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3 鬼妃

“砂本先生，你知道的对吧？请告诉我，『忌避（きひ）』究竟是什么？”

　亚瑚站起身，从正面直视砂本。

“要平息作祟，需要新的『忌避（きひ）』——”

“吵死了，我不是说了，我没有你想要的情报。”

　砂本发出不悦的声音。亚瑚忍不住闭上眼睛，但不能在这时候逃跑。

　只差一点了。

　为了鼓起勇气，亚瑚回想着知景的遗憾，以及星丽南的平安。拳头自然而然地开始用力。

“拜托您，砂本先生，你听到的任何事情都好，请告诉我。”

　亚瑚深深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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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移动到校园内的咖啡厅。

“总之，先从馆座鬼知景死后发生了什么事开始，说说来龙去脉吧，”

　砂本直接以命令的口吻开口。虽然语气和态度都让人不快，但亚瑚才低头拜托对方，也不好直接抗议。亚瑚决定乖乖地告诉他们至今发生的事情。

“——嗯，成美小姐自杀，哥哥出意外，大嫂麻友小姐在小亚面前惨死。这根本是真正的怪物吧？”

　高西不时点头，边做笔记边听。但是与他真挚的姿态相反，陈述感想的语气十分轻浮。

“讲了『禁忌故事』之后发生作祟，因果关系是否成立……目前还不知道。”

“所以，你所说的『禁忌故事』是什么样的故事，也告诉我们吧。”

　砂本面不改色地催促。

“可是，讲了的话——”

“反正已经发生作祟了，不是一样吗？”

在因为禁忌故事而神经衰弱的亚瑚耳中，这句夹杂着嘲笑的发言令她感到不悦。

但是，这时候惹他不高兴，说不定就听不到重要的忌避的情报了。亚瑚强忍不满，开口道：“鬼的故事，该说是古老的故事，还是童话故事呢？我不认为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在村子里长大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老人家的话，我不清楚。”

　砂本用指甲前端敲桌子，要她别再废话。亚瑚心里不安讲话的速度也开始变快。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天，鬼突然出现在和平的村子里，接二连三吃掉村子里的女人。村人只好拜托和尚，消灭了鬼……”

“啊，这故事的确很常见。”

　高西开朗地插嘴，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但是，后来村子里发生很多灾祸。村人害怕是鬼的恶灵作祟，为了平息灾祸，将鬼当成神明祭祀……大概是这样的故事。而祭祀鬼神的，就是馆座鬼家的祖先。据说他们拥有特别的血脉。”

“特别的力量啊。然后呢？”

　砂本沉默不语，只有高西回应。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其实我曾祖母也是馆座鬼家的人，但是我们家不在乎这种血脉。小千也是普通的孩子。虽然有时候会莫名地敏锐。还有，虽然说是祭祀鬼神，但没有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也没有祭典。虽然村子的确很乡下，但是非常普通。”

“是吗？”

　砂本缓缓开口。他搔头的右手，拇指弯向内侧。

　人家正在拼命说明，你那是什么态度？

“话说，你差不多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亚瑚忍无可忍，忍不住回嘴。

　砂本停止搔头，眯起眼睛看着亚瑚。露出与刚才凶暴又具攻击性的神色截然不同的冷酷眼神，让亚瑚的心脏紧缩。

　在捕食者与猎物互相窥探的紧绷气氛下，砂本终于开口。

“……将鬼称为『鬼神』时，指的是山岳宗教中『神』的意思。应该祭祀的对象。不慎重祭祀就会引发自然灾害的山神。有些地区会怀着敬畏之意，将自然灾害本身称为『神』。”

“那个……不好意思，呃，所以砂本先生认为鬼的传说是真的吗？”

“没有啊。”

　砂本立刻回答，对无法理解的亚瑚露出明显的轻蔑眼神。既然是博士后，有时也会需要给学生建议。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想接受这种讲师的指导。亚瑚紧闭双唇，以免被砂本瞪死。

“我的意思是，鬼这种东西不存在。鬼的根源是人类的信仰与敬畏，本质是『恐惧』。红色皮肤的怪物实际上并没有住在山里。”

　这和刚才高西说的重叠。亚瑚也能理解，忍不住坦率地点头。

“以此为前提，分析你们口耳相传的故事，就会发现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无法理解……吗？”

　亚瑚歪着头感到疑惑。

“鬼的传说中，最重要的是『击退鬼』的事实——『克服恐惧』的结局。

　例如酒吞童子的传说，结局是名为源赖光的真实存在的武将击退鬼。无论酒吞童子的真面目是什么，源赖光面对威胁京城的『恐惧』，并且克服了，所以才会被口耳相传。

　纪日村的故事在中途为止也是这样。鬼被击退，成为恶灵的鬼被当成神明祭祀，完全解决问题。

　但是接下来的部分就无法理解了。

　无论怎么挖掘馆座鬼家留下的文献，都没有找到能够特定出对应人物的文献。

“和尚”……你刚才这么称呼，但是纪日村唯一留下的寺庙里，也没有类似僧侣的记录。

　而且“祭祀”的部分也有疑问。既然封印了祟神，应该会建一座神社。但是纪日村唯一的神社却和鬼没有关系，没有“鬼神”信仰的痕迹。不觉得很奇怪吗？”

“呃……”

　砂本一口气说完，亚瑚被他的气势压倒。

“很多地方都不对劲。你们的鬼故事，能够证明实际存在的由来和根据太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是后来加上去的。”

　高西低声插嘴。砂本瞥了高西一眼，表示肯定。

“没错。纪日村的鬼故事，是随便编出来的谎言。”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亚瑚忍不住插嘴。

“为了隐瞒。”

　砂本立刻回答。

“虽然我刚才的说法很迂回——”

　砂本从高西手中抢走笔记本，在白纸页面上写了什么。

“从结论来说，『鬼妃（きひ）』就是『鬼』的『妃子』，也就是鬼的妻子。”

【鬼妃】

　看到他用圆珠笔笔尖指着的这个词，亚瑚终于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是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发深邃难懂，她皱起眉头。另一方面，高西似乎想通了。

“啊，是活祭对吧。”

　与危险的词汇不相称的开心声音在咖啡厅里响起。

“活祭？什么意思？”

　亚瑚一脸疑惑地要求说明，高西代替她回答。

“为了平息灾难，村子里的女孩因为某种理由被选中，成为活人祭品，不是吗？”

　砂本点头。

“你知道纪日村过去发生过的灾害吗？”

　尽管难得有人问她问题，亚瑚还是只能摇头。她似乎听到咂舌的声音。

“那是在1642年。”

“宽永大饥荒的时期呢。”高西立刻回应。

“那一年全国异常气候频传。长期下雨、大雨，山岳地带的纪日村发生了大规模的土石流。因此陷入毁灭状态。”

　自己的出生地竟然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实在很难想象。但是亚瑚不想打断对方，所以默默地倾听。

“虽然没有留下记录，无法得知具体的经过难以进行推测，不过对村子来说，这种程度的灾难应该是前所未见。出现大量牺牲者，束手无策，村落即将灭亡。最后的手段就是把人类女孩献给神明，借此逃过一劫。”

“完全是遇到困难时求神拜佛呢。”

“这……”

　“太愚蠢了。”会这么想是现代的价值观吗？亚瑚哑口无言。

“那个活人祭品就是『鬼妃』。”

　砂本停顿了一下，看向亚瑚。亚瑚一脸惊讶与怀疑，努力地试图理解。

“由于没有留下记录，所以具体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不得而知。不过，当时被选为『鬼妃』的女孩，似乎对村子怀有强烈的恨意。之后，她的灵魂化为怨灵，附身在馆座鬼家。你们所知道的鬼故事，是为了隐瞒『鬼妃』的存在，由馆座鬼家散布的虚构故事。”

“这就是我听到的鬼故事……不，鬼妃故事的真相。”

“怨灵……吗？”

　亚瑚感到错愕。

　——并不是因为这个说法太过离奇，令人难以置信。

　而是因为亚瑚回想起小学一年级时，曾经在知景的房间“过夜”的那一天。

　半夜，亚瑚听见了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声，肩膀还被抓住。

　虽然知景就在旁边，不过她隔天早上表示不记得这件事。

　因此，随着时间过去，亚瑚也逐渐淡忘那恐怖的体验，甚至开始觉得那可能是梦。不过，看来自己的体验是真的。

　至今为止，从安全地带倾听的往事突然变得与自己息息相关，亚瑚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那个难道就是『鬼妃』吗？

　自己在小时候就已经遭遇过那个存在吗？

“那么，知景一直住在那个怨灵的附近吗……？”

　亚瑚自言自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明明只有一天就感受到难以忘怀的恐惧，知景却每晚都在那个房间与怨灵比邻而眠。

“那个鬼妃从馆座鬼家获得解放，然后，现在附身在你身上作祟……你想这么解释就随便你。不过，我既不知道作祟的原因，也不知道如何平息作祟。”

　砂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想办法吧。”

“等一下，我还有问题。”

“我已经没话可说了。我可没空一直陪你耗下去。今天就到此为止。”

　砂本说完后便站起身，仿佛不想再和亚瑚多说一句话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亚瑚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砂本告知的事实。她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呆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