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骗子戴德

时间仍在流淌，像将我们扔下一般

我抱着倒在这静止世界中的法伊

「...........戴德.........」

法伊轻启的眼眸露出浅浅的微笑，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只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法伊？」

没有回应

法伊闭着眼，无论怎么摇晃她的身体、怎么呼喊她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回应

明明在地国旅行时无论什么都会做出回应

就像忘记醒来的方法一般地，法伊她，在我的臂弯中睡着

「呐、法伊。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喧嚣、惨叫、崩坏

在这僵尸跋扈的街道

人类的悲鸣未曾停止

不断被射出的子弹所带来的火花，为周围点燃了熊熊烈焰

「.............啊..........啊......」

向我举起手枪的警官后退几步，很快被背后的僵尸啃下了脑袋

贪求着他的尸体的僵尸脚下开始出现坍塌，随即掉向了空域的彼方

天狱摇晃着、坍塌着、崩坏着

明明该优先控制这场骚动的

但失去了法伊指引，我完全不清楚该做些什么

「...........法伊啊......」

法伊身着的衬衣上破着个小洞

在那小洞下的胸前是一个跟子弹一般大的圆形创口。不知谁留下的人类的血从我们脚下向四周延蔓。那是不同于我的有着生命色彩的血液。她的衣服上，抱着她的我的手，都沾满那血液

————这、究竟是谁的血？

「.............呐，有谁来....」

我抬起连寻求帮助

祈求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法伊才能醒来

僵尸不顾一切地捕食着人类。人类拼死逃离僵尸。本该帮助人类的警官全员气绝。只有亡骸，遍布身边

倒在血泊上的亡骸，大家，都像法伊一样闭着眼，像睡着一般失去了生命

「谁来，把法伊、叫醒」

我抱着法伊彷徨地前进

「.........这样下去的话，法伊她，不就像......」

在烈焰与鲜血中前进数步，失手让法伊滑落到了摇晃的地面

「啊，抱歉」

咕咚一声

法伊的身体撞向地面

即便如此，法伊仍没醒来

也没有开口说哪怕一句抱怨的话

「................不就像...............」

我终于

我的认知，终于跟上了现实

「................法伊她，不就像，死了一样吗」

没有任何人来批评我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也没有任何人来否定我的话语。只是寂静地，落在我的脚边，死去

「......呐，法伊」

没有回应，就像一具亡骸

「............不、对.......」

不对，这样的。不对

因为，法伊没有就这样死去的理由

不得不代替我被子弹射穿的理由，一个都没有

「这样的，不对」

我捡起警官落下的手枪

向自己的胸膛扣动扳机

无情的枪声响起，心脏被击穿的我身体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仅此而已

退后了几步，而已

不痛不痒

无论流出多少蓝色血液我都不会死去

「我是，不会死的」

心脏立刻迎来了再生

毫无跳动地继续存在于那

射击、射击、再射击

无数次开枪企图射杀，都能马上再生，恢复原状

作为死者的我，无论遭到什么都绝不会死亡

这种程度的事，一齐在地国旅行过的法伊明明是知道的

明明，知道的

「我啊，是不会死的！法伊！」

我将耳朵贴上了法伊胸前

专心倾听，祈望听到里面的心跳声

祈望能感受到那一秒一次的鼓动

但，做不到

「.....................」

再怎么等待，大概即使等上千年，我也无法听到法伊的心跳

在地国曾真实感受过的生命的声音，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

那个时候。手枪指向我的时候

软弱的我，只在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害怕着，被人类射击

没有丝毫犹豫，法伊挡在了那样的我的身前，保护我，然后，被击穿。为了代替我，为了保护我，为了守护我弱小的心，被子弹击穿

不同于死者，明明人类一旦死去，就再也无法复苏

「..........像这样、死去的话，在地国、奋力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类应该趁着「生命的期限」还未耗尽时好好地活着，用活着时积攒的幸福装点迎来了生命的终焉，在最后，带着HappyEnd般的笑容告别人世

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是无法迎来下一轮新生的吧

所以，哪怕时为了已经死了的我而死去，法伊的人生也，根本称不上是HappyEnd

就像不要被僵尸吞噬一般，被人类射杀绝不是一个好结局

————所以，我已经决定保护法伊，本该如此

我要保护法伊

没错，我明明曾向库罗斯、向法伊、向自己如此发誓过

保护不了，不如说，因为我而让法伊.........让法伊死去什么的，怎么可能希望它发生

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

「.........好、痛」

被子弹击穿里无数次的胸腔，传来了疼痛

不知「疼痛」的身体不会发出如此悲鸣

如化脓一般，又如被死死攥住一般，疼痛着

并非心脏撕裂，亦不是子弹击穿坚硬的皮肤

疼的是，心脏与皮肤之间的那部分

「...................心、好痛..........！」

我因无法承受而折膝跪下

明明迄今为止无数次试图摧残自己也未曾有过这般感受

明明在无法行动后会失去意识。明明能够失去意识的

苦闷。后悔。悲伤。————疼痛

心与身体一样，失灵瘫痪

「................可恶..............可恶........ッ！」

曾被不可思议的暖意包裹的胸腔渐渐冷却

她分享予我的温暖在不断流失

这颗被法伊保护的心，随着丧失法伊开始腐朽

这样下去的话，法伊的行为就真的要毫无意义了

法伊挺身而出保护的东西，真的要因我的软弱被破坏殆尽了

因为我，法伊的人生不仅不是HappyEnd甚至要变成BadEnd了

那样的，最差劲，最讨厌了

「.........我才、不要」

我知道了我的软弱

我了解了我的无能

即便如此，也还有，是这样的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能让法伊的人生、变得最坏最差劲

「.........ッ」

无法守护她生命的我，还有能守护的东西

还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我要守护，法伊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必须要，守护好法伊生命的尊严

「.............站起来，戴德」

鼓舞着蜷缩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我

「我是、戴德。是就算获得重生也喜欢法伊的、戴德」

将约定的楔子钉入胸膛，强逼着自己动起来

「因爱的力量不会僵尸化的，不可思议的生物，戴德」

每当言语流露，都会像走马灯般想起与法伊的点滴

胸前、大脑里、视网膜内，感情不断膨胀、爆发

「我是、戴德！只因，法伊是，这么称呼我的！」

我将手中的手枪丢出

匍匐着爬到横躺着的法伊身前

一台收录音机安静地倒在她身边

「............这是.......」

我拿过收录音机按下播放按键

本该电源耗尽的收录音机，盒中的磁带回转了起来

空中流淌起了曾与法伊一齐舞动过的曲目

跟随歌声，我的身体擅自抽动起来

手臂向外伸张，双脚踏足于摇晃的大地。弓着的的腰也随即绷直，身体在地上翻了个个

借助音乐的力量我站起身来

「.................」

将横躺的法伊再次抱起

无论怎么等待，法伊也没有将眼睛睁开

「...............算不了什么！」

这时法伊教会我的话语

————历经挫折时，感到焦躁时，法伊就会听这首曲子

所以我也，没事，的

历经挫折。孤身一人的悲伤也好、失去法伊的痛苦也好、未来即将面对的绝望也好

「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

就像音乐的咒文驱动着我的身体一般，情感的溪流也化为了我内心的原动力

然后，用这双眼睛再次环视天狱

「...............哈，哈..............！」

不断蔓延的烈焰。倒下的亡骸。散落的商品

毫无生命气息

即便如此，在火光的对面仍传来着人类的悲鸣

「.............不只是、法伊」

人类，不该杀人

就连死者，变成僵尸也不该捕食人类

没有谁会希望看到这副惨状

所以，就有我来完成，法伊没能做到的事

解决方法，就在手中

「再不、出发的话」

我背上抱着的法伊穿过烈焰

就这样在摇晃的世界里前进，每当即将倒下都借助音乐的力量再度站起，终于

我找到了一个即将被僵尸咬到的女孩

「..............不，不要..............！」

「啊——呜——」

偌大的帽子落在一旁，齐脖短发沾满他人的血液

黑色的褶边礼服下端破损，颜色不一的泡泡袜连同左右反穿的平底鞋被一齐脱下

我记得这服装

「美酱！」

美酱向我这边转过头来

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戴，戴德.........！」

美酱眼里流出这泪水

简直就像，曾几何时的法伊一样

那时的我只有一个脑袋，无法第一时间帮助遭到袭击的法伊

但，现在不一样

我高举法伊的收录音机

「啊——呜——？」

对歌声起反应的僵尸的身体，像被一股力量拉开般地离开了美酱

「快逃！趁现在！」

一边跟僵尸一起扭动，我冲美酱大喊

「.........为、为什么会跳舞？」

「这是、习性。死者......僵尸听到歌声与音乐会不自觉舞动起来」

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也完全不想起舞

即便如此我们却无法停下

「.........戴、戴德......我........！」

「好了！」

美酱站起，向着远方跑去

远远望去，只在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向我低下了头

她明明，没有向我道谢的必要

「...............大家、起舞吧」

每当我找到僵尸都会给他们听听收录音机播放的音乐

像这样，放跑人类，带着起舞的僵尸，在举行游行的马路上奔走着

『试着跳舞怎样？』

和僵尸一同起舞，脑子里想起了曾和法伊谈起的话

因没跳过舞而拒绝的我，被法伊播放曲子强行一齐起舞。虽嘴上不断抱怨，但其实，能和法伊一齐度过这样的时光真的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曾相互对视着起舞的法伊眼角挂着盈盈笑意。小巧的嘴角流露出柔和的微笑。比以往更加成熟的表情使我心动不已

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秒，我便希望能永远看着这双眼眸

因为我就是这么的

无可救药的

喜欢着法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多少次被谁人的悲鸣打断了回忆

眼前是一个遭到僵尸袭击的人类。高举的收录音机也在这时停止了播放

按下播放按键磁带也不再转动

音乐也因此不在传出

「......！」

我猛地一拉僵尸的手臂以放跑人类

失去音乐的统管，身后的大群僵尸开始逐渐散开，为了吞食我背上的法伊向我步步逼近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仅凭我的力量无法控制他们

没有人类的帮助，他们又将四散在天狱捕食人类

「ッ！」

我捡起脚边的铁管，准备迎击逼近的僵尸

只是，在地国时我就曾输给过六体的僵尸

更别说，现如今眼前向我不断靠近的数十体

但是，我必须拼尽全力

「算不了什么！」

将铁管向尸群挥去

————就在这时

「......唉.....？」

一直播报着【紧急僵尸警报】的大楼液晶屏幕被切掉，开始播放起不认识的MV

破开喧嚣，音乐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响彻天狱

MV中手持麦克风的主唱，配合伴奏摇着头跳起摇摆舞

我挥出的手，像被谁人拉着般的向外张开

这是死者的共有反应

我们死者听到歌声必然会起舞

乘着歌声，身边的僵尸和我一样抽动着同样的舞蹈

回转、劈叉、打滚、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