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輝真透]與殭屍並行 致我們已經徹底腐爛的青春[台/繁]

  與殭屍並行 致我們已經徹底腐爛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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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折輝真透

  插畫:うえむら

  譯者:王啟華

  圖源:小林朱音

  錄入:小林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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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獻給松尾晃學長

  學長,當你讀到這個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要是還活著的話,因為很難為情,所以希望能夠殺了我。

  剛才,我在網路上以關鍵字〈藤堂翔〉搜尋,發現自己的失蹤已經成了有點熱門的新聞。大多是「由於殭屍化程度嚴重,發現時請盡快通報」之類的內容。

  你這傢伙到底跑到哪裡去啦?——學長,你應該正在這麼想吧。

  不,或許你對於「為什麼我還能夠像這樣寫作」感到更加無法理解吧。

  哎,理由之後會提到,現在還不是時候。

  相對地,我在這裡先聲明,以下的記載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對於我至今為止所遭遇到的種種,毫無虛假地一一列出,這個可以跟學長你保證。

  若有深意的開場白就到此結束,從造訪埼玉的廢棄醫院那晚開始說起吧。

  時值春季——。

  我一邊望著已經散落的櫻花,漠然地想著「升上大二了啊」這種事的季節。

  ◇

  我正在奔跑。靠著手機的照明,跑過由諸多樹木所形成的黑暗。

  跳過樹根、地面的凹陷處,速度快到連羚羊都望塵莫及的地步。

  一旦停下腳步,人生就玩完了。不論對誰來說,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從樹木的陰影中,突然冒出一張白皙的臉孔。

  我其實早就知道對方是同學年的白石修二。因為,這個在澀谷受到星探發掘而成為讀者模特兒的傢伙,就算是在手機的照明之下,依然帥到令人羨慕的地步。

  我起跳時非但絲毫沒有減速,還使勁抬起了腳。因為,現在是可以用「誤以為是殭屍」的理由,合法地毀掉那張帥氣臉孔的絕佳時機。

  白石似乎也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只不過,我是學力偏差值高於長相偏差值的人,而他往上揮出的則是根木製球棒。

  碰——彼此的惡意抵銷了。

  對於著地的我,白石邊撩起瀏海邊開口這麼說。

  「剛才太著急了,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殭屍哪。」

  「白石,原來你沒事啊。」

  我在白石原本躲藏的陰暗處蹲了下來。

  學長,記得你也是在這時跟我們會合的吧。就像平常一樣把棒球帽反戴,配上難以親近的表情與眼鏡,模樣依然十分邋遢。雖然那時我什麼都沒說,不過內心認定你果然還是看了「埼玉饒舌歌手」。不管是那副饒舌歌手般的打扮也好,或者是刻意選擇埼玉這點。不過呢,其實我更在意的是學長你那被亂七八糟的鬍子遮住的耳洞——想知道你是不是被殭屍咬到,有沒有綠色的腐爛體液從那裡滴下來。

  學長,你那時正用手機在看剛剛拍下來的影片。

  地點是廢棄醫院的地下室。

  在由手機照明所切割出來的圓形世界裡頭,可以陸續看到許多甚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醫療器具、因為年久失修而處處斑駁的牆壁,以及遊手好閒的蠢蛋們留下的塗鴉等等。

  然後,光圈映照出了一個女性。

  蹲在角落處,皮膚非常白而纖瘦的女性——她的背影。

  ……真的很不妙哪。全裸。聽說,隨著殭屍化的進展,即使只是輕微的摩擦也會導致皮膚剝落,所以有不少人都會本能地脫掉身上的衣物。

  女性渾身一震,先是停止動作,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在已經徹底腐爛成黑色的牙齦上,黃色的牙齒搖搖欲墜,從兩者縫隙之間流出呈現綠色的腐敗體液。混雜在其中的紅色,正是她剛才還在大快朵頤的狗——而且還是吉娃娃——的血。內臟被吃得滿地都是的可憐吉娃娃,此刻還在她的腳邊翻著白眼,全身不停抽搐。

  一注意到我們,女性就發出「唔嘎」的叫聲,襲擊而來。

  影片到此為止。如果再繼續拍下去的話,大概就得進結局字幕了吧。

  白石無奈地搖搖頭。

  「早知道就該選靈異景點的。」

  「幽靈!不錯耶!這個、我、贊成!」

  彷彿是為了把悠閒地押著韻的學長拉回現實般,傳來「咖沙咖沙」的草叢搖晃聲。

  對於立即拿好木製球棒的白石,我說了句「等一下」,舉起手加以制止。白石先是用力嗅了幾下,接著就皺起眉頭,放下了球棒。

  撥開草叢現身的是一個有著曬成古銅色壯碩肌肉的男人。雖然這人身穿黑色背心搭配迷彩花紋卡其褲,一副軍人般的模樣,不過,因為嘴巴沒有閉緊,讓嚴厲的感覺隨之消失得不知去向。

  沒錯,這人就是水口哲夫。

  雖然學長你說那是狐臭,不過水口其實並沒有狐臭。這是油脂堵住汗腺的味道。是的,單純就只是汗臭味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退出橄欖球隊之後依然常吃高蛋白的關係,總之就是很臭。加上他老是噴一種聞起來充滿廉價感的香水,真的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麼。

  一看到我們,水口就發出聽來像是頗為佩服的「嘿嘿」笑聲。

  「那傢伙真的很臭耶。」

  就在我跟白石裝出認真表情但其實根本沒在聽的時候,學長你清了清喉嚨。

  「看來,我們中了圈套。你們想想,地下室的門原本是關著的吧?有人把那傢伙關在裡面,打算把跟著網路傳聞起舞的我們也變成殭屍。我們現在生活的,就是這樣一個玩弄他人好奇心的腐敗社會。」

  學長的推理沒錯。通往地下室的門鎖,雖然能夠從內側以手動方式開關,但是,那個殭屍自然不可能上鎖。讓我們落入這個陷阱的犯人,就是把鑰匙帶走的某人……。嗯,許多看似饒富深意的台詞陸陸續續加進來了哪。

  白石哼了一聲。

  「不過就是殭屍嘛?解決掉不就好了?大家應該都打了疫苗了吧?」

  我們當時全都默默地注視著白石,對吧?在這種狀況下還裝出有常識的樣子。

  即使是白石也不由得垂頭喪氣地承認。

  「……我也沒打。」

  雖然廣播、電視一再大力宣傳,不過,國民的疫苗接種率依然只有大約百分之三十。畢竟即使預約也還是要等兩小時,對於現在這種殭屍變得已經過於貼近日常生活的狀況,我們都太缺少危機意識了。

  學長先從口袋裡拿出之前開鎖時用過的鐵絲,隨即說了句「不是這個」,然後取出在便利商店拿到的免洗筷,把筷子掰開,接著再從中間折斷。

  「剛才我通報之後,對方說馬上會派特殊衛生處理班過來,而且還一再強調,在那些人把殭屍裝進屍袋,送到焚化設施之前,絕對不可以對殭屍出手。問題是,究竟會需要幾個屍袋……。」

  學長用手遮住合計共四支的斷筷,將之遞向我們。

  「其中只有一個有紅印,抽到那個的人要當誘餌,吸引殭屍的注意力。這樣可以接受吧?」

  我跟白石率先抽了籤,學長也抽了一支,然後把剩下的最後一支籤丟進草叢裡。

  「幹得好,水口,英雄就是你了。」

  「可惡!你們全都爛透了!」

  水口罵完之後隨即站起來,就這樣消失在樹林之中。

  「呼……總算可以好好呼吸了。」

  白石邊目送逃走的水口邊低聲這麼說完後,學長拍了一下手。

  「反正,靠我們是沒辦法壓制那傢伙的。名聲能夠流傳到後世的真正勇者,就從我們三個人之中選出來吧。」

  學長伸出拳頭。

  「剪刀——」

  獲勝的人是白石。

  對於企圖逃走的白石,我撲上去抓住他的腰。學長隨即舉起球棒,對準正在哭喊掙扎的白石後腦一棒敲了下去。他就此昏了過去,四肢癱軟,一動也不動了。

  ……啊,得做到這個地步嗎。

  「放心吧,藤堂。這些我都事先考慮過了。」學長拋開球棒,點了點頭。「只要讓殭屍把他吃掉,沒有人會懷疑到我們身上。」

  「……要不要再補一下?學長你想想,白石不是也有可能變成殭屍嗎?所以得先把腦完全破壞才行。」

  「這個理論還滿有說服力的嘛。」

  學長撿起球棒……但是沒有再次揮下。

  因為我們聽到從樹林深處傳來了「唔嘎」的叫聲。

  沙沙沙沙的腳步聲一下子就變得十分響亮,殭屍從黑暗中浮現。

  「糟糕!藤堂,我們快逃吧!不要浪費掉白石的犧牲!」

  我們急忙拔腿就跑。

  殭屍絲毫沒有理會白石,飛快地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唔哇!學長!往這邊追來了!」

  我一邊這麼喊,一邊對並肩跑在自己身邊的學長使出毫不留情的掃腿。

  ……學長,你一定很懊悔吧。因為我華麗地閃過了你揮出的球棒,而你卻沒能躲開我的掃腿。

  豪邁地一頭撞到地上的學長,因為額頭猛力撞上樹根而暈了過去。

  得救了——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殭屍卻繼續追趕我。

  那個殭屍踩過學長的背,一邊吐出綠色的腐爛體液,一邊朝著我追來。

  這是我後來聽說的——那個殭屍的眼睛,水晶體已經腐爛,變成白濁狀態,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嗅覺也早已因為她自己的腐敗臭味而麻痺,所以同樣沒有察覺水口的強烈體臭。完全就只是跟著我的腳步聲與喘氣聲而已。

  「唔哇————!」

  殭屍從背後抓住了我,把我撲倒在地上。

  我急忙轉成面朝上的狀態,出拳毆打殭屍的臉。但是,那副營養失調的身體不知從哪裡來這麼大的力氣,緊緊壓住我不放。我用雙手抓住那傢伙看似隨時會咬上來的頭部,同時拚命把臉轉開,試圖避開那張持續飄散出腐敗臭味中甚至帶有幾分苦澀氣息的嘴。

  突然之間,殭屍的身體失去了力量。

  我緩緩睜開眼睛,注意到了女殭屍眼中流下的淚水。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確實能夠了解——了解那個時候,那個殭屍究竟說了什麼。雖然沒發出聲音,不過,那浮現著已經變得宛如黑色菌絲般的微血管的嘴唇,正在依然留存著的些微自我驅使之下抖動著。

  「…………妳說什麼?」

  「唔嘎!」

  在殭屍再次張開血盆大口的瞬間,響起了東西被壓潰般的聲音。一根木棒穿破殭屍的喉嚨,棒頭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把殭屍推開,看到那傢伙的後腦上插著一根木棒。

  那個一邊輕拍雙手一邊俯瞰著我的男人,讓我深深感受到「英雄」這個詞的真正含意。

  「水口!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們!」

  「之後要把我的英勇事蹟告訴大家喔。」

  對於過著孤獨大學生活的我來說,這個要求有點困難耶。

  當我正在擦拭沾到臉上的殭屍體液時,身旁的水口說了句「居然還在動啊」,把手伸向殭屍的肩膀並加以搖晃,彷彿想要確認對方的反應。殭屍的皮膚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一樣,沾到了水口的手上。從牽著黏稠綠色絲線的縫隙中散發出來的惡臭,讓我不由得感到反胃。

  殭屍的腹部在這時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動了起來。

  水口像是研究者般「哦?」了一聲,撿起木棒。

  「水口,還是別多此一舉啦。裡面多半積滿了腐敗氣體,要是爆炸的話該怎麼辦?」

  「哎,試試看嘛。」

  就在水口以木棒尖端戳中殭屍腹部的瞬間——。

  有個東西從裡面竄了出來。

  水口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那是露出尖牙的吉娃娃頭部——當我看出那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已經是肩膀被咬到之後的事了。

  於是,我就這樣變成了殭屍。

  ◇

  「侵入體內的TLC病毒會導致白血球變異。這種變異型白血球會使殭屍化程度越來越嚴重。」

  在診間內,身穿白袍的醫師正在為我跟母親進行說明。

  TLC(=Transform Leukocyte into Curse)病毒的起源,其實是美國伊利諾州某間研究所創造出來的,能夠改造白血球,使之具有破壞惡性腫瘤能力的新型噬菌體。

  在試管實驗中獲得成功後,施打在實際罹患惡性腫瘤的狗身上時,新型噬菌體本身發生突變,反而變成了會導致白血球惡化的TLC病毒。

  因為變異型白血球而變成殭屍的狗逃出研究所,導致全世界陷入殭屍危機,其實也就是離現在大約五年前的事。

  危機很快就落幕,因為疫苗研發成功了。

  然而,由於還有蚊蟲等媒介,世界並沒有就此完全擺脫TLC病毒的威脅。因此,各國都透過公共電視等媒體,敦促全人類接種疫苗。

  由於有過這樣的事件,世界諸國的國立醫院紛紛設置專門中心。中心內的醫療服務,由研發出疫苗,同時包辦殭屍相關治療、處理及回收等作業的IRZ(=International Recovering Zombies corporation)負責。雖然也有「IRZ獨佔殭屍市場商機」的批判,不過股價還是持續上漲。

  位於品川這裡的國立醫院,同樣也有IRZ進駐。

  「對於TLC病毒的免疫力,可以透過接種疫苗的方式獲得。對於不具免疫力的感染者,將會投予抗體,將病毒直接分解。藤堂翔先生,剛才為你施打的就是抗體。你的體內已經沒有TLC病毒了。」

  「醫生,這樣的話就算是已經治好了吧?」

  對於宛如懇求般探出身子的母親,醫師面色凝重地淡淡說下去。

  「如果沒有事先施打疫苗的話,就無法防止TLC病毒對白血球的改造。藤堂先生的體內已經有了受到TLC病毒影響而突變的變異型白血球。這種白血球跟普通的不一樣,會隨細胞分裂而獨立增加,可以說是類似寄生蟲的東西。變異型白血球會逐漸侵食宿主的身體,最後將宿主本身也吃光。因為這段過程中出現的症狀跟腐敗很像,所以我們稱之為殭屍化——這種變異型白血球,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附帶一提,這裡提到的變異型白血球,其實還有「ID細胞」這種說法。我的主治醫師之所以沒有用到這個稱呼,主要是因為這只是個不知道究竟是誰先開始使用的俗稱。

  「那麼,只要能夠讓那個變異型白血球恢復原狀就可以了吧?可以透過藥物讓它復原嗎?……還是說,需要動手術?」

  「很遺憾,以現代醫學技術來說,兩者都是做不到的。今後,藤堂先生的身體將會逐漸腐爛。即使有辦法多少延緩腐爛的速度,但無法使之完全停止。」

  「這樣嗎……」

  看到母親變得垂頭喪氣,醫師將視線轉向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應。

  「……哎,反正人總有一天會死,不過就是遲早的問題而已吧。」

  我聳了聳肩,醫師注視了這樣的我一陣子後才開口。

  「根據腐敗的程度差異,有不同的分期。第5期是末期,通常指大腦皮質有八成都已經腐敗——遭到變異型白血球吞噬的狀態。當藤堂先生您進入第5期,也就是喪失掌管理性的大腦皮質時,您就不再是現在的您了。第5期的患者將會被視為殭屍而不再是人類,人權也會遭到剝奪。」

  「水口之所以沒有被告殺人罪,也是這個原因?」

  「您的朋友殺的是殭屍而不是人類。只剩下人類外型的變異型白血球集合體——這種說法應該比較貼切吧。即使殺掉之後也還是會再動一下,對吧?那就是變異型白血球搞的鬼。據說,變異型白血球對神經系統也會造成影響,所以電影中的場面是正確的。只要沒有破壞腦部,殭屍就能持續活動。」

  雖然醫師截至目前為止都是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不過,唯有最後這句話帶著幾分哀傷。

  「要繼續對抗下去,或者是……不論您的選擇是什麼,我都加以尊重。」

  說明到此結束,我離開診間。醫師到底提到了「變異型白血球」這個詞多少次啊……。

  宛如追著我來到走廊上的母親,對醫師點頭致意後關起門,抱住了我。

  「翔,對不起。」

  母親她在哭。嗯,知道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今後已確定得步上悲慘的命運之道,會哭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不過,這裡是醫院,走廊上有許多護理師跟患者來來去去。不遠處還有像是來探病的夫婦正在爭執著什麼。母親手中握著護理人員拿給她的,關於安樂死的小冊。

  「媽,我知道了啦。」

  我輕輕拍了幾下母親的肩膀,她又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才放開我。

  我想學長你應該已經察覺,這個時候的我,其實還完全沒有「自己已經變成殭屍」的自覺。你看嘛,不管是外觀或內在都還沒有任何改變,不是嗎?

  沒錯,對我來說,醫師所說的那些話,全都與自己無關。

  ◇

  我和星宮美也的相遇,發生在這件事的兩天後。

  因為要進行精密檢查而不得不住院幾天的我,為了面對今後要身為殭屍而活……不對,為了面對身為殭屍而逐漸步向死亡的自己,被迫接受了參加名叫〈殭屍會〉的自助團體之義務。這是IRZ制定的,對抗病症活動的一環。

  在多用途廳舉行的〈殭屍會〉,絕大多數參加者的年紀都比我大。輪椅比率之所以偏高,通常是因為腐敗的雙腿已經遭到截肢的關係。其中甚至還有人戴著滲出綠色膿水的眼罩,讓我覺得自己來到了相當不妙的地方。

  不,其實我並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人喔?即使對於自助團體,我也沒有什麼先入為主的偏見。

  單純就只是因為這個〈殭屍會〉有點不尋常的緣故。

  原因在於味道。

  參加者們都為了掩飾自己的腐敗氣味而處於強烈的薄荷香氣之中。因為實在太過清涼,在〈殭屍會〉結束後好幾個鐘頭,我的嗅覺都依然處於麻痺狀態。

  聚會由大家聚在一起觀看名為〈與殭屍並行〉,提倡保護人權的影片開始。沒錯,就是不時會在影片網站的廣告上看到的,希望大家對於「殭屍」這種疾病不要抱持偏見的那個。影片的最後,有個留著一大把鬍鬚的肥胖知識份子出來這麼說。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在這段話之後,接著就是片尾字幕,人類跟毫不寫實的動畫風格殭屍手牽手並肩而行的那個場面。

  學長,每次看到這裡,你總是發出爆笑對吧。我也很努力在憋笑。

  影片結束後,燈光再次亮起,女主持人拿起麥克風。

  附帶一提,這個女主持人——也就是負責殭屍患者心理輔導的IRZ職員——在此不會提到她的名字,容我用〈A小姐〉來稱呼。哎呀,這是因為學長你上網一查就會知道是誰的關係。隱藏名字的理由之後會提到,請再稍等一下。

  「今天我們有了新的同伴,那就是藤堂翔同學。來,藤堂同學,請跟大家打招呼。」

  我聽從面帶笑容的A小姐指示,站到眾人面前,做了個不怎麼有趣的自我介紹後回到座位。接下來,參加者們陸續談起自己的名字、感染病毒的經過。然後,輪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女。

  「我叫星宮美也,今年十五歲。」

  國中女生。垂在嬌小胸前的髮辮,以及圓框眼鏡,這些都是加分要素呢。給人一種文學少女般的感覺。看來像是在發呆的表情,搭配上明亮的黑眼珠,身穿有著時尚感的奶油色毛衣的她,意外地相當可愛。

  更重要的是,她的視線——該怎麼說呢,緊盯著我不放。直覺告訴我,啊,這孩子愛上我了。

  「藤堂先生覺得刺殺會比較好嗎?還是絞殺?毒殺的話,我也可以辦得到。」

  直覺還真是派不上用場呢。

  「啊,好的,美也小妹,謝謝妳的自我介紹。」

  麥克風被A小姐收回去的美也,對我比出了「藤堂翔,我在觀察你喔」這種感覺的手勢。就是那個先用食指與中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接著再指向目標的手勢。

  她的裙子之下並沒有腿部。好像是已經從膝關節處截肢的樣子,而且據說腦部的侵食程度也相當嚴重。我撇開了視線。

  「喔~很有一套嘛。肯定是神經病啦、神經病。就跟電影『破處女王Easy A』一樣。」

  為了打發去當讀者模特兒之前的空檔時間而來到我病房的白石,邊照鏡子邊撥弄頭髮。雖然他擅自吃掉了親戚中某位歐巴桑帶來的葡萄,不過他身上散發出的甜美香氣主要還是來自於髮蠟。帥哥從這種小地方開始就跟凡人不一樣呢。學長,要是你當初用球棒砸得更大力一點就好了。

  「……對方還是國中生喔。就像說到艾瑪就是羅勃茲一樣,更何況根本是犯罪吧。讓給你了。」

  白石擺擺手,說「我不要、我不要」。

  「打工的前輩說過,神經病是愛情的地下錢莊。不但強迫他人接受自己附加超高利息的愛情,還會拿著菜刀來討債。那些傢伙心裡愛的,其實是自己而不是對方。就算是我,唯有神經病是敬而遠之的。」

  ……咦,這不是棒透了嗎!

  對於窮到只剩下愛情的我來說,神經病什麼的,根本就是天使嘛!

  「還有,我是艾瑪華森派的。」

  我馬上把說出這種話的他轟出了病房。

  對了,有件事必須要先說清楚。

  我非常喜歡小說。對於小說的愛,多半比學長你還要深刻,甚至到了相信「只要努力蒐集小說中提到的人生,人生就一定會更加多采多姿」的地步。

  但是,我一直努力隱藏自己是散發出墨水香氣的文青這件事。

  學長你想想,我說的可是小說喔?現在還在讀小說,未免太遜了。要是讓別人產生「該不會這傢伙自己就有在寫吧?」之類的想法,那就更糟了。畢竟這年頭大家都已經不再看書,也沒辦法裝出知識份子的模樣,要是被掛上陰沉的形象,我大概連呼吸都會停止吧。

  所以,我在國中、高中時代都偽裝成「超喜歡籃球的運動少年」。畢竟我不想遭到孤立,也希望能跟一般人一樣談戀愛之類的。我一方面努力討好大家,扮演班上內向與外向同學之間的溝通橋樑,藉以混淆自己的立場。

  是啊,真的不太好受,很想放飛自我。

  所以,上大學之後,我打算用毫無掩飾的自己來面對他人。

  ……嗯,哎,其實我不時會有「要是當初沒有加入文藝社就好」的想法。也曾經感到後悔,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要努力抱緊現充團體的大腿才對。小說根本一點屁用都沒有嘛,越想越生氣。

  這樣的我,人生中第一次產生「幸好平時會讀小說」這個想法的瞬間,就是發生在把來探病的白石趕回去,怒氣沖沖地走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

  因為,學長你看嘛,美也就像是讀了很多書的那種人啊。

  坐在輪椅上的美也,當時正在醫院內的自動販賣機前拚命地伸長手臂。路過的護理師似乎也都十分忙碌,沒有人注意到美也的狀況。

  雖然我本來還自戀地認為,即使對方是國中女生也一樣能夠來者不拒,不過,實際看到眼前的美也後,就在許多方面有了領悟。了解到「啊,原來蘿莉控也是一種才能哪」這種事。美也那副努力的模樣,讓我只能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在我幫她按下玉米濃湯的按鈕後,美也彷彿有點驚訝似地抬頭望著我。宛如小貓般緊盯著不放。

  「……咦,我買錯了嗎?」

  「沒有,只是正好想請藤堂先生喝點什麼而已,可以麻煩你用這些錢幫我買紅豆湯嗎?」

  就算是我這種人,對於美也遞過來的一百三十日圓也還是加以婉拒了。

  我們移動到中庭。

  在夕陽照耀之下,美也喝了一口紅豆湯,接著抬起頭。

  「腐敗症狀是有個人差異的,因為每個人的ID細胞DNA都不一樣的關係。如果先從大腦皮質開始腐敗的話,也有可能從第1期就直接跳到更後面的期數。」

  「美也妳呢?」

  「我是第3期,需要摘除腐敗部位的狀態。」

  美也低頭看向她的下腹。在裙子之中上下活動的,是還沒遭到切除的,雙腿膝關節以上的部分。

  「進入第4期的話就是需要摘除重要部位的狀態,像是腎臟、肝臟、心臟等等的。」

  「喔。打算透過這種比較柔和的方式,讓患者在進入第5期之前就先死亡囉?」

  「沒有選擇安樂死而完全變成殭屍的話,會被送去專門的焚化設施燒掉。聽說好像連骨灰都不會剩下多少的樣子。」

  這時剛好有著身穿白色服裝的作業員從醫院裡走出來,推著載有東西,漆著IRZ字樣的推車。宛如太空服的背部也同樣有著IRZ的字樣。這群人正是特殊衛生處理班成員,似乎是有過新的殭屍出現通報吧。看來像是新人的作業員,不小心把捲成圓形的屍袋摔到地上。在地上攤開的屍袋,讓似乎像是上司的人物大發雷霆。

  「我在求職網站上看過那個工作喔。」

  美也邊說話邊瞇起眼睛。

  「實在不想遭到別人通報呢。」

  特殊衛生處理的打工酬勞從一萬兩千日圓起跳。由於研修時還會接種疫苗,所以,據說為了疫苗而去應徵的人也不少。

  IRZ的官網上有著針對「遭遇殭屍時的安全判斷、行動」等事項進行說明的影片。

  就我能夠回想起來的,學長你在埼玉縣所採取過的行動來研判,你應該也看過這段影片吧。因為你採取了「等待特殊衛生處理班抵達」的適切判斷。

  我們來到美也的病房,用她裝在粉紅色保護殼裡的手機觀看IRZ製作的,說明如何處理殭屍的影片。在畫面中,8位元的特殊衛生處理班男性,對著同樣是8位元的殭屍發射泰瑟槍(其實就是能夠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電擊棒)。

  〈這樣一來,殭屍就倒下了。〉在這句旁白之後,接著是〈然而,IRZ引以為傲的特殊衛生處理班,工作並非到此就告一段落,還得把殭屍裝進屍袋,帶回——唔唔,現場不是還留有殭屍的體液嗎?這些穢物之中,藏著無數沒辦法用肉眼看見的變異型白血球。嗚~好噁心……。這種時候就輪到這位揹著大桶子的男人表現了。他所噴灑的液體是稱為R4的消毒液。這是研究團隊的心血結晶。R4具備能夠使變異型白血球溶解的效果——〉

  「藤堂先生,你申請安樂死了嗎?」

  我一邊看著IRZ的影片,一邊做出「沒有耶,美也妳呢?」的回應。

  「我並不是完全沒考慮過。請看這裡,殭屍的死因,其實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包含安樂死在內的自殺喔。」

  美也攤開來給我看的東西是安樂死的小冊。學長你還有印象嗎?就是我母親捏著的那個。在法務省的網頁上有PDF檔,在意的話不妨看看。檔案的第三頁就寫著「百分之九十八的殭屍選擇自我了斷」。

  「你覺得剩下的2%會是什麼情況?」

  注釋太小,很難閱讀,「……意外事故等,非出於自願的——」。

  「簡單說就是他殺。」

  「——預料之外的死亡……。」

  完全掌握談話主導權的美也,以得意的表情這麼說。

  「這份統計資料是IRZ做的。為了搏取我們殭屍患者的認同,有必要掩飾到處亂射泰瑟槍的事實。所以才會稱為預料之外的死亡……對我們來說。」

  「妳的意思是,不想讓腦被炸掉的話,就得乖乖接受安樂死?」

  「更重要的是,安樂死所使用的『魯格西』,同樣也是IRZ研發出來的,殭屍患者專用的藥品。實際上,可以說幾乎所有的殭屍都死在IRZ手上。」

  我試著翻閱美也遞過來的安樂死小冊。

  所謂的「魯格西」,其實就是由R4消毒液改良而成的藥品,據說擁有能夠讓血液細胞溶解的效果。因為是危險藥品,為了避免拿錯而加入了紅色色素。基於這個理由,同時使用的麻醉藥則是加入了藍色色素。小冊中記載,紅與藍混合而成的紫色,具有化解殭屍患者警戒心的效果。……也就是讓院方比較容易作業囉。

  「我還想活下去。想跟這種病奮戰到最後。如果要死的話,希望能夠以一個人類的身分而死。跟殭屍無關的死——也就是跟IRZ沒有牽連的死。」

  美也這句話相當沉重。過著輪椅生活的她,或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將會迎來怎麼樣的下場。

  「藤堂先生,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居然在這個時候把話鋒轉到我身上啊——坦白說,我感到一陣慌亂。畢竟我還處在只有白血球發生突變的第1期,變異型白血球——也就是ID細胞——對於身體的影響還沒出現。

  總之我做出「是啊,就是這樣」的回答,美也像是相當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如果藤堂先生你變成了完全的殭屍,我會設法殺掉你。刺殺會比較好嗎?還是絞殺?毒殺的話,我也可以辦得到喔。」

  這段台詞,她多半練習很久了吧……。

  「槍殺呢?」

  「有辦法取得槍枝嗎?」

  「……我知道了。那就毒殺吧。拜託選不會太痛苦的毒藥。」

  美也興致勃勃地說了句「請交給我吧」,在小小的胸前握緊拳頭。

  「那麼,我要選扼殺。請不要使用藥物,讓我盡可能感受痛苦。」

  「…………咦,我也得殺掉美也妳嗎?」

  「當然了。只對自己有好處的契約,根本就是詐欺吧?」

  「可是,美也妳不是已經沒有腳了嗎。這樣的話,我……。」

  「我不是剛剛才說過嗎?有跳級的可能啊,請好好聽別人說話。」

  美也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無意殺掉其他人的樣子。

  當天晚上,我受美也之託,將她帶出了病房。

  因為電梯只能上到六樓,所以接下來的路程必須背著她爬上樓梯。可能是因為沒有腳的關係吧,美也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輕。

  「藤堂先生,你明天就轉成在家療養了吧。」

  「不,我是要辦出院。」

  在我耳邊細語的美也,以「這樣啊」的回應簡單帶過。

  「請提防殭屍狩獵者喔。」

  「殭屍狩獵者?」

  「你不知道去年發生在科羅拉多州的屠殺事件嗎?」

  對於我的記憶力,美也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期待。

  「那是當地的國民兵非法占領國立醫院後,對院中殭屍患者展開屠殺的事件。許多遭到殺害的患者都還擁有人權,並不是第5期的殭屍。世上就是有不少這種因為厭惡,或者是出於恐懼心理而試圖殺掉殭屍的人。其中甚至還有純粹出於娛樂心態而下殺手的。」

  「他們沒辦法知道我是殭屍吧。」

  「只要有一天開始用薄荷香水,馬上就會被發覺了。」

  我輕輕一笑帶過。畢竟我現在連香水都還沒開始用嘛。

  屋頂上可以看到滿天的星空。流經醫院附近的運河,讓夜風送來了海水的香氣。……沒有啦,嗯,其實是股爛泥臭味。真要說的話,我的鼻子不是早就因為美也身上的薄荷氣味而麻痺了嗎?所以就只是場面話而已。

  美也點燃事先準備好的蠟燭,照亮了手邊。她從口袋中取出美工刀,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在「嘰嘰嘰」的聲響中推出了刀刃。美也在燭火照耀下獲得放大的身影,投射在她背後隨風搖曳的床單上。我因為擔心她會突然揮刀殺過來,所以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TLC病毒的C是詛咒的C。面對詛咒,就用詛咒來對抗吧。……藤堂先生,你在聽嗎?請再靠過來一點。」

  我照著美也的指示靠近後,她對我伸出了手。美也緊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以美工刀劃破了我的手掌。能夠毫不猶豫地割傷他人手掌的人應該不多,我眼前的美也正是其中之一。

  我們雙方都以正在不停滴著血的手進行了握手。

  「這是鮮血契約。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背叛彼此了。要是背叛的話……」

  「……背叛的話?」

  「就是這樣。」

  美也對我做了個拿美工刀割向自己喉嚨的動作。

  ◇

  出院的那天。

  整理好行李之後,我和母親一起去向主治醫師打招呼。身穿白袍,在平時那間診間裡迎接我們的醫師,要求我保證做到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絕對要參加〈殭屍會〉。

  第二件事是,記得隨時可以進行安樂死。

  因為一再鞠躬致意的母親讓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我拋下一句「我先去外面等」,就離開了診間。

  我猜,學長你現在大概是這麼想的——啊,這是陪美也走完最後一程的賺人熱淚型故事吧。經常找當紅女星拍成真人版電影的那種。

  老實說,我也想到了自己跟美也手牽著手,在鍵盤上跳舞的場面哪。雖然前面有過「在這裡先聲明,以下記載都是真實」這種帥氣的開場白,不過,跟學長你的約定,就算沒有遵守,對我也絲毫沒有影響嘛。你想想,美也不是已經沒有腳了嗎?何況我也是殭屍吧?

  所以,接下來輪到江波奈美小姐——也就是江奈小姐——登場。雖然學長你跟她幾乎沒有接點,但是應該還記得,有個在文藝社教室待過一小段時間的女性吧?就是那個人。她之所以會到社團教室來的理由,哎,就跟白石、水口他們一樣,只是因為想要延後必須面對現實的時間,這個學長你也很清楚吧。

  我原本打算在母親回來之前先在候診室打發時間的,但是卻看到了正在中庭遭受虐待的美也。

  坐在輪椅上的美也,遭到對方抓著肩膀大力搖晃。看到她那把身子縮成一團,緊握著扶手拚命忍受的模樣,讓我想到浦島太郎裡烏龜受到虐待的場面。

  只不過,虐待者並不是一群少年,而是一名女性。

  留著一頭剪齊瀏海的黑髮,搭配紅色挑染的女性,穿著一件上頭印著讓人覺得難以理解的恐怖圖樣、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連帽外套。下半身是黑色迷你裙跟黑色過膝襪。脖子上還掛著個項圈,當然也是黑色的。

  她的左手手腕處纏著繃帶,甚至還滲出紅色的血跡,實在是非常用心。

  沒錯,學長,這個女性就是江奈小姐。

  雖然對美也有點過意不去,然而,這時我原本是想要回診間找母親的。

  不過呢,江奈小姐的模樣,讓我想起發生在我們去埼玉那間廢棄醫院之前大約兩小時的某件事。

  那天,學長你向在太陽下山之後聚集在文藝社社團教室裡的我、白石與水口,展示出了一條手帕,對吧?手帕上的〈HARUNA〉字樣刺繡,讓我們血脈賁張。

  「這是我拜託某人從陽澤春奈放在女更衣室的包包裡偷來的,光是這樣就花了五千圓喔,五千圓。對方好像還認為我喜歡那傢伙的樣子。想到這裡,我忽然有點在意,這條手帕到底會是什麼味道。……要先從誰開始問起呢?」

  我們使出全力爭奪春奈的手帕。

  宛如在嘲笑我們似地,手帕從我們三人手中溜走,在喜歡惡作劇的風推送之下,飛出了社團教室的窗戶。

  看到我們的沮喪模樣,學長你說了句「既然如此,要不要去看看殭屍?」。不過,我們三人那時之所以都沒有去撿手帕,其實並不是因為手帕飛得不見蹤影的關係。

  令人無法相信的是,手帕剛好飄落在當時經過社團大樓外的江奈小姐腳邊。她撿起手帕,抬頭看向我們後發出一聲冷笑,然後把手帕塞進口袋,就這樣走掉了。

  因為有過這麼一回事,我於是為了幫助美也而進攻中庭,同時打算順便讓江奈小姐交還手帕。

  「把我的藥還來!」

  「不要!這是開給我的藥!從一開始就不是妳的!」

  江奈小姐正企圖搶奪美也的藥。

  哎,雖然這時我還不知道江奈小姐的名字,不過馬上就察覺她是個很差勁的人。

  當美也注意到我的時候,江奈小姐也刻意先哼了一聲才轉身看向我,隨即發出「啊」的聲音,睜大了眼睛。

  到這時,我才發覺事情不妙——因為不想讓美也知道自己曾經跟別人爭搶女生手帕的關係。想要在美也面前保持紳士風度。

  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縮手了,對吧?

  我用冷靜的語氣說了句「請不要欺負我們,我會向人權團體投訴的喔」。

  「好啊。我也會向公平交易委員會投訴,因為你們獨占了大家的藥。」

  「這是我的藥。」

  美也慎重地摟緊胸前的藥袋。

  為什麼啦——江奈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再度開始搖晃美也。

  「妳之前不是說自己不需要,可以給我的嗎。對自己說過的話要負責啊。」

  「現在需要了。」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在美也跟我締結鮮血契約之前,她早已在進行安樂死的審查了。雖然我可以理解學長你會想說「你這傢伙怎麼總是事後才知道」這種話的心情,哎,不過我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就是了。

  江奈小姐突然停止搖晃美也。注意到騷動的護理師從醫院內探出頭,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隨妳高興吧。反正遲早會死,掙扎也只是更加悲慘而已。」

  江奈小姐轉身背對我們,大步離開。

  我和美也互看一眼後,小跑步趕上江奈小姐。

  「不好意思,請問妳之前是不是撿到了一條手帕?」

  「有啊,你是說這個嗎?」

  江奈小姐拿出的手帕,上面有著〈HARUNA〉的刺繡。

  「真是太好了。那是我朋友的手帕,好像是在聚餐的時候忘記帶走,一直在找。……話說回來,妳從那天之後就一直帶在身邊嗎?」

  「我也想過要送過去,不過始終沒機會去學校。畢竟我很忙。」

  「那麼,我幫妳送回給物主吧。」

  像是個忙碌的上班族一樣,腳步始終不曾停止的江奈小姐,對我伸出了沒有拿著手帕的另外一隻手。

  「妳這是……?」

  「你領到了跟星宮一樣的藥吧?」

  「我是快死的人喔?」

  「大家都是隨時與死亡形影不離的。Mementomori勿忘死,這是拉丁文喔,你知道意思嗎?」

  別無選擇的我,只好從口袋裡掏出藥袋。

  江奈小姐一把搶走藥袋,窺探放在裡面的藥物。到這時她才首次停下腳步,嘆了一口像是感到失望的氣。

  「止痛藥呢?」

  「……我還是第1期,所以應該沒有必要吧?」

  我慌慌張張地接住江奈小姐扔回來的藥袋。

  我原本不打算一直糾纏下去的喔。但是,我還身負「取得春奈的手帕」這項重要的任務。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處於一邊在步道上走著,一邊跟江奈小姐聊著關於春奈話題的狀態了。

  對了,學長你也不知道我跟春奈是怎麼相遇的吧。

  哎,雖然其實還不到可以稱之為「相遇」的地步啦,不過反正都跟江奈小姐說過了,就跟學長你也提一下吧。

  跟春奈的第一次交談,發生在我剛進大學不久的時候。那時,我正一個人孤單地在學生餐廳吃午餐。聽到「這邊有人坐嗎?」的詢問而抬起頭之後,我看到了面帶微笑的春奈。

  當時的她還沒交到朋友,正處於一隻腳已經踏進悲慘學生生活的狀態。

  不過,其實她大可不必刻意坐在我的對面吧?畢竟其他桌都還有很多空位。我原本還抱有「或許她正在尋找同樣孤單的人」之類的期待,不過,她太過多話了。

  「決定好要加入什麼社團了嗎?」、「要是選課也能夠在網路上選就好了」、「你第一學期選了哪些課?」、「我選了相當多喔」。

  我隨口應付兩句,吃完午餐後就立刻離開座位,準備前往下一堂課的教室。雖然早已習慣跟女生說話,不過,對於我這種學力偏差值高於長相偏差值的人,有不認識的女生主動來攀談的時候,肯定不是新興宗教就是直銷拉下線,對吧?

  在這之後,春奈加入了熱舞社,一舉扭轉局勢,開始盡情享受充實的校園生活。變成了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世界的居民。

  「咦,你們就只講過一次話而已吧,這樣可以稱得上喜歡嗎?」

  江奈小姐實際說出了學長你此刻多半也懷有的疑問。

  為了稍微休息一下,我們走進了附近的咖啡廳。出於江奈小姐的「討厭連鎖店」的任性要求,我們好不容易才在商店街找到了這家咖啡廳。雖然坐的是戶外桌,不過會一直聞到來自對面肉店的油臭味,其實不怎麼適合喝咖啡呢。

  我聳了聳肩。

  「這一點都不重要吧。請把手帕還給我。」

  江奈小姐先用吸管喝了一口冰拿鐵,接著解開左手腕處的繃帶。那裡排列著許多怵目驚心的傷痕。我原本想要轉開頭,但是,她刻意逐一解說那些割腕傷痕的由來。

  「這是良吾,他說自己在廣告代理商上班,不過其實根本沒正職工作。這是隼人,樂團成員。這條是隆二,這個是直樹。不知道大家現在過得怎麼樣。」

  坦白說,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問題是,春奈的手帕還在她手上,對吧?

  「……類似刺青的感覺?刺上情人名字的那種。」

  「我也不知道。或許起初確實是這樣,不過,到現在……該怎麼說呢,變成了一種惰性?像是告一段落的感覺。因為我不想一直受到過去的關係束縛,這樣的話不就無法前進了嗎?」

  「不可以陷在過去之中,我學到了一課。」

  「啊,不要以為我這是在跟風喔。弄出傷痕的當下,我真的是想要一死了之的。」

  這樣的話就無法前進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江奈小姐把手肘放到桌上,用手掌托著下巴,嘆了一口氣。

  「感到孤單寂寞的時候就會想死吧?可是,不管是誰,死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嘛。我認為這是人類最大的難題,所以一直在想,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解決。」

  「參加集體自殺不就好了嗎?先在網路上募集同伴。」

  「跟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死就可以獲得慰藉的,這種程度的孤獨?真好笑。」

  總之我還是努力陪笑了喔。裝出像是能夠理解的樣子,深深點頭表示認同。

  「藤堂你會死吧?什麼時候?」

  「殭屍的腐敗速度因人而異,因為每個人的ID細胞DNA都不一樣的關係。」

  江奈小姐揮了揮春奈的手帕。我覺得自己聞到微微的幽香。

  「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死的話,要我把這個給你也可以喔。」

  受歡迎期因為奇妙的理由而到來了。

  國中女生希望我殺了她,大學女生則是要求我跟她一起死。

  哎,不過我都沒有認真看待就是了。

  因為,我既不打算殺掉任何人,也不想自己選擇死亡。

  ◇

  被殭屍咬到之後有什麼變化?這樣的疑問,很快就被我拋到腦後了。第一次以殭屍患者身分搭上的爆滿列車,依然擁擠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地步,也曾經期待過在大學校地內會有某人來跟我攀談,但是一次都沒發生過。

  我還是坐在大講堂的老位置,中央附近靠窗的位子。身旁的白石也跟平常一樣,毫無防備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本來有想過要咬他一口,不過,跟位在廢棄醫院的流浪殭屍不同,我是受過正規治療的殭屍患者,就只會自己逐漸腐爛,不具備能夠拉別人來陪葬的感染力。

  當講師拿著粉筆在寫板書的時候,我聽到了關門聲,於是將頭轉向走廊方向。

  江奈小姐和我四目交接,但她就這樣無視我,逕自找了角落處的空位坐下,開始滑手機。

  我想學長你應該已經知道,其實,江奈小姐留級了一年,而且又休學了一年。雖然年紀比我大,但卻跟我同學年。這個必修科目也是如此,雖然選了,但是上次沒拿到學分。如果問我究竟想要表達什麼的話,那就是,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來上這堂課,照這樣下去的話,今年幾乎可以肯定又會留級吧。

  咦,你這傢伙,這種程度的關係就用綽號來稱呼對方嗎?距離感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考慮到學長可能會想這麼說,願意聽我辯解的話,其實我一開始也是想叫她〈江波學姐〉的喔。因為我希望能夠自然地跟她道別,所以採取這種牽制的態度。……不過,江奈小姐是這麼說的。

  「不要加上學姐之類的稱呼,很噁心。也不要叫我江波小姐,不想被這個姓綁住。不不不,名字只有特別親近的人才能叫。……白小姐?喔~在籃球場上有這類綽號嗎,好啊好啊。……等一下,你那是從這個牛奶聯想到的吧。我沒有白色的要素,而且,這個稱呼在現代社會很危險。……啊~嗯,那就用你剛才說的這個『江奈小姐』吧,其實我對這方面也並不是特別堅持。」

  當然,這段話都是發生在那間咖啡廳的事。

  這堂課結束後,江奈小姐擅自跟上了我與白石。

  因為第二節課是空堂,所以我和白石一起前往社團大樓。

  我們爬上樓梯,朝二樓深處走去。貼著各式各樣社團、研究會標示的那扇門上,張貼在最醒目之處的那張紙,上面有著手寫的〈文藝社〉字樣。這張紙正是學長你為了宣稱自己已經占據這間還有許多社團在使用的教室而貼上去的。

  狹窄的室內放著一張長桌,四周雜亂地擺放著許多鋼管椅。書架上有著積滿灰塵的手工藝社、書法社,還有我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社團之遺物。鵰鴞的海報、慕夏的複製畫,也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記得學長你一如往常地背對著窗戶,正在閱讀大部頭的小說。還是那副宛如鄉下饒舌歌手般邋遢模樣的學長,看到跟著我們過來的江奈小姐之後瞇起眼睛。

  「那個人是?」

  江奈小姐以手指著學長,如此詢問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開始打發時間的我們。

  對於江奈小姐來到文藝社之事絲毫不感懷疑的白石,邊看週刊少年JUMP邊做出回答。

  「松尾學長,文藝社的社長。啊,我並不是社員喔。正確來說,這間社團教室是空著的。」

  「喔~?他在生氣嗎?」

  「今年被除籍了。因為學分不夠的關係。」

  聽到我這麼說,白石以不在乎的語氣回應。

  「聽說打算在處分撤回之前都堅持沉默的樣子。」

  「抗議的對象是不是搞錯啦?」

  因為江奈小姐轉頭看了過來,所以我聳聳肩。

  「學長喜歡的作家是遠藤周作喔。」

  「我才不喜歡他咧。」

  學長間不容髮的吐槽,讓江奈小姐發出了「咦!」的驚叫聲。

  我知道學長你此刻正處於臉頰發燙的狀態。

  哎,放心吧,關於學長你立志成為作家的事,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

  既然剛好講到這個,趁現在插入一段道歉——學長,當社團教室裡只有你跟我在的時候,你總是會拿出自己寫的小說讓我讀,對吧?等我看完之後,你就會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十分認真地提出「怎麼樣?」的詢問。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覆總是那一套。

  ——以靜謐的文體描寫深刻的故事。建構於淵博學識之上的耽美世界觀。我不知該如何評價。試著去投新人獎如何?

  學長你也總都回以「連初審都沒過,真的搞不懂審查員在想什麼」之類的話呢。

  對於學長你讓我讀自己寫的小說這件事,其實我並不會覺得很麻煩。學長那種一心想要成為小說家的態度,讓那個時候的我相當羨慕,同時也感到嫉妒。所以才會每次都說出那套事先想好的感想,用這種方式來貶低學長的熱情。

  是的,嗯、關於這點,是我個人品行低劣……不過就別計較那麼多了吧。

  言歸正傳。

  我的視線無法離開放在桌上的,春奈的手帕。這要怎麼辦才好——腦中一直想著這種事。

  白石把頭湊過來,在那個髮蠟的香味中壓低音量說話。

  「所以,這人是誰啊?」

  「江奈小姐。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神經病啊。比我們大兩歲,所以在法律上也不會有問題。」

  「不好意思,我看不起那個人。」

  「我全都聽到囉~。」

  雖然江奈小姐舉起手說出這句話,不過白石徹底無視對方的發言,用下巴比了比桌上的手帕。

  「廢話少說,把那個交出來。把可能性託付給未來無可限量的我。」

  我先是冷冷地瞪了白石一眼,接著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手帕上。

  「總之,我打算在交還這個的時候順便向她告白。」

  「你連對方的連絡方式都還不知道吧?」

  聽到白石以感到傻眼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江奈小姐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

  「搞不好會因為同情而有一絲機會喔?」

  白石嘲諷地一笑,「說自己是殭屍嗎?這樣子還真沒辦法拒絕耶。」

  「給我滾出去,回家社的傢伙……。」

  我低聲說出這句話後,社團教室內響起了「啪」的聲響。

  大力闔上書的學長,對我豎起了拇指,對吧?

  「反正一樣是死——就當成事前演習吧。」

  雖然第二節課已經開始,不過校內還是有很多學生來來去去。徹底沉浸在逃避現實時間之中的我們,基本上都很閒。

  白石、江奈小姐以及我,三個人並肩在長椅上坐下之後,沒多久就看到抱著教科書、筆記本的春奈走出第四教學大樓。跟她在一起的是熱舞社的那些人,也就是染了頭髮的現充型女生團體。

  春奈去年找我講話時的那種路人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染成棕色的頭髮燙成微微的波浪捲,服裝也是一樣,該說是有種閃閃發亮的感覺嗎?總覺得應該散發著一股香氣。

  正和朋友們開心交談的春奈沒有注意到我們,就這樣朝著有女子更衣室的體育館方向離開了。

  這時,白石開口說了句「她要走遠了喔」。

  「咦,哪個哪個?」

  我沒有理會正在東張西望的江奈小姐,站起身跟上春奈。

  「陽澤同學!」

  我開口一喊,春奈就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這個瞬間,我感受到珍.奧斯汀筆下的戀愛之風吹過。以我們為中心,附近一帶頓時變成英國鄉間的遼闊草原景色。

  總是十分開朗的春奈,即使在推特上也幾乎都是積極正面的發言,不是那種人前人後兩個模樣的個性。與其說她是「學生時代的女朋友」,不如說是「婚姻生活中的理想妻子」會更為貼切吧。長相沒什麼特徵,這也是一項優點。

  然而,我還是難免會這麼想——我真的喜歡春奈嗎……?

  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就沒救了,草原徹底枯萎,世界也變回了一如往常的校園。

  我把這種狀況稱為「費茲傑羅法則」。

  浮現在腦海中的想像,在下個瞬間就變成了讓人覺得已經褪色、陳腐的事物。

  這個費茲傑羅法則,讓我從小學生的時候就一直深感苦惱……哎,這個之後再提就可以了吧。

  啊,手帕確實還給春奈了喔。

  在這之後,我們移動到了社團大樓的屋頂上。

  我背對白石與江奈小姐,拿著望遠鏡觀看。

  學長,你記得嗎?這副望遠鏡,其實是去年鳥類研究會那個感覺像是神仙一樣的會長留在社團教室裡的東西。那個拋下「希望你們能夠繼承這個有著悠久歷史的鳥類研究會」之類的話,自己跑去其他大學念研究所的人。學長,你說自己討厭這種硬逼別人接受善意的傢伙,於是運用獲得的會長權限,把悠久的歷史畫下了句點吧?不想遭受他人怨恨的我,從陸續賣光鳥類圖鑑的學長手上唯一死守下來的,就是這副望遠鏡。

  望遠鏡的另一頭是春奈與熱舞社成員們正以教學大樓的玻璃為鏡子,努力練習的光景。

  相對於這群揮灑著閃耀青春的人,白石和江奈小姐則是正在炫耀各自的不幸。

  「高中的時候,有人對我告白。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突然用LINE傳來訊息,我拒絕之後,隔天就遭到孤立了。這根本就是恐怖攻擊吧。」

  「唔哇,好奢侈的煩惱。」

  「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這類型的,其實往往就只是『喜歡大家都憧憬的白石』而已。別當模特兒了吧?」

  「這可不行,沒有比這個更輕鬆又好賺的打工了。」

  現在這句話,真希望能讓認真朝成為模特兒或演員之類的目標努力的人聽聽看哪。

  「你看你看。」

  江奈小姐把手機拿給了白石。……哎,雖然這段對話發生在我背後,不過,他們到底在做什麼,還是會讓人在意,對吧。

  「……不是,妳讓我看這個是怎樣?」白石這麼說。

  「這人就是我,前男友上傳的。」

  「色情報——」

  對於欲言又止的白石,江奈小姐發出了彷彿毫不在意的笑聲。

  「就是色情報復呢。雖然被甩掉的人是我。」

  「……妳沒能阻止他拍影片啊。」

  「四十分鐘的長片,藤堂你也可以過來看喔。」

  「連告白都辦不到的人就別去理他了。反正不用多久就會腐爛成……啊、藤堂!要是你這傢伙現在馬上從那裡跳下去的話,搞不好還比較幸福?」

  雖然白石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絲毫沒有道德觀念的話,不過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要是我嗆回去的話,不就變成那兩個人的同類了嗎?

  沒錯,就像是那兩個人瞧不起我一樣,我也同樣輕視他們。

  然後,我移動了望遠鏡的方向——開始俯瞰和春奈她們有著一大段距離,校園的另外一側。

  學長,你相信嗎?水口他,居然用手機放音樂,一個人自己在那裡跳舞喔。

  「你已經沒救了啦。不管再怎麼哭喊,最後都還是會變得跟先前在廢棄醫院遇上的殭屍一樣。到時我會送你上路,關鍵在於不要讓手腕晃動。」

  午休時間,餐廳。

  由水口帶頭,我、白石,以及江奈小姐,各自托著餐盤在選配菜。

  水口自顧自地繼續說。

  「就算你因為怨恨而咬我也是沒用的啦,因為我已經打過疫苗了。」

  「不,反正這個身體裡面也已經沒有TLC病毒了。」我如此坦承,「所謂的殭屍化,就是受到ID細胞侵蝕的結果,與其用咬的,不如直接揍下去。」

  「那就是說你已經無法傳染給別人囉?真悲哀~。」

  江奈小姐發出嘲笑。熱愛藥物的她也早就接種了疫苗。

  咂了一聲,說出「這不是害我在醫院白白浪費兩個鐘頭了嗎」的白石,似乎也施打過疫苗了。

  付完錢之後,我們找了窗邊的空位坐下。

  水口一邊啃著炸雞塊,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傳單。他用油膩膩的手指把傳單在桌上攤開,上面用大字寫著〈花輪祭〉。這是附近商店街舉辦的小規模祭典。

  「為了留下最後的回憶,我們來參加這個吧。」

  水口伸手指向的是記載於傳單角落處,關於舞蹈大會的部分。

  我原本想過不要理會水口,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

  「那個,只有小孩子會參加喔。」

  「這下就離優勝更近一步了哪。」

  水口發出「嘿嘿」的笑聲。

  白石把傳單拉到自己手邊,仔細閱讀。

  「上面寫說要四人以上,你有朋友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要留下最後的回憶了嗎?這裡剛好有四個人啊。」

  水口依序指向我、白石,以及江奈小姐。第一次見到江奈小姐的水口,視線一和對方有交集就說了聲「妳好」,並且點頭致意。雖然江奈小姐沒有理會他,但水口似乎也絲毫不以為意。

  「釣魚研究會去年弄了個炒麵攤位吧?輕音樂社則是魔術秀。因為一整個莫名其妙,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照這樣來看,今年春奈她們也會參加。我可是很擅長觀察戰況變化的喔。」

  的確,這個〈花輪祭〉也獲得了我們大學社團的協助。學長,你回想一下,鳥類研究會的那個神仙,不是也來找文藝社幫忙搭帳篷了嗎?雖然學長你裝病沒來,而回家社的白石跟水口又認定不干自己的事,不過,我可是好好地連最後的清掃作業都做完了喔。

  我先喝了一口茶之後才開口。

  「水口,你早就退出橄欖球隊了吧。」

  「就算跳了舞,後悔也還是不會消失的喔。」白石聳聳肩。「水口,你該做的事只有一項——那就是撿垃圾,而且還得撿得比橄欖球隊任何人都更多。只要能夠在那些人的〈花輪祭〉例行公事中贏過他們,內心就會多少釋懷一些。」

  我喝光茶之後,把空紙杯放在水口的托盤上,大力對他點頭。

  「從現在開始就一點一點累積垃圾吧。」

  水口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垂下了肩膀。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死掉嗎?最後來個什麼永生難忘的回憶啦。」

  水口這句話雖然是老生常談,但卻讓我想起了A小姐先前交付的回家功課。

  ——要是有什麼沒能說出口的心情、感情,要盡快坦白。

  ——有什麼想做的事就不要害怕,大膽挑戰。

  ——這是回家功課喔,藤堂同學。

  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不過,主治醫師跟A小姐,似乎都想要盡可能讓我選擇安樂死的樣子。他們彷彿在誘導我,試圖讓我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留下遺憾。

  可是,就像學長你看到的一樣,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活蹦亂跳的。

  而且,那還是給小孩子專用的舞蹈大會喔?大概只會讓自己更加丟臉而已。

  看到白石也已經開始滑手機,水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實在是……」水口轉向江奈小姐,「拜託妳也勸他們一下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鋒,江奈小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咦,妳打算參加嗎?——我跟白石不約而同將注意力轉到江奈小姐身上。

  江奈小姐打開背包,從中取出裝著藥品的容器,就是類似口香糖塑膠瓶的那種東西。她把容器中的錠劑倒在桌面上,接著一一指向形狀、顏色各自不同的諸多藥物。

  「樂復得、安立復、舒樂安定、立舒定、柔速瑞——你們幾個,多半幾年後就會不再聯絡,變得連彼此的近況都不知道了吧?這種應急的朋友家家酒、哈、實在很好笑。有那種閒功夫的話,就應該要像我一樣,結交能夠一生相伴的朋友。這些孩子絕對不會背叛我。絕、對、不、會。」

  江奈小姐用手指逐一將錠劑彈出,一共三次。錠劑陸續滑過餐桌,來到我們眼前。

  我、白石跟水口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同時開口。

  「我們並不是朋友喔。」、「我們其實不是朋友。」、「……妳在說誰?」

  江奈小姐對我們投來了包含著無與倫比的悲傷、同情的視線。

  沒錯,學長。我們之所以決定要參加舞蹈大會,其實就是因為江奈小姐表示她有意願的關係。

  ◇

  我遵守和主治醫師的約定,乖乖地參加〈殭屍會〉。

  老實說,一點都不有趣呢。不但會導致嗅覺麻痺,集會的方針又是一味地自我肯定,讓我覺得像是彼此在互舔傷口,有種悲慘到極點的感覺。

  不過,就算翹掉大學的課也不會有罪惡感,何況母親也認同我這麼做。

  熬夜消化契訶夫的短篇作品集,然後放心一覺睡到中午過後才醒來的我,就像往常一樣,在美也的病房裡打發〈殭屍會〉開始之前的時間。

  「關於香水,與其買希夫&珍娜,不如選庫雷諾瓦。不但不會黏,香氣能夠持久,而且味道也不會太強。」

  「OK,庫雷諾瓦是吧。」

  我照著美也的建議用手機做搜尋,隨即大吃一驚。

  「好貴!價錢是希夫&珍娜的兩倍!」

  「請放心,只要記得拿收據就可以領到補助金。」

  是啊,來自經濟相對不算寬裕,單親母子家庭的我,之所以能夠像這樣經常跑醫院,都要歸功於國民們繳交的血汗稅金。

  「還有,最好也要隨身攜帶手銬跟電擊槍。」

  這些東西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啊——雖然我不禁這麼想,不過美也說完「啊,這個我來處理或許比較快」這句話就搶走了我的手機,陸續把商品放進購物車。

  「這樣一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都湊齊了。」

  「謝啦,美也,妳幫了大忙。」

  美也交還手機之後,我用母親的信用卡結了帳。媽,妳放心吧,好像可以領到補助金的樣子——我如此安撫自己的內心。

  我抬起頭,視線跟流露出陶醉眼神的美也有了交集。

  「……居然會對我看得著迷,妳在這方面未免太缺乏經驗囉。」

  「咦、啊、不是那樣的。……啊、不是,我覺得藤堂先生很帥。」

  看到我裝出嚴肅的表情,美也發出天真無邪的「呵呵」笑聲。

  「真羨慕藤堂先生。我也想進大學就讀呢。」

  啊,這個叫美也的女孩,終於願意接受自己的死亡了嗎——我猜,學長你現在大概是這麼想的,搞不好還連眼眶都泛起了淚光。

  請你放心,美也她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身體逐漸腐爛就會想要放棄的那種意志薄弱之人。雖然從外表無法想像,不過她的內心其實意外地堅強。

  美也剛才的態度,似乎是因為朋友沒來探病而感到寂寞的樣子。

  她並不是沒有朋友。只是因為覺得大家大概都忙著準備考高中,所以自己對朋友們表示,可以不用來探病了。

  因為我對這樣的美也說起了已經決定要參加舞蹈大會的事,害她想起了世上還有「朋友」這回事。

  「大學生不是非常自由自在,想做什麼都可以嗎?像是開車去遠方兜風,或者是出國旅行之類的。」

  「妳外國電影看太多了。在大學是交不到朋友的喔,對於結交朋友來說,大學生已經太老了。」

  「可是,藤堂先生身邊不是有許多很棒的朋友嗎?像是去廢棄醫院找殭屍之類的。而且,這次又是大家要一起參加舞蹈大會,對吧?真的很讓我羨慕。」

  「那些人根本算不上什麼朋友啦。」

  「明明都用俊子當待機畫面了耶?」

  美也看過了我手機的桌布。用來當桌布的照片之中,有著我跟高中時的幾個朋友,以及身穿綠色布偶裝的俊子——高三那年,我跟籃球隊的隊友們去仙台畢業旅行時拍下的。籃球隊的這些人,似乎被誤認成白石、水口還有學長你了,真是可憐。

  啊,所謂的「俊子」,是源自於毛豆麻糬的吉祥物。希望學長你能稍微記住這件事,因為之後還會再提到。

  「這些人是我高中時的朋友。」

  我讓美也看了LINE的好友欄位。最近的訊息全都是來自國中、高中時的朋友,因為我變成殭屍這件事能夠成為話題的關係。不但官方帳號的新聞訊息很囉嗦,加上又有IRZ傳來的新聞,所以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的群組得要往下捲動好一段時間才能找得到。

  「我不是提過一個叫水口的嗎?這傢伙,到去年都還是橄欖球隊的成員。以運動績優生資格入學,受到期待的新人。背號也是安定的『3』號。不過,某天弄斷了大腿骨……。在大學裡,自己的容身之地是最重要的。因為不像高中那樣有明確的班級,所以得自己找到可以待得下去的地方才行。退出橄欖球隊的水口,因為失去了容身之地而跑到文藝社社團教室來寄生。白石跟江奈小姐也是這樣。大家之所以跟我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他們把我當朋友,單純只是因為,除了社團教室之外就無處可去了而已。」

  「……就像是小學的打掃區域之類的?」

  「等到專題講座開始之後,不管是白石或水口,都不會再到社團教室來了吧。」

  我將美也歸還的手機收進口袋。

  「我一開始也相信在大學裡能夠遇見一輩子的朋友,不過,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美也的眉毛揪成八字形,以像是在認真思考的表情一再點頭。她喝了一口紅豆湯,以下定決心般的語氣開口。

  「我會在三天後出院。」

  「這樣很棒啊,比較容易邀請朋友了。」

  「是的,其實也已經約好了。大家一起來烤肉喔,烤肉。」

  「地點是荒川?還是多摩川?」

  「很遺憾,在我家庭院。」

  在這個瞬間,我對於所謂「社會階級的落差」是怎麼回事,有了深刻的體會。

  美也翻找了病床旁的櫃子一陣子,取出一把鑰匙,將它交給我。

  「這是我家的鑰匙。」

  她會邀請我去參加烤肉嗎——如果說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期待,那就是在騙人。

  「這個其實是先前交給一之瀨小姐的,不過她還給我了。」

  「一之瀨小姐?」

  「在藤堂先生之前跟我約定的人。」

  啊,我可沒忘記自己跟美也訂下的鮮血契約喔。

  那麼,這孩子殺掉了一之瀨嗎?……學長你應該正在這麼想吧。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但是這種事終究不適合追根究柢嘛。

  我說了句「OK,交給我吧」,把鑰匙放進口袋。……嗯,這只是希望能讓美也放心而已。

  當天的〈殭屍會〉,變成了慶祝美也出院的宴會。

  從某處搬來的鋼琴,在充滿薄荷味道的空間中,演奏著明朗快活的曲調。

  手指在琴鍵上飛舞,讓音符輕快跳動的演奏者,正是美也本人。

  美也的父母親分別坐在愛女兩側。因為美也已經沒有腳,所以需要美也爸爸跟美也媽媽幫忙踩鋼琴的踏板。

  演奏結束之後,殭屍患者們給予熱烈的鼓掌與喝采。

  美也笑得十分開心。即使美也爸爸輕撫她的頭,美也媽媽摸著她的背,她也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的樣子。甚至還展現出一種引以為傲的感覺,逐一看向參加者們的臉。

  我和轉過身來的美也四目交接。

  美也以志得意滿的表情抬起了下巴。

  我也盡全力拍手了喔。畢竟今天是美也難得的演奏會,不想把氣氛搞砸。

  不過,美也的父母親讓我覺得有點眼熟。學長你回想一下,我第一次來這間醫院的時候不是提過,有一對正在爭執的探病夫婦嗎?那對夫婦,其實就是美也爸爸跟美也媽媽。

  從左右兩側支撐著美也的星宮夫妻,讓我聯想到母親。

  撞擊小便斗的尿液,彈到了學長的鞋子上。

  「試著依序背出山手線電車各站的名字吧?不管是上行或下行都可以。」旁邊同樣正在小解的學長,看向我之後瞇起眼睛。「……我說你這傢伙,為什麼要把腳張那麼開啊?有點噁心喔?」

  我想學長你應該頗為苦惱吧,覺得我不夠尊重他人。

  沒錯,那天晚上,其實就是美也出院的慶祝會結束之後。我之所以會帶著薄荷香氣就是這個原因,刻意張開雙腿也不是為了避免弄髒球鞋,而是想藉此對美也失去的肢體致敬。

  約好在門前仲町站碰面的我們,踩著學長你的滑板,滑過運河河畔的休閒步道,對吧?一邊讓夜風降低體溫,一邊在便利商店補充水分,只要看到公廁就去排放一下體內的廢物。

  就這樣一路來到了這間公廁——豐洲公園的廁所。

  「學長你還沒小便過的車站,大概就只剩下田町了吧……啊、還有御徒町。」

  「我的山手線計畫,最後一站是東京喔,所以是刻意留到最後的。」

  這麼說來,好像的確聽過這樣的話——對於正在這麼想的我,學長你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對吧?

  「這下子,受到山手線所圍繞的世界就是屬於我的了。像是國會、皇居等等,掌控日本運作的建築物,大致上都在這個範圍內吧?全都變成我的——週末聯誼、不問年齡。來的是離婚四次的女大齡、今年貴庚五十四、希望再婚、真讓人悔恨。副餐接二連三點不停。」

  「所謂的FREE STYLE,包含著那人的真心話」、「我才不寫什麼大綱喔?精心規劃的小說哪有真實性?」——學長,你經常把這類話掛在嘴上吧。

  「不過,最後應該還是付諸流水了吧?」

  「你知道為什麼帶狗外出散步的飼主會拿著寶特瓶嗎?不會把小便付諸流水的,大概只有貓而已啦。」

  學長解放完之後就拿出手機,點開地圖應用程式,對豐洲公園的廁所加上了新的記號。看到地圖上滿滿的標示點,學長露出奸詐的笑容。

  「要不要只改變山手線車站的顏色呢……嗯?有什麼事嗎?」

  「不、沒事啊……。」

  「別嚇人啦。畢竟你是殭屍,拜託努力維持住自己的意識喔。像剛才那樣默默地盯著別人看,真的很恐怖……。」

  像是要補充失去的水分般,學長喝光了500CC的瓶裝綠茶。

  「好,到下一間公廁去吧。」

  「我已經尿不出來了喔。」

  「想辦法尿啊。」學長用下巴指了指我的飲料,「快點把那個喝完。」

  離開廁所後,我們走下階梯,再度站上滑板,在帶有泥臭味的海風推送之下,滑過休閒步道。

  一邊跟著完全沒有目的地的學長,一邊仰望夜空的我,內心是這麼想的:

  結果,還是沒能開口邀學長你參加舞蹈大會呢。

  ◇

  因為江奈小姐發布了召集令,於是我、白石、水口在有噴泉的公園集合。

  我們參考影片網站上的偶像團體練舞短片,用手機播放音樂,練習準備要在〈花輪祭〉中跳的舞。

  老實說,我一度很想死。身為提議者的水口跟江奈小姐還算是滿認真的,不過,我跟白石則是一副「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的表情,面面相覷。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路過的人們幾乎都沒有投以太多關注。除了我們之外,其實還有相當多組團體在練習跳舞。路人們大概也自然而然地把我們當成是這種景色的一部分了吧。江奈小姐之所以刻意選擇這處離大學有一段距離的公園,或許原因就在於此。

  然後呢,真的很奇妙,可以感覺到羞恥心從身體裡消失了。

  嗯,不過舞技並沒有隨之進步就是了。

  「不行不行不行!」

  江奈小姐關掉音樂,依序指向我、白石、水口。

  「酒醉者!木頭人!健康體操!」

  在這些非常貼切的比喻之後,江奈小姐雙手插腰,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首先還是得從掌握節奏開始吧。」

  第一次踏入夜店的感想是,比我原本預期的還更讓人愉快。總覺得像是夜晚的遊樂園一樣,腳步自然地變輕許多。

  在江奈小姐的率領下,我們踏進了舞池。

  「現在是PARTY TIME!」

  足以撼動身體的轟然巨響。持續亂掃的聚光燈。干擾視覺的閃光。阻斷視野的煙霧。汗水與香水混合而成的氣味。

  當然,未成年的我們無法參加徹夜公演,這是以造訪日本的有名DJ為主角的白天場。

  哎,夜店的氛圍,在電影裡就看過很多次了。除了人之外還是人,人山人海。輪到外國DJ時,場中擠到腳都幾乎快要沒地方可站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真的可以盡量伸出鹹豬手了呢。不過,下流的心情馬上就被808KICK給踹走了。

  這讓我了解到,不管是現充、文青、讀者模特兒還是汗臭男,一旦踏入舞池之後,其實都是一樣的。還有,神經病也是。

  等到舞池大致恢復平靜後,我和表示口渴的江奈小姐一起去買飲料。回到主廳的我們,倚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望著依然流連在下方舞池之中的白石與水口。

  雖然我拚命不讓大家察覺,不過,當江奈小姐喝著雞尾酒的時候,其實我正處於輕度的暈眩之中。突如其來的倦怠感讓我感到想吐,光是帥氣地搖晃著手中的柳橙汁就已經得要用盡全力了。

  所以,我沒聽清楚江奈小姐在說什麼。不,坦白說,我根本沒在聽。她突然開始提起關於戀愛的話題,即使是我也不由得有點混亂。我裝出因為室內過於嘈雜而沒聽到的樣子,重新問了一次,她隨即把臉湊了上來。說來難為情,不過,江奈小姐在繽紛燈光照耀之下的細嫩臉頰,讓我有點心動。

  「或許我的確可以算是神經病,不過並不是跟任何人都會上床的。對象也都是當時交往的人,雖然也有順序顛倒過來的情況,不過這根本不重要吧?別浪費時間去想這些了。」

  「……可是,妳剛才說三個人……」

  「什麼?」

  把耳朵靠過來的江奈小姐,似乎沒什麼酒量的樣子。我覺得把臉靠過去就會輸給她,所以改成提高音量。

  「妳剛才說,三個人……」

  「這個啊。反正又不是說要結婚,只是交往程度的話,沒有必要表明彼此的意志吧?期間也是這樣啊,有時是三個月或半年,也有在泡麵泡好的短暫時間內就決定的情況。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人的自尊心似乎相當高——我只了解到這一點。

  我拋出了在心裡一直想問個清楚的疑惑。

  「為什麼說要參加舞蹈大會?」

  「因為沒事做。」

  江奈小姐俯瞰著在舞池中舞動的白石與水口。

  「那兩個人也是一樣的吧?」

  這時,小鼓的滾奏與升起音效逐漸收攏,DJ身後的畫面映出〈與殭屍並行〉的影像。

  那個留著鬍子的肥胖知識份子,對著舞池中的人們這麼說。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接下來就是BIG ROOM類型樂團以四下踩法開場,舞池中頓時爆發出歡呼聲。

  在最顯眼的大畫面中,動畫風格的殭屍與人類,正手牽著手在跳舞。

  由這位外國DJ製作,名為〈與殭屍並行〉的曲子,打進了舞曲排行榜的第三名。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下載了〈與殭屍並行〉。

  學長,你之後也不妨聽聽看喔。因為這次夜店體驗而迷上電子舞曲的藤堂翔,在此大力推薦。

  「那個倦怠感並不是藥的副作用。看這塊黑色的部分,你的肺已經開始腐爛了。」

  身穿白衣的主治醫師邊指著X光片邊這麼說。

  在診間中相鄰而坐的我和母親微微點頭。

  「藤堂先生的變異型白血球,似乎是從內臟開始吃起的類型。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或許有機會不必切斷手或腳喔。」

  雖然主治醫師的這段話應該是想要緩和氣氛,不過,母親卻以十分認真的表情,用無比深刻的態度探出身子詢問醫師。

  「能夠治得好嗎?」

  這個問題真的很過分,對吧。主治醫師那難以言喻的表情,就連我都忍不住要感到同情了。

  那麼,讀到這裡,學長你應該會想要上網查查看,出沒於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是什麼來歷了吧。對啊,美也不是提過,有個叫做一之瀨一乃小姐的人物嗎?你大概會想,或許一之瀨小姐就是那個殭屍。

  很遺憾,我就只是淡然地逐一記下事實而已。如果學長你當成推理小說來思考,導致灰色腦細胞運用過度的話,在此道歉。

  從結論來說,在廢棄醫院的殭屍是名叫河合愛的二十八歲女性。她與朋友去越南旅行時,遭到帶有TLC病毒的蚊子叮咬而變成了殭屍。

  說起來,包括我在內,會來這間醫院的殭屍們,全都已經打過抗體了不是?之所以需要驅逐體內與殭屍化無關的TLC病毒,目的是為了防止二次感染。如果在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是一之瀨小姐,那麼我也就不會變成殭屍了。

  不過,關於一之瀨小姐,〈殭屍會〉的參加者與A小姐,異口同聲這麼說。

  ——不認識她。

  ……這樣吊人胃口也不是辦法。實際上,我也的確在這時試著開口問了主治醫師。

  「請問一之瀨一乃小姐是什麼人?」

  被母親問得走投無路的主治醫師,頓時鬆了一口氣。

  「一之瀨小姐曾經是本醫院的患者,不過現在不在這裡。」

  「……已經遭到某人殺害之類的?」

  「或許吧。」

  主治醫師說完這句話後察覺到我母親的視線,急忙搖搖手。

  「只是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而已。她失蹤了。在自家療養的期間,某次出門後就沒有再回家。」

  「也就是下落不明?」

  主治醫師深深地點頭。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的大腦皮質已經開始腐敗了。到這個時候,她應該連自己是誰都早就不知道了吧。但是,始終沒有收到發現遺體的消息。不知她是碰上了殭屍狩獵者,還是現在依然在某處繼續腐爛……」

  雖然我感到稍微輕鬆了一點,不過,腦中一角同時也蒙上了沉重的陰影。

  學長你想想,殭屍的死因有百分之九十八是自殺,剩下的百分之二是他殺,對吧?不過,這些都只是經過確認的,像一之瀨小姐這種最後去向無法確認的殭屍,世界各地應該多得數不清才是。這類既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的未知死法,搞不好就是我未來的命運。

  而且,那可能不是死亡,或許將會是更加不同的情況。

  這似乎就是「不認識她」的真相。對於殭屍患者來說,一之瀨小姐是大家不怎麼想提起的人物。

  主治醫師以正面面對我,直視我的雙眼,然後開口。

  「有好好遵守約定嗎?」

  「總之還算有吧。我準時參加〈殭屍會〉,而且也沒忘記安樂死的事。」

  「這樣就好。希望你一直到最後都還是個〈人類〉。」

  一離開診間,母親她就抱住我,說出「對不起,翔」這句話。只要跟母親她一起來醫院,多半就無法避免這宛如儀式般的片刻吧。

  學長,我想你也知道,安樂死必須要獲得當事人的同意才能進行。

  就這樣,時間終於來到〈花輪祭〉的前一天了。將會進入那個我永生難忘的夜晚……。

  我知道,學長你一定覺得根本不重要,對吧?白石、水口,甚至是江奈小姐,大家全都表示不在意那晚發生的事嘛。

  然而,那一晚對我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

  ◇

  第四堂課結束後,我跟白石、水口一同走向社團大樓。

  當時,我們心裡想的都是江奈小姐在午休時間傳來的訊息。

  「頭髮呢?」

  水口的嘴角比平常抿得更緊,以瀟灑的態度如此詢問。

  「聽說遲早會開始掉的樣子,因為毛根也會逐漸腐爛。」

  「味道呢?」

  白石似乎也沒能完全掩飾住內心的動搖,聲音有些沙啞。

  「我已經買了庫雷諾瓦的香水。雖然希夫&珍娜比較便宜,但是也比較黏,而且又不持久。香水果然還是推薦選庫雷諾瓦。」

  對於江奈小姐的郵件,他們兩個人似乎各自因為不同理由而感到坐立不安。

  咦,我嗎?哎,雖然我也有點坐立不安,不過原因並不是江奈小姐,而是學長你寄來的郵件。

  ——你看見真相了嗎?

  學長的這封郵件,應該是表示你把新完成的小說帶到社團來了吧?

  沒錯,走向社團大樓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該如何自然而然地打發白石跟水口回家。這是攸關學長你自尊心的問題。

  然而,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到社團大樓了……。

  我一停下腳步,白石和水口就也像是期待已久似地,跟著停了下來。

  水口咳了一聲,搔搔頭。

  「這樣說來,江奈小姐說要舉行前夜祭,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去的話會很恐怖吧。」白石以手指撥弄用髮蠟整理得很有型的髮梢,「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水口哼出聽來很蠢的一聲「唔」。

  「那麼,大家就各自先回家一趟吧。我想先沖個澡。你們兩個最好也先把身體洗乾淨喔。」

  聽說,男人想到色色的事情時,智商就會變得跟紅毛猩猩差不多。以一臉酷樣對我們揮手的水口,離開時的反應幾乎完全符合教科書上的記載。

  跟我對上眼的白石,緊張程度不下於與族群失散的瞪羚。

  「我們去買防搶道具吧。沒人知道喝醉酒的神經病會做出什麼事,我是說真的。」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電擊槍了。」

  相隔一瞬間之後,白石鼓起了腮幫子。

  「……啊,今天是文藝社的聚會嗎。」

  我想學長你的臉大概正在發紅,所以要先聲明——我並沒有告訴白石。似乎是偶爾設法引他們遠離社團教室的舉動,讓白石察覺到了很多事的樣子。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買催淚噴霧之類的東西了。絕對不要忘記帶電擊槍喔。要是讓她自殺的話,我們的人生也就跟著玩完了。可別忘記『保護責任』這個詞喔。」

  我對著遠去的白石揮手,接著走進社團大樓。

  從樓梯上到二樓,打開了文藝社非法占用的社團教室門。

  學長你在窗邊看書。江奈小姐則是坐在鋼管椅上滑手機。

  壓倒性的寂靜,感覺連心跳聲聽來都會像是噪音的靜謐。

  「……啊,我忘記去上廁所了。」

  「我也一起去吧。」

  學長你說完就站起身,跟我一起到一樓的男廁去了,對吧。我們找了間廁所,鎖上門,在裡頭面對面蹲下。我在讀學長的原稿,而學長你好像是在讀湯瑪斯.沃爾夫的《你再也無法回家》吧。

  「怎麼樣?」

  「以靜謐的文體描寫深刻的故事。建構於淵博學識之上……不必每次都特地印出來,改用檔案方式怎麼樣?在網路上開共享之類的。」

  「沒有質量的事物就缺少真實性。熟知大海的老人,手掌總是非常厚實的吧。」

  「學長,你不覺得世上有些東西正是因為無法碰觸,所以才尊貴的嗎?」

  學長像是嘲笑似地哼了一聲,再次將視線投向書本。

  「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還是會參加吧。畢竟江奈小姐表示有意參加,水口也送出了參加申請,而且白石也說會參加啦。只有我不去的話,這樣未免說不過去。」

  「不過,你這傢伙其實並不想參與吧?」

  不愧是學長,確實看出了真相。

  「等一下要去江奈小姐家舉行前夜祭,剩下的我有空再看囉。」我把學長的原稿收進背包。「學長你要來嗎?」

  「不用了。」

  「我會轉告她的,先走一步囉。」

  我宛如逃跑般地離開了男廁。

  我和依然在社團教室等候的江奈小姐一起離開,前往她的住處。

  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位在練馬站附近,跟千川通反方向的住宅區裡。

  在超市買好酒跟零嘴的我們,在江奈小姐的房間內閒聊,早一步開始進行只有兩個人的前夜祭。我坐在聞起來很香的坐墊上,江奈小姐則是躺在床上。……不好意思,這時並沒有發生學長你可能在期待的場面。進入第2期的我,早就失去了性慾。

  「水口在期待,以為自己搞不好有機會喔。白石則是懷有戒心,擔心自己會死在江奈小姐妳手上。另外也擔心妳會自殺,害我們被追究保護責任之類的。」

  江奈小姐拿著洋芋片送往口中的手停了下來,瞇起眼睛看向我。

  「藤堂,你絕對沒交過女朋友吧。就這樣在生物學上沒辦法辦事的情況下死掉也無所謂嗎?」

  「這算是淘汰吧。無法將自己的DNA流傳下去的人也不是只有我而已,人類就是像這樣持續進化的。」

  「雖然我不打算幫你生小孩……?」

  對於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的江奈小姐,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且,她的樣子看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似乎是相當認真的。

  我難免有一瞬間的猶豫。這是因為,即使沒有性慾,江奈小姐其實還是相當可愛的。

  「……為什麼妳會想死?」

  「在這種地方還想繼續活下去才是最難以理解的吧。」

  原來如此。這個狹窄的單人房,的確是差勁到極點。地毯上積滿毛髮與塵埃,角落處還有一具將電線纏繞起來的燙髮髮捲。無數衣物從門完全沒關的衣櫃中慵懶地探出頭來,無法支撐自身重量的就直接堆在地上。

  「跟我懷有的絕望比起來,尼采窺探的深淵,大概就只到腳踝的高度吧。我是不是也該去哪裡找個殭屍呢……」

  這時,我有股衝動,想要把這個房間全部好好整理一番。因為走廊上正好擺了具以吸力為號召的吸塵器。學長你想想,其實江奈小姐也不過就是個懶得動手做事,只想輕鬆過日子的人吧?因為覺得整理很麻煩而利用自虐來逃避的她,讓我感到嫉妒,同時也有點羨慕。

  不過,門鈴在這時響起,看到姍姍來遲的白石跟水口之後,我馬上就忘記了這件事。

  宛如現充般,拿犯罪行為來炫耀——雖然還沒成年,不過,我跟白石,還有水口,三人都喝了酒。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全都躺在地上了。在空瓶、空罐,還有空的洋芋片包裝袋之中,精疲力盡地癱著。

  水口無力地把手舉向天花板。他握在手中的東西,多半是還沒拆封的保險套。

  「學姐,我是個能幹的男人。」

  「少說廢話,很噁心。」

  雖然白石想揍的人應該是水口,不過那一拳打中了我的後腦。

  真的很痛。雖然很痛,但是我依然拚命裝成在熟睡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已經不只是昏迷,到了在裝死的程度。當時我必須這麼做。

  首先察覺有異狀的人,是江奈小姐。

  「……好像有什麼臭味?」

  「有人說你很臭喔,水口。」白石這麼說。

  「才不是我咧。……唔哇,好臭!」

  水口一下子爬起來,發覺了真相。

  「喂、喂,藤堂他拉肚子了!」

  我認為,關於「在別人家不小心噴○時的對應法」,應該要納入義務教育的範圍。

  面對退避三舍的水口、無言以對的白石,還有發出驚叫聲的江奈小姐,我就只是用力閉緊眼睛,想要藉此蒙混過去。只要忍耐到這三個人把救護車叫來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他們遲遲沒有呼叫救護車。

  三人先是為了抹去喝過酒的痕跡而開始整理房間。跟我的性命相比,設法隱藏「未成年飲酒」的違法行為似乎更加重要。然後,他們擅自翻找我的背包,拿出庫雷諾瓦香水噴遍整個房間。接下來,三人舉行了以「藤堂是不是已經死掉了」為主題的會議。討論的內容是,如果我死在這裡的話,自己等人會不會需要背負保護責任之類的。

  等到我被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裡,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在開始行駛的救護車中,急救隊員邊說「已經沒事了」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時,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因此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沒錯,我就坦白說吧。其實我的狀態十分穩定,精神也非常好,好到覺得整天躺在床上的日子居然會如此難熬的地步。主治醫師也說我大可回家療養。不過,我早已決定,再也不打算離開醫院半步。

  理由只有一個。

  當然不是因為覺得面對白石、水口、江奈小姐時會感到難為情的關係。不過就是扮演丑角,以〈便便男〉的身分活下去而已,這種程度的技術,我早在國高中時代就已經培養好了。

  我就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

  透過主治醫師、A小姐的語氣,我心裡多少已經有數,而且〈殭屍會〉的參加者也有了改變。眼看不少眼熟的人消失,陌生的臉孔增加,讓我不得不對於「自己有一天也會從這裡畢業」一事有了深刻的體會。

  所剩無幾的時間,要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一起度過,這是不可能的。

  結果,我也沒能參加舞蹈大會。正如同學長你看出來的一樣,我並不打算把時間花在那種事情上。即使跟那三個人在一起度過餘生,大概也只會後悔而已。逐漸腐爛的,只有這副身體就夠多了。

  我感到焦慮——覺得剩下的時間非得設法過得讓自己會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的感受才行。〈花輪祭〉的前夜祭,將危機感擺到了我的眼前。

  可是,到底該怎麼辦?

  我應該要做什麼才好?

  ……學長,你想的沒錯。因為接下來會進入內容比較嚴肅一點的篇章,所以建議你先休息一下,去上個廁所。

  ◇

  集會結束,殭屍患者們陸續離開多用途廳時,我卻朝著A小姐走去。掛在她脖子上的IRZ職員證,反光有點強呢。

  「A小姐,不好意思。」

  正在收拾紙杯的A小姐停止動作,轉身看向我,臉上浮現笑容。

  「哎呀,要來幫我忙嗎?多虧你這麼有心呢。」

  坦白說,我並不是那種只求付出不問回報的好人。但是,因為一直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只會讓不安越來越強烈,所以我還是拿起A小姐交給我的抹布,開始隨便擦拭桌面。

  「沒想到藤堂同學你居然會喜歡上我呢。所謂的戀愛,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對不起,我已經有伴了。」

  「我明天就去辦出院手續,得要快點去尋找新的戀情了。」

  因為A小姐笑了,所以我也在陪笑之後切入主題。

  「請問星宮同學死了嗎?」

  「咦,美也她過世了嗎?」

  A小姐先是裝出驚訝的樣子。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因為沒有聽到這樣的傳聞,所以請別擔心。」

  「不過,繼上次之後,她今天也沒來參加吧?」

  「或許是忘記跟醫師的約定了吧……。」

  主治醫師提出的兩個約定,並非僅限於我,其實是要求所有殭屍患者都得加以遵守的一套準則。

  A小姐拿起一塊剩下的起司餅乾放進嘴裡。

  「但是,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只要沒有忘記那個,這邊即使沒參加也無妨。」

  「咦、美也要接受安樂死了嗎?」

  我不由得轉身看向A小姐,她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才開口。

  「聽說她一度撤回申請,現在多半正在重新考慮吧。」

  咦,怎麼可能!那個美也竟然會自己選擇死亡?

  ……不,這說起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其實我也漠然地有了這樣的預感。美也她之所以沒有再回醫院,可能是因為正忙著為死亡做準備吧。想從A小姐這邊打聽美也的近況,也是因為覺得,身為殭屍前輩的美也,或許能夠當成參考的緣故。

  A小姐把手放到我頭上,抓亂了我的頭髮。

  「藤堂同學也差不多該面對自己囉。最近,你總是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

  「……妳剛剛擦過手了嗎?」

  「反正你噴了庫雷諾瓦的香水,所以就別在意這種事了,不要想太多。」

  正如她所說,在我的薄荷味道之前,起司的氣味根本無足掛齒。

  我沒記錯的話,美也她打電話過來的時間,應該是隔天的晚上吧。

  其實我早就想跟她連絡了。只要發個「和朋友們烤肉愉快嗎?」之類的訊息,這樣就可以自然地得知她的現況了,對吧?我本來想把這個當成提示,開始為迎接死亡做準備的。但是,我也不想妨礙她的最後一段回憶,所以一直不敢主動連絡。

  醫院關燈的時間相當早,比較晚睡的我,始終無法習慣這樣的作息。為了排遣飢餓感,我於是在男廁中逛著針對某留言板發文內容加以整理的各個網站。一邊閱讀對人生來說完全沒有必要的知識、經驗談,一邊對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吐槽,藉此感受著自己與社會的連繫。

  大致逛完之後,我打開了春奈的推特。只是出於些微的好奇心而已,想知道少了我的大學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我看到了。在〈人生最棒的瞬間〉這則發文之中,附上了她戴著項鍊——那種聖誕節後會大量出現在二手拍賣市場上的東西——的自拍照片。

  哎,雖然我早就認定春奈不可能沒有男朋友,不過,在看到如此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之後,老實說,內心感到輕鬆不少。因為知道再也不需要去考慮她的事了。為死亡做準備時的選項,應該要盡可能簡單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開始震動。

  春奈原本在我心中的位置,現在闖入了一個叫做〈星宮美也〉的名字。

  我立刻接起電話。

  「喂?」

  〈…………〉

  「放心吧,這裡現在沒有其他人——」

  在一聲「碰」的破壞聲響後,電話就中斷了。

  有一小段時間,我都只能維持手機靠在耳朵上的姿勢,聽著來自耳邊的無機質「嘟~嘟~」聲,無法動彈。

  在電話的另一頭,美也正在哭泣。那是混著微弱哽咽的悲傷呼吸聲……。

  我馬上偷偷跑出醫院。

  離醫院最近的電車車站是京急本線的新馬場站。不過,考慮到之後還得轉搭山手線,直接跑去品川站搭車其實還更快。到了新宿站之後,我改搭中央線,在吉祥寺站下車。

  我無視從居酒屋區域滿溢而出的喧囂,衝過站前的商店街,手中緊握美也先前託付的鑰匙。

  位於閒靜住宅區中的星宮家,是一棟兩層樓的獨立建築。屋外有著區隔道路與私人用地的圍牆,院子裡種著樟樹。整體來說是會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外國風格建築。

  現在的時間還沒過十二點,四周悄然無聲。

  受星光與街燈影響而變得有些朦朧的弦月,浮在夜空之中。

  我通過柵欄狀的門之後,玄關處為了安全理由而設置的照明燈隨之亮起。停車場中停著一輛黑色的BMW,旁邊還有另一輛不知是賓士還是VOLVO的車。

  眼前住宅溢出的許多燈光之中,從二樓窗簾縫隙之間透出來的最令我在意。

  為了避免被控告不法侵入,我按了門鈴。……沒有任何回應。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叫作藤堂。」

  雖然試著敲了門,但是沒感受到有人過來應門的氣息。

  我把手放到門把上,確認上了鎖之後,才以美也交付的鑰匙打開了門。因為我聽從學長你的建議,看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許多部作品,所以,碰上現在這種或許已經發生什麼事件的情況時,會有「希望盡可能收集有助於解決謎題的事實」的想法。

  我推開沉重的玄關門,隨即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氣——正是美也先前推薦的庫雷諾瓦香水。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我在原地等了一下,但是只聽到電器發出的滋滋聲響,室內空氣彷彿凍結般,沒有任何動靜。

  「……冒昧打擾了。」

  我脫下鞋子,踏上玄關,就這樣朝著屋內走去。

  客廳放有4K的大型液晶電視。擺在電視對面的沙發,用的皮革似乎相當高級,像是年代久遠的工藝品。

  架子上放有一些雜誌,以及看來像是去各地旅行時買回來的擺設品。一整排形形色色的相框之中,盡是星宮家重要片刻的剪影。

  照片裡的美也,和她的父母親一起帶著笑容比出YA的手勢,以自己的雙腳好好地站著。其中也有美也在大型演奏廳中彈鋼琴的照片。從裙下延伸出的腿,踩在鋼琴的踏板上。

  在暖色系燈光的照耀之下,這些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事物,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因為覺得有點渴而走進廚房的我,從餐具架上借用了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喝了一杯放在冰箱裡的柳橙汁。那時的我必須這麼做,否則無法維繫自己的理智。

  回到玄關之後,我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的走廊已經染成了鮮紅色。

  從牆壁到天花板,宛如有一個人在這裡爆炸似地,開滿了鮮血之花。隨處可見的肉片、內臟破片,讓我聯想到肥肥胖胖的寄生蟲。彷彿珊瑚砂般散落在地板上的,多半是骨頭吧。

  雖然是這樣,但卻沒有半點血腥味呢。

  我就只聞到庫雷諾瓦的無機質薄荷氣味,天花板上的整面LED燈也一直都是亮著的。

  在這個當下,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闖入了無法理解的現代藝術創作之中,視野產生扭曲,讓我一度以為自己也會當場爆炸。

  我踏出腳步,碎骨穿透襪子刺進腳底,但是不會覺得痛。

  微微敞開的某扇房門上,掛著宛如餅乾般的牌子,上面寫著〈美也〉。

  我悄悄地窺探房內狀況。

  眼前是國中女生的房間。房內有床、多半從小學時代就一直用到現在的書桌、書架、衣櫃等。除了隨便亂塞的課本與筆記本之外,還有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許多小說。從輕小說到似乎很難理解的作品都有,範疇相當多樣化。

  房內有一個趴倒在地上的男性。對方朝向側面的臉孔,正是出現於客廳全家福照片中的男性。這名參加了美也出院慶祝會的男性,就是美也的父親。

  美也爸爸的背上,有個彷彿遭受過胡亂啃噬的大洞,宛如粗大蚯蚓般的小腸從該處跑出了體外。腸子還有著光滑感,雖然我不太確定庫雷諾瓦香水是不是也兼具防腐效果,不過,距離他死亡應該還不到幾個小時吧。

  男性的右手握著菜刀。菜刀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刀刃部分靜靜地反射出照明。

  牆壁上裝有扶手,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為了坐輪椅的美也而設置的。但是,不管怎麼看,那個扶手都位在從床上無法直接以手抓得到的位置。

  扶手上掛著手銬。手銬的另一端,吊著從手肘附近加以切斷的,美也的右手。斷面處有著黏膩的綠色黏液滴落,皮膚反射出彷彿橡膠製品般的鈍重光澤。

  我撿起掉在房內地板上的手機。裝在粉紅色保護殼裡的手機,螢幕有著宛如蜘蛛網般的裂痕。雖然我試著開啟電源,不過,不知道是沒電還是損壞了,螢幕始終一片黑。

  茲茲……。

  走廊方向傳來了像是拖行重物時的聲音。

  我慢慢轉過身。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一條手臂。彷彿貼著走廊地板出現的纖細左臂,如同毛毛蟲般蠕動,隨著「茲茲」、「茲茲」的聲響,拖著身體前進。

  美也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混濁的白色了。就像是把傷痕累累的彈珠塞進眼眶裡一樣,發白到了連瞳孔顏色都快看不清楚的地步。

  張口發出「唔嘎」聲音的美也,齒齦已經變黑腐敗,小小的黃色牙齒看來搖搖欲墜,缺牙情況也相當嚴重。呈現紫色的舌頭上,變色的微血管宛如黑色菌絲般浮現出來,從中滴落的口水也是腐敗的綠色。

  「……美也?」

  我像平常一樣喊她的名字。以為這麼做能夠讓她像是跟我連絡時那樣,讓大約還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大腦皮質重新找回她自己。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下個瞬間,美也跳了起來。雖然她現在既沒有右手也沒有雙腿,但竟然還是只靠左手就跳了起來。

  我急忙蹲下。使力過大的美也就這樣越過我的頭頂,直接一頭撞上牆壁,摔落在地。

  那個東西一邊不停晃動僅剩的左手,一邊翻過身,變成臉朝上的狀態。

  我騎到她身上,用雙腿膝蓋控制住她的肩膀,以小腿將她的左手壓在地板上,封鎖住那副嬌小身軀的行動。

  美也細瘦的脖子上,浮現出已經變成紫色的血管。

  ——那麼,我要選扼殺。

  我用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將全身的重量加諸於一點,徹底封鎖了美也的氣管。

  那個東西發出「咕耶」的呻吟,搖晃而參差不齊的牙齒應聲脫落,消失在對方的喉嚨之中。

  那個東西以遭到切斷的雙腿奮力掙扎,拚命設法逃走。我用食指與中指的指腹按住了對方的頸動脈。頭部無處可去的血液,逐漸將那個東西的眼球擠出眼眶。

  然而,對方始終沒有死。

  那個東西看來一點都沒有難受的樣子。雖然嘴巴張開到下顎彷彿隨時有可能脫臼的程度,不過並不是因為想要呼吸,只是為了要咬我而已。

  是啊,其實我也早就心裡有數了。學長你想想,明明從手臂斷面處不停有綠色膿液噴出,但是始終沒有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依然能夠活動,對吧?所謂的殭屍,已經不能用「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亡」的尺度來衡量了。

  我站起來,用雙手抓住那個東西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的身體砸向牆壁。飛濺的綠色體液沾到了我的臉頰,然而,那個東西的左手依然在抖動。

  我一次又一次地將那個東西砸向牆。直到對方身體完全停止活動為止,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沒有動靜了。從碎裂的頭蓋骨縫隙中不停流出的腦漿,宛如蛞蝓般滴落在地板上。

  我拋開那個東西,坐倒在床上。在某處刻著時間的時鐘,秒針移動時的聲響,聽來就像是刮在心上一樣吵。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呆坐了多久。

  就只是一直俯瞰著那個東西。

  直到我能夠開始思考「啊,她真的死了」……直到我理解自己已經親手殺了美也為止,就只是一直看著她……。

  ◇

  接到電話後不久,A小姐就開著輕型車趕過來了。那是台漆成萊姆綠顏色的可愛小車。身為專業人士的她,一把抱住在玄關處等候的我,接著連絡警察跟IRZ。

  我在星宮家門前一邊回答警方的問題,一邊看著IRZ的特殊衛生處理班人員搬運屍袋。原本還以為會被問到兇器、犯案方法、不在場證明、動機等許許多多的事情,不過其實就只說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跟美也的關係而已。A小姐回答的,大概也跟我差不多吧。在開始噴灑R4消毒液之前,我就搭乘A小姐的輕型車回到了醫院。

  感覺像是作了一場夢,醒過來之後就會忘記內容的夢。

  即使是像現在這樣回想當時經過的時候也是如此,無法清楚想起美也的長相。編成辮子的髮辮、圓框眼鏡、遭到截肢的雙腿、輪椅……就只是將這些關於她的模糊印象組合在一起,關於瞳孔的顏色、說話的聲音等,只能勉強用「大概是這種感覺」之類的來形容。

  搞不好世上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叫作星宮美也的人,全部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她就只是我內心對於殭屍病的恐懼感,在無意識之下創造出來的幻影……。

  學長你現在應該正用「吉祥寺」、「星宮美也」當關鍵字,在網路上搜尋吧。你多半正在閱讀的新聞中提到的〈男性友人〉,其實就是我喔。

  是啊,徹底變成殭屍的美也,破壞了我內心之中關於美也的所有記憶。畢竟,那個時候的我還是正常的。

  或許是因為意識不太清楚的關係吧。

  我注意到的時候,輕型車正在環八通上行駛。

  開上新大宮快速道路後,A小姐從笹目橋度過荒川,就這樣開進了埼玉縣。

  「……這邊跟醫院是反方向吧。」

  「因為已經過了關燈時間,所以今天讓你在我家過夜。」

  你應該餓了吧——A小姐這麼說,把車開進了深夜時段依然繼續營業的牛丼店停車場。

  雖然我不覺得肚子餓,但也同樣沒有飽足感,因此對A小姐的指示言聽計從,輕鬆地吃光了兩碗特大號的牛丼。她之所以這麼做,據說是基於「只要能夠知道胃在哪裡,心情就能多少冷靜一些」的考量。

  當我在吃著甜點的冰淇淋時,A小姐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像美也的父母親一樣的人,其實意外地相當多。就算是第5期的殭屍,偶爾還是會有能夠找回自我的瞬間,對吧?」

  「就像是美也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一樣嗎?」

  「只要自我還沒完全消失,當事人也就依然存在。雖然就醫學上來說,大腦皮質失去八成時,便會被認定為完全變成殭屍了。」

  我想起了河合小姐,也就是在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

  她在襲擊我的時候,一度憑著所剩無幾的大腦皮質找回了自我。

  ……雖然我聽不懂她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麼。

  「美也的雙親,即使在女兒變成那副模樣之後,依然認定她還是原來的美也。用『始終深信』來描述,或許會比較貼切吧。……美也被囚禁在那個房間裡面,對吧?」

  美也房間裡的扶手,其實是用來讓她留在房間裡的裝置。……對於聰明的學長你來說,這段說明應該是沒有必要的吧。

  「可是,美也的父親卻試圖殺掉女兒喔?」

  「你不認為,他很可能只是打算砍掉美也的雙手而已嗎?」

  「怎麼可能啊。」

  雖然我試著以笑容蒙混過去,但是A小姐依然保持認真嚴肅的表情。

  「留在手銬上的手臂斷面……那是被某種東西咬斷的痕跡。多半就是美也自己咬斷的吧。擺脫拘束的她,先殺害了自己的母親,然後又殺掉了趕到房間的父親。從屍體的狀況來看,這樣的順序應該不會錯。但是,父親沒有用到自己手中的菜刀。即使從背後遭到襲擊,只要有意反擊的話,應該就會用到那把菜刀吧?」

  美也父親的死因是失血過多,並不是當場死亡。他在緊握著菜刀的狀態下,被女兒咬爛了背部。美也的父親之所以一直緊緊握著菜刀,其實是為了忍受背部的劇痛。

  「實際上,在英國的諾福克郡就發生過某家人將斬斷四肢的殭屍套上項圈,關在地下室裡的事件。雖然沒讓身為患者的藤堂同學你知道,不過,對於殭屍患者的家屬,我們一定會說到這個事件。」

  「也跟我母親說過?」

  A小姐以食指抹過玻璃杯的杯緣,開始溶化的冰塊堆在杯子底部。

  「……這件事,妳跟美也說過了嗎?」

  「沒有。不過,我想她應該知道,因為稍微查一下就可以查得到。」

  我不由得失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想到該怎麼開口。

  「以那樣的狀態還得活下去,根本就是拷問。這是活人的傲慢,對美也她來說只有不幸而已。」

  「不過,美也自己原本也想要活下去吧?」

  「美也希望我能夠殺了她。她說,要是進入第5期的話,希望能有個與IRZ無關的死——」

  「她跟藤堂同學你如此約定過……沒錯吧?」

  「……當自己變成那副模樣,誰會想要繼續活下去?」

  「對美也的父母親來說,不管女兒變成什麼模樣,他們都認為,女兒依然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不,或許這裡也同樣該用『始終深信』來描述會比較貼切吧。因為,美也隨時都可以進行安樂死。」

  我本來想以「要是妳成了殭屍,到時真的會希望,即使自己變成那樣,還是要繼續活下去嗎?」這類話語來反駁的。

  身為完全的殭屍,整天讓他人見識到自己恐怖的腐敗臭味與醜陋無比的外表等醜態——我實在無法想像這種情況。

  但是,對於進入第5期的患者來說,已經無法傳達內心的想法了。

  所以,非得由我們來傾聽不可。

  傾聽殭屍以剩下不到兩成的大腦皮質所發出的吶喊——我想死、拜託殺了我。對於他們這樣的吶喊,我們非得好好聽清楚不可。

  是啊,我也覺得這真是瘋了。美也的爸媽固然如此,彷彿理所當然般談著他們內心想法的A小姐也不例外。對於「或許有一天能夠找回自我」這種任性至極的願望深信不疑,認定這就是正義,逼迫他人接受的這些人,全都是瘋子。

  然而,真正發瘋的,其實還是我們這些殭屍。

  我是在A小姐位於埼玉縣本庄市的住處之中了解到這件事的。

  那棟一層樓的老房子,是A小姐在三年前買下的中古屋,只有她獨自居住。在這之前,她似乎是在赤羽站附近的公寓大樓租屋,但是因為上一層樓住戶的生活噪音太吵,所以讓她產生了「與其不停搬家,不如直接買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想法。含土地在內,總價是一千四百萬日圓。

  當然也已經完成翻修了。各種電器設備齊全的廚房、配備自動加熱裝置的浴室。從外觀無法想像,內部竟然會是所謂的北歐風格裝潢。A小姐一邊談著「我好不容易才付完裝潢費用呢」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帶領我前往地下室。

  走下樓梯,推開沉重的鐵門後,那股薄荷味道拂過我的身體。

  鋪滿白色瓷磚的地下室,似乎是個小有規模的澡堂。牆角處有排水溝,也有通常在洋片裡面才會看到的,腳架做成貓腳掌造型的陶瓷浴缸。

  發出吵人聲響的空調,讓我為之發抖。

  「因為室溫設定在十四度,請稍微忍耐一下喔。」

  A小姐聳了聳肩。

  「藤堂同學,你不久前問起過一乃小姐的事,對吧?」

  「因為美也提到了她,所以我有點好奇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那麼就得介紹你們認識了——這位是今天加入的新同伴,名字叫做藤堂翔。」

  A小姐指向浴缸。

  我緩緩走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看向浴缸。

  「————!」

  我當時真的說不出半句話,在那個瞬間,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喂喂喂,浴缸裡到底有什麼啊?——學長,你應該很在意吧。不過,在此我還是不想寫得太詳細。這不是為了蒙混我寫作功力不夠的問題喔,真的、真的。不過啊,學長你不是還有未來嗎?我可不想害你今後變得跟我一樣,再也吃不下綠咖哩與毛豆麻糬。

  「……這個……還活著嗎?」

  「藤堂同學,別用那種說法。她就是一乃,一之瀨一乃小姐。」

  A小姐在浴缸邊緣處坐下,以愛憐的眼神看著裡面的東西。

  「雖然這其實是不可以的,但是,我們戀愛了。約定好要一起生活。說好要在這個家裡面,一直,在一起……第一次發生關係的那晚,一乃哭得很傷心,說她不想死。」

  「可是……」

  「放到顯微鏡底下觀看的話,應該就能理解吧。她的變異型白血球呢,現在依然在活動。進行細胞分裂,讓數量逐漸增加。似乎喜歡蛋白質更勝於葡萄糖的樣子。」

  「喜歡蛋白質更勝於葡萄糖……。」

  不,學長,我絕對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想想,一之瀨小姐都變成這副模樣了喔?人體是有骨頭的吧?骨頭都到哪裡去啦?真的是瘋了。

  「這應該還不到國家機密的地步吧。因為,在網路上就能查到許多篇與變異型白血球有關的論文。」

  「…………美也家之所以會噴灑R4,理由就是這個……?」

  「導致白血球發生變異的TLC病毒,用抗體就能夠加以破壞。問題在於讓殭屍患者身體逐漸腐爛的變異型白血球。即使失去了身為宿主的殭屍,只要能夠滿足各方面的條件,變異型白血球就可以半永久性的持續增殖下去。不具感染力喔。雖然稱為變異型白血球,但是DNA已經跟宿主的DNA有了連結,就算將之注入他人體內,最多也就是引起輕微發炎的程度。不過,就感覺上來說,知道有變異型白血球存在的話,大家都還是會感到厭惡,對吧?所以,對於牽扯到殭屍的現場,一定會派IRZ的特殊衛生處理班去噴灑R4消毒液。目的是消滅留在該處的變異型白血球。」

  我的主治醫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呢,說這個ID細胞就像是寄生蟲一樣。殭屍患者就是宿主,ID細胞能夠獨立增加。

  在這之後,我也試著稍微調查了一下。果然如同A小姐所說,找到了不少篇跟ID細胞有關的論文。畢竟,要是能夠找到治療ID細胞的方法,或許就有機會讓殭屍患者得救。如此一來肯定可以拿下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所以相關研究十分熱門。

  然而,對於ID細胞進行管理、設法維持它的半永久增殖特性,似乎是非常困難的挑戰。因為ID細胞雖然在宿主體內很有活力,但基本上只要離開宿主就會死掉。培育的訣竅在於,將溫度控制在攝氏十四度,讓細胞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活性。生命活動的暴衝是會要命的。

  ……嗯?這樣的話,在殭屍事件現場噴灑R4有意義嗎?

  對於學長你現在多半正在思考的疑問,到了最近,世界各地也都有人提起了。因為其實即使只用酒精消毒也不會有問題。噴灑R4牽扯到IRZ的利益,法國等地的議會都開始有議員提出「要求放寬限制,允許使用其他消毒液」之類議案。

  ……嗯?這樣的話,R4本身有意義嗎?

  我起初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不過,這是錯的。R4最重要的存在意義是幫助了魯格西的誕生。就是那個嘛,讓殭屍患者安樂死時使用的藥物。

  剛才也提過,ID細胞在宿主體內時是很有活力的。不對,直接說是「無敵」或許更貼切吧。即使在宿主死後,ID細胞依然能影響神經系統,讓宿主繼續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殭屍狀態。然後,只要殭屍的腦部沒有遭到破壞就可以一直活動下去。不管是噴灑酒精,或者是將漂白劑注入體內,除非腦部遭受物理性破壞,否則殭屍都能夠持續行動。

  正是如此,讓殭屍患者安樂死的時候,必須連患者體內的ID細胞也一併加以驅逐。即使宿主死亡,只要身體還存在,ID細胞的兇暴增殖就不會停止。好不容易施行了安樂死,要是在葬禮途中,殭屍又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話,到時事情不就大條了嗎?

  正是因為有魯格西,我們這些殭屍患者才能夠放心度過餘生。因為,魯格西讓我們擁有了在變成殭屍之前就先以〈人類〉身分死去的選項。

  有點離題了呢。話說回來,原本在講的是哪件事?……啊,對了對了,A小姐家的地下室。不好意思,正在書寫這個的我,大腦腐爛程度已經相當嚴重了。

  總之,這間地下室似乎就是為了管理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而打造的。

  ……我知道學長你想說什麼。為了讓A小姐跟一之瀨小姐能夠往前走,希望我說出一之瀨小姐跟美也訂下的約定,對吧?

  可是,那是沒用的,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A小姐的眼睛裡,只有她自己看到的一之瀨小姐而已。即使我真的說了些什麼,A小姐腦海中依然就只迴響著一之瀨小姐說的那句「我不想死」而已。那是她唯一深信的話語,讓她堅守著自己內心之中的一之瀨小姐。認定對一之瀨小姐來說,這麼做是最好的方法……。

  「你還記得跟主治醫師的約定嗎?」

  「……按時參加〈殭屍會〉。記住隨時可以進行安樂死。」

  「藤堂同學的人生要如何落幕,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我可以了解,那個決定並不容易。但是,如果你一直都懸而不決的話,最不幸的人還是藤堂同學你自己喔。如果一乃她想死的話,我現在的行為等於就是在拷問她了。」

  隔天,由A小姐送回醫院的我,在當天就請母親辦理了出院手續。

  還是提醒一下。

  直到現在,一之瀨小姐依然還在A小姐家的地下室裡面。

  等等,先別急著上網查A小姐的身分,學長你還沒聽我說到隱瞞A小姐姓名的理由吧?

  哎,我起初也打算報警,藉此讓一之瀨小姐獲得解放的喔。

  但是,那時的我,沒有能夠為其他人擔心的餘力。

  學長你設身處地想想,就連原本拚命想要活下去的美也都在殺害了自己的雙親之後才突然驚覺,為了讓我殺掉她而打電話過來。她在電話中就只是哭泣,什麼都沒說。一之瀨小姐更是已經變成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稱為殭屍的物體。跟我距離最近的兩個殭屍前輩,下場同樣都不幸到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地步。

  除了安樂死之外,已經不可能有其他幸福的收場了吧。

  對了,那時的我,胃部已經爛了兩成左右,A小姐請的牛丼也在她家廁所吐光了。光是那段短暫的住院生活,我的體重搞不好就掉了五公斤吧。我已經無法繼續對死亡抱持事不關己的心態了。

  所以,我開始為死亡做準備——為了讓自己能夠選擇安樂死。畢竟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殭屍患者都這麼做了,我原本也以為自己能夠輕鬆抵達那個終點。

  至少,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

  連絡後沒過多久,白石就趕到了我家。

  我在自己房間裡聽到那傢伙在玄關處跟母親交談的聲音後,急忙盤腿坐在地上,一邊照鏡子一邊拿剪刀剪頭髮。這麼做是為了強調「我就快要死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的感覺。

  走進我房間的白石……不知為何有點興奮。

  「你媽是個美女耶。」

  「如果不在乎離過婚的話就交給你囉。另外還有『晚上十點後禁止攝取糖分』的家規。」

  「跟繼子同年嗎……啊,不過你再活也沒多久了吧。」

  白石在我背後坐下,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中取出剃刀。

  我一邊拿著鏡子觀察白石的反應,一邊以若無其事但也不失慎重的語氣開口詢問。

  「……舞蹈大會怎樣了?」

  「自然消滅。大家都從一開始就不想參加了吧。」

  我本來還以為會聽到「都是因為你這傢伙噴○的關係」之類的譴責,不過白石就只是毫不在意地在我的頭上塗抹乳霜。

  選擇在家療養的我,對於這傢伙懷有些微期待。

  我原本想要趁自己還好手好腳的時候,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希望共同歌詠青春的夥伴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一群人,不是戴著面具交到的國高中朋友。我想跟學長你們一起創造出能夠以自己的真實面目盡情歡笑的時刻。

  然後,在學長你們的圍繞之中,我的意識緩緩墜入黑暗,走完最後一段旅程——我以這樣的安樂死為目標。

  第一步相當順利。學長,你想像一下白石為我剃頭的場景,淚腺應該也打開了吧?

  ……哎,不過世界並不是繞著我轉的就是了。

  「水口成了張望充(※註1)的一員,為了討好其他人而任人拿自己的體臭來取笑。那副模樣,連我看了都覺得丟臉。」

  (※註1:有空檔時就到處東張西望,尋找團體收留自己的人。)

  「松尾學長呢?」

  「好像沒有來學校的樣子。反正會被除籍,可能是在找工作了吧。」

  「竟然這麼認真啊。……那個人呢?我是說江奈小姐。」

  「跟松尾學長一樣,沒有來學校。反正她已經確定會留級,看樣子大概連下個學期都放棄了吧。她不是每天都傳LINE過來,說交到了新的男朋友之類的嗎?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

  「……是啊,每天都會收到。」

  其實,自從我去過江奈小姐的房間後,她就經常傳訊息給我。話雖如此,訊息內容也都跟白石說的差不多,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剛開始我還會隨便給個回應,現在已經覺得很麻煩而直接無視了。雖然她試過「我也傳了訊息給白石跟水口」之類想引我嫉妒的方法,以及「小心我把你噴○的事情告訴大家」這種威脅,但我下定決心徹底加以忽視。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跟神經病扯上關係。」

  白石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傢伙都是爛人哪。」

  「……在背後說人壞話的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我這種態度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白石換上一副「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的表情,讓我覺得稍微有點尷尬。

  ……我很清楚,身為一個人而言,我自己也早就沒救了。

  就連現在也是,為了避免頭髮弄髒地板,我用從學長你那邊拿到的A4原稿用紙鋪在地上,其中還混著來自流行雜誌的剪報——當然就是白石擔任模特兒的照片。雜誌是我透過二手拍賣APP買來的,為了不讓白石發覺,藏得相當隱密。

  「村上春樹說過,對人類而言,肉體正是神殿。……這個身體正在腐爛。」

  「原來你是村上信者啊。」

  貞操觀念不一樣就是了。

  就這樣,我和白石一起踏進了睽違已久的大學校地,但是,世界的模樣已經截然不同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熙來攘往的學生,感覺就像是異世界的居民一樣。例如歐克、妖精之類的異人種。搞不好會連溝通都沒辦法——我甚至擔心到這種地步。

  不,或許並不是世界有所改變,單純就只是我沒能好好跟上而已吧。

  「這傢伙真的有夠臭!」

  在大講堂前的小廣場,我看到了跟一群現充混在一起,嘻皮笑臉地說著「你們太狠了吧!」這種話的水口。他把庫雷諾瓦的香水灑在自己身上,讓那群現充聞籠罩全身的薄荷氣味。

  「唔哇,你這臭人不要跟過來啊!」、「太糟了。」、「鼻子都快歪掉了。」

  我彷彿聽見自己內心之中有什麼東西應聲繃斷了。

  「喂,別作傻事啊。」

  我揮開白石的制止,朝著水口走去。

  水口看到我之後,依然是那副嘻皮笑臉的表情,說了聲「喔」。

  「藤堂,你還活著啊。」

  水口注意到我的視線,將庫雷諾瓦香水拿到我眼前。

  「來,讓你看個清楚,這是我聽你的話去買的,真的很有效。」

  這個東西,只有殭屍患者可以用。

  我揮出右手,打飛了水口手中的香水。香水瓶在地上摔成碎片,薄荷味頓時在四周炸開。

  我伸出食指,戳在面不改色的水口的胸前。

  「你是小丑嗎!在捏住鼻子之前,先去照照鏡子吧!」

  「怎樣?想打架嗎?沒問題,來啊。」

  水口張開雙臂,臉上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以運動績優生身分入學的水口,那身曬成古銅色的肌肉隆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前面也提過很多次,雖然他已經無法再打橄欖球,但卻還是十分愛喝高蛋白,每天做重訓。

  我早就知道自己沒有勝算,畢竟我可是皮包骨的殭屍患者啊。

  「怎麼啦,藤堂,就只有一張嘴而已嗎?」

  我一拳打在水口臉上,聽到自己的骨頭發出傾軋聲。

  雖然水口連晃都沒晃半下,但是太陽穴已經爆出了青筋,雙眼圓睜。

  為了閃躲揮過來的拳頭,我鑽進水口懷中緊緊抱住他。雖然背部遭受重擊,不過,要是我放開手就會挨到致命的一擊。我奮力抵抗,試圖以膝蓋撞擊水口大腿外側。

  白石將我拉開,現充們也衝到我們中間,拖走了水口。

  我口沫橫飛地對水口大喊。

  「你知道為什麼橄欖球隊沒人待在你身邊嗎?因為他們關心的只有〈3〉號這個背號啦!」

  「我就只是骨折而已!」

  我全身上下頓時失去了力量。

  雖然水口粗暴地以手背揉著雙眼,不停流下的眼淚還是沾濕了他的嘴唇。

  「舞蹈大會那天也是,我始終一個人在等,你們兩個都沒有來吧。」

  有好一段時間,我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在現充們的安慰之中緩緩走進大講堂的水口那抹背影。

  在大講堂上的必修課內容,我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雖然坐在旁邊的白石非常努力在抄筆記,不過,反正我是拿不到這堂課的學分了。不但出席天數可能不夠,更何況,現在甚至連自己能不能活到期末考都很難說。

  我看向走廊側的座位,但是沒發現江奈小姐。畢竟剛才收到了「我要從陽台跳下去」的訊息,現在她多半在家裡看電視吧。

  春奈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對於講師所說的內容點頭應和。她是個會在考試前讓大家看筆記,認真而又溫柔的好女孩。雖然這件事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在比較後方的座位,水口跟現充們混在一起,正在看漫畫雜誌。不時發出似乎感到愉快的「呼哈哈」笑聲。

  我想學長你也知道,水口是個很單純的人。雖然外表是那副模樣,不過,內心其實純真到雙眼水汪汪的地步。

  然而,他因為從高中以來就全力投入的橄欖球之道突然斷絕,於是變得無處可去了。這傢伙之所以還在鍛鍊身體,應該是為了想藉此避免迷失自我。

  水口像那樣強顏歡笑的箇中辛酸,對於長年以來一直偽裝自己的我來說,有著非常深刻的體會。不,或許我只是以為自己能夠體會而已吧。

  是啊,我相當後悔。因為,內心沒有明確目標的我,只是受到「希望能留下回憶」這種漠然的欲望所驅使而導致水口流下了眼淚。舞蹈大會也是一樣,水口之所以表示有意參加,並不是為了想跟春奈打好關係,就只是為了我著想而已。

  我看向身旁的白石,他的頸部有著非常新的抓傷,那正是剛才把我拖離水口時留下的傷。

  現在這種狀況,要是沒有我的話,搞不好大家其實都會比較幸福?

  一旦開始這麼想,世界就逐漸離我遠去。你想嘛,學長,不是有種叫做「愛麗絲症候群」的病嗎?就像是那個一樣,感覺黑板離我越來越遠。

  我站起來,靜靜地走出大講堂。

  來到走廊之後,我直接衝向男廁,對著馬桶狂嘔。

  從我口中吐出的是綠色的穢物,多半是腐爛內臟的一部分吧。穿透鼻腔的,不是胃酸那種刺鼻的氣味,而是類似貓大便與死掉的鰲蝦混合而成的,帶有苦澀味道的腐敗臭味。

  接近酩酊狀態,頭腦昏昏沉沉的我,就這樣俯瞰著堆在馬桶裡的,自己肉體的一部分。那些物質,與其說是液體,不如說無限接近固體……這可以直接沖掉嗎?會不會害廁所堵住啊?

  「喂喂,你還好吧?」

  從走廊上窺探著廁所狀況的白石急忙跑過來,似乎是在為我擔心的樣子。

  白石伸手輕撫我的背,但是被我揮開了。雖然沒有使什麼力,不過白石似乎還是能夠理解,改為向我遞出手帕。原來這傢伙也懂得像這樣關懷他人啊——雖然這種心態或許有點瞧不起人,但我其實相當感動。

  在我接過手帕的時候,白石嚇得瞪大了眼睛。

  ……其實我並不會感到難過。現在沾滿自己嘴邊的,並不是普通的嘔吐物。即使連我也能夠理解,這些綠色穢物是洗也洗不掉的。

  「啊,不好意思,我還是用自己的就——」

  正當我要歸還手帕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映入眼中的是,〈HARUNA〉字樣的刺繡……。

  相信學長你也應該一頭霧水吧。為了要確定上面繡的字真的不是〈KARMA罪業〉,我還一再仔細審視那條手帕耶。總覺得大概是我上輩子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白石用手抓著後頸,撇開了視線。

  「……對不起,我們正在交往。」

  看來我果然被遺留在某處了。

  反正都這個時候了,我就坦白承認吧。

  即使我曾經覺得春奈不錯,但其實從來沒有愛上她。

  不過,我試過要讓自己喜歡她。

  契機是去年的教職概論。我跟剛好分在同組的白石,說起了要去大學附近的拉麵店吃東西的事。因為當時碰到空堂,加上學校餐廳又很多人,所以白石找我去吃飯。

  ——你有沒有什麼在意的人啊?我喜歡的是陽澤同學那型的喔。

  學長你想想看,對於堅持文庫本一定要附有書籤繩的我,以及高談闊論「所謂的服裝品味,簡單說就是與生俱來的體型啦」的白石,除了這種稀鬆平常的閒聊之外,還能有什麼共通的話題?

  ——陽澤同學也是我的菜。

  對於過著孤獨大學生活的我來說,白石修二可以說是來自神的贈禮。就算沒辦法成為朋友,只要能夠維繫住這份關係,肯定能夠讓今後的學生生活過得更加多采多姿——懷著這種想法的我,偽造了自己與白石的共通點。水口多半也是這樣吧。

  沒錯,春奈要跟誰交往,我其實一點都不在乎。說起來,這類在手帕上繡上自己姓名的行為,未免太幼稚了吧。

  然而,如果對象是白石的話,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那傢伙一直在欺騙我。」

  坐在學長車上副駕駛座的我,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低聲這麼說。

  學長你回想一下,就是你提議「我們去比較遠的地方逛逛吧」,然後硬把我推進輕型車裡的那一天。我懷著「大概又是在新人獎初選就被刷掉了吧」的想法,不太情願地同行的那一天……。

  「那傢伙裝成不幸的樣子,私底下卻為所欲為。他其實一直在嘲笑我跟水口,當然也包括學長你在內。真是太爛了。」

  「我看過陽澤的推特囉。杯子上就已經映出了白石的背影。」

  學長你發出的愉快笑聲,讓我忍不住一頭撞在車窗玻璃上。

  「她不是發了一則以〈人生最棒的瞬間〉為標題的推文嗎?那則推文裡貼出來的項鍊,其實就是白石送的禮物。」

  「男朋友的禮物是人生最棒的瞬間啊……。會像那樣自拍的,人生肯定都過得不怎麼樣哪。」

  「……學長,你交過女朋友嗎?」

  「年齡等於沒有女友的時代、戀愛經歷一片空白、孤獨有夠煩、希望誰來給我愛……糟糕,忘記打左轉方向燈啦。對後車獻上全力道歉的告白。」

  學長讓車尾警示燈閃動。

  「去讀海明威吧,真相就在那裡。」

  我只是默默地聽著,沒有開口回應。

  為了避免誤解,在此必須講清楚,海明威我還是讀過的喔。不過,老實說,海明威的小說就是無法打動我,大概是根本不記得自己讀過他哪些作品的程度。而且,我也不打算跟學長討論文學。

  當時的我,只顧著留意散落在腳邊的零食空袋,還有跑出菸灰缸之外的煙蒂的味道之類。

  由於得知了白石與水口不想知道的一面,讓我產生了「學長或許也刻意不提我的薄荷氣味」的想法。一旦開始在意,腋下汗水就流個不停,逐漸染黑了襯衫。雖然我很習慣為他人著想,但是並不習慣讓別人為自己著想。

  口袋裡的手機發出「嘟~嘟~」的聲響,拯救了我。

  學長,你那時對於正在確認畫面的我感到相當好奇,想知道是誰打來的,對吧?

  我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口袋,想要表現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江奈小姐打來的。」

  「你們快點交往啦。」

  「她可是個會對快要死掉的人一直喊著自己很想死這種話的傢伙喔?」

  真希望有誰能夠把那個人殺掉哪。

  開上高速公路後,我們在休息區稍事休息,學長繼續把車開往山中湖。

  抵達目的地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湖面反射出的橘色夕陽相當耀眼。

  在畫有輪椅記號的停車場中停好車之後,學長取出野餐墊與收音機,下到了湖畔。

  我們在沙石上鋪好墊子,接著就在治癒系音樂之中開始坐禪,感受廣大的自然。

  「人的苦惱什麼的,其實十分渺小。相信你也一定可以了解到,在支配世界的輪迴之中,自己的性命也不過就是滄海一粟而已。死亡並不可怕。沒錯,藤堂,不要去思考,要去感受。」

  我只能感受到不快感。因為墊子實在太薄,下面的沙粒刺痛了我的屁股。

  在學長你閉目沉思的期間,我多次睜開眼睛,在心中發出「還得再繼續坐多久啊」的抗議。學長你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注意到就是了。

  好不容易終於睜開眼睛的學長,以看似感到目眩的表情遠眺夕陽。

  「藤堂,我決定去辦退學了。覺得這樣會比除籍要來得積極一點。」

  那時,我內心盡是「果然如此」的心情。

  「最後,我想弄本文藝雜誌。希望能夠讓大學生活留下具體的回憶。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什麼都沒辦法留下,不是嗎?」

  「……請加油吧。」

  「不,你也要寫喔。不是只有你而已,白石跟水口也要。還有那個剪齊瀏海的女生。」

  「這有點不太可能吧……。」

  「只要你說『放進我的棺材裡一起燒掉』,沒人能拒絕吧。」

  我覺得,要是真的這麼說,反而會讓江奈小姐不想寫就是了。

  不過,文藝雜誌嗎……。

  老實說,我一開始認為這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議喔。

  我所欠缺的,其實就是能夠實際感受到的有形事物。對於漠然地聚集在文藝社社團教室的我、學長、白石,以及水口,將我們寫的小說整理成一本文藝雜誌……。如果能夠抱緊這本書,我想倒也算得上一個還可以說是幸福的結局吧。

  「……請不要把我們捲入學長你的回憶裡。」

  聽到我以敬而遠之的語氣這麼說,學長閉起眼睛,對著虛空如此自言自語。

  「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的話,那我也不勉強你。」

  結果,學長你事先準備的烤肉用具跟帳篷,直到最後都還留在車上沒動過,我們在休息區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回來了呢。

  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要什麼?為了追求什麼而在生與死的夾縫間徘徊呢?

  腦海中迴響著在〈與殭屍並行〉中聽到的,那個知識份子說過的話語。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對啦,陳腐到不行的話語。

  雖然我以往始終像這樣輕視那個裝模作樣的知識份子,不過,那是因為我還不夠成熟的關係。到了現在,我才總算能夠理解這些話的真正含意。

  總之,我的內心其實十分空虛。

  正因為裡面空無一物,所以會想要放些什麼進去,於是就把看到的東西全都一股腦扔進了叫做〈藤堂翔〉的容器裡頭——甚至根本沒搞清楚放進自己內心之中的事物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命想要填滿自己,無法罷休,持續四處徘徊。把目的與手段完全弄反了。

  ◇

  和白石、水口,以及學長你都保持距離,重新找回孤獨的我,依然會去大學上課。雖然已經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但還是跟母親拿了午餐錢,就像是在消化還沒到期的定期票一樣,在擠滿人的電車中隨波逐流一小時後抵達校園。

  不惜耗費這麼多精神也要去上的課,我卻完全沒在聽講師所說的內容,就只是如同下詛咒似地,在筆記本上胡亂寫著某人的名字。

  沒錯,就是F‧史考特‧費茲傑羅。

  講師一宣布下課,我就馬上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教室。

  看清楚,身為殭屍的藤堂翔要通過囉——我昂首闊步地穿越走廊。為了扮演好孤獨的王者,我灑在身上的庫雷諾瓦香水比平常更多。憑藉著「看不見的味道」這個武器,彷彿面對大海的摩西般,在我的面前,開出了一條只屬於我的路。

  實在太爽了。所謂的自虐,其實就像是一種毒品,一旦沉醉於其中,人就會變得毫無責任感,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呢。

  「你還會來學校啊。」

  差不多就在我要走出第三教學大樓的時候,聽到了白石的呼喚。

  白石快步跑過來,跟上了無視而繼續逕自往前走的我。

  「松尾學長跟我們提過囉,要弄本文藝雜誌?」

  「那個人就只會出一張嘴而已啦。把自己的妄想寫出來,未免太悲哀了吧。」

  「可是,你很喜歡吧?費茲傑羅。」

  彷彿認定這個詞正是可以打開我內心門扉的鑰匙一樣,白石停下了腳步。

  我也不由得停了下來。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就是有如此重要的含意。

  「你這傢伙寫出來的小說,也讓我讀讀看吧。」

  ……是啊,我有股興奮激動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白石,真的是帥到不行。讓我有那麼一瞬間體會到了少女漫畫女主角的心情。

  但是,白石有所誤解,而且還是十分重大的誤解。

  在散步道旁的長椅上坐下之後,我對白石說出了自己進入文藝社的理由。雖然非常喜愛小說,但是國中、高中都沒讓他人知道。決定上了大學就要做回毫無矯飾的自己,於是敲了那間社團教室的門——哎,不過這些他其實早就都知道了。

  「……咦,你沒有寫過嗎?」

  看吧。只要我提到自己喜歡小說,別人就會認為肯定有在寫。

  「我才想問你咧,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在寫小說了?」

  「你跟松尾學長一直偷偷在寫吧?你家裡也有像是小說創作的東西啊。」

  「像是小說創作的……啊,你是說幫我剃頭髮的時候,舖在地板上的東西吧。那些全都是松尾學長寫的喔。雖然我最後還是沒看完就是了。」

  白石雙手抱頭,垂頭喪氣到了讓人擔心他會不會就此直接沉入地面的地步。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參雜在那些紙張裡面的,我的雜誌照片剪報——那也就只是為了嘲諷我而已?」

  「這樣說起來,記得當時是交給你收拾的。」

  白石的視線相當傷人呢。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無法接受沒有任何成果就死掉的下場。所以,我試著在腦中描繪出最棒的瞬間,想要把那個當成努力的目標。但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那個目標早已褪色,成了讓自己覺得陳腐、毫無重要性的東西。我把這種狀況稱為費茲傑羅法則,這是最沉重的詛咒。」

  我本來還想把「TLC病毒的C,其實是詛咒的C」這句話也告訴白石,但到頭來覺得很麻煩,還是沒說出口。

  「我也想過要弄文藝雜誌的事喔。要是能夠把這個當成最後的回憶,肯定比舞蹈大會要好上幾千倍吧。但是,如果對於弄完之後的產物感到不夠滿意的話呢?要是弄完文藝雜誌後,我還是無法選擇安樂死的話?」

  講完這段話之後,我才覺得自己搞砸了。居然說出這麼蠢的事,根本就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嘛。

  為了整理心情而抬起頭的我,將視線投往小河的對岸。

  那輛白色轎車,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我視野範圍的。

  那輛車停在路邊,但引擎始終沒熄火,駕駛注意到我之後,就直接把車開走了。

  是的,學長,這裡也要請你稍微記一下喔——這輛白色轎車,其實從相當久之前就經常在我附近出現,次數頻繁到我有好幾次都想要報警的地步。我懷疑搞不好是殭屍狩獵者。……不過,如果這只是藥物副作用造成的幻覺,那不是很丟臉嗎?所以,我之前一直都視若無睹。

  然而,這輛白色轎車也跟俊子一樣,之後會再提到。也就是所謂的伏筆啦,請多包涵。

  白石冷淡的眼光,讓我偷偷將視線轉回到腳邊的小石頭上。

  「……費茲傑羅是那樣的人嗎?」

  我搖頭否定。雖然照片中的費茲傑羅已經褪色,但是,他眼中映出的世界,依然不可能是陳腐而毫無重要性的。

  「在我讀小學的時候,老爸拋棄了家庭。剛好就在暑假慣例的沖繩旅行之前幾天。好像是從前一年就開始搞婚外情的樣子。雖然說是小學生,不過其實也已經相當成熟了嘛。那些家族旅行全都是假的嗎?雖然離旅行還有一個禮拜,但是我已經完全提不起興致了。在老爸他留下來的行李之中,有一本已經染上菸垢顏色的小說。那本留著濃厚老爸氣味的小說,就是費茲傑羅的作品。因為不想讓你懷有先入為主的印象,所以不提書名。」

  「反正我又不會去看。」

  啊,是哦。

  「開始讀那本小說後,我記憶裡的父親就逐漸褪色。從此以後,不管在心中描繪出什麼樣的畫面,景色都會逐漸泛黃。或許是我在無意識之下弄出來的,叫自己不要懷有過度期待的心理防衛機制吧。也可能是讀了太多的小說,所以沒能面對現實。……這就是費茲傑羅法則。我是隨著任性的風嬉戲的蝴蝶。」

  白石注視了我一段時間,然後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像是想藉此安慰我。

  「原來你這傢伙的過去這麼沉重啊。」

  「松尾學長有過家庭內分居的經驗。」

  「跟學長沒關係吧,現在是在說你的事。」

  我並不是在跟別人比較,只是不想承認現在這樣的自己是受到父母親影響的結果而已。對於努力把我養到這麼大的母親,以及提供Y染色體的父親,不希望別人對他們懷有負面的看法。……啊,對於剛才把學長你的家庭環境告訴白石的事,在此道歉。不過,白石不是那種會到處亂說他人是非的人,所以學長你也不需要太過在意。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什麼都做不到了嗎?」

  白石對著抬起頭的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有句話說,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嗎?就跟你說的一樣,即使弄出了文藝雜誌,或許也就只是沒有什麼內涵的紙老虎。但是,能夠從中獲得的,並不單純只有刊物本身吧?大家一起製作文藝雜誌,這段時間有多少價值,不管對你或對我來說,都是未知數。因為還沒有人能夠看得到啊。」

  對於既不曾失敗也不曾成功,總是連挑戰都不嘗試就直接放棄的我來說,白石這段話真的深深地刺進了內心之中。

  「總之就寫寫看吧,我也會試著寫看看。」

  白石這時使了個眼色,讓我有好一陣子看得呆住了。

  事情就是這樣。

  我拿起了筆。

  ……不對,哎,學長你應該很清楚吧。現在這個,並不是為了刊在文藝雜誌上而寫的。

  不過,我的確曾經為了寫文藝雜誌用的小說而坐到書桌前。現在想想,除了弄出文藝雜誌之外,別無其他可以讓藤堂翔的人生發出耀眼光彩的方法。

  ……嗯,什麼都寫不出來。

  說起來,其實我根本沒試著創作過。如果忽然有人叫我寫小說,然後也真的能夠馬上寫出一堆東西來的話,我早就過著更加幸福的人生了吧。

  而且,我的殭屍化程度,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嚴重。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坐在遊樂園的長椅上。

  雖然雲霄飛車、旋轉木馬之類遊樂設施都在運作,不過只聽得到節奏輕快的音樂,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存在。

  我伸手摸摸頭,應該已經剃掉的頭髮恢復了原狀。

  哎,學長,我可以體會你想要吐槽的心情。實在是太誇張了。不過,這也是我的真相。

  在真的空無一人的遊樂園中,只有我孤孤單單地坐著。

  掛在打靶小屋牆上的時鐘,讓我知道現在是下午一點。

  「讓你久等了,翔。」

  雙手各拿著一個可麗餅,朝我跑過來的人物是春奈。

  「來。」

  春奈把堆滿抹茶冰淇淋的可麗餅遞了過來。雖然我還是接下了,不過完全沒有食欲。因為想起了在A小姐家地下室裡的一之瀨小姐。一之瀨小姐的顏色其實還更深一點就是了。

  我對在自己身邊坐下的春奈投以苦笑。

  「……這樣啊,我終於死了嗎。」

  「怎麼會,你還活著喔。」

  「……這是夢?」

  「與其說是夢……」

  春奈以手指頂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才有辦法讓我已經開始腐爛的腦也能夠理解。她接著皺起眉頭,彷彿覺得這個問題意外地困難。

  「你不記得了嗎?你已經住院三次,又出院三次了喔。」

  「住院三次,出院三次……也就是說,現在我人在家裡?」

  我環顧遊樂園,春奈微微嘟起嘴巴。

  「這是譫妄,如果說是某種意識障礙,會不會比較好懂?」

  「譫妄……」

  「幻覺、錯覺、妄想、亢奮、無法集中注意力、記憶混亂、對時間與空間缺乏認知能力……雖然其中也包含藥物副作用的影響,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沒遵守跟主治醫師的約定。明明醫師囑咐過要按時參加〈殭屍會〉,但卻因為不想見到A小姐而沒去,對吧?翔,你已經沒救了。」

  「……簡單說,這裡不是現實世界?」

  「對。」

  也就是說,我的腦已經腐爛到無法區別現實與妄想的地步了嗎。

  「那麼,這個……」

  我嚥下一口口水,看到春奈猥褻地舔了一口可麗餅上的生奶油。

  簡直太棒了!

  我把可麗餅上的抹茶冰淇淋在自己嘴邊亂抹一通。

  「對不起,因為殭屍化太嚴重,舌頭不太靈活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春奈緩緩地將臉靠過來,伸出柔嫩的粉紅色舌頭……。

  醒來之後等待著我的場面,惡劣到極點。

  躺在自己房間床上的我,四周滿是玻璃碎片。原本應該吊在天花板上的燈已經碎裂四散,燈罩也出現了像是巨人咬過般的缺損。壁紙上有著多到數不清的抓痕,讓下方粉刷過的水泥牆面曝露了出來。

  我移動視線,看到空無一物的書架正壓在書桌上。原本放在書架上的教科書、筆記本、漫畫跟小說,此刻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衣櫃像是鬧過鬼一樣,抽屜開得亂七八糟,從中拋出的衣物散落在房間各處。

  簡直就像是颱風過境後一樣,整個房間變得凌亂不堪。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其實倒還無所謂,反正只要整理好就沒問題了。

  問題是飛散到房間各處的綠色肉片。由於庫雷諾瓦香水讓室內充滿薄荷香氣,所以還聞不到臭味,但是,那些肉片肯定是人類肉體的一部分。

  我不免也感到著急,擔心自己搞不好在不知不覺間殺了母親。

  注意到外衣上的污漬後,我慢慢地將之掀開。被挖開的側腹有著綠色的化膿。請學長你想像一下,用手指撕開烤牛肉之後的斷面。因為殭屍化而變質的血管,會變得像是橡膠製品般硬,切斷面也很快就會癒合,不會流什麼血。就只是會滲出綠色的膿而已,有點類似擠壓吸飽水的菜瓜布後跑出來的東西。

  我鬆了一口氣。對嘛,正常人的肉片不可能是綠色的。

  我的情況是,手腳等處的肌肉纖維、皮膚,以及骨頭的腐敗都呈現停滯。相對地,大腦等各種臟器的腐敗速度,比一般的殭屍患者要來得更快。

  學長,你之前跟我說過吧。白石他找你商量過,擔心我有睡眠不足的問題。剃成光頭加上皮膚本來就偏白,導致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變得更為明顯。搞不好學長你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擔憂?

  我之所以會睡不好,並不是因為藥物副作用或不安的關係。

  希望你設身處地想想看。

  要是在睡覺的時候,身體自己開始亂動,投入無止境的暴力之中的話?

  我是因為害怕而不敢入睡的,畢竟家裡還有母親在的關係。

  大腦皮質開始腐敗之後,首先就是睡眠時會失去理性。當然,美也她推薦過的手銬,我在入睡前一定會銬上,而且也將電擊槍交給了母親。但是,萬一我咬斷自己的手腕離開房間,母親她有沒有辦法對兒子使用電擊槍,這個就很難說了。畢竟也有像是美也爸爸那樣的例子。

  是啊,我已經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理性了。

  「嗚……」

  找回自我的同時,痛覺也隨之恢復,燒灼著被挖開的側腹。

  我用事先掛在牆上的鑰匙打開手銬,以桌上準備好的繃帶纏繞腹部。說到殭屍的傷處治療,還能做的就只剩下噴灑庫雷諾瓦香水而已了。反正身體正在逐漸腐爛,拜變異型白血球之賜,也不用擔心細菌造成二次感染的問題。

  「藥……止痛藥…………」

  腳碰到地板時我才察覺,腳掌朝著奇怪的方向扭曲了。這是脫臼。明明一隻手已經用手銬跟牆壁扶手銬在一起,但卻還是能夠把房間弄成這副慘狀,原因似乎就在於此。學長,ID細胞不是會影響到神經系統嗎?我的身體就像是在表演特技的鯉魚一樣,在床上不停彈跳的樣子。我一邊吞下慘叫聲,一邊把腳掌推回了原處。

  因為桌子抽屜裡的東西也全都散落在地,所以我爬著尋找止痛藥。雖然找到了藥局的藥袋,但是裡面什麼都沒有。

  離開房間來到廚房的我,看到母親正坐在餐桌前,緊盯著筆電。身為上班族的母親,似乎正為了明天的提案會議而在整理產品資料。現在剛過半夜一點不久。

  為了避免打擾到她,我先試著拉開了放有家用電話的小桌抽屜。……同樣沒找到藥。

  「媽,備用的止痛藥在哪裡?」

  母親依然注視著筆電的螢幕。

  「媽……?」

  到這時,母親原本保持張開狀態的雙手手指才慌張地在鍵盤上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聽得到我說話的情況,對吧。

  讓母親她如此堅持不想理會我的理由是什麼?

  雖然我試著思考,但是找不到答案。正如同支撐著美也的星宮夫婦一樣,我也受到母親所支撐。如果是平時的母親,應該根本顧不及找什麼止痛藥,已經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了吧。因為,即使住院,費用也是國家出的。

  讓我內心的疑問獲得解答的線索,就放在電視機前的咖啡桌上。

  沒錯,那正是刊載沖繩特集的旅遊雜誌!

  啊~這下子驚喜失敗了哪——我這麼想。所以我打算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希望母親能夠好好安排。另外也回想起了許久不曾見面的父親,不是很有把握碰面時能不能認得出來。畢竟從小學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就算我認得出父親,他也不一定就能認出我,因為我的殭屍化程度已經相當深刻了。然而,以最後的回憶來說,這是相當理想的。母親也很有一套呢。

  ……嗯,去沖繩的話,我會幫學長你帶豬耳朶回來的。

  因為譫妄的緣故,我的現實依然相當曖昧。

  一眨眼之後,旅行雜誌就變回了安樂死的小冊子。

  我急忙打開廚房的垃圾桶。在廚餘中翻找了一會之後,找到了已經揉成一團的空藥袋。

  我將沾著乾掉的飯粒與油汙的藥袋拿給母親看。

  母親無力地轉過身,抬頭看著我。

  「對不起,翔。我……」

  「拿去廁所沖掉了吧。」

  感到傻眼的我,只能露出無奈的笑容。我的內心早已徹底乾枯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爸爸離開家的時候也是這樣,妳就只知道道歉而已,認為不幸的人總是自己……。」

  我打開餐具櫃,把排放在其中的碗盤逐一摔到地上。掉落在地板上的餐具,伴隨著清脆的磅啷、磅啷聲響,陸續碎裂。

  「想看的話就讓妳看個夠。讓媽妳了解到自己究竟有多不幸。唯一的一個兒子究竟爛到什麼地步……輕薄、世俗、卑鄙、傲慢、蠻橫、平庸、自虐、獨善其身、任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就只懂得胡鬧,悲哀到極點的藤堂翔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看!」

  母親的哭喊,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她一邊流淚,一邊搖頭。

  「我再也不想看到翔你痛苦的模樣了。」

  「…………」

  「對不起,翔。就到此為止吧。」

  我也不想看到母親哭泣的模樣。

  我就這樣直接衝出家門,跑下樓梯,跨上了停在停車場的腳踏車。

  在深夜的住宅區街道上,我踩著腳踏車狂飆,或許也曾經對著夜空吶喊吧。

  即使如此,母親的話語還是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對不起,翔。就到此為止吧。

  不,母親她的心情,我也有深切的體會喔。

  失去理性的我,已經不再是藤堂翔,就只是個殭屍而已。話雖如此,但外表還是藤堂翔的模樣。誰會想看到自己的兒子宛如野獸般吼叫,到處破壞的姿態?更何況自己也可能會受到危害,而且我的側腹又是血腥恐怖到非得打上馬賽克不可的狀態。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了讓我能夠在還是我自己的時候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母親她會希望我盡早辦完安樂死手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是,我還不能死,現在死掉還太早了點。

  因為,我什麼都還沒做到。

  就這樣在空無一物的狀態下死掉,實在太過份了吧!

  抵達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後,我從樓梯走上二樓,來到了她住的房間門前。學長,你現在也可以理解了吧。想要從這種高度的陽台跳樓自殺,根本不太可能嘛。

  說起來,想要尋死實在是相當奢侈的煩惱——我一邊拚命壓抑焦躁與痛楚,一邊按下門鈴。

  沒有回應。

  我狂按門鈴,但是,門的後方始終沒有傳來聲響。

  然而,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不知道江奈小姐是不小心睡著了,或者只是剛巧出去買個東西而已。我想過要跟她連絡,但是手機忘在家裡沒帶出來,於是就在「嘖」一聲之後握住了門把。

  我當時並沒有要開門的打算喔?只是想要藉由喀喀作響的聲音來紓解壓力而已。但是,因為沒有上鎖,所以門就這樣被我打開了。

  「……我要進去了喔?」

  我先這麼說之後才探頭察看室內狀況。

  不過,我馬上就又把門關起來了。果然還是不該跟這個人有所牽連。

  我若無其事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但是,側腹的痛楚令我難以忍受。而且,門把上已經有了我的指紋,要是發生什麼事件的話,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警察會對我產生懷疑。老實說,在向她尋求協助的時點,我就已經玩完了。

  我摀著肚子掉頭,踏入了江奈小姐的房間。

  在那個單間套房之中,身穿內衣的江奈小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稍後再叫救護車吧,不對,還是應該先報警呢?隨便啦。

  我奪取了江奈小姐握在手中的藥容器,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板上。

  樂復得、安立復、舒樂安定、立舒定、柔速瑞……我只記得這些名字,但是不知道哪個是哪個。不僅如此,眼前的藥堆中還混著許多我從來沒看過的藥。江奈小姐的字典裡,肯定查不到關於用量、使用法的記載。

  「到底哪個是止痛藥啊?」

  我拿起江奈小姐的手機,借用她的手指解除了指紋認證安全鎖。正想要上網查關於藥物種類的資訊時,看到了來自〈康太〉的訊息。

  康太是誰啊!

  ……啊,這個人物並不重要,就算往回翻也應該找不到吧。學長你回想一下,江奈小姐不是說過她交了新的男朋友嗎?那人就是康太。

  江奈小姐似乎是因為被這個康太甩掉,於是一如往常地向絕對不會背叛的朋友們尋求協助,沒想到竟然就在這個關頭遭到了背叛。康太今後不會再出現,學長,你可以忘記他了。

  這時,某個涼涼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腳踝。

  「唔哇!」

  我嚇得跳起來,踹開了抓著我腳踝的那隻手。

  江奈小姐先是發出似乎感到相當不舒服的「嗚嗚……」呻吟聲。

  「救護車……」

  在低聲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昏了過去。

  需要稍微住院觀察幾天喔——聽到鄰近醫院診療醫師這麼說的江奈小姐,用一堆「主治醫師說怎樣怎樣」的說詞拗了過去,跟我一起搭計程車前往品川的國立醫院。

  我在醫院做了電腦斷層掃描,得到主治醫師「相當嚴重了呢」的診斷,於是又得住院了。

  我已經進入了第3期。雖然醫師建議動手術摘除腐敗部分,不過我在得知這麼做並無法讓腐敗速度變慢,也不可能因此而恢復正常之後,便以「那就不用了」加以婉拒。畢竟當時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也變得不太好,所以更不想面對自己的病情。

  隔天。

  我完全沒有跟把換洗衣物帶過來的母親說上半句話——雖然這條命是妳給的,不過現在已經是我的東西了,關於這部分還請多包涵之類的。母親在由A小姐摟著肩膀的情況下走出了病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母親她似乎也和A小姐談了許多心事的樣子。

  吊完點滴後,有人打手機過來。我先繞到候診室去了一趟,然後才前往江奈小姐的病房。

  「……你為什麼要叫救護車?」

  趴在病床上的江奈小姐,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死成了。……要是你直接放著我不管就好了。」

  「……很抱歉。」

  江奈小姐把臉埋進枕頭裡,她的黑髮呈扇狀散開,鋪在白色的枕頭上。

  「為什麼啊?我明明一直為大家盡心盡力付出,可是卻沒有任何人來探望。大家都只是在利用我,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不管再怎麼努力,也只是讓手腕上的傷痕變得越來越多而已。明明不想再碰上這種事,沒想到竟然連一直相信的好朋友們都背叛了我。我到死為止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實在不想知道這種事。」

  我低頭看著自己大腿上的花束。當然,這束花既不是送給我的,也不是我自己去挑的。其實是剛才把我叫到候診室去的某人交付的。

  「松尾學長好像不想繼續念大學了。江奈小姐,妳打算怎麼辦?」

  「我才剛從生死關頭回來,現在先別講這些。」

  「不過,江奈小姐,妳今年幾乎也已經確定留級了吧。妳還是大二,要升上大三的話,明年是最後的機會。……難道妳以為升上大三之前可以留級四年嗎?」

  「……我不想管那麼多。」

  江奈小姐變得自暴自棄了。

  是啊,我也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應該要鼓勵她,然而,我自己卻是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從大學畢業的情況。江奈小姐身處的環境,讓我既羨慕又嫉妒。……嗯,我相當喜歡這個說法。

  「這是別人交給我的,請收下。」

  我站起身,將花束放到病床旁邊的架子上。

  「等一下啦。」

  當我準備要離開病房的時候,江奈小姐開口叫住了我,但是依然沒有面向我這邊。

  「你弄髒過我的房間,所以再稍微多待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江奈小姐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我對吧。」

  我走出了病房。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之後,坐在候診室的水口站了起來。

  「怎麼樣?」

  「那個人根本不知道是誰送的啦。想要賣恩情的話,你就該自己把花交給她的。」

  「我跟江奈小姐又沒有什麼交情。」

  我猜學長你肯定嚇了一跳吧,但是真正感到驚訝的還是我。

  你想想,曾經互毆的水口連絡我了喔?當我懷著「喔喔,想跟我和好啊?很好很好,希望我接受你道歉也可以喔」這種想法去跟水口見面後,這傢伙卻只說「拜託轉交給江奈小姐」就把花束塞了過來,沒有提到任何跟我有關的話。

  真的,大家都一樣,全都爛透了。

  「希望她今後能將對於藥物的依賴轉到你身上呢。水口依存症,不對,哲夫成癮?」

  「有些玩笑是不該開的吧。」

  水口以認真的眼神瞪著我。

  雖然我覺得自己也有權利說那句話,不過沒有嗆回去。因為,水口看來就只是純粹地在為江奈小姐擔心而已。

  狀態恢復穩定的我,讓母親辦好了出院手續,隔天開始繼續去大學。

  奇妙的是,「希望追求些什麼」的漠然想法已經變小了許多。

  或許先前只是受到「死亡」這個期限逼迫的關係吧。可能是為了逃避那股壓力,所以裝出有意正常活下去的樣子。又或許是無法忍受一直關在家裡或醫院的生活也說不定。

  不過,我已經再也無法離開庫雷諾瓦香水,沒辦法再混跡於人群之中了。即使搭乘擠滿人的通勤電車,大家都還是會默默地遠離我。雖然公共頻道經常播出〈與殭屍並行〉,但是人們對殭屍依然抱有偏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把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做出一樣的行為。不過,其中也有絲毫不為所動的人。因為他們那種「我一點都不在意喔」的態度讓我覺得不爽,所以我反而會主動離這類人遠一點,想要藉此傳達「但是我會在意」的訊息。

  總之,我已經看到了,看到這個身體遲早將會徹底腐爛,失去自我的未來。

  看得非常清楚。

  ◇

  「這樣啊。哎,我想也是。」

  大學的中庭不是有個水池嗎?那個由水泥圍繞而成的小池塘。

  我跟白石一起坐在那裡,看著在校園內來來去去的學生——其實也就是看似開心打鬧的陽光型、背著個大背包,不知道究竟裡頭塞了些什麼東西的陰沉型,以及穿著毫無意義的白袍,自以為是研究者,讓人有點看不下去的大四生等等。

  白石先是「唔」了一聲,接著以「不不,就是這樣吧」為開頭,繼續說下去。

  「我的小說也還沒寫完。果然沒有那麼簡單,不是說要寫就馬上能寫得出來的。」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頭一次遭遇到挫折了。」

  「與其說是挫折,或許更像是無法妥協的感覺?我覺得,既然要寫,就要寫出自己能夠接受的東西。不過,那時候你應該已經死了吧?」

  我已經習慣白石這種在某些奇怪地方懷有高傲自尊的特質了,所以就沒跟他認真。

  「之前,水口來探過病喔。」

  「咦,你們和好啦?」

  白石似乎極度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則只是聳了聳肩。

  「對象不是我,他是送花給江奈小姐啦。」

  「這是怎樣啊。」

  「那傢伙其實還是有人性的喔。」

  「喔,我還以為他就只有體臭而已。沒想到,那個水口也會……。」

  我撕下一塊蘋果麵包扔進水池,聚集過來的鯉魚用尾巴啪沙啪沙地拍打著水面。

  「我跟春奈分手了。」

  這次換成我感到驚訝了。池子裡的鯉魚群也爭先鑽進從我手上滑落的蘋果麵包包裝袋之中,不停掙扎。

  「在付帳的時候平均分攤到連一塊錢都要計較的緣故嗎?」

  「不是,這類禁忌我早就在網路上查過了。對店員說話也會注意語氣。我的優點可不是那種表面性的東西喔。而且,說起來也不是她甩了我,是我甩了她。」

  「怎麼會?為什麼?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哎,該怎麼說呢……。」

  白石先看了我一眼,然後陷入苦惱。

  喂喂喂,是我害的嗎?

  「等一下,白石。我要先把話說清楚,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喜歡春奈,只是想要跟你有個共通的話題,所以裝出喜歡她的樣子而已。」

  因為白石稍微退遠了點,所以我急忙補充。

  「我不是同性戀喔,只是沒能連你的個性都一併看穿。」

  「不是,這個我知道、我知道。理由並不是因為你這傢伙的關係啦。」

  白石把腿伸直,手撐著池塘邊緣,上半身後仰到了讓我擔心他會不會摔進池塘裡面的地步——就此仰望著天空。

  「多半是厭倦了吧。即使跟她約會,心裡想的也淨是『要是我就這樣回家的話,她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之類的事,越想就越是坐立不安。於是,在看電影的時候,我說要去上廁所,然後就這樣直接回家了。」

  「……咦?我有點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也就是說,你把春奈扔在電影院裡了?」

  「是啊,她用LINE傳來了一條訊息。」

  「內容是?」

  「就只有『現在在哪裡?』而已。已讀不回之後,她就沒有任何連絡了。」

  「然後呢?」

  「就到現在了。」

  聽到這種話,學長你會怎麼回應?

  唉,戀愛問題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

  說起來,我根本沒有愛上過別人。學長你看嘛,因為費茲傑羅法則的關係,我始終不曾擁有過能夠對誰死心塌地的熱情。

  不過,因為讀過非常大量的小說,所以還是知道,愛情會有徹底冷卻的瞬間。

  「對不起,白石同學。」

  「怎麼突然這麼說?藤堂同學,你有點噁心喔。」

  「不,我覺得,你跟春奈之所以會分手,果然還是我造成的。你看,我不是就快要死了嗎?正是身邊有像我這樣的人,所以你才會去重新審視大可不必特別在乎的自己,終於對這個無情的社會失去了希望。」

  「……少在那自戀了。我反倒想要感謝你。」

  白石發出苦澀的笑聲。

  「你看,天空都已經褪色成這樣了——這就是費茲傑羅法則哪。」

  我這時真的很想把白石推進水池裡。

  學長,你試著思考看看。白石沐浴在普通的陽光之中,對於還在天空高處的太陽,像是感到眩目般瞇起眼睛的模樣,正是無法擺脫費茲傑羅束縛的我,一心夢寐以求,希望能夠成為的姿態。這個虛幻,彷彿望著夢想般的眼神,的的確確就是我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卻依然沒能成功的,費茲傑羅的眼神。

  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哪。帥哥白石,竟然是個輕輕鬆鬆就得到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伸長手都還是遙不可及的事物,然後又不以為意地隨手將之拋棄的人。而且,他還把那個東西拿到再活也沒多久的我面前來,實在太惡劣了。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混在熱舞社成員之中的春奈走過了我們面前。

  春奈看向白石,然後跟我四目交接。

  她隨即轉開了視線,就這樣走掉了。

  白石還是一樣望著天空,沒有察覺到這件事,但是,我已經快要不能呼吸了。

  這下子,春奈絕對會認為白石是因為我才甩掉她的吧。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拿春奈怎麼樣喔。畢竟她已經跟白石交往過,而我對於這方面又非常計較的關係。

  但是,因為春奈對任何人都很溫柔體貼,想到自己可能會在遭受她怨恨的情況下死掉,就連我也不太能夠接受。

  我和春奈之間相隔了大約一年的正規事件,發生在當天的傍晚。

  雖然想要化解誤會,但也就只是想想而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的我,送走去打工當讀者模特兒的白石之後,來到了社團大樓的屋頂。

  蹲在屋頂上的我,以望遠鏡俯瞰著教學大樓後方的抽煙區。

  水口獨自在那裡落寞地抽著煙。

  那副模樣讓我一時看得入迷了,當然不是因為他和我那拋妻棄子的父親抽同樣品牌香煙的關係。抽煙時的水口,流露出彷彿縱火燒掉金閣寺之後那種既虛幻又強而有力的眼神。原來那傢伙也會有這種表情啊——這還是我頭一次知道。

  春奈她開口對我搭話,就是在這個時候。

  「熱舞社,今天休息喔。」

  包含著青草香氣的風,從後方溫柔地撫過我的背。

  我轉身往後看去,只見臉上帶著爽朗笑容,微微歪著頭的春奈。

  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能夠化解誤會的時機,就只有這個瞬間而已。

  但是,因為一切來得太過突然,所以我完全來不及反應。

  「……午安。」

  「不要這麼見外啦,藤堂同學。你在看什麼?」

  春奈把頭探出屋頂圍牆外,看到待在抽煙區的水口後,像是有所領悟的「啊」了一聲,點了點頭。

  「明明就不是需要用到望遠鏡的距離……你有偷窺的嗜好嗎?」

  「最近迷上FPS了。」

  「就愛騙人。」

  簡直就像是青梅竹馬一樣,春奈她十分自然地進入了我的個人空間。

  我馬上把警戒等級提高了許多。她肯定沒把我當一回事——我的矜持受到了刺激。所以,為了隨時都能夠用暴力掌握主導權,我擺出毅然的態度。……因為殭屍化持續進行,我不覺得自己能夠打得贏就是。

  是啊,爆發了小規模的心理戰。

  從上往下看著我的春奈,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皺起了眉頭。因為很久沒有像這樣兩人獨處,所以她或許也有點緊張吧。

  「這個……現在有空嗎?」

  我冷冷地點頭。

  哎,我也知道,為了化解誤會,應該要把姿態放低一點。不過,這個時候的我,依然不夠成熟。

  在春奈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混在住宅區裡的日式點心店。

  我後來上網查了才知道,那間店似乎是曾經接受過電視節目採訪的名店。

  在氛圍沉穩店內的和式房中坐定後,春奈點了剉冰。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還是頭一次來這類場所,所以刻意點了抹茶紅豆湯。我好歹也是個病人,想要藉此向春奈強調「我選的可是容易消化的東西喔」。

  當身穿和服的店員把我們點的東西送來後,春奈吃了一口剉冰,露出天真的笑容。

  「這個很好吃呢!試著來這家是對的!」

  我報以十分普通的笑容,看向眼前的抹茶紅豆湯。這碗湯,完全就是一之瀨小姐啊。

  「你還好吧?隨時可以躺下來休息喔。」

  春奈選擇和式房的體貼用心,幾乎要讓我因為感激而落淚。

  「白石跟我說,你們分手了。」

  對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突如其來話題的春奈,我大力拍了自己的胸口。

  「OK,交給我處理吧。只要我說這是遺言,相信那傢伙一定能夠擺脫迷惘。雖然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會死,不過絕對會讓你們破鏡重圓。」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春奈氣得眉頭皺成一團。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春奈真正生氣的模樣,只能拚命尋找辯解之詞。

  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不知持續了多久……。

  「對、對不起。」春奈慌張地擺動雙手,「我剛才那樣生氣,實在不怎麼講理呢。之所以找藤堂同學你說話,跟修二一點關係都沒有。嗯……來,你看這個。」

  春奈將手機拿給我看。

  上面有個似曾相識的綠色吉祥物,在遭到自身重量壓垮的狀態下,對我投以沒品的視線。

  沒錯,學長,這就是先前提過的——

  「這不是俊子嗎!」

  「對啊!俊子!」

  春奈露出看似相當高興的笑容。

  「雖然我並沒有偷看的意思,不過,去年看到了藤堂同學你的手機畫面,所以試著提起勇氣找你說話。因為我想要認識比較宅的朋友。啊,雖然說是宅,不過不是動畫或漫畫之類的,就只是純粹想要跟喜歡俊子的人交朋友。想要跟人談論各式各樣與俊子有關的話題。」

  來,學長,我不是說過請你記住了嗎?我拿來當手機待機畫面的,跟高中籃球隊那些人一起去仙台時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綠色在地吉祥物——正是將毛豆麻糬擬人化而成的俊子。

  其實我就只是截取了一段回憶而已,不過,春奈似乎因此誤以為我是俊子狂熱者了。

  哎,其實我一開始也對於「俊子真的有能夠討論的深度嗎?」這點懷有疑問喔。

  「對、對啊。突然就說自己是宅女,未免太讓人看不下去了呢。綠色的生物其實還有很多嘛。」

  「才沒有那種事呢!說到綠色就是俊子啦!像是綠燈之類的,在我看來全都是俊子!甚至可以說最好直接改成俊子!」

  「是啊是啊是啊!」

  春奈以食指迅速切換手機畫面。

  「你看你看,俊子不是出了很多手機吊飾嗎?就像是昆蟲標本一樣,這樣釘在軟木板上吊起來就很容易欣賞了。啊、你看這個!休假俊子的第3期版本,製造工廠不是在途中轉到泰國去了嗎?要收齊在越南生產的初期版本真的很難呢。啊,俊子的水坐墊。我才只坐壞4個而已。藤堂同學,你有幾個糯米糰?把我們有的加起來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換到黃金俊子。對對,我還有件絕對想要問藤堂同學你的事。『跟俊子在一起』,你玩到什麼程度了?我的俊子依然還是笑臉,沒有改變過呢。明明都已經按到兩萬次了說。雖然聽說按到一千萬次之後,俊子就會換成嚴肅的表情,但是,如果花一萬圓就只能換到按一萬次的效果,那我寧願選擇自己按。」

  你這傢伙的記憶力還真好啊——對於現在多半瞇起了眼睛的學長,我要先把話說清楚。老實說,關於春奈到底講了些什麼,其實我並沒有記得很清楚。這些都是後來上網GOOGLE俊子時,憑著「啊,她當時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之類推測寫下的而已。畢竟「俊子的五十道陰影」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麼重要性嘛。

  但是,春奈談起喜愛事物時活力洋溢的表情,讓我看得入迷了。雖然一方面還是會有「跟殭屍患者談俊子的話題,真的適合嗎?」的想法,但同時也不禁暗自祈禱,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哇、剉冰融化了!」

  春奈用湯匙撈起遭到稀釋的糖漿後喝下,接著露出像是感到難為情的笑容。

  「總覺得我好像一直在說自己的事呢。藤堂同學,你常吃的是什麼?」

  在俊子業界之中,似乎是用「常吃」來比喻當時沉迷的俊子相關產品。

  我一邊以笑容蒙混帶過——

  「白石呢?妳也跟他說過自己是俊子粉絲的事了嗎?」

  「因為我希望能讓修二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其實,跟藤堂同學你說的時候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可是,該怎麼說呢……我這樣很卑鄙吧。」

  因為春奈的沮喪表情對我來說相當新鮮,所以其實想再多看一陣子。搞不好,當初把手帕拿去還她的時候,如果說「我就快死了,請跟我交往」之類的話,在譫妄狀態下看到的,發生在遊樂園的光景,或許有機會成為現實也說不定。

  不過,春奈果然還是露出開朗笑容的時候比較可愛。

  「如果妳方便的話,要不要現在去仙台一趟?」

  「真的嗎?」

  春奈先是大喜過望的模樣,接著手掌一合——

  「可以改去中野嗎?之前那裡展示著俊子時鐘,我現在突然很想要。你知道吧,就是為了募集震災復興款項的,限定只生產50個的那個。」

  其實我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果然有說就有機會呢!

  雖然有人說男女之間不可能存在友情,不過,我對這個意見抱持懷疑態度。因為,我和春奈之間的確萌生了超越性別隔閡的牽絆。

  在新宿站下車後,我們轉搭總武線前往中野站。之所以沒有選擇中央線快速,其實只是因為春奈說她喜歡東中野的氛圍。我當時完全無法理解,即便到了正在寫這段文字的現在,依然想不出理由何在。如果學長你在意的話,請試著直接詢問春奈本人吧。

  抵達中野站之後,我們走在那條通往中野百老匯,有屋簷的商店街上。

  其實我總是很好奇,那段路經常會變成靠右走的狀態,對吧?然後,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似乎有點坡度。或許是為了營造將要前往聚集了各式各樣店家的百老匯的期待感?

  當我們混在人潮之中的時候,彷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背後推著她似地,春奈加快了腳步。

  努力在她身後追趕的我,有種自己的腳彷彿正逐漸沉入地面之中的感覺。

  喂喂,又是費茲傑羅法則啊?——我猜學長你大概會這麼想吧。

  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擺脫了那個名為費茲傑羅法則的詛咒。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白石的這句話,幫助我從那個迷信之中獲得了解放。

  我之所以沒能趕上春奈,其實是因為對她感到過意不去的關係。

  學長你想想,白石之所以會染上費茲傑羅法則,終究還是我的關係嘛。

  因為是白石,所以,我覺得他在讀費茲傑羅的小說時肯定會產生「啊,我就是這種感覺」之類的心態,很快就會受到影響。那傢伙的內心不是沒有什麼牽掛嗎?

  而且,白石又因為高中時的遭遇而變得不太能夠相信他人,對於異性懷有不必要的強烈警戒心。然而,既然連這樣的白石都曾經喜歡過春奈,表示春奈對白石的好感也是貨真價實的,對吧?

  沒錯,學長,白石跟春奈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藤堂同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春奈注意到了停下腳步的我,看似擔心地趕到我身邊。

  我壓抑著內心的辛酸,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我快吐了…………」

  坦白說,要是現在有人問起「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我覺得自己多半會想到發生在這個時候的事吧。畢竟我等於就是自己拋棄了人生最最幸福的時刻。

  回到家之後,我對於母親「晚餐想吃什麼?」的詢問置若罔聞,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緊握著春奈借給我的手帕。這種程度的行為,應該還算是可以接受的吧?畢竟,對我來說,跟女生一起度過的普通青春時光,就只有這一次而已。察覺到自己失去的事物究竟有多麼重大後,我就再也無法壓抑哽咽,達到了母親她來敲門時也忍不住要把電擊槍按得滋滋作響的地步。

  哎,越寫越覺得空虛,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啊,有件學長你在意的事還沒講清楚呢。

  春奈的手帕呢,果然散發出戀愛般的青草香氣喔。

  ◇

  因為我喜歡費茲傑羅,所以學長你經常拿蝴蝶來比喻我,對吧?以像是在捉弄人的語氣,笑著說「你這傢伙是被風帶走的蝴蝶」之類的。我也從來不曾加以否定。不如說,學長曾說我與費茲傑羅有相似之處,我甚至還有過把學長這段話當成勳章,抬頭挺胸面對大學生活的時候。何況我自己也對白石這麼說了。

  不過,即使受到看不見的風擺佈,我還是曾經有過希望能夠抵達的,類似目的地的東西。那樣的熱情,的確曾經存在。

  然而,所謂的「熱情」這個詞,雖然本身說起來非常爽快,但如果一直沒辦法順利燃燒起來的話,也是有可能變成有害身體的有毒物質的喔?半吊子的意志,非但什麼都創造不出來,甚至還會確實奪走些什麼。

  我想,自己跟學長你之所以會用最糟的方式道別,應該就是手機待機畫面一直沒有換過的關係。想要做最真實的自己、希望有誰能夠注意到真正的我——雖然懷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結果我還是緊抓著虛偽的回憶。

  嗯?你的人生觀隨便怎樣都好,快點繼續進行故事?

  不是,學長你看,因為我跟春奈的平淡青春是與學長你最後有所關連的部分,如果用電影來比喻的話,大概會是插入某個景色的片段;要是換成小說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這同時也是我之所以開始寫這部小說的契機,所以希望學長你也能感受到這種預感。……嗯,其實我只是想說些裝模作樣的話而已。

  總之。

  我打算繼續往下寫。

  當時,學長你正在整理社團教室——。

  我茫然地仰望著沉入橘色夕陽之中的社團大樓。

  我已經不再進教室聽課,更不如說已經不再離開家了。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不想碰見白石、水口、春奈等人,同時也是不希望再有繁瑣雜事擾亂內心。

  想要的是內心的平靜。坐在搖椅上的老人,彷彿只是睡個午覺般平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樣的場面不是很常見嗎?我覺得,如果自己能夠以「這片夕陽沒有任何陰霾」的感覺,融入風景之中,應該就可以自然地選擇安樂死了。

  不過,最後還想跟學長你說幾句話。讓我這麼做的理由,正是剛才提過的「半吊子的熱情」。

  棒球隊在運動場上的吶喊。從教學大樓的方向,斷斷續續地傳來輕音樂社演奏的回音。隨處都可以聽到的,學生們的談笑聲——在這些彷彿來自遙遠某處的聲音之中,我漠然地在社團大樓前佇立了一段時間。

  邊品味著懷念心情邊走上樓梯的我,看到的是無數的社團活動傳單都已經被撕去,乾乾淨淨的門。

  我走進社團教室後,背對窗戶,坐在鋼管椅上看書的學長隨即抬起頭。

  「哦,藤堂你來啦。」

  聽到學長你一如往常的聲音,我環視了室內。

  塞滿雜亂物品的架子已經變得空空蕩蕩。現在,教室之中就只剩下長桌跟鋼管椅而已,鵰鴞的海報、慕夏的複製畫也都被撕掉了。

  學長,你說話時,翻開的書依然放在腿上。

  「聽說有新成立的社團申請這裡做為社團教室了。鐵路研究會。到底打算研究什麼啊?」

  「這裡的東西呢?」

  「全都拿去變賣了。反正我要退學,而你就快死了吧?與其讓不認識的人拿去用,不如換成錢。」

  「那麼,錢呢?」

  「求職活動可是不會有交通費的喔。哎,不過連買西裝的錢都不夠就是了。」

  這時我也多少察覺到了——其實學長你根本還沒開始找工作。畢竟你頭髮都還沒剪,而且也依然是那副沒跟上潮流的街頭年輕人打扮。

  「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囉。」

  還是留著雜亂無章、足以遮住唇環洞的鬍子,學長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狡黠笑容。

  「你要好好記住這個味道喔。」

  在社團大樓屋頂上,飄起了線香的煙。

  學長將雙手宛如蝴蝶般張開,像是隨線香的煙擺盪般,朝著天空拍動翅膀。

  「——如果忘記的話就沒辦法回來了吧。為了不讓你媽傷心,唯有迎靈火跟送魂火的信號是不能忘記的。……咦,有輪迴轉生概念的應該是佛教吧?如果這樣來來去去的話,不管經過多久,你這傢伙不都還是原來的你嗎?哈哈哈,這還真有趣耶。改信其他宗教也是個辦法喔。」

  學長,你笑得比平時要多一些。那是為了想讓我放心嗎?如果是的話,趁這個機會向你道歉。

  「活著有趣嗎?」

  對於看似想要反問的學長,我補上了一句「算了,還是當我沒問吧」。

  「何必這樣呢,藤堂。你就快死了吧?到了這個時候還不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你真的會感到滿足嗎?」

  「如果是即使沒說也無妨的事,就算說了也沒有意義吧。」

  「你就是這樣才看不見真相的啦。」

  學長像是感到傻眼似地搖搖頭。

  「所謂的人這種東西哪,其實是極度物質化的。感情、思念什麼的,不過是受到腦為了活下去所產生的分泌物影響的結果。像是多巴胺、腎上腺素之類的,還有血清素?所謂的理性也是這麼回事,就只是用來抑制自己的生體反應而已。然而,人類果然還是擁有與其他生物不同的,非物質化的,不受任何化學物質影響的,所謂的熱情、意志。唯有這些才是讓一個人能夠成為自己的真相。你現在看到的,其實還只是物質與非物質混合在一起的曖昧領域,並沒有看到真相。」

  「這是要我設法開悟的意思嗎?就像去山中湖的時候那樣?」

  「其實很簡單,只要坦白道出內心一切就可以了。最後剩下的就是你自己。」

  學長說話時的表情,跟以往沒有任何差異。

  我頓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真相真相真相……學長,你總是說這種像是在模仿海明威的話呢。我可以了解你對他懷有強烈的憧憬,畢竟我自己也喜歡費茲傑羅。然而,結果學長你也就只是說些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的話,自己卻沒有面對現實,不是嗎?裝出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打扮得像個饒舌歌手,想要突顯自己和周遭不一樣,但是,這些行為,實際上還是在逃避現實,欺騙自己而已吧?……沒錯,學長,你寫小說的行為,其實也不過是種逃避,了解到自己即將死亡的我,已經看穿了這件事。你就只是拿著『我要成為小說家』的夢想當成免罪符,逃避眼前的現實而已。學長,你懷有想要達成什麼目標的意志嗎?懷有想要建立什麼功業的熱情嗎?出自這種人口中的話,別說是真相了,根本不可能打動任何人。此時此刻,我心裡淨是『這傢伙什麼都做不到』的憐憫,沒有任何其他感覺,就只有這個而已。」

  學長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也沒有把目光從學長身上移開。總覺得這時移開就是輸了。

  經過一段時間後,我發覺自己有著嚴重的誤解。

  學長注視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我內心中的某個事物。

  我的掌中滲出汗水。不過,跟這時感受到的羞恥心、焦慮之類相比,有個更加明確的東西勒緊了我的胸口。

  學長靜靜一笑。

  「那就是你自己喔。」

  我感到十分悔恨。

  離池袋站北門不遠的地方有家夜店。在外面就可以微微聽到來自唱片,帶有熱度的鼓聲。聚集在這裡的,是一群喜歡九零年代美國風格打扮的,宛如鄉下地方不良少年的人物。

  在太陽開始西沉的鬧區之中,我在那條小巷裡一再徘徊。

  好不容易總算等到有群男性要進入那家夜店,我於是看準時機跟著進去。模仿前面的人付了入場費與飲料費之後,我鑽過宛如鴿子般跟著旋律點頭的人群,選擇了最靠近角落,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站定。

  是啊,我是個卑劣的人。正如同貶低學長你寫的小說一樣,這時的我,打算嘲笑學長你憧憬的事物。

  哦~學長,原來你喜歡嘻哈之類的嗎?這樣說起來,我之前才去過池袋的夜店喔。耶、學長你沒去過嗎?那我們改天一起去吧?不過,其實不怎麼有趣喔。——打算以類似這樣的方式對你放嘲諷。

  這間夜店跟電子音樂類型的夜店不太一樣,音樂經常中斷。以饒舌歌手的表演為主,似乎不太在意客人的反應。對我來說,這裡就只是一群沒聽過名字也不知道賣點何在,但是態度十分猖狂的恐怖人物,對於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表現出誇張的憤怒,握著麥克風提出任性主張的地方。

  老實說,我感到十分失望。運用似曾相識的曲調,靠歌唱方式、外表打扮來瞞混自己拙劣技術的類型,歌詞也都沒押到韻。結果,這群人也都是像學長你一樣,只是希望別人將自己當成饒舌歌手看待的人而已。

  「YOYOYO!放馬過來吧HEAT!我的日常!熱情!要領!現在會好好傳達出去,大家跟我一起HERE WE GO!」

  配合節奏,聽來耳熟的某個聲音,讓本來打算回家的我停下了腳步。

  登上舞台的學長,一邊忙著左右搖擺,一邊為了吸引聽眾注意而拚命扭動身體、擺出手勢,唱著饒舌歌。

  ……嗯,其實我原本就懷有「該不會真的是學長你」的想法。因為,從入口處樓梯往下走的途中,可以看到貼在牆上的傳單,照片中那個叫做〈阿松〉的人,有著一張我好像在哪裡看過的臉。

  就在這時,我和學長你的視線有了交集。雖然不知道在舞台上的學長能不能看到我的表情,不過,歌聲有過一瞬間的中斷。

  在學長你重新開始唱歌之後,我本來是打算就此離開的。任何人都有不想讓他人看到的某個面向,對吧?雖然學長你設法討好觀眾的舉動成功讓大家發出覺得有趣的笑聲,但我實在沒辦法繼續看下去。我心想,原來學長你一副囂張模樣反覆強調的真相,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啊。

  即使如此卻還是沒有馬上回家的理由,只是因為我想對學長你徹底加以否定,讓你再也不敢高談那些莫名其妙的無聊言論。

  在第一首歌終於結束後,學長對DJ提出指示。從時間上來看,應該還有兩首才是。大概是打算提前結束吧——在突然轉暗的夜店內,我是這麼想的。

  傳來的是彈奏鋼琴的聲音。淡雅而能穿透內心的音色。

  在舞台的聚光燈下,學長注視著我,手中握著麥克風。

  ……因為覺得悔恨,所以接下去的場面就省略不寫了。學長,你應該有「喂、藤堂,這裡不是我最耀眼的場面嗎?」之類的想法吧。畢竟那正是學長你最喜歡的即興風格嘛。

  但是,我辦不到。因為,那時的我正在拚命忍住淚水。對於學長展現在我眼前的真相,內心除了悔恨還是悔恨,悔恨到必須費盡全力才勉強能夠站得住的地步。

  學長唱完之後,隨著彷彿即將消失的綿長琴聲,舞台上的燈光也緩緩轉弱。

  籠罩於聚光燈白光之下的煙霧,緩緩飄離學長的背。

  宛如尋求光明般,我努力擠過人群,打開了與通道相連的門。

  ◇

  我想學長你應該也知道,費茲傑羅的人生過得並不幸福。他的代表作《大亨小傳》在死後才開始大賣。他晚年時為了還債,在自虐之中撰寫電影劇本,始終離不開酒,最後死於心臟麻痺。正如同他向海明威以蝴蝶比喻自己一樣,對世間抱持某種旁觀態度的費茲傑羅,多半對自己的最後一段人生並未抱著太多期待吧。然而,即使如此,相信他應該還是會希望自己死得更像樣一點才是。

  人生是不可能預測的,就像是正在寫這個的我一樣。

  即使在死前想要做些什麼,其實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一樣。

  縱使希望至少能和大家——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以及學長你——這四個曾經看過我毫無矯飾一面的人一起度過,但是,我們五個人相聚的理由、相聚的場所都已經不再存在一樣……。

  我所希望、想要獲得的青春,已經變成絕對不可能拿到手的東西了——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不過,當我捫心自問,這是否可以說是命運的捉弄時,其實也無法坦率地點頭同意。

  ……是啊,早在我還沒變成殭屍的時候,內心就已經徹底腐爛了。

  當晚,我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躺好,銬上了手銬。……不,即使這麼寫,但是學長你已經知道我母親還活著,所以大概也沒辦法讓你有緊張、不安的感覺吧。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接下來會盡量依照事實記載,不會隨便加油添醋。

  總之,當我準備要睡的時候感受到尿意,所以去上了廁所。

  對著馬桶裡的水撒尿之後,我看到那裡積著深綠色的液體。只要學長你能想像一下蔬菜汁就很夠了。從我體內洩出的,不帶黏性的清爽體液。

  上完廁所的我,利用洗手台的鏡子仔細觀察自己。

  張開嘴巴後,可以看到舌頭上已經出現了黑色的菌絲。隨著殭屍化的進行,毛細血管的變色、硬化情況也更為嚴重。牙齦也已經化膿成紫黑色,試著用食指與拇指抓住歪斜的牙齒後,那顆牙就隨著「噗」的一聲脫落了。因為累積在牙槽空洞中的綠色膿液很臭,所以我漱了漱口,隨即感覺到臉頰內碰到了硬物。當我覺得「糟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隨著從我口中吐出的水,好幾顆牙齒陸續掉落在洗手台上。在我急忙用手壓住排水口,為了避免水管遭到牙齒堵住而一顆一顆地撿起來的過程中,真的覺得自己非常可悲,很想哭。

  把撿回來的牙齒丟進廚房的廚餘桶之後,我原本打算直接回房間,不過在走廊上暫停了一下。在餐廳中的母親,正將筆電鍵盤敲得喀喀作響的手指,也在這時停了下來。

  和轉過身的我對上眼之後,母親的臉驚訝地抽動了一下。雖然她馬上就換成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你、你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是已經超過十點了嗎。」

  「我打算煮拉麵當消夜喔?要不要一起吃?」

  我知道母親只是勉強裝出沒事的樣子。母親她這時也察覺到我根本沒有食欲,有些尷尬。

  為了隱瞞內心的難為情,我毫無意義地撫摸著壁紙。粗糙的觸感意外地舒服。

  「媽,醫師說過的兩個約定,妳還記得嗎?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喔。」

  母親注視了我一陣子。

  然後,她以雙手覆住臉孔,低下頭不停哽咽。

  我試著聳聳肩。

  「拜託妳,不要再道歉囉。」

  母親這時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畢竟她始終以雙手遮著臉,搞不好什麼都沒說也不一定。

  不過,當她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笑容。雖然眼皮還是因為流淚而有點腫,但是,對我來說,這樣就很夠了。

  ◇

  原則上,日本並不認可安樂死。根據狀況不同,有可能會以加工自殺罪、教唆殺人罪、受囑託殺人罪等罪名起訴,處以六個月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雖然罪責沒有殺人罪那麼重,但是,協助他人尋死的人物,依然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

  然而,考慮到殭屍患者的數量就可以理解,倘若讓殭屍安樂死也需要接受審判,或者是有人因此遭到起訴的話,IRZ就會撤出日本,導致殭屍損害更加擴大。

  是啊,我一開始也以為可以去荷蘭或比利時之類已經將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甚至還考慮過到時申請護照要用哪張照片的事。不過,曾經感染過TLC病毒,白血球已經發生變異的人,其實是禁止前往其他國家的。即使已經藉由接種抗體而不再具備感染力,依然沒有哪個國家願意接受定時炸彈入境。阿姆斯特丹之類都市,聽說還以「無法區別藥物成癮者與殭屍」為理由,正在制定禁止殭屍患者進入市內的條例。

  學長,就跟你想的一樣,殭屍患者特別獲准進行安樂死。這是國際法規定的,全球共通的制度。基於擁護人權的觀點,當初通過時好像還出現了「新時代就此揭開序幕」之類的騷動。

  那麼,你應該會想問,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要特地講這麼一大段開場白,對吧?

  理由只有一個——在日本,針對殭屍患者的安樂死手續,麻煩到了極點。

  首先得要從「是否真的已經變成了殭屍?」的階段開始。在我對主治醫師表示有意接受安樂死之後就馬上被安排住院,前前後後陸續接受了各科醫師形形色色的檢查。光是這段過程就花了一個星期。

  接著是「安樂死是否真的出於當事人自願?」的身家調查。包括是不是想要詐領保險金、是不是受到怨恨、有沒有遭到洗腦等等,不停有調查員造訪,對各方面進行調查。哎,雖然其實相當草率,不過這邊大致也需要一個星期。

  這樣一來,相關文件才總算完成。然後,接下來的過程其實更加漫長。

  這些文件,與其說是與醫療有關,不如說跟法律的關係更加密切,因此屬於法務省的管轄範圍。然後,法務省內也包含許多部門,我的安樂死文件就這樣在法務省內各處繞來繞去。先後需要經過人權擁護局、刑事局、民事局核可,最後由法務大臣親筆簽字,再度送回人權擁護局。

  安樂死文件的法務省漫遊之旅,據說需要少則一週、多則一個月的時間。不過,只要法務大臣完成簽署,原則上就需要在簽署後當天起的五天之內執行安樂死。前面讓人等了這麼長的時間,然後只有這段過程特別迅速。公家機關的辦事效率,真的很難理解呢。

  對法務省提出文件之後,直到我獲准迎接自己的死亡為止,這段期間都必須住在品川的那間國立醫院裡面。即使說是不太嚴苛的軟禁生活也不為過吧。據說是為了避免法務省的核可過程停止,因此必須好好保存我本身及自己所處的環境。

  附帶一提,在相關業界中,對於這段等待死亡許可到來的期間,將之稱為〈湯樂時刻〉。雖然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殭屍會〉的參加者們還是一直拋來「藤堂先生終於也進入〈湯樂時刻〉了啊」之類讓人心煩的祝賀話語。雖說我通常只是陪笑含糊帶過,但是,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愉快呢。

  「最近老是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在一如往常的〈殭屍會〉結束之後,我對著開始整理多用途廳的A小姐這麼說。

  到了這個時候,殭屍前輩們多半已經先走一步,我也因此變成〈殭屍會〉中最受矚目的對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問藤堂先生就能得到答案——眾人對我的信賴程度,大概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哎,不過殭屍晚輩們會問起的事,其實也不外乎是「在身體開始腐敗後,要如何處理散發出的腐敗臭味」之類的。

  ——我推薦買庫雷諾瓦。因為希夫&珍娜比較黏,而且香氣很快就會消散。

  雖然我其實根本沒用過希夫&珍娜的香水,不過因為只要這麼說就能贏得信任,所以先記住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吧。

  附帶一提,由於有補助金可領,所以我買了主治醫師推薦的輪椅。輪椅的型號跟美也之前坐的是同樣的。雖然我還可以正常行走,不過主治醫師跟A小姐其實都對我到處閒晃的習慣頗為苦惱。如果讓我坐上輪椅的話,應該就不會擅自跑出醫院了吧——他們是這麼想的。

  由於受到主治醫師跟A小姐許多關照,所以我決定尊重他們的意見,同樣開始過起輪椅生活。而且,當時的我,內心也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離開這間醫院半步了。

  「遭到跟蹤?誰?」

  我朝正在將紙杯疊起來的A小姐聳了聳肩。

  「大概在下午三點左右,每天都會出現一輛在停車場停留約一個鐘頭的白色轎車。那時剛好是我在屋頂上吹海風的時間帶,車也停在差不多相同的位置。」

  「屋頂是禁止進入的喔?」

  請妳去譴責美也吧,雖然她已經死了。

  「會不會是哪位患者的家屬?三點不是還在會客時間內嗎?」

  「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糾纏著我。不但在大學附近也看到過,甚至還曾經直接停在我家門前。」

  「罕見的車種?」

  我搖了搖頭,接著從口袋中取出一張便條,交給A小姐。

  學長你回想一下,我跟白石在散步道談話的時候,不是出現了一輛隔著小河停在對面的轎車,希望你能先記住嗎?這張便條上記載的就是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A小姐看向便條,頓時倒抽一口氣,眼睛也睜大了。

  「我開玩笑的啦。你嚇到了嗎?……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啦,藤堂同學。這樣會讓我覺得像是搞笑失敗了。很遺憾,我的腦袋並沒有跟警視廳的資料庫連線喔。」

  當我將被退回的便條收進口袋後,A小姐稍微壓低了音量。

  「或許還是不要有太多牽連會比較好?你想嘛,對方搞不好是〈殭屍狩獵者〉。」

  「妳的意思是,有人企圖殺掉我?」

  「我只是想說,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我的大腦皮質還留有百分之二十以上喔?雖然偶爾會恍神,不過就醫學上來說還算是人類。要是殺了我的話就會犯下殺人罪。」

  「不過,藤堂同學,你的身體現在也還是在持續腐爛吧?」

  「……在等我進入第5期嗎?」

  「或者是想要先綁架藤堂同學,然後把你關進某處,等你完全變成殭屍後再動手,這也是有可能的呢。只要藤堂同學你一死,綁架、監禁的證據要怎麼湮滅都可以吧?對你的屍體進行解剖後也可以提出『已經完全變成殭屍』的驗屍報告。關鍵在於,腐敗速度是無法推估的。倘若犯人提出『抓到的時候就已經進入第5期了』之類的主張,那麼就無法判對方有罪。沒錯,這類人能夠贏得無罪判決。想要推翻判例是很困難的呢,因為律師費無法請領殭屍相關輔助金。」

  A小姐輕輕地把手放在聽完之後依然張口結舌的我頭上。

  「醫院內有警衛,所以不需要擔心。如果還愛惜性命的話就不要外出。」

  「……我正在等安樂死許可啊。」

  「更正更正。不想遭到殺害的話就不要隨便外出。」

  A小姐淘氣地吐出舌頭。

  隔天三點左右……理所當然是指下午三點,也就是十五時前後。

  我來到屋頂上,以鳥類研究會的遺物——望遠鏡——窺探停車場。

  「又來了啊……」

  白色轎車內有人在。雖然車窗玻璃反射的陽光讓我無法看見車內狀況,不過還是可以明確感受到從駕駛座傳來的視線。

  我們互看了一段時間後,白色轎車發動引擎,離開了醫院。簡直就像是在對我誇示自己的存在感一樣。

  焦慮感讓我心跳加速。

  不,即使成為〈殭屍狩獵者〉的目標,反正也一樣是死,所以我其實不是很在意喔。

  但是,那輛車一直糾纏著我。除了我之外,這間醫院裡明明就還有很多其他殭屍患者,不過,白色轎車彷彿在追蹤我的日常般,隨處可見。這樣的話,也就是說,目標並不是殭屍,而是我藤堂翔了吧?簡單說就是私怨囉?

  問題是,我完全想不到自己會遭人怨恨的理由。當然,白石、水口跟江奈小姐是例外,但是這三個人都沒有車,而那輛白色家用車也不是出租車。

  在不知不覺中招致了某人的怨恨——這簡直就像是否定了我到現在為止的人生。畢竟我又不是江奈小姐,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這種事。過去遇見過的各式各樣人物臉孔,宛如走馬燈般在我腦中浮現。想到他們、她們當初的反應可能都只是裝出來的,讓我很想快點死一死。

  學長,你應該正懷著「該不會是」之類的想法吧。

  畢竟我現在處於失蹤、下落不明的狀態啊。

  哎,關於坐在白色轎車裡的人物,之後會再提到。

  當然,對方不是我父親喔。那個人直到最後都還是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母親似乎連絡過他,但是父親沒有勇氣跟我見面。關於父親,我只知道他已經在靜岡縣建立了新的家庭而已。

  總之,繼續進行下去吧。

  那天,我的安樂死申請文件順利獲得核可,從法務省回到了我的手中。

  在診間聽完主治醫師對於安樂死步驟的說明後,我和母親申請外出,兩人一起去吃了燒肉。雖然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只能靠點滴維生,但還是希望能夠為母親做些什麼。不過,我母親她也已經是中年、不對、熟年女性了,對吧?而我也沒剩幾天可活了,對吧?我想自己大概連一人份都吃不完,所以另外還請了A小姐來作伴。

  「酒果然還是應該要在白天喝呢。這種優越感是最棒的下酒菜。啊,伯母,妳還要點什麼嗎?」

  「不,我已經吃飽了……」

  「廁所在那邊的轉角處喔。啊,對不起,請再來兩杯生啤酒~。」

  A小姐似乎認為跟我已經不必再多說什麼,將重點轉向維護我母親的心理健康。

  根據她的說法,讓家屬接受安樂死之後,因為無法擺脫沉重罪惡感而跟著走上自殺之路的人,似乎相當多。因此,在我的安樂死結束後,為了進行心理治療,在一段時間內,A小姐還是會跟我母親碰面的樣子。大概就像是對於靠殭屍利權撈錢的IRZ開徵的特別稅吧。

  然而,第三者的力量終究有限。

  所以,A小姐交待我,要設法讓母親隨時保持笑容。

  我盡可能裝出開朗的樣子。為了遮掩由光頭、深邃的黑眼圈、凹陷的臉頰等特徵所構成的恐怖形相,我拜託A小姐幫忙稍微化了妝,另外也隨著「不要忘記我喔」這句話,把生烤殭屍肉放到母親的餐盤上,努力讓母親露出笑容。我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否可以稱得上成功,不過,母親她的確是笑了。

  離開燒肉店後,我們前往葛西臨海公園內的水族園。

  對於A小姐提出的「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就只能想到這裡而已。因為我希望最後一段時間能夠盡量安靜地度過的緣故。

  好好逛完水族園之後,我們前往那處沙灘。就是那個得到什麼條約保護的,呈現彎曲形狀的人工沙灘。

  A小姐以摩天輪為背景,為我跟母親拍了兩人並肩眺望夕陽的照片。

  這就是我跟母親她最後的回憶。

  搭計程車回到醫院,目送母親離開後的那個夜晚,我出現了發作。

  那一晚真的是超棒的瘋狂時段哪。

  如果只是完全失去理性大鬧的話,那倒還好,不過,我卻是在床上陷入過度呼吸狀態,大腦皮質敏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冷汗濕透了床單,跳動速度變得飛快的心臟,讓我有種彷彿全身各處微血管都受到大力拉扯的感覺。因為被擠得外凸的眼球擋住了眼皮,所以,在一片漆黑的病房之中,我甚至無法讓孤獨的自己閉上眼睛。內心的衝動已經到了我自己完全無法壓抑的地步。

  雖然我原本發誓過絕對不會用護士鈴,但這時還是像求救般按了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按個不停。

  好不容易等到的護理師,絲毫沒有慌張的模樣,就只是從牙齒縫隙中吹出像是想藉此安撫我的「噓~噓~」聲音,拿著針筒在我手臂打了一針精神安定劑。

  據說,已經確定能夠安樂死的患者常會出現類似狀況。

  隔天,我聽從主治醫師的建議,進行了安樂死的事前演習。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其實也就只是躺在自己病房的床上而已。

  主治醫師把注射針插進我手上之後,讓分別加入了紅色與藍色兩種色素的生理食鹽水,順著管線逐漸注入我體內。聽說,等到正式施行時,紅色的魯格西與藍色的麻醉藥,將會讓我的生體反應在毫無痛苦的狀態下悄然停止。

  紅色液體與藍色液體在管線中混合而成的紫色液體,流進我的體內。看著這副光景,不知為何突然感到想睡,眼皮自然而然地閉了起來。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說對殭屍患者而言,紫色好像是具有特別含意的顏色啊。

  ……根據我後來聽到的消息,名義上說是生理食鹽水,不過,藍色液體中似乎還摻入了安眠藥的樣子。雖然事先完全沒告知我,不過據說投予安眠藥的事早已獲得了母親的同意。當天,母親她向公司請了假,在走廊上守望著我。

  當我醒來的時候,握著我的手的人也是母親。

  「早安,翔。……睡得好嗎?」

  「下次要在注射前就待在我身邊喔。因為多半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母親微微點頭。我想,她應該一心相信,為了不讓逐漸落入死亡深淵的獨生子感到害怕,握住對方的手是自己應負的責任吧。

  對了,學長,希望你能夠替我向母親她道歉。幫我跟她說,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

  大致就是這樣,直到安樂死執行日的前兩天為止,我都還過著平穩的日子。其實多少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呢。我內心的大海風平浪靜,宛如時間暫時停止了流動。

  學長,你在山中湖說過的那番話,其實並沒有錯——我自顧自地點頭。

  ……不過,世界果然不是繞著我在轉的。

  ◇

  安樂死的前一天——。

  那天,我一整天都坐在輪椅上,待在中庭曬太陽。雖然陽光有點強,不過,一旦這個太陽下山,那就是我跟太陽的最後一面了。因為我早就決定好,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感受,明天全天都要待在病房裡度過的關係。

  但是,這裡可是品川喔?大都會的中心地區。即使有海風吹拂,空氣中還是會含有微量的光化學煙霧,對吧?雖然沒有發布任何警報之類的,不過,我從以前開始就對這種光化學煙霧沒有抵抗力。

  因為不喜歡這種肺吸不太到空氣,彷彿有什麼堵住胸口的感覺,所以,我本來是想回病房玩手遊的。反正可以用輔助金抽轉蛋抽到爽,在SNS上對不認識的人炫耀,多少也能調適一下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罐冰涼的果汁貼到我臉頰上。

  我抬起頭,發現對方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笑容的江奈小姐。

  對於原本無意理會她的我,江奈小姐重重哼了一聲。

  「為什麼你一點都不驚訝啊?」

  「因為連神經都已經腐爛了。」

  「噁心。來,拿去吧。」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罐裝果汁,上面的「碳酸飲料」字樣讓我皺起了眉頭。要是現在喝這類飲料的話,腹部的腐敗部分就會開始冒泡,像是水從海綿中滲出一樣滿出來。

  「剛剛才讓人幫我換過繃帶的喔。」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拿去啦。」

  江奈小姐把果汁硬塞給我,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噗咻」一聲扳開自己那罐果汁的蓋子,喝了一口。她輕輕打了個小嗝之後,以毫不拖泥帶水的語氣開口。

  「我去申請退學了。總之打算先回老家去。該怎麼說呢,對很多事情都已經了無牽掛的感覺?……不對,或許只是在逃避吧。我這落敗者。」

  看到我瞇起眼睛,江奈小姐聳了聳肩。

  「今天是來探望你的啦。來,這個給你。」

  江奈小姐交給我的東西是她愛用的藥容器。我試著搖了幾下,她的好朋友們發出喀啦喀拉的聲響。

  「總之,只要全都吞下去就能上路了。因為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藥,每次試一些或許也不錯吧。我推薦其中最小的那種,藍色的那個。」

  「……紫色的呢?」

  「不要還我喔,心理治療費用也不是筆小錢呢。我已經決定要擺脫藥物,讓一切重新開始。……那個,對不起,在很多事情上。」

  我以一頭霧水的表情看著江奈小姐,她像是在催促似地動了動下巴。

  「你看嘛,我們不是約定過要一起死嗎?」

  ……咦,妳說的「一起死」,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決定要繼續活下去,你就放心去死吧——江奈小姐現在這副神情,真希望學長你也能見識一下。而且,她還說了句「我會看著你走完最後一程」,露出清爽暢快到極點的表情。

  我打開藥容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嘴裡。許多顆硬塊,把我的臉頰撐大到連倉鼠也會大吃一驚的地步。我靠著到現在還沒脫落的幾顆牙齒,努力將這些藥咬碎。

  像江奈小姐這種人,只會對社會造成危害而已。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運用加工自殺罪、教唆殺人罪、受囑託殺人罪等罪名,送她進監獄吃牢飯而已。

  ……不過,以錠劑來說總覺得有點甜,而且還涼涼的。

  「……這是喉糖嘛。」

  「想說我是神經病就說啊!就算奪走我的大學生活也無所謂!」

  突然開始哭泣的江奈小姐,在臉上薄妝被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的狀態下,兇狠地瞪著我。

  「但是,我不會把藥交給任何人!不管是爸媽或藤堂你都一樣,絕對不會!」

  這次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是因為感到傻眼。

  而是因為覺得不幸。

  學長你看,在〈與殭屍並行〉裡面,那個知識份子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嗎。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感染TLC病毒而導致白血球變異,變成了殭屍患者的我,將會在明天死去。雖說這段時光最後依然什麼都沒能留下,但是,至少我還可以將它畫下句點。

  然而,江奈小姐今後依然得要繼續徘徊下去。

  在什麼都沒有的日常之中、在空無一物的時間之中,漫無目的地拖著腳步往前走。

  在不能停下腳步的狀態下,持續追求著不明確的事物……。

  這樣的生活,簡直就像是被囚禁在我準備迎接死亡的這些日子裡一樣嘛,而且還是永無止境的。

  「……妳知道爵士時代嗎?」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流瀉出來。

  「那是費茲傑羅寫出《大亨小傳》的時代。紐約處於狂亂漩渦之中的一九二○年代。大家都穿著華美的服飾,忘我地在通宵宴會中盡情享樂,十分幸福的時代。我曾經對這樣的爵士時代懷有憧憬,覺得幸福就在其中,希望自己也能夠像那樣享受人生,就這樣活到了現在。——但是,費茲傑羅從建造中的帝國大廈所看到的,其實就只是在黑暗中閃耀的小小庭園。……結果,我就只是孤單地在漆黑的荒野中徘徊而已。即使腳陷入泥巴之中,疲憊到快要倒下的地步,依然只知道以紐約的耀眼光芒為目標往前走。就算能夠抵達,那個時候,光芒多半也已經因為經濟大蕭條而消失了吧。等待著我的,只有費茲傑羅早已道別的都市——所以,已經夠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事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我的意思是,有時死掉反而會比較幸福。這不是要江奈小姐妳去死喔。只是覺得,能夠隨時帶著這個選項,其實是聰明的判斷。」

  「啪」的清脆響聲傳來。

  我按著臉頰,注視著江奈小姐。

  假睫毛被淚袋鉤住的江奈小姐,嘴唇不停顫抖。

  「不要用那種好像知道很多的語氣說話啦。我不認識叫什麼費茲傑羅的人,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就快要死了吧?」

  「……我知道。」

  「既然這樣的話就哭啊!高喊不幸啊!不要愛面子逞強,像我一樣大聲主張啊!」

  我將視線從江奈小姐身上移開。

  這個人真的很任性。

  我可是為了死而在整理思緒,為了接受死亡而獨自做好了心理準備。為了讓明天能夠順利迎接安樂死,刻意不去思考現在依然活著的事,放棄了一切啊。

  「你應該還有什麼沒做完,或者是想要做的事吧?快點說一說啊,我就是專程來聽你說這些的。」

  「……已經沒有了。」

  「希望我跟你接吻嗎?因為呼吸有臭味,所以親臉頰可以嗎?」

  我就只是一直盯著腳邊,答不出半句話。

  「這樣啊。」

  江奈小姐站了起來,俯瞰了我一陣子。

  「早知道就不浪費時間為你擔心了。」

  她就這樣走掉了。

  逐漸遠去的喀喀腳步聲,傳入了正在拚命地壓抑自己的我耳中。

  搭乘計程車來到東京晴空塔的我和江奈小姐買好一日票後,開始排隊等著搭電梯。太陽已經下山,有不少期待看夜景的情侶、外國觀光客。坐著輪椅的我,身上散發出的薄荷氣味,讓大家都稍微與我保持距離。

  最後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自從我成為殭屍患者之後,已經問過了自己無數次。例如從A小姐口中打聽其他殭屍患者的體驗,上網查身染重病的知名人士人生經歷,從對抗病魔類型的小說、電影中尋找是否有值得參考的內容等等。

  然後,我知道了。關於這個究極的問題,每個人的答案其實都不一樣。

  我的答案則是「希望能夠登上東京晴空塔」。

  很好笑吧?喂喂,你這傢伙最後想做的事竟然是這個啊?

  但是,我就是希望能夠跟費茲傑羅一樣,向自己生活過的地方道別。

  因為,他總是陪在我身旁。我以為,只要模仿F‧史考特‧費茲傑羅,就能夠讓自己不去面對死亡的恐怖。

  「請問客人是殭屍患者嗎?」

  當我還在想隊伍怎麼突然停止前進時,隨即看到一名工作人員走過來,對我們開口詢問。

  其實我早就多少有預感了。因為,賣票窗口的工作人員一看到我就嚇得睜大了眼睛,隨即開始以耳麥和其他人交談,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把票賣給我的緣故。

  我握緊輪椅的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殭屍連想登上晴空塔都不行嗎?

  「啊,是的,是殭屍——不過我不是。」

  抓著輪椅推手的江奈小姐這麼說。當我放鬆握住扶手的力道後,她縮起脖子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人的腦袋已經相當不靈光了……或許跟其他客人分開搭會比較好。可以麻煩您幫幫忙嗎?」

  「沒問題,那麼,請往這邊走。」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我和江奈小姐脫離了隊伍。其他的工作人員早已用「請讓這位客人先過」、「感謝協助」等話語,為我們開出了一條路。

  江奈小姐一邊推輪椅,一邊低頭在我耳邊說:「看吧,坐輪椅過來果然是正確的。讓對方為我擔心,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呢。」

  我本來以為神經病就只會讓人覺得心煩而已,不過好像也沒那麼糟。

  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我一路看著讓出通路的訪客們。老實說,原本還以為會發生「啊、殭屍耶」之類的,大家拿起手機朝我猛拍照的情況。畢竟我現在不只是散發出薄荷氣味,連外表都嚴重殭屍化了。

  不過,實際上沒人將手機朝向我。不僅如此,甚至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大家好像都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沒有誰注意到我的樣子。

  搞不好,先前與我保持距離的那些人也一樣,並不是因為我是殭屍患者,只是純粹不喜歡過於強烈的薄荷香氣而已。……沒錯,絕對是這樣的。

  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非常非常無趣的人了。

  「……還是算了吧。」

  對於挑起一邊眉毛,用「嗯?」反問的江奈小姐,我如此回應。

  「我剛才想起來了。之前在電視上看過,而且也有人上傳到網路了。不是只有天望甲板而已,甚至還走遍了天望回廊。」

  在前方的工作人員帶領下,坐在由江奈小姐推動的輪椅上的我,聳了聳肩。

  「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關於費茲傑羅的事。他寫的小說,我全都讀過了。甚至還包括他妻子薩爾妲的小說,以及關於費茲傑羅的評論。葬禮時,我也打算請母親說這句『他是個可憐的傢伙』。我們已經約好了。……不過,我還是會想,如果費茲傑羅是含笑而死的話?要是他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還不算太糟的話?」

  我舔了舔嘴唇。

  「不管什麼事都是這樣。能夠引起我注意,讓我產生憧憬的事物,全都過於矯飾了。在電視、網路上看到的,原封不動呈現的晴空塔夜景,老實說,並沒有那麼漂亮,既陳腐又不值一提。我還有其他更需要去做、更應當去看的事物。畢竟我明天就會死了。」

  其他更需要去做的是什麼?更應當去看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答案。雖然不知道……但是,總覺得有個什麼東西讓我一直掛念著。

  對於這樣的我,江奈小姐以絲毫不在乎的語氣回答。

  「你現在又還沒死。」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江奈小姐將我坐的輪椅推進電梯。工作人員以一句「請慢走」送我們離開,電梯門逐漸關閉。

  在開始移動的電梯中,依然坐在輪椅上的我,抬頭看向位在電梯門上方的液晶螢幕。

  電梯很快就達到了每分鐘六百公尺的速度,飛快地往上升。

  我跟江奈小姐都沒對彼此說半句話。液晶螢幕中越來越大的數字,讓我們看得入迷了。

  電梯緩緩減速,終於停了下來。

  電梯門開啟,天望甲板的工作人員前來迎接。江奈小姐推著輪椅,把我帶到了窗邊。

  世界頓時豁然開朗。

  多不勝數的燈火,在廣大的夜空之下,無遠弗屆地延伸出去。

  「……我去買個飲料喔。」

  江奈小姐悄悄離開,讓我能夠獨處。

  「…………」

  在我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內心之中,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無足輕重的回憶,宛如在眼下擴展開來、位於地上的繁星般,一個接著一個,發出美麗耀眼的光芒。

  在社團大樓的空房間,爭搶春奈手帕的事。

  到埼玉的廢棄醫院去看殭屍的事。

  在醫院屋頂上和美也締結鮮血契約的事。

  在餐廳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談話的事。

  三人在公園練習跳舞的事。

  跟水口互毆的事。

  得知白石與春奈已經開始交往的事。

  在山中湖的湖畔跟學長一起坐禪的事。

  這些真的爛到極點的回憶,在我心中開始閃閃發光。

  我無法克制自然而然溢出的眼淚。

  我不想死。

  還想活下去。

  就算只是幾秒鐘時間也好,希望能再跟學長你們一起浪費生命。

  正如同那個〈與殭屍並行〉片尾播放的,毫不寫實的殭屍與人類攜手同行的場面一樣,我想要再跟學長你們相處一陣子。

  但是,已經辦不到了。畢竟我置學長你於不顧,而且跟水口也還沒正式言歸於好。白石會甩掉春奈也是我的緣故。加上大家原本齊聚一堂的場所也已經消失,亦沒有相聚的理由了。我將會死去,而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也都不會再次碰面,過起各奔東西的人生。

  這個景色——我和大家一起度過的回憶——對學長你們來說,肯定也始終就會是陳腐而又不值一提的吧。

  然後,曾幾何時,就連我本身也會從學長你們的回憶中褪色,逐漸消失……。

  ……等等。

  這樣說起來,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的接點,其實就是我。

  如果沒有我在的話,大家就不會聚在一起,甚至不會相遇……。

  對於這無數的回憶,其實還有個獨一無二的,能夠讓它們永遠發光發熱的方法。

  當然,我無法推翻安樂死的決定。倘若沒有在法務大臣簽署文件後五天內完成執行的話,主治醫師與母親將必須接受法律制裁。

  所以,我想到的是,最後可以把大家叫來。

  想要在你們的圍繞之中離開人世。

  並且以微弱到極點,但依然能夠讓大家聽到的聲音如此低語。

  ——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

  對於垂死之人所說的話,不管學長你們再怎麼差勁,應該都還是無法拒絕的吧。

  ◇

  到我失蹤為止所發生的事,大致上就是這樣了吧。

  我之所以寫這個的用意,也包含在前面的內容之中。

  正如同你所想的一樣,學長,我就是為了要讓你們四個人能再次相聚,所以才寫這個的。對於那段什麼都沒有的時光、稀鬆平常的日子——對於大家一起度過的回憶,希望能藉此讓你們感到珍惜。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用簡訊或電話把你們四個叫到病房來的。當大家聚集到我身邊後,在臨死之際,我打算說出那句「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以有氣無力,宛如悄悄話般的感覺說出口。希望藉此引出「這樣說讓人沒辦法拒絕啊」之類的回應,讓學長你們痛哭流涕。

  學長你們聽完我的遺言後,即使今後分別走上各自的人生之道,每逢我的忌日,依然會像過去聚集在社團大樓的那個空房間一樣來到我墳前。學長你一邊獻花祭拜,一邊說「他是個可憐的傢伙」。然後,大家為了報告彼此近況而前往居酒屋。變成幽靈的我,將身體倚靠在墓碑上,目送學長你們的背影遠去。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了這樣的未來。

  學長,你猜想的沒錯——

  我遭到了綁架。

  在那之後——離開東京晴空塔的我,跟江奈小姐一起走在隅田川的散步道上。雖然談了很多,不過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為江奈小姐還是老樣子,話題始終圍繞著自己,而且內容又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然而,我其實也相當亢奮,懷著「反正就快死了」的想法,把輪椅扔進了隅田川裡。當時剛好碰上退潮,在附近釣鱸魚的某位大哥狠狠地瞪了過來,我們邊笑邊逃離現場。

  到這裡為止,我想學長你也應該知道。畢竟我跟江奈小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分開的,而她在作筆錄時應該也是這麼說的吧。

  學長你想想,我是個殭屍患者,對吧?因為腐敗程度已經非常嚴重,就體力上來說,想要跟上越跑越遠的江奈小姐是強人所難。倘若ID細胞已經支配神經系統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不過,殭屍終究沒有超能力。雖然我在後面喊著「等一下」,不過,學長你也知道,江奈小姐就是那種不會聽別人指使的人嘛。

  為了尋找追丟的江奈小姐,我拐進了小巷。雖然想過要以手機連絡,但是,在我扔出輪椅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先將包包交給了江奈小姐,所以這個方法也行不通。現在真的無計可施了呢——即使是我,對於江奈小姐的人性也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從背後以手帕摀住我的嘴。

  無從掙脫對方強而有力的手臂,我就這樣昏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處在一片漆黑之中。

  雖然試著挪動身體,不過,可能是因為藥效還沒退的關係吧,肌肉不聽使喚。話雖如此,我還是發覺了自己正處於屍袋之中。因為,在住院期間,我已經見識過許多次IRZ特殊衛生處理班出動的場面。

  裝著我的屍袋,正由某人以公主抱方式搬運著。

  那人前進了一小段時間後走下樓梯,把我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啊,這時的我,真的很痛恨自己的命運。

  都到了這個時候才被〈殭屍狩獵者〉逮到,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嗎?就算是玩笑也太過火了點。

  我聽到拉開拉鍊的聲響。

  突然照進屍袋之中的白光,讓我睜不開眼睛。

  從屍袋中被拖出來的我,就這樣被弄成背靠著牆的坐姿。

  某人先後拉起我的雙手,有什麼東西「喀」一聲套住了我的手腕。變成雙手微微舉起的姿勢,宛如在高喊萬歲的我,透過冰冷的感覺得知,自己已經被銬上了手銬。因為我睡前都會將自己銬起來的關係。

  對方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蹲低,開始窺探我。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足以抹煞嗅覺的薄荷氣味。就像是將庫雷諾瓦香水加以熬煮而成的,令人心寒的強烈薄荷氣味。

  我的眼睛慢慢適應光線,對方原本模糊的臉孔逐漸變得鮮明。

  「…………A小姐?」

  「不需要再擔心了喔,藤堂同學。你已經沒事了。」

  「妳指的是什麼……?」

  在恍惚的意識之中,我環顧周遭景象。

  地板、牆壁、天花板都貼著白色瓷磚。在日光燈光線照耀之下的白色世界一角,有個腳架是貓腳掌造型的陶瓷浴缸。

  這裡是A小姐家的地下室。

  對於在瞬間被打入絕望深淵的我,A小姐投來溫柔的笑容。

  「見到殭屍患者之後,我大概就能有所了解。啊,這個人的人生充滿遺憾;那個人還留有很多沒做完的事、想要做的事……不過,感受最深刻的,還是對方究竟是想活下去,或者希望就此死去……。看到藤堂同學你之後,我就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這孩子。在明天執行安樂死之前,要做些什麼才能讓這孩子得救——因為,藤堂同學,你其實並不想死吧?」

  「……請不要說這種自以為很懂的話。」

  「放心吧,我都知道。」

  A小姐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頭。

  「……明天就是我安樂死的日子。我的心願就是在大家的圍繞之中上路。到底可不可以找朋友過來,這個也得先問媽一聲才行。」

  「你根本沒有什麼朋友吧。」

  我無法立刻開口回答。

  A小姐像是想要藉此安慰我似地,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臉頰。

  「因為我一直在觀察藤堂同學你,所以很清楚這一點。好不容易決定提出邀約的朋友,其實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朋友——誰都不想知道這種事吧。藤堂同學手機照片中的朋友們,從來都沒來探望過你呢。你也不希望死的時候還帶著這麼寂寞的心情吧?我不想讓藤堂同學你感受到這種不幸。」

  A小姐輕輕抱住我。從她輕拂過我臉頰的髮梢傳來的,並不是薄荷氣味。那股帶著熱氣又鮮明的女性體味,在我的鼻腔中盤旋不去。

  我感到毛骨悚然。從來沒有想過,所謂的肌膚相觸,居然能夠令人如此不快。

  「我想,進入第5期多半是非常難以忍受的吧。偶爾找回自我的時候,往往會強烈地懇求別人給自己一個痛快,因為一乃她當初也是這樣。不過,你可以放心。只要藤堂同學你還活著,我就會讓你一直活下去。」

  A小姐放開我,從口袋中取出針筒。

  「我們一起奮鬥到最後吧。」

  她將針頭刺進我的脖子,注入了針筒裡的東西。

  意識一轉眼就遠離了我的身體。

  ◇

  這就是我之所以無法順利完成安樂死的真相。

  這是後來從A小姐本人口中聽到的——綁架我的,其實是兩名男性,似乎還是IRZ特殊衛生處理班的成員。不是透過求職網站前來應徵的人,而是在IRZ中負責帶領打工者的正式職員。

  實際上,IRZ似乎在暗中收集可做為檢體的殭屍患者,目的是希望解明「殭屍」這種病的全貌。然而,受到人權擁護團體、輔助金制度審查嚴密化等因素的影響,想要經由正規管道取得檢體,已經成了幾乎不可能的挑戰。更不幸的是,正如同當初TLC病毒是由注入狗身上的新型噬菌體所突變而成的一樣,關於殭屍的研究,無法期待能夠藉由動物實驗獲得多少成果。

  因此,對於猶豫不決,遲遲沒有選擇安樂死的殭屍患者,IRZ開始採取以「失蹤」形式加以回收的方法。這是因為,以〈人類〉身分而死的殭屍患者,骨灰需要還給家屬;不過,對於已經完全殭屍化,不再是〈人類〉者的骨灰,則沒有這個必要。只要以「那個殭屍已經由我方加以處分」的公事公辦態度對應,就可以讓已回收的殭屍消失在黑暗之中。

  沒錯,殭屍患者的心理輔導之所以會由IRZ職員來負責,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尋找檢體的候補。

  A小姐就是利用了這一點而得以成功回收一之瀨小姐跟我。

  學長,你應該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關於我為什麼要隱瞞A小姐姓名的理由。

  倘若A小姐的惡行被公諸於世,IRZ就會變得完全無法回收殭屍患者的檢體。畢竟不可能要求職員犧牲自己變成殭屍,而且,相信也不會出現為了幫助醫學發展而自願成為完全殭屍的英雄吧。搞不好,人類今後也得要一直與殭屍為伍——在ID細胞始終沒有獲得正式名稱的情況下。

  我並不想看到這樣的未來。

  所以,學長,請你放過A小姐,千萬不要去調查她究竟是什麼人。……哎,雖然她是個美女,不過還是請你忍住,也要對大家保密喔。

  總之……。

  A小姐之所以綁架並囚禁我,似乎並不是為了要整人,而是真心為我著想的樣子。她不但每天幫我施打抑制腐敗的藥物,而且還會在每天早上進行簡單的檢查。除了幫我吊點滴之外,也會幫我擦洗身體、更換衣物,為了不讓我死掉,提供非常用心的照護。

  啊,一之瀨小姐當時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我首度對於他人心情有所理解的狀況,就只持續了幾分鐘而已。

  我一再對A小姐大喊「我想回家」,有時則是邊哭邊懇求「請殺了我」。對A小姐發誓,保證不會對任何人提起IRZ跟她的事,只求放我離開這個地方。

  我每次出現類似行為,A小姐就會抱上來,一邊表示「沒事的」安慰我,一邊對我注射藥物。

  所以,對於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我其實記不太清楚。因為意識大多時候都受到藥物影響而處於朦朧狀態。

  唯一可以清楚確定的是——A小姐是個無法溝通的人。

  我的意識從深沉黑暗之中浮上水面。

  「唔唔……」

  醒過來的我,讓輕得彷彿氣球般的頭去撞牆,藉此使視野恢復清晰。

  我環視A小姐家的地下室。

  貼著白色瓷磚的空間之中,有著設在角落處的排水溝,以及裝著一之瀨小姐ID細胞的浴缸,還有上了鎖,看來相當堅固的門扉。

  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加上這裡又沒有窗戶,所以也無法得知當下究竟是白天還是晚上。總是一直亮著的日光燈,從這個空間中除去了「時間」的概念。

  我對著虛空吐出以〈F〉開頭的字眼,這是外國電影的影響。

  必須設法逃離這裡。要是一直被囚禁在這個地方,我的自我遲早會消失,貓腳掌造型腳架的浴缸則會增加一個。然後,學長你們四個人將會就這樣懷著空虛的過往活下去,唯有這件事是需要設法避免的。

  我試著大力拉扯套在雙手手腕上的手銬。已經腐敗的身體,肌肉萎縮程度也相當嚴重,這麼做的結果,就只是讓合金製鍊條發出碰撞的聲音而已。不管是將我的右手綁在牆上的鍊條,或者是將我的左手綁在牆上的鍊條,同樣都讓我甚至無法把手放低到肩膀以下的位置。我也試過直接將手從手銬中掙脫的方法,但一樣徒勞。先前還以為是高喊萬歲的姿勢,實際上應該是投降的姿勢才對。

  要趁A小姐來吊點滴時突襲也是不可能的。A小姐很習慣應付殭屍患者,而且也隨身帶著用以讓我入睡的藥物。何況,現在的我已經成了幾乎是皮包骨的垂死病患,即使沒有被手銬銬住,在體能面上也不可能勝得過A小姐。

  我重覆那個以〈F〉開頭的字眼,一次又一次地喃喃自語。畢竟這時的我什麼都沒辦法思考,唯有這麼做才能撐得下去。

  ——咕啵。

  這個聲音,讓我把頭轉向浴缸。

  搞不好就只是幻聽而已。也可能是ID細胞產生的瓦斯浮上表面,單純的化學反應。

  但是,我非常相信,相信一之瀨小姐這時正打算對我說些什麼。

  我在背靠著牆的狀態下站起來,咬掉了自己的拇指。為了不讓從斷指處溢出的綠色液體滴落,我把嘴湊上去,將之全部吸走。拇指也直接吞進了肚子裡。我的腹部已經腐爛到幾乎無法分辨哪裡開始才是內臟的地步,現在,拇指也緩緩地混進了其中。

  將右手抽離手銬的我,接著咬斷了左手拇指,同樣將之抽離手銬。

  說不痛的話是騙人的。即使腐爛了,畢竟還是自己的身體。對於來自依然還活著的神經之哀號,我透過以額頭撞牆的方式壓抑了下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向一之瀨小姐道歉。

  然後,我開始執行作戰。

  ……。

  …………喀嚓。

  傳來了地下室門開啟的聲音。

  A小姐啪搭啪搭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腳步聲沒多久就停了下來。短暫的靜寂充滿了整間地下室。

  腳步聲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地下室。

  我在等待,同時也始終專心傾聽。

  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地下室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多半,已經,沒問題了。

  我緩緩地從浴缸中探出頭。

  地下室裡沒有其他人。門也沒關,可以看到通往地上的樓梯。

  我用手指在口腔裡亂摳,希望能藉此多少恢復一點嗅覺與味覺。

  藏身於浴缸之中的作戰,實行起來絕對不是件輕鬆的事。

  如果直接躲進去的話,我的體積就會導致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溢出浴缸。要是白色瓷磚被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弄髒的話,A小姐搞不好會因為氣憤而把我拖出浴缸,用泰瑟槍電爆我的神經系統。在不能把白色瓷磚弄髒的前提下,該怎麼做才能減少一之瀨小姐在浴缸之中的ID細胞……。我也想過拔掉浴缸栓,用水沖掉的方法,但是,受到藥物影響而意識朦朧的我,對於時間沒有什麼概念。要是瓷磚到時還沒乾的話,泰瑟槍。

  所以,我選擇了「將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含在口中,接著吐進排水溝」的方法。這是綠咖哩、這是綠咖哩——過程中一直如此催眠自己。從排水溝流掉的東西,其實不只有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而已,不過畢竟是穢物,所以就不提了。

  就是因為這樣,A小姐才沒有發覺我躲在浴缸裡的事。

  A小姐多半也非常著急吧。因為,一旦我逃跑,這間地下室的存在就會公諸於世。她會忘記關門,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在全身都還沾滿一之瀨小姐ID細胞的情況下直接走上樓梯,跑過走廊。

  來到外頭,太陽已經下山了。街燈也不多,從周圍的田地傳來蟲的叫聲。這就是埼玉縣本庄市的模樣嗎……嗯,現在的確不是對這種事點頭稱是的時候。

  遠方有條橙黃色燈光整齊排列的大馬路,貨車、自家車在上面來來去去。

  我朝著大馬路衝了出去。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宛如泥巴般啪沙啪沙地從我身上飛散出去。因為我也沒空穿鞋,所以在夜晚的道路上留下了一串綠色的腳印。

  總之,我需要協助,而且對方還必須是相當熟悉殭屍化的人物。之所以沒有闖入一般民宅,理由就在於此。因為有可能遭到誤殺。

  我看到了交通號誌,紅燈正在閃動。這個確實表現出目前危急情勢的紅燈,讓我認為自己受到了鼓勵,於是直接穿越十字路口,繼續趕往大馬路。

  就在這個時候,從右邊衝進路口的車把我撞飛了出去。

  雖然那輛車已經緊急煞車了,但還是沒能來得及。我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因為根本沒辦法做出受身之類的反應,所以身體各處陸續撞擊地面,在全身上下都沒有感覺的狀態下,好一陣子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名男性慌張地走下那輛車。

  在頭燈的光線中,我昏昏沉沉地望著散落一地的綠色物體。純粹以一之瀨小姐ID細胞來說的話,量未免太多,所以其中也包含了我腐敗的肉片。因為腐敗部分很脆弱,似乎是受到衝擊後散落的樣子。

  不久之後,那些綠色的腐敗肉片陸續冒出兩顆眼睛。宛如遭到自身重量壓潰般,對我投以沒品的視線,原本是我身體一部分的那些東西——變成了俊子。

  大量的俊子一起轉身背對我,蹦蹦跳跳地逐漸遠去。

  「腦漿……我的腦漿……」

  「別擔心,那不是腦漿。」趕過來的男性正在收集我腐爛的肉片,「是其他比較不重要的部位。」

  鬆了一口氣的我,在臉頰依然貼著水泥地的狀態下,仰望著發出「可惡,有小石頭混在裡面」之類抱怨的男性。

  這人是誰啊?

  正如男性所說,我的腦漿似乎沒有流掉的樣子。面對殭屍化程度非常深刻的我,男性行動時卻看似沒有絲毫恐懼,因此讓我感到懷疑。我也想過他可能是因為剛撞到人而一時無暇想這麼多,但是,他對於我的腐敗臭也不曾表現出困惑。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殭屍,名字叫做藤堂翔一樣……。

  A小姐的同夥?

  我注意觀察男性有沒有破綻,打算趁躺在地上的時候恢復一點體力,一旦發現有機會就立刻逃跑。不過,跑得比江奈小姐還慢的我,完全沒有能夠順利逃走的把握。

  被頭燈燈光照得瞇起眼睛的我,估計出了自己與車子的距離——最多也就是七公尺吧。駕駛座的車門是開著的。

  讀到這裡,相信學長你一定既緊張又興奮,懷有這類想法吧——沒問題嗎?你這傢伙不是沒有駕照嗎?要是現在突然會開車的話,到這裡為止的敘述都會變成謊話喔?拜託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好嗎?……啊,要是我搞錯的話,那就抱歉囉。

  我——在依然倒在地上的狀態下,忽然注意到了。

  把我撞飛出去的車,車牌上刻著我相當眼熟的號碼。

  沒錯,學長,這輛車——正是一直在我身邊出沒的,那輛白色轎車。

  「……你的名字是?」

  脫下一隻鞋,正把我已經腐爛的肉片放進鞋中的男性,在聽到我的質問後停下了動作。

  「我叫河合,河合進。」

  「你也是A小姐的同夥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了吧。」自稱叫做河合進的男性雙手一攤,「如果不快點逃離這裡的話,就會被A發現了。」

  我注視了眼前的陌生男性一陣子,然後指向他手中的鞋。

  「收集起來也沒有意義喔。」

  「……你剛才不是…………。」

  我就只是以為那是自己的腦漿而陷入混亂而已。看到我的表情之後,男性仰望天空,罵了句髒話。

  ◇

  我想,有必要談談關於河合愛小姐的事。對啊,就是那個在埼玉廢棄醫院的殭屍。

  她在二十二歲時結婚,住在月島一帶,隔年生下了一個叫伊織的女兒。原本以專業主婦身分支撐著家庭的她,因為遭受丈夫家暴而帶著伊織逃回位於大塚的娘家,並且立刻提出離婚協議書。不過,她覺得一直給家裡添麻煩也不是辦法,所以和女兒在大宮展開了新的生活。她在補習班擔任行政人員,憑一己之力設法養育女兒,可以說是單親媽媽的模範。

  五年後,因為朋友結婚,所以愛小姐參加了成員全都是女性,前往越南的婚前旅行。女兒伊織則拜託娘家幫忙照顧。聽說她每天都會問起伊織的狀況,度過了愉快的一個星期。

  在越南叮了愛小姐的蚊子,帶有TLC病毒。

  TLC病毒這種東西,即使侵入體內也不會馬上出現症狀。這是因為,受病毒影響而發生突變的白血球——ID細胞——只會讓身體逐漸腐爛的關係。

  回到日本之後,愛小姐雖然發覺自己的身體出現異狀,但是並沒有到醫院去接受檢查。根據進先生的說法,她似乎是不想破壞伊織心目中的母親形象。

  變成殭屍患者的愛小姐,親身體會到了自己的身體正慢慢腐爛,遲早會進入第5期,失去自我,完全變成殭屍的感受。

  除了「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變得無法認出女兒伊織」的恐怖感之外,由於愛小姐為了隱瞞遭到感染的事實而沒有去醫院,所以,TLC病毒依然在她體內活動。跟伊織待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害女兒受到感染的機率就越高。

  於是,愛小姐將伊織留在娘家後就失蹤了。

  〈請不要來找我。伊織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愛小姐留下的遺書,就只寫著如此簡單的兩句話。

  不過,除了這個之外,她還留下了其他的話語。

  學長,正如你想的一樣,那個網路留言板上的發言,其實就是愛小姐在失蹤前寫下的。愛小姐失蹤後,為了尋找她的下落,進先生翻遍了她住處的所有東西,終於從筆電的瀏覽履歷中發現了那篇發文記錄。

  希望學長你能回想一下那間廢棄醫院的地下室。門上了鎖,對吧?那個門鎖,其實是能夠從地下室內側以手動方式自由開閉的。

  愛小姐把自己關進了那間地下室。

  而且,她事先將自己位在該處的事放上網路留言版,藉此告知不特定多數人,希望有人能夠將屆時很可能已經完全變成殭屍的自己殺掉。

  我大概猜得到學長你現在想說什麼。在進入第5期之前,甚至是進入第5期之後,所剩無幾的大腦皮質,偶爾還是能夠讓患者找回自我,對吧。即使如此,愛小姐依然一直把自己關在可以從內側開啟門鎖的地下室裡面。在沒有光線的地下室裡,在唯有愛小姐的黑暗之中,她一直在等待能夠殺掉自己的人出現。

  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沒有其他手段能夠對女兒伊織隱瞞自己已經變成殭屍的事。

  愛小姐選擇了這樣的結局。

  進先生是愛小姐的哥哥。

  對於妹妹遭受家暴,以及離婚後依然拚命好好活下去的姿態,讓他在金錢、精神等方面都提供許多支援。進先生的父親在四年前過世,他一邊照顧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和妻子、小孩一起支撐著家庭。在這樣的狀況下,對於甥女伊織,進先生非但沒有半句怨言,甚至還以相當歡迎的態度接納了她。

  在發現愛小姐的遺言之前,進先生其實就已經察覺了妹妹身體出現腐敗症狀的事。不過,他為了尊重妹妹的意志而始終裝成沒注意到的樣子。對於無法去醫院的妹妹,進先生也沒有讓她知道,其實自己已經幫甥女伊織與其他家人都打了疫苗的事。

  「我本來認為那是自己的職責。調查過愛的電腦後,我想要親手結束那傢伙的痛苦,所以去過了埼玉的那間廢棄醫院。殭屍不是必須破壞腦才會停止活動嗎?我選了一根最貴的金屬球棒。雖然之前從來沒試過開鎖,不過通往地下室的門倒是很容易就弄開了。關起來的人也是我。那傢伙畢竟是我妹,即使變成了殭屍,依然是我疼愛的妹妹。……我想她肚子多半還是會餓,所以就把一隻吉娃娃扔進了地下室。你聽說過嗎?在英國諾福克郡某間住宅的地下室裡,發現了四肢都遭到切斷的殭屍。那個殭屍套著項圈,遭到監禁……哎,還是算了。對你來說,這可能有點難以理解吧。」

  對於無力地搖搖頭,吸了吸鼻子的進先生,我因為感到同情而點了頭喔。

  進先生似乎早就在尋求能夠講這些話的對象,對於我沒問起的事也說個不停。

  「聽到有人被愛咬到的消息後,我覺得自己需要向對方道歉。因為我的緣故,害其他人受苦了。但是,不管我向誰打聽都沒人願意透露訊息,因為有保密義務的關係。……是啊,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個A應該有問題。在別人陷入悲傷時湊過來的傢伙,不會有什麼好貨。這是我出社會後學到的教訓,你也記住會比較好。……應該要更早跟你說的。……剛才這是想對你道歉——。」

  「也就是說,不要一直跟在我身邊,直接來找我就好了,對吧?我知道。」

  我簡單帶過,然後,開口提起了讀到這裡的學長你多半也頗為在意的疑問。

  「那隻吉娃娃是……愛小姐養的狗嗎?」

  「哪有可能做出這麼殘酷的事啊。從廢棄醫院回家的途中,我在公園為了『果然還是應該要殺了她嗎』的問題感到苦惱。就在我內心充滿悲痛的時候,那隻吉娃娃跑了過來。」

  「……咦,你偷了別人的狗?」

  「畢竟看起來像是快死掉的老狗,想到可以幫飼主省下葬禮費用也不錯。何況也一直沒看到尋狗啟事,那隻狗其實並不是非常受寵愛吧。」

  在別人陷入悲傷時湊過來的傢伙,似乎不會有什麼好貨的樣子。

  ◇

  聰明如學長你,相信一定已經了然於心了吧。

  來到河合家的我,先在庭院中沖掉了已經乾在身上的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然後洗了個澡,借用了進先生的睡衣,好好休息了一段時間。進先生的妻子很漂亮,獨生子也對我相當有興趣,願意聽我說話喔。唯獨伊織始終與我保持距離。我想,她大概多少已經察覺到,在廢棄醫院的愛小姐,以及突然來到河合家的我,兩者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係了吧。

  進先生原本打算連絡警察,然後把我送回醫院。把〈藤堂翔〉這個名字丟進網路搜尋引擎的話,就會跳出不少提到我失蹤事件的網頁。

  不過我拒絕了。

  要是連絡警察,IRZ非法回收殭屍的事就會遭到揭發,導致殭屍相關研究進度大幅延緩。明明公共廣播、電視一再播放,但是國民的預防接種率依然只有百分之三十。全世界的預防接種率甚至連百分之十二都不到——美也曾經提過這件事。缺乏危機感的人類,未來搞不好會遭到殭屍消滅。既然如此,還是讓IRZ或其他專攻ID細胞的研究者早點找出治療法比較好。

  如果到醫院去的話,可能會害母親、主治醫師面臨刑責。這是因為,當法務大臣簽署安樂死文件後,必須在五天內完成執行。倘若是執行前的失蹤,那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需要其他人來負起責任。

  然而,我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在河合家待到死。畢竟不方便給進先生他們添麻煩,而且伊織的視線又相當傷人,更重要的是,學長你們四個人將會各奔東西。

  我啊,希望自己在那東京晴空塔上看到的夜景,是能永不褪色,始終光彩奪目、炫麗非凡的事物。

  所以,我決定要寫出這篇小說。把我自己到現在的體驗,以及未來的下場——將我所發現的,關於自己的真相,讓學長你們知道。

  我彷彿聽到學長你正在說「喂、等一下,你這傢伙不是雙手拇指都已經沒了嗎?而且大腦皮質也幾乎都腐爛了吧?」。

  其實,這些都是請進先生幫忙寫的。

  我就只是坐在沙發上說話而已,由進先生來輸入我的話。

  以上。

  我到目前為止的經歷,到此告一段落。

  ◇

  接下來打算寫我沒有體驗到的未來,也就是我正在計畫的今後發展。

  在這之後,進先生會把這份原稿寄去學長你家。對於將來不知何去何從的學長你,還會一併提供工作的門路。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妨連絡看看。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夠獲得採用,不過進先生說他會先跟對方提一下,希望學長你能夠放輕鬆去試試看。關於你想要成為饒舌歌手的事,對方也表示鼓勵喔。

  對於水口、江奈小姐,雖然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請求,不過,總之還是麻煩學長你幫我向他們道謝。如果還能補上一句「下次記得為我準備花束」就太好了。不是兩人合送一束,是一人一束喔。我想,自己應該有提出這種要求的權利吧。

  白石就比較麻煩了。那傢伙很容易受到影響,已經染上了讓我苦惱許久的費茲傑羅法則。費茲傑羅的小說明明就不是那麼回事,只是因為白石從像我一樣的角度來解讀,所以沉醉於輕視世界的自己之中,也因此而和春奈分手。

  不過,白石跟春奈不是很配嗎?畢竟春奈喜歡白石,而不敢輕易信任他人的白石也曾經喜歡過春奈。對於這兩個彼此互相需要的人,我不得不用「命中注定」來形容。

  所以,學長,希望你能跟白石一起整理我房間的櫃子。希望你們兩人來收拾幾乎快把地板壓垮的無數本小說。這是因為,其中一本夾著春奈的手帕。要怎麼做才能順利讓白石發現那本書,這個就交給學長你來處理了。……嗯?夾在哪一本小說裡?哎,學長你應該不會問這種問題吧。是啊,只要讀了那本小說,容易受到影響的白石,內心應該也會拂過蘊含著青草香氣的戀愛之風。還請學長你溫暖地守望緊握手帕衝出去的白石喔。

  對於我母親,希望你不要告訴她任何事。這樣一來,母親她肯定會想要得知,我究竟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對吧?然後,她就能夠知道,我究竟有多麼幸福。希望能夠讓母親她知道,我所獲得的,無法訴諸言語的,既沒有形體也沒有質量的幸福——我所發現的真相。……啊,要是她在整理櫃子的時候說了些什麼,拜託學長你至少要做出「那傢伙好歹也是男人嘛」這種程度的回應。

  那麼,我接下來就要去買除草劑,把自己關進那間位在埼玉的廢棄醫院地下室裡了。當然也會準備好手銬與項圈,為的是要扣住腳踝跟脖子,限制自己的行動範圍。然後,我會喝光除草劑。就像是最後的晚餐一樣。雖說這麼做依然無法殺死ID細胞,而且也沒辦法防止我腐敗成完全的殭屍,不過,至少我希望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將內心中的我做個了結。

  學長,當你讀到這個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要是還活著的話,因為很難為情,所以希望能夠殺了我。

  沒錯,學長,就像我們四人當初前往埼玉那間廢棄醫院時一樣,這次希望能夠由學長、白石、水口、江奈小姐四個人一起來。為的是確認我是否已經死亡,如果還活著的話就要殺了我。有這個理由的話,大家應該就又能聚在一起了吧?

  我的體內已經沒有TLC病毒,而且ID細胞也不具傳染性,所以這方面大可放心。

  即使我到時有那麼一瞬間恢復自我,那個人也已經不是我,只是遭到ID細胞侵占,曾經是藤堂翔的東西而已。不管說了什麼,全都是腦部遭到ID細胞侵略後擅自做出的反應,不是我想說的話。除了這篇小說之外,在世上任何地方都已經找不到我了。

  所以,趁現在這個機會,把〈我〉想好的最後一句話先讓學長你知道。

  從今以後,你們四個人要一直都是好朋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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