杀气。那背影仿佛要拒绝全世界。
“泽克斯。”
出乎意料地,少年马上回过身来。那饱含怒意和憎恨的冰冷目光让雷昂险些僵住了。
“是你暴走让村里的孩子们受伤的,没错吧?”
“那又怎么样。”与目光同样冰冷如刀的声音,让人背上一寒。
但自己作为教育者可不能退缩,雷昂想着,走近泽克斯身旁。
“……来吧,我带你去道歉。”
听到雷昂的话,泽克斯惊讶得张开了嘴愣在那儿。这时候的脸看起来倒是挺符合年龄了。
一瞬之后,泽克斯眼中又恢复了敌意满满的状态,他站起身来:“别开玩笑了!”
怒吼的同时,平地突然卷起一阵旋风朝雷昂袭来。无视皮肤所感受到的疼痛,雷昂仍旧直面着名义上是自己弟子的少年。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能有来有回地对话呢。这可实在是……
“你要是知道那些家伙都用什么话来攻击我还能说得出这种话吗!”
“污秽的魔导士、甚至是怪物吗?还是捉弄你的塞尔蒂亚人出身?”
即使对方流血也不罢休的泽克斯,却因为雷昂正中事实的猜测一时语塞。连摧枯拉朽的旋风都停止了。
“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这样下去,少年又会缩回自己那层坚固的壳内,拒绝展露真心了吧。
“我虽然不是塞尔蒂亚人,姑且也是个魔导士。你所遭遇的那些不善对待我也经历过,所以,我也懂你的感受。”
“你不明白!谁都不会明白的!你们都只会嘴上说着明白、谁也没在乎过我的感受!”
看着紧握拳头,激动得喊叫让脸都扭曲了的少年,雷昂心里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火大的情绪更胜一筹。
雷昂比泽克斯虚长了十几岁,却只能隐居于乡下,延续着作为魔导士一言难尽的人生。因为实力问题,不少公会所属的魔导士也对他一脸轻蔑。就算这样,雷昂也没有觉得自己特别不幸些。
身为魔导士,就算以开始就注定从贫弱的导脉中汲取不到多少回报,雷昂也拼了命去努力过了。这点和眼前天赋异禀的少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你才是、别开玩笑了啊!”雷昂抓住泽克斯的胸口怒吼道。
“你以为是谁的错,害得我得和那些只知道恃强凌弱的垃圾低头道歉啊!因为你的过度暴走,我差点当场会被打死啊!你就不能少给人添点麻烦!”
雷昂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少年困惑地瞪大了清澈的双目。这让雷昂一下冷静了下来,松开手放开了泽克斯。
“我又没有拜托你去做这些。”
少年有些无力的低语道。
“又不是我让你去低头谢罪的。我才没错!是那些家伙先出言挑衅、先动手的!没有被打的觉悟还要出手的家伙才有错!”言辞如破堤般从平日沉默的少年嘴里不断汹涌而出,一句比一句更肯定有力。
这状况反而让雷昂倍感脱力,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
“你……”
“确实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有嘲笑轻蔑他人的权利,确实如此。但是,现实和这不一样。魔导士和特定民族被人憎恨、被人歧视,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没有办法!抗争就好了!直接报复就好了!”
“那只会让憎恨更加深重,更被觉得‘那些家伙果然很危险、是个麻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怎么会……”
“只会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觉得自己没做错,就应该这么做,更觉得既然自己是多数派就有权欺凌他人。而你因为自己拥有魔导之力,就随便出手的话,那就和他们落得一样了。”
这当然是诡辩,雷昂自己也知道,但眼下,也只能抱着这种想法活下去。
“你不愚蠢,也不弱小。所以,不要和他们一样堕落,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抚摸着少年垂下的脑袋,雷昂像是说给泽克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但是、我不想被人愚弄。”泽克斯抬起头来,并没有抗拒雷昂的手。
“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地挨打。”
听了少年闷闷不乐的回应,雷昂苦笑起来。这并非是孩子的任性,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你就变得更强大,然后回到「黑铁槛」去。成为国家最精锐的魔导士的话,就不会有人敢对你出手了。”
正是如此,所有的魔导士才向往着「黑铁槛」。很久以前,在雷昂比现在的泽克斯还要幼小时,也短暂地做过梦。但是,这对泽克斯来说并非梦一般虚幻,他的才能早已受到认可,只要顺利开花,那里无论何时都会欢迎他回去。但是——
“……不行的。”泽克斯低声回道,甩开了雷昂的手。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又回来了。表情也僵硬得不同于方才感情尽显。
究竟对话中的哪一点,让泽克斯又缩回了他的保护壳之中呢?雷昂还没弄明白,少年就转身从此处跑开了。
结果雷昂还是一个人回到了村子里。虽然找到了泽克斯,或许也可以强行将他拖来,但那么做的话,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又会产生巨大隔阂吧。就算是出于不想被弟子讨厌的伪善也好,总之,雷昂觉得,还是对着那些本来就厌恶着自己的人低头道歉挨几声骂来得轻松。
夜幕即将降临,村径上归家的村民们脚步匆匆,所有人都对雷昂视如不见。让本以为一定会被人揪住大骂的雷昂有些惊讶,这时,一只大手拍住了雷昂肩膀。回头看去,是欧尔迦长老。
“没带他来?”
“没能说动他。抱歉,只有我来代他谢罪。”
“算了,就别放他来挑动马蜂窝了。”
意料之外的回应,雷昂抬眼望去,欧尔迦长老面色阴沉。
“那时候大家都有些气血上头了,仔细想想的话,那孩子可不普通啊。”
“不普通?那当然了,他有导脉啊。”
魔导士的存在和“普通”本就没什么关系了,雷昂有些自嘲地说道。
欧尔迦长老冷然道:“情绪一激动就能吹飞半间小屋,这种程度的力量老夫可从没见过。当年瑟蕾丝也没这么厉害。”
“……”
“那是真正的怪物。想明白后大家都知道不能和他扯上关系了,虽然蒂欧一家的怒意还没消。如果事态变得更严重,可能会闹出人命来。别让他再接近村子了。你自己也小心点小命吧,魔导士大人。”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些揶揄意味,但雷昂明白老人确实在担心着这些,也明白了村民们对泽克斯甚至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原因。
既然话已说明白,也不必再久待,雷昂行礼告别后正准备离开,却被欧尔迦长老塞了一包东西进怀中。
雷昂困惑地打开一看,是些旧了但清洗修补得干干净净的孩子尺寸的衣物。
“虽然再怎么隐藏,那孩子也是藏不住的异类,至少让他打扮上像正常人一点。”
“打扮像正常人一点?”
“他那身流浪儿似的的打扮太惹眼了,就算不是魔导士都会招来村里孩子的捉弄。”
回想起泽克斯的穿着,雷昂如遭雷击地明白过来。
泽克斯一直裹着被送过来时那身破烂又不合身衣服,因为他本人没什么怨言,雷昂也从未注意过。雷昂自己对衣服的要求也无非是蔽体和保暖而已。
村里的孩子,衣着虽然朴素但都很整洁,怪不得泽克斯一下就会被盯上。
“我完全没注意到……”
“男人就是这么粗心大意啊。”
“老爷子你也是男的啊。”
“哼,是我家老太婆先注意到的。这衣服也是她缝补好了的儿子的旧东西。”
“谢了。”
正打算低头谢过长老家夫妇俩的好意,欧尔迦长老却跟嫌弃似的的摆摆手走开了。也是,若被人看见他和魔导士往来太密,在村里也不好做人。
想到这些,雷昂对着远去的背影微微低头致意,然后赶忙踏上了回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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