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1 孤独之众的童话

终章1 孤独之众的童话

好,重新开始故事吧。

我如今飘浮在虚空。哪里都在,却哪都不在。嗯,这样说好像我成为了神,但很遗憾我没有那种全知全能的力量。反而该说比以前更加平凡了吗,或者说更加渺小了吗。硬要说的话,该说变成近乎幽灵的身体了吗。

如今的状态没那么糟。毕竟之前活得太过辛苦。就当是暂时休息一下不好吗?总之我的肉身似乎好好地保管在某处,合适的时候再回去就行了吧。

嘛,总之这种状态的我现在。

正跟随着休瓦尔兹。

我有些好奇他为何满脸严肃地离开王城。甚至带上了几名军人。虽然他努力维持着悲壮的表情,但很遗憾只是引起了我的嗤笑。得告诉大家这家伙喝了酒会成啥样。

休瓦前往的是温兹外围的一个村子。

不,那村落小到难以称之为村。比艾雷巴多的村子规模还小,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休瓦带着军人们踏进了村口,没几人的村民们脸上布满了恐惧。其中较为年轻健康的男人率先靠近了休瓦,一边磕头一边开口道。

“贵人们什么事驾临这种乡村。”

“听说这村里来了外地人。知道贝拉露丝这个名字吗。”

“不清楚,这名字第一次听说。”

啥呀,这家伙。傻子吗。逃跑的人哪会用本名。

休瓦好像迟迟才意识到这点,“咳咳”地干咳,接着换了个问题。

“就是说,我们找的人啊。这么高的个子,杏色的头发,青色的眼睛,就是这么个女人。因为是贵族出身,所以行动可能有些与众不同。”

“啊啊,那个女人。”

听了休瓦的解释,男人像是终于知道了。那反应使得休瓦眼前一亮。

寻找贝拉露丝的行踪都快两个月了。既然莫鲁萨巴将贝拉露丝定为了逆贼,他觉得她不可能回莫鲁萨巴,一定还留在温兹,但翻遍全国都难寻踪迹。这次终于接到举报,说她来了这外围的村落,大概是幸运地中奖了。

“不知道是不是贵族,总之有个那样外貌的外地女人。大概一个月前吧,她来这乞讨,现在在开磨坊的朱达家里讨生活,恐怕就在那屋子里。”

直觉告诉男人那女人大概犯了罪。他害怕会被连累,于是积极地交代了女人的位置。

“那女人是干了什么事吗?”

“机密。”

“哎哟,大事了呢。”

得到了暧昧的回答。

“大事”是什么意思。是说这是机密事项水准的大事案吗。不然是说罪犯来到了自己村子是件大事吗。

不管怎样,休瓦好像不怎么关心,就那样绕过男人前往目标的屋子。走在又窄又脏的村路上,休瓦不忘嘱咐随行的军人们封锁退路,留意监视,准备制压。

逮住贝拉露丝是件挺大的功劳。虽然不太懂政治。不过她被莫鲁萨巴抛弃了,所以和迪兰多的立场不同。恐怕一抓住就会被处刑吧。真可怜。虽说是敌人还惹了各种麻烦,但人的死亡总归是件苦涩的事。

终于,休瓦来到了目标的屋子。屋主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交代了那女人在仓库劳动。要说抖得多厉害,甚至令人担心会不会就这样死于心脏麻痹。

想着总算能逮捕贝拉了,休瓦一脸兴奋地走向了仓库。接着,他嘚瑟地用力推开陈旧不堪的门。

“贝拉露丝・莫鲁萨巴!束手就擒!抵抗无用!”

休瓦对着隔绝阳光散发霉味的仓库喊道。

结果上来说,与贝拉的头脑战休瓦输了。至少我这么认为。

总之休瓦一无所获地回去了。

“为何脸色如此颓靡?”

玄铃迎接了回城的休瓦。

该说是迎接吗,只是一如既往地险险坐在走廊窗边捉弄着休瓦罢了。

若是平时,休瓦会生气地认为这是挑衅,不过今天他大概希望有个倾听的人,于是立刻向玄铃诉起了苦。

“别说了。真是没一件好事。”

“我猜猜?你去抓贝拉露丝・莫鲁萨巴,定是扑了个空。”

“嚯噢,厉害!……不,其实没有扑空。有些微妙。嘛,结论上来说不是很愉快的结果。”

休瓦一脸尴尬地单手挠了挠后颈。

“我本想她应该合理地接受法律的审判来偿还罪责……这种结果我总觉得不对味。”

“呜呼,可以理解。出门去猎山兽,却得死肉而归。”

“不,非得那样残忍地形容吗?真是倒人胃口。”

“未必,我倒不觉得结果有那般糟。反正那丫头只剩死刑一途吧?绞首也好,斩刑也罢,再不然也是千刀戮尸之刑,与其从中选一,自行了结岂不高尚。”

“千刀戮尸是什么?!啊,真是倒人胃口!”

“啊,不知戮尸么?要说是何,四肢各缚以粗绳……”

“啊,停下!别说了!又不是不知道才问的,真是!”

休瓦突然大叫,本就苍白的脸染得更加苍白。玄铃嘻嘻一笑,似乎对此很愉快。这女人依然只顾着捉弄休瓦。到底两人为何如此冤家?

此时,这对永远的冤家之间插入了第三者。

“我听说戮尸是东部的刑法。在西部并不常见。不过西部有个叫断头台的东西。”

不知从哪登场,走廊这头的夏鲁侯爵笑眯眯地加入了两人的对话。不同于在侯爵城见面的时候,他穿着相当华丽的衣裳。听了夏鲁的话,玄铃“哦嚯——”的一声,显得颇为在意。

“斩首的一种么。”

“都是砍头或许差不多。不过所谓人头不是轻易就砍的。减轻死囚痛苦的施惠性目的造就了断头台。就是说一次就杀死。”

“舒坦地一次就杀岂是刑罚。必须狠罚到再不敢犯。使那恐惧刻入灵魂,即使再次诞生——”

“呜啊啊,请别说了!为何话题都是这种东西!”

“嗯?不是很有趣的话题吗,林顿卿。”

“不是!完全不有趣!我不想继续了解这种文化!”

“那么趁此机会暗中了解一下如何。要不我也可直接让你体验——”

“够了!我说够了!上次被你和魔王先生牵连差点掉了脑袋就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有那种可怕的经历!”

休瓦一脸苍白地摆了摆手。

面对休瓦的激烈反应,玄铃和夏鲁侯爵露出了十分满意的表情。世上竟有如此好捉弄的男人,显然是这么想的。

“啊,话说两位,到底从何时起这么合得来了?微妙地碍眼呢!”

“所谓的战友情吧。当然,我也敞心想和林顿卿结下深厚的友谊。”

“不需要。”

“难道嫉妒了?哎,黏腻的男人可不对我味呵。”

“你说嫉——妒了呢!”

怎么每激一下反应都如此诚实。果然是温兹公认的“诚实的傻子”。琪莉竟然跟这种家伙学剑,能长得正直聪明真是幸运,琪莉。

“这么说来,那个‘魔王先生’那天之后好像没怎么好转。”

哎。趁我不在就说我闲话吗。这真是勾人兴趣。

听了夏鲁侯爵的话,休瓦的脸上顿时投下了阴影。他长叹一声,回答了夏鲁侯爵的话。

“是啊。虽然城里的医疗队、司祭、魔法师都派去了……”

有朝一日竟会被休瓦担心,果然活得久了啥事都有。

“那有何用。既然没有伤口就毋需治疗,其者毕竟是魔王,司祭反倒是毒。况且魔力告罄的老魔法师那点本领到底有何用?”

“可是为什么醒不来。”

“这个嘛。现场的琪莉殿下噤口不言,我们也只好大致推测……”

含糊其辞的休瓦吐出了长之又长的叹息。那叹息如同信号一般,玄铃和夏鲁侯爵不禁避开视线闭上了嘴。

哎,氛围暗了下来。我倒不大想因为我害得氛围阴暗。

好像我那天之后就“原因不明”地一直躺在床上受人照顾。说起我和琪莉粗劣的作战,非常遗憾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

雷吉纳丝・艾奎拉不出所料地耗尽了我拥有的魔力,我于是面临着死亡。然而剑身炸裂,剑的碎片留在我体内的某处,不停地消耗着我维持生命的魔力。

结果我成了非生非死的暧昧状态。

不知是人还是恶魔的我如蝙蝠般度过了400余年的生命,而今我并没有什么进步。呵,真是。

“我本担心琪莉殿下因为魔王不肯回城,结果却因为魔王回来了。真是奇妙的命运。”

休瓦长叹了一声,说道。这家伙好像不管啥都觉得是“因为我”。不是哦。好好想想。或许琪莉离家出走的部分理由是你这家伙给剑术起怪名害她丢脸。

“那么锡瓦你是希望魔王永远不醒噫。只要魔王不睁眼,琪莉亦不会离城。”

“……怎么可能!魔王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酒友!”

“方才犹豫了呵。背信之人。”

“回答时犹豫了呢,林顿卿。”

不,怎会如此犹豫。休瓦这家伙,我照顾了醉酒的你多少次!

“话,话说琪莉殿下现在在哪?难道一直窝在魔王先生的寝室不理事务吗!”

休瓦或许为了掩饰尴尬,无谓地哇哇大叫。

玄铃和夏鲁侯爵同时眯起眼睛责备似地盯着休瓦。当然,尽管看不见,我也在一旁认真地盯着休瓦。结果休瓦像是做贼心虚一样无端地勃然大怒。

“啊真是,说了我没有犹豫!”

要说休瓦为了逃避危机而焦心寻找的琪莉,她恰好来到了迪兰多所处的别宫。

封住窗户的木板缝里挤进的光线十分强烈,这发馊的房间也能稍许感受到春天。

然而迪兰多依然只是废人似地瘫在椅子上。耷拉下垂的四肢和长出胡须的脸,白丝散布的头发。就这样丢在路上一定会有人投钱的吧。

琪莉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着窗外。光线划在了她的身上。

进入房间后,两人许久未言。

待在一起却身处异地的两人。互相不闻不问的两人中率先开口的,是琪莉。

“你父亲去世了。”

啊,莫鲁萨巴的国王死了。

反正是朝不保夕的人。儿子在异国当人质,女儿背叛自己毁了国家,剩下的孩子要么死要么被流放,勉强继承王位的家伙怕死得主动屈伏于温兹,看到这些他准得气疯。虽然放着不管本就活不了多久,但这些事至少逼得他早死了一天。

“那又如何。”

然而迪兰多对父亲的死没什么悲伤的神情。

琪莉徐徐转身面向迪兰多。

“温兹王家决定赦免你参加国葬。”

“哈!所以怎么?如果觉得我会道谢那你失算了。”

迪兰多充满恶意地说道。

然而琪莉像是完全料到了这种反应,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

“不需要道谢。毕竟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温兹的决定。”

“温兹的家伙们没理由做出任何牺牲对我开恩吧。”

“当然。我为何非得对你开恩?”

琪莉尖锐而冷漠的话语令迪兰多的肩膀轻轻一缩。

迪兰多只觉得琪莉的这副模样十分陌生。记忆中琪莉的模样一直是笑脸,温柔得犯傻,对谁都亲切,还有从未为不幸洽衿的微笑。

虽说1年前在他别墅的礼拜堂里迎上了她黑暗而浓密的愤怒,但那不足以颠覆之前积累的印象。

“因为你姐姐的愚行,莫鲁萨巴为了对这场战争谢罪,同意割出一部分南边的土地给温兹。你只是作为合适的交换物返还罢了。所以用不着道谢。也没必要开心。”

琪莉的橙色眼瞳反射着光线,瞬间闪耀着金色。

“莫鲁萨巴撑不到下一代了。自私自利的贵族权争,软弱透顶的君主,不信任国家的百姓。即使不是温兹,周围要吞并莫鲁萨巴的国家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在诅咒吗?”

“我只是告诉你现实。”

“忠告?”

“不。忠告得有情分,这是嘲弄。”

即使迪兰多回到莫鲁萨巴,他的日子决不会好过。一旦莫鲁萨巴政局不稳,迪兰多就得背负最大的责任。毕竟莫鲁萨巴和温兹的战争火种是迪兰多和阿丝特莉雅埋下的。

温兹只是在利齿之鱼聚集的莲池中央投下了迪兰多这个鱼饵。让其内部继续厮斗卸责。如此互拉后腿地毁灭。

听出琪莉话藏敌意的迪兰多不禁咬牙切齿。

“……索性杀了我。砍头也好,绑上石头投河也好,总之杀了我!别让我继续这种苟且的人生,杀了我!”

“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我为何非得对你开恩。”

“恩……?!哈!你说这是恩!”

“遣返是在明天早上。我决定在这和你道别。嘛,虽然我从不觉得我们的关系特殊到需要道别。请保重身体回国。别死路上了。”

言罢,琪莉一边呼出寒气一边走过了迪兰多的面前。面对琪莉冷漠的态度和带刺的话语,迪兰多满是愤怒和屈辱,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接着,琪莉伸手开门时,迪兰多似是为了泄愤,抛下了极尽嘲讽的话语,触动了琪莉的神经。

“那男人最后怎样了。”

忽然。琪莉站住了。

然而她还没转身。不过迪兰多可以就此确信,他的话触动了她的心情。

迪兰多一脸来劲地继续奚落道。

“这寒冷的别馆也有嚼舌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有的说成了恶魔,有的说成了尸体,怎么样。是哪一边?我很好奇诶。”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这个嘛,告诉我又不会掉肉吧。啊,难道真的死了?”

琪莉的头转向了迪兰多。

表情却十分沉着。完全感觉不到怒气。于是迪兰多没有停嘴。假如看到了琪莉握拳的右手,他大概会知趣地就此打住。

“不然真的成为恶魔了?那么能和我契约吗。帮忙递个话呗?我随时准备为了我的欲望把灵魂卖给恶魔。”

这家伙也真是没有长进。

是觉得他成功惹火了琪莉吗。迪兰多恶心地嘻笑着显摆。舌头舔唇的动作看起来颇为油腻。身为王子的品位如今似乎再也不剩了。

琪莉转身再次走回了房间。

咯噔,咯噔,咯噔。皮鞋的声音回响在未铺地毯的冰冷石地上。面对径直靠近的脚步,嘻嘻笑着的迪兰多慌张似地稍稍后退。

就这样来到迪兰多鼻前的琪莉,毫不犹豫毫无前兆毫不留隙地。

“……呜咿咿!”

砸下拳头粉碎了桌子。

嘎吱一声,相当厚实的木桌碎了一半。木屑飞溅,坐在旁边的迪兰多惊怯地哆嗦着身体。

不,那是人的力量做得到的吗。就连成为幽灵的我都颤抖了起来。

果不其然,琪莉的手不可能没事。大概是被碎桌的尖屑划了,手上簌簌淌血。

然而琪莉甚至没想擦血,用那只手一把掐住了迪兰多的脸颊。迪兰多如鲋鱼一般翕张着瘪缩的嘴唇,两颊血糊糊的。

琪莉就这样将脸靠近迪兰多,低声细语似地平静地说道。

“那嘴巴,最好不要乱张,王子殿下。如果你不想瘸了另一条腿的话。”

听罢,迪兰多的眼睛动摇了起来。他被琪莉刺过的一条腿不由自主地剧烈痉挛。

“你总得完好地回国吧?”

言罢,琪莉用力地拍了拍迪兰多的脸。迪兰多于是连人带椅地后翻。哐啷一声,迪兰多磕碜地倒在了地上。

哎哟,这下我确定了。

绝对不要顶撞琪莉。绝对。

琪莉撇下扑腾在地的迪兰多,毫不回头地离开了房间。等在门外走廊的侍从们看着琪莉簌簌淌血的右手,不禁发出了惊呼。琪莉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巾,草草地缠在了手上。

“走吧。”

平静而清晰地说完,琪莉率先迈出了脚步。她一动身,等在走廊的随从们迅速列队跟上了琪莉。

咯噔,咯噔,咯噔。琪莉的脚步声十分清晰而沉重。她以不紧不慢的步伐带着随从们离开了别馆。

缠在手上的白巾染成了红色,但她并不在乎。

没有出声,没有生气,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笑。

只是走着。毫不回头,毫不低头。一如既往地挺直了背,不向任何人暴露她的黑暗。

犹如活着从未经历不幸的强人,那般。

乏力的初春午后。

战争的后遗症大致消退,一切都回归了原位。

唔呣,其实不大清楚“原位”是什么。嘛,大概是说和平的日常吧。当然,人们不可能有同样的和平。

总有人没有可以回归的“原位”。

塌了魔王城的我。

离开黑洛伊斯的约娜・马里恩。

还有罗罗娜・拉丝图罗。

现在罗罗娜・拉丝图罗坐在没有窗户的正方形小房间里。虽然幽灵可以轻易地进出,但人想进来就得面对守在门口的数十名骑士。

在这严得跟铁桶似的城堡深处的某个房间里,罗罗娜一脸不满地与休瓦尔兹相对而坐。

曾经明润的头发蓬蓬散散,模样颇为可怜。由于没能好好摄取营养,那孩子曾经柔嫩的脸颊十分地粗糙。脏兮兮的手在桌上揉捏。

休瓦看着罗罗娜的这幅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得怎样?”

“……问这话是想听我说还好吗?”

罗罗娜抬头瞥了眼休瓦,没好气地说道。休瓦单手扶着额头,再次叹了口气。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叹气。地都要叹塌了。

“抱歉。问了多余的问题。”

“单独找我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我要死了吗?”

罗罗娜平淡地吐出了可怕的话语。仿佛觉悟了一切,眼神十分冷静。冷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面对少女那本不必有的悲壮觉悟,休瓦终究发出了苦笑。

“不。那样做琪莉殿下会永远不肯见我的。”

“那为什么?”

“罗罗娜・拉丝图罗小姐。你的赦免被决定了。”

就连谈论自身之死时都十分淡然的罗罗娜,眼睛瞪得跟碗一般大。并非惊喜。只是慌措于出乎意料的回答。

休瓦盯着罗罗娜愈发蹙起的眉间,补充解释道。

“本来一些俘虏会向温兹宣誓忠诚获得自由。另一些则会遣返本国。”

“我不打算效忠温兹。”

“但你也不想效忠莫鲁萨巴吧。”

“你凭什么觉得……!”

“首先你是未成年人。然后听说你背叛了莫鲁萨巴,攻击了曾是贝拉露丝右臂的骑士。”

“谁说的?”

“重要吗?”

“因为我很奇怪。”

罗罗娜拔高了声量。

“我既没家人,又没人照顾我。这种无力又没背景的人的尸体本不该垫在最下面吗?”

“哎,说得真吓人。温兹没有堆尸山的风俗。”

“我不需要那种特别待遇。”

“并不是优待。虽说给你自由,当然是有限制的。我们会派人监视你,一旦你离开了我们指定的区域就得受刑。还有必须定期去管理处申报。听着没什么但是挺麻烦的。”

休瓦摆着手说道。然而没能消解罗罗娜的疑心。

“释放完全不肯效忠温兹或莫鲁萨巴的危险分子,这不是优待是什么?”

“真是,释放你你还挺不满。你就眼睛一闭说我要当温兹的狗,这样对彼此都好。”

“我不想为保护不了我和我家人的国家献上生命。”

罗罗娜握紧了拳头啐道。

听了这话,一直漫不经心的休瓦暂时闭上了嘴。不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降低了一调。

“那件事我听琪莉殿下说了。实在是遗憾。”

“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为政者……!”

罗罗娜娇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如今终于十六岁了。不,过了年所以是十七岁吗。

被父母抛弃,失去了对大人的信赖。终于想要依赖大人期盼大人的时候,又空虚地失去了唯一的哥哥。一想到罗罗娜的心中积累了多少愤怒与背信感,果然心就很痛。

半晌,休瓦再次开口。

“罗罗娜・拉丝图罗小姐。百姓有百姓的义务。”

这个憨憨这种时候还不知趣地说这种话吗。

果不其然,罗罗娜“哐”地捶了下桌子,满腔愤怒地喊道。

“义务?!什么义务?!献身国家像虫子一样工作的义务?!”

“不。是‘期盼的义务’。”

休瓦果断地回答。

“为政者也是人,也可能做出错误的选择使国家动荡。所以你们必须告知为政者正确的方向。请不停地期盼,并传达期盼。即使改朝换代,国家并不会消失。但是没了百姓,国家也就没了。所以请不要忘了这份义务。”

……休瓦的口中竟然会冒出这种话。不是别人而是为了王家无所不惜的这人口中。

罗罗娜也惊愕似地张着嘴没有回答。面对久久不语的罗罗娜,休瓦站了起来。

“剩下的注意事项和介绍由别人来负责。那么我有事先失礼了。”

休瓦一边起身一边轻轻地点头致意,但罗罗娜没有看休瓦一眼。

休瓦无言地望着低头的罗罗娜几秒。眼神满是对不信世道的少女的怜悯。然而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就那样离开了房间。

在狭窄阴暗的走廊和台阶上辗转了许久,终于来到有窗的明亮走廊时,休瓦好似被春日的暖阳晃到,沉着脸闭了会眼睛。大概是眼睛酸了。

然而再次睁眼时,他发现了刚才不在眼前的黑发女子,猛地一惊。

“呜嚯呜唏!”

……这奇怪的声音到底是啥。脸长得挺高雅,傻事倒是全给包了。难道我慌张时也会发出那种怪声吗?

“啊,吓我一跳!你干嘛啊,在这!”

“骇怪之样可真狼狈。”

“都怪你悄无声息地出现吧!”

“不,只是担心你莫不是中了邪就来看看罢了。”

“哈?!说什么鬼话?”

“不知何处倾诉的那丫头面前,亏你嚷得出那般话语。话说得有模有样,但其正可谓叛逆感吧?”

玄铃单手托在嘴边,用只有休瓦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问道。

然而隔墙有耳,嘀咕声被我这飘荡如幽灵的魔王听见了。玄铃挠痒似地问出了我正想问的问题,于是我也竖起耳朵等待休瓦的回答。

“不,你是怎么听到房间里的对话……?!”

“我在房间楼下。”

“隔音的吧?!”

“毕竟我喝了挺多耳明酒。”

“什么屁……”

“听你口吐妙言,我便是一惊。本想你纵是暴君亦要献忠作犬,兴许是我看错人了?”

“这不当然吗?!如果陛下做了错误的选择,那就是下人们的罪过!毕竟献上忠言也是忠臣的职责!”

“呜呼,果然。你与升进八字不合。”

“啊,真是,你怎么老找我茬?!”

嘻笑的玄铃,以及对玄铃的话逐句跳脚的休瓦。这两人真是丝毫未变,我想。怎么都挨不到一起的两人。这就是这两人的“原位”吧。我好像理解了这两人为何会是琪莉的剑术老师。

那么罗罗娜呢。

虽说成了自由之身,她却无家可归。在莫鲁萨巴没有归处,在温兹没有居所。倘若我完好地活着,大概会劝她一起去我家,但首先我现在是非生非死的模糊状态,再者魔王城也完全塌了,所以我也成流浪者了吧。

自由之身就一定好吗。

罗罗娜如今该去哪好。

日暮时分。

罗罗娜到达了离温兹首都不远的外城。循着地址找到的地方是附带小院的2层建筑。房子虽不算大,却足够她独自生活。

这么说来,这房子酷似提古拉的拉丝图罗家。首先,它有2层。

“这里吗……”

罗罗娜一脸疲惫地仰视着房子嘟囔道。

无光的眼中完全看不出期待。穿着又大又旧的毛衣,她本就娇小的身体显得更加矮小。她提来的行李甚至只有一个小包。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呲啦,她攥紧了写着地址的纸。表情像是疲于生活,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黑杰尔死后就为复仇而活的她,复仇失败的如今陷入了深深的沉郁。没有想做的事,没有目的或目标。

不知为何,我想轻拍她的肩膀亲切地抱住她。我想和她说,加油,没关系,活下去的理由慢慢找就行了。我想鼓励她,在一旁守护她。

然而很遗憾,现在的我是“幽灵”。

罗罗娜像钉子一样在房门前杵了许久,终于迈出了脚步。登上数级低浅的台阶,她烦恼起该敲门还是摇钟,或者就直接开门进入,于是又停下来沉思。

很快,她下定决心似地小心翼翼地转开了玄关门的把手。门没锁。随着一声轻轻的“吱扭”,开启的门中露出了狭窄的走廊。

本该没人的家里意外地漏出了微小的生活噪音。灯也亮着,还有些暖劲。

“……是有人监视吗?”

这么说来,休瓦好像说过。会派人监视。难道要和那监视者一起生活吗。这里是那监视者的家吗。

罗罗娜放轻脚步走过走廊。小心翼翼地前往发出噪音的地方。

发出噪音的是1楼的厨房。靠近一看,不止是声音,还散发着味道。

呼呣,我瞧瞧。这味道是淋上柚子汁的色拉和炖牛肉,焗通心粉和肉桂派……真香。总觉得肚子饿了。虽然幽灵吃不了饭。而且这味道,莫名地熟悉。

“呼呣,我瞧瞧。下一步是……搅拌并用小火煮30分钟。得煮30分钟?这,就用大火煮10分钟行吗?”

“怎么可能行?”

“不是?小火30分钟等于中火20分钟等于大火10分钟,不是这样的吗?反正差不多该到了,赶快搞完不就行了。”

“我大概知道您为何不善料理了。请离开厨房。您只会帮倒忙。”

“呜啊,过分!就算不会做饭,吃我还挺在行的哦?!”

“啊啦,真是出色的才能呢。难怪从刚才起用作食材的苹果数量就在减少,现在我知道理由了。您的食欲,真令人羡慕。”

“你在挖苦我吗!”

厨房里有两人。红色短发的高个女骑士,以及深褐色卷发的女仆。

两人一边争吵不休一边埋头做饭。嘛,实质上做饭的只有女仆一人,女骑士正忙着偷吃。

“……在这……做什么?”

看到厨房里的繁忙风景,罗罗娜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使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过身来。那是罗罗娜认识的面孔。也是我,认识的人们。

约娜和嘉珞。

我……所爱的人们。

酷似静止画面一般,三人停下了动作,警戒似地互相望着。

那奇异的紧张感。三人中最先动起来的是嘉珞。嘉珞不明缘由地发出了“呜啊啊啊啊!”的悲鸣,从桌底下的袋子中仓惶地掏出了某物。

“等下!就等一下下!别看!不能看!”

“快!快掏出来!啊,这个该怎么用?!”

“抓住,抓住线!快拉!”

到底在干啥,这俩家伙。

鸡飞狗跳的两人从袋子里掏出的,是尖顶帽和造型诡异的眼镜以及爆竹。约娜急得戴歪了眼镜,嘉珞分不清帽子是戴额上还是头上就起身了。是想表现独角兽的角吗。

在那混乱不堪的状态下,两人引爆了祝贺用的爆竹,高声喊道。

“欢迎!”

砰!砰!

粗劣的爆竹声。然而很遗憾,哑火了。虽然声音挺响,整沓彩纸却只是“啪嗒”地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长而尴尬的沉默。

“……”

“……”

“……”

哇啊,喘不过气。幽灵都要窒息而亡的长之又长的沉默。

“……哧。”

打破沉默的是罗罗娜的哼笑。笑声在寂静中投下,罗罗娜终于捂着嘴笑了起来。

“噗哈!什么啊,那模样?!太怪了!”

“嘉珞小姐,我说过不要买这个吧?!”

“啊,为啥!这不算划时代吗!我逛了好几家杂货店才来买这爆竹!”

“啊呼呼呼,哧哧,到底在这干嘛?两人,加入马戏团不?!”

罗罗娜抹着眼泪笑了起来。看着那张笑脸,难为情的约娜和尴尬的嘉珞终于“噗嗤”地失笑。

“我,是你的监视人。这趟我加入了王立骑士团。虽然是底层。”

“我担任罗罗娜小姐成年之前的监护人。请多关照。”

“监视?监护?两人?”

“咋了?不合适吗?”

嘉珞露齿嘻笑。

笑了许久的罗罗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不知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别的理由,鼻尖红通通的。

罗罗娜倔强地咬紧了下唇,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

“那么这房子……是嘉珞的家吗?”

“不,这里是‘我们的家’。”

“没错。”

约娜和嘉珞望向彼此,惬怀地笑了。

“住这房子金钱上有点困难。所以你也快点长大赚钱回来。我们穷得要饭,穷。”

“对了,罗罗娜小姐的房间在2楼。我大致收拾过了,希望您能满意。”

嘉珞和约娜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罗罗娜一脸迷茫地交替望向那两人。好像还不大理解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家?”

“是。我们的家。现在我们三人,是一家子。”

一家子。一家人。

既没有血缘,又不被法律承认,却是一家人。

“……家人。”

空虚得再也填不上,于是断念并放弃的单词。

在那空位上,某物又徐徐涨潮。

一举涌来的那东西终究难以忍受,化作泪水漫溢而出。按捺不住的透明泪水簌簌滴落,罗罗娜用手背擦了擦,又用衣袖抹了抹,最终双手捂着眼睛号啕大哭了起来。

黑杰尔的葬礼上都没有哭的少女,连带那时没哭成的份放声大哭。直至抽吸着气涨红了脸,直至声嘶。

罗罗娜的哭声多半不会轻易停息,嘉珞和约娜便靠近过去包围似地站在她身旁。嘉珞抱住罗罗娜娇小的肩膀,轻拍着安慰罗罗娜。

“不,怎么还这么感动。嚯嚯,怪难为情的。”

“好,停。到此为止,该吃晚饭了,我们。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没错,快开吃吧。我都饿了。”

“准备时一直偷吃肚子还饿,看到嘉珞小姐的食欲,我们家今后的恩格尔系数真令人担心。”

“咦,这么小气?!我多赚点回来不就行了!”

真是有趣的家庭成员。

我坐在屉柜上看着那三人,感受着陶然的氛围。罗罗娜也被给予了享受温暖幸福的机会,真是太好了。虽然接回罗罗娜的终究不是我。

三人都失去了某物,因为失去而学到了某物,以更加坚强的心又各自找到了其他重要的事物。恐怕今天这温暖的记忆会成为今后活下去的好理由吧。

嗯。真棒。我这幽灵放心了。

这三人一定没问题的。即使我不再照看。

我离开了那小而淡雅的家。虽然罗罗娜渐远的哭声令我揪心难过得不忍离去。

来到外面,日暮的街道越来越暗。很少有人往来。街道萦绕着凄冷的氛围,我不禁又思念起了琪莉。

日暮了,快回吧。

回我的,害怕孤独的少女身边。

我作为幽灵四处探望游手好闲之时,琪莉因为公务被叫来叫去,过着十分忙碌的日常。为了照顾我一直沉睡的身体,她觉得最好接受王家的帮助,让魔法师、司祭和医生常时待命。

结果琪莉因为我承担了不情愿的事情。真是派不上大用的恋人,良心好痛。

总之我飒爽的金发少女依然没有抛弃数月未醒的我。似乎没有一点抛弃的念头。

“公主殿下,请在这署一下名!”

琪莉飘着头发穿过走廊,戴着巨大眼镜的短发女人抱着满怀的文件碎步奔向了她。怎么说呢,通俗小说中作为龙套经常出现的,“正经却冒失且爱哭的秘书”出现在现实中的话,大概就是那副模样吧。

果不其然。

“呼哇啊!”

女人还没追上停下脚步的琪莉就绊到了地毯摔在了地上。不止琪莉,就连琪莉身边的随从们都缩起肩膀一脸的疼痛。啊,当然还有暗中混入他们的我。

咋摔得跟演似的。没有反转吗。

琪莉深深地叹气,走向了女人。她找到眼镜并交给慌手慌脚地寻找眼镜——就连这点都惊人地典型——的女人,一并捡起了散在地上的纸堆。

琪莉率先捡起了纸,随从们迟而也慌张地急忙爬在地上捡起了纸。甚至后来经过走廊的其他女仆一看到琪莉就自动趴在地上爬来爬去。

于是形成了中午时数人爬在走廊地上的奇异画面。

“啊呼呜呜,非常抱歉!”

“之前说过,最好改一下眼镜度数,慢点。”

“让您担心真是抱歉!”

“不用和我道歉……话说回来要署名的文件是哪个?”

“是?啊,是!请稍等,那是,呃,就是说!”

“慢慢说没事的,慢慢说。”

琪莉蹲了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发出了苦笑。

在内务大臣底下工作的茶茶,据说在琪莉出城时进入了城堡。现在担任琪莉的随身秘书。据说是某个伯爵的独生女,看她这冒失的模样,我本怀疑她能否顺利工作,没想到业务处理得挺好,真是神奇。

我咋知道的?幽灵能做什么。到处晃悠偷听消息呗。

“啊,找到了!这里!”

茶茶戴好眼镜开朗地笑了。要是能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衣着就好了。琪莉大概想得和我一样,久久注视着茶茶披散的头发,却终究只是不予置评地接过了文件。

我蹲在琪莉的旁边,阅读着文件的内容。呼呣,下个月有个骑士团仪式。写着仪式概要和日程的末行还包含了参席预定者的名单。完全陌生的名字中夹有休瓦尔兹和琪莉的名字,让我有些高兴。

“为什么我必须参加骑士团仪式?”

“作为仪式活动会有公主殿下和队长大人的对练。”

“问题就在这。这显然得开好几次事前会议,还得彩排吧?很烦,这种事。”

……出大事了。琪莉好像跟我学坏了诶?醒醒,琪莉!你本是个勤勉的人!嫌烦的该是我吧!

“啊,可是公主殿下是世界第一的剑士……”

“没错,剑士。这么说来反正雷吉纳丝・艾奎拉变成废品了吧?如今那‘世界第一’的头衔不就没意义了?”

“不,哪有这种道理!哪怕没了剑,公主殿下的实力也确实是世界最强!公主殿下依然是优秀出众的世界第一的剑士!”

“……谢谢。”

琪莉毫无谢意地答道。

然而这就足够了吗,慷慨陈词的茶茶的脸上立刻泛起了喜色。

我一时想起了碎裂的雷吉纳丝・艾奎拉。

那天,琪莉用剑刺我的那时。

承受不住魔力的雷吉纳丝・艾奎拉终究变得支离破碎。虽然碎裂的剑骸被全部回收,保管在了王家宝库的最深处,但很遗憾,结论是无法修复。要问为何,因为一块碎片终究没有发现。

没错。一块碎片。

留在我体内的一小块碎片。

琪莉帅气地签署完文件站了起来。达成目的的茶茶满脸灿烂地霍然起身,紧紧跟在了琪莉的背后。

“今天没有日程吧?”

“是!照您说的,今天的日程都取消或推迟了。虽然林顿卿勃然大怒就是了。”

“休瓦太想支使我了。”

“不用担心!我会彻底防住林顿卿不让他干涉的!”

“喔喔,真可靠。果然踹开休瓦放茶茶在身边是个十分贤明的选择。”

琪莉莞尔一笑,茶茶便腼腆地红起了脸。眼镜里的粲然目光毋庸置疑地迷上了琪莉。不过嘛,我的恋人确实漂亮了点。但是连女人的心都能俘获的话,我还挺不安的。说到底我现在是无法牵制对手的幽灵啊!

琪莉确认完没有日程,首先统统解散了跟来的随从们。她只带着茶茶,依然快步地走向了某处。赶路时,对话仍在继续。

“话说我让你调查艾雷巴多的事调查了吗?”

“报告称重建进行得很快。毕竟是很小的村子,而且村民们的重建意愿很强,积极参与了重建工作。我看看……找到了!这里,报告书。”

“呼呣,这种时候就缺魔法师了。要是有魔法师重建会更快。”

琪莉端详着茶茶递来的文件,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是啊。那时不知怎么了,太阳消失的那天之后魔法师大人们就逐渐失去了魔力。王室魔法师们全转到了研究岗上……”

“这么说来茶茶的哥哥也是魔法师吧?”

“是堂哥。听说哥哥也完全失去了魔力。伤心得整天酗酒害怕以后失业。算是件大事。”

“噢,唔呣,这样啊……抱歉。”

“哎,公主殿下有什么抱歉的?”

“是啊。我为什么道歉。总觉得必须道歉。哈哈哈。”

琪莉尴尬地笑了起来。

琪莉察觉到了。这事态的原因。

我为了吞噬恶魔而展开的魔法阵,其范围是整个世界。即,不止是恶魔的魔力,还吞噬了人类的魔力。而其余波持续至今。

一言蔽之,犯人是我。当然没有自首的打算。

反正魔法师是逐渐减少的趋势。觉悟成为恶魔之时,我决定稍许加快这一进程。如果魔力消失,即使人类的愿望再怎么殷切,恶魔也不会诞生……没想到会造就一大批失业。

得向茶茶素不相识的堂哥传达我深切的慰问与歉意。抱歉,就当是为了世界和平牺牲一下。至少我不会忘记那崇高的牺牲……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太大的意义。

如此交谈着走了许久,琪莉在两名骑士看守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好,茶茶可以回去了。”

琪莉莞尔一笑地说道。然而茶茶没有轻易后退,一脸不安地瞟了眼站在门前的骑士。

结果琪莉歪着脑袋向茶茶问道。

“怎么了?”

“不,那个……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大家都很好奇……”

出城快1年的公主一回来就每天拜访这殊常的房间。谁都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说到底越是秘密就越是引人关注吧。

大胆地向公主殿下坦露好奇后,茶茶焦躁地望着琪莉等待回答。

面对茶茶的疑问,琪莉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茶茶看着那有些悲伤的微笑,迟迟才后悔起她的口无遮拦。

琪莉大大地深呼吸,随后尽可能平静地答道。

“这个嘛。比如说,被纺锤刺中陷入沉睡的美人。”

“……啊?”

啊?啥?

我也想问。这到底说的啥。

然而琪莉大概不想详细地解释,“哈哈”地短短一笑,然后背过身去。

结果茶茶浅薄的好奇心愈发旺盛,一脸恍惚地杵在了那里。

穿过数扇门才能到达那房间。

当然,穿过那数扇门时必须面对数名骑士。之后才能在严格的保管中看到琪莉所说的“被纺锤刺中陷入沉睡的美人”。顺便一提,已经睡了几个月了。果然美人就是嗜睡。

没有窗户又窄又小的正方形房间。

小不足道的台子和床,还有为访客准备的椅子,这就是全部。烛火发着弱光,房里十分昏暗。似乎始终是夜晚。

所以我在这房里待不久。这黢黑憋闷的氛围令人生厌。我望着躺在床上的男人那熟悉的脸,如是嘟囔道。

黑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毫无睁开的迹象。医生和魔法师,甚至司祭都搭上了,虽然生命得以延续,但那皮包骨头的模样十分凄惨。

躺在床上的是那有名的艾雷巴多的魔王——即,我。哎,几天不见好像更瘦了。我的身体太可怜了怎么办。

“我来了,魔王。”

琪莉活泼地向我问候。然而我躺在床上的身体没有一丝反应。琪莉却并不在意。甚至没有失望的神色。

起初她每次来这房间就一脸的绝望,因此我宁愿她不来看我。我不想琪莉看到毫无希望醒来的我而难受。然而日积月累,琪莉似乎终究习惯了绝望,遇见我时愈发地平静。虽然这仍是件心痛的事。

琪莉进入时,王室魔法师正在房里等候。年迈的魔法师长着至脐的白须,一看到琪莉就礼貌地弯腰问候。那夸张的礼节或许是因为魔法师过大的岁数。

琪莉倍感压力地回礼,然后向魔法师问道。

“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吗?”

“是。既没恶化,也没转好。”

魔法师捋了捋胡子望向了我。就是说不是幽灵状态的我,而是躺在床上的我。

“突然损失了相当部分的魔力,当然会失去意识。毕竟维持生命的也是魔力,光是保住性命就足够幸运了。”

“会醒来的吧?”

“不清楚。最近正常的魔法师们都在失去魔力,就算是魔王也不可能积累起魔力吧。”

因为是元老魔法师吗。非常准确地判断出了我的状态。

没错。我醒不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雷吉纳丝・艾奎拉相杀了溢出的魔力,我得以保全肉体捞回一命。

然而雷吉纳丝・艾奎拉的力量聚集在了过剩的魔力上,结果雷吉纳丝・艾奎拉一爆炸,我的大部分魔力也随之损耗。靠着泛滥的魔力活了400多年,一旦失去那魔力,等于没了维持生命的办法。

“让其他魔法师分点魔力给魔王不行吗?”

“有几个问题。”

“什么?”

“首先,现在由于异常现象,魔法师们的魔力也在消失。拥有魔力的魔法师本身就没剩多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没错。这就关系到第二个问题。我们无法建立夺取或让渡魔力的构筑式。我们没有那种能力。”

魔法师果断地答道。想到魔法师们强烈的自尊心,这人还挺坦率的。没错,毕竟为了无谓的自尊建立奇怪的构筑式,一旦所剩无几的魔力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魔法师们对此者毫无办法,公主殿下。”

医生们亦是如此。

司祭们亦是如此。

其实,琪莉也已经多次得知了。

“这样啊……”

琪莉答道。尽量若无其事的表情却藏不尽失望的神色。

魔法师没有再说什么,知趣地悄悄离开了房间。结果房里只剩下我和琪莉两人。

独自留下的琪莉安静地坐到了床边。然后慢慢地躺在了我的身上。耳朵贴着我的胸口,静静地闭上了眼。眼睛紧闭得似在沉睡。

金色的头发披散在我的身上。黑暗的房间里,她的金色仍带着光芒。宛若一座灯塔,告诉流浪的幽灵不要迷路。

时间无限地流逝,流逝的时间一去不返。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也不觉得这瞬间是无意义的。每时,每分,每秒,我们依然积累着什么,改变着什么,逝去着什么。即使看不见,即使感受不到,也一定。

“沉睡的林中美女亲一次就醒来了,魔王被亲好几次为什么还不醒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琪莉慢慢地坐起身来对我私语。挂在脸上的小小微笑,比进来时更柔和了些。

“亲一万次就会醒来吧?”

不,在那之前我的嘴唇不会烂掉吗,琪莉。

“没关系。我一定会唤醒魔王。总归会找到办法的。所以不用担心。我呢,毕竟是下定了决心就无所不能的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琪莉嘟囔着不知是对我说还是自我发誓的话语。虽是自信满满的话,反而因此愈发传达了她所怀抱的深切不安。

其实我觉得作为幽灵活着也不坏。

毕竟哪里都去得了,还能窥视大家的生活。这是十分和平而闲寂的生命。我做什么都不会被责难,正好又没有体力消耗。这人生远比窝在城里的时节惬意,我想。

“再见。我明天再来。”

琪莉向我作别。然后轻轻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然而这种时候抱不住你。

果然……讨厌。

我一直在寻找我诞生的理由。

徘徊着寻找我该为何而死的理由。

然而那若是人类的存在意义,一旦那“使命”结束,人类就没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吗?

不对吧。我活了400年依然想活。只要琪莉存于此世,直到她结束生命的瞬间,我想守护她的身旁。

虽然诞生的理由我无法知晓无法确定。

然而活下去的理由可以凭我的意志寻找并确定。

我想为了琪莉而活。

我想为了爱琪莉・温兹的我而活。

我如今没了你是孤独的人。

因为知晓何为孤独,我依然是人。

所以——

“……别走,琪莉。”

冰冷干瘦的手抓住了琪莉的手腕。

呼唤的声音过于虚弱无力,我不确信是否传给了琪莉。

然而那微小的声音停住了琪莉。她转身看向了我没能抓紧而滑落的手。

我以模糊的视野,望着俯视我的琪莉。视觉还未顺利恢复,琪莉犹如肆意涂抹的金色油画一般饱满地晕开。

她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是在高兴?还是在哭?抑或只是惊得发呆?我想看。看不见少女如今的表情似乎会是永远的遗憾。

“还是别走。待在我身边。我太……孤独了。”

我笑着说道。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毕竟就连脸部肌肉都难以活动。

身体乏力而沉重。连根手指都难以动弹。仿佛肌肉全部溶解和床成为一体。和身为幽灵时太过不同。沉重而又沉重。

生命的重量。

“我,睡了很久吧?”

数月的时间流逝。

我留在世界之隙中的魔法充分地“吞噬”了魔法师们的魔力。

不过算快的了。回到你的身边真的拼尽了全力。真的,相信我。

由于雷吉纳丝・艾奎拉的碎片留在了我的体内,我难以拥有以往的魔力,不过这种程度正正好好,我想。毕竟可以和你一起活下去的魔力就足够了。

“早上好,琪莉。”

琪莉依然没有回答,我为了缓和氛围如此问候。

听了这话,琪莉终于赌气似地皱起了眉头。

噙着的泪水簌簌滴落。琪莉有些生气地看着我,大声喊道。

“笨蛋,现在快晚上了!”

啊,是吗。然而这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无法准确地知晓时间。

言罢,琪莉猛地搂住我放声哭了起来。这段时间无法向他人展露的娇气与感情一举涌了出来。毕竟是无法一个人哭的家伙。这家伙果然得有我陪在身边。

我艰难地抬起动弹不得的手臂搂住了琪莉。

薰暖的体温沁透了我的身体。

贴紧的全身感到的心跳宛如欢快的音乐。

我,终于回到。

回到琪莉的身边。

数日后,我们离开了城堡。谁都没有告知。

看不见休瓦怒而咆哮的模样有点可惜。

嘉珞和约娜,以及罗罗娜我们也没能通知。也没告诉她们我们的目的地。不,或许应该说告诉不了。毕竟我们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正可谓下落不明。请务必原谅这有些不负责任的决定。毕竟是年轻的稚气。虽然我并不年轻。

没办法吧。娇嗔地嘟囔“魔王城塌掉了”的琪莉真是太可爱了。不要总是让我成为笨蛋,琪莉。

我毕竟在城中隐遁了太久,如此随处漂泊的生命或许也不坏。嗯,没问题。毕竟有你一起。

无法知晓我不安定的生命何时会结束,人类短暂的生命也终将毫无预兆地迎来结局。

不过在一起吧。一起成为不孤独的人吧。

用不了魔法的魔王和碎了剑的剑之公主如是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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